《她真的不喜欢师兄!》 1. 刀剑 “怎么还不开场?” “快了快了,急什么。” “南域第一舞姬啊!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坐到这个好位置,以后哪里有这样好的机会。” “别着急,这美人儿也不会提前出来啊。” 宁香楼内,议论声不止,随便凑近一桌人听,便能听到“南域第一舞姬”的字眼。 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富家子弟,只为喝酒听曲观舞,今日人更是多,酒香蔓延,笑声不断。 元倾不太喜欢这种嘈杂的热闹,和林惊鹤坐在三楼靠边的小桌前,轻轻叹了口气。 “小师妹,不高兴么?”她身边人忽说。 元倾恍然抬头,林惊鹤一手支着下巴,侧头对她笑,“要不要再吃些东西?” 楼内明亮的烛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睫毛和瞳孔都染成了淡色。 他师兄林惊鹤,是师门相当出众的人物,相貌卓越,天赋异禀,笑起时双眸炯炯有神,只觉神采飞扬,丰神俊朗。 元倾看他,摇了摇头。 她知道,师兄爱美人儿,今晚宁香楼之行就是因为两人进入南域起,一直听说的南域第一舞姬要来一舞,才推迟了离开的计划。 元倾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笑容不那么勉强,“没有,师兄,明早我们就走是不是?” “对。”林惊鹤笑着拿起酒杯,“傍晚快过去了,不知那第一舞姬何时出场。” 元倾默默垂下脑袋,“是啊。” 她视线移向旁边的茶杯,拿到面前,看着水中的倒影。 元倾无数次在心中想,要是她再漂亮点就好了。 水里的小姑娘并不难看,可也称不上“极美”,用清丽秀气来形容便很足够。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消瘦的鹅蛋脸,为了方便,头发梳成简单的两条辫子,用细发带绑起,垂在身后。 林惊鹤总是夸她可爱,然而他漂亮的姑娘,还是极为漂亮的姑娘。元倾从小就知道。 因此她发觉自己心悦师兄时,就发誓将这份感情永远藏起来,不让师兄知晓。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万一她脑子一热说出口,等待她的一定是师兄的疏离。 林惊鹤对她只是对妹妹的情感,元倾极其清楚这一点。 虽然她不奢望师兄会对自己产生男女之情,但看到他如此兴致勃勃要看美人,心中如蚂蚁爬的难受还是抵挡不住。 ……早知道就在客栈等他了,待会师兄为美人惊叹时,她还得装作高兴的样子。 元倾扶额,装作被周围的繁华炫到眼睛的样子,揉了揉,再次提起精神。 正在她装作很感兴趣,和林惊鹤闲聊时,忽听琵琶声起,数条轻柔的纱带从上方垂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众人的惊呼声。 一位身段婀娜的女子从上方以旋转的方式徐徐落下,一身露腰异域的舞服,身后披帛飞舞;她落到哪里,哪里便响起阵阵欢呼和惊叹,恨不得把脖子伸到她面前去。 到元倾和林惊鹤这里时,那舞姬忽然转身,纤纤细指抬在唇前,对两人微微一笑。 元倾和林惊鹤都是一愣。元倾余光朝师兄看了下,方才舞姬那一笑,就是对着师兄的。 这位舞姬并不雍容,相反十分轻巧灵秀,世间所有形容明艳动人的词语都能放在她身上,然而她眉语间还带着少女活灵活现的神气,更显灵气逼人。 南域第一舞姬,看起来年龄不过十八。元倾呆呆看着她,也暗自在心中感叹——真是好漂亮的人。 乐声响起,少女在场内翩翩起舞,不断用手中披帛去捶打圆台周围的大鼓,引得欢呼声不断。 元倾小心去看师兄,见他嘴角含笑,目光随舞姬移动,就知道方才那一笑是笑到他心里去了。 一股沉闷在元倾心中散开,让她再无心看舞,也无心喝茶吃点心,周围锣鼓声不断,她只想去外面透透气。 “师兄,我觉得有些晕,你先看。”元倾凑到他旁边低声说。 “什么,有点晕?”林惊鹤梦中惊醒一般,下意识伸手探了下元倾额头。 元倾低下头,他温热的手掌让她耳尖有些发烫。 “那你去外面透透气,待会儿师兄来找你。”林惊鹤说。 元倾小声“嗯”了下,明白师兄顾着看舞,是不会陪她的,有这样问候一句也知足了。 她默默起身,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男子。 这少年一身玄色衣衫,黑带束腰,腰间佩着两把弯刀,低垂着眼睫,从元倾身边略过,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 元倾觉得有些奇怪,又回头看了眼,但那少年很快消失在前面人群中。 有些来这里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也会戴面具,但戴这种面具的倒没有,元倾只是奇怪这一点,没有多想。 她见下面人很多,干脆去楼顶透透风,便转道进楼道走廊,忽然背后一声尖叫,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传来。 元倾豁然回头,双眸睁大。 方才还欢声笑语、歌舞声不断,现在却是惨叫连连——原来中间圆台上方不知怎么掉下来一具尸体! 那尸体是个身形健壮的男人,上身被捆绑着,全身插满了长条令牌,血还在往下滴落。 有人惊恐道:“千机教!千机教的人来杀人了!” 千机教?!元倾暗自心惊,第一时间想赶紧找到师兄,他们今晚撞到千机教的人执行任务了。 元倾和林惊鹤出身江湖正派临山剑宗,以剑为道,旨在为民除害,匡扶正义。 而千机教是有名的暗杀组织,里面成员不只人,还有妖;他们杀妖,更杀人。 每每千机教的人行事,会提前用令牌给提示,让无关人等赶紧走,否则他们误杀,是不会负责的。 临山剑宗向来和千机教不对付,这种事情他们碰到就不能坐视不理。元倾奔走在嘈杂慌乱的人群中,终于看见了林惊鹤的身影。 她刚喊出一句师兄,就见他从三楼跃出,稳稳接住了舞姬的身子。 元倾顿了下,探出身子问:“师兄,你们怎么样?” 那少女舞姬看起来吓坏了,白皙的胳膊紧搂住林惊鹤的脖子,双眸盈盈含水,颤声说:“谢、谢谢你。” 林惊鹤勾了勾唇,“无事。”说罢抬起头,“小师妹,千万小心!” 元倾颔首,本要跳下到师兄身边,脑中却闪过刚刚从她略过的狐狸面具少年,以及他腰间的两把弯刀。 元倾目光顿变 ,朝方才那少年男子消失的地方跑去。 一拐角,就看见昏暗的屋内,那狐狸面具少年手中弯刀泛着冷光,一下削断了地上求饶之人的脖子。 元倾瞳孔微缩。 那少年注意到元倾,转身撞破窗户出去。 元倾拔出剑,带出一缕春水般的剑光,“站住!” 那少年身姿灵敏矫健,飞速去了楼上,元倾身为体内有灵力的除妖师,一下就知道他也有灵力傍身。 两人你追我赶,一到四楼,那少年飞身跃进旁边房间,元倾紧随其后,一剑朝他身后斩去! 少年侧身闪躲,趁此时,元倾旋身到他面前。 当的一声,她手中剑对上他手中的刀,撞击出零碎的火花。 他力气很大,元倾咬牙,目光清冽决绝,对上这少年冷漠漆黑的双眸。 他忽然出手,要抓元倾脖子。元倾随即弯腰躲过,发觉他刀面用力,嘭的一下—— 两人方向对调,元倾背后靠到墙上,垂眸看,弯刀就抵在她腰上。 但她的剑也横在他脖子前。 少年目光浅淡,将她上下看了遍,大概是知道她是临山的人了。 元倾更加不敢掉以轻心,她清楚,就像临山剑宗的人看不惯千机教一样,千机教的人也看不惯临山。 这少年保持着动作,不动手也不松懈,元倾亦是。 月光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外面的吵闹声都小了些许,耳边是对方略急的气息。 下一瞬,这少年忽然收刀,跃出门去,元倾一惊,连忙追上。 好些佣人从上面跑下来,挡了元倾的路,她足尖一跃,顺墙面绕开人群。众人不禁看得一呆,差点忘了逃跑。 狐狸面具少年跑进了前面一个房间,元倾冲进去,却见里面哪里还有人。 窗户大开着,地上坐着一个正在喘息的小郎君,好似受伤了。 元倾赶忙到他身边,蹲下身问:“有受伤吗?” 这少年男子和她年岁差不多,一张俊秀的面孔,双眸漆黑,肤色雪白,一身深蓝色的衣衫,手抚着胸口,脸颊和这里都有血迹。 “刚刚有一个戴狐狸面具的人进来了,你看见他了吗?”元倾从怀中拿出伤药,塞到他手中。 还有些余温的小瓷瓶让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小郎君颔首,指向外面,“那里。” 看来这男孩有些腼腆,元倾把他扶起来,叮嘱道:“千机教在这里杀人,你快走。” 说完,便从窗户跃出。 屋内沉默片刻,这少年起身走到水盆前,漠然擦掉脸上和胸口处的血,将藏在桌子下的两把弯刀戴回腰间。 他低头看看躺在手中的小瓷瓶,放进怀中。 确实有人受伤,但不是他。 - 元倾从窗户飞身出去,可惜太迟,在房顶上找了半晌,只看到被丢在街道上的狐狸面具,人大概早跑了。 元倾把面具收起来,回到宁香楼时,千机教的任务肯定完成了,这里重回平静,混乱不堪,地上全是血迹,被挂在上面的尸体不知被弄去了哪里。 “阿倾!”她听见林惊鹤的喊声,一回头,见他拦腰抱着那位舞姬,快步走过来。 2. 伤药 元倾记得有人说过这位舞姬的名字,叫风满雪。 她缩在林惊鹤怀中,泪眼婆娑,身躯微微颤抖。 “师、师兄。”元倾勉力笑了笑,“你们没什么事吧。” “嗯,方才太混乱,是宁香楼的老板被杀了,风姑娘名气太盛,我怕事情波及到她身上,一直没敢离开她。”林惊鹤说,“师妹,没有受伤吧?” 元倾摇头,纵使方才和狐狸面具少年相斗时,被碎裂的木头片划伤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宁香楼的老板?” 风满雪小声开口,一双含水的杏眸看看元倾,又看看林惊鹤。 “大概是私仇,有人雇千机教的人对宁香楼老板下手。”林惊鹤说着,轻轻把她放下。 风满雪惊魂未定,双腿似乎还是软的,身子踉跄了下,林惊鹤扶住她。 “我脚……好像扭伤了。”风满雪歉意道,手扶着小腿。 元倾上前一看,见她脚踝红肿,还未说话,林惊鹤就已然又把风满雪给抱了起来。 他大手搂着她纤细的腰,往上掂了掂。 元倾有些怔愣,林惊鹤说:“风姑娘的脚扭伤了,她是宁香楼老板请来的,现在老板出事,只怕她在这里也不安全。” “啊,是。”元倾回过神,“我们先找家客栈吧。” 考虑到今晚的事,元倾在前面带路,打算找家远点的客栈。 林惊鹤抱着风满雪,垂眸向她笑笑,“抱紧我了。” 风满雪双眸睁得大大的,忙抱紧他。 林惊鹤足尖轻点,跃上房顶,跟在元倾后面。 纵使元倾已经在努力不去注意两人了,但除妖师生来体内有灵力,身体各方面都比常人厉害,想不听见他们说话都难。 风满雪见两人跃上房顶,身姿分外轻盈,不由吃惊道:“你们是……” “临山剑宗人。”林惊鹤对她笑着解释,“专业除妖的。” 他放低声音,眸光清明,“其实也教训人。” 风满雪笑了出来,忽想到什么,又担忧道:“那千机教……” “和我们不对付。”林惊鹤轻快地道,仿佛这只是件寻常的小事。 风满雪是凡人,对这些事很是好奇,一路问了不少问题,林惊鹤都笑着一一回答了。 元倾背对着他们,浅浅呼出一口气,终于看到客栈,飞身下去。 要了三间雅间,元倾先去了自己屋子,准备处理下手臂上的划伤,但想到风满雪扭伤的脚也得涂抹药物,林惊鹤是男子不大方便,她把剑放下,去了隔壁屋。 门一开,元倾不由愣了下。 风满雪坐在榻上,林惊鹤蹲在她身前,一手握着她脚,一手正在往扭伤的地方抹药。 他手很大,风满雪小巧白皙的脚在他手中,就像拿着一块美玉一般。 “阿倾,”林惊鹤抬头,“帮师兄把纱布拆开一下。” 元倾回过神,忙上前拆开纱布。 她发觉自己真是糊涂了,他们从小习剑走江湖,和妖怪打交道,哪里像寻常人家那样注意礼节。 只是她没想到师兄把这事做得这么顺手。 风满雪是舞姬,似乎也不大在意,在林惊鹤帮她包扎好后,仰头笑得眼眸弯弯,“谢谢。”眉头忽然一皱,捂住腹部。 “怎么了?”林惊鹤和元倾同时问。 “无碍,就是这两日一直在排练,担心台上发挥不好,所以一直没怎么吃东西。”风满雪勉强笑道。 “我去买些吃的来。”元倾主动说,不等两人开口就跑了出去。 到外面,她逐渐慢下脚步,很心不在焉。 师兄和风姑娘男俊女美,在一起时简直就是一对璧人。她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这个想法吓了元倾一跳,她连忙拍拍自己脸。天啊,自己在想什么,风姑娘和师兄不过一面之缘,她和师兄是为了任务下山的,怎么自己老是胡思乱想的。 就算自己心悦师兄,但师兄本人完全不知,她也不打算说,那就更不能让这些小心思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元倾给自己说了一通道理,心里舒畅了些许,进店买了糕点回去。 林惊鹤还在风满雪屋内,她今晚被吓坏了,有些不敢一个人待着,林惊鹤在陪她。 经过一番心理疏导,想着明日两人就要离开南域了,元倾语气轻松了些,“我买了糕点来,风姑娘,你慢点吃别噎着。” 她帮忙把水壶提到小桌子上。 风满雪感激道:“谢谢元姑娘,但是……你们不饿吗?” 她看见元倾追人,又是用轻功,又是使剑法的,一定很费体力。 “我们闯江湖的,三天一顿都没问题。”林惊鹤开玩笑般说。 风满雪一笑道:“对了,我忘记你们是除妖师了,体内有灵力,和我们寻常人不大相同。” 千年前世间出现妖物,妖物侵扰人世,人间便有了除妖师。 除妖师是天生的,出生后能去专门的地方测试体内有无灵力,若有便能加入江湖各个门派修习。比起寻常人,身体各方面都强悍许多,毕竟要和妖打交道。 元倾指尖感到一阵湿润,才想起自己伤口还没处理呢,血都要顺着指尖滴下来了,她随手抹在衣服上,“我先回房了。” 风满雪忙说:“元姑娘,我给你糕点的银子。” “不用了,不用了。”元倾连声说,快步出门。 一到屋里,她就看见桌上摆放着一个淡蓝色的小瓷瓶。 方才进屋时是没有的,元倾奇怪,上前打开,药味袭来,原来是伤药。 元倾心中顿时有些甜丝丝的。 原来师兄发现她受伤了,还以为他压根没注意呢。 林惊鹤从小就关心她,她知道他的关心是出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少女情愫难以抵挡,发觉自己心意后,他的关心总让元倾觉得像蜂蜜糖那样甜。 有时候还会让她误会,但元倾每次都会及时告诫自己——不可能的,师兄说过她对于他而言如同亲妹妹,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元倾撩起袖子,发觉手臂处的划伤还不浅,挺长挺深,还在往外滋滋冒血,在白皙的胳膊上异常明显。 元倾走到水盆前,打算简单处理,这时,林惊鹤在外面喊了一声,推门走了进来。 元倾还保持着抬起胳膊要擦拭的姿势,被林惊鹤看见,莫须有地升起淡淡的窘迫。 林惊鹤眉头蹙起,目露担忧,“我来。” 他大步过来,不由分说抓住元倾手腕,语气故作责备,“今晚事情发生太急,我本不想让你去追的,看,伤着了。” “可师父说,若遇到千机教的人行事,得想办法阻止他们。”元倾踌躇道。 林惊鹤含笑用手指刮了刮她秀气的鼻子,“别忘了师父还说,我们这次下山主要是为了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其余的要以自身安全为先。” “哦哦,”元倾摸摸鼻子,“我们还是明早就离开南域,是不是师兄?” “当然,虽不急着赶路,但在南域也耽误了些时日,这里也没有妖物作乱,我们也没必要再逗留了。”林惊鹤动作轻柔,一边把药膏抹她伤口处,一边轻轻吹风。 吹出的风带着些凉意,元倾却觉得耳尖在发烫。 “疼不疼?”林惊鹤抬头问。 元倾吓一跳,“不、不疼。” 林惊鹤假意用责备的眼神看她——还说不疼呢,都疼得说话结巴了。 他小心将纱布缠上,轻声叮嘱:“以后遇到先找师兄,别自己举着剑就上去了,要是出事可怎么好?” 元倾抿抿唇,沉默。她找他了啊,不过他当时风轻云淡,正抱着风满雪呢。 不过他们向来被教导要以保障百姓安危为先,元倾也不觉得有什么。 “好了,早点休息吧。”林惊鹤像往常那样揉揉她脑袋,“别忘了师父说的话。” 元倾点头,“记得。” “说一遍我听听。”林惊鹤抱臂。 “这一趟虽是将东西送给他曾经的好友,但我们要当成历练,路上还是以除妖为主。”元倾认真道。 “忘了一点。”林惊鹤指关节敲她脑袋,“得保证自身安全。” “记住了记住了。”元倾语气无奈,却忍不住笑。 林惊鹤走到房门口,元倾忽想起一事,忙说:“对了师兄,你的伤药就放我这里了。” 林惊鹤回头,“嗯?什么伤药?” “刚刚放桌上的……”元倾呆了呆,“不是师兄你放那里的吗?” 林惊鹤一脸慌张的表情,过来双手捧住她脸揉搓,“完了完了,我师妹变成傻了,我看看是不是伤到脑门了?” 元倾又是羞又是无语,轻轻推开了他。 “是我记错了。”元倾低声说。 林惊鹤笑笑,再次叮嘱她早点休息,退出房去。 元倾看向桌上的淡蓝色小瓷瓶,拿起看了半晌。 不是师兄,那是谁呢?她记得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 难道是她看错了,其实有,是先前住这屋里的人留下的,被她误以为是师兄留下的,拿来用了。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所以师兄根本没注意到她受伤。 元倾叹气,倒头躺在床上。 她不说,师兄怎么能知道呢?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黯然神伤个什么劲。元倾吐槽自己,脱了外衣,翻身睡觉。 窗外房檐上,少年男子半张脸被月光照得如冷玉一般,半张脸藏在阴暗中。 他将方才师兄妹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神色漠然没有丝毫变化,转身跃到另外的房顶上。 一个戴着猫咪面具的小郎君似乎在等他,这男孩蹲着,双腿岔开,双手按在身前地上。 “好可爱的小娘子哦,好好的同门情谊哦。是不是,九狸?”小郎君嬉笑着开口,语气是故作的调皮,“你少了一瓶伤药哦。” 九狸冷冷地看他一眼。 “你要怎么从他们那里拿到东西?”小郎君笑问,“他们是临山的,不如……今晚直接杀了吧,你若是觉得那个小娘子可爱,我把她的头砍下给你咯。” “闭嘴。”九狸凝视空中弯月,“我来。” “你有办法?”小郎君歪头看他。 九狸没理他,一跃到下方街道,身姿矫捷轻盈。他低头,摊开手掌,掌中躺着一个小瓷瓶。 3. 阿玖 次日一早,元倾准时起床,坐到梳妆镜前,一日往常要梳两条大辫子。 这时,林惊鹤进来了,一看她在梳头,笑着走到元倾身后,拿过梳子,“我来。” 元倾小时候不会梳头发,她头发很多,又黑又顺,自己梳不大方便,几乎都是林惊鹤给她梳的。长大后林惊鹤碰见也会熟练地拿起梳子。 自从元倾对师兄的心思变化后,每每他为她梳头时,就是元倾最好端详他的时刻。 镜子中,师兄一身红白相间的衣衫,笑不露齿,眉眼多了些清润之色。 他梳得很认真,也很轻缓,不想扯疼了元倾。 “对了阿倾。”就在元倾看他纤长的睫毛时,林惊鹤忽然开口,吓得元倾忙移开视线。 “怎么了?”她问。 “风姑娘要和我们同行。”林惊鹤说。 元倾呆住。 “同、同行?”元倾听见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 “嗯,风姑娘说她要回自己家乡金陵,昨晚的事她还有些害怕,担心害宁香楼老板的人也认识她,会恨屋及屋,所以她就——”林惊鹤拿起发绳,“就雇我送她到金陵,正好,我们也顺路。” 元倾手指拽紧衣摆,“可是……我们这一路并不安生,可能还要和妖物打交道,而且还要很久。” “嗯,她说她不会妨碍到我们,也不在乎多久到,之后她都不会回南域了。如果就这样抛下她走,我也心有不安。”林惊鹤笑道,“有时候人可比妖坏。” 元倾一想也是,风姑娘那样漂亮,又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金陵还远在千里之外,确实得雇除妖师一路护送。 “既然师兄已经答应风姑娘一路保护她,那我们就多加注意吧。”元倾低声说。 林惊鹤帮她扎好头发,手摸摸她发顶,笑得明朗,“这种活我们也不是头一次做,也是顺路。” 元倾点了点头,风姑娘害怕雇除妖师送她去金陵,实属正常,但这个人是林惊鹤,一路相处下来,师兄他……会动心吗? 两人到楼下,风满雪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侧头看着外面。她换了衣服,一身水蓝色的长裙,秀发束在身后,比昨日更多了些清丽随和。 美人如斯,吸引了不少目光。 风满雪回头,见林惊鹤和元倾来了,脸上扬起笑,问道:“林公子把事情告诉元姑娘了吗?” 元倾笑了笑,“嗯,已经说了。” “昨晚林公子给我用的伤药是不是你们除妖师专用的啊?今早我脚就完全好了。”风满雪目光惊羡,“真厉害。” “虽然厉害,但我希望去金陵的路上风姑娘不会再用到这些伤药了。”林惊鹤撑着下巴说。 风满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如果遇到妖,我会尽力不妨碍两位的。” “风姑娘不是南域人么?”林惊鹤问。 “我本是金陵人,先前因爹娘的缘故才会来南域,有十多年了。”风满雪解释,“昨晚的事情我现在还害怕,正好,我也想回家乡了。” 元倾注意到她旁边放着个小包袱,大概是早上林惊鹤陪她去收拾的行囊。 “只是我和师妹经常风餐露宿,风姑娘到时候若是不习惯,我可以再帮你寻其他除妖师送你去金陵。”林惊鹤说。 “不会,这些年我一直在舞坊,其实老早就想去走走了。”风满雪捧着脸笑,“想知道画本子上说的闯江湖是何感受。” 她到底是个不到十八的姑娘,正是向往外面的年纪,林惊鹤和元倾都理解。 三人边吃边聊,大多是林惊鹤和风满雪在说话,元倾基本都默默听着。 林惊鹤向来健谈,风满雪更是妙语连珠,嗓音好听,笑容清甜,叫人看见她都觉得心情好极了。 元倾话本来就少,和师兄单独一起时倒还能聊,现下师兄和别人一起聊这么高兴,别说插话了,她都想捂住耳朵不听。 不过元倾谨记不能让自己的小心思干扰到别人,便一直努力扬着微笑,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忽然,哒的一声,一个金元宝被拍到桌子上,三人都怔住。 拿金元宝的手修长干净,元倾顺着往上看,一张俊秀清冽的少年面孔出现在她视线。 元倾双眸睁大,面前的男孩很漂亮,但眉目神色间皆有霜雪之意,拒人千里之外,堪称冷峻,因此并不女相。 他垂着眼睫,目光只在元倾一人身上。 “你是……”元倾想了起来,“昨晚那个小郎君吗?” 她去追那狐狸面具少年时,在房间里看到的蓝衣小郎君。 小郎君颔首,把金元宝推到她面前,“我,雇你。” 元倾“啊”了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林惊鹤,抱臂起身,含笑把金元宝又推了回去,“失礼了,我师妹不接任务。” 少年眸色漆黑,淡淡扫他一眼,仍然注视着元倾,“金陵。” 他只简单两个字,元倾却下意识懂了他的意思,“你要去金陵。” “对,”少年说,“找人。” “稍等这位公子,我说了我师妹不接这种任务。”林惊鹤笑容轻快,一臂搂过元倾肩膀,语气却隐含不容置喙,“她还小,不能保护别人。” 少年淡然把金元宝再次推向元倾,“你说。” 元倾手握紧又松开,下定决心般,从他手里拿过雇金,“好,正好我们也要往那边走,但你要赶时间吗?” “不。”少年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随你们。” “那我接了。”元倾从怀中拿出银子,“要不了这么多,我得找你。” 一只白皙的手按住她,元倾心中一抖,果然看见林惊鹤有些肃然的脸色。 “阿倾,不听师兄话了吗?”他蹙眉说。 元倾有些惊讶,“师兄你也接了啊,正好这位小郎君也是去金陵,我们顺路的,你保护风姑娘,我保护这个小郎君。” 对于除妖师而言,平日接百姓的委托是很平常的事,本就是他们分内职责,这次下山师父特意叮嘱他们要历练,师兄竟然不让她接。 林惊鹤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确实是他接了风满雪的委托在先,不过元倾向来听他话,这下忽然倔强了许多。 元倾看他沉吟,暗自在心中呼气。 其实她答应这位小郎君,也是为了路上多一个人,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用眼巴巴看着师兄和别人谈笑风生。 只是这位小郎君看起来话好少,元倾问:“小郎君叫什么名字?” 她把找出来的银子递给他,“我叫元倾,这是找你的银子。” “不用。”冷漠的少年看也没看她手里的东西,“我姓九……” “啊,我知道了,那你一定就叫阿玖对吧。”林惊鹤笑着道,“师妹,他叫阿玖。” “师兄,别人还没说完。”元倾不知他干嘛揶揄别人,眼神责怪他,歉意道,“失礼了,你说。” “嗯。”这少年凉凉地掀起眼睫,“阿玖。” 林惊鹤愣了下,他不过是看这少年执意要自己师妹带他去金陵,想堵他一下让他知难 而退,没成想他还真叫这个名字啊。 “好,那你收拾好东西了吗?”元倾方才观察了下他,见他一身深紫衣衫,墨发束起,身形清瘦,因气质丝毫不显得多么矜贵傲然,更多了几分疏离,身上没有多少行囊。 “嗯。”阿玖淡淡应道,“好了。” 真是好冷漠啊,元倾不由自主吞咽了下,指向桌子,“那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阿玖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分毫。 林惊鹤像是看不下去一般,把元倾拉到一边,低声道:“阿倾,委托师兄一个人接就行了,你怎么也接?” 元倾看他,“先前我们已经一起接过好几次了,师兄,我总得自己接委托的,不能总和你一起。” 林惊鹤哽了下,眉头下意识蹙起—— 什么叫不能总和他一起啊,才十六岁呢,就想着不被他管束了吗?等等,是不是他平时管她管得严,所以师妹起了叛逆之心吗…… “师兄,本来我们下山就是为了历练啊。”元倾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惊鹤回过神,眉头微挑了下,“也是。” 师兄妹两人嘀嘀咕咕,风满雪双手支着下巴看,昂首笑道:“林公子和元姑娘感情可真好啊。” 她是对阿玖说的,但阿玖漆黑的眼眸漠然,只稍微移动了下,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风满雪不自觉抿了抿唇,杏眼中更多是惊奇而非窘迫。 她偷看阿玖,见他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阿玖的视线定在元倾背影上,她正认真和林惊鹤说话,身后绑辫子的细发带在轻轻晃动。 女孩身形纤瘦,墨蓝色的短衣衫,下身简单的浅色长裙,腰佩长剑,剑身古朴,剑鞘是树皮的颜色,上面雕刻着细致的花纹。 他眸中倒映出一块明显裂开的玉佩,就挂在元倾腰间,下面还吊着流苏。 而碎裂的另一半,在林惊鹤腰上。 林惊鹤摸摸元倾头,两人转身回来了。 “师兄先去收拾东西。”元倾看向阿玖,“阿玖公子,你是第一次雇除妖师吗?” 她看阿玖年龄不过十七八,出手又阔绰,想来家世不凡,可能是头一次独自出门,不了解雇除妖师的流程。 阿玖颔首。 元倾沉吟着,“嗯……那我先和你说一下,就是你雇我之后,我需要护送你到金陵,这一路上只要是涉及你安危的问题,你都可以找我,我也会主动找你,然后——” 阿玖静静看着她,眸色波澜不惊。 “然后我也会很注意你,不让你遭到危险,尤其是遇到妖物的情况。另外因为你给我的雇金太多了,我会给你做一些保平安、能驱邪的东西,这样你戴着,大多数妖都不能近你身。” 元倾认真说道,说完轻轻点了下头,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阿玖没有动静,元倾想了想问:“你知晓了吗?” “嗯。”他淡淡应了声。 元倾有些悻悻,她头一次自己接委托,虽还是和师兄同行,但到金陵前她都得守着阿玖。 可委托人,好像不太好相处啊…… “知道了。” 元倾听见阿玖冷淡的声音,豁然看去,见他面孔宛若冬日霜雪,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忙点点头,“那就好。” 她看着阿玖,阿玖也看着她,周围似乎凝固了半晌,直到风满雪给小二银子,元倾才回过神,感到一阵微窘。 她连忙移开视线,阿玖手指蜷缩了下,也淡淡侧头。 4. 敌对 须臾,林惊鹤下来了,他从怀中拿出乾坤袋,接过风满雪行囊,放了进去,又拿出一幅地图,铺平到桌子上。 “这是我们师父给我们规划的路线。”林惊鹤说,“我们是要去中原,正好路过金陵,但我们不赶路,一路上到了一个地方,就得停一两日,看当地有没有妖邪需要处理。” 风满雪很惊奇地看着这幅地图,上面内容极其简单,就画了一条线,写着“始末”两字。 “你们师父,就是临山的掌门吗?”风满雪好奇地问。 “对,我和师妹都是他的嫡传弟子。”林惊鹤收起东西,笑道,“这次下山正是为了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马车在外面了。”他指外面,“走吧。” 林惊鹤步履轻快,身后发带发丝微微甩动,率先走出客栈。 风满雪提起裙子追在他身后,“那我们会不会妨碍你们啊?” “那不会。”林惊鹤偏头对她笑。 两人齐步跨过门框,清晨的日光撒到少男少女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辉,背影看着竟十分般配。 元倾呆呆看着,不自觉垂下头,直到肩头被人触碰了下。 她抬眸,阿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根黑色的丝线。 “失礼。”阿玖淡声说。 元倾忙摆手,“不不。”她失礼才对,一直在这里站着。 马车很宽敞,元倾本要和风满雪坐一起,但风满雪对林惊鹤挥挥手,笑吟吟地说:“林公子,我还想听你刚刚没说完的故事呢。” 她十分好奇除妖师在外的经历,林惊鹤也很乐意给她讲,便坐到了她身旁。 元倾沉默着坐到旁边,阿玖依旧面无表情,淡漠地落坐于她身侧。 风满雪和林惊鹤谈笑风生,元倾不由自主用余光瞟向自己的委托人。 阿玖垂着眼睫,眼底神色不明。 不如找点话说吧……好歹熟悉一下,元倾笑了笑,开口:“阿玖公子也是金陵人吗?” “不。”阿玖眼帘都未抬一下。 “那你去金陵是有要事吗?”元倾不自觉拽住裙身。 “不。”阿玖嗓音淡漠,含着丝丝,“找人。” “哦哦,找什么人啊?”元倾脱口而出,忙捂嘴,“我多嘴了,我没有要打听的意思。” 只是她太想找点话说,下意识顺着说下去了。 “无碍。”阿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朋友。” “朋友啊。”元倾颔首,打算缓一下再说。 这位小公子话好少,感觉不太想和她聊啊,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那她还要硬着头皮说吗? 毕竟要在一起待一月有余,元倾在心中缓了口气,决定还是得熟悉点。 她绞尽脑汁想到能聊下去的话题,正要开口,林惊鹤本在和风满雪说话,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腕。 “师兄?”元倾不解。 “阿倾,你坐这里来。”林惊鹤示意她和自己换位置。 阿玖眼珠往两人那边转动了下。 元倾看风满雪,见她笑意盈盈,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聊天的愉悦中,要是自己坐过去,又不像师兄说话那样让人听了只觉感兴趣和精彩,风姑娘无聊就不好了。 “就这样坐吧,反正都在一起。”元倾摇头。 林惊鹤微笑着,眉头抽动了下,元倾岁数尚小,他得注意着她和同龄异性的交际。 可别哪天,她就红着眼睛对他说:“师兄,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子,我要下山和他成家。” 那时候他会觉得晴天霹雳的,元倾他可是从小当作亲妹妹。 何况这阿玖看起来相貌甚好,家世也不错,得防着。 “不听师兄话吗?”林惊鹤靠近她悄声说。 他身上干净的皂荚香扑了元倾满鼻。 元倾不由抬起朦胧的视线,说出的仍然是无奈话,“师兄,路途遥远,你和风姑娘多说说话解闷吧。” 风满雪爱热闹,元倾一直觉得自己无趣,是没法帮她解闷的,说几句话估计人就要打哈欠了。 “元姑娘,你和林公子多讲讲你们捉妖的事吧。”风满雪很是雀跃,“听着真好玩。” “这可不是游戏,风姑娘别小瞧了。”林惊鹤开玩笑道。 “好嘛好嘛,我知错。”风满雪双手合十,对两人眨眨眼,“那再讲讲?” 她忽想起什么,一拍手,“对了,上次两位说的临山剑宗和千机教,能再说说吗?为何这两个门派是敌对关系呢?” “风姑娘不是江湖中人,有所不知。”林惊鹤抱臂,慢悠悠地说,“我们临山剑宗以剑为道,门中弟子都是有灵力能修习成除妖师的人。” 他顿了顿,“但千机教里面不只有除妖师,还有能化作人形的妖。” “啊,意思是他们杀妖,但是也收妖为门中弟子吗?”风满雪奇道。 “入千机教后都是下属成员,不被称为弟子。”林惊鹤解释,“据说里面无论人还是妖,都按上面命令做事,无论人妖他们都一视同仁,让杀就杀。” 风满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江湖中大家并不赞成是吗?” “嗯,从古至今有攻击性的妖类大多阴险狡诈,曾经让人间百姓苦不堪言,后面有了除妖师的出现才被镇压,但千机教却和这些妖类共事。”林惊鹤说,“再者这种暗杀组织,向来是见不得光的。” 元倾也在一旁听着,她注意了一下阿玖,这种事平常百姓听应该会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阿玖看起来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元倾本只是随意一看,谁知阿玖察觉到了,抬眸和她对视了下,吓得元倾忙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扭过头去。 阿玖淡淡回首,靠着软垫,神情冷漠。 林惊鹤微扬着头,在旁边注意到这一幕,心里略有些不满。 这小子雇他师妹,居然还这么冷淡。 他从小习惯了护着元倾,很看不惯对自己师妹态度不好的人。 “我以为妖物都是奇形怪状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能化成人形的。”风满雪忽说,“据说化成人形后,就和我们寻常人并无区别。” “没错,妖寿命长,修炼到一定阶段,就能化成人形。”林惊鹤回神,笑了一笑,“厉害的妖类化成人形虽与常人无异,但只要作恶,除妖师还是能把他们给揪出来的。” 风满雪恍然地慢慢点头,“原来是这样啊,真有意思。” 元倾不禁失笑了下。 风满雪和她当初的反应一样,都觉得这很神奇很有意思,直到亲身体验了才知道江湖凶险,能化成人形的妖都会伪装,不会伪装但厉害的妖大多都凶狠丑陋。 马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行驶,车上谈笑声不断,几乎都是风满雪和林惊鹤在说话。 元倾偶尔说两句,阿玖一句也不说,对他们说的似乎完全不感兴趣,但也没有流露出不满和不耐烦的神情来。 一直到齐州,马车足足行驶了一日整。 中途除了一些必要的交流外,元倾细数了下,一路上和阿玖说的话不超过十根手指头。 她都有些怀疑阿玖是不是不愿意和他们说话了,可看他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又觉得他大概性情如此。一到齐州,按照师父所说,他们得在这里停留两三日,四人下马车,准备去找家客栈住下。 林惊鹤伸手扶风满雪下来,她提着裙子,对他笑笑,一手抓住他胳膊,轻盈地跳了下来。 “风姑娘?”四人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是一位衣着不凡的青年男子,相貌和嗓音如出一辙,温润如玉,面上带着点点笑意。 “啊,你是王公子。”风满雪一下认了出来。 元倾一看这位王公子身后跟着好些护卫,看来身世不凡。 王公子微笑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风姑娘,距离上次见面,大概有一年了。” 风满雪含笑说:“公子还记得。”她向他介绍了三人,“我们去金陵,路过此处,正要找个客栈住下。” “我和风姑娘是旧相识,那年姑娘在我店内那一舞,至今想起都让我难以忘怀,既如此,在下请四位到我府上一住,正好我同风姑娘叙叙旧。”王公子温声说。 风满雪先前是舞坊的舞姬,受托受邀去各个地方跳舞实乃正常,也认识了许多人。 林惊鹤和元倾自然是看她的意见,毕竟是她认识的人。 风满雪回头看三人,没得到拒绝的神情后,便对王公子笑道:“那就叨扰了。” “不叨扰,这两位公子小姐是除妖师吧,能来府上更是荣幸至极了。”他微笑说,“请随我来。” 去的路上,风满雪悄声告诉三人,这位王公子名叫王子修,人极为温和有礼,先前她在他楼中跳过舞,两人得以相识,偶尔还会书信联系。 只是风满雪从小在舞坊长大,不舍离开,因此后面收到他的邀约都拒绝了,她这种名满天下的舞姬,实在无需四处奔波。 到府上,王子修马上就安排奴仆去准备晚膳,并让人收拾出客房,便在正堂上了茶水点心,邀请四人入座。 “林公子和元姑娘是……临山剑宗的弟子么?”王子修问。 林惊鹤拱手,“正是。”他笑笑,“王公子有所了解吗?” 王子修笑着夸赞,“临山乃当今天下第一正派,哪怕是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也听说过数次。我看两位风姿卓越,气质清正,想也只有临山能出这样的弟子了。” “公子过奖。”林惊鹤笑道。 王子修是商人,十分擅长讲话做事,几人年龄差距也不大,林惊鹤和风满雪很快就和他聊开了。 元倾只睁圆眼瞧着,时不时附和一句。 忽然,王子修看向阿玖,“这位公子看着不像除妖师,也是和风姑娘一样出远门么?” 阿玖方才一直未看几人,视线都在地板上,闻言悠悠掀起眼帘,轻点了下头。 许是见他没有开口闲聊的打算,王子修又转而和林惊鹤风满雪聊上了。 须臾,晚膳上桌,王子修率先满上,举杯说:“这几日几位便安心住下,不必多礼客气。” 风满雪笑吟吟道:“那就多谢王公子了。” 元倾正要举起杯子,林惊鹤按住她手,笑了笑,“我师妹年龄还小,不宜饮酒,还是换成茶吧。” “是我疏忽,快换茶。”王子修招呼。 元倾想说她无碍,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烈酒,被林惊鹤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堵了回去。 平常林惊鹤就很注意不让她染上什么恶习,对于除妖师而言一个康健的身体万分重要。 元倾默默拿起茶杯,余光注意到阿玖似乎瞥了她几眼。 那眼神分外冷清淡漠,元倾有不好的预感—— 会不会她的委托人觉得她连酒都不能喝,一点都不靠谱啊? 5. 知道 晚膳后,王子修带四人在府内散步。 初春季节,夜色来得快,院内月华满堂,清风徐徐,吹得池塘中盛放的荷花轻轻摇晃。 除元倾和阿玖外,另外三人可谓聊得相当高兴。 风满雪十分会说话,又喜欢说话,每每她开口,几人目光就集中到她身上。 元倾和阿玖走在后面,她暗自在心中感叹风满雪可真好看,这样好的月色,都成了衬托。 元倾看林惊鹤,毫不意外,他也看着风满雪,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大多时候都是风满雪在说话。 只是……似乎只要有旁人在,她就很难和师兄说上话了。 元倾在心中叹息,有些想静静。 前面三人还在聊,元倾几次想开口说自己先回房,都插不上话,她寻思自己偷摸离开估计也没人在意,便放慢脚步,等几人走远,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王府很大,后院栽种了不少花草,假山池塘走几步便是。 元倾走到前面一处池塘边蹲下,双手抱着膝盖,低头看水池中的弯月,头顶一树梨花偶尔往下掉落,带起池中点点涟漪。 她抬头,却瞧见阿玖漠然清冷的面孔。 “阿玖公子?”元倾愕然,“你想回房休息了吗?” “不。”阿玖面无表情。 元倾想了想,又问:“那你是累了吗?” “嗯。”他只淡淡应了声。 元倾抿抿唇,发觉他似乎不想和自己交流,便不说了。 大约阿玖和她一样,不太想说话了,所以也来自己静静。 元倾捡起一边的小树枝,触碰水面,想起白天的事,她回头问:“阿玖公子,今日我师兄……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担心我这次委托做不好,他人很好的,如果他让你不舒服了,我和他说说。” 她在说林惊鹤让元倾和他换位置的事,怕阿玖会多想。 阿玖垂眸看她,手指动了动。 “嗯,知道。”他声音低低的。 元倾听出他话里语气不对,连忙起身道:“我会和师兄说,让他别这样,我师兄他平时不会如此的。他脾气很好,还很幽默,和他相处熟后他绝对不会做无礼的——” “我,”阿玖看向她,“知道。” 他目光冷得就像初春还未消融的雪。 元倾闭嘴,心想完了,是不是她说的太多,反倒适得其反了? 一方面毕竟阿玖要和他们在一起待好些日子,她怕他心里难受,另一方面也不想让人误会师兄。 算了,看来阿玖并不在乎,元倾表示自己不说了,默默后退,又蹲到池边。 她背过身去,阿玖眼底的霜寒才消退。黑润的眼珠定在她背影上,梨花花瓣飘下,坠落在他眼底。 池水又被荡起层层涟漪。 一道俏丽的身影跑来,打破了两人间的寂静。 “元姑娘,你能来帮帮我吗?”风满雪跑近说,脸颊被风吹得泛红。 “怎么了?”元倾抬头,她还在寻思日后该怎么和自己委托人相处呢。 “王公子请我跳一支舞,我想着既然我们这几日都要住在府上,就当做报酬了。”风满雪笑道,“元姑娘,你和我一起去换衣服吧。” “啊,好。”元倾拍拍身上落的花瓣,站起身。 她转身,有些犹豫地说:“那阿玖公子也去吧,风姑娘跳舞很好看。” 阿玖目光略过她明亮踌躇的眸子,点了点头。 风满雪笑着拉起元倾手,跟着侍女去了换衣服的房间。 侍女打开房门,“这里面的服饰都是先前舞女来府上用的,都是洗过的,公子交代姑娘可以随便挑选。” 风满雪道过谢,让侍女在院门口候着。 “风姑娘要我帮忙选裙子吗?”元倾问。 风满雪看了看关上的门,走到元倾面前,放低声音,“不是,元姑娘,这事和林公子他们说很别扭,只能和你说说。” 元倾闻言笑了笑,“什么事?” “嗯……先前这位王公子有邀请我到他手中做事,也是跳跳舞之类的,但我因为舍不得舞坊,就拒绝了。”风满雪说,“后来我在舞坊的师傅拿给我好几封信,全是他写的,上面的内容——” 元倾睁大眼睛,“怎么了?” “全是爱慕之言。”风满雪神色如常,大抵对这种求爱习以为常了,“师傅怕耽误我练舞,便没告诉我,我知道后也不以为意,今天看来,他大概忘记这事了。” 元倾吃了一惊,若不是风满雪的话,她还真没看出王子修的心思,他一言一行十分有礼,想来或许是死心了。 元倾默默在心里同情了他一番,风满雪看着是不想再提起那事,王子修多半还以为是风满雪不愿回信呢。 她自己以后不会也是这样死心吧,元倾悻悻,暗自摇头,怪自己又想多了。 也有可能王子修想在私底下和风满雪说。这是人家的私事,元倾不便多问,见风满雪选好衣裙,上前:“风姑娘,我帮你。” “谢谢元姑娘。”风满雪笑着卸下外裙,露出雪白纤瘦的肩膀,肌肤在烛光下如牛奶般细腻。 元倾再次在心里感叹好美,帮她拢起头发,穿上舞裙。 准备妥当,两人走到院内。 风满雪换上一身水蓝色的轻纱长裙,浓密的头发梳成一个蓬松的辫子,垂在身后,随她步伐轻轻晃动。 月色下,只觉她面庞清丽无双,姿态楚楚动人。 “我们走吧。”风满雪笑说。 元倾颔首,到正殿,她见阿玖已经来了,神情没有方才那么冷峻,悄悄松了口气。 乐师已经准备好了,风满雪笑着对几人福了福身子,王子修和林惊鹤起身夸赞她,阿玖只扫她一眼,黑眸仍然望着地面。 风满雪笑说:“那满雪就献丑了。” 她虽是闻名远扬的舞姬,但举止毫不扭捏,更不孤傲,举手投足大方优雅,又带着少女的娇俏灵动,叫人瞧了十分生好感。 乐声响起,风满雪身影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如梦似幻,如天山仙子般脱俗。 林惊鹤和王子修都含笑注视着,眼底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师兄又大饱眼福了,元倾在心中感叹,想起方才风满雪所说的事,不由看向王子修。 他微微笑着,目光柔和,并未显露别样的情绪,倒看不出什么。 元倾目光收回,却和阿玖淡漠的视线对上。 院子里的事还让元倾有些微窘,她扯了下嘴角,说:“风姑娘不愧是南域第一舞姬。” 阿玖移开视线,都没答应她一声。 元倾暗自讪笑,忽听他淡淡道:“你看他。” 阿玖对风满雪毫无例外的冷漠让元倾马上就明白他说的是她在看王子修。 元倾发觉他似乎不生气了,放心了些,做出感叹的语气,“王公子风度翩翩,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我很佩服。” 阿玖看她一眼。 元倾抿唇——好漠然的眼神!她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多半是还在气刚刚的事吧。 风满雪一舞完毕,元倾有些魂不守舍地鼓掌。 林惊鹤和王子 修不停夸赞风满雪,逗得她咯咯直笑,直到夜深下,想着四人白日赶路,王子修让仆人带四人去休整。 元倾和风满雪在一间院子,阿玖和林惊鹤在一间院子。 元倾洗漱好,躺床上,想着明日风满雪肯定是要去逛街的,正好,她问问阿玖去不去,看能不能缓和下关系。 她翻了个身,手不由自主拽紧被子,心底一阵阵黯然。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底的想法有多么不好。 若风满雪出去,林惊鹤肯定是要去的,他得保护她。 而她不想让师兄单独和风姑娘相处,多卑劣的想法,只是因为她喜欢师兄,就要这样做。 元倾叹气,真不知道自己对师兄的情愫是日渐消退,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喜欢上别人才肯死心。 算了,先睡觉吧。她再翻身,用被子罩住自己。 - 次日早,如元倾所想,风满雪要出去逛街,林惊鹤便说陪她。 王子修本也要陪她,但他还要处理生意上的事,早膳吃到一半便离开了。 林惊鹤看向正在犹豫的元倾,开口:“阿倾,一起吧?” 他只问她,有意要留阿玖一人在府上。 风满雪也支着下巴说:“是啊,我们去逛逛,如果遇到妖,我绝对不妨碍你们的。” 元倾笑笑,“那阿玖,我们一起去吧。” 阿玖垂着眼帘,视线在身前的豆浆里,闻言看她。 元倾此时无比希望他答应,幸好,阿玖大概也想出去走走,点了点头。 饭后,风满雪要去换身衣裳,三人在外院等她。 林惊鹤目光不悦,把元倾拉到角落,低声说:“阿倾,你怎么也喊他去?” 这下换元倾用责备的眼神看他了,“师兄,阿玖公子是我的委托人啊,又给了那么多雇金,我本就应该对他形影不离的,自己出去玩,把他丢府上,这怎么行?” 林惊鹤一愣,好像是这个道理,可他就是看不惯自己师妹如此去在乎别人。 “好吧,师兄说不过你。”林惊鹤无奈道。 元倾正色说:“师兄,你确实错了,我们这一路都得和阿玖公子还有风姑娘一起,你为何要对阿玖公子有意见?” 她双眸明亮,眉头轻蹙着,十分认真盯着他,林惊鹤顿时有种师妹真的长大了的感觉。 “我……”林惊鹤一时找不到理由辩解,摸摸她头,“别生气,是师兄错了,不该那样,以后不会了。” 元倾这样认真,他怎么还能说他看不惯阿玖的理由是担心她会跟着其他男子跑了,说出来不得叫小师妹再生气。 元倾何其了解他,听他语气就知道他是真的不会,终于放松了神色。 再看阿玖,他独自站在树下,垂头看地面,依旧不知他在想什么,心情如何。 这时,风满雪出来了。 她今日换了身杏色的衣裙,一头乌发挽起,发饰在耳边轻晃,显得俏皮可爱。 “走吧。”风满雪上前,很是雀跃。 林惊鹤抱臂走在她身边,元倾默然,眼神下意识看向阿玖。 他神情淡漠,走到元倾身旁。 元倾小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好。”阿玖说。 元倾又道:“那就好,过两日又得赶路,我们就去逛逛。” 阿玖颔首,元倾觉得他大概无所谓要去做什么。 “我和师兄说了,他不会再——” “知道。”阿玖淡声说。 元倾没发觉他话里淡淡的冷意,兀自松了口气。 6. 妖市 齐州繁荣安宁,街道人来人往。 风满雪性子活泼,遇到有趣的就要去看一眼。 林惊鹤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两人说笑着,在各个商贩间来回转。 元倾和阿玖跟在后面,就显得沉闷许多。 元倾小心地抬眼看两人相处,发觉自己来与不来似乎影响都不大。 师兄目光显然都只在风姑娘一人身上,她跟在后面,一路上甚至话都没说几句。 风满雪小跑到面具摊贩前,拿起一个狐狸面具试着戴,问林惊鹤:“怎么样呀?” “嗯……我觉得小猫或者兔子的更适合你,风姑娘。”林惊鹤认真地提议。 风满雪笑嘻嘻的,“好嘛,只是我不太喜欢戴面具,长着一张脸,迟早叫人瞧见。” 她放下那狐狸面具,又跑去了前面,林惊鹤在后面追着,说道:“风姑娘所言极是!” 元倾看着他们独属于少年人间俏皮的互动,心底淡淡的难受怎么也挡不住,浮上了眉梢。 她拿起那狐狸面具,随口问:“阿玖公子要试试吗?” 阿玖淡淡扫一眼,“不。” 元倾也没指望他会答应,和她在一起,他肯定很无聊。 放下面具,元倾和阿玖寻着两人身影,来到了一处比武赢东西的擂台,远远的,她看见林惊鹤赢了比试,为风满雪赢了一只鸽子木雕。 风满雪笑得很开心,不停夸赞他,声音悦耳动听。 林惊鹤扬扬下巴,身后红色发带随风起伏,一派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旁边换彩头的大爷笑道:“两位可真是般配啊,小郎君,下次再来为你家小娘子赢东西啊。” 方才林惊鹤在台上的表现,吸引了不少人来喝彩。 他笑笑,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在乎,扬声说:“一定的。” 说完,风满雪抱着鸽子木雕,跑向前面,林惊鹤追上。 元倾呆呆站在原地,感觉有东西在一点点往下坠,就像要沉入谷底一般。 半晌,她回过神,黯然低下头,又抬了起来,对阿玖强笑道:“算了,追不上他们,我们自己逛自己的吧。” 阿玖看着她,黑眸如一滩平静的池水,点了点头。 可元倾哪里还有再闲逛的心思,走了没几步,就借口说累了想回去歇息。 阿玖颔首,“嗯。” 元倾垂着脑袋,加快了脚步,想快些回到房间,看她没看完的百妖录,转移一下心思。 阿玖跟着她身边,眼珠平缓地移动到她柔和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回到王府,王子修已经回来了,见只有元倾阿玖两人,他问:“风姑娘和林公子还没有回来吗?” 元倾扯起一个笑脸,“嗯,他们还在逛街,齐州……很好玩。” 王子修微笑,“晚上还有灯会可以看,几位千万不要错过。” 元倾点头,应了一声,和阿玖道别,小跑回房间。 她拿出书,忍住泛红的眼眶,深吸口气。 其实师兄迟早会成家,她迟早会看见师兄身边站着别人,这也算是提前习惯吧。 元倾这样劝自己,深吸口气,翻开了书,强行逼自己将心思转移到这上面。 一炷香后,元倾完全沉迷到了书里,直到侍女来喊她用午膳才反应过来。 但她没有胃口,便推脱了,须臾,有人敲了敲门,推门进来,带着一阵饭菜香。 “阿倾,又看书看入迷了。”林惊鹤责怪她,把饭菜放桌上。 元倾讶然抬头,“师兄?你不是和风姑娘在逛街吗?” “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林惊鹤手指敲敲她额头。 元倾往外一望,才发觉原来下午了。 “知道你用功,但饭不能少吃。”林惊鹤坐下,给她盛汤,“晚上有灯会,我们去看看。” 元倾一愣,早上才消退的难受又盘踞上四肢。去的话,大概和上午是一样的情景吧。 “灯会最容易被妖混进去做人的生意。”林惊鹤又说,“以防万一,我们去看看。” 闻言,元倾不再想自己的小心思,“好。” 林惊鹤不断给她夹菜,“多吃点,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语气尽是关切和无奈,倒让元倾心底的郁闷消减了不少,乖乖把他夹的菜都给吃了。 见她如此,林惊鹤一手支着下巴,笑吟吟道:“这才对嘛。” 待元倾吃完,林惊鹤收拾了碗筷出去,她则去了隔壁院子,想告诉阿玖晚上去逛灯会的事。 元倾敲门,没一会儿,阿玖便开门了,但他没出来,就站在房间里。 “今晚有灯会,我们一起去吧。”元倾说,“师兄和风姑娘也会去的。” 她本以为阿玖会像早上那样爽快答应,谁知,他默了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去。” “啊。”元倾愣了愣。 阿玖淡淡地看她。 “那、那好吧。”元倾只好道,“你是要去其他地方吗?” 若阿玖想去其他地方,她得一起才行。 “不。”阿玖说。 元倾想着灯会有妖会开妖市,阿玖不去也好,便叮嘱他:“你想去其他地方的话就告诉我,我和你一起。” 阿玖颔首,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没话,他问:“还有事?” 元倾忙摆手,“没有了。” 阿玖关上门,元倾在门口呆了呆,得出结论——看来自己和委托人的关系并没有进多少。 她无奈耸耸肩,转身去隔壁院子。 屋内,一脸笑意的男孩叉腿坐在柜台上,感叹说:“九狸,你好冷漠哦,干嘛要对小娘子那样冷漠啊?” 九狸坐下,从乾坤袋拿出一张狐狸面具擦拭,没搭理他。 男孩含笑看了他半晌,“你会去的,对吧?” 九狸手指微顿,还是没回答。 - 夕阳散去,临走前,元倾还去看了看阿玖的情况。 见他房门紧闭,多半是在屋内做自己的事,便放心和林惊鹤风满雪出去了。 这次灯会之行和元倾想的不一样,她以为又是自己在后面看着师兄和风姑娘玩呢,都做好一路勘察的准备了。 但风满雪挽着她胳膊,一会儿拉她去这里,一会儿拉她去那里,灯会热闹不已,给元倾都跑迷糊了。 风满雪忽然停下,元倾定睛一看,原来是卖花灯的商铺。 这对老夫妇手艺极好,每个花灯都做得活灵活现的,里面放着夜间能发光的石头,大概是从妖市买的。 “好漂亮的花灯。”风满雪说。 “喜欢吗?”林惊鹤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挑喜欢的吧,我付账。” 风满雪不爱与人客气,笑着指向一个兔子花灯,“我想要那个。” “小师妹呢?”林惊鹤问。 元倾的视线在一个蝴蝶花灯上多停留了下,却摇摇头,“师兄,我就不要了。” “不喜欢吗?”林惊鹤看她。 元倾否认,见状,林惊鹤也不再多问,给风满雪买了花灯。 风满雪举着花灯,轻飘飘地转 了一圈,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引得路人惊叹。 她笑了一笑,又拉着元倾跑开了。 林惊鹤无奈:“你们等等我啊。” 来灯会的人很多,风满雪和元倾速度虽不快,但两人身量纤细,林惊鹤跟着跟着,就看不见她们身影了。 林惊鹤倒不是很担心,若遇到妖,小师妹比他还靠谱些,不会让风满雪出事的。 他找寻着两人,忽然,风满雪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直扑到他怀里,带着一阵香气。 “怎么了?”林惊鹤扶住她。 风满雪急得不行,“不好了不好了,林公子,我、我把元姑娘给……” 林惊鹤一听元倾出事,全无平日风轻云淡游刃有余的模样,急问:“阿倾她怎么了?!” 风满雪十分愧疚,“是我不好,我看见一个好玩的,就拉着元姑娘去玩,谁知没玩两局,我就把元姑娘给输了,现在元姑娘被扣在那里。” 林惊鹤马上明白,她们这是闯进妖市了。 妖市虽是妖类所开,但大多没有危险,只是有些心有不轨的妖会混入其中,干一些拐卖人的勾当。 除此之外化为人形、几乎融入到人界的妖会在灯会开妖市,只是为了两边赚钱,只要不害人,就没有宗门对他们下手。 小师妹不可能不知道那是妖市,多半是风满雪跑太快,带着她窜来窜去,稀里糊涂就玩了游戏。 但大多数妖都恨除妖师,只怕会有意外。 林惊鹤一手拽住风满雪,“带路。” - 元倾站在舞台后面,嘴角抽了抽。 什么情况,没人说输了游戏要被抵押在这里啊。 方才风满雪拉着她,忽然看见一家很漂亮的店铺,在灯会各个商贩间显得格格不入,马上就跑了进来。 店铺里不卖东西,只是玩各种游戏,例如猜灯谜之类的,风满雪兴冲冲猜了几个,谁知猜错了,一个细眼睛细眉毛的小姑娘喵了一声,挥挥手:“游戏输掉的惩罚是身边的人被抓走哦,但是别担心,能赢回来。” 她话说完,元倾感到一阵晃动,下一刻,就出现在店内舞台后方了。 这里像个皮影戏舞台,能看见外面景象。有三个小姑娘坐在白麻纸后面,在弄什么东西,各种纸灯样式的图案出现在纸上,大概是游戏。 虽然她身上还带着剑,但这里的妖都是人形,也没有恶意,风满雪肯定回去告诉师兄了,元倾定定神,自己只需等待即可。 果然不到一炷香,风满雪和林惊鹤就来了。 为了不引妖瞩目,林惊鹤还把剑给收了起来。 “方才我输了游戏,你们带走了一位姑娘,还记得吗?”风满雪问那细眉丫头。 “记得哟,因为姑娘你输掉了游戏。”细眉小丫头说。 “那要怎么才能赢回来?”林惊鹤问。 乾坤袋就挂在他腰间,若是这里不是单纯的妖市那样简单,伤了小师妹,他就得拔剑招待了。 “只需客官玩游戏。”小丫头说着,挥挥胳膊,动作神似猫咪,“但要赢了才行哦。” 林惊鹤颔首,“好,我来。” 小丫头敲敲旁边桌子上的小棒槌,“猜物游戏开始,需两人,我看看——” 她扫视店内,一人从人群中走出,站到小丫头面前,意思很明显,他来。 元倾在幕后睁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个少年男子,玄色劲装,墨发半束,脸上戴着狐狸面具。 竟然是她上次在宁香楼刀剑相向的千机教刺客! 7. 花灯 这少年刺客想做什么?出现在灯会妖市,元倾不信他是单纯来玩游戏的。 可他看着又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反而站到了林惊鹤不远处。 上次在宁香楼,林惊鹤全程注意力都在风满雪身上,没见到这狐狸面具刺客,现下更不在意,只问那细眉丫头:“该怎么玩?” 细眉丫头走到舞台旁边,手一拉旁边垂下来的绳子,她每拉一下,白麻纸上就出现五个不同的彩色拼图图案。 两个小丫头噔噔噔跑来,站到舞台前,等细眉丫头一拉绳子,两人就按住前面的按钮。 啪嗒一声,一人面前弹起“壹”的木牌,一人面前弹起“叁”的木牌。 元倾顿时了然,原来是要猜那些图案啊。 不过正确答案是什么呢? 元倾疑惑,忽然一小丫头将一块木板递给她,还有一支炭笔。 看了眼木板上的字,元倾讶然,竟然是要她来决定答案吗,那师兄应该没问题。 元倾松了口气,见林惊鹤和那少年刺客已经准备好了,她低头在木板上选出答案。 看来这间店铺是一窝猫妖在经营,规矩没那么严谨,只是为了放松好玩。 林惊鹤在外也恢复了神气的样子,他何其了解小师妹,怎么会输给这个陌生男子? 细眉丫头拍拍手,拉住绳子,提醒道:“开始咯,五局定胜负。” 哐当一下,白麻纸上图案飞速闪过,最后停下的是五张花朵图案。 有挡板挡在林惊鹤和那少年刺客之间,避免他们看见对方选什么,但几乎是同时,两人按了下去。 “叁。”细眉丫头笑说,“粉莲,两人计一分。” 林惊鹤蹙眉,临山上多栽种莲花,他和小师妹还特意打理了一个池子,她也说过喜欢,他自然知道,怎么这小子也猜中了? 不过这才第一个,蒙的概率很大,元倾和林惊鹤都没多想。 绳子再一拉,这次林惊鹤更快,但少年刺客紧跟着就来了。 细眉丫头说:“肆。糯米糍,两人计两分。” 林惊鹤不由朝那男子看一眼。 图案都是甜食,他从小和师妹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喜欢吃糯米糕,这男子又猜中了? 元倾也惊讶,但转念一想,莫非这少年刺客调查过她,这次是为了报上次干扰之仇,先把她赢下去,再动手? 隔着白麻纸,元倾凛然看着那少年刺客。 少年本垂着眸,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视线,忽一抬眼,和元倾隔白麻纸相望。 元倾一怔,确定了。 他的目标就是她!他是来报复她的! 不过没什么好怕的,有师兄在。她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绳子再一拉,细眉丫头再说:“伍。玉佩,两人记三分。” 元倾手摸向腰间剑柄。 “壹。拨浪鼓,两人记四分。”细眉丫头的声音都有些兴奋了。 林惊鹤心中惊疑,若一局是蒙,那四局下来,这少年和他几乎都是同时按木牌,答案还都相同,真有如此巧合? 可他敢肯定这少年和元倾并无瓜葛,那这少年又怎么可能知道她最喜欢的花是莲花,最喜欢的甜食是糯米糍,最珍惜的饰品是玉佩,最喜欢的玩具是拨浪鼓? 而且元倾早就不玩拨浪鼓了,那是小时候他拿来哄她睡觉的,只是这上面的图案中,他一眼便知元倾会选拨浪鼓。 这厮怎么可能知道?! 细眉丫头喵了声,说:“最后一局咯。” 她手一拉,林惊鹤回神望去,唇角微勾,毫不犹豫按下。 图案是五只幼小的动物,猫、兔子、狐狸、小鸡,最后一张看着像狗,但从毛发和嘴筒子看,应该是狼。 元倾小时候救了一只小狼,养了三年之久,后面那只小狼忽然不见,她伤心了许久。 哪怕这少年前面运气好连蒙带猜都对了,这局也不可能对。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最喜欢的动物是狼?换成狗还差不多。 林惊鹤抱着双臂,对里面的元倾扬扬下巴。 元倾轻轻笑了笑,她知道师兄了解她,是不可能猜错的,况且她小时候偷偷养那只小狼的事,只有林惊鹤知道。 哪怕这少年刺客调查过她,也绝不能调查到这件事。 虽然两人无论谁赢了,元倾都可以离开,但她还是想师兄赢。 九狸知道,她想要林惊鹤赢。 他手从“伍”上移开,最后按了“贰”。 细眉姑娘声音提高了些,“伍。小狼崽,白衣公子共五分,玄衣公子四分。” 元倾听见哐当声,自己出去了,正好在林惊鹤身前。 “阿倾!”林惊鹤抱起她转了一圈,“怎么样,师兄厉不厉害?” 周围看见的人都偷笑了起来,元倾耳尖发烫,低头小声道:“厉害。”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别人看着呢。” 林惊鹤毫不在乎,笑道:“看怎么啦,我抱我师妹,谁敢有意见?” 元倾看他几眼,眼底泛起若有若无的水光。 风满雪跑来,歉意地说:“对不起啊元姑娘,是我莽撞了。” 元倾摇摇头,其实还挺好玩的,师兄肯定也觉得好玩。 她面色忽变,恍然去看方才那少年刺客站的位置,可人似乎早就走了。 他不是来报复她的吗? 元倾不解,跑出这家店铺,可外面人来人往,清风徐徐,哪里还有那少年刺客的身影。 元倾方才的疑虑消减,那刺客年龄也不大,莫非……当真也是来玩的? 千机教的刺客竟然有如此闲心么。 “阿倾,怎么了?”林惊鹤和风满雪追了出来。 元倾看着泛着暖光的街道,摇了摇头。 - 昏暗的林子里,戴猫咪面具的男孩坐在树枝上,把油纸袋一放,低头笑嘻嘻说:“游戏好玩吗九狸?” 九狸走到树下,遥遥看着下方还处于热闹中的灯会,没有说话。 “你最后能赢的,干嘛不把小娘子赢回来?”男孩摇晃着双腿,歪头问。 九狸垂下眼睫。 “你说你若是把小娘子赢回来,那你是不是也能抱抱她?”男孩思索道。 面具下,九狸黑润的双眸怔愣了下,略过丝冷光。 “肆云。”他抬头,“闭嘴。” “哦哦,好吧,那你都不打算赢,最后为何不选狐狸?狐狸多可爱啊。” 被叫肆云的男孩浑不在乎地晃晃脑袋,拿起油纸,吞咽了下,摘了面具。 面具下是张秀气的脸,稚嫩中带着丝丝少年气,眼眸是琉璃般的琥珀色,显然才十三四岁,一笑便露出虎牙。 他大口大口吃起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人界的东西就是好吃。” 九狸忽然足尖轻点,朝灯会跃去,肆云咬着鸡腿追下来,“等等我,我也再去买几个鸡腿!” 九狸脚步很快,肆云追着他,在一处卖花灯的商铺前停下。 “小公子,要什么样式的?”老妇人问他。 九狸手指向仅剩的那只蝴蝶花灯,老妇人取下。 他拿上花灯,不再走人多的路,而是绕开灯会。 肆云吃完鸡腿,擦了擦手和脸,嘻嘻笑道:“你不会是自己想买来玩吧,九狸。” 九狸照旧没理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买来送给那个小娘子的。”肆云拍手说。 九狸凉凉地看他一眼,肆云装没注意,自顾自说:“可你先前都不认识小娘子,是怎么知道她喜好的呢?” 九狸握住花灯的手略微收紧。 - 无意中闯进猫妖的店铺,但并无危险,风满雪又扬起笑,继续兴致勃勃逛灯会。 夜深下,元倾正要问要不要回去了,林惊鹤忽说:“阿倾,你先回去吧,我和风姑娘再逛逛。” 一刹那,元倾方才心里的欣喜全被浇灭了,她不禁觉得自己真矫情,师兄想和风姑娘单独逛逛,多么正常。 手不禁拽住裙身,元倾尽量让自己的笑不那么勉强,“好,那你们也早点回来。” 说完,她转身往城内走,中间停了下,往后一看,看不见两人,才撒开步子跑。 自从喜欢上师兄,她的情绪起伏就比先前大多了,她习惯顺其自然,笑就笑,哭就哭,任由眼泪夺眶而出,被风吹散。到王府,元倾直奔自己屋子,却撞到王子修。 “元姑娘,”王子修问,“林公子和风姑娘还能没回来么?” 元倾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泪水,背过身说:“他们待会儿回来。” 王子修温和的神色微顿,颔首,“这样啊。” 元倾闷头跑回屋子,关上门趴床上。 - “老板,蝴蝶花灯卖光了吗?”林惊鹤问。 元倾一走,他就带着风满雪又回到这家花灯商铺。 老妇人说:“最后一个被一位小公子买走了,公子再看看别的吧。” 林惊鹤摸下巴,他注意到元倾最想要那只蝴蝶的,早知道会卖完,就应该直接给她买了,本来他还想给她一个惊喜来着。 想了想,他指向一只黄莺的,“那就这个吧。” 小黄莺圆圆滚滚的,也会飞,勉强能代替那只蝴蝶花灯。 风满雪笑道:“难怪林公子要把元姑娘给支走。” 林惊鹤无奈道:“阿倾她常常口不择言,我知道她说不想要,就是想要的意思。” “这世上很少有你这么细心的男子了,林公子。”风满雪夸赞。 “是吗?我和师妹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事我都很了解。”林惊鹤笑笑,“照顾她是习惯,算不得细心。” “林公子和元姑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风满雪偏头看他,“真让人羡慕。” 林惊鹤看着手中圆滚的小黄莺,含笑说:“我爹娘去世的早,阿倾爹娘也在她四岁时不幸离世,是我姨母一手带大的我们。” 他抬头望向远处,笑意更深,“我比阿倾大三岁,她爹娘逝世后,她守在山上不肯下来,我连哄带劝,她才肯让我背她下山,从此一起住,一起入的临山,几乎没有一日分离过。” “难怪林公子如此了解元姑娘。”风满雪感叹说,“这样看来,和亲兄妹并无差别。” “当然,我一直把阿倾当亲妹妹。”林惊鹤笑道。 回到王府,林惊鹤拿着花灯,敲了敲元倾的门。 他把花灯藏身后,等了半晌,元倾才打开门。 她垂着头,担心自己泛红的眼睛被看见。 面前是一双干净的靴子,元倾低声说:“师兄,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吗?” 下一刻,温热的手指抚上她脸颊,抬起她脑袋。 “我看看,眼睛怎么红了?”林惊鹤凑近看。 元倾吓一跳,要不是林惊鹤双手捧着她脸,她都要蹦到十米开外去了。 “师、师兄。”元倾结巴道。 林惊鹤手指摩挲了下她因为哭过有些柔嫩的肌肤,神色严肃,语气是难掩的担忧,“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哭了?” 元倾连忙摇头,“不是,刚刚看书,因为灯光昏暗……眼睛不舒服。” “晚上看书多点一盏灯。”林惊鹤捏她脸颊,“小心看坏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元倾趁他收手,忙双手捂脸,担心他又来,自己脸已经开始滚烫了。 一只圆滚的小黄莺递到她跟前,元倾呆了呆。 “不喜欢?”林惊鹤笑着看她,“我本来想买蝴蝶花灯的,你肯定更喜欢那个,只是我去晚了,最后一个被人买走了。” 元倾眨眨眼,水珠凝结在睫毛上。 原来师兄让她先走,是买花灯去了。 元倾拿过花灯,看了看,忽一吸鼻子,扑到林惊鹤怀里,“师兄……呜呜呜……” 林惊鹤轻轻搂住她,一手摸她头顶,语气柔和了不少,“好啦好啦,不哭不哭。” 他心里喜滋滋的,就说师妹根本还是个小姑娘,没长大嘛! 他开始一本正经说搞笑的话,逗得元倾在他怀里又哭又笑的。 “师兄,我喜欢小黄莺花灯,不喜欢蝴蝶花灯了。”元倾轻声细语说。 只要是师兄送的,她都喜欢。 院门口,九狸垂头,将花灯拿到身后,回了自己屋子。 肆云还在啃鸡腿,见他回来,问:“怎么没送给小娘子。” 九狸坐下,眼底不知情绪。 “她,”九狸喃喃说,“她,不喜欢。” 8. 富商 短短半日,元倾敏锐地发现委托人似乎更不好相处了。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是淡淡的“嗯”一声,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元倾倒不觉得有什么,有些人就是比较内敛淡漠的,如果阿玖公子只是想安安静静走完这一路,她也不会老是去打扰他。 他们四人在院内,林惊鹤和风满雪在聊天,时不时传来笑声。 元倾本想和阿玖站一起,但他一看到她来,就独自走到池边。 元倾忍不住看他背影。阿玖站在池塘边,不知在看什么,绀青色的衣摆同荷花轻轻晃动。 元倾蹙眉,总觉得这一幕很怪,可怪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 这时,王子修温润的声音传来:“大家久等了。” 他走下台阶,风满雪笑说:“不久,我们还得多谢王公子请客呢。” 王子修笑着摇摇头,同风满雪林惊鹤一同走出院门。今日早膳时他说要请四人吃饭,在他手下的酒楼。 元倾还在想那一幕到底怪在哪里,脚在走了,头还没转过去。 阿玖转身,淡淡地看她一眼,往前走。 元倾挠脸,压下心中怪异,小跑上前。 王子修年纪轻轻,却是齐州数一数二的富商,马车自然是又大又宽敞,五个人坐毫不拥挤。 当今世道人与妖共存,各种江湖宗门帮派鼎立,民风开放淳朴,没有太多杂七杂八的规矩,哪怕是男女在街上骑一匹马都没多少人注意。 须臾,王子修带四人走进酒楼,他早已经备好雅间,本要一起上去,但掌柜跑来,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他便让小二先带四人上去歇息着。 风满雪挽住元倾胳膊,走在前面,笑着问她:“元姑娘喜欢小黄莺吗?” 元倾一愣,笑了笑,“喜欢。” 走上二楼,两人低声说着话,只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却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庞然大物,径直撞了下风满雪。 风满雪被撞得后退一步,元倾扶住她肩膀。 肥头大耳的男人打量着两人,这男人膘肥体胖,站着几乎挡了半边路,方才咚咚咚的声音就是他踩在地板上发出的。 这男人一身华服,在他肥硕的身子上,衬得像暴发地主傻大爷。 元倾一看他这神色,就知没好事,悄然把风满雪挡在身后,谁知这男人开口差点让风满雪和元倾嘴里能塞下鸡蛋。 “你,相貌不错,正好给我长脸。”他对着风满雪说,又看向元倾,“你嘛,看着还小,养些时日倒也能给我传宗接代。” 元倾和风满雪莫名其妙:这人谁啊? 林惊鹤蹙起眉,阿玖凉凉地抬起眼皮,漆黑的眼珠盯着那男人。 男人身后的小厮上前,一脸谄媚的样子:“还请两位姑娘把住址告诉我,今晚我们老爷会派人去接两位姑娘。” 元倾和风满雪:“哈?” 后面有人小声嘟囔:“这姓陈的又来强抢民女了,他都纳多少妾了?听这话,是要娶那蓝衣女子当正妻,这小姑娘当十姨娘。” 这些话落到元倾耳中,顿时明白了究竟。 今日只是出来吃饭,她和师兄都把剑放在乾坤袋内,这男人没看出他们是除妖师,否则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 元倾沉下脸,正要开口,风满雪先歉意道:“对不住,你长得有些磕碜。”这话却是笑着说出的。 林惊鹤噗嗤一声笑出来,那陈富商同样是齐州数一数二的富豪,在这一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上哪个姑娘还没有敢不从他的,被这么一说,怒气瞬间浮上一张肉脸。 “小蹄子你敢——”他抬手,被林惊鹤截住。 陈富商挣扎,愣了一愣,这厮力气怎么这么大? 林惊鹤微微笑着,手上暗暗用力,登时疼得陈富商满脸通红。 “快、快!”他急道,旁边的小厮忙厉声呵斥,伸手阻止,被元倾一脚给踹飞了。 小厮背后撞了下柱子,疼得嗷嗷直叫,元倾后知后觉,他们除妖师力气不是常人能比的,侧头问:“师兄,我力道是不是太大了?” “哪里,我看力道正合适。”林惊鹤俯身,看着陈富商说,“你说是不是啊?” 竟然敢打他小师妹主意,还敢让她做妾?!若不是这里人多,他必定打他一顿,让他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松手!松手!”陈富商一张胖脸涨得通红。 元倾注意到有好多人在看热闹,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神色,看来这陈富商做的亏心事不少啊。 林惊鹤松开他,慢条斯理擦了擦手。 陈富商手腕处赫然有一道青紫的痕迹,他看林惊鹤元倾的眼神惊疑不定,这两个瞧着不过十八岁,这男的更是一副小白脸样貌,怎么好像会功夫一样。 他抖动着横肉骂:“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得罪了我,有你们苦头吃,给我等着!” “跑两步都费劲还等着。”林惊鹤嗤笑,示意风满雪元倾进房门。 谁知他这句话惹怒了陈富商,非要跑两步给他们看看,噔噔噔地冲了过来。 林惊鹤余光一瞥,头也没回,元倾默默走到风满雪身后,但一道青色的身影挡住了陈富商。 “陈老爷好雅兴。”王子修含笑说,“只是我这酒楼前些日子才修缮过,还请陈老爷悠着些。” “他们在你酒楼里打人,你管不管!”陈富商嚎叫道。 王子修温声道:“这几位是我邀请来的好友,不知哪里得罪了陈老爷。” 一听是他好友,陈富商眯了眯本就不大的眼睛,威胁他:“那你就是和我作对。” “我的荣幸。”王子修笑道。 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让陈富商一时没了主意,想到两人本就不对付,一挥衣袖,握着手腕和一瘸一拐的小厮走了。 阿玖淡淡看着那肥硕的背影,手指微动,一枚毒针出现在他袖口中。 这个距离,瞬息就能杀掉那老东西,没有人会知道是他做的。 “阿玖公子。”元倾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玖不动声色,收回了毒针。 “刚刚的事吓到你了吗?”元倾关切道。 她看阿玖还站在门口,以为他还没有回过神。 “并未。”阿玖说。 比起早上的冷漠,他声线不自觉柔和了些。 元倾笑笑,“那快进来吧。” 饭桌上,风满雪问王子修:“那人嚣张跋扈,王公子会不会因此得罪他啊。” “无妨,风姑娘别担心。”王子修仍然是温和的模样,“我和他争锋相对许久,倒也不差这一次。” 风满雪笑着道:“放心王公子,到时候这齐州第一富商一定会是你的。” “哦?风姑娘何出此言。”王子修拿起茶杯。 “因为你还年轻,他老了不说,还膘肥体重的。”风满雪摇摇头,捂嘴偷笑,几人都看出她是何意思,除阿玖外,纷纷笑了出来。 饭菜上桌,方才的事大家不再提,开始闲聊。 林惊鹤见有元倾爱吃的糯米肉丸子,给她夹了两个。 他这样的举动再寻常不过,看到有元倾喜欢的,一定先想到她。 元倾嘴角笑容清甜,余光注意到阿玖也一直盯着那盘糯米丸子。 他多半也想吃,元倾靠过去悄声说:“我用公筷帮你夹吧,阿玖公子。” “不必。”阿玖移开目光。 看来他不喜欢,元倾坐正身子。 饭后,林惊鹤拱手说:“这些天多谢王公子照拂了,后日早我们会离开齐州,多有叨扰。” 王子修有些讶然,“这么快就要走吗 ?” “嗯,我们得一路往北,去金陵。”林惊鹤说。 王子修点点头,“嗯,风姑娘本是金陵人,既如此,我便不留几位了。” - 夜色静谧,清风徐徐。 白日喧闹的街道此时寂静无声,家门紧闭,没人注意到一团污泥般的东西正在地上蠕动。 啪的一声,陈富商丢掉手里的木牌,冲下人怒斥:“都滚都滚!” 小厮小心翼翼问:“老爷今晚要进哪个姨娘房啊?奴好叫她准备着。” “滚!今晚我自己睡!”他叫道,一脚把那小厮踹出房门。 白日他见了风满雪那样的绝色,哪里还能对其他人有兴趣,偏偏那美人儿竟然认识王子修,身边还有护卫。 陈富商气恼地一屁股坐榻上,他手腕现在还痛,都不能扭动,真是得不偿失,但得罪了他,就得吃点苦头。 “小白脸,等老子找到人……”他嘴里谩骂着,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窗户有东西在蠕动。 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他身后,陈富商看着地上的阴影,皱眉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啊——”他尖叫还未发出,这团污泥状的东西张开大嘴,吞噬掉他。 污泥蠕动着,像在消化,须臾,它又蠕动着身躯出去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血水和骨头。 - “九狸,你当真要去?最近教中没有要刺杀某个肥头大耳的商人的任务哦。” 肆云笑眯眯坐在桌子上,双手捧着脸。 “而且这种不费丝毫力气的任务,又怎么会找你呢?” 他笑容略有深意,九狸没有理会他,低头擦拭面具。 他一身黑色劲装,白日束起的头发放下一半,劲瘦的腰间,两把弯刀泛着冷光。 “闭嘴。”九狸戴上面具,“我想杀。” 肆云做出害怕的样子,“好残忍好残忍!” 他嘻嘻一笑,“是为了小娘子吧。” 九狸没看他,眼底蕴着浓重的杀意。 片刻,两人跃上房顶,如同两只夜猫在黑暗中穿行,快到只剩残影。 对于暗杀刺客而言,潜入对方家中是最为容易的事。 屋顶之上,肆云鼻尖动了动,“好臭,有血腥味。” 九狸翻身到屋后,这里窗户大开着,屋内烛光没有熄灭,能看得十分清楚。 没有人,只有那一滩血泥和碎骨头。 肆云一看,故作诧异说:“竟然比我们还残忍呢!” “不是人。”九狸说。 “是一个胃口很好很重的家伙。”肆云眨着眼睛说,“还真是不挑,这种的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九狸垂下眸,羽睫遮盖眼底的沉思。 谁比他先出手。 - 次日一早,元倾才跨出院门,就见风满雪牵着裙子,像一道清风般拂了进来。 “元姑娘!方才我和林公子去街上,然后……”她喘着气说。 元倾愣了愣,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今早有人发现昨日那个不要脸的陈胖子死了!”风满雪缓过神说,“而且死得很惨,现场除了干掉的血泥,还有几个人骨外,就什么都没了。” 闻言,元倾面色沉下,“有人杀了他?” “他们说不是人,是妖。”风满雪皱眉道,“一定是很厉害的妖。” 元倾颔首,同她一起找到林惊鹤。 林惊鹤正在外院和王子修说话,两人都神色如常,林惊鹤脸上还带着笑。 “师兄,陈富商的事你听说了吗?”元倾上前问。 “听说了,方才在路上,有人看出我是除妖师,还请我去查凶手。”林惊鹤摊手笑道,“我说他是死有余辜,自作孽不可活,我可没办法。” 9. 邪妖 “只怕是很凶狠的妖物。”元倾说。 只留下一滩血水和几根骨头,那是完全把陈富商吃抹干净了,要知道陈富商那外形,哪怕是年猪和他比都自惭形秽。 “我看是私仇,若是凶恶的妖无差别攻击,我们早就听到风声了。”林惊鹤满不在乎说。 那死胖子侮辱他小师妹,他巴不得他死,怎么可能还会去查凶手。 元倾寻思,确实是私仇更有可能,陈富商那种德行,就不可能不与人结仇,恐怕是他仇人雇千机教的人做的。 “风姑娘还好吧,一大早就叫你听到这种事情。”王子修温声说,目露关切。 风满雪笑着摇摇头,“我不害怕,只是好奇。” 她看向林惊鹤,“明天就要走了,我要去买些东西,林公子和我一起吧。” 她不说,林惊鹤也会同她一起。元倾闻言默默退出院门,不想像上次那样跟在两人身后。 干脆还是回去看书吧,元倾这样想着,鬼使神差往后看了眼,见王子修一袭青衫站在翠竹下,背影挺拔笔直,似乎望着林惊鹤和风满雪离开的方向。 若王子修还喜欢风满雪,大约和她一样惆怅,元倾叹气。 原来这便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 元倾一人在屋内看书修习了一整日,因为在门上贴了符纸,林惊鹤也知道她不想被人打扰,没有来送饭。 直到夜幕降临,元倾合上书,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这时,门被敲响,风满雪脆生生地喊:“元姑娘,你在吗?” 元倾起身开门,风满雪见到她,笑了一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正好我也闲下来了。”元倾摇头,注意到她脸颊绯红,眼底泛着水光,带着丝若有所悟的娇羞。 她心头一震,莫非……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风满雪低声道,往日俏丽的神情此时多了些扭捏。 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元倾压制住有些颤抖的声音,“好,你说。” 莫非师兄和风姑娘都对对方有意,已经相知相许了吗? 风满雪拉着怔愣的元倾到院中花坛边坐下,轻声道:“方才王公子找我去说话。” 一听是这样,元倾脸色稍微正常了些。 “他问我愿不愿意留在齐州,他知道我现在离开了舞坊。”风满雪慢慢说,“还问我如今对他有意吗,我摇头,说大家都是朋友,我会记得他的。” “原来是这样。”元倾扯了下嘴角,心头稍微稳了些。 风满雪大概习惯了这样的示好求爱,并不觉得有多么愧疚,显然这不是她羞涩的原因。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林公子那样的,我连忙否认。”风满雪又说,含水的双眸看向元倾。 元倾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林公子那样的男子确实叫人侧目,元姑娘,我冒犯地问两句,林公子他……有喜欢的姑娘吗?”风满雪凑到她跟前小声问。 元倾一时看不出她是单纯好奇想问问,还是对林惊鹤有意,不过,师兄确实没有喜欢的女子。 “没有,我和师兄在临山时除了修习,就是按师父要求下山除妖。”元倾说。 风满雪笑吟吟道:“你师父只有你们两位弟子吗?” “整个临山的弟子,都能说是我师父弟子,不过分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而我和师兄,还有另外一位大师姐,是师父的嫡传弟子,由他一手教导。”元倾摇头说。 “是这样啊,这么说来临山上人一定很多了,林公子这样的,大概有许多姑娘对他倾心吧。” 风满雪捧着脸颊感叹。 元倾不禁心想,你面前就有一个呢…… 她惆怅又感叹,风满雪这样见遍天下人的舞姬都觉得师兄好,师兄也确实好,日后他肯定会有喜欢的姑娘。 按现在看来,那姑娘还真的极有可能是风满雪。 话说完,风满雪便回房去了,元倾仍然坐在花坛上,抬头望了望深蓝的天。 她叹气,忍不住情绪低落,沉闷之时,还不由自主想到好笑的一点,估计王子修现在和她是一样的心情。 夜色浓郁,院内月华满地,池塘上盛开着粉红的荷花,荷叶上还带着水珠。 元倾看着,寻思这样美的夜景,自己该好好欣赏才是,初春满池的荷花,可真—— 她忽然一顿,快步走到池塘边,心道:不对啊。 现下是初春时节,山顶上还有未融化的雪水,怎么这里荷花这么快就开了? 元倾顿感不好,手指探到池水中轻轻抚了下,未感觉到妖气。 齐州绝对不会比南域暖和,再暖和荷花也不会开得如此早还如此茂盛。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这里有妖力在滋养这些东西。 并且这妖力十分旺盛,和土有关,那妖物大概属土性。 有属性的妖物基本都是上古邪物后代,先天妖力强大,会伪装,修炼比起其他妖类更有优势。 虽然如此,元倾还是懊恼地拍拍自己脑袋,在这里两三日了,她整天忧思这个忧思那个的,哪怕这妖厉害,也应该一早发觉。 厉害的妖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更别说这邪妖的妖气已经完全覆盖这栋宅子,寻常人在这里精气会被吸个干净——王子修和府上的仆人就不可能还维持着这样的精气神。 他们进妖怪窝了,这邪妖化成了人形,就是王子修。 对于化成人形的妖来说,隐藏身上的气息是很容易的事,风满雪认识王子修一两年了,他成人形只会更久。 看来这只邪妖不把他们这种初出茅庐的除妖师放在眼中,也或许他见他们是临山的,只要他没害人,就不会对他动手。 元倾沉吟,确实王子修明面上是个商人,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了人世,他们临山除的妖物都是侵扰人间的。 可想到方才风满雪的话,元倾觉得还是得提防,妖物大多睚眦必报,更别说这种邪妖,万一他对先前风满雪无意间的冷落和今晚心意被拒绝而心生怨怼。 元倾跑去林惊鹤院子。 现在还没确定王子修是否有害人的心思,她得先把这事告诉师兄,不便打草惊蛇。 院内没有其他人,林惊鹤和阿玖的房门都关着。 元倾先暗自观察了一番,确认没有隔墙有耳,她到林惊鹤,把事情告诉了他。 “竟是上古邪妖。”林惊鹤轻快的神色敛下,“阿倾,你确定了吗?” 元倾点头,“我确定那位王公子一定是妖,包括这府中的仆人都是他妖力所化,他属土性,所以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茂盛。” 林惊鹤沉吟说:“不过他看起来并无恶意。” “所以我没有打草惊蛇,担心他发怒我们护不住风姑娘和阿玖公子。”元倾说。 “不能掉以轻心。”林惊鹤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元倾思索片刻,颔首:“好。” 林惊鹤揉揉她脑袋,“不错嘛阿倾,考虑很周到,看来确实长大了,但这不代表 你就能不听师兄的话哦。” 元倾无奈,心里却也甜丝丝的,从小到大她做一点小事,林惊鹤就很夸张地夸赞她,像要记载进史册一样。 现下邪妖的事要紧,林惊鹤像散步般去风满雪所在的院子,元倾则去敲了阿玖屋子房门。 很奇怪,她明明都从门上的剪影看到阿玖了,他就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可她站了片刻,他才来开门。 依旧是面无表情,冷漠的视线,阿玖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开口。 元倾从怀中拿出符纸,轻声说:“打扰到你休息了,为了保险起见,我要在你房外设下阵法,还要在门上贴辟邪的符咒。” “为何。”阿玖道。 事情没确定,元倾不愿让自己的委托人惊慌失措,解释说:“因为你给的雇金很高,也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阿玖看了她半晌,淡淡颔首。 元倾暗自松了口气,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好交流的委托人。 元倾在外布好阵法,又在他门上贴了好几张符纸,她说是驱邪符,实则是阻止妖物进他房间的符纸。 一旦有妖物进去,符纸和阵法就会灼烧他们。和妖物能隐藏气息一样,除妖师布下的阵法也不会让他们发觉。 元倾弄好,叮嘱他:“今晚尽量别出房门,若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来找你,好吗?” 她站在月色下,面庞雪白,双眸明亮。 阿玖垂眼,转身,“好。”门被关上。 元倾挠挠后颈,回了林惊鹤屋,风满雪正焦急地坐在桌边,一看到她来,忙起身问:“会、会有事吗?” “还不确定,别担心,王公子毕竟没表现出任何恶意,但他是邪妖,我和师兄得保证万无一失。”元倾安慰她说。 风满雪很内疚,“是我不好,不应该答应他的。” “别这么说,化成人形的妖除非露出破绽,否则除妖师也不能察觉。”元倾给她倒杯水,“现下也不能确定他就一定要害人,这三日他也一直很温和有礼。” 元倾是为了让她安心,实则在发现王子修是邪妖后,心里就起了疑心。 她觉得陈富商是王子修杀的,他喜欢风满雪,而陈富商在他酒楼内对风满雪大言不惭,还想动手,邪妖十分记仇,要吞食掉一个成人很容易。 “为何不在发现他是妖的时候就离开呢?”风满雪问。 元倾压低声音,“要他有其他心思,我们忽然说离开,他便会发觉不对,你们在现场我和师兄难以应付,这座府上全是他的妖气,晚上偷偷离开也不成。” “也是啊。”风满雪恍然,忧心地看向窗外,“若有事,林公子他能应付过来吗?” “若有事,我会先把你和阿玖送出去,再回来帮师兄。”元倾温声说。 她和师兄还是头一次对付上古邪妖,心里也难免紧张,所幸两人从小就在历练,倒也能对付。 若王子修并不打算做什么,明早他们便走,再写信告诉师父他们,他们自会处理。 元倾安抚好风满雪,想了想,开始脱外衫,“风姑娘,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啊。”风满雪没反应过来。 “以防万一,换一下。”元倾利落地脱下衣物。 风满雪怕耽误他们,赶紧按要求脱下,她身量略高,元倾穿着有些宽松和拖沓,不过把头发放下垂在身后,背影看着相差无几。 就在这时,元倾感受到不远处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她敛息,示意风满雪别出声。 10. 蛭泥 深夜静谧,不知何时,院内的月光变得幽暗。 一团形似玉米虫的东西在地上蠕动着,浑身漆黑,被它爬过的地方都留下泥泞的痕迹,待它爬到廊下,才让人惊觉它如此巨大,竟有门之高门之宽。 这团东西扭动进元倾和风满雪所在的院子。 门被它顶端碰开,居然悄无声息,肥胖的身躯蠕动进门,准确转向床的方向。 一股泥土混合着腥臭的气息在屋内散开,床上的人动了动。 “雪儿……”这团东西发出温和的声音,身躯分裂出两条触手,去碰床上人的被子。 霎那间,一道烈焰般的红光挥出,直直斩断了这一团不明物的身躯! 林惊鹤身姿轻盈,一跃到旁边,本要再甩出符纸,却错愕地发现,眼前这一团东西化成灰烬了。 是分身! 他抬头,整个屋子被泥污笼罩住,屋内陷入漆黑,唯独他手中的剑闪着火红的光。 - “雪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元倾身后传来故作亲昵的声音。 “一年前我对你一眼钟情,给你写信,你为何不回呢?”王子修兀自说道,“为何我邀你来我身边,你要拒绝?” “为何今晚我向你坦白心意你要拒绝,还说你喜欢林惊鹤那样的男子?” 他声音带了丝丝恨意,不是对风满雪,而是对林惊鹤的。 元倾躺在床上,装作浑身颤抖,手却紧握住藏在袖中的剑。 看来王子修确实要对风满雪下手,还看出了端倪,否则她和风满雪在林惊鹤屋内,他怎会直接来这里? 柜台上的烛光倒映出元倾身后那物的影子,她一时分辨不出王子修究竟是何妖,像一团扭动的蛆虫。 他分裂出两条触手,攀上元倾的肩膀。 元倾暗自咬牙,明白此刻不能动手,在他的领地,又只有她一人,被他发现她不是风满雪,只怕她和林惊鹤都难以对付。 “你知道吗,这两年来,我为你做了什么。”王子修嗓音温和,夹杂着一丝奸笑,“我邀请你你不来,给你写信你不回,你一定是有其他心悦的人吧,我便把那些邀你去跳舞的人全给杀了。” 他悠悠一笑,“当然有些无需我动手,千机教做事利落,只要给钱,那些觊觎你的人,全都没了性命。” 元倾恍然,这么说,这次宁香楼的老板也是王子修找千机教害死的。 “没想到你要离开南域,正好被我碰见了,你说是不是天注定的缘分?”王子修嗤嗤笑着,全无白日那副温润如玉之态。 “你以为那两个小除妖师能保护你吗?那个林惊鹤,他竟然敢同对你那般亲密,今晚他绝对离不开这府上。”他忽然咬牙切齿说。 元倾暗道不好,难怪师兄那边没动静,看来是被他用什么法子缠上了。 但王子修本体在这里,分出一部分去对付师兄的话,师兄能应付,她不能轻举妄动。 还好及时发现了王府的不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你是我的了,我一个人的,嗤嗤……”王子修低笑道,元倾发觉腰间一凉。 那两条触手抓住元倾的腰,一阵腥臭传来,元倾蹙眉,庆幸自己提前吃了万毒丹,否则就要昏睡过去了。 看来他是想直接带风满雪走,正好,那他一定会离开这座府,去自己真正的妖窝。 元倾假装倒下,她脸上施了障眼法,在两炷香内王子修发现不了她并非风满雪。 元倾发觉他又化成人身,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抚摸,又变成本体,将她托了起来。 顷刻间,王子修便带她来到街上,元倾悄然睁开眼,眉头骤然紧皱。 老天,这是个什么东西。一坨长条形、身躯满是皱褶的不明物在地上蠕动,分出的触手把她抓在空中。 元倾恍然,想了起来——王子修的妖身是蛭泥,上古邪妖的一种。 蛭泥外形和水蛭一样,能吸血,但身躯如同一团烂泥,繁殖力和再生力极强,受到伤害往湿泥里一躲,就能和泥土融为一体。 元倾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恶心的妖类,现在人世的妖大多是动物所化,上古邪妖很少了。 眼见着离王府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元倾暗自凝息,准备拔出剑,最好一剑将他身体砍成两半。 但这时,王子修停了下来。 他没有五官的头转向后面,顶上的口在蠕动,发出让人森寒的声音:“你不是雪儿。” 元倾猛地睁开眼,拔剑出鞘,春水般的剑光一闪,将两条触手斩断,可王子修的身躯马上又分裂出数条,将她团团缠住。 她脸上的障眼法没有消失,竟还是被他认了出来,元倾有些措手不及,被他的触手缠绕住。 眨眼的瞬间,这些触手滋生,将她包裹在里面。 一股泥土混着腥臭的腐烂味扑面而来,元倾差点呕出来,她稳住心神,用剑拼命斩包住自己的肉泥。 然而无济于事,她越挣扎,这些肉泥越紧缩,似乎想把她活活挤死。 王子修幽幽的嗓音在外面响起:“要怪只能怪你们多管闲事,我本只想带走雪儿,你们会在府上安然死去,何须受这种苦?” 元倾咬牙撑住,谁来说去不还是要他们命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定了定神,一手将剑横过来,一手掌心覆上,准备让剑身抹上自己血。除妖师的血在关键时刻是最厉害的武器。 这时,王子修忽然冷笑道:“你一个半妖,敢——” 他话陡然结束,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一样,元倾动作停下,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她目光所及都是肉泥,看不见外面。 “啊——!”刺耳的厉啸声刺得元倾耳膜一震。 她不得不去捂耳朵,围住她的肉泥开始变成灰烬。 元倾低头,见自己在空中,离地面有段距离,但方才还在准备弄死她的王子修却死掉了。 他的本体不知何时变成了几半,正在逐渐化为灰烬,烂泥的腥臭味又浓又烈。 元倾被这一幕惊到忘记稳住身形跃到旁边屋顶上,只听身后急切的呼喊声:“小师妹!” 下一瞬,林惊鹤一跃而起,稳稳接住了她。 “你没事吧?是师兄来晚了。”林惊鹤喘气说,显然他是急赶来的。 元倾摇头,被他放下,看了看四周,“刚刚——”她疑惑,“师兄,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谁?” “没有,那家伙把我困在房间了,我出去后找你和风姑娘,风姑娘说你代替她被抓走了,我马上来追。”林惊鹤嫌恶地皱了皱眉,“一路上都是这个味道。” 他发觉王子修已经死了,夸赞道:“不错呀,一个人把他收拾了。” “不是我。”元倾摇头,收剑入鞘,“他中途发现我不是风姑娘,准备报复我,但是……” 林惊鹤看她,元倾很是费解,“我被困在一个肉球里,看不见外面,只听到他说什么‘半妖’,就死了。” “半妖?” “嗯。”元倾颔首,“或许是他的仇人? ” “或许吧,你没事就好。”林惊鹤松了口气。 “啊,风姑娘呢?”元倾忙问。 林惊鹤拍拍她身上的烂泥,“在前面等我们。” 两人足尖轻点,离开了此地,今晚只能暂时在府上凑合,他们这一身臭气,只怕客栈都不要他们住。 微风阵阵,地上留下的痕迹被吹走,冷蓝的刀光一闪而过,将王子修准备逃脱的一块肉瘤一分为二。 弯刀在空中打了个转,回到少年刺客手中。 一道较为瘦小的身影跳下,猫咪面具被月光照得有些诡异。 “死了死了,这下彻底死了。”肆云拍手,“九狸,你干嘛要杀他?” “该死。”九狸淡漠地将弯刀收回。 “好残忍。”肆云嬉笑道。 九狸摘下面具,面庞被月色照得犹如冷玉一般,漆黑的眼珠转动,看向回王府的方向。 “你这样回去会被小娘子发现哦。”肆云提醒他,“这家伙好臭的。” 九狸脚步顿住,反是和蛭泥交手过的,身上都会留下腐烂的腥臭味,过些时候才会消散。 在元倾眼中,阿玖应该还在房间休息。 “肆云,”九狸看男孩,“你去。” 肆云一跃而起,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你不怕我对小娘子做什么吗?”他嘻嘻地说,“例如让小娘子……” “闭嘴。”九狸目光冷冽,“你敢。” “我投降啦。”肆云撇撇嘴,笑着往王府的方向跃去,很快消失在街头。 九狸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睫,摊开手掌。 手掌有一道被灼烧的痕迹,正在慢慢恢复。 - 元倾和林惊鹤同风满雪回到府中,王子修一死,府内的生气瞬间消失。 元倾估计王府现在就只剩还在房间休息的阿玖是活的。 风满雪看到两人都平安,终于放下心,低头拭了拭一直含在眼中的泪水。 “若不是元姑娘发现不对,和我换了衣裳,给了我符纸让我躲柜子里,不知道现在……”她心有余悸。 “啊,这没什么,本来就是我们职责所在。”元倾想给她拿块手帕,奈何她现在碰什么东西,那东西就会沾染上臭味,只好作罢。 林惊鹤见风满雪难受,便出言安慰,很快逗得她破涕为笑,双眸在烛光下泪光闪闪。 元倾在旁边看两人笑得开心,抿抿唇,悄然退了出去,准备去瞧瞧阿玖怎么样了。 她顾及自己一身臭味,阿玖多半也睡了,不打算进屋,先查看了一番阵法和符咒。 两个都被破了,元倾蹙眉,拨开窗户往里看。 床上鼓起一团,背对着她,一头墨发披散,呼吸平缓,看来方才的事对阿玖没什么影响。 元倾松了口气,放下窗户离开了。 确认脚步声远去,肆云眨眨眼,笑眯眯地翻身坐了起来,反手绑起头发。 直到凌晨,九狸回来了,肆云双手托腮,弯眸说:“方才小娘子有来看过你哦。” 九狸正在洗手,闻言顿了下,“嗯。” “她一定当你是个不喜欢说话的公子哥吧。”肆云叹声道,“再过些日子就是月圆夜了,如果她看见你——” 九狸凉凉地扫向他,目光犹如山间雪水透彻骨的冰冷。 肆云捂嘴,顽皮地表示自己不说了。 九狸擦干净手,注意到窗外深邃的夜空中,那一轮弯月周围泛着淡淡的柔光,仿佛正在愈合。 11. 山妖 次日天还未亮,元倾就早早起来了。 不只是她,三人都起来很早,不想继续在这府上待。 元倾走出院门,迎面撞上阿玖。 “昨晚睡得好吗?”元倾问他。 阿玖点点头,“很好。” 元倾对他微微一笑,阿玖目光顿了顿,问:“你呢?” 他语气不似往常那样冷漠,甚至有些青涩和艰难,好像生平头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元倾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扬起笑:“我也睡得很好。” 闻言,阿玖轻微抿了下唇,看她一下,又看向别处,“嗯。” 元倾还笑着,“走吧。” 两人走出院门,王子修死后,这府上像十几年没有居住过,本来盛开着荷花的池塘现在散发出污泥的恶臭。 元倾不禁好奇地歪头看他。 阿玖公子一点也不奇怪王府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吗? 阿玖走在她身侧,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垂着头,眼睫纤长,遮挡漆黑的瞳孔。 他余光似乎往元倾旁边移动了下,很快撤了回来,身侧的手指不由握了握。 元倾心想,大概昨晚她给阿玖房间布那些阵法的时候他就猜出来了吧。阿玖公子胆子可真大。 两人走进外院门,远远看见风满雪笑吟吟的和林惊鹤在说话,看来昨晚的事对她并没有影响。 元倾眼尖,瞧见风满雪和林惊鹤几步远的池塘边爬上来一只褐色的癞蛤蟆,扭动着身子挪动了几步。 风满雪注意到了,惊叫一声,提起裙子就要把这只癞蛤蟆踢开。 癞蛤蟆感受到压迫,前面两只手抱住脑袋。 “等等风姑娘!”元倾连忙说,上前阻止了她,“这小癞蛤蟆先前受妖力压制,现在才敢出来,让它好好待在这里吧。” 她拿出手帕,蹲下包裹住癞蛤蟆,把它放到了池子里的湿泥上。 “可它也会修炼成妖吧。”风满雪小心说道,她很怕这些丑陋黏腻的动物。 林惊鹤笑了笑,“这种没有凶性的动物,哪怕修炼成妖,也不会是害人的妖,能修炼成功也算是这小不点的造化了。” 风满雪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师兄,马车备好了吗?”元倾问。 “在外面。”林惊鹤抱臂,扬扬下巴。 风满雪忽道:“我忘了一个东西,你们去马车上等我吧。” 昨晚师兄妹一商量,想到这一路得走许久,总是租马车也不方便,两人一锤定音,今早林惊鹤就去买了一架马车,前面套着两匹骏马。 林惊鹤和元倾都会驾马车,但他坚决不让元倾来,元倾也不想让他一直在外面受颠簸,两人再一商量,决定轮流来。 出王府,林惊鹤去检查马车有没有哪里没套牢,元倾便和阿玖一起去买早饭。 王府内,风满雪小跑着从里面出来。 方才那只癞蛤蟆还停在元倾放下它的地方,下巴处一鼓一鼓的。 风满雪远远看见,含笑上前,眼底划过一丝讥诮,抬脚把这只癞蛤蟆踢到池塘后的墙上。 啪嗒一声,癞蛤蟆掉到地上,露出花白的肚皮,四肢不停晃动,却翻不过去。 风满雪觉得好笑,勾了勾唇,往外走去。 丑陋的东西有什么好怜悯的。 - 马车行驶两日,按照地图,四人停在了一个石柱前。 石柱上刻着几个大字——林家庄。 后面天蓝山青,微风徐徐,良田里都是才播种不久的稻子。 元倾和风满雪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看,林惊鹤挥舞缰绳,扬眉笑道:“林家庄?我和这地方挺有缘。” 按照师父要求,他们上一个地方在城里,下一个地方就得在村镇。 林惊鹤让马车驶进村庄。 元倾放下帘子,歉意说:“风姑娘,这两日我们会待在这里,只怕条件没有在齐州那么好了。” “我就喜欢这种游历江湖的感觉。”风满雪憧憬地说,“就是可千万别再遇到什么妖了,好吓人。” 元倾只是笑笑,没有保证,这种山清水秀、背靠大山的地方,确实最容易有妖物。 村里的路倒还算平整,就是有些颠簸,林惊鹤看见一棵大树,便把马车停到了那下面。 风满雪扶着他手,第一个下来,望着漫山遍野的青翠微笑,发出感叹:“好安宁的地方。” “我们先去找村长,问问有没有多余的院子,或者谁家能住人,我们给银子。”林惊鹤说着,放松了一下胳膊后背,“赶了一路,阿倾,累不累?” 这一路都是他在前面驾车,元倾有什么累的,不过师兄关心她,还是很让她开心的,摇摇头,“我不累,风姑娘和阿玖公子肯定累,师兄,我们快去问问。” 风满雪却看不出有多累,仍然神采飞扬,她笑着提裙跑到林惊鹤身边,同他走在前面。 这些天在身后看惯了两人十分般配的背影,元倾现在已经没有太大感触了。风姑娘确实极为好看,但她清楚,师兄并不是看人家漂亮,就对人家起意的人。 虽说这样相处下去,也不知会不会动他心。 “阿玖公子,这些天我们住这里,你好好休息吧。”元倾回神说。 “嗯。”阿玖淡淡应了声。 元倾现在对阿玖的冷漠也习以为常了,人家生性冷淡,她总不能硬要他变得开朗。 很快,四人走到村民居住的地方,村庄干净整洁,路上的草都清理得很干净。 一个提着小木桶的男孩从院后出来,林惊鹤开口想问他村长家怎么走,那小孩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指着他们“哦”了声,丢下桶跑了。 “这孩子?”林惊鹤好笑又无奈道。 元倾看了下腰间的剑,是不是因为她和师兄佩着剑,所以那孩子怕吗? 她正要说要不要把剑收起来,就看见远处路口,那小孩带着好几人来了。 为首的是个拄拐杖的老爷爷,胡子和眉毛都花白了,脚步却还挺快。 “几位小友留步!”他道,话里透着焦急。 林惊鹤和元倾对视一眼,马上明了,这是来活了。 他们临山剑宗弟子下山历练,会专门前去一些偏远的山村。 这些地方很容易遭受山林中修炼的妖兽侵扰,又求助无门,为让他们少遭难,剑宗会特意安排弟子前去这些地方勘察询问。 从小到大,元倾和林惊鹤不知道处理过多少侵扰村庄的妖兽了,不过都不是很凶恶的妖。 果然,这拄拐杖的老爷爷就是林家庄的村长,得知元倾林惊鹤就是除妖师,恳请几位进院喝茶,他们有要事相求。 村长的院子站了好些人,无论男女都愁眉苦脸,元倾不禁担忧,难道这次的妖物比上次的蛭泥还难对付? 村长让人上茶,路上他经过打听,知道他们是赶路来的,又让人去准备吃食。 元倾和林惊鹤都没拒绝,他们倒轻易不会饿,但阿玖和风满雪还得吃东西。 两人都注意到榻上坐着一个十分秀气的姑娘,和风满雪差不多年龄,正垂头哭泣。 “还请村长告诉我们究竟。”几人坐下,林惊鹤直奔主题。 村长叹气,屋内的其他人也叹气,村长苍老的声音响起,将事情告诉了他们。 元倾和林惊鹤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原来这位哭泣的姑娘名叫疏儿,是这村庄最秀气好看的姑娘,她家里人十分爱她,本来备了嫁妆待嫁家中,只等寻到合适的郎君。 然而却在前几日,这家人收到了来自山妖的求亲聘礼。 另外还有一封信,告知林家庄的众人,这月二十六号晚,让疏儿坐上轿子,它亲自接她进山。 若不从,整个村庄性命难保。 “能让我们看看那些聘礼吗?”林惊鹤问。 村长连忙让疏儿爹娘带他们去看。 聘礼摆在他们家院子里,好几大箱子,元倾上前打开一看,蹙了蹙眉。 全是金银财宝。 忽然人群中有人小声嘟囔:“嫁给山妖又不一定会死,起码还有这么多钱财……” 林惊鹤和元倾都神色不悦,村长用力拄了拄拐杖,厉声呵斥:“糊涂!我说了多少遍,那山妖从前就有过如此举动,村史有记载,被山妖娶走的姑娘,全都了无音讯,家里人也在几年内去世,要想村里人平安无事,就不能一味选择妥协!” 疏儿爹娘哭道:“村长,疏儿绝对不能嫁给一个妖怪啊。” 村长闭眼点点头,“我们运气不错,遇到除妖师了,这事绝不能像往常那样顺从那妖邪,否则我们村子迟早会遭天谴!” “这些不是金银珠宝。”元倾打破那些异言的幻想,手指飞出数张符纸,轰的一声,几个大箱子全燃烧了起来。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只见几个木头箱子没事,但里面的金银珠宝全变成了石头。 “这山妖很抠搜,哪里肯真的给聘礼。”林惊鹤嗤笑着摇摇头,“就是做做样子。” “两位公子小姐,请问……有办法吗?”村长小心翼翼问。 “有。”元倾说。 这山妖比起蛭泥,没有那么凶狠厉害。但他肯定不会轻易出山,在山中,他就是一方霸主,她和师兄需要用点计谋,谨慎些能解决掉。 林惊鹤对村长说:“我们要在这里住两三日,烦请村长为我们找间能住人的院子,山妖的事我们来料理。” 村长一听,简直老泪纵横,忙安排村民打扫出两户搬走的村民的院子,让他们住下。 两个院子挨在一起,房间正好足够,元倾扯了扯阿玖袖子,低声说:“阿玖公子,我和师兄要给村庄布阵法,你和风姑娘待在屋里,不要随意走动。” 从进村庄到现在,哪怕是亲耳听见山妖强娶民女不成就要屠村,阿玖都没有半点反应,始终垂着眼睫,仿佛魂魄遨游五湖四海去了。 他目光平静,微微颔首。 元倾想他先前大概没经历过这种场面,问:“你怕吗?” 怕的话她多给他弄些符咒拿着安心些。 “怕?”阿玖眉头微扬,看着她。 怕的话,难道她还会留下陪他吗? “别怕,我和师兄会处理好的。”元倾为让他安心,说得十分笃定,“你好好休息。” 阿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林惊鹤在院外喊:“小师妹快来!” 元倾应了声,小跑出去。 阿玖目光随她背影移动。 林惊鹤和元倾站在树下,两人表情都较为认真。 一枚树叶落到元倾头上,被林惊鹤拿去,两人相视一笑,轻松了不少。 阿玖垂眼,收回目光,进屋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前他在旁边听见了元倾和林惊鹤商量下来的计划。 由元倾来假扮疏儿坐上花轿,进入山妖的地界。 阿玖拿出面具,开始擦拭。 肆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看他拿着狐狸面具,歪头一笑:“山妖而已,你要去啊?” “不。”阿玖淡淡说。 “可是小娘子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诶。”肆云一脸苦恼的样子。 阿玖神色冷清漠然,“嗯。”他顿了顿,“她有,她师兄。” 哪里需要他。 12. 替嫁 “阿倾,我觉得由你来假装新娘进去,还是有些不妥。”林惊鹤沉声说,“你独自一人坐花轿,我不在你身边。” “没什么,师兄。”元倾宽慰他,“只要距离不超过,我们就能靠符纸传递消息,我先进去给他致命一击,你进来我们好一起解决他。” 林惊鹤沉吟着点点头,虽说这种办法先前两人也用过数次,但他总不太放心。 元倾倒比他平静许多,这时,被山妖看中的姑娘疏儿怯生生走来,小心说道:“会有危险吗?让元姑娘代替我的话……” 两人安慰了她一番,让疏儿放下心,便去给村庄布下阵法,免得到时候发生变故。 风满雪和阿玖都安然待在屋里,晚上轿子会来疏儿家里,林惊鹤和元倾直接去了她家。 为了不让山妖看出破绽,元倾在村姑们的帮助下开始梳洗打扮,换上嫁衣,还有一块鲜红的盖头。 这些东西都是山妖给的,还很华丽,疏儿身形纤瘦,元倾穿着大差不差。 林惊鹤在旁边看着,满心不满。 天杀的山妖,他师妹第一次穿嫁衣,竟然是穿给一个山妖! 元倾没注意到林惊鹤正在死咬后槽牙,整理好有些繁琐的嫁衣,试着活动。 嫁衣她只是套在外面,里面还是原本的衣服,也没上妆,戴上盖头,再取点疏儿的气息当掩盖,山妖就不会认出来。 将剑收进袖管里,元倾抬头一看林惊鹤正扶着额头叹息,愁眉不展,好像今晚要面临大敌。 “师兄,别担心。”元倾再次说。 林惊鹤叹息着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肩膀,将她来回转动,眸色忧虑又温和,笑了笑,“好看。” 元倾一怔,不由自主低下头,耳尖悄然发烫。 “但竟然是穿给妖物的。”林惊鹤牙痒痒,“这可是你第一次穿嫁衣,阿倾。” 元倾抬起眼睫看他,问:“那师兄……有想过我穿嫁衣吗?” 说出这话,元倾马上就想扇死自己,万一被师兄发现不对怎么办? “我怎么会想你嫁人。”林惊鹤却像是听到笑话一般,“傻师妹,你在我心里还是个小女孩呢,一旦想到以后你会嫁给谁,我就想把那个人给剁了。” 他说的得意自然,就像是在逗她,却如一盆冰凉刺骨的水浇了元倾一身。 果然,和她一直以来想的一样,师兄对她只有师兄妹的情谊,再无其他。 她掩饰住眼底的沉闷,提醒自己马上要开始正事了,可别再想这些儿女情长了。 元倾定了定神,仰头笑道:“师兄,我不会嫁人的。” “为何?”林惊鹤下意识问,含笑摸摸她头,“不过正好,我可不想看见你嫁人。” 元倾不语,她只是觉得自己不知何时才能放下对师兄的感情,又何时会接受喜欢、或者接受另一个人。 世间再难找到师兄这样对她好的人了。 疏儿爹娘给两人煮了面来,他们十分感激两人相救,一人碗里放了两个煎蛋,热气腾腾的。 林惊鹤和元倾道谢,晚膳后,等天色完全暗下,按照山妖信上的时辰,元倾坐上了花轿。 疏儿一家按照叮嘱在家中不出去,门窗全部关好。 而林惊鹤跃上树梢,低头凛然看着院中的红轿子。 他拿出一张符,这是他和元倾通信的工具。 只要符纸有火焰闪烁,就代表两人距离不远,越靠近,火焰越烈,若她需要他赶紧过去,符纸会马上燃尽。 院内月光亮堂,照得一顶红轿子诡异反常。 谁家娶亲在晚上,轿子周围还没有轿夫? 元倾已经坐在了里面,忽然,她感到一阵晃动。 林惊鹤蹙眉,是几个黑漆漆的人形东西扛起了轿子,大概是那山妖妖力所化。 他隐藏了气息,悄然跟在后面。 几团黑雾动作很快,一路来到后山,却没去山上,而是窜进了林子里。 这里离村庄还不是很远,林惊鹤握住剑柄,正要进去,忽听后面有人大声喊叫:“小虎和风姑娘掉进水塘里去了!水里有东西在拽他们!” 林惊鹤面色一变,回过头,听见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喊声。 不是说了好生在屋里待着吗?怎么两个人都掉进水里? 听村民所言,那水下大概有水鬼,普通人下去还会跟着遭殃。 风满雪是他委托人,他得马上去救她,可阿倾已经进林子了。 红色的轿子很快消失在林子里,林惊鹤一咬牙,飞身回村庄。 - 元倾忽觉一阵寒冷,脊背顿时冒冷汗。 她能感觉到,这是进入那个山妖的地界了。 没有上山,那么就只有去一个地方,地下。 那山妖大概住在墓里,所以这里寒气侵体,待久了对身体有损害,难怪先前嫁来的新娘都了无音讯。 元倾垂头,从袖中拿出符纸查看,想看看自己和师兄距离多远。 符纸没有在燃烧,她视线所及十分昏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烛光。 怎么回事,师兄不是跟在后面吗?元倾眉头轻蹙,发觉轿子还在往里,越来越冷了。 她相信师兄不会出状况,莫非是被发现了?也不应该啊,她都感觉山妖的妖气就在这座墓室里徘徊了。 元倾稳住心神,现下她绝不能乱,师兄不可能会出岔子或者丢下她,不能自乱阵脚。 终于,轿子停下,那前面的两团黑雾把元倾牵了下来,扶她坐到一块冰凉的、铺着茅草的石台上。 看来这就是床了,这山妖真够磕碜的,聘礼用石头,连正经的床都没有。 元倾猜测,这山妖很有可能是这个墓室里的怨气集结,又吸取山间灵气成妖的。 她安静坐着,手放在身前,始终听着动静,确保在山妖掀开盖头的一瞬,自己能马上出手。 室内昏暗冰冷,寒气森森,只有墙上几根白蜡烛有点亮光。 元倾一身红色嫁衣,坐在石台上,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似乎温顺乖巧。 少年刺客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他黑眸凝视在元倾的嫁衣上,一丝不可察觉的冷意闪过。 元倾听见了脚步声,呼吸都一紧。 她方才已经给了师兄消息,按理说,他会马上回应,但符纸冰凉地贴着她的手臂,毫无动静。 但山妖已经出现了,就在她面前。 元倾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手摸向剑柄。 她从盖头底下看见一双黑色的长靴,靴子上吊着银色的链条,不禁想这山妖莫非化成了人形? 下一瞬,她盖头被一把掀开,同时,元倾拔剑出鞘,倾身砍去,却在逼近眼前人的脖子时停下了。 元倾呆了呆,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狐狸面具少年。 “怎、怎么是你?”元倾吃惊极了。 这少年刺客怎么阴魂不散的?上次在灯会遇到他,现在都离齐州很远了,她甚至还在一个古墓里,竟然还能遇到他? 而且这人怎么私自把她的盖头给掀了啊! 九狸站在她身前,对她突如其来的一剑表现淡然,毫无躲避的意思。 他反手丢掉绣着鸳鸯戏水的盖头。 元倾惊疑不定,这少年刺客垂着眼睫,只觉他瞳孔漆黑,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连眼神都分辨不出。 他不说话,元倾警惕地举着剑,暗自打量他。 还是那副狐狸面具,以及腰间两把泛着冷光的弯刀。 对于他出现在这里,元倾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他是来追杀她的,因为上次她在宁香楼和他结怨。 上次在灯会他肯定也想对她下手,但苦于人太多了,一时压住了杀心。 多强烈的恨意,竟然追她追到这里来了。 元倾举剑,后退两步,看他的目光只有警惕戒备。 千机教的人都嗜杀成性,成员还有一半以上是妖,那么他记仇也实属平常。 “你是来杀我的?”元倾再次开口,这墓室太冷,说话间都有白雾。 九狸看着她,并未说话。 元倾始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情况下,这种地方,他们若是打起来,这少年刺客不能马上杀了她,但她也不能马上逃脱,反而会引出山妖。 “能不能等出去再一决高下。”元 倾说,“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这里是山妖的地盘,真动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后果你知道。” 少年刺客仍然不说话,抬起步子朝她靠近。 他没有拿武器,元倾一时也辨别不出他所想,只能戒备地往旁边靠。 然而这时,地面轰动,一股强烈的妖气和腐臭味袭来,伴随着一阵冰凉的白色雾气。 元倾顿觉不好,下意识道:“不好,他发现我们了,这雾气有毒!” 失策了,早知道应该先吃下万毒丹,此毒为寒毒,元倾一闻便知。若能和这少年刺客联手将山妖斩杀,能趁毒发前出去,短时内这毒不致命。 但师兄他,怎么还没来? 元倾心中又担心又急切,心知只能拼一把了,对少年刺客道:“若你想活命,我们就联手,先杀了山妖,出去再斗,到时候谁死谁活,各凭本事。” 隔着面具,元倾仍然能感受到这少年刺客注视自己时冰冷的神色。 莫非他想当那个渔翁?? 容不得元倾多想,那山妖从后面的通道冲了出来,外形竟是一个快要腐烂的人形! 他嚎叫着,发出的声音震得元倾头皮发麻,她一定神,剑身发出春水般的剑光,朝那山妖砍去。 元倾马上就感觉到寒毒在削弱自己的灵力,她不敢耽误,不断躲避着山妖挥舞来的爪子,闪身到他身后。 这山妖恢复速度极快,方才她划他那一剑已经好了,她得以极快的速度将他削成泥才行。 然而现在元倾的灵力受毒影响在不断减弱,几乎不可能按她所想那样,林惊鹤还是没有来,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想杀她的刺客——难道她今日命休矣?! 对付山妖不能分神,元倾压下心中种种心绪,脚底一踢墙面,跃向那山妖脖颈。 山妖竟又分出一条手臂抓住了她的脖子。 元倾果断一剑砍断他手臂,落到地上,大口喘息,反应过来这样会吸入更多毒气,连忙忍住。 山妖攻势不断袭来,元倾不断闪躲,一下比一下费力。她灵力越是运转,毒气在体内散发越快。 山妖腐烂的手臂不断朝元倾捶打下去,元倾连连翻身,几乎精疲力尽,抬眼间,她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少年刺客双手弯刀旋转,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出现在山妖身后。 元倾心中一喜,他中毒还不深,还有力气,加上她一起的话,能解决掉山妖! 元倾马上爬起来,揉身而去,和少年刺客一前一后攻击。 刀光冷冽,剑光凌厉,逼得山妖一时不知去解决谁。 元倾咬紧牙关,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否则他们两人都毒发,只有被山妖弄死的份儿。 至于出去后这少年刺客会对她做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拼上最后几丝力气,元倾一刻不停舞动着剑。少年刺客亦是。 山妖在腐烂边缘的皮肉在无数刀光剑影下,终于不再愈合,慢慢变成一滩烂泥。 霎那间,整个墓室的妖气消失了,寒毒的雾气也消散了。 但元倾和少年刺客已经中毒,两人斩杀掉山妖,少年刺客中毒没有她那么深,尚能站着,手扶着墙。 元倾直接瘫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难受得捂住胸口。 她双眼疲乏,忽然十分想闭上眼,但不能,元倾喘息着,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刺客朝自己靠近。 来杀她了,但师兄还没来。 心底一阵凄然升起,元倾深吸口气,准备迎接死亡。 少年刺客蹲下,刀在指尖打了个转,别回到腰间。 元倾看着他,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估计是要用某种厉害的暗器直接杀了她。 少年刺客的面具就像焊在脸上,元倾仍然看不出他脸色,只见他眼睫纤长,低垂着,眼底似乎有丝丝厌恶。 对她的厌恶——元倾悲催地想,就要这样死掉了。 下一瞬,少年刺客伸手,把她托了起来,又抓住她衣服,哗啦一声。 她身上的嫁衣被硬生生扯了下来,被这少年刺客随意丢到地上。 元倾愣住。 这少年刺客,杀之前还要侮辱她! 13. 寒毒 元倾恨恨地看着他,咬牙说:“要杀就杀,你想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这少年刺客忽然单膝跪倒在地上,一臂搂着元倾,一臂撑着地面。 显然他也要毒发了,元倾松了口气,望望阴暗的墓室,心里顿感凄凉。 没想到她要和这个和她处于对立面的千机教刺客一起葬身在这古墓里了。 不知师兄赶来看到她的尸体会不会崩溃,他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有危险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盈盈泪光在昏暗的墓室中,晃了九狸一眼。 他侧头,女孩在他怀中,面色苍白,并没有看他,眼里透着疲乏,明明毒发很疼,眉头却没有皱一下,像要坦然赴死。 一滴泪水在她眸中凝结,顺眼角滑落。 她一定在想着那个人,那个唯一能牵动她愁肠的人。 元倾忽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液,她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双眼阖上,元倾隐隐感受到自己似乎被谁背了起来,有些颠簸,背她的人很急。 彻底晕倒前,元倾努力想看清——是师兄?是师兄来了吧。 她头歪向一边,九狸发觉,加快了脚下步伐。 他中毒没有元倾那么深,毒发还能强撑着。 出了墓室,外面林中寂静,月色皎洁。 九狸把元倾放下,手指点了她穴道,元倾皱眉,嘴角溢出黑血,并没有醒来的征兆。 九狸从怀中拿出药丸给她喂下,自己也吃了,盘腿坐到她身后,手掌拍向她背,开始运功给她疗伤祛毒。 月光下,元倾身子被身后那狐狸面具少年支撑着,她脸庞毫无血色,吐出三口黑血,眉头终于皱得没那么深了。 少年刺客戴着面具,哪怕是躲在树上的鸟儿,也无法看见他惨白的脸色。 这时,远处传来在树梢上跳跃的响动,很快。 九狸睁眼,眸中闪过冷光,接住元倾身体时,微微笑着的狐狸面具竟透出几分晦涩,像是不舍,又像是不甘。 他把她轻轻放下,起身时步伐踉跄,捂着胸口躲到了后面灌木丛中。 林惊鹤来了,他很急,看见元倾躺在地上,面上无措了一下,立马飞奔来。 “阿倾!阿倾!”林惊鹤抱起她,手指颤抖着摸向她脉搏,发觉只是中毒,脸上的煞白褪去了些,帮元倾打坐疗伤。 有方才九狸的祛毒,元倾此时清醒了些,双眸睁开,感觉身体暖烘烘的,有人在输送灵力帮她运功。 她往后看,喃喃问:“师兄?是你救的我吗?” “嗯,是我。”林惊鹤沉声说,“阿倾,先别说话。” “师兄,你没事太好了。”元倾气若游丝,看了看周围,“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男子?” 树丛后,九狸按着胸口,呼吸极轻。 “没有,那是谁?”林惊鹤道。 “他想杀我,但他也中毒了。”元倾声音很低。 林惊鹤专心帮她疗伤,没听到这句,仍然叮嘱她先别说话,但九狸听得十分清楚。 他想杀她?他想杀她? 九狸抿唇,树影挡住他,皎洁的月光离他只有一步之远。 黑润的瞳孔本如死水般平静无波,却有涟漪泛起,带起微不可察的水光。 他静静侧头,看着林惊鹤把元倾抱在怀里,不停说着道歉的话。 元倾很虚弱,但还在安慰他:别担心,没事的,山妖已经没了,师兄你不是救了我吗? 师兄妹紧挨着,亲密无间。 “师兄你很好,风姑娘和小虎多亏你及时赶过去,你没事就好,我也没事。”她轻声说。 她发现他衣衫还是湿透的,应该在救下风满雪和小虎后就马上过来了。 林惊鹤怜惜地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擦掉她嘴角血迹,拦腰抱起她。 九狸靠着树,头低垂着。 他忽然很想就这样中毒死掉。 元倾在林惊鹤怀中,顿时感到无比安心,可她又想到方才那少年刺客。 他中毒没她深,大约是出了墓的,兴许他以为她中毒死了才没动手。 那他是死了,还是离开了? - 林惊鹤一刻也不停,把元倾抱回去时,她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给元倾喂了万毒丹,又烧了热水,拜托风满雪和王婶子张婶子帮忙给元倾擦擦身子,换身衣服。 村民们起初看见林惊鹤抱着元倾一路飞奔回来,都以为她出事了,全吓得倒吸凉气,好在看见元倾无意识把脸埋在林惊鹤怀里,才暗觉没事。 林惊鹤告诉他们山妖被除了,整个林家庄顿时变得比白日还热闹。 村长很快制止了热闹,让大家别打扰元倾休息,除了自发来帮忙的几位婶子,其余的都听命令回了屋。 王婶子和风满雪帮元倾脱了被古墓弄脏弄湿还沾满血迹的衣服,张婶子洗好帕子递给她们。 “这姑娘看着就比我家姑娘大一两岁呢。”张婶子感叹说,“还这么小,看这脸蛋,还不到我巴掌大,居然就能一个人杀掉山妖!” “幸好没出事,不然咱们怎么交代?”王婶子低声说,“林小郎君方才那样着急,若是他师妹出事,只怕我们全村家当拿出去,也弥补不了人家。” “可不是吗。”张婶子说,小心托起元倾身体,“这女娃娃好瘦,咱明日挨家挨户去要鸡蛋,他们要在这里住些时日,好好给人家补补。” “我看不错。”王绳子抖抖衣服,给元倾穿上,忍不住摸摸她脸蛋,“多清秀的姑娘。” 张婶子也低笑着称赞,元倾年龄和她们家孩子差不多,又独自帮忙收拾了山妖,一时心里又怜惜又感激的。 风满雪全程微笑着,不知有没有听两人讲话,帮元倾穿好衣服,她掖了掖被子,看着床铺上睡熟的女孩。 “风姑娘,也多亏了你啊。”张婶子满面感恩,“不知道小虎那孩子怎么回事,忽然就跑出家门,还好你看见他了,不然今晚他就……” 她说着,有些后怕地呜咽起来。 王婶子宽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虎肯定不是自己想跑出去的,恐怕就是那水池里的水鬼引他出去的。” 张婶子拭泪点头,“风姑娘,你也好生歇息着吧。” 风满雪柔声说:“好,谢谢两位大娘了。” 她吹灭蜡烛,三人一同出去。 林惊鹤和一个抱着孩子的老爷爷正在院中,那孩子圆头圆脑的,正缩在爷爷怀里,两眼直发愣。 王婶子压低声音说:“元姑娘睡下了,我们帮忙清洗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衣服。” 林惊鹤这才放松下来,“多谢大娘。” 两人摆手,张婶子朝那小孩低斥:“小虎,还不给哥哥道谢。” 小虎小心从爷爷后面探出头,抬眼看去,风满雪对他微微一笑。 他马上就缩了回去,直打哆嗦,“谢……谢……” “这孩子怎么了,是不是被妖邪附身了?”张婶子把他牵出来,“平日里很精神啊,林小郎君,你帮忙看看吧。” “婶子,方才我已经看过了。”林惊鹤说,“小虎没被任何东西附身,只是被吓到了。” 张婶子抱起 小虎,小虎往前面望了眼,马上缩到她怀里。 “那就好,多谢小郎君了啊。” 张婶子几人走后,风满雪双手捂住脸,抽泣着哭了出来。 林惊鹤吓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风满雪抬起泛红的双眸,眼睫上都挂着泪珠。 “对不起,若不是我们突然出事,你也不用回来救我们,元姑娘就不会出事了。”她抽噎道。 原来是因为这事愧疚,林惊鹤放软语气,“风姑娘,别自责,若不是你,小虎恐怕……忽然出事,我们谁也不想。” 风满雪哭泣说:“若是元姑娘有什么好歹,林公子你一定接受不了。” 林惊鹤默然,他确实接受不了,当时情况紧急,他回去以最快的速度救下风满雪和小虎,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在水塘布了阵法。 但他赶去林子时,早就看不见花轿了,也感知不到元倾的气息。他只能在林子里到处找,故意散发自己气息想引山妖出去。 好在后面没事,他师妹聪明伶俐,自己解决掉山妖了。 若是因为救他们,而害得元倾丧命,林惊鹤万万不能接受。 他不是接受不了两命换一命,而是接受不了自己小师妹的命换别人的命,更会懊悔自己抛下小师妹去救他人这个举动。 哪怕风满雪是他的委托人。 这也是师父说他当不了掌门的原因,私心太重。林惊鹤也承认。 风满雪含泪的双眸看着他,只见月色下,林惊鹤俊美无涛,眼瞳被染成浅色,面色淡淡的清润中,却含着冷清漠然。 她吸了吸鼻子,哭着扑进林惊鹤怀中,“对不起,对不起……” “风姑娘,别自责了。”林惊鹤一愣,拍拍她的背,“事情已经解决了,除了山妖,没人出事。” “元姑娘,不是中毒了吗?”她抽噎着。 “明日就会好。”林惊鹤说,见她哭这样伤心,拿出帕子给她擦拭。 风满雪停下哭泣,但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色,楚楚可怜。 林惊鹤看她,忽而笑了出来。 风满雪眨眨眼,“笑什么呢?” 林惊鹤无奈地说:“只是看风姑娘哭成这样,想起小时候阿倾也常常哭成这样,还不许我取笑她,眼泪鼻涕全抹我身上。” 风满雪也笑了,“是吗?” 师兄妹感情真好啊。 - 次日一早,林惊鹤开始对元倾展开了无微不至的照顾。 元倾休息一夜,除妖师身体强悍,她体内寒毒已解,没有什么大碍了。 但林惊鹤不放心,甚至要像小时候那样手把手给她喂饭,弄得元倾又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好意思。 “师兄,我真的没事!”她强调道,摊开手,“什么伤也没受。” 昨晚虽然中毒,但元倾有很熟练的斗妖经验,没被那山妖伤到身上。 “这寒毒我昨晚查了,据说有后遗症,可能身体会发热发凉。”林惊鹤手摸向她额头,“倒还好。” 他关心自己,元倾自然高兴了,笑弯了眼睛,“真没事,师兄放心吧,我去看看阿玖公子。” 说完,她起身跑出去。 昨晚回来她晕倒了,刚刚醒来又已是上午,不知阿玖如何了。 到隔壁院子,元倾先敲了敲门,等了半晌,她又喊了几声,连一声回答都没有。 元倾不禁担心,干脆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 床上鼓起一团,看来阿玖还在睡,但元倾看见他似乎在发抖。 她上前,手往阿玖额上一探,惊道:“阿玖公子,你发烧了!” 14. 发烧 “没—有。”阿玖声音沉闷,还有些哑。 元倾俯身靠近,硬拉出他手把脉,确认他就是发烧了,急忙说:“村里有大夫,我去找,你等着啊。” “不—” “不用”两字还未说出,元倾已然跑了出去。 片刻后,大夫和元倾来了。 元倾很着急,她一向觉得常人身体弱,像阿玖这种富家公子肯定更弱,发烧把人烧坏都有可能。 “姑娘莫急。”大夫说着,为阿玖把脉,点点头,转身去药箱开药。 “大夫,严重吗?”元倾担忧道。 “许是水土不服,倒不严重,只需要休养,并按时服药。”大夫说。 元倾道谢,要给银子时,大夫却提着药箱就走了,他们除妖没收银子,村长叮嘱若他们有何需要,也不许收钱财。 元倾只好去看阿玖情况,他方才被她弄得平躺过来,大概没有力气再翻过去。脸颊泛着红晕,连带着耳朵也一起成了红玉色。 他闭着眼,额前的头发几乎挡住眉毛,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生病了,倒没有平日的冷漠,显得乖巧了些。 元倾忧心地坐到床榻边,轻声说:“要不我重新为你找一位能马上带你去金陵的除妖师吧。” 阿玖缓缓睁开眼,漆黑无波的眸底倒映出元倾担忧的面孔。 他拽紧被子,声音低而冷:“不用。” “可——” “说了,”阿玖侧头,“不用。” 元倾生怕把他气得更烧了,连忙说:“那好,我先去煎药。” 她起身,手被拽住,触感滚烫。 “不用。”他还是说。 元倾忍不住皱眉,“什么都不用,难道眼睁睁看着你病出事吗?” 阿玖沉默,放开了她,翻身侧躺,显得冷漠又无情。 不知是不是元倾的错觉,总觉得他在生气,是她惹他不高兴了吗?她什么都没做啊。 “死了,就死了。”阿玖忽说。 作为她委托人死,凭元倾的性格,大概能记他几年吧。 可一个画面不可控制浮现:他死了,元倾伤心,林惊鹤来哄她,就像他看见过的那样,抱着她,双手轻抚她脸颊…… 胸口像被撞击了下,阿玖猛地转向床边,吐出一口血。 元倾吓得呆了呆,忙拿手帕给他擦拭,在后面垫了枕头,抚他坐起些。 “你等着。”元倾果决道,先拿了水喂给他,怕他拒绝,一手还按住他后脑勺,又拿着大夫开的药去外面。 阿玖枕着枕头,闷声咳了几下,脸上红晕更明显。 这时,窗户跃进来一团火红的东西,快到看不清,下一瞬,肆云出现。 “你昨晚解毒太晚,不如借寒毒后遗症和小娘子多多亲近呗。”他坐到椅子边,一手托腮,撑着椅子靠背摇晃。 阿玖垂下眼睫,眸底冷然。 肆云很不解地歪歪脑袋,“小娘子要主动照顾你,你怎么不愿呢?” “闭嘴。”他淡淡说。 肆云哦了声,听见外面脚步,又从窗户跳走了。 “有点烫。”元倾端着药进来,“我拜托王婶子帮忙做了菜肉粥,待会儿吃完药再吃点。” 阿玖目光一直在被子上,像是不想看见她。 元倾坐下,搅动着勺子,见他如此,也没表现出不满,而是提议道:“阿玖公子,若你真的讨厌我,那等你病好,我再给你找个除妖师。” 她说的十分真诚。 阿玖确实对谁都十分冷漠,但元倾敏锐地察觉到他对她是有些厌恶的。 若阿玖实在讨厌她,那她也没办法,这样忍受她一路,想必他也不愿,不如等他病好,她再找另外的除妖师送他。 元倾兀自想着,忽然伸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把碗夺了过去。 她一看,阿玖脸颊绯红,因为发热,眼底含着淡淡的雾气,将药一应而尽,啪一声重重放下。 “……”元倾有些吃惊,“我给你倒点水润润。”她倒来水。 阿玖这次倒喝得慢些,放下茶杯,嘴唇泛着水光,变得有光泽了些。 元倾见他下巴有水珠,拿手帕想帮他擦擦,但阿玖避开了,自己用手背一擦。 好吧,看来阿玖公子讨厌她到极致了,元倾默默垂头叠手帕。 而阿玖眼珠微动,往元倾的方向。 沉默片刻,元倾再抬头时,阿玖不着痕迹地看向了别处。 “你讨厌我是吗?”元倾问。 阿玖目光一顿,神色平淡如常,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却在发颤。 元倾见他不说话,更加确定了这是个事实,声音低了些,“那我等你病好了,重新给你找个人。” 阿玖凝视着她,嗓音压抑着愠怒,“出去。” “哦。”元倾没说什么,恰好王婶子送吃的来了,她去门口端来,“你吃点东西吧,我出去就是,你好好养病。” 阿玖不再看她,头向着里面,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 他一定不想看见自己,元倾心中叹气,出去了。 门都关上了,元倾那句“你讨厌我是吗?”似乎还在回荡,阿玖唇色惨白,嘴角溢出血液,他没管,任由乌血流出。 肆云进来就看到这一幕,惊恐地哇哇叫:“九狸你流血啦!” “别吵。”阿玖低声说。 “小娘子来你吐血,小娘子走你还是要吐血,你这……”肆云摸着下巴,啧啧感叹,“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阿玖凉凉地看他一眼,忽然瞧见放在桌台上元倾的手帕。 手帕是纯白色的,角落绣着两朵小巧的莲花。 他拿了起来,却没擦快要到下巴的血迹,而是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片刻后,漠然地让肆云拿白布来。 肆云在旁边撑着下巴看他,面上很是奇怪,心里却在偷笑。 人家都问他到底有没有讨厌她了,还让人家出去呢,现在人走了吧。 不过喜欢上一个姑娘真是太可怕了,要流好多好多血,他可没有这么多血够流的。 肆云摇晃着凳子玩,瞧见阿玖一直拿着一块明显是姑娘的白色手帕看,嘻嘻一笑,蹦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阿玖冷冷地横他一眼,“滚。” “小气。”肆云嘟囔。 - 元倾出去后,远远看见田野边的草坪上,风满雪正在和几个小孩嬉戏打闹。 林惊鹤也在,他坐在树干上,一腿曲起,嘴里叼着一根草苗,身后红色的发带随风飞扬。 风满雪见到她,挥挥手:“元姑娘,快来一起玩呀。” 山妖被除,村庄一下子变成了仿若世外桃源的地方,欢声笑语不断,远处隐隐有山歌传来。 元倾应了声,没急着过去,这一幕实在很和谐,就像——师兄和风姑娘一起带孩子。 元倾晃晃头,无语自己的想法,余光瞧见一个圆脑袋小男孩被另一个孩子往风满雪那边拽,但他极其不愿意,手住着树干不肯过去。 那小孩作罢,自己跑去玩了,圆脑袋小男孩朝那边看了眼,身体抖了下,失魂落魄地转过身。 一张带着清甜笑容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小男孩愣了愣,元倾笑得温和,令他慌忙低下头去。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元倾细声细语问。 “我……”小男孩小小的手拽住衣服,一下变得很局促。 元倾想起他似乎是张婶子的小儿子,昨晚不慎掉进水塘那孩子,问:“你叫小虎对吗?” “嗯——”他低声应道。 元倾看他方才不 愿去的模样,想起自己小时候初到临山时,因爹娘故去,性格变得更加内敛,不愿和同龄的同门玩,大家都以为她很孤僻,还是师兄硬拉着她融入进去,慢慢开朗了起来。 她想小虎多半也是需要一个师兄这样的角色帮他一把。 这个年龄的男女孩对美丑已经有了认知,难道是风满雪太好看,让他不好意思了吗?元倾猜测。 “怎么不一起去玩呢?一起去吧。”元倾轻声说,朝他伸出手。 小虎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白皙的手掌,喉咙间哽咽了下,抖着嗓音说:“我不想……不想去那边玩。” “为什么呢?”元倾问。 不知小虎想到了什么,慌忙摇了摇头,牙齿都在打颤,“就是不想。” 元倾点了点头,没打算执意逼他,却注意到他手腕处似乎有道划痕。 “这是……”元倾小心握住他手,这道划痕还没结疤,能看见里面鲜红的血肉。 这么深的伤口,这孩子居然不喊疼吗?张婶子看着不像不关心孩子的人啊。 元倾拉他到树下坐下,先从怀中拿出几颗奶糖给他吃,又拿出药膏。 “怎么弄的啊?”元倾问,“好深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吧。” 小虎咬着嘴唇,低头不敢说话。 伤口昨晚包了的,但他一晚上做噩梦没睡好,早上起来给蹭掉了。 元倾帮他包扎好,把药膏给他,说:“每晚换一次,记得和张婶说。” 小虎小声答应,这孩子和他名字一样,虎头虎脑的,元倾忍不住笑着摸摸他头。 不知是不是这个举动,他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元倾怀里。 元倾一呆,这是怎么回事?但小虎哭得很伤心,她连忙轻拍他后背,连声道:“不哭不哭。” 一只手把小虎提溜起来,林惊鹤不满道:“你这小子,在我师妹怀里哭什么?” 小虎吸吸鼻子,哭得更伤心了。 元倾哭笑不得,“师兄,别这样,快把小虎放下。” 这时,风满雪和其他几个小朋友也来了,小虎被放下,立马不哭了,躲到了元倾身后。 “怎么了?”风满雪忧心地问,“方才听到有孩子在哭。” “是小虎,他今天老是哭!羞羞脸。”一孩子笑道。 “不能这样说伙伴哦。”风满雪俯身叮嘱,点点那孩子鼻尖。 那孩子嘿嘿一笑,不再说了。 小虎躲在元倾后面,不断扯她袖子。 元倾以为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就对两人道:“我先去其他地方转转,这里风景好。” “正好这孩子帮我带路。”她看看小虎。 “嗯,不过这孩子脸上还挂着金豆子呢。”风满雪笑着拿出手帕,蹲下身,十分温柔地给小虎擦拭,“男孩子要勇敢些,可别再哭了哦。” 旁边的几个男孩马上表示自己很勇敢,小虎却全无他们的亢奋,吞咽了下,拉着元倾就走。 元倾顺着他,来到一片满是野花的田野上。 她以为小虎要告诉她自己哭的原因,但他蹲在地上半天,摘了一捧野花到她面前,小心翼翼道:“姐姐,谢谢你——这个、这个送给你。” 他眼眶还泛着红,还在抽噎,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元倾摸摸他头,不知自己帮了他什么,难道是让他在自己怀里哭吗?举手之劳罢了。 “谢谢啊。”元倾笑道,“我会好好收着的。” 她低头轻嗅了下,摘下一朵别在小虎的耳后,小虎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元倾笑着耸耸肩,方才被阿玖赶出来的郁闷被这么乖的孩子一扫而空了。 远处,阿玖衣衫和发丝被风吹起,淡淡看着这一幕。 他面无表情,只是手握了握,转身回去了。 15. 明晚 一下午,元倾和小虎待在一起。 小虎终究是孩子,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带着元倾去摘花,摸田螺,求元倾教他剑法。 元倾被他逗得直笑,就用木头给他削了把小短剑。 小虎满脸惊羡,拿着小短剑大喊:“我以后也要当除妖师!” 元倾笑着鼓励了他一番,直到夕阳西下,一大一小才告别,小虎还十分依依不舍。 “明天也能陪你玩,因为上次水鬼的事,我和师兄打算把村里乃至周边的水塘都排查一遍。”元倾安慰他说,“还有好些天呢。” 小虎本要笑,但听到“水鬼”两字,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点了点头。 “怎么了吗?”元倾问。 小虎咽了咽唾沫,“没事,姐姐。” 元倾摸摸他头,想着回去再看看阿玖。 他虽然不让她照顾,但还发烧在床上,纵使他讨厌她,那他也是她的委托人,不能就放着不管。 中午元倾也去了,但看到房门紧闭,就让王婶子帮忙把饭和药送了进去。 不知道待会儿敲门他会不会开? 看着元倾走远,小虎才撒开步子往家里跑。 路上他遇到那群小伙伴,他们围了上来,叽叽喳喳说:“你咋不和我们一起玩呢,小虎?风姐姐会好多东西,她还给我们编了花环呢。” 小虎哼哼地拿出元倾给他的小木剑,“这是元倾姐姐给我的!我以后也要当除妖师。” 小伙伴惊羡地盯着他那把精致的小木剑,可看到小虎满脸得意,孩子气地不服输起来,七嘴八舌说: “可是风姐姐还会唱歌。” “而且风姐姐好漂亮,她身上香香的!” “风姐姐跳舞的时候特别好看,连林哥哥都说好看呢。” “元倾姐姐没有风姐姐好看。” “风姐姐特别特别温柔。” 小孩子嘴里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早知道什么是美丑,明人眼里,风满雪好看到无可挑剔。 小虎一下子不服气了,大声叫嚷:“元姐姐是最好的!风……她……” 他想到了什么,浑身颤抖起来,喃喃说:“她好吓人,她……” 小虎目光直愣愣的,想起昨晚—— 他本在家里好好待着,不知为何一睁眼,自己正在往水池里跨,身后传来大家的呼喊声。 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也张不了嘴,直愣愣地掉到了水里。 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赶紧往上扑腾,所幸他是会水的。可风满雪跳了下来,她虽然抱着他,要把他往上带,但小虎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在抓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拉。 感受到自己在往下掉,风满雪尖叫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小虎怕极了,又哭又喊。 “你不要再抓着我了!”他对风满雪喊。 风满雪尖叫的声音停滞了一下,借着月光,小虎清楚看见她嘴角似乎上扬了下。 他不知她为何要笑,也不知她为何要拉着他,只知道在村民们眼中,风满雪跳下去救他,但两个人都被水鬼给缠住了。 直到林惊鹤过来,救下了两人。 张婶子冲过来抱着小虎哭,小虎浑身颤抖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风满雪,说:“她……” 风满雪裹着毯子,朝他走了过来,满脸关切。 “这孩子估计吓坏了,我陪他说说话吧。”她柔声说。 张婶子等人还要去帮忙看看林惊鹤给水塘布阵,就先出去了。 小虎起身要跑,被风满雪给拉了过去。 “今晚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好吗?”风满雪对他微笑,“不然,姐姐会生气的。” 小虎万分惊恐地看着她。 他看见,一条血红色的虫子从风满雪袖口中出来,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蠕动。 “姐姐生气,就喂你吃虫子。”风满雪笑着握住他手,“想吃吗?” 小虎吓得几乎灵魂出窍,下意识摇头。 刺啦一声,小虎痛呼,他手腕处不知怎么被风满雪划了一道血痕,疼得他眼泪汗水直飚。 但小孩子被威胁,一下子只敢闷着哭,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白天,他还在暗自惊叹风满雪像仙女一样漂亮。 现在,她就像要索他命一样,娇艳的笑容都变得可怖起来。 “疼吗?”风满雪含笑说,“这就是说漏嘴的后果。” 小虎跌坐到地上,握着往外冒血的手腕,极度恐惧之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风满雪出去了,须臾,她带着张婶子回来了。 “小虎不知道怎么忽然吐了,婶子快看看吧。”她说。 张婶子责备又心疼,连忙上前把小虎抱到榻上去。 小虎颤颤巍巍朝门口看去,风满雪走到那里,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一半脸被月色照得雪白。 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虎?小虎?”伙伴们呼喊他。 小虎抖了下,回过神,脸上已是冷汗连连。 他怔怔地往回走,还未成熟的小孩心思却泛起隐隐的不解和担忧。 元姐姐和林公子去除山妖,为什么他会突然掉水里,为什么风满雪要把他往水里按? 小男孩的心里,有个很模糊的想法——风满雪是不是不想除掉山妖?她不是好人吗? 可他不敢多想,那条蠕动的红色虫子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还有手腕上的疼痛。 他实在太怕疼了。 - 元倾先回了自己院子一趟,风满雪不在,她又去了隔壁,林惊鹤也不在。 大约两人还在和孩子们一起玩吧,元倾没多想,敲了敲阿玖房门。 没声音,元倾悄然打开房门,试探着喊:“阿玖公子?” 床上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元倾一惊,忙跑过去,手往阿玖额上一探。 她手被握住,触感滚烫,阿玖带着水雾的眼睛朝她望了下,放开了。 “你没有好好吃药吗?”元倾问。 沉默片刻,阿玖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有些闷闷的,“与你,无关。” 元倾:“……” 她觉得莫名其妙,“你忘了你雇我送你去金陵吗?你是我的委托人,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阿玖又咳几声,睁眼间,泪珠凝结在睫毛上。他看着前面,没做声。 是啊,她还记得是他雇她,但她还想着给他另外找一个除妖师,还和一个傻小孩玩那么开心。 元倾没等来他的回答,心想他肯定理亏了,马上煎药,又拜托王婶子做些吃食来。 为了不打扰他休息,元倾动作放得很轻。门吱呀声传来,阿玖扭头望了眼,又垂眸回来。 又走了。 然而片刻后,门外传来元倾向王婶子道谢的声音,接着门又开了。 阿玖拽了拽被子,没回头。 “来把药喝了,再吃点东西。”元倾上前。 “不喝。”阿玖冷声说,“不需要。” 他背对着元倾。元倾放下东西,叉腰站在床边,苦恼了半晌,下定决心。 她弯腰抓住阿玖手,“起来,喝药。” 阿玖本无神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扫了眼元倾白皙的手,似是不可思议。 元倾皱眉,做出很严肃的样子,但看见他一脸懵然,脸颊还有两团红晕,有点呆呆的,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她尽力扳着脸,“坐好!”拿了两个枕头垫在后面。 阿玖就被她连拉带拽带按弄坐起来,他眉头微蹙,看向元倾的神色似乎带着些愠怒。 元倾没看他,生怕看一眼就笑出来。 “喝药。”元倾搅动几下,递到他跟前。 阿玖抬手,不知为何手有些哆嗦,元倾不放心给他拿,干脆自己一勺一勺喂。 “喝。”元倾干巴巴地道,故意压着眉眼。 “……”阿玖喝了。 元倾凶巴巴的,好像他不喝,就要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好喝吗?”元倾下意识问,阿玖一怔,她连忙改口:“不是……烫不烫?” “不。”阿玖淡淡说,黑眸时有时无朝她瞟。 元倾觉得自己一定震慑到他了,心里有些小得意,“ 这才对。” 她接着给阿玖喂,依旧刻意扳着面孔。 元倾这张秀气的脸,加上温和内敛的性格,似乎天生做不了太凶的表情,就显得更刻意了。 天色暗下,烛光倒映在元倾澄澈的双瞳,睫毛都成了浅色。 药和肉粥都用完,元倾倒了杯水给阿玖。 正要帮他喝,阿玖伸手拿过,“我……自己来。” 元倾见他好了些,大大地松了口气,露出点点笑,想了想说:“哪怕你对我有意见,但自己的身体还是要在意,今晚我就——” 阿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方才刚缓和下来的脸色此时就像透着红润光泽的冷玉,眸中含着元倾看不出的冷怒。 元倾吓一跳,“呛到了?”她连忙拿帕子给他擦拭。 阿玖一把扯掉她手中的帕子丢开,双目冷冷看着她,自己用手背一擦。 “……”元倾后退一步。 原来已经厌恶她到这种地步了,那她再离远点。 两人隔几步相望,阿玖靠回去,胸膛起伏着,没说话。 元倾心里浮起淡淡的难受,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讨厌她,罢了罢了,她走就是。 “你好好休息吧。”元倾说完,收拾了碗筷出去。 院子被月色照得亮堂,元倾抬头一望,那一轮月亮还差一个缺口就要合上了,然而星星并不少,仿佛不愿打扰它一般散在四周。 两个身影出现在元倾视线,她睁大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林惊鹤抱着风满雪,踏月色而来,脸上还带着款款笑意。 风满雪在他怀中,双臂环绕着他脖颈,袖口垂下,露出两条白皙的胳膊。 她靠在他肩膀旁,双目闭着,呼吸轻缓,大抵睡着了,哪怕只露出半张脸,也让人移不开眼。 “师、师兄。”元倾抿抿有些干涩的嘴唇。 “阿倾,还没睡?”林惊鹤声音很轻。 元倾呆呆看了看他,又看看他怀中的风满雪。 林惊鹤笑着解释:“阿倾,方才我们一直在山上看星星,风姑娘睡着了,我看她睡这么熟,干脆抱她回来。” “是这样啊。”元倾强扯起自己嘴角,“那师兄快把风姑娘安顿好吧。” 林惊鹤颔首,在进房门时,元倾实在忍不住,问:“师兄,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她怕被误会,又接着解释:“那些孩子都安全到家了吧。” “那些小屁孩在傍晚就回去了。”林惊鹤笑说,“风姑娘说乡间的夜景一定好看,我们就一起寻了个地方。” 元倾依稀能想到——两人躺在一起,师兄嘴里叼着草苗,风满雪笑吟吟地说这说那,两人四目相对间,天地之大,仿佛只有对方。 “这样啊。”元倾勉力笑了笑,“那就好。” “阿倾,你也早点休息。”林惊鹤叮嘱。 元倾点头,林惊鹤抱着风满雪进去了。元倾则转身去了外院,并没有回屋休息。 她走在田野边的小路上,路边小花星星点点,晶莹的露珠在闪烁。 自从和风满雪阿玖同行后,元倾都不知这样沉闷过几次了,她清楚自己难受的原因,无非是怕师兄喜欢上风姑娘,而自己只能默默接受。 师兄其实从未和自己以及师姐外的姑娘太过亲密,正因如此,似乎更容易对风满雪动心,那样活泼明媚、又漂亮的姑娘。 元倾叹气,无力又无奈,她心想难过是有必要的,毕竟自己迟早看着师兄喜欢上别人。 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元倾蹲下,双臂抱住上半身,眼里浮出雾气。 忽然好想大哭一场,但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毕竟这只是她一人的心事。 元倾眨眨眼,起身时,愣在了原地。 阿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在她旁边三步之远,墨发半束,脸上还带着高烧才退去的红晕,双眸定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一滴眼泪从元倾面庞落下,她恍然了下,喃喃问:“你怎么……” “明晚,”阿玖开口,“去不去。” “什么?” “看、星星。”他说。 16. 晚霞 明晚就是这月十五了。 回去的路上,元倾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阿玖的,明明两人这一天都十分别扭,阿玖把她赶出房间好几次。 但现在,两人却迎着月色,一前一后,她踩着他的影子,他挡着她前面的风,一直到院子。 “那我先回去了。”元倾有些纳纳地说,“你身体好点了吗,晚上还很冷,你穿的很薄。” “嗯,还好。”阿玖说。 “那明天见。”元倾说。 “嗯。”阿玖垂眸,“明天见。” 回到屋,元倾才发觉自己因为师兄难受郁闷的心,不知何时不再那么揪着了。 大概是阿玖来找她,还主动说明晚去看星星,让她很意外。 阿玖是在主动示好吧,元倾摸着下巴猜测。 其实他没有那么讨厌她,也不想换除妖师? 阿玖进屋,一路轻微颤抖的眉头顿皱,漆黑的眼底一抹猩红略过。他单膝倒地上,死死咬住嘴唇。 血从口腔蔓延上来,阿玖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血。 他雪白的脸上,眉间戾气浓重,喉间发出低微的吼声,两颗犬牙若隐若变得尖利。 肆云从窗外跳进来,“哇!”赶忙把他扶起。 “你看你,明晚就是月圆之夜了,你身上寒毒还没完全好呢,你出去不怕自己……” 看见九狸眼里的猩红,肆云闭上嘴,拿药丸给他。 九狸吃下,坐到榻上打坐,再睁眼时,又恢复到平时平静无波的模样。 肆云坐在旁边,万分不解地撑着下巴,“明晚你要陪小娘子出去,可以吗?万一你控制不住。” 九狸看着地面,须臾,说:“明晚前,拿、宁息丹、给我。” “啊?那还得去找柒姐姐。”肆云吃惊道,“平时你都硬扛过去,这次你要吃啊?” 而且还只是为了和小娘子看星星。 “嗯。”九狸应了声,“你去拿。” 肆云“哇”的一声,“又要我去?”九狸看他,他撇撇嘴,“我看不如这样,我去陪小娘子——” 九狸目光骤然变冷,肆云嘻嘻一笑,“我去就我去嘛。” 他变成火红的一团,从窗户跳走了。 - 次日,元倾记挂着阿玖的病,一大早就去隔壁院找他。 她不由看了眼师兄房门,关着的,不知在休息还是出去了,风满雪的房间门也是关着的,若是出去了,大约两人会一起吧。 元倾摇摇头,压下这些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念头,敲了敲阿玖房门。 难以置信,他这次居然马上就开门了。 元倾将他看了看,吃惊地发现阿玖好像完全好了,昨天还双眼迷蒙,脸上都是不正常的红晕,现在又恢复到往常的冷清,黑白分明的眼不见一点热切。 “好了吗?”元倾说着,手去摸他额头。 在触碰到的一瞬后,阿玖往后撤了一步,大约又觉得这样不好,咬了下嘴唇,看向其他地方。 元倾讪讪——她忘记阿玖公子不喜欢和人接触了,连忙道歉:“失礼了,我想看看你好没有,还需不需要吃药。” “不需要。”阿玖干脆地道。 见他全无不适,元倾点了下头,过一会儿,张婶子送了早饭来。 元倾一看早饭只有两人份,就知道林惊鹤和风满雪确实是一起出去了,她挑着碗里的馄饨,没表现出什么。 毕竟今天可是约好和阿玖去看星星的,本来他们相处就够尴尬的,可不能再有其他情绪打搅了。 “待会儿我们去外面逛逛吧。”元倾提议说,“今日天气不错。” 初春不大烈的阳光,照得山间田野翠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嗯。”阿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元倾脸上却带起点点笑,看来阿玖和她昨晚想的一样,并不讨厌她。 “阿玖公子,原来你不厌烦我啊。”元倾捧着脸笑道。 阿玖拿筷子的手顿了下,抬起头。元倾对他笑了笑,她眼睛很大,笑起就弯弯的,很讨喜。 阿玖移开目光,抿抿唇。 在想什么,他何时说过厌烦她了。 该不厌烦的人是她才对。 “这里风景真好,昨天小虎带我去了一片野花田,那里全是野花。”元倾说。 “嗯。”阿玖只轻声答应。 他怎么会不知道,昨天元倾和那虎头虎脑的小孩玩了一下午,还笑得很开心。 也就她能和小孩玩那么开心了。 “元姐姐!”那虎头虎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玖扭头,小虎举着那把剑,本来很笑着,但被他冷到谷底的眼神一扫,浑身哆嗦了下,跑到元倾身边。 阿玖表情更冷了,小虎只好假装看不见他,仰起小脸对元倾说:“元姐姐,今天我们也去玩吧。” “好啊。”元倾笑笑,“今天我们多一个人,阿玖哥哥也要一起。” 小虎有些犹疑地飞速看了眼阿玖,心里发怵。 这个哥哥看起来和风满雪一样好看,又冷着一张脸,真的是好人吗? “元姐姐,能只有我们吗?”小虎抱住元倾胳膊,小声祈求,他又想起被威胁的事,忍不住啜泣起来。 “怎么哭了。”元倾吓一跳,连忙摸摸他圆滚滚的脑袋以示安慰。 “我……” “哭?”阿玖眯眼,用审视的眼神看他,“别哭。” 小虎被震住,马上擦擦眼泪,不哭了。 “别这样。”元倾失笑,“阿玖哥哥他只是……看着有些冷淡,其实人很好,别怕。” 昨晚她因为难受去外面散心,她猜测,阿玖应该是看她独自出去,才会跟在她后面,又提出看星星的。 元倾忽然一窘。 那她蹲在路边的画面,是全被他看见了吗?那阿玖岂不是知道她在难过什么?他、他看出她喜欢师兄了吗? 元倾一面瞳孔地震,一面悄悄去看阿玖,因为后知后觉的窘迫,白嫩的耳垂爬上一抹粉红,连带着脸颊也在泛红。 阿玖神色淡淡,不知有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呃……总之我们一起吧。”元倾压制住尴尬,端起碗筷,“我先把东西还回去。” 她说着一溜烟就跑了,小虎不敢和阿玖单独待一起,拿着小木剑追在她身后。 “姐姐等等我!” 阿玖的目光直到她转角才收回。 片刻后,元倾牵着小虎在院门口喊他。 她已经平复好,决定不再想昨晚的事了,不过她还是准备旁敲侧击一下,让自己彻底安心。 否则后面自己晚上想起来,又会窘迫到满床打滚,睡不着觉。 “阿玖公子,昨晚你病那么重,怎么还出去啊。” 元倾牵着小虎,三人一同走在清新的小路上。 小虎在两人之间,总觉得头顶凉飕飕的,不禁又往元倾那边瑟缩。 “散步。”阿玖淡声道。 “啊,那你是突然撞到我的。”元倾作恍然大悟状。 阿玖垂着眼睫,半晌才说:“嗯。” 元倾松了口气。那就成,只要不是听见她和师兄的对话,猜到她喜欢师兄,又看到她难过跑出去掉眼泪就好。 “为什么,”阿玖忽说,“为什么、哭。” 元倾流泪的原因,除她自己外,他最清楚。但他必须问。 “那是因为……”元倾猛然想起自己起身时,似乎是落泪了。 “因为晚上风太冷,吹得我不知不觉就掉眼泪了,没有……没有其他原因。”她干巴巴地笑。 “嗯。” 阿玖对这个理由毫无怀疑地答应了。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究竟,只是顺着往下说,总之,元倾彻底放心了。 她喜欢师兄这事,还是自己藏在心里为好。 小虎一听,着急道:“元姐姐哭了,为什么啊?” 他的关心让元倾心中一暖,揉揉他脑袋,“姐姐没伤心,别担心啊。” 话音刚落,前面小路口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是昨天和风满雪在一起玩的那群孩子,不知道在围着什么东西玩。 风满雪和林惊鹤不在,元倾想大概是林惊鹤去检查各个水塘的阵法,风满雪一起去了。 元倾和小虎带阿玖去了昨天他们玩的那片田野上。 微风徐徐,野花清香扑鼻,元倾和小虎嬉闹一阵,坐在地上开始摘花。 阿玖站在他们旁边,元倾起身拉他,“阿玖公子,你也坐啊。” 阿玖面无表情,但被她一按,顺势就坐下了。元倾还挺意外,居然这么好说话。 三人坐在一起,随意闲聊着,基本都是元倾和小虎在说,阿玖就随便答应几声,好不容易开次口,也不会超过十个字。 中午小虎要他们别回去,他跑回家,片刻后,拿了烧饼和香肠来分给两人吃。 一上午的相处让小虎发觉阿玖其实没那么恐怖,而且很顺着元姐姐。她给他一朵不符合他气质的小花,他都接着,捏在手里转动。 小虎都看见了,阿玖哥哥把那朵小花放进腰间的袋子里去了。 吃过午饭,小虎兴冲冲拉两人去后山外面的树林打果子,现在结了青果,吃着酸甜酸甜的。 小虎终究是孩子,和喜欢的人玩,完全玩开了,连带着元倾都比往日活泼了些,被他牵着手,顺着田野的路奔跑。 阿玖走在后面,黑润的眼瞳映出湛蓝的天和洁白的云,他定定看着前方。 元倾小跑着,身后两条黑而粗的辫子随她动作晃悠,她今日穿一身浅蓝色裙装,但依旧为了方便,袖口收窄,腰带把上衣和裙子分割开,余下的飘在身侧。 那破裂的玉佩,仍然在元倾腰间,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彩。 她很宝贝这个东西。阿玖垂下眼,步伐不自觉慢了些。 “阿玖公子?”元倾清脆的声音蓦地响起。 他抬头,她迎着日光,正在对他笑。 “小心别走丢了。”元倾竟然开起了他的玩笑。 阿玖没笑,但加快了脚步。 在林子里转移一下午,傍晚时分,三人才往回走。 小虎玩得脸蛋通红,元倾也被带着不停跑跳,脸颊就像被晚霞染色一般,白里透红的,圆溜溜的眼睛像被泉水浸过。 她带小虎去爬树,一直注意着不让他摔倒,阿玖则抱臂靠在一边,毫无波澜看着。 等小虎玩够,元倾准备把他抱下来,但阿玖不知何时走上前,长臂一伸,直接把小虎给提了下来。 还很不客气地放到了地上,随即拿出一块帕子给元倾。 小虎皮实,也不觉得有什么,摸了摸屁股,擦干净一个青果就开始啃。 “谢谢。”元倾说。 斑驳的树影投在阿玖身上,让他少了好些冷若冰霜之感,起码让人敢和他说话了。 晚霞照得田野间都成了橙色,小虎走在两人之间,蹦蹦跳跳的,挥舞手中的小木剑,神气地道:“我要当除妖师!” 元倾被他逗笑,嘴唇微张要说话,抬眼时,却瞧见前面的景象。 她闭上嘴,脸上笑意逐渐消失,神色怔愣。 田野边的草坪上,两棵大树之间,好些村民坐在树下歇息。 悠悠的箫声传来,有老人在吹箫,他们都笑着昂起头,看中间翩翩起舞的少女。 林惊鹤抱臂靠着树,嘴里叼着草苗,身后发带轻轻飘动,也含笑看着。 傍晚风景如画,他眼里只有她。 霞光于风满雪而言沦为的衬托,她绯色的裙摆像娇艳绽放的花朵,一颦一笑间,娇艳动人,明媚无暇,哪怕世间所有罕见之景摆在眼前,也无法让人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阿玖去看元倾。 她眼睫在动,步履放得很慢,不再往前。 箫声停了下来,风满雪的裙摆也不再转动,她面上绯红,笑吟吟的,生动得像美人画活了过来,村民们为她鼓掌喝彩。 风满雪盈盈笑着,一转身,林惊鹤到了她身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朵鲜艳开放的嫩粉色重瓣花,亲手别在了风满雪耳边。 她略有些惊讶,但很开心,对林惊鹤歪头笑笑,问:“我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林惊鹤扬了扬眉说。 他们声音不大,但元倾三人的距离并不远。 她垂下头,一瞬间,白日玩闹留下的欢快洒脱全沉了下去,有千斤重的秤砣重重压住了她的呼吸。 “回去吧。”元倾说,“别去打扰他们。” 17. 月圆 “嗯。”阿玖应了身,走在她身边。 小虎不知道元倾为何忽然不开心了,只牵紧了她的手,没有多问。 三人绕开那里。 “元姐姐,我回去拿麦芽糖给你吃。”小虎眼睛睁得溜圆,“很甜,吃了嘴里能甜好久。” 被风满雪威胁后,他把一块麦芽糖在嘴里包了许久才缓过来。 元倾对他笑笑,“那姐姐拿其他糖和你做交换。” 话音刚落,“小虎,快来!”其中一个小孩喊,“快来给你看个稀奇的。” 小虎撇嘴,“我不要,我要和元姐姐去玩。” “你来看看你认识他吗?”这孩子说着,往地上踹了下,“喂,你叫什么名字?” 元倾定睛一看,见他们围着一个孩子,那孩子趴在地上。 不过,那孩子瞧着好生奇怪。 元倾加快脚步,看清时,面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很快克制住了,问:“这孩子是哪家的,你们这是在欺负他吗?” 这是个五六岁的男孩,不知是不是生病,他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鼓起大小不一的黄色鼓包,甚至眼皮上都有,把他两个眼睛挤得不知能不能看清东西。 这孩子都不能用其貌不扬来形容,因为鼓包,连五官都看不出,确实丑陋不堪。 其余村里的孩子大概看他不是村里的,又长得奇丑无比,还很瘦小,就来整他玩,叫他趴地上不起来。 元倾是除妖师,大多孩子对这个身份都很畏惧,被她这么严肃一问,都面面相觑。 胆子大点的说:“不知道是哪家的,反正不是我们村的,肯定是从哪里跑来的小叫花,万一偷东西怎么办,看他长得像只癞蛤蟆。” 他嗤嗤一笑,“刚刚他在地上爬,更像了。” “既然不是这里的孩子,就都去问问家长有没有认识他家里人的吧。”元倾正色道,“欺负人,是不对的。” 孩子们都点点头,连忙跑开了。 然而他们却在心中默默觉得,果然还是风姐姐好,风姐姐告诉他们好些逗那丑家伙的主意,例如叫他在地上爬啊,钻□□之类的啊。 但元姐姐却不许他们这么做,无聊透顶了。 元倾和小虎小心把那孩子扶了起来。 他手臂上也全是鼓包,摸起来有些软,元倾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什么病,不小心碰坏这些鼓包的话,里面会有东西流出来。 元倾拿出手帕,小虎忙道:“元姐姐我来吧。” 他给这孩子擦拭脸上手上的灰尘,问出元倾想问的,“你是这附近村子的吗?” 这孩子的眼睛也不知能不能看见人,闻言摇头。 “那你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元倾柔声问。 他点头。 难道不会说话?元倾心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孩嘴唇张了张,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蝉……” 元倾见他实在说不出话,想了想,“小蝉吗?” 他点点头,嘿嘿地笑了起来,牙齿有些还没长起来,笑得傻乎乎的。 看起来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似乎脑袋还有些问题,多半是生了病,被家里人遗弃的。 “小虎,还是先带他去问问村长吧。”元倾说,“看看是不是附近村子的。” 小虎想着正好让元倾不沉闷,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吧元姐姐。” 元倾笑了笑,摸摸他头。 小虎带着那叫小蝉的孩子去找村长,元倾方才压住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她有些控制不住,哪怕不去想那夕阳下如画的一幕,她也忍耐不住心里的坠痛之感。 元倾知道这是自己暗自喜欢师兄必须要经历的,难受便难受吧,都会过去的。 和阿玖回去的路上,她一言不发,阿玖也不说话,斜阳散去,两人间一时安静到能听见呼吸声。 “晚上……”元倾开口,“晚上就在那片山坡上的草地上看星星吧。” 下午三人在那里晒太阳,无论往下还是往上看,视野辽阔,风景极佳。 “好。”阿玖答应。 元倾已经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对他微微笑了笑,表示自己对晚上很期待,才回院子。 阿玖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直到她开门进房间,才慢慢回头。 元倾回房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泪水要掉不掉的样子,干脆趴在桌子上哭了出来。 哭够了,她起身擦擦脸,又等了片刻,去隔壁院子前,特意看了看自己面色是否如常。 元倾拍拍脸,谨记不能让自己小心思小情绪干扰到和别人相处的原则,她敲敲阿玖房门,扬起一个清甜的笑。 门很快开了,大约是月光太过皎洁,阿玖面色有些许苍白。 “阿玖公子,我们走吧。”元倾说。 “你先去。”阿玖手抓着门板,“我马上。” “好,那我去草地上等你。”元倾点头,不疑有他。 阿玖颔首,待她一走,马上关上门,一手紧拽住胸前衣服,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 屋内烛光昏暗,门窗紧闭,阿玖眼底的猩红之色越发明显,他死咬住嘴唇,很快就有血迹从那两颗尖锐的犬牙处渗出。 哐当一声,肆云从外面进来,动作迅速,把瓷瓶放到他手上。 阿玖喘息着,吃下里面药丸,须臾才平静下来。 “今晚月色很好啊。”肆云蹲下,歪头看着他,“你当真要出去吗?宁息丸可坚持不了多久。” “嗯。”阿玖恢复到冷清淡然的模样,站起身,慢条斯理整理着衣服。 肆云步伐轻快地跳到板凳上,双手按在身前,琥珀色的眸子幽幽闪光,心中啧啧感叹—— 果然喜欢上一个姑娘是件很可怕的事! 阿玖重新把头发束好,出去了。 - 元倾已经到了那片草地,负着双手,走来走去。 见阿玖的身影还没有出现,她想了想,在山坡边缘摘了朵嫩白色的花,悄然走到后面的小溪流边。 溪水清澈,月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元倾靠近,蹲下身,把花别在耳边。 水里的少女容貌清秀淡雅,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宛若初春梨树枝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秀气有余,美却不足。 元倾手指轻轻抚过水面,清凉的触感在她指尖蔓延。 水面荡起阵阵涟漪,她忍不住心想:师兄会觉得好看吗? 脑中浮现出傍晚时,晚霞遍地,林惊鹤将花别到风满雪耳后,少女嫣然一笑,美到难以言喻的画面。 但凡看过风满雪的人,都不会再觉得她好看吧。元倾知道这样想不对,只是心绪难挡,少女情愫作祟,她总忍不住多思。 元倾愣愣的,水珠从指尖滴落,一阵涟漪泛起,她警觉后面站着个人。 “阿玖公子!”元倾腾一下站起,手猛地将耳边的花拿下来,一时间真想变成只虫子钻到地下去。 “你……你来了。”元倾窘迫地想遁地,手从背后把那只花丢到水里。 怎么她每次黯然神伤都被阿玖看到啊! 阿玖很淡然,目不斜视,不知是没发觉她的尴尬,还是不在乎,淡淡应了声:“嗯。” “今晚月色真不错啊。”元倾讪笑着望了眼天边那一轮圆月,“你、你来多久了?” “不久。”他说,“才到。” 元倾点点头,“那我们去那边坐吧。” 两人坐到草坪上,微风拂面,带着夜间青草的气息,一眼望去,繁星对一轮明月避之不及,散在夜空中,辽阔到望不尽。 元倾被吹得神清气爽,又面对这样的美景,方才的郁闷也消失了。 “阿玖公子,你心里有好点吗?”元倾勾起唇角。 阿玖侧首,入目是女孩浅淡的微笑。 “好?”他毫无波澜说了带疑问的字。 这句话他反而想问她。 “自从到林家庄后,你一直挺沉闷的,又生病了。”元倾说。 阿玖鸦黑的睫毛垂下,神色平淡如常,手指却蜷缩着,抓紧身边的青草。 他有沉闷吗?没什么好沉闷的。 然而脑中一闪而过那日在古墓外,林惊鹤抱着元倾,她以为是他救的她。 但以为他要杀她。 一把草被他拽了下来,捏在掌心。 “没有。”阿玖躺下,看着天上。 元倾吃惊,朝他靠了过来,“没有好点?” 她身后的细发带飘到阿玖身前,他手指捏住。 “我很好。”他道。 元倾拍拍胸口,阿玖话太少了,有时候词不达意,容易误会。 见他躺下,元倾干脆也躺了下来。 目光所及全是繁星,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一样。 元倾不由自主想,从前小时候她经常和林惊鹤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现在倒少了,例如这两天,她和他话都说的少。 风满雪是他委托人,他多注意她也寻常,望着如此辽阔静谧的景色,元倾也不禁豁达了些。 “阿玖公子,你冷吗?”元倾小声问。 “不冷。”阿玖说。 元倾把手抬到他跟前。 视线内忽然出现一只小巧白皙的手,阿玖眼睫抬了抬,侧过头。 元倾也看着他,认真道:“可以给我摸摸你的手吗?” “……”阿玖放开那些青草,悄然在衣摆上一擦,抬手贴住她手掌。 他手比元倾手大多了,修长纤细,骨节分明,只是贴在一起,没有其他动作。 但元倾指节弯曲,轻轻扣住他手边缘。 她肌肤触感细腻柔软,阿玖沉着眼,维持着往常的冷淡,身躯感受到她温度的那刻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还好。”元倾说着,收回手。 她只是想试试阿玖是不是真的不冷,感觉到他手上温热,比她还暖和,就放心了。 不过方才她摸到阿玖掌心有挺厚的茧,莫非他从前练过刀剑棍棒之类的武器? 比起元倾的干脆,阿玖缓了下才把手收回。 两人都一时无言,元倾忍不住问他:“阿玖公子,你和我待在一起,无聊吗?” 白天是有小虎在,现在两人单独相处,话又都不多。 “不。” “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元倾看着天上说。 “……” 他不觉得自己能说出口。 “例如你是不是不想换除妖师。”元倾说。 “对。”阿玖语气冷了几分,元倾却笑了出来。 不想换就好,不然她会觉得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元倾挪到他肩膀旁,指向天上。 “嗯。”阿玖的声音有些闷,“看到了。” 月色下,他眉头颤了颤,指尖嵌进掌心的肉。 元倾不禁想起昨晚,师兄和风姑娘,也是这样看星星吗?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阿玖聊着,阿玖虽然回答不咸不淡,但也没让她话落空过,直到月亮高升,两人才起身往回走。 林惊鹤打着哈欠,想出来接点水,经过窗口处,就看到自家小师妹和阿玖在院门口说什么,挨得很近。 他用力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什么情况,两个人大晚上的,才从外面回来,还是单独相处,甚至依依不舍?? “明天见。”元倾对阿玖微笑。 “嗯。”阿玖颔首。 他进院,林惊鹤侧身躲到旁边,等阿玖一回房,他快步出去,进了元倾和风满雪的院子。 “阿倾,开门。”林惊鹤冷着嗓音。 元倾才坐下,听见师兄声音,心里略微讶然,起身开门。 “师……”她话还没说,林惊鹤一步跨进来,把门给关上了。 此时,阿玖捂着胸口,喘息着跌坐到地上,闷哼了两声,嘴角溢出血。 他眼里泛着猩红,无意识呲牙,颤抖着手去拿怀里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