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港城大小姐先婚后爱了》 1、01 “嗯......” 女人轻哼一声,手臂藤蔓似的缠了上来。 季序被勒得喘不上气,搡了搡对方肩头:“松开点......要被你勒死了。” 女人贴着季序的耳畔,低低地喘息,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 被动不是季序的风格,她索性加快了进攻节奏。 一番搏斗下来,两人身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女人的腰腹绷紧贴在季序身上,手上也终于失了力气。 得了自由,季序第一时间抽回手,翻身滚到床的另一侧,仰面躺着,大口喘气。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就连刚才还在和她纠缠的女人,也像是并不存在一般。 但季序能感觉到,对方就躺在身边,手掌搭在她的小腹上,胡乱抚弄。 季序抓住她的手:“歇会吧,你最近天天入我梦,我白天上课都没精神,再这样下去早晚要暴毙。” 女人听话地安静下来,窝在季序身边,不再乱动。 ......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响起,季序第一时间按掉闹钟,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穴。 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昨夜的梦境,模模糊糊,看不清也记不住。 又是这样。季序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从上铺往下爬。落地的时候手脚酸软得好似真跟人折腾了一整夜。 看来得抽空回杭城一趟,找奶奶看看。 季序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不知道从哪里沾上了阴桃花,所以才会被纠缠。 奇怪的是,她在梦境里感受不到任何阴气,对方每天夜里入梦来纠缠,醒来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这种看不清捉不住的感觉让她说不出的烦躁。 洗漱的时候,室友陈康回和她并排站在一起,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关心了一句:“脸色这么难看,昨晚又做噩梦了?” 季序叼着牙刷说:“不算。” 确实不算噩梦。 真要算的话,大概可以归为春梦。 漱完口,季序弯腰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清透的水珠顺着瘦削的下颌往下坠,有几颗顺着修长的脖颈滚进衣领,洇进纯棉睡衣里。 她随手抹了把脸,额前打湿的碎发尽数拢了上去,三两下在脑后扎成一个小丸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线条干净,眉眼偏长,浓而密的眼睫半搭着,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懒调。 陈康回扯了张面巾丢给她,没好气地吐槽:“洗脸就洗脸,你散发什么魅力啊?” 季序接住面巾,笑着擦掉了脸上的水珠,回宿舍换了身运动服,和陈康回一起下楼沿着操场跑了几圈,直到快上课两人才一起回宿舍拿书。 准备出门时,季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电话:“嗯?” 电话那头传来李掌柜的声音:“少东家,东家她......今早没了。” 季序脚步微顿。 宿舍的瓷砖地面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身形有些踉跄。 陈康回伸手扶了一把,调侃:“怎么了这是,早上才跑了五公里就腿软?” 季序没有反应,木着一张脸听电话那头的李掌柜说话。 李掌柜大概也猜到了她的反应,在电话里安抚了她几句,告诉她机票已经买好了,尽快赶回杭城,处理后事。 电话挂断,季序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奶奶的身体一向硬朗,没病没灾,身手比她还好,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陈康回见她脸色比早上还要难看,问道:“出什么事了?” 季序收起手机,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勉强发挤出一句:“康康,我得回杭城一趟,你帮我跟导员说一声。” 她说完,丢下书本快步往外跑。 陈康回追到门口喊:“阿序,你请什么假啊?” “丧假。” 季序的声音从喧嚣的楼道里传回来。 陈康回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和季序当了一年多的室友,知道她家里只剩下一个奶奶,这会儿说丧假,多半是老人家出事了。 这叫什么事啊! ...... 出了校门,季序拦了辆车,直接赶往机场。 办理值机,登机,落座。直到飞机起飞,季序靠在头等舱宽敞的座椅上,望着舷窗外的蓝天白云,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奶奶怎么会突然离世。 打从记事起,季序就知道自家不一般。三问堂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古董铺子,但在玄门中,谁人不知三问堂季家,谁人不知神机妙算的季光尘季神仙。 季序小时候问过奶奶能陪自己多久。 季奶奶摸着小季序的脑袋,笑得眼尾的褶皱挤成了一团:“小阿序不用担心,奶奶会活到一百多岁,一直陪我们阿序长大,成家立业。” 季序相信奶奶不会算错,大家口中的季神仙怎么会算错呢? 老太太一定是在和她开玩笑。等她回到三问堂,老太太指不定就笑呵呵地站在门口迎她。 空姐提醒飞机即将抵达的声音唤回了季序的思绪。 下了飞机,坐上接机的车,直奔西湖边的三问堂。 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子,隔着一百多米,季序便看到了三问堂前停满了车子,白色的孝帘随风飘荡,李掌柜带着伙计在门口接待前来上香的宾客。 宾客们大多穿着一身素黑,脸色肃穆地跨过三问堂的门槛。 季序看着那飘荡的白布,眼眶有些发涩,怎么会呢,老太太怎么会丢下她呢? “少东家...前面的路被宾客的车堵住了,咱们得走过去。”司机回头道。 季序点了点头,借着推门下车的动作,抹掉了眼角的泪水,没等司机,自己先迈步往三问堂走去。 李掌柜见季序到了,迎上来拉起她的手往灵堂走:“外面的事情交给李姨,你去灵堂前跪着就行。” “李姨,奶奶她......”季序哽咽着,剩下的话有些问不出口。 李掌柜取来孝服,抖开披在她身上,动作温柔地替她系好带子:“东家是在睡梦中走的。早上我来开铺的时候,见她没醒,进去一看......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什么苦都没受。” 季序愣了愣,抬腿走到灵堂后头,穿过素白的孝帘,看见了奶奶。 老太太已经换好了藏青色的绸缎寿衣,满头银发整齐盘起。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不见半点灰白,就像是午后小憩打了个盹,随时都会醒来一般。 季序摸了摸老太太已经变凉的脸,眼底积蓄已久的泪水落了下来。 她慌忙用手接住泪珠,没让眼泪落在奶奶身上。 安详就好,安详就是没遭罪,没遭罪就是喜丧。 老太太已经八十九的高龄了,其实这个年纪的老人突然走了,也不算太稀罕的事情。 只是她心底觉着奶奶能活一百多岁,就总觉得来日方长。 老话常说,医者不自医,算人不算己,观命难自观。 奶奶一辈子没算错过,唯独在自己的命数上出一回错,或许也不是错,只是骗骗她唯一的小孙女,也是可能的吧? 李掌柜不忍心看这样一幕,拍了拍季序的肩膀:“少东家,咱先出去吧,宾客都来吊唁了。” 季序木愣愣地跟着李掌柜重新回到灵堂前,在蒲团前跪着,有宾客来上香,她便点头回礼。 不到一天的时间,三问堂季神仙离世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玄门。 杭城本地的几家堂口第一时间就赶来了,邻近省份的同行也在行动,稍远一些的则在次日赶来。 这次来的不光年轻人,连那些深居简出的老辈人物都露了面,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了巷子口,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程予安的车子开到巷口便进不去了。 司机降了半截车窗往外探了一眼,回头道:“大小姐,前面過晤到去。” 程予安偏头看了眼挤得满满当当的巷子。 “喺呢度等我啊。” 她扶了扶墨镜,推开车门,下车步行。 一路走到三问堂前,程予安抬手摘了墨镜,拎在指间,镜面映出一张冷白的脸。一身素黑的西装衬得她身形挺拔修长,往门口一站,周身的气场便压得周围人自动退让三分。 李掌柜在门口迎了一上午的客,来的大多是熟面孔,偶有几张生面孔也是跟着长辈前来吊唁的,但眼前这个孤身前来的年轻女人,她确实不认识。 满身的贵气,轻描淡写往那一站便叫人觉得周围的阳光都明媚了起来。 李掌柜在季家做了快三十年的掌柜,见过不少大人物,但这样出彩的年轻女孩,着实是第一次见。 她微微躬身,客气地问:“您是?” 程予安递上白包,用普通话自报家门:“港岛,程家,程予安。” 李掌柜瞬间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三问堂和港岛许多富商有合作,作为港岛第一豪门的程家,李掌柜自然听说过。 她更是知道,程家的老太太,和自家东家有交情。 “程小姐。” 李掌柜微微侧身,亲自带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黑色高跟鞋跨过门槛,程予安领先李掌柜半个身位,穿过天井往里走。 院子里同样摆满了花圈,挽联上的落款全都是极有分量的人物。 灵堂正中挂着季光尘的遗像,照片像是十几年前拍的,老太太比现在年轻一些,眉眼带笑,唇角微微上扬,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案上烛火长明,程予安走进去的时候,往旁侧的蒲团上瞥了一眼。 灵堂边那个蒲团空着,本该跪在那里的人不见了踪影。 李掌柜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立刻低声解释:“我们少东家从昨天到家开始一直在灵堂上守着,这会儿没在,多半是去方便了。” 话说得妥帖,既交代了季序的去向,又不着痕迹地点明,少东家并不知晓程大小姐会在这个时辰进来,并非刻意怠慢。 程予安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也没有在意季序的去向。 上前一步站到供桌前,取了三炷香,俯身点燃。 火苗蹿上香头,她用手轻轻扇灭。 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她脸前散成一片薄雾。 程予安的脸隐在烟雾后面,冷白的肌肤被熏得柔和了半分。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淡的,没有刻意做出沉痛,也没有敷衍了事,只是在认真地上香。 她右手握香,左手覆上右手背,香头朝上,举至眉前。 静默。 躬身拜下,起身,再拜,再起,三拜结束,直起身,将三炷香插进香炉。 李掌柜将她执香上香的动作看在眼里,心底对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大小姐多了几分好感。 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讲究礼数了,程予安上香的动作,比那些出身玄门的年轻人都要讲究几分。 上完香,程予安没有多待,李掌柜送她出去。 两人穿过天井的时候,季序刚好一瘸一拐地从后院走出来。 跪了一天多,她的腿麻痛得厉害,走路都有些费劲。 余光里,院门方向有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正迈步离去,身量高挑纤细,长发盘起,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发光。 季序扶着柱子,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2、02 季序在灵堂前跪了三天。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往日与奶奶交好的玄门中人上完香,都要走到她跟前宽慰几句。也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三问堂以后谁来接手,季老太太的本事她学了几成。 不管那些人问什么,说什么,季序都没有搭理。她只木木点头,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丧事办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季序加起来只睡了几个小时,有时困极了就跪在蒲团上眯一会儿,饭也没怎么吃,不过短短几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出殡那天,杭城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薄雾。 天刚亮透,三问堂外的巷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乌压压的人群胸前别着白花,在晨雾里静默等待。 时辰一到,季序一身麻衣孝服,腰系草绳,抱着奶奶的遗像从堂内走出来,八位玄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抬着金丝楠木棺材紧随其后。 巷子里的人群自动为季序让开了一条路,她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葬队伍。 乌泱泱一大群人走出小巷,拐上主街,季序转动视线,左右扫了一圈。 整条街都停满了车子。清一色的黑色轿车,从南山路这头排到那头,车头全部挂着素白的纸花。 除了送葬的车队,街道上再无其余车辆。似乎今天的杭城,也在为季光尘的出殡让路。 季序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头滚了一下。 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被她忍了回去,将怀中的相框抱得更紧了一些。 奶奶说,人这一生,不论生死都是命数,没什么好苦的,要看开一点。 她会看开的。 季序抱着遗像,一步步往龙坞山方向走去。 季家在龙坞山有一块私人墓地。从季家第一代先祖迁居杭城起,十几代人,全都葬在那处。 包括她那对早逝的双亲,现在,奶奶也要去和大家团聚了。 送奶奶上山的一路很漫长,季序跪了一整个星期的膝盖刺痛难忍,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伤口,但她走得不急不缓,脊背笔直,身形都没有摇晃一下。 这是奶奶能陪她的最后一程,也是她作为季家继承人,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 她知道大家都在观望,季光尘走了,季家只剩下她这个年轻的少东家,以后的三问堂还能不能有如今的地位,谁也不知道。 所以她不能晃,不能落泪。 她要走出季家继承人该有的风采,要走得体面,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堕了奶奶的威名。 晨雾中,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启动。 程予安坐在车队中段的黑色迈巴赫里。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黑,黑色衬衫,黑色西装长裤,连腕上的表都换成了黑色表带的款式,表盘极简。 没化妆,但那张脸天生冷白,唇不点而红,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映衬下格外分明。 司机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后座,程予安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懒懒撑着下颌,神色倦淡,不知是不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她知道这次来杭城的任务不只是吊唁那么简单,没忍住多问了一嘴:“大小姐,我哋唔使落去陪住先咩?”(我们不用下去陪着吗?) 程予安轻摇了摇头。 今天这场面,她不需要再下车。 香已经上过,礼数到了。程家的车出现在送葬队伍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不需要再多做任何事。 更何况,她和季序,还没正式见过面,轮不到她下车陪着。 从三问堂到龙坞山一路不算近,车队抵达私人墓园的时候,晨雾已散尽。 墓园铁门大开,门楣上刻着“季氏祖茔”四个字,笔迹苍劲古朴。 铁门两侧的石柱上爬满了常青藤,深绿浅绿的叶子堆叠在一起,透出几分岁月的痕迹。 宾客们纷纷下车,站在山道上张望。 在场众人大多数都不懂风水,但只看一眼就明白,三面环山,一面开阔,正对着远处的钱塘江,这地方必然是风水极佳之地。 宾客们并未跟着进入墓园,香之前已经上过,今天来,只是为了送季神仙最后一程。 唯有少部分与季家关系亲近之人进了墓园,帮着主持仪式。 季序捧着奶奶的遗像,站在墓前,看着奶奶的棺木沉入墓穴。 季光尘的墓穴旁边,是两座并排的旧坟,那是季序两位母亲的墓。 泥土一铲一铲覆上棺盖,一座新坟慢慢隆起,和旁边两座旧坟挨在一起,像是久别重逢的一家三口。 身后传来了李掌柜低低的啜泣声,季序没有回头,也没有哭。 没有妈妈的孩子,哭也没有人能看到。 两位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就因为意外走了,如今奶奶也离开她了,季序更不会哭了。 程予安没有下车透气。她的车停在墓园入口,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见墓园里那个一身白色麻衣的单薄身影。 离开港岛前,奶奶特意叫她回了趟山顶老宅。 程予安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奶奶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茶,视线落在窗外的维多利亚港上,漫不经心地开口: “去杭城幫我出席個葬禮,順手帶個後生女返嚟結婚。” 顺手。 结婚这样的事情,在奶奶口中和买一盒伴手礼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程予安心底刚对那个白色身影升起的一丝异样情绪很快散了个干净,靠回座椅,脸色比方才还淡了几分。 仪式在临近中午时结束,阳光从松柏枝叶间倾泻而下,带来一丝丝暖意。 送葬的车队陆续往山下走。 李掌柜早就定好了酒楼,就在山脚下不远,宾客们可直接开车前往用餐。 程予安的车是最先离开的。 大小姐没发话,司机不知道要不要往酒楼开,便问道:“大小姐,去酒楼食午餐吗?” “返酒店。” 交通管制已经结束,路上多了许多社会车辆,杭城恢复了它本来的节奏,挂着白花的迈巴赫在下山之后,脱离了送葬车队,驶向下榻的酒店。 季序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人群中少了一个对她颇为关注的女人。 她跟着李掌柜去到山脚下的酒楼,脱下了麻衣孝服,换了套黑色西装。 李掌柜给她单独留了个小包厢,木窗半开,桌上摆着几碟素菜和一碗白粥。 “少东家,您先吃点东西,我去外面招呼一下。” 季序疲惫地点点头,目送李掌柜出去。 包厢门挡不住外界的喧嚣,宾客们热闹的交谈声混着食物的香气一起涌进小包厢,冲淡了几分白事的悲伤。 季序听着这些声音,没什么胃口,端起白粥喝了一口又放下,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似乎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外间的热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息了。 包间的门被人推开,李掌柜走进包厢,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少东家,客人们准备散了,咱们出去送送客吧?” 季序掀起眼皮,低低嗯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 李掌柜伸手要来扶,被她摆手止住。 “没事,李姨。”季序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我能自己走。” 李掌柜收回了手,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在一众宾客们面前露了个脸。 将人都送走,季序和三问堂的伙计们最后离开酒楼,驱车回到三问堂。 巷子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花圈已经都送上山了,只在石板缝隙中,留下了几片被压碎的白色花瓣。 风一吹,那些白色碎花又飘荡起来,落在季序的脚边。 季序弯腰捻起一片,塞进口袋里,慢慢往回走。 伙计们一回到店里就忙碌起来,挂在店铺门楣上的白布摘了下来,灯笼也换回了平日里的米黄色,大家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就将店铺清理干净,各自去忙了。 季序站在天井下,看着倏然空下来的院子,热闹了一整个星期,现在的三问堂,安静得有些可怕。 空气中残留的香火和桂花香搅和在一起,说不出是安宁还是刺鼻。 李掌柜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摆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少东家,吃点东西吧,今天早点歇着。” 季序扭头看向李掌柜,目光有些木,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李姨,最近辛苦你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三问堂先关门几天,大家都好好缓一下。” “好,想吃什么就告诉李姨,李姨给你送过来。”李掌柜说完,摸了摸季序的脑袋,转身退了出去,顺带着阖上了院门。 院子里再次静下来,季序坐在石桌前,看了一眼那些饭菜,没有任何想吃的欲望。 胃很空,却又不觉得饿。 季序没有去动那些饭菜,起身走进里屋,将自己丢进了雕花木床里,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眼睛刚刚闭上,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季序以为是李姨忘了什么东西,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步子穿过院子,去开门。 巷子里的穿堂晚风裹着一股极其好闻的香水尾调,一起涌入院内。 先于视觉抵达的是气味。 带着苦橙青涩和香根草干燥木质调的香气,强势占据了她所有的嗅觉。 3、03 季序鼻头翕动,视线落在门口站着的陌生女人身上。 女人的长卷发松松垂在肩侧,绸缎般的发丝泛着柔光,鼻梁上架着一副超黑墨镜,镜面漆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抹嫣红的唇色。 那抹红不像是口红能涂抹出来的,倒像是天生的好颜色。 身上的黑色西装也很考究,上好的面料不见一丝褶皱,内搭的真丝衬衫开了两颗扣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脖颈上没有首饰,那片留白就是最昂贵的装饰。 女人手腕上只有一块表,看起来非常低调,低调到普通人根本认不出它的价值。 有些人的贵气,不需要外物来佐证。 程予安掀起眼睫,懒懒扫了季序一眼,主动开口:“你就是季序?同我返港结婚吧。” 季序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一个星期几乎没怎么睡觉,让她的脑子有些发晕。 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对方口中的信息。 结婚?和眼前这个女人? 季序觉得要么是她太久没睡觉产生了幻觉,要么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是个神经病。 如果不是神经病的话,没有人会在别人家刚办完葬礼的当天上门来说和我结婚这种话。 季序不觉得自己会产生幻觉,那就只能是后者。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神经病女人一眼,收回扶着木门的手。 “嘭”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头也不回地回到卧室,倒下就睡。 程予安看着紧闭的木门,墨镜后的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作为港岛第一豪门的嫡长女,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甩脸色给她看,更别说这样将她拒之门外。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唇角微微向上提了一下。 刚才的碰面虽然短暂,该看的她都看清楚了。 季序看着个子不矮,瘦瘦长长一条人,同样穿着一身全黑的西装,衬衫领口松松挂在锁骨上。 脸型很好看,眉浓而不乱,带着几分英气,本该是一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只可惜被连日来的忙碌与缺觉折腾得失了气色。 程予安转过身,慢慢往巷子口走去。 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计较。 一个刚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年轻人,脸色差成那样,做出一些失礼的举动不算过分。 作为年长的一方,她可以包容这一点小小的不礼貌。 走到巷口,司机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程予安弯腰坐进去,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冷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疲惫。 酒店的床她有些睡不习惯,枕头的软硬度不舒适,买了和家里同款的也不行,被褥的面料也不对,连空气里的气味也是陌生的。 这几天夜里她都没睡好,总要熬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连那个梦,也许久没有做过了。 回到酒店,程予安叫了客房服务,简单吃了两口沙拉便放下叉子,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和两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 处理完工作已是深夜。 程予安去盥洗室,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换上真丝睡袍,倒了半杯红酒,端着走到落地窗前,就着杭城陌生的夜景,慢慢喝完杯中酒,酒意微醺,才上床躺下。 今夜依旧有些辗转反侧,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许久。 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闪过季序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少女倔强又紧绷的下颌,看向她时警惕的眼神。 程予安阖了阖眼,将季序从脑海中踢出,酝酿睡意。 与她截然不同的是,几公里外三问堂那间门窗紧闭的昏暗卧室里,疲惫至极的季序躺在雕花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后半夜的时候,季序被冻醒了。 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连脑袋一起藏进了被窝,卷成虾米似的一团,阖上眼继续睡。 冷意依旧刺骨。 睡意被这股冷意驱散了大半,季序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声响动。 “吱呀”一声。 困意瞬间消散,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掀起眼皮望向门口。 房门敞开着。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白雾,朦朦胧胧,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连院墙都看不到了。 季序的心跳快了几分,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起。 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 头七,回魂夜。 逝者离世后的第七日,魂魄会回到生前居住的地方,再看一眼阳世的亲人,再走一遍生前的路。 季序记得奶奶说过,天黑的时候要在门口撒一层香灰,第二天早上看灰上有没有脚印,堂屋里要点一盏长明灯,给归家的人照路,生人最好早早睡下,不要冲撞了回家的魂魄。 她忘了撒香灰,幸好堂屋里的长明灯一直燃着,奶奶应该能找到归家的路。 “奶奶......” 季序哑着嗓子,朝门外的白雾喊了一声,“您回来了吗?” 白雾似乎翻涌了一下,季序不确定是风吹的,还是奶奶真的回来了。 等了片刻,院子里安安静静,季序等不住了,从床上站起身,慢慢朝院子走去。 她想见见奶奶。 奶奶走得太突然了,她们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 她很想抱抱奶奶,想告诉她,自己很害怕。怕撑不起季家的门楣,怕以后都只能一个人生活。 走到天井下,季序停了下来。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雾,看不到院墙和桂花树,周围所有的参照物都消失了。 原地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奶奶的身影。 季序忍着泪意,哑声喊道:“奶奶,是您回来了对不对,您出来见见我啊。” “喊什么喊?”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序循声回头。 季光尘就站在她身后一米开外,身上穿着入殓时的藏青色寿衣,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色比生前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带着一层淡淡的灰。 她瞪着一双眼睛,看向季序时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季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脸上的神情委屈又欣喜,像是走丢的小孩终于找到了亲人,张开双臂,朝季光尘扑了过去,瘪着嘴巴委屈巴巴地喊: “奶奶......” 季光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等季序进入攻击距离的那一瞬,她闪电般抬手,一巴掌拍在了季序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季序有些懵,张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季光尘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季序的脸颊上。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季序只觉脸颊一阵刺痛,意识脱离了梦境,倏地睁开眼睛。 雕花木床的床顶映入眼帘,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季序躺在床上,大口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咚咚狂跳,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了过来。 捂着心口坐起身,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脑海中闪过方才梦里的场景,季序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拉开房门。 院子里白雾弥漫。 和梦中一模一样的白雾,整个三问堂都陷入了白雾的包围中,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季序有些紧张,但不算害怕。 她天生便有阴阳眼,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季家的血脉向来如此。 小时候她总被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长大后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只是今夜不同,今天回来的人是她奶奶,她往白雾里张望,等了许久也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季序不知道奶奶为什么扇自己,还打那么重,但她可以肯定,奶奶一定不会害她。 奶奶是最疼爱她的人。 季序扶着木门,试探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奶奶,您回来了对吗?” 话音未落,后脑勺又被人拍了一下。 季序倏地转身,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季光尘吓得一哆嗦。 老太太就站在她面前,还是那身藏青色寿衣,脸色比梦里柔和了许多,看起来和生前没什么两样。 季序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老人,把脸埋进对方怀里,委屈地大哭起来: “奶奶,您干嘛又打我,刚才已经打过了,现在还打,您不疼我了......” 季光尘搂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女,苍老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抚了抚。 “你该打,等着奶奶回来就是了,谁让你跑进黄泉路里去的,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季序懵懵地抬起头。 什么黄泉路?她什么也没干啊,不就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吗? “那您也不用上来就给我两巴掌啊。” “哼。” 季光尘轻哼一声,松开了孙女,后退两步,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看着她:“不打你打谁?奶奶辛辛苦苦给你找的老婆你都不要,你还敢睡觉,你怎么睡得着的?” 季序捂着刚被打过的脸颊,满脑袋问号。 老婆,什么老婆?她什么时候有老婆了,又是什么时候不要老婆的? “奶奶,您能把话说清楚些吗?” “笨死你算了。”季光尘戳了戳她的脑门,指尖冰凉,落在皮肤上像冰块一般,季序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明天她再上门,你记得把人放进来,别把人家关在门外了。” 季序刚被打过的脑子变得灵光了许多,一下就想到了傍晚的那个女人。 “您该不会说,那个看起来一脸不好惹的漂亮女人是您找来的吧?” 季光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沉声道:“别问那么多,你只要记住,和她结婚,以后就在港岛定居,别回来了。” 季序脑子里有无数疑问,但她听到鸡鸣声了,知道奶奶的时间恐怕不会多,只问出了最要紧的那个。 “那...三问堂怎么办?咱们季家的门楣怎么办?” “三问堂有李掌柜和伙计看着,不用你操心。季家......” 浓雾外又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季序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掌穿过了季光尘的手臂,她慌乱地喊:“奶奶,您再待一会儿吧,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奶奶的时间到了。” 季光尘看了眼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模糊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以后有什么事想找奶奶,就去牌位前点三炷香,奶奶会出来见你的。记住,去港岛的时候把奶奶的牌位带上。”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奶奶——” 季序大喊着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雕花木床床顶。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洒进来。 院子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卧室门口,李掌柜放轻了声音问:“少东家,您醒了吗?” 季序搓了搓脸颊,昨夜被扇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些微刺痛。 梦是真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明媚的晨光洒入屋内,昨夜那片浓稠的白雾已经消失不见。 “少东家,刚才我好像听到您喊了......” 李掌柜一手端着托盘,目光在季序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 季序摇摇头:“没事,李姨,早餐放我房间吧,我先去给奶奶上柱香。” 灵堂已经撤了,季光尘的遗照和牌位都放到了香堂。在季光尘的遗照两侧,还挂着两幅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眉眼含笑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季序从香筒里抽出一把线香,在烛火上点燃。 她先给两位母亲各上了三柱香,然后才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照片里笑容温和的老人,轻声开口: “奶奶,您回来陪我了,对吗?您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能告诉我吗?” 4、04 不知是睡前那半杯红酒的功效,程予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中午时分才醒来。 醒来后她没急着起,翻了个身懒懒趴在软硬适中的枕头上,手背垫在脸颊下,侧望着淌进屋内的秋日暖阳。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跃动,视线追着那些跃动的尘埃,有些发怔。 昨夜又没做梦。 从十六岁开始,她总是会反复梦见同一个人。 初时只能在梦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身影在自己的梦境中一点点长大。 前些时日,那个人突然能触碰到她了,她们一同跌入了旖旎的梦境。 那些夜里的纠缠,交叠的身体,滚烫的呼吸,梦中每个细节都是鲜明真实的。 可只要她睁眼醒来,不过片刻之间,梦中的画面便会如退潮一般消退得一干二净,什么都留不下来。 只有身体还记得,醒来时残余的酥、软。 拍了拍泛起薄红的脸颊,掀开被子起身,走进宽敞的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冷水洗过的脸色恢复了惯常的冷白,眼底残留的倦意也褪去了大半。 洗漱过后,在酒店简单用了午餐,从衣帽间里拣出一身出门的衣服。 今天不是去参加葬礼,没必要再穿一身黑,程予安便穿得随意了些。 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外罩一件深咖色的针织外套,下身是同样浅白色的阔腿长裤。 换好衣服,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照旧往鼻梁上架了副墨镜,推门乘坐电梯下楼。 司机见到程予安过来,连忙拉开后座车门,等大小姐坐稳,轻手轻脚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黑色迈巴赫驶出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再次朝西湖边那条老巷子而去。 车子停在巷口,程予安独自下车步行入内。 午后的小巷比傍晚时分生动热闹许多。 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石砖缝隙间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青苔,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兀自生长着。 沿街几户商铺门扉半掩,不知哪家的收音机里飘出咿咿呀呀的越剧唱腔。 空气中浮动着老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暖香,走在这样的巷子里,好似连时光都慢了几分。 三问堂的院门半敞着,程予安走到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院里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程予安垂下眼睫,目光扫过那颗脑袋的主人。 今天的季序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瘦削的手腕,腕骨微凸,淡淡的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小臂,平添几分性感。 头发没有扎,随意散着垂到肩头,额前几缕碎发被穿堂风吹得翘起,看起来更加毛茸茸了,像刚刚睡醒的小猫咪,迷迷糊糊地探头出来看热闹。 程予安摘下墨镜捏在指尖,朝季序微微颔首,声线清淡:“休息好了吗?” 季序低低嗯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程予安眉梢微动了动,有些意外她的态度转变,但没有多问。 对方愿意配合是好事,正好省去她不少口舌。 迈过门槛,和季序一起往里走。 程予安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走在季序身边矮了两分,但周身散发的气场没有丝毫减损,走进院子时就像是回自己家那般自然。 季序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她。 昨日初见时,这个女人一身黑西装,加上那副超黑墨镜,站在自家门口,冷酷得像是什么社团话事人。 今天换了身衣服,又跟换了个人一般,气质柔和了下来,没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姐姐的亲和。 她的态度也跟着好了不少,将人带到天井下的藤椅旁,摆手示意:“坐。” 程予安在她对面落座。 她显然不太习惯这种不太稳固的坐具,腰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开新闻发布会。 季序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这里就咱们两人,不用坐得那么端正,藤椅就是得靠着慢慢摇,像我这样。” 说完脚尖在地上点了点,懒懒窝进藤椅里,慢悠悠摇了起来。 程予安的视线在她懒散的坐姿上走了一圈,依旧坐得笔直:“我是程予安,也可以叫我iris。” 季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港岛程家四个大字。即便她不了解港岛富豪圈,也听过程家的大名。 不过,首富也和她没关系,她又不缺钱花。 “我是季序。”季序也不绕弯子,自报家门,顺便问出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要找我结婚?你怎么看也不像是缺结婚对象的人吧?” 不说程予安的家世,就只是冲她这个人,想和她结婚的人一定能从港城排到法国。 程予安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突然要她结婚,还是和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年轻人。 所以回答不了季序的问题。 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将那几秒钟的空白填了过去。 抿了两口茶汤,放下杯子,她避重就轻地开口:“同我返港结婚,转学手续我会帮你办妥。你读香港大学,毕业之后,去留随意。” 她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放在桌面上,玉笋般白皙的指尖抵住盒盖边缘,推到了季序面前。 “这是奶奶让我带给你的。” 季序低头看了眼盒子,紫檀木,边角包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没有去动那个盒子,语气警惕:“里面是什么?我不随便收这种老物件。” 老物件大多带着灵性,季序这点防人之心还是有的。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季序盯着程予安看了一会儿,见她一脸坦荡,只好伸手拿过盒子,打开。 深红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枚小小的尾戒,墨玉戒圈上刻有季家的图徽。 季序捏起戒指放到眼前仔细打量。 没有错,确实是她们季家的家主戒,代代相传,她以前看奶奶戴过。 怎么会跑到程予安手里? “你等我一下。” 放下戒指,季序快步跑进奶奶的房间,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绒布盒子。 拿着盒子回到院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戒指,和程予安带来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两枚戒指看起来几乎一样,细看之下又有一些不同。 季序手中的这枚戒指族徽里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程字。 她将戒指递到程予安面前:“这该不会是你们家的吧?” 程予安接过戒指,指尖轻抚过戒面上的族徽,小心将它放进紫檀木盒中,扣好锁扣。 “这枚戒指是你奶奶交给我奶奶的,现在,由我们交换回来,算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季序在心底念叨着这四个字,她不知道奶奶和程家到底有什么交情,能让两位老人交换家主戒这种级别的信物,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这婚是非结不可了。 收好戒指,季序将手掌搭在檀木盒上,指尖轻敲了两下盒面:“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程予安微微颔首:“请问。” “你的性取向?” 程予安垂下眼睫,盯着茶碗里碧绿的茶汤。 她没和谁谈过恋爱,但......那个在梦中和她纠缠的,是女人。 “我喜欢女人,你会介意吗?”她反问道。 季序摇了摇头:“我也喜欢女人,并不会介意,我今年20,你多大了?” 程予安没有继续回答她的问题。 她并不喜欢被别人掌控谈话节奏,即便这个人是她将要结婚的对象。 “季小姐,我并非找你拍拖。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也不需要你对我付出多少感情,我们之间只需走个婚姻的过场。” “如果你只是想了解我的兴趣爱好和身高体重,等回到港岛之后,我会让助理发一份完整履历和体检报告给你,到时候你可以慢慢了解。” 季序被不软不硬地怼了一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呵。 她也没有很想拍拖好不好,说得谁很没有市场一样,她还有女鬼纠缠呢。 “行。” 季序的态度也跟着冷淡了一些:“那我没什么问题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我都可以配合。” “今晚收拾一下行李,明早司机会来接你。”程予安说完,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往门口走去。 季序没去送她,拿起戒指套进右手尾指,大小刚刚好。 举起手,对着天光转了转,看着那枚墨玉尾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放松身体窝进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奶奶啊,您老就不能多给点指示吗?” 自打八岁那年双亲意外去世,奶奶就再也不让她碰任何跟玄门有关的事了。 旁人都以为季神仙的孙女耳濡目染,多少该学了些本事傍身。 实际上,她除了那对天生的阴阳眼和幼年时记住的几句六爻口诀之外,肚子里空空荡荡,顶多也就能给人看看风水面相,别的是一窍不通。 如今奶奶把她一个人扔下,她只能如提线木偶一般跟着奶奶的指示走。 一个人在天井下坐到天黑,拿起手机,给李掌柜发了条消息。 没一会儿,李掌柜和店里的几个伙计都来了。季序将自己即将转学去港岛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李掌柜听完,点了点头:“少东家放心,三问堂还有我们,我们会守到您毕业回来的。” 处理好三问堂的后续,季序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出来,塞进背包,然后去到香堂,将奶奶的牌位用软布仔细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就算完事。 她不知道能在港岛待多久,除了必要的证件之外,没打算带太多行李,反正卡里有钱,缺衣服穿到时候再买就是。 次日一早,黑色迈巴赫准时停在了三问堂门口。 季序把家里的钥匙交到李掌柜手里。 李掌柜不舍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少东家,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李姨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如果在港岛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你殷师姐,她早年跟着你奶奶学过几年本事,在港岛盘踞多年,三教九流都说得上话,人脉很广,回头我让她联系你。” 季序点点头,扬起嘴角朝李掌柜挥了挥手:“李姨,我走了。” 说完便转身,走向巷口那辆黑色迈巴赫。 季序本以为只有司机来接,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苦橙混着香根草的冷冽香气先飘了出来。 程予安坐在里侧靠窗的位置,膝头放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听到车门声响头也没抬。 晨光斜斜落进车内,她整个人连带着头发丝都在发光,侧脸线条近乎完美。如果别人是女娲随手甩出来的泥点子,程予安一定是女娲慢工细活捏出来的。 季序扶着车门,有些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坐进去。 大小姐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想让人靠近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别和我说话”五个大字,她应该识趣一点,坐到副驾驶座上去。 或许是季序站在车门边停留的时间有些久,程予安偏头扫了她一眼。 “上车。”陈述的语句。 季序解下背包,听话地上车,在她身边坐定,电动车门自动吸附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噪音。 “早上好。” 程予安礼貌地点了下头:“早晨。” 打完招呼,两人之间那点微薄的礼貌社交就结束了。 程予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注意力重新回到平板上。 季序也没有硬找话题的打算,她不是多热络的人,更何况已经吃过一次瘪,再热脸贴冷屁股就不礼貌了。 抱着背包,视线望向窗外,打算用发呆来消磨这段煎熬的路程。 迈巴赫行驶在杭城清晨的街道上,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气流声。 季序闭上眼,本意只是想养养神,但昨夜翻来覆去许久都没睡着,加上早上起的又早,程予安身上的高级香水像是掺了安眠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季序,醒醒,登机时间要到了。” 女人清越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季序意识还未回笼,嗅觉先一步苏醒。 苦橙的青涩混着干燥的木调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白麝香,如此清晰的气味,近得像是她把脸埋进人家怀里了一般。 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了深蓝色的丝质面料,一条银色锁骨链,以及......程予安线条完美的下颌。 季序的大脑在一瞬间处理完了眼前的信息,得出一个结论——她睡到人家怀里去了。 完了,大小姐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5、05 季序睡到腿上的时候,程予安本来是想将人推开的。 抬起的手搭在季序的肩头布料上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算了,不过是借个腿给她当枕头,不是什么大事。 女仔刚刚失去亲人,一个多星期没好好睡过觉,眼下还带着些青黑,自己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 车子抵达机场后,程予安看了一眼腕表,压低声音对司机说了句“等阵先”。 季序在她腿上又睡了半个多小时,腿已经麻了,针刺般的感觉蔓延开来,她也没有动。 直到到了预约的起飞时间,她才将人给喊醒。 季序从她腿上弹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 “没事。” 程予安截断了她的道歉,靠进座椅里,冷着脸一动不动地坐着。 季序不安地看了她好几眼。 说起来程予安的涵养还真好,换作是她,肯定不会让一个认识还不到四十八小时的陌生人睡到自己身上。 “你生气了吗?” 腿上的酸麻已经过去,程予安轻摇了摇头:“没生气,该登机了。” 说完,她直接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季序提包跟了上去,两人走专属通道过了安检,然后机场工作人员领着她们直接登上了停机坪上那架湾流g650。 进入机舱内部,季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传说中的私人飞机。 飞机内部很宽敞豪华,米色的真皮座椅两两相对,中间是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胡桃木餐桌,空气里浮动着高级的白茶香。 整架飞机上除了她们和司机,便只剩下机组的工作人员。 程予安在其中一张座椅上坐下,顺手将平板搁在桌面。 季序挑了斜对角落座,这已经是她能选出来的最远距离。 应该足够表明自己的态度,她真不是故意凑到大小姐身边去。 飞机很快完成了起飞前的所有准备,机舱门关闭,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起飞。 舷窗外的杭城迅速缩小,等飞机进入平流层,窗外的风景只剩下了刺眼的白。 空姐端着早餐送过来,放在了餐桌上。 季序看了一眼面前的早餐,牛角包,水果塔,一小碟烟熏三文鱼,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现磨咖啡。 没一样是她爱吃的。 程予安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手掌搭在了座椅扶手边,轻勾了勾指尖。 她的动作很小,季序没注意到,但远处的空姐捕捉到了,快步走到程予安身边,微微弯腰。 “iris,还有什么需要吗?” “给她换一份早餐。” 空姐朝季序面前那份纹丝未动的早餐扫了一眼,微微欠身,语带歉意:“抱歉,是我们思虑不周,这就为您换一份中式早餐。” 季序刚想说不用麻烦,自己什么都吃,但空姐的动作比她的话快得多,直接端着那份早餐撤了下去。 不一会儿,她重新端上来一份热腾腾的肠粉和几笼精致的蒸点。 肠粉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新鲜牛肉,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辣椒酱。 蒸笼里的虾饺和流沙包看着也是热气腾腾,像是才从蒸锅上端下来一般。 季序捏起筷子,偏头看了程予安一眼。 程予安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专注地落在平板上,屏幕的光映在她冷白的脸上,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 或许是察觉到了季序的目光,她状若随意地问:“肠粉也不喜欢吗?” “不是。” 季序摇头,不知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 她刚才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表达出对早餐的抗拒,只是对着早餐发了几秒呆,程予安就看出来了,并贴心地换了一份。 这也是大小姐良好涵养的一部分吗? 那也太过体贴,太过温柔了。 季序有些吃不消,只能低头夹起一筷子肠粉,送进嘴里,用进食来掩盖心底的那一点点不自在。 粉皮嫩滑,牛肉鲜嫩,酱汁的咸甜也搭得恰到好处,比她以往吃过的肠粉都要好吃。 虾饺的口感也特别好,咬开薄得透亮的皮,里面的虾肉还带着微微的汤汁,鲜甜无比。 程予安的余光一直落在那颗埋头进食的毛茸脑袋上。 季序的吃相算不上斯文,但也不粗鲁,是长辈会喜欢的那种爱吃饭的孩子,夹起一只虾饺,吹两下然后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吃到好吃的还会眯一下眼睛。 是个有点挑食的女仔,挺好哄,也挺可爱。 程予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从杭城飞往港岛的航线不算远,吃过早餐,空姐将餐盘收走,又给季序端来一杯解腻红茶。 茶没喝完,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维港的全貌在季序眼前一点点清晰,密集的高楼沿着海岸线拔地而起,像一片钢铁丛林,玻璃幕墙反射着明媚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红色双层巴士挤在窄窄的车道上,旁边是蚂蚁般大小的行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叫人感受到港岛的拥挤。 这就到港岛了吗? 以后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上学,生活和......结婚。想到结婚,季序转了转小指上的那枚墨玉尾戒。 “喜欢的话,下次带你去坐。” 程予安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迈步往外走。 季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程予安在说什么。 大小姐也不是事事都能猜对的嘛,刚才她的注意力还真没在摩天轮上。 得意地笑了笑,拎起背包甩上肩头,快步跟了上去。 真正踏上港岛的土地,呼吸到属于港岛的空气,季序第一感觉便是热,湿热的空气像是黏在了皮肤上,每一个裸露的毛孔都被捂得透不过气。 十月末的港岛丝毫没有入秋的意思,阳光热烘烘扑在脸上。 季序今天早上出门时穿了件宽松的套头卫衣,里面只搭了件工字螺纹背心,在杭城的秋晨刚刚好,到了港岛就有些热得难受。 卫衣面料贴在身上,闷出一层薄汗。季序抬手扇了扇风,难怪今天的程予安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真丝衬衫。 幸好,接机的车子就停在停机坪上,走过去不到百米。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高大,留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色马甲,衬衫下能隐约看出结实的手臂肌肉,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她见到程予安走进,微微欠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开后座车门,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小姐。” 程予安在车门边站定,回眸看向季序,目光停在她鼻尖那片亮晶晶的汗珠上:“先上车。” 敞开的车门里透出清爽的凉气,季序顾不上谦让,弯腰钻进了后座。 真皮座椅被冷气吹得微凉,靠上去瞬间驱散了一身燥意。 程予安在她旁边落座,随手扯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港岛气温高,要换一件衣服吗?” 季序攥着纸巾摇了摇头:“没事,车里冷气很足。” 程予安没有再劝,季序已经二十岁,不是两岁,不必她事事操心。 司机还未上车,密闭的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季序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坐得离程予安远了些。 短短半天的接触,她已经深切感受到大小姐和自己的生活有多不同了。 季家的家底自然是不差的,但她从小的生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出门坐地铁公交,上学吃食堂,放假了在店里帮忙搬货扫地,每个月的零花钱也是固定的。 程予安的世界要热闹许多,走到哪里都有专人为她服务,接机的车子甚至能直接开到停机坪。 是季序从没体验过的特权阶级。 不适应,不习惯。 “奶奶想先见见你。”程予安突然开口,“中午回老宅吃饭,晚上再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好暧昧的说法,是谁昨天说的不想拍拖?季序在心底吐槽,闷闷地“哦”了一声算作回应。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冷淡了,可能会伤了大小姐的面子,补充了一句:“我不挑的,住哪里都行。” 程予安握着手机正在回消息,闻言按掉手机,转过头看向季序。 浓睫半垂着,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看人时格外的专注:“在我身边,不需要凑合。” “既然带你来了港岛,自然要将你照顾好,你的喜好,都可以告诉我。” 季序心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羽毛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又点了下头。 两人安静了下来,车厢里的沉默不算尴尬,只是有些微妙。 搬好行李的司机重新回到了车上,另一名跟着程予安出差杭城的司机姐姐坐到了副驾驶座。 她们上车的动静,打破了这份有些微妙的安静。 季序的视线跟着飘到了前排,两位司机姐姐都穿着同款的白衬衫黑马甲,她们比身高一七五的季序还要高出一截,目测得有一米八往上。 也不知道程予安从哪里找来这么多身材有型的肌肉姐姐当司机的,难道她喜欢有肌肉的?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小臂上只有一层薄肌,和前排两位一比,没法比。 季序把撸到手肘的袖口往下扯了扯,偷偷在心底制定了接下来几个月的锻炼增肌计划。 程予安不动声色地提了提唇角,还真是个小孩,也挺好,就当家里又多了个阿妹。 车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出了机场,穿过青马大桥,沿着山道盘旋而上。车子在一个弯道之后,拐入了私人车道。 铸铁路门识别出车牌号,缓缓滑开,银色劳斯莱斯驶入庄园,最后停在别墅前,或者说是别墅群前。 司机先一步下车,去到后座替两人拉开车门。 季序下车后,仰起头左右看了看。 庄园里一共有四栋独立的别墅,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既不显得疏远,又保留了一定的私密性。 建筑是殖民时期风格与现代极简主义的混血,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窗,每一栋别墅都带独立的花园和泳池。 很港岛,很老钱,风水也很好。 整座庄园坐北朝南,背靠太平山,前瞰维港为明堂,左右山脊环抱,是风水局中最好的太师椅格局。 主宅正门纳九运旺气,门前一湾半月池更是点睛之笔,水主财,半月抱宅,聚气不散...... 很像她奶奶的手笔,也不知道奶奶是什么时候来过港岛,下回有机会要问问。 程予安见季序站在原地发呆,便站在一旁等着,视线落在季序的后脑勺上。 季序观察周围环境的模样像极了刚进入陌生领地的小猫。 小猫很警惕,爪牙或许还没长齐,但已经懂得保护自己,是个招人喜欢的聪明猫猫。 “家姐返嚟啦!” 一个年轻女孩从别墅二楼露台探出身子,低着头朝她们挥手。 程予安朝二楼的女孩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季序的手腕:“进去吧,奶奶在等着了。” 季序走了两步,视线跟着落在程予安握着她手腕的指节上。 她...牵她手了。 6、06 季序跟着程予安进了门,刚才那个探头喊话的女孩从二楼蹦跶下来,笑盈盈地迎上前来。 她一边喊着“家姐”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季序,圆圆的杏眼里写满了看热闹。 “唔好喺我度凑热闹啦,去食你啲饭先啦。”程予安对着表妹摆摆手,将她给打发走了。 季序没听太懂,但大致猜到了是什么意思。 “她是我姑姑的女儿,程予姝。”程予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在香港大学念书,之后你们会是同学。” 季序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起来,女人说话时的热气混着她身上的香气一起涌来。 她不光耳朵红,连带着脖子也泛起了粉晕。 “知道了。” 季序憋着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脸部温度,但脸红这种事情,还真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程予安又不是瞎子,自然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红晕。 没有点破,稍稍退开了一些,依旧牵着季序的手腕,带她穿过客厅,进了餐厅。 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们一进去,那些人的目光全都望了过来。 季序毫不怯场地回望过去,餐桌边坐了十来号人,坐在主位上的是程家如今的当家人程老太,她的身后站着一位穿西装的中年女管家。 老人家穿了件藏青色的盘扣对襟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针,满头银发衬得那张白皙的脸愈发精神矍铄。 她抬手招了招:“季序过来,让阿嫲看看。” 程老太说的普通话,半点口音都没有,比程予安那偶尔会带出几个粤语尾调的标准普通话还要标准。 程予安牵着季序,和她一起顶着满屋子人的打量视线,走到主位旁才松开手。 收回手时她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季序的手背,留给季序一点酥酥麻麻的痒。 季序将手背到身后,在牛仔裤上轻蹭了蹭,微躬着身:“奶奶好。” “好。” 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季序脸上,眼底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柔和:“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缺什么都和安安说,让她给你置办。” 满桌子的人听到这话,都难掩诧异。 年轻一辈们还好,程予姝只是兴奋地搡了搡坐在身边的表妹,两人都是一脸吃瓜的表情。 程予安的姑姑叔叔婶婶们表情就精彩多了。 整个港岛,想攀上程家这门亲事的人能从太平山顶排到铜锣湾。 尤其是程予安,她的婚事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结果居然让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捡了漏。 “妈咪!” 程二叔出声道,“安安大老远赶返嚟,有咩嘢食完饭再讲啦,先上菜先上菜。” “系啊,食饭先啦。”程三姑顺势接话,笑得滴水不漏,“安安饿了吧?一齊坐低食饭,唔好企住。”(坐下吃饭吧,别站着啦。) 程予安拉着季序的手,在程老太太下手位落座。 菲佣端来一盘热毛巾,雪白的毛巾卷成筒状,整齐叠在托盘里。 程予安拿了一条,先递给季序,自己取了另一条。 季序擦了擦手心,饭桌上其余人也都拿着热毛巾擦手。等大家擦完手,菲佣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菜很丰盛,清蒸的东星斑淋薄薄一层蒸鱼豉油,白灼虾只配了一小蝶生抽,虾壳红得透亮,每人一盅的花胶鸡汤更是清如茶汤,不见半点油星,几道时蔬炒得青翠欲滴,口味清淡,符合老人家的口味。 季序早餐吃得太饱,肚子还不饿,只随便捡了几筷子清蒸鱼,然后便慢慢喝着碗里的花胶鸡汤。 饭桌上大家都在吃饭,她应该也算是客人吧?主人都没下桌,她提前放筷子总是不好。 程老太太年纪大了,胃口也小,每样菜只尝了一两口便搁了筷子。 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朝季序道:“阿序,待会用完饭,和安安一起来我书房一趟。” 程予安放下筷子站起来,微微欠身,恭敬地应了一声:“好的,阿嫲。” 季序也跟着站起来,有样学样地应了声好。 “不用那么拘谨,你们继续吃。”程老太太摆了摆手,被管家搀扶着上了二楼。 老太太的身影刚消失,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程二叔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率先发难:“季序,系咪?” “屋企边度??点样同我哋安安识得??”(家住哪里的,怎么和我们安安认识的?) 季序没听明白,抬起头看着程二叔,眼神清澈又茫然。 程二叔见她听不懂粤语,嘴角那抹礼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的轻蔑却是毫不掩饰的。 他端着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道:“既然要嫁過來我哋屋企,點都要學下講粵語?,唔通以後成世要我哋全家陪你講煲冬瓜咩?”(既然要嫁过来,就学一下粤语,难不成以后要全家人陪你讲普通话。) 季序:??? 老登在叨叨啥啊,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程予安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季序的手腕,指腹贴着她的腕骨安抚似的轻抚了抚。 她眼底不悦,但还维持着礼貌回了一句:“佢屋企喺杭城,季家嘅人。我哋两家系世交,识咗好耐。”(她家在杭城,我们两家是世交,认识很多年了。) 说完,她没有再和程二叔多说的意思,牵着季序的手起身离席。 “等等。” 程二叔将她们喊住,“你爹地知唔知呢件事?” 程予安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程二叔:“二叔,我带谁回来,不需要提前向您报备,至于我爹地,他没权做我的主。您有这么多闲心关心我的私事,不如多关心一下湾仔那几栋唐楼的拆迁事宜。” “据我所知,住户联署的反对信上周已经递交到发展局了,您这边好像还没有拿出像样的安置方案?要是再拖下去,下个月的董事会,这个项目还能不能留在二叔手上......” 程二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扯了扯面皮,极力维持着脸上的温和笑意:“你们不是要去找嫲嫲,快一点去吧。” 程予安朝餐厅里的众人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牵着季序的手腕,迈步上了二楼。 直到看不到那些人的身影了,季序的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 程予安偏头看她,语气无奈又纵容:“看我们家笑话,很有意思?” 季序赶紧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解释道:“不是笑话,是觉得很新奇。你们一家人都面带笑容,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藏话,刀光剑影,就跟看了一集tvb豪门港剧似的。” 程予安抬手在她脑门上轻戳了一下:“笨死了。” “人家在欺负你,你还在傻乐呵。” 季序无所谓地摊摊手:“随他说去呗,我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那不行。” 季序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程予安思索了片刻:“因为欺负你,就等于在打我的脸。” 季序点点头:“行,知道了,不会给你丢脸的。” 程予安察觉到了她们的对话有些问题,松开了扣在季序手腕上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书房门口,程予安抬手敲响了房门。 门很快打开,那位穿素色西装的中年女管家站在门后,朝两人微微欠身:“大小姐,季小姐。” 程予安“嗯”了一声,和季序一起进了书房。 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房门,守在了书房门口。 书房内弥漫着旧书的纸浆味和老家具散发出的木香,午后阳光漏进来一缕,洒在那张从明代传下来的黄花梨书案上。 程老太靠坐在椅背上,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文件。 听到两人进屋的动静,她抬起头,摘下眼镜搁在文件旁,目光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 程予安走上前去,从手提袋里取出那只檀木盒子,放在了老太太面前。 “阿嫲,戒指我带回来了。” 程老太拿起盒子打开,视线凝在墨玉戒指上良久,然后抬起头问:“婚礼的事,你们怎么打算?港岛和杭城距离有些远,是不是两边都办一场?” 季序扭头看了程予安一眼,程予安也在同一时刻偏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又同时移开视线。 季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争气地加快,她把手背到身后,悄悄转动小指上的墨玉尾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程奶奶,我奶奶刚刚去世,按照我们家的礼数,守孝三年内是不适合办喜事的,所以我的想法是,先不办婚礼。” 程老太微微点了下头,用眼神示意她们继续。 “我的想法和阿序一样,先不办婚礼。”程予安跟着接话,“她接下来要在港大念书,如果办婚礼,免不了要公开露面,到时候狗仔追到学校门口,会影响她的学业和正常生活。” 还有一部分原因她没说。 集团里二叔和三姑的人,那些人都在等一个拉她下马的机会。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在集团里站稳脚跟,只有站得足够稳,才能不受任何人约束,包括这份不自由的婚姻。 她不讨厌季序,但也不喜欢。 这个自己亲手带回来的女孩,对她而言只是奶奶的命令,仅此而已。 “不办就不办吧。你们还年轻,等个几年也等得起。”程老太说得轻描淡写,她将那个檀木小盒重新推到程予安面前。 “婚礼可以不办,但证,一定要领。” 7、07 “领完证,呢只戒指就系你嘅,我哋程家嘅女仔,唔可以畀人家阿序冇名冇分咁跟住你。(领完证,这只戒指就是你的。我们程家的女孩,不可以让人家阿序没名没分跟着你)” 这一句程老太是用粤语说的,大概是为了不让季序听懂。 程予安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代表程家家主权力的戒指上,伸手将盒子收进掌心。 “知道,阿嫲。” 程老太满意地点点头:“对了,你爹地那栋屋,以后就归你了。他成日到处乱跑,空着也是空着,你拿去住也好,重新装修也好,随你折腾。” 程予安知道奶奶说的不只是房子那么简单。 家主戒,老宅的房子,奶奶指定的结婚人选,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她正式成为了程家这一代的接班人。 牺牲了自己的婚姻才换来的接班人身份。 她看了季序一眼,回道:“多謝阿嫲,不过我那边住惯了,就不搬过来了,阿序以后上学,住我那边上学方便些。” 季序听她又点到自己的名字,稀里糊涂地跟着点头:“嗯,对,她说的都对。” 程老太太笑着虚点了点季序,语气里全是宠溺:“小滑头。行了,跟你安安姐回去看看吧,抓紧时间把证领了,有空回来陪奶奶食饭。” “好的,程奶奶。”季序乖乖点头。 两人下楼,餐厅里的那一大家子人都散了,司机将车子停在了庄园门口,开车的还是那位身材高大的短发司机姐姐。 季序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坐上后座,程予安从另一侧上车。 车子驶出庄园,驶出白加道,汇入港岛午后的车流。 太平山的苍翠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高楼和人流。 双层巴士和红色的士在窄窄的车道上争抢,茶餐厅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山顶的风景只属于少数人,车窗外这片挤挤挨挨的烟火气,才是港岛大多数人的日常。 穿过这片短暂的繁华,银色劳斯莱斯再次偏离了主干道的喧嚣,拐入了安静的私家车道。 两旁的行道树从榕树换成了南洋楹,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柏油马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自动感应门识别出车牌号,向两边滑开,车子驶入之后又缓缓合拢。 银色劳斯莱斯停在了别墅前。 司机替两人打开车门,季序背着包下车,仰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只能看到二层的露台,三层以上被南洋楹的枝叶遮去了大半。 程予安领着季序进了别墅,上到二楼:“顶层是我住,二层都给你,这间是主卧,书房在左手边那间,你看一下,缺什么都跟我说。” 季序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海岸:“景色很好,我很喜欢,谢谢了。” “那你收拾一下,晚餐想吃什么告诉家里的阿姨,她会说普通话。”程予安说完,转身往三楼走去。 季序目送她走远,提着包走进卧室,先去盥洗室里冲了个澡。 上午一落地就出了一身汗,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洗完澡一身清爽的季序裹着浴巾回到卧室,把背包里的衣服都拿出来翻了翻...... 带的衣服都太厚了,唯一能穿的只有工字背心和牛仔裤。 拎起背心往身上一套,然后提起牛仔裤,刚套进去一条腿,落地窗外忽然多了个人影。 女人穿了一条红色长裙,面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暗光,身姿婀娜,长卷发披散在肩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血红。 她就这样顶着午后的阳光,突然闪现在二楼落地窗外。 季序被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往后一弹。 一条腿还卡在牛仔裤里,重心不稳差点栽倒在床上。 手忙脚乱稳住身形,一手攥着牛仔裤腰,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掐算起来。 “好凶,大白天就敢出来了......阴气居然隐藏得这么好,一点端倪都看不到......” 季序的手指越掐越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紧张,“红衣厉鬼吗?太凶......” 还没算出个名堂来,落地窗外的红衣女鬼已经伸出那双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推开了玻璃门。 她踩着红底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季序咽了咽发干的嗓子,余光瞟向床上。 背包就在枕头边,里面装着奶奶的牌位,这种级别的厉鬼,靠她肯定不行了,只希望奶奶能镇得住对方。 红衣女鬼走到季序面前站定,微偏了偏头,涂着正红色唇釉的嘴唇向上勾了勾,伸手在季序的肩头轻点了一下。 指尖是温热的,但季序现在满脑子都是抓鬼,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对方指尖落下来的刹那,季序当机立断,顺势倒向床上,向后翻滚一圈,动作之流畅,放在电影里大概是值得慢镜头播放的程度。 如果不是翻滚的过程中裤子滑脱下来的话,这个镜头堪称满分。 季序顾不上裤子了,滚到床头一把抄起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长方形物件,高举过头顶,正对来敌。 “我不管你是谁,有多少冤屈,但是我不怕你,我是玄门中人,你快点离开我的房间。” 红衣女鬼脸上的笑意更玩味了几分,目光在季序身上慢悠悠扫了一圈,重点定格在她那条只穿了一条腿的牛仔裤上。 “哦?玄门中人?” 她的声音偏低,带着微微的哑,像是专门吸人精气的妖精一般。 “你们玄门中人都是这样,脱了裤子抓鬼的吗?” 季序涨红了脸,努力举着牌位维持对敌的气势,一边偷偷往上提裤子。 红衣女鬼一直等到季序将裤子穿好了,才再次迈步靠近。 季序被吓得连连后退:“你不要过来,你这个色鬼。” “鬼你个头!”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过来,在季序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是人是鬼你都分不清,以后在外别说你是玄门中人。” 季序被弹得懵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是人?” “不然呢?” “是人......是人也不行啊,你也不能莫名其妙翻人家的墙。” 女人指尖一弹,一张银色卡片飞了出去。 季序接住卡片扫了一眼,卡片是金属材质的,边缘压了一圈暗纹,正面用简繁体印着两行字:玄门驻港办事处处长,殷六元,然后是一串电话号码。 盯着名字看了两秒,季序的脸再次烧了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殷......殷师姐?” “嗯哼。” 殷六元傲娇地挑了挑眉毛,转身走到落地窗边,在懒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指尖多出了三枚古朴的铜钱,来回翻飞把玩。 “殷师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才刚到没几个小时,你就找到我了?” 殷六元抛起铜钱,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回掌心时重叠在一起,被她一把攥住。 “这有什么难的,起一卦就是了,港岛这片土地上,还没师姐找不到的人。” 季序想到刚才的丢脸事情,重重叹了一口气:“行吧,不过您下回能不能别翻墙,那样不礼貌。” 殷六元转过脸看她,一双分外妩媚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小时候我还帮你洗过澡呢,光溜溜的小豆丁,哪里我没看过,现在长大了,倒是学会跟师姐讲礼貌了?” 季序被她说得脸热,殷六元说的事情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干巴巴地转移话题:“......殷师姐您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名片收好了,有时间师姐再来找你,带你出去见见世面,港岛可比杭城有意思多了。”殷六元说完站起身,走向露台纵身一跃,眨眼便消失无踪了。 殷六元刚走,房门就被敲响了。 “季序,你在吗?”程予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季序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程予安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起,她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季序的肩头,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 “你屋里有人?” “......”季序迟疑了一下,摇头。 人已经走了,就没必要再提了,刚才的事情太丢脸,她不想让程予安知道。 程予安没有拆穿她,语气随意地邀请:“要跟我一起在别墅里逛逛吗?熟悉一下。” 季序忙不迭点头,从门后闪出来,跟着程予安的脚步下楼,将家中逛了一圈,去宠物房和程予安的小猫富贵碰了个面。 最后回到客厅,认识了一下家中新来的王阿姨。 王阿姨五十来岁的年纪,笑起来很是和蔼,听到季序开口,她用带着几分杭城口音的普通话问:“季小姐也是杭城人?” 季序点头,在满是粤语的城市突然听到乡音,感觉还挺亲切。 她和王阿姨聊了几句,得知她是被人花大价钱特意请来的,才刚到这边不到一个星期。 等王阿姨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季序问程予安:“王阿姨是你特意找来的?” 程予安闻言微抬了抬眼皮,没有否认。 去杭城之前,她就已经托人在内地物色合适的阿姨了,她要求阿姨会做杭帮菜,要脾气温和,更得愿意来港城工作。 这些条件单拿一条出来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不太好找了,而她做这些的时候,还没有见过季序本人,只随便翻了翻助理收集来的有关季序的资料。 季序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胀。如果她们不是以这种方式相遇就好了。 如果她们只是普通地在某个街角擦肩,或是在茶餐厅的卡座里拼座,也许她会对这个女人一见钟情。 可惜,不合适的开局,注定她们很难发展出什么。 8、08 午餐结束,程二叔和程三姑便各自散了。 他脸色铁青地从太平山下来,回到位于中环的程氏集团总部大楼,冷着脸走进办公室,脱下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甩,扯松领带,按下内线电话。 助理一路小跑进了办公室,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程生。” “湾仔嗰单拆迁,而家点样?”程二叔坐在大班椅上,脸色难看得要命。 被侄女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拿湾仔那几栋唐楼说事,无异于当众剥他的脸皮。 湾仔唐楼拆迁项目是他费劲千辛万苦才抢来的,到嘴的肥肉,怎么都不会再让回去。 助理咽了口唾沫,双手在身前交握,硬着头皮开口:“程生,个阿婆点都唔肯搬。”(老太婆不愿意搬走) 程二叔掀起眼皮望向助理:“乜都要我教你?佢唔肯搬,你就冇办法?我请你就系坐喺度食饭??个老太婆咁大年纪,食少两餐,跌一跤,好正常嘅啫。” 助理回头看了一圈四周,好似背后有什么脏东西看着一般,犹犹豫豫地看着程二叔。 “做乜摆副咁嘅死出样?有话直讲!”(做什么这副鬼样子) 助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说:“嗰度有啲邪门,我哋啲人去过好几次,次次都出怪事,之后大家都唔系好敢再去。”(那片房子有点邪门,每次去都遇到怪事。) 程二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最烦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偏偏自家老太太信了几十年,连带着他对这种事都生出了矛盾的厌恶,嘴上说不信,心里又忍不住发毛。 “成班废物。噉就搵个道士上去做场法事,将啲污糟嘢赶走。总之我唔理你用乜方法,下个月之前,我要睇到间屋清空,出去。”(一群废物,那就找个道士来开坛做法,把脏东西赶走) 助理如蒙大赦,鞠了一躬便快步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立刻找朋友打听有没有靠谱的厉害大师。 ...... 薄扶林道半山别墅,餐厅里香气扑鼻。 晚餐王阿姨特地做了几道杭帮菜,龙井虾仁,东坡肉,砂锅鱼头豆腐,外加一些港岛特色的烧鹅炒蟹,摆了满满一桌。 季序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送进嘴里,茶香和虾仁的鲜甜在舌尖上弥漫开来,她忍不住夸道:“王阿姨做的龙井虾仁好地道。” “喜欢吃,就多吃些。”程予安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东坡肉,“这个也尝尝。” 季序看着碗里的肉,道了声谢,不敢再看餐桌对面的女人,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程予安筷子动得很慢,夹了一箸龙井虾仁,慢慢嚼着,余光一直落在季序身上。 看她吃得开心,她的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 “明天早上先去港大把入学手续办了,下午我们飞夏威夷领证。” 季序点点头:“我都行,你看着安排。” 程予安“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两人都还没习惯在共处时刻意寻找话题,一件事说完自然而然便沉默下来。 饭后,程予安撂下一句“今晚要加班处理工作”,便转身上了楼。 去杭城一个多星期,压下来的工作堆积如山,明后两天还要陪季序去港大办入学,飞夏威夷领证,今晚不加班处理,等她回来估计得住在公司好几天才能把工作处理完。 季序吃得有些撑,这会儿碳水上头,她有些晕乎,懒得往房间跑,直接窝在了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半耷拉着眼皮刷手机。 点进微信才看到,寝室群里刷了好几十条消息。 陈康回的消息最多,一连串的问号和大哭表情包,季序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悲伤和难过。 另外两位室友也跟着发了许多消息,问她怎么突然转学了,问她最近还好吗。 季序盘腿窝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啪啪打字,没有提自己即将结婚的事情,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有点事情需要来港岛这边处理,所以转过来了。” 陈康回秒回:“我说呢,你都不知道,今天寝室里来了两位黑西装酷姐,那架势,姐们还以为你惹上□□了,吓得我差点报警,结果是来给你收拾行李的。” 另外两名室友跟着附和:“对的,阿序你去港城了,以后还回来吗?” 季序:“不清楚什么时候回,如果回了就约你们。” 陈康回发了个“看把你拽的”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回什么杭城呀,咱们可以去港城找你玩啊!反正你都在那边了,以后就是咱们的港城地陪。” 另外两名室友也在跟着起哄,一个说要吃正宗的港式茶餐厅,一个说要去看维港夜景。 话题不知不觉从季序的转学变成港岛一日游的行程安排。 季序笑着打字回复:“行,你们有时间来,我就带你们出去玩,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不然我不一定有时间。” 陪室友们吹了会水,季序关掉手机,回屋换了条运动裤,去健身房跑了半个小时。 跑完又慢走了几分钟,等心率回落,关掉跑步机,走向力量训练区。 练了几组哑铃弯举和引体向上,季序绑好拳带,对着沙袋打了几组拳,今天的运动才算结束。 奶奶虽然不让她接触玄门的事情,但从小也没放松对她拳脚功夫的锻炼。 季光尘的教育逻辑是,玄门的东西学了容易丢掉性命,不学也罢。但她的孙女绝对得有自保的能力,与人发生冲突时不能被动挨打。 打了人她能想办法解决,但若是被人欺负吃亏了,那就是亏了。即便能秋后算账,总归不解气,不如当场打回去来得痛快。 所以季序从记事起就蹲马步,打木人桩,练呼吸吐纳,经年累月练下来,她只是看着瘦,其实爆发力不可小觑,赤手空拳制服几个普通人完全不在话下。 练完从健身房出来,季序身上的背心都被汗浸透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和下楼喝水的程予安撞了个正着。 突然碰面,两人都愣了一下。 程予安一时还没习惯家里多了个人,下楼时忘了披睡袍,身上只穿着清凉的黑色吊带睡裙。 细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两侧,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刚好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睡裙里没有穿内衣,真丝面料似流水一般贴着她的身形曲线,胸前饱满的轮廓随着她下楼的步调微微晃动,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季序眼晕。 季序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快速弹开,尴尬地左顾右盼。 程予安倒是不那么客气,目光一直黏在季序身上忘了移开。 季序的皮肤很白,和她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不一样。季序的白透着一股健康的血气,白皙的肌肤下带着运动后的薄粉,整个人都透着股年轻人的活力。 肩头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非常好看,身形虽然薄削,但看着非常有力。 汗湿的白色背心贴在小腹上,布料被汗水洇出半透的纹路,隐约透出几分腹肌的轮廓。 程予安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黑暗中紧紧缠着她的女孩,紧实的小腹紧贴着她的掌心,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又放松,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梦到过,不止一次。 此刻,梦中那个模糊的身形,隐约和眼前人重叠在了一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个模糊身影,已经变成了季序。 程予安的脸有些发烫,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扫过客厅。 还好,大灯都已经关了,只剩下墙边几盏壁灯还亮着。这点光线不足以暴露她耳尖那点薄红。 清了清嗓子,程予安用比平时稍低一些的嗓音问:“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季序没察觉到她的异常,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楼梯口,离程予安最少两米远,“现在准备上楼洗澡,你也早点休息吧。” 程予安的目光在季序让出的空间上定格了一瞬,没再开口,微点了下头,径直往中岛台走去。 季序见她忽然又不说话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小姐的脾气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勤,一会儿云一会儿雨的。 她没多想,只当程予安单纯不想搭理人,快步往楼上跑去。 家里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太低,就这么一会儿,身上那层热汗已经被冷气吹得发凉,再磨蹭一会儿该给她吹感冒了。 季序可不想刚到港岛就生病,没有亲人在身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生病,会很可怜。 程予安倒了一杯冰水握在手中,靠在中岛台边,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她才端起水杯,慢慢喝干了杯中水。 冰凉的液体没能浇灭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盘踞在小腹的莫名燥热。 她又倒了半杯,端着水杯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按下三层的按钮,门缓缓合拢,她低头又抿了一口水。 回到卧室,程予安将水杯搁在床头,没心思再工作,关了笔记本电脑,掀开被子上床躺下。 床垫是她用惯的定制智能床垫,每一个弧度都完美贴合她的身形,枕头是她最习惯的高度,床品是她最喜欢的材质,屋子里的香氛也是她最喜欢的苦橙花。 所有东西都是她最熟悉常用的,今夜依旧难以入眠。 在黑暗中翻来覆去许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许久不曾造访的梦境,终于再次出现。 今夜的梦格外清晰。 黑暗中,年轻女孩从身后贴了上来,滚烫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覆在她的小腹上,肆意游走。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做梦,身体反馈得格外快。 女孩的手游走到哪里,火势就蔓延到哪里。 她就像是一个开关坏了的水龙头,淅淅沥沥地往外淌着水,浸透了两人纠缠的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临睡前喝了太多水,程予安生出了几分想要去洗手间的冲动。 那种感觉和女孩的手搅在一起,双重压迫之下,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栗。 “等一下......我想去洗手间......” 程予安伸手去推女孩箍在她腰间的手,对方不但没松,反而恶劣地收紧了些,她完全贴进了女孩的怀抱里。 女孩轻喘着贴了上来,恶劣地说:“就在这里...也行......” 她不止说着恶劣的话语,手中也做着极其恶劣的事。 颤栗从深处涌出,似汹涌的洪流,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程予安咬紧下唇,试图抵抗那汹涌的感受,坏掉的水龙头完全不听从指挥,水流不仅没有止住,反而淌得更凶了。 临近极限之时,程予安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紧贴着她的滚烫身体推开,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而起。 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白头鹎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混着晨光一起淌进屋内。 程予安满脸潮红地坐在床上,真丝睡裙的肩带滑落下来,松松挂在手臂上,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肌肤。 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她抬手按住心口。 梦中最后一刻,她推开了那个人,两人分开的瞬间,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绷紧的下颌线,立体的眉骨,还有那双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都黑白分明,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眼睛。 怎么会? 她们才相处了几天,怎么会梦到和她做那些事情。 程予安晃了晃脑袋,试图将梦境中的场景甩出脑海,不知为何,这一次梦境并未因为醒来而消散。 “我真系发梦发懵咗......” 轻呼出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室内软拖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站在马桶前。 手指捏住睡裙下摆的边缘,探进去,拉下了那片贴身布料。 脸上的潮红又深了几分。 轻薄的桑蚕丝面料已经湿透,吸饱了水分之后变得沉甸甸的,布料被拉下来的时候,牵出了一条细长的透明丝线,断掉之后弹回皮肤上,留下一小片微凉的湿痕。 将布料从脚踝上褪下来,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程予安咬着下唇,盯着那小团布料,气恼地扯了几张纸巾,掩耳盗铃一般盖了上去。 走进淋浴间,打开花洒。 微凉的水温兜头浇下来,程予安闭上眼睛,仰头,任由水流沿着身形曲线肆意游走,浇灭身体里残余的火星。 洗漱过后,程予安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她裹着浴巾回到卧室,吹头发,上妆,换了条一字肩珍珠白长裙,下楼。 刚走到一楼客厅,她一眼就看到了窝在沙发上的人。 那家伙穿着和昨晚类似的白色工字背心,下身一条破洞牛仔裤,及肩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丸子,几缕碎发翘在耳侧,看起来不像是要去港大办入学手续,倒像是什么落拓水管修理工学徒。 还是那种修了半天修不好,把水弄得哗啦啦直淌,然后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冲你傻笑的水管修理工。 季序听到脚步声,扬起笑脸回头招呼:“早上好。” 程予安看着她的笑脸,昨晚梦中的画面突然又闪了回来。 隐秘处忽然翕动了一下,身体似乎还记得那种濒临爆发的感觉。 可恶的水管修理工。 程予安绷紧了下颌,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打招呼:“早晨。” 季序坐在沙发上,脑袋随着程予安的背影转了半圈,疑惑地眨了眨眼。 哪里又惹到大小姐了?怎么刚起床就甩脸子? 豪门果然不好嫁,这才第二天,证都还没领,她就要开始过小媳妇的生活了吗? “季小姐,吃早餐了。”王阿姨的喊声,打断了季序的自我检讨。 “来了。”季序踩着室内软拖往餐厅移步。 两人在餐桌前落座,和昨晚一样的座位。程予安背对着落地窗,季序坐在她对面。 早餐很丰盛,中西式都有。 季序盛了碗鱼片粥慢慢喝着,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胃。 早餐不喜欢吃那些面包三明治,只喜欢吃点热乎东西。 王阿姨在一边布菜,笑眯眯地记下了季序爱吃的食物。 吃过早餐,程予安用餐巾擦了擦嘴,对季序说:“去换一身衣服。” 季序闻言,表情有一瞬的窘迫。 “那个...我带的衣服有点厚,没有适合穿的衣服,本来想抽时间去买一点的。” “今天要去面试,穿这身衣服不合适,去我的衣帽间挑。” 程予安站起身,走了两步,发现季序没跟上,回头,凉凉瞥了她一眼。 季序连忙站起身跟上她的脚步,上了三楼。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衣服。”程予安将季序扔在卧室,自己往衣帽间走去。 季序站在卧室中央,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基本一致,但又不太一样。 因为这是程予安的房间。 这里的每一处空气都充满了程予安的气息,那股苦橙混着香根草的冷冽香气无处不在,也在无声提醒季序,她走进了程予安的私人领地。 她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乱飘,余光还是不经意落在了房间正中央的大床上。 深灰色的真丝被套随意摊开堆在床尾,床单上留着几道浅浅的褶皱,靠近床尾的某一处区域,那里的褶皱比别处都更密一些。 9、09 程予安进了衣帽间,感应灯自动亮起,暖光落在一排排按色系和季节分类悬挂的衣物上。 略过那些量身定做的衬衫和西装,季序比她高上几公分,骨架也宽一些,她的定制款对方多半套不进去。 指尖在衣架末端停住,抽出一件浅蓝色的oversize风衬衫,又挑了一条米白色的垂感西裤,这两件都是她之前陪姐妹逛街时随手买的,没怎么穿过,季序穿应该合适。 拎着挑好的衣服回到卧室,程予安刚想将衣服递给季序,就瞧见她呆愣愣站在原地。 顺着季序的视线落点望过去,程予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昨夜的记忆汹涌而来。 早起的时候,床单似乎是湿的,那时她一心想着去洗澡,忘记整理了。 都怪季序。 非得在运动后穿着那身若隐若现的半湿背心和她碰面,还厚颜无耻地跑进她的梦中,害得她将床单睡裙全都弄湿了。 冷下脸,程予安将手中拎着的两件衣服甩了过去。 “季小姐,请注意你的社交礼仪。” 季序反应很快,接住了衣物,回头看去。 大小姐紧绷着下颌,嘴唇紧紧抿着,脸颊上带着几分愠怒的红,看起来——非常生气。 季序意识到自己冒犯到大小姐了。 大小姐这样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女人,被她发现睡觉不老实,会生气也很正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连忙道歉顺带找补,“其实我睡觉也挺不老实的,不信你现在下楼去看,我的床单肯定比你还皱。” 程予安听她还在拿床单说事,心底恼意更甚。 第一次放弃了港岛第一千金该有的涵养和礼仪,抬手指向门口: “出去。” 季序被她凶得愣了一下,看着程予安冷若冰霜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再多说什么,抱着衣物往门口退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后腰不小心撞在了门把手上。 黄铜把手冰凉的棱角隔着背心硌在了脊骨上,剧痛袭来,季序身形摇晃了一下。 程予安下意识迈出了一步,想上前将人扶住,但在季序站稳之后,迈出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季序没看到她迈出又收回的脚步,耷拉着脑袋,退到走廊上,再次轻声道歉:“对不起,我先下楼换衣服了。” 说完,转过身,尽量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下楼。 回到二楼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季序这才放任自己的委屈冒出头,瘪了瘪嘴。 将手里抱着的衣服丢在床上,腾出手在后腰处揉了揉,什么破门把手嘛,撞人那么痛。 一脸委屈地脱下背心和牛仔裤,抖开衬衫套上,慢慢扣着扣子,然后是裤子,腰围刚好,裤长也合适。 穿戴整齐走到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季序才发现衬衫扣子扣错了,下摆一长一短地垂着。 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纽扣,季序又叹了口气。 她和程予安又何尝不像是这两排错位的纽扣呢。 两家老人强行将她们结合在一起,只会让一件好端端的衬衫,变得歪歪扭扭。 将扣子全部解开,对整齐了,重新扣好,拉起衣领闻了闻,全都是程予安身上那股苦橙混着香根草的冷冽气息。 凶什么凶,又不是她非要进卧室的,明明是程予安非要带她进去的。 把奶奶的牌位从背包里取出抱在怀里,季序闷着声音撒娇:“奶奶,我不想待在港岛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牌位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窗外有海风穿过南洋楹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季序知道不点香的时候,奶奶听不到她的话,也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说心底的委屈。 只能抱着奶奶的牌位,像小时候埋在奶奶膝前撒娇一般,慢慢消化这点微不足道的委屈。 和奶奶的牌位说了会儿话,季序调整好情绪,把牌位装好塞进背包,背在肩头,拉开房门往楼下走去。 程予安已经等在一楼客厅了,握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划拉着屏幕。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楼梯口,季序脚步声出现的瞬间,便抬头望去。 季序穿着她的衣服,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米白色西裤刚好垂到脚踝。 很清爽,干干净净的清爽,像一杯冰镇过的柠檬海盐气泡水,清冽透亮,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了几分。 还是道个歉吧,刚才她太凶了,季序什么都不知道,不该被她迁怒。 女仔刚刚失去亲人,跟着她来到陌生的城市生活,她不该欺负人家的。 在心底把自己批判了一通,程予安站起身,轻声道歉:“对唔住,头先唔应该对你发脾气?。” 季序没想到大小姐会主动道歉。 扬起嘴角笑了笑,故作无所谓地说:“没事,我都忘了。” 程予安还想再说什么,季序又接着道:“等很久了是不是,现在要出发去学校吗?” 迟疑了一瞬,程予安将滑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顺着她的话说:“快到约好的面试时间了,出发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开车的依旧是那位短发倒三角肌肉姐姐,她微微欠身,替两人拉开车门。 季序弯腰钻进后座,规规矩矩地靠在车窗边,背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背包上,望着车窗外发呆。 程予安在她身边坐下,悄悄打量了季序好几眼,女仔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和她家阿贵挺像的。 薄扶林道距离港大不过一脚油门的距离,拐两个弯,车窗外便出现了港大经典的红砖墙建筑。 港城大学依山而建,红砖建筑群依山错落排布,钟楼的尖顶从苍翠的树冠中探出,常春藤攀满了整面山墙,绿意和红砖交叠在一起,像一本百年旧书,每一片叶子都是时光留下的注脚。 车子一路往校园内驶去,最后在行政楼前停下。 季序跟着程予安下车,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士迎上前来。 双方打过照面,中年女士自我介绍姓何,是港大的招生主任。 何主任带着季序和程予安进了行政楼,去到她的办公室,她邀请两人入座,并从文件柜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一份份递给季序看。 季序翻看了一下文件,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一份递还回去,何主任盖章。 签完所有文件,何主任一一检查过后收起,用带着几分口音的普通话道:“接下来还有一场面试,不要紧张,只是走个过场。” 季序点点头,跟着何主任去了另一间办公室,面试的过程确实很简单,只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面试便通过了。 办理完所有手续,何主任亲自将两人送出行政楼,笑着朝程予安挥手道别:“iris,得闲饮茶。” 程予安站在石阶下,闻言弯了弯唇角:“好,下次约你。” 季序仰头望了望天,午前的阳光从香樟树茂密的树冠间落下,碎成一片片光斑,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倏然一黑,一副超黑墨镜架在了鼻梁上,她回过头望向那只手的主人,鼻腔里溢出一声疑惑的“嗯”? 程予安收回手,脸上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港岛的阳光比内地刺眼,你刚来,眼睛还没适应。” 季序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透过漆黑的镜片看出去,阳光确实变得柔和了许多,程予安的轮廓也跟着柔和下来。 可惜都是假象,这个女人坏着呢。 她问:“那你呢?” “待会上车就好了。” 坐上车,季序将墨镜摘下递还回去。 “你自己戴吧,我没有戴墨镜的习惯。” 程予安捏着她递还回来的墨镜,指尖捏着镜腿转了一圈。 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季序突然变得礼貌了起来,礼貌又疏离。 压下心底的微妙情绪,放轻了声音问:“我们先去吃午饭,之后再去机场,可以吗?” 季序点头:“可以的,你安排就行。” 劳斯莱斯驶出港大,往中环方向开去。 陪季序面试的时候,程予安便提前约好了餐厅靠窗的位置。 当然,即便她不订,这些餐厅也总是会留有几个应急位置,为这些大小姐大少们准备着。 这也是港岛不成文的规矩,顶层靠窗餐厅的桌子永远不会被订满。 程予安选的是一家粤菜餐厅,窗外就是维港的全景。 两人坐下不久,服务生便将菜式一道道端上来。 季序不怎么饿,早餐在家里吃的挺饱,不过程予安特意带她来吃饭,她还是给了大小姐面子,每道菜都尝了尝。 她其实觉得两个人吃饭不必点那么多菜。 但想想和程予安吃饭的几次,似乎......菜品都挺丰盛。 或许这就是大小姐的生活习惯,她一个外人,没必要去多说什么。 程予安同样没多少胃口。 带季序来吃饭,只是想哄哄她,早上虽然道了歉,实际行动也得有。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程予安苦恼地蹙了蹙眉。 家里虽然有几个妹妹,但那些妹妹们都很好哄,买几个包,往卡里划点零花钱过去,再不济让人送几件当季新款,她们自然就好了。 现在看来,吃大餐也不能将季序给哄好。 她要收回先前对季序的评价。 季序才不是什么好哄的女仔。 像季序这样不好哄的女仔,是第一个。 10、10 午餐结束,季序和程予安一起离开餐厅,坐车前往港城国际机场。 停机坪上停着的依旧是那架g650,季序背着包登上舷梯,进了机舱,在座椅上落座。 飞机很快冲上高空,往另一处碧海蓝天的度假胜地飞去。 季序窝在座椅里,没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 程予安伸手扶正她摇晃的脑袋,放轻声音说:“这次飞行时间比较长,困的话可以去后面的休息室睡一会儿。” “哦,好。” 季序迷迷糊糊地点了一下头,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空姐立刻走上前,领着她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也都是熟悉的苦橙香气,季序困迷糊的脑袋有一瞬清醒。 这是程予安的休息室,眼前这张铺着洁白床品的大床是程予安的床。 今天才因为看了她的床一眼就被骂,现在怎么又让自己进她休息室睡觉了? 大小姐的逻辑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季序站在休息室中央,视线在大床和沙发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有去睡程予安的床,拎着包走到舷窗边的双人沙发上落座。 脱了鞋,蜷着身子侧躺下去,搂着背包,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季序睡着后不久,休息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程予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迈步走进休息室,在靠窗的沙发前找到了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这张沙发对一个身高一七五的女仔来说显然太短了,季序蜷着身子,一只手枕在脸颊下,另一只手松松搭在背包上。 垂下来的手指纤细修长,尾指上的墨玉戒指在白皙肌肤映衬下散发着朦胧的乌光。 傻女。 有床不睡,非要睡沙发。季序不睡,她自己睡。 程予安放轻动作拉开柜门,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米白色的真丝睡衣换上,掀开被子躺上去,闭眼假寐。 休息室的智能灯光跟着暗了下来。 一觉醒来,舷窗外的天空已是一片墨蓝。季序靠在沙发上,一下下揉着脖子。 蜷着身子睡了一下午,脖子痛,早上被撞到的后腰也在痛。 程予安被季序发出的窸窣动静弄醒,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朝季序那边望了过去。 刚睡醒的她眼神还有些懵,眼睫湿漉漉的,长卷发睡得蓬乱,眼底没了平时的冷淡,多了几分雾蒙蒙的茫然。 季序停下给自己按摩的手:“吵醒你了吗?我先出去。” “没有。” 程予安开口,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哑,比平时低沉绵软了几分,又软又勾人,挠在耳膜上痒酥酥的。 季序心中警铃大作。 此地不能久留。 大小姐现在还没完全清醒,等她睡醒了发现自己用这种声音和她说了话,估计又要冷下脸把她赶出去了。 她也是有脾气的人,不能老被人赶,很丢面。 抱着背包,撂下一句“我出去吃点东西”,便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程予安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解地蹙了蹙眉。 掀开被子下床,脱下睡衣,换上白日里那身衣服,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女人。 长卷发松松垂在肩头,眉眼精致冷淡,肤色冷白细腻。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她靓,媒体更是不吝啬笔墨在她这位港岛第一千金身上,狗仔偷拍的模糊侧脸都能冲上热搜。 这样一张脸,怎么也不该让季序避如蛇蝎吧? 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对着镜子试着做了个更柔和些的表情,嘴角往上扬了扬,眼尾微微下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美,就是笑得太标准了些,像一张完美的社交面具。 程予安好笑地摇了摇头,笑自己失心疯。 放弃调整面部表情,直接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季序已经先一步吃上了。程予安在她对面落座,空姐很快将晚餐端上来。 刚刚睡醒,程予安没太多胃口,捡了两颗蓝莓吃了,便放下叉子,端起香槟杯慢慢抿着。 吃过饭,航线已经过去大半,距离降落还有一会儿。 下午睡多了,两人现在都挺精神,程予安便让空姐打开了投影幕布,侧身问季序有没有想看的电影。 季序:“都行,你挑。” 程予安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选了一部港岛经典的僵尸片。 季序看着幕布上一蹦一跳的小僵尸,弯起嘴角笑了一声。 程予安警觉地扭过头,朝她投去一个审视的目光。 笑什么?笑她品味差,还是笑港片老土? 季序视线落在幕布上,没有和她对视,解释了一句:“挺可爱的,这小僵尸,吃个西红柿就能哄好。” 听到她不是在嘲笑自己的品味,程予安放下心来,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电影上。 没了大小姐的死亡凝视,季序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确实偷偷笑程予安了。 但不是笑她品味差,她只是想到喜欢看恐怖片的大小姐哪天要是真见到鬼,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得吱哇乱叫。 那个画面,想想就让她开心。 抵达夏威夷时天刚刚亮起,两人带着倒三角司机兼保镖姐姐一起坐上接机的车,往酒店而去。 季序靠着车窗,看着清晨中尚未完全苏醒的火奴鲁鲁市区,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百无聊赖地和倒三角姐姐搭话:“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倒三角姐姐从副驾驶座上微微侧过身,用还算标准的普通话回道:“季小姐,叫我阿问就行。” “那你也可以叫我阿序,我朋友们都这么喊。”季序自来熟道。 程予安坐在一旁,目光在季序和阿问身上飘了个来回。 姐姐,叫得倒是亲热。 ...... 车子很快抵达她们下榻的度假酒店。 程予安的助理zoe订的是顶层套房,两间卧室各自带独立的卫浴和露台,中间共享一个宽敞的露台和一片正对海景的无边框泳池。 阿问将行李送进套房,自觉退了出去。 程予安在玄关处换了室内软拖,边走边道:“你可以先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待会吃完早餐,我们去领证。” 季序点点头,拖着步子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赶了一天路,现在只想洗个澡。 洗完澡,穿着酒店的浴袍回到卧室,季序捞起手机无聊地划拉了几下。 按照国内的生物钟算,现在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但现在窗外正是清晨,她有些困倦,又睡不着。 后腰还很痛,昨天撞到的时候还没感觉多痛,过了一天痛感反而更明显了,稍一动弹就扯得难受。 迷迷瞪瞪休息了一会儿,被敲门声惊醒。 季序撑着床头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房门。 程予安站在门口:“早餐送来了,吃点吧。” 季序跟着她走到露台上,柚木餐桌上摆了不少早餐,带着凉气的新鲜现切水果,金黄的炒蛋,烤得焦脆的培根,还有一篮子热腾腾的黄油面包。 程予安夹起一个黄油面包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这边的酒店早餐只有这些,凑合吃点。” 季序捏起面包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其实我真的不挑食,什么都吃。” 程予安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又给她倒了杯果汁。 两人坐在露台上,吹着海风看着不远处湛蓝的海面,简单填饱了肚子。 她们刚吃完早餐,套房的门被敲响了。 程予安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吩咐:“去开门。” 季序站起身,一边腹诽大小姐就知道使唤人,一边往门口走。 拉开门,阿问将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递了过来:“季小姐,这是大小姐要的东西。” 季序接过袋子道了声谢。 回到露台,将袋子放在餐桌空位上:“阿问给你送来的。” 程予安拿起袋子看了眼,把其中一个递给季序:“换上吧。” 大小姐吩咐,季序只得听话照做。 拎着袋子回到卧室,把袋子里的衣服拿了出来,解开浴袍,穿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后腰。 昨天早上被撞到的地方青紫一片,看着有些惨,等回国得买瓶药酒好好揉一下才行。 换好衣服,拉开房门走出去。 程予安也换了衣服,两人身上穿着同款的白色亚麻衬衫,站在一起,跟情侣款似的。 季序的目光在程予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们穿的衣服款式颜色相近,上身之后的感觉又完全不同。 程予安很瘦,但不是那种骨感的瘦,她瘦得恰到好处,每一处曲线都好似精心雕琢过。 该收的地方收,该饱满的地方又充盈着成熟女性独有的柔软弧度,简简单单的白衬衫上了她的身,也变得性感妩媚起来。 “走吧。” 程予安拿起墨镜招呼了一声。 季序抬脚跟了上去。 阿问开着酒店提供的车子,送两人去领证。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笑眯眯的夏威夷本地阿姨,替她们办理手续时笑着夸了句登对。 手续很快办理好了,程予安多付了几块钱手续费,让工作人员打印了两张结婚证。 拿着新鲜出炉还热乎的结婚证,程予安将属于季序的那一张递给她:“季小姐,新婚快乐,希望以后我们可以和平相处。” 季序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心中感慨万千。从现在开始,她就是已婚人士了。 和一个相处了不到一个星期,昨天还把自己赶出她房间的女人。 真是随意又草率的结婚。 季序咧了咧嘴角,挤出一个不太真心实意的笑:“程小姐,新婚快乐。” 夏威夷的阳光不似港岛那般灼人,空气里带着海风的咸润,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季序和程予安站在市政小楼外,手里各捏着一张结婚证,脸上都带着笑。 在路人眼中,她们大概是一对热恋中的新婚小情侣吧。 至于真实情况如何,只有当事人清楚。 程予安大概也觉得刚才那句话太过官方了,把结婚证收进手袋,再开口时语气放柔了些: “难得来一趟,想不想在这里玩几天?海滩,火山公园,珍珠港,想去的话我可以抽时间陪你。” “不了。” 季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又不是真的结婚,咱们也没那么熟,度蜜月这种环节就省了吧。” 程予安脸上的神情因为“不是真的结婚”这几个字稍稍凝滞了一下。 即便两人已经达成默契,这场婚姻只是走个过场,但真的听到季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还是有些刺耳。 她点点头,转了个话题:“预约的航线是明天早上,今天没什么活动,陪我逛一会儿吧?给予姝她们挑点礼物。” 已经拒绝过大小姐一次了,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 季序应了下来,陪着大小姐,从卡拉卡瓦大道一路逛到了购物中心。 她再次见识到豪门千金和普通人的区别。 以前陪室友们逛街,陈康回她们会对着两件差不多款式的裙子纠结半个小时,还会偷偷拍照在网上搜同款,最后选择最优价格下单,或者什么都不买,空着手回宿舍。 程予安买东西则完全不同,她进店之后视线转一圈,选中喜欢的,让店员打包起来,刷卡,出门,下一家。 一直在外面逛到太阳落山,才驱车回到酒店。 后备箱里塞满了程予安给妹妹们挑的礼物,阿问搬了好几趟,才将东西搬完。 回到顶层套房,季序在玄关换了拖鞋,手掌无意识撑在后腰上,拖着疲乏的脚步,慢慢往自己房间挪。 进门前她停了一下,回头对程予安说:“晚饭我不吃了,有点累,先洗澡睡觉了。” 程予安看着她的背影,察觉到了不对:“季序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太久没逛过街了,走了一下午有点累。” 程予安走上前去,拉住了季序的衬衫下摆:“你腰不舒服是不是?” 季序躲了一下,没躲开。 程予安一手按住她的肩头,直接掀起了她的衬衫下摆。 落地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火红的晚霞透过整面的玻璃墙涌入客厅,把米白色的沙发和柚木茶几,以及季序裸露出来的那截后腰,染上了同一种浓烈色调。 在晚霞的映衬下,季序腰上的伤更显狰狞。 一大片青紫的淤痕从腰窝蔓延开来,颜色最深的中心处紫得泛黑。 程予安眉心紧紧拧着,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好几秒没有出声。 季序被她按着肩头,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被这无声的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季序从她的话音中听出了浓浓的不悦,她不知道程予安为什么不开心,只好解释:“本来也没什么大事,等明天回国买一瓶活络油揉一揉就好了。” “都伤成这样了,还叫没事?”程予安的语气更冷了几分,拉起她的手腕往沙发那边走。 把人控制在自己眼前,她给前台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不过几分钟,酒店的工作人员便送来了医药箱。 程予安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箱子里只有常用的绷带,消毒液,创可贴,以及一盒消肿凝胶。 她拿起那盒凝胶看了看说明,又放下,似乎对药效不太满意。 “你先去洗澡,洗完澡我给你涂药。” 季序没觉得自己伤得有多重,以前练拳的时候,磕磕碰碰比这严重多了,抹点跌打药酒第二天就好了。 但程予安的语气太严肃了,脸也太冷了,季序识趣地站起身,听大小姐的话回房洗澡。 程予安目送她关上房门,拿起手机给阿问发消息,让她出去买一瓶跌打损伤药油回来。 季序洗澡加上吹头发,花了半个多小时。 等她收拾好自己从房间里出来,阿问也刚好回来,手里拎着一瓶老字号的中药跌打油和从附近餐馆打包的外卖。 她进屋放下东西,朝季序点了点头,然后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程予安抬眸睨了一眼站在房门口的季序,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过来,趴下。” 11、11 季序乖乖朝程予安走过去,在大小姐指定的位置背对着她趴好。 程予安看着季序毛茸茸的后脑勺,很满意她的听话,奖励似的揉了一下,然后撩起她的睡衣下摆。 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季序裸露的脊背上,她的腰很细,脊柱两侧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依旧显出几分精致的轮廓。 腰窝处两个极浅的凹陷,更是为这副身躯增色不少。 程予安调整了坐姿,拿起药油倒了几滴在自己的掌心,慢慢揉搓至发热。 “裤腰往下拉一点,挡住了。” 季序背对着她,反手摸索到自己的裤腰,往下扯了扯。 力道用大了些,裤腰一下子滑下去一大截,露出浅浅的股沟和一小截内裤的裤腰,季序察觉到自己脱太多了,又急忙把裤腰往回拽了一截,直接把需要上药的淤青全部遮盖住了。 程予安看着她这一连串手忙脚乱的操作,拍开了那只还在裤腰上瞎折腾的手。 “笨手笨脚,趴好,我自己来。” “哦......”季序闷闷地应了一声。 大小姐气势太强,一开口就是命令句式,她莫名就弱了下来,连反驳的勇气都没了。 程予安用小拇指勾住了季序的裤腰,往下扯了一小截,刚好露出完整的伤处,和一截内裤裤腰边缘。 扯裤子时,她的指骨不经意间擦过季序的皮肤,季序敏感地缩了缩腰。 两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程予安当做没看到,重新搓了搓手,让掌心的温度再次升上来。 季序的皮肤很热,药油也是烫的。 两种灼热的温度在程予安的掌心里碰撞,顺着掌纹渗进那片青紫的肌理里,也顺着手掌烫进程予安的心底。 程予安的脸莫名发烫,她低垂着眼睫,手掌微微发力,对着伤处轻轻揉搓。 对于上药这件事她还算熟练。 港岛各大家族从小就会培养自家孩子练习拳脚,程家的训练馆里曾请过退役的泰拳手和柔道教练,程予安和堂妹表妹们从小就在训练馆里摸爬滚打。 扭伤、拉伤、淤青这种都是家常便饭。程予安从小就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身体,受伤了都是自己一个人回房间上药,现在给季序上药自然也不算生疏。 “嗯哼......” 季序吃痛,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哼。 程予安垂眸扫了眼女仔紧绷的腰线,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许叫。” 依旧是大小姐式的命令语气。 季序可怜兮兮地“哦”了一声,咬住自己的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声音可以憋回去,喘息声却怎么都控制不了。 而且因为嘴巴不能出声音,季序的喘息声变得急促起来,压抑的鼻息中带着一点鼻音,一声声往程予安耳朵里钻,性感得过分。 程予安的耳根有些发红,季序的身体在变得滚烫,她的手心也越来越烫。 那片紧实的肌肉在她指腹的按压下微微鼓起,触感比梦里要真实得多。 梦里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也摸不到这样真实的体温。 眼下的季序是真实存在的。 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摸一个女仔的腰,好窄,好紧,好有力。 还有回荡在耳畔的压抑喘息。 程予安感觉到身体里涌出了一股不受控制的潮意。 薄薄的真丝面料迅速被浸湿,湿润的触感黏在大腿内侧,无声地提醒着她,只是摸着季序的腰,听着她的喘息,你就这样了。 程予安咬住自己的下唇,心里又恼又乱。 为什么总是会在季序面前失控,只要和她接触,身体就不听使唤得一塌糊涂。 难道真是压抑得太久了? 越想越气恼,程予安下手也失了轻重,季序被她揉得浑身一颤,脸颊埋进手臂里,急促又压抑地喘息着。 湿意在蔓延,真丝面料吸饱了水分,隐隐还有往外蔓延之势。 程予安猛地收回手,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卧室。 季序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突然不揉了? 大小姐的手劲其实刚好,揉得挺舒服,刚才动一下就疼的后腰明显松快了下来。 可能是没力气了吧,毕竟平时都是别人伺候她,大小姐哪里干过这种体力活。 季序懵懵地提好裤子,靠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打包盒上,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本来因为腰痛没有胃口,现在腰痛缓解了,胃口又跟着回来了。 可惜大小姐回房间了,她不能先吃,这点礼貌季序还是懂的。 季序一个人在沙发上等了又等,等到打包盒里热气都快要散尽了,洗过澡的程予安才重新回到客厅。 她换了一身新的家居服,深灰色的长袖长裤,很保守的款式。 头发半湿垂在肩头,脸颊上带着几分不知道是不是洗澡催出来的红晕。 她见季序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心虚:“你怎么还在这里?” 季序指了指茶几上的打包盒:“等你吃饭。” “sorry......” 程予安走到柚木茶几前,在季序对面落座:“身上都是药油味道,有些难闻,就先去洗澡了。” 季序在心底道一声果然。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沾了点药味就受不了了。刚才让她忍着那股辛辣药味给自己揉那么久的腰,已经算是纡尊降贵了。 季序很给面子地递了个台阶:“没事,我猜你应该就是不喜欢药味,那我们吃饭吧。” 程予安心虚地“嗯”了一声。 垂下眼拿起筷子,借着低头吃饭的动作掩住眼底未散的薄红。 她不会让季序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回房间的,更不会让季序知道,自己在浴室里咬着下唇做的那些事。 两人就着客厅里残留的药油味吃完了晚饭。 饭后,季序主动收拾了打包盒,将茶几上的一次性餐具绑在一起丢进垃圾桶。 洗完手重新回到客厅,站在两米开外对着程予安道谢:“程小姐,谢谢你特意让人去买药。” “也谢谢你帮我上药。” 程予安一脸云淡风轻的调子:“不必道谢,这都是我该做的。” “我说过了,既然将你带到身边,那我就会尽到照顾你的义务。” 季序认真地看着她:“你也不想跟我结婚的,所以你对我没有义务。” 程予安摇了摇头:“可我们已经结婚了。就算不是妻妻,你也是一个比我小八岁的妹妹,照顾你,是应该的。” “那就多谢姐姐的照顾了,我先回屋睡觉了,晚安。”季序说完,步子轻快地往自己卧室走去。 程予安被她一声甜甜的姐姐叫得心头微动,不自然地动了动双腿,刚刚清洗过的某处,又开始泛起了潮意。 明明刚刚才......怎么又来了。 脸颊上浮起两团薄红,程予安气恼地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 一夜好眠。 季序昨夜睡得早,醒来的时候夏威夷的天光才刚刚亮透。 在床上赖了两分钟,彻底没了睡意,她便从床上爬起来,裹着睡袍出了房间,打算去露台坐一会儿。 脚边就是无边泳池,湛蓝的池水和远处的大海近乎融为一体,海风拂过水面泛起一阵涟漪,看上去像是从露台游出去,就能一头扎进太平洋里。 池边搁着一只藤编筐,里面叠着几件酒店赠送的一次性泳衣,透明包装袋上印着酒店的标志。 季序有些蠢蠢欲动。 回头看了一眼程予安紧闭的房门,大小姐应该还在睡。 心动不如行动,弯腰从藤编筐里拣出一件黑色连体泳衣,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上。 泳衣是简约的运动款,后背是工字背心的设计,穿上之后肩胛骨和脊柱都裸露在外。 季序对着镜子照了照,泳衣还算保守,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她光着脚推开玻璃门,踩着台阶走进了泳池。 水温微凉但能接受。 季序从小就喜欢去游泳馆游泳,她游泳的姿势很好看,身形修长,在水里似一尾游鱼。 在泳池里来回游了七八趟,翻了个身仰躺在水面上,闭着眼,任由晨光洒在脸上。 程予安就是在这时被泳池里传来的动静吵醒的。 她的睡眠一直比较浅,昨晚陪季序吃过饭回房间,再次洗了澡,躺床上后脑子里全都是季序的喘息声和她那紧实滚烫的年轻身体。 在床上辗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一大早又被水声吵醒,醒来之后难免带了几分起床气。 程予安气鼓鼓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捏住遮光窗帘的边缘,哗地一下拉开。 晨光毫无保留地淌进屋内,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外界的光线,眸光不经意往下一瞥。 季序穿着一身黑色泳衣,身姿舒展地躺在水面上,眼睫软塌塌垂着,嘴角微微上扬。 女仔的皮肤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光,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柔腻光滑,不见一丝瑕疵。 程予安盯着泳池里的人,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也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生气。 眼前的女仔身体实在太过完美,带着天然未经雕琢的力量感,湿发贴在颊边颈侧,像是古希腊雕塑家手下的少年神祇,野性与神性同时存在于那具身体上。 水波轻漾,季序掀起眼皮,朝落地窗方向望了过去。 隔着玻璃和晨光,两人四目相对。 12、12 季序眼神有些迷蒙,水珠挂在眼睫上,把程予安的身影模糊成一团逆光的剪影。 还没反应过来大小姐怎么突然站在落地窗后了,嘴角先习惯性地扬起,露出一个灿烂似骄阳的笑脸来。 程予安绷着下颌,先一步移开视线,中断了对视,背过身去一把拉上窗帘。 背靠着窗帘站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迈着不太自然的步子走进淋浴间,水温调成冷水,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平复身体深处冒头的暗涌。 泳池里的季序笑容僵了一下。 对着重新拉起的窗帘撇了撇嘴,游到池边撑起身体,爬上岸,一步一个脚印地回了卧室。 迅速冲了个战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出房间,程予安已经等在客厅。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亚麻立领衬衫,里面搭着白色吊带,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的她看起来瞬间小了五六岁。 眉眼的冷淡被鹅黄的暖色调中和了不少,整个人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感,说她和季序同龄也一点都不违和。 季序只扫了一眼便撇开了,心想大小姐不化妆也挺好看的,不过她不敢说出口,只笑着招呼:“早上好。” “过来吃早餐。” 季序走到餐桌边,在程予安对面坐下。 程予安将早餐推到她面前:“腰伤到了就不要运动。” “行。” 季序一口应下。大小姐说什么她都应,至于听不听又是另一回事了。 吃过早餐,程予安看了眼腕表说:“去收拾行李,该出发去机场了。” 季序压根没多少行李,手机充电器,洗漱包,两件换洗衣服往背包里一塞,行李就收拾完了。 归途同样漫长。 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季序没再去休息室,一直窝在座椅里看电影。 程予安昨夜没休息好,登机之后便进了休息室补觉。 季序一个人窝在座椅里看完了好几部电影,飞机终于开始降落。 望着窗外那片变得熟悉起来的城市轮廓,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才离开两天,回来的时候,居然有点像是回家了。 明明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和夏威夷没什么区别,都是同样的陌生。 她们是早上从夏威夷出发的,坐了许久的飞机,落地港岛时还是下午。 回到家,王阿姨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程予安喊季序吃饭,季序犹豫了一下,拒绝了。 “你自己吃吧,刚才在飞机上,我吃了好多零食。” 程予安没有勉强,提醒道:“下午不要睡觉,不然时差就乱了。” 季序点点头表示知道,满脸疲倦地上了楼,她其实没那么困,就是连着看了好几部电影,眼睛有些累,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进淋浴间冲了个冷水澡,穿着睡衣回到卧室,季序把奶奶的牌位拿出来擦了擦,抱在怀里靠着床头打盹儿。 没睡着,她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奶奶说自己这趟旅程的见闻。 没一会儿,房门被人敲响。王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季小姐,程小姐让你下楼一趟,有人来了。” 季序迷迷瞪瞪地下楼,走到客厅瞧见家里多了十几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裙,脸上的笑容也是如出一辙的标准。 她们身后是一整排带滚轮的移动衣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裳,从日常外出的衣服到居家睡衣,应有尽有。 程予安靠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点心和红茶,抬眸瞟了一眼下楼的季序,下巴朝衣架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一下。” 季序的脑子还处于半休眠的状态,刚才还以为是让自己下来看大小姐挑衣服,结果是让她挑吗? 随手指了两件离得最近的衬衫:“就这两件吧。” “她们十几个人来这一趟,可不是为了卖你两件基础款衬衫的。” 程予安朝为首的柜姐摆手,“helen,替她搭一下,最少要够一个月通勤不重样。” “好的,程小姐。”helen笑着应下,程予安说普通话,她也跟着用普通话回答。 她转过身,视线在季序身上扫了一遍。 季序的脸看着还有些稚嫩,一看便知这个女仔还在念书,眉眼干净,气质清冽,眼神清澈,和那些在名利场里泡大的富家千金完全不同。 helen心里立刻有了方向。 她在衣架前一通挑选,选出的都是大学生喜欢的通勤风格。 每一件她都会拎出来在季序身前比划一下,然后偏头问一下程予安的意见。 程予安大多数时候点头,偶尔摇头,两人好像在玩一场真人版奇迹暖暖。 季序耷拉着眉眼,任由她们忙碌。 本来就想着找时间去买些衣服,既然程予安把人喊到家里来了,刚好省得她跑出去逛街。 带来的衣服大多都留下来了,只有几件不太符合季序气质的,重新挂回了移动衣架上。 柜姐们一通忙碌结束,拿着程大小姐支付的账单,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季序有些肉疼,一下买这么多衣服,该把她的小金库掏空了。 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你账户多少,我把买衣服的钱转给你。” 程予安诧异地抬眸,看向她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很有钱?” “还行。” 季序老实道,“比你肯定差亿点。” “有多少?”程予安追问。 季序打开手机银行,给她看自己的余额。 其实也不多,不过五十多万,这些钱一部分是她这些年存下来的压岁钱,还有一部分则是她在自家店铺打工赚的。 至于奶奶留下的钱,季序没有去动,她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程予安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睫毛动了一下,鼻腔里泄出点意味不明的笑音。 “转给我。” “啊?哦。” 季序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小姐这么干脆,打开银行app的转账界面,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你自己输卡号。” 程予安接过她的手机,当真操作了起来。 她把季序卡里的钱全部转走,顺便把自己的号码存进通讯录,接着打开应用商店,帮季序下载了一个whatsapp,注册,登录,同步通讯录。 全部搞定之后,她将手机还给季序。 季序看了眼手机,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app。 程予安拿起自己的手机,whatsapp季序:“港岛这边不用微信,你如果习惯使用微信,也可以用微信联络我,不过你上学和同学教授联络,还是要使用whatsapp。” 她是有微信的,港岛和内地商业往来频繁,内地客户习惯用微信,自然得入乡随俗。 只是在港岛,大家还是更习惯使用whatsapp联络。 季序打字回复:“没事,我用哪个都行。” 程予安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你有驾照吗?” “有的。” 季序回完消息,等了几秒,对面没有新消息弹出来,扭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程予安已经收起了手机。 “有点傻。” 程予安面无表情地吐槽,“面对面坐着whatsapp聊天,好傻。” 季序:“那不是你先给我发消息,我才给你发的吗?” 程予安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找个时间去换一下港岛的驾照,港岛的车子都是右舵车,内地的驾照不能直接用。以后你上学,还是自己开车比较方便,带着保镖去学校,容易招人围观,也容易引来居心不良的人。” 季序点头应好。 不得不承认的是,程大小姐作为合作伙伴来说,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她很细心也很体贴,把所有生活细节都考虑到了。 就是和这样的人相处,需要牢记一点,必须守住自己的心。 这是一个坏女人,喜怒无常,手段高明,她的温柔和她的冷淡一样,都是骨子里的习惯,不要自作多情,不要对她动心,更不要被这种表面的温柔攻陷。 “这张卡你拿着。”程予安指间夹着一张黑金色的visa卡,递到季序面前。 季序疑惑地看着那张卡:“给我卡干嘛?” “钱都转给我了,总不能让你饿着。”程予安将卡塞进季序手里,“卡没限额,随便刷。” 季序脸上的神情有些无语:“......你这样,好像包养我。” 程予安语气淡然:“季小姐。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所拥有的一切,有一半都属于你,谈不上包养。” 季序才不会再被这种把戏吸引。 赶紧把卡塞进裤兜,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往厨房跑。 “王阿姨,晚饭好了吗?” 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差不多了,季小姐,现在要吃饭吗?” “要!”季序大声应道。 ...... 吃过晚饭,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季序洗完澡出来去拿睡衣的时候,发现下午柜姐们送来的那批新衣服已经被菲佣清洗烘干,分门别类地挂在了衣帽间里。 解下浴袍,从衣柜里随手拿了套奶黄色海绵宝宝睡衣套上,然后回到卧室,关灯上床睡觉。 刚睡着没多久,落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殷六元推开玻璃门,脱下高跟鞋拎在手中,走到床边,伸手在季序脸上轻戳了戳。 季序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红唇黑裙的女人站在自己床边。吓得一哆嗦,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靓女拉裤兜。 手下意识抓向背包,将奶奶的牌位抱在怀里。 “怎么,又要用牌位打我?”殷六元戏谑地问。 13、13 认出殷六元的声音,季序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来。 “我说师姐,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神出鬼没?我迟早要被你吓出心脏病。” 殷六元不搭理她的控诉,提着高跟鞋走到衣帽间,从里面揪出两件衣服,直接甩到了季序的脑袋上。 “换衣服,师姐带你出去见见人。” 季序被劈头盖脸的衣服砸得眼前一黑。 她一把将衣服从脑袋上扯下来,头发蹭得乱七八糟,几根呆毛冲天翘起,像极了炸毛的小猫。 “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季序气鼓鼓地瞪着殷六元。 殷六元双手环抱在胸前,涂着正红色唇釉的嘴唇微微勾起:“你想对师姐怎么不客气,我亲爱的少——东——家!” 季序听她拖长音调喊自己少东家,后背唰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闯祸被奶奶当场抓获,季光尘不骂她,只会笑眯眯地喊她季小序。 小动物的直觉告诉她,师姐只会比奶奶更难缠,该认怂时就认怂。 季序抱着衣服,一键切换成善良人格:“没什么,你能先出去吗,我要换衣服了。” 殷六元轻笑了一声,一手拎着那双细细的绑带高跟,一手提起裙摆,娉婷袅娜地转过身,背对着季序站在了床边。 “行了,师姐不看你,快换。” 季序才不信殷六元这个坏女人,每次出现都要故意吓她,搞不好她一脱衣服对方就转过身来了。 抱着衣服下床进了卫生间,关上门,脱下睡衣,换上外出的衣服。 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点进whatsapp,看着和iris的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发个消息。 “师姐,我们要去哪里?”季序握着手机问。 “没事,程大小姐已经睡了,天亮之前我们回来就行,她发现不了。” 殷六元回头朝她眨了眨眼。 “师姐就是带你出去见识一下,免得你这小家伙顶着三问堂少东家的身份,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说出去玄门的面子都要丢光了。” 季序咬紧了牙关。 果然,有些脸丢了一次,一辈子也就毁了。算了,还是不要让程予安知道她那些乌糟事了。 “别发呆了,再耽误一会天都亮了。”殷六元拉起她的手腕,快步往露台走去。 “哎——” 季序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殷六元带着跳楼了。 夜风在耳边呼啸,季序在空中时本能调整重心,落地时单膝跪地,手掌撑在草坪上,往侧面滚了一圈卸去冲击力,行云流水的动作,全都是从小到大养成的肌肉记忆。 “您是贼,跳楼我可以理解,但是能不能不要拉着我一起?”季序拍打着身上沾到的草叶,小声咕哝。 “你想看师姐在你面前表演上蹿下跳不成?”殷六元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别废话,跟我走,大家都等着你呢。” 季序揉着脑门跟了上去,两人猫着腰穿过花园,贴着围墙爬了出去。 别说,这种大半夜偷溜出家门的方式,确实很有小时候偷偷背着奶奶出去玩的感觉。 那时候她经常半夜翻墙跑出去,和隔壁街坊的小孩一起,去西湖边抓萤火虫,回来的时候被季光尘堵在院子里,挨一顿来自奶奶的竹笋炒肉。 小小的季序被打得嗷嗷直叫,然后下次还敢。 可惜后来西湖边的游客越来越多,路灯越来越亮,萤火虫一年比一年少,小季序一天天长大,奶奶的竹板也收进了抽屉深处。 殷六元的车停在了别墅外,一辆宝蓝色的复古minicooper。 季序坐进去后一双大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往后调了调座椅:“师姐,你这车是不是太小了点?” 殷六元发动引擎,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直接窜了出去。 降下车窗,港岛的夜风灌进车厢,殷六元披散的卷发被吹得猎猎飞舞。 她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指尖随着夜风轻点。 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随性与慵懒,语调也是懒懒的:“港岛可不只有山顶豪宅,巷子窄,车位小,车子当然也得小。” 深夜街道两侧的霓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着,车流倒是比白日稀落许多。 殷六元开车的风格和她这个人一样,明艳张扬,速度极快,转弯时季序感觉自己的胃都要被甩出来了。 季序刚干呕了一声,她立刻眼神凉凉地瞥了过来。 “敢吐在我车上,就等死吧。” 季序捂紧自己的嘴,用力摇头。 大概是善良人格突然占了上风,殷六元还是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驶过中环,道路两旁的高楼渐渐被一栋栋低矮的唐楼取代,到了这里,连路灯都变得昏沉。 道路如殷六元说的那般窄小,楼墙外挂着生锈的空调外机,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了t恤和牛仔裤。 minicooper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在一栋贴满小广告的唐楼前停下。 季序推门下车,一抬眸就看到楼边那条黑乎乎的巷子里飘着四五只阿飘。 她飞快收回视线,不和那几只阿飘对视,快走两步跟上殷六元,扯了扯她的胳膊:“师姐,我们来这里干嘛?这里阴气好重。” “带你看看玄门驻港办事处,顺便认识一下其余几位姐姐。”殷六元走在前头带路,走到拐角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商铺前,从手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季序扫了一眼门头上那个不起眼也不亮灯的招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元記殮葬服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大致写了铺子的经营范围。 “......师姐。” 季序看着这寒酸的店铺,有些不忍心地说:“李姨说您在港岛混得风生水起,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太起的样子?”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一到港岛就能住半山豪宅,港岛的地价有多贵你到底有没有概念,师姐我在港岛打拼这些年,能在这地段盘下间铺子,已经算是风生水起了,懂不懂?” 季序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心底那点对师姐的同情完全消失了。 白事铺里黑漆漆的,一进门就是几个柜台,陈列着骨灰盒等殡葬用品。 纸扎的金童玉女站了一排,就挨着门口,季序一脚踏入就和它们打了个照面,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啪的一声,灯光亮起。 殷六元拉着季序的手往里走,推开一扇隐藏在货架后面的暗门,“外头那些是给客人看的,我们平时都待在铺子后面。” 门后的房间和外间那阴森森的殡葬铺子完全是两个画风。 暖黄的灯光填满整个屋子,刷得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港岛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各种只有玄门人才能看懂的符号。 靠墙的书架上塞了些线装古籍,还有不知道真假的黄铜罗盘、桃木剑等一系列法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檀香气息。 老旧宽大的长桌摆在房间中央,桌上散乱摆放着几本翻开的古籍,一柄油光发亮的金钱剑压在书本上。 长桌旁坐着个人,听到开门声,好奇地抬起头看了过来。 “阿桐,我们少东家来了。”殷六元把季序推到面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季光尘季神仙的孙女,季序。” “季少东家好。”长桌后的女孩站起身,朝季序微微点头示意,她看着二十五六的模样,身上穿一件洗得褪色的藏蓝色道袍,脸上戴一副圆框眼镜。 “茅山派第八十一代弟子,阎丘桐。” “你好你好,我是季序。”季序赶忙回礼。 殷六元环顾了一圈,问:“她们呢?” “去夜色那边了,姚老板说店里最近有点怪,北姐和嘉琪姐接了订单就过去了。”阎丘桐回道。 殷六元点点头:“那咱们也过去,阿桐,快去换衣服,咱们去夜色把嘉琪和阿北喊上,姐姐请你们喝酒,算是给我们少东家接风。” 阎丘桐嘟了嘟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道袍多好看”,不情不愿地往里间走。 没一会儿她便出来了,身上的旧道袍变成了白色棉质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圆框眼镜也摘了,整个人的气质直接从茅山小道士变成了中文系学姐。 季序差点没认出来。 “走啦,别发呆。” 殷六元抄起架子上那柄写着闲事莫理的折扇,在季序后脑上轻敲了一下。 三人一起出了门,重新钻进那辆宝蓝色的minicooper。 车子在街道上转了两个弯便停了下来。 夜色是湾仔这一带小有名气的清吧,住在这附近的年轻上班族下班后都喜欢来这里喝一杯。 下车的时候,季序瞥见路口停着几辆黑色奔驰。 七八个穿黑色短袖的壮汉站在车边,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男人有些面熟,像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程二叔。 程二叔大热天依旧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三件套,梳着苍蝇站上去也会脚滑的油头,他一改之前的倨傲模样,侧身和身边须发皆白的老头低声说着什么。 老头瘦得跟一把干柴火似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条活灵活现的小蛇,蛇身乌黑发亮,信子半吐。 季序刚朝那边看了一眼,老头便像是有感应一般,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14、14 季序身子一矮,往殷六元和阎丘桐身后躲了一下。 殷六元察觉到季序的动作,扭过头往街口扫了一眼。 看清站在那里的一群人之后,低骂了句“冚家铲”,伸手勾住季序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推着她往酒吧里走。 “别看他们,脏了眼睛,一群杂碎。” 季序被她带着进了酒吧,脑海中闪过之前家宴上程予安和程二叔斗嘴的场景。 当时她们有提到湾仔唐楼拆迁什么的,程二叔难道是打算带人来强拆? “师姐,你认识那些人?” 殷六元脚步不停,带着季序穿过散座区,进了酒吧后方的休息区,才开口:“认识,那老头叫‘蛇拐佬’,一个人渣,你记得离这种人远一些。” 季序对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很感兴趣,但现在明显不是谈话的时候,她们已经进了休息区。 休息区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三个人,殷六元带着季序和阎丘桐落座,朝对面三人一扬下巴,语气熟稔:“我师妹,季序,季神仙的孙女。” 季序扫了一眼对面,左边单人沙发上坐着个穿酒红色衬衫的长发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明艳,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女士香烟,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风情。 右手边坐着另外两人,气质迥异,对比鲜明。 靠外侧的那个身形高挑,目测接近一米八,肩宽腿长,扎着高马尾,穿一件黑色紧身短袖和军绿色工装短裤,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在酒吧这么暗的环境里还戴着副墨镜,活脱脱一个冷脸酷姐。 另一个女人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懒散得像是一只骄矜的猫。 看起来和殷六元差不多的年纪,但气质截然不同,殷六元是外放的,像一杯烈酒,她则安静内敛,鼻梁上架一副无边框眼镜,一股子浓得快要溢出的斯文败类感。 “这位冷脸酷姐是傅北,你喊她北姐就行。”殷六元给季序介绍,又指向那个红衬衫女人,“她是夜色的老板,姓姚。还有那个装斯文的,钟嘉琪,喊她嘉琪姐。” 季序一一喊过去:“北姐,姚老板,嘉琪姐。” 傅北和钟嘉琪朝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姚老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季序:“喲,殷老細,你間長生舖請新人呀?個樣幾靚女?,有冇拖友??”(殷老板你们店里来新人了呀,长得真靓,有对象了没) 殷六元翻了个白眼:“唔好打我個細路主意啦,你條老牛仲想食嫩草?”(别打我家小孩主意,你个老牛还想吃嫩草) 季序听不太懂粤语,眨着茫然的卡姿兰大眼睛看着她们。 这两个女人语速太快,她只听懂了靓女,大约是在夸她好看。她决定保持微笑,假装自己听懂了。 殷六元没打算给她翻译,转而用普通话问傅北和钟嘉琪:“怎么样,这里的事情解决了吗?” “没。”傅北摇了摇头,“那女鬼没恶意,只是她不和我们说话,我们也不好暴力送走。” “闹事的鬼在哪里?”殷六元追问。 季序抬起手,小心翼翼指向休息室门口方向,压低声音说:“她在那里,一直在门口站着,偷听我们谈话呢。” 殷六元手上掐了个诀,并指点在自己眉心,一道微光在她眼底闪过。 她眨了眨眼,再看向门口时,那个女鬼的身形便显了出来。 那是一个挺年轻的女孩,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湿哒哒的连衣裙,裙摆还在往下滴水。 殷六元一甩折扇,一道微弱的灵光弹出去,将女鬼的身形显出来:“你搞乜鬼?自己講!(你搞什么鬼,自己讲)” 女鬼怂怂地缩起了肩膀,青紫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咕噜咕噜往外吐着水泡:“我唔知,搵唔到佢。”(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她) 殷六元继续追问:“找谁?说普通话,我们这里有人听不懂粤语。” 女鬼被殷六元一凶,吓得半个身子都藏进了墙壁里,只留下半个黑漆漆的脑袋面对着休息室里的人,画面比她刚才站在门口时要诡异百倍。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自己的遭遇。 女鬼叫安欣怡,只记得自己死前是要去约会,和她喜欢的女孩子。 那天她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化着漂亮的妆容,可惜去约会的路上出了车祸,的士翻进海里,她和司机都没能幸免。 等她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站在夜色酒吧门口。 姚老板先前没看到女鬼,现在见她显出真容,还浑身湿漉漉的,吓得起了一身白毛汗。 她捅了捅殷六元的胳膊,小小声说:“殷老細,可唔可以擺走佢呀?有佢留係度,我間舖近排生意淡到死。”(能不能把她送走,有她在我店里生意好差) “别急,等我查一下。” 殷六元握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嘴。 的士坠海不是小新闻,在网上随便一搜就能搜到。 点进新闻词条,沿着新闻底下的评论区翻了几页,顺着线索摸到了安欣怡的ig账号,再从她的关注列表和点赞记录,扒出了另一个女孩的ig。 殷六元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安欣怡看,上面是一张合照,两个女孩脸贴着脸,笑得很甜,“这是你喜欢的女孩?” 安欣怡从墙壁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青紫的脸上浮起一个甜蜜的笑,用力点头:“是她,是我的阿梨。” 殷六元收起手机,无语地看着她:“你找错酒吧了知道吗?你和她约的哪个酒吧自己都不知道吗?” 安欣怡怂怂地缩起脑袋,不敢说话了。 “走吧,跟我们去找你的阿梨,别在这里祸害人家姚老板。” 安欣怡:“我走唔到,最远只能飘到门口,出唔到去。(我走不到,出不去)” 殷六元回头,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傅北抬头望着天花板研究花纹,阎丘桐对着她的小皮鞋慢慢系着国王的鞋带,钟嘉琪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 只有季序,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呆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殷六元抬手一招:“少东家,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一下。” “嗯?” 季序警觉地往后缩了下,“师姐你想做什么?” “一点小事,借你的身子给人家用一下。”殷六元说得轻描淡写。 季序打了个寒噤:“师姐......您不是说要带我出来见世面的吗?您可就我这一个师妹。” “对啊,师姐现在就是带你见世面呢,以后你就知道鬼和人的区别了。”殷六元拉起季序的手,在她头顶和肩头各拍了一下。 常人看不到,但在玄门中人眼里,每个人身上都有三把火,阳气越盛,火光越足。 季序身上的三把火被殷六元这么一拍,顿时矮了一截,像是突然变暗的灯。 “师姐。”季序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 “乖,今天辛苦你啦,下回师姐来。” 殷六元朝安欣怡招手,“先上她的身,让她带你出去。” 安欣怡从墙壁里钻出来,对着季序深深鞠了一躬:“多謝。” “算了,你上吧。” 季序说完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也没那么不愿意,有情人阴阳两隔,总是让人难过的。 她见过许多像安欣怡这样的,因为死的时候心有不甘,不愿意去投胎,最后一直在阳间流浪,当个孤魂野鬼。 帮女鬼完成心愿,也算是做一件好事,就当是为奶奶积阴德。 季序闭着眼睛等了一会,感觉到一股咸腥的气息迎面扑来,将她包裹,紧接着身体就失去了控制权。 意识还在,身体却不由她操控。 她就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殷六元让北姐和嘉琪姐先回元记,看着自己跟在殷六元身后穿过了酒吧,上了停在路边的minicooper,一路往安欣怡和女友约好见面的酒吧而去。 ...... 程予姝今晚有同学过生日,一群人在veil疯玩了一整晚,卡座里堆满了空酒杯和拆得七零八落的生日礼物包装。 寿星已经喝趴下了,枕着女友的大腿发酒疯,程予姝晕乎乎地站起身,准备去洗手间解决一下。 刚起身,就瞧见酒吧门口走进来两道高挑的身影。 那个穿粉色衬衫的家伙,怎么看怎么像是她家姐带回来的女仔。 她大半夜的不在家陪家姐,跑到酒吧来干什么? 偷人? 程予姝的酒瞬间醒了大半,视线转到季序身边的女人身上。 大波浪卷发,蓝调丝绒口红,身姿婀娜,勾唇浅笑的模样像极了九十年代港姐选美海报上走出来的人物。 那女人勾着季序的肩膀,姿态亲昵,一看就关系不一般。 程予姝转过身,从卡座里拿起自己的手袋,抓出手机,也不看现在是几点,直接将电话拨给了程予安。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被吵醒的低哑和不耐。 “你最好有啲比火燭更緊要嘅事。”(你最好有比火灾更要紧的事情) “家姐,大鑊啦,你帶返來嗰個女仔係出面亂搞,我係veil親眼見到?。”(姐,出大事了!你之前带回家的那个女孩在外头鬼混,我在veil亲眼撞见了) 听筒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过了大约一分钟,话筒里才又传出程予安的声音:“你睇清楚咗未?”(你看清楚了吗) “我睇到一清二楚,你再唔嚟,你個女仔就俾人搶走?!”(我看得一清二楚,再不来,你的女仔就被人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