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陛下的贤君指南》 1. 第一章:红尘滚滚问故人(一) 九州中原在“封神”之战后,得到了短暂地统一,但很快又分为南北两个政权,北方三国鼎立,好在有“天道”坐镇,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此“天道”非彼天道,天道乃是北方第一大修仙门派,原名为神机阁,后因天启,得到刑天的武器干戚,从而信奉战神刑天,故而改名为天道。 比起北方,南方这边就“简单”多了。到了如今,南方只有一国一派,相安无事。 国是苍南国,派是修仙门派华胥天。 据说在五百年前,苍南国的国君苍离在建康登基为帝时,引来鹓雏的朝贺。 鹓雏是上古神兽凤凰一类,属于瑞兽。 古书中就有记载,凤有五色,赤色为凤,青色为鸾,黄色为鹓雏,紫色为鸑鷟,白色为鸿浩。 鹓雏本身就少,而它与普通鹓雏也不一样,本应是一身黄色的羽毛,它却是一袭金色羽翼,好似披着阳光一般,璀璨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在鹓雏出现在建康的那一刻,隐藏在苍南国境内,肆掠无度的妖兽纷纷逃离。 曾有天启,上古神兽的神威之力可以驱赶万妖。 为了留住鹓雏,苍离在都城建康修建凤凰台,在凤凰台的四周都种上了梧桐树。他知道鹓雏喜欢山茶花,便又在凤凰台上种满了各色的山茶花。 有了神兽坐镇,苍离无所顾忌,举兵南下,不过五年光阴,将动乱的南方统一。 就在苍离准备北上一统中原时,却出了事。 那日凤鸣声起,整个建康城都能听闻那声声泣血的鸣叫。 没人知道到底发什么了事。 数日后,建康城门外出现了一位狼狈却不失贵气的少年。 少年一双凤目带着哀伤,赤着双脚,蓬头青丝垂腰,手腕间的一根红绳上穿着一朵山茶花形状的金铃铛,他身上穿着金色广袖衣衫,衣摆和袖口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尾。但那人华丽的衣衫败色,过于凌乱,看上去好像是乞儿一般。 不过那少年长得极为好看,蓬头垢面也遮不住他那如画容颜,眼角处的一点朱砂更是让他多了几分柔弱。 少年怀中还抱着一人,那人衣着朱红色绣着龙纹的束袖里衣,外面穿着黑金龙鳞甲,胸甲处已经碎开,像是被人刨开了心脏,凌乱的头发挡住了怀中人的样貌,只是那浓烈的血腥味,让四周等着进城的百姓都猜测着怀中人已经断气了。 建康城的守卫们隐约觉得那身黑金龙鳞甲有些熟悉,一时间想不起来,也自然是不可能放他们入城。那为首的城门校尉也觉得那身黑金龙鳞甲很熟悉,便想着要带他们去见官。 只是那城门校尉还未靠近,那少年便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城门校尉是金丹期的散修,能在他眼前消失,他意识到这件事绝不简单,连忙上报给负责建康治安的神策军主将李静。 本以为李静会责罚他失职,谁知道李静却只是让他回去。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日城外所见的少年,就是凤凰台的主人姜姒——上古神兽鹓雏。而他怀中的人,是苍南国的国君苍离。 苍离与这位上古神兽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朝中大臣们所闻所见,只有上古神兽对于苍离那几乎偏执的爱。不只是满朝文武,整个苍南国的百姓们都知道。甚至有路岐人浪迹在各国州府,专门演绎着姜姒对帝王偏执又疯狂的爱。 或许真是他太爱这位帝王了,他没有选择离开苍南国,而抱着帝王的尸体来到了凤凰台上,在姹紫嫣红的山茶花丛中,化身成了一尊石像。 石像的指尖泛红,似乎有血流了出来。那一滴一滴的血流在山茶花丛中,使得本应该各色的山茶花,都变成了红色。 鹓雏的血液供养着凤凰台上的山茶花,守护着苍南国的百姓不受妖兽攻击。 只是…… “在三百年前,那是一年的七月,苍错王苍舒被妖妃迷了眼,火烧了凤凰台,连那整片山茶花都被烈火吞噬。也因此,给苍舒追封的谥号为苍错王。” 蜀中青云镇的红尘茶馆中,一位年过半百的说书人抱着三弦琴,一边手持拨片拨弄着琴弦,一边说着苍南国的这段历史。 客人们有些听得犯困,有些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多数都是当地的百姓,如今虽已入了秋,蜀中却正值酷暑天,下午气温炎热。所以当地的百姓们左右无事,都来到茶馆里喝杯茶,休息休息,等到太阳西下时,在继续忙碌着。 这红尘茶馆的老板娘名字叫做朱颜,她丈夫是圣火教曾经的“烧菜”长老,负责圣火教伙食。那“烧菜”长老敦厚老实,厨艺精湛,却有一点不好,太喜欢喝酒了。 于是就把自己喝没了,留下孤儿寡母两个人。 圣火教的教主顾北风念朱颜带着幼子生活艰辛,便出钱在附近的青云镇上给她开了一家红尘茶馆。 寓意红尘滚滚,莫问往事。 红尘茶馆的茶钱并不贵,所以来这喝茶的客人很多,说书人也喜欢在这里寻得一处位置,弹着手中的三弦琴,说着前尘往事。 那说书人拨了拨琴弦,继续说道:“要知道苍明王宾天之后,苍南国能安定百年,还多亏了上古神兽的血液,镇压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妖兽,只可惜啊……被那昏君苍舒毁了。” 苍明王是苍离死后的谥号。 茶馆众人都知道这段历史,但是当听见说书人说出来时,也都发出了唏嘘声。 那年流火七月,凤凰台被大火吞噬,苍南国的百姓一下子陷入了水深火热中,处处都是浓烈的血腥味,妖兽们肆意残杀着百姓,山川河海,一片猩红。 直到华胥天的出现。 华胥天是近百年成立的修仙门派,但是却迅速成为九州中原三大修仙门派之一。 原因很简单,华胥天是桑姑飞升之前所创建的门派,要知道修仙门派不少,飞升成仙之人却是屈指可数。 听书的客人喝了茶,越发的精神,催促着那说书人继续说着。 说书人笑了笑,刚要开口,只觉得有些口干,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一旁倚在柜台前的朱颜见状,连忙端了杯茶给他。 说书人连连道谢,又摸着自己身上,想要给茶钱。 朱颜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道:“一杯茶钱,我还是请的起的。” 说书人喝了茶,又弹了几调三弦琴,正准备继续说着,就感觉额头一痛,一颗花生米掉在了他那打着补丁的衣摆上。 “喂,老头,说点有意思的呗。”吊儿郎当的声音在楼梯间响起,“老说什么华胥天啊,飞升啊,哪有什么意思,不如说是那苍离和那只鸡的爱情故事!” 红尘茶馆有两层,楼上准备的是雅间,不过一般没人去,毕竟只是喝茶玩,人多热闹一些,于是这二楼就成了顾渊来到青云镇上买稻谷时睡午觉的地方。 顾渊是圣火教教主顾北风的独子,没啥特长,就是养的鸡特别肥美。 朱颜是看着顾渊长大的,也就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直接就在二楼给他隔了一间雅间,还找木匠做了躺椅,给他打盹用。 那说书人显然也认识顾渊,本想破口大骂“竖子顽劣不堪,朽木!朽木!不知廉耻的朽木!”,但碍于他爹是顾北风,那老头只得吹胡子瞪眼半天,最后硬生生的吞下了这口气。 顾渊似乎没有看出来这老头已经生气了,他依旧嬉皮笑脸的样子,一手扶着楼梯的扶手,翻身一跃来到了那说书人的面前,催促那说书人道:“别墨迹了,快说说!” 其他人也起哄道:“对啊,少主都发话了,你赶紧和我们说说呗。” “听说那神兽鹓雏化成人相十分漂亮 ,我记得曾有路岐人唱道‘一笑春雪消无迹,可叹日月无颜色’。” 顾渊直接坐在了说书人面前的四方桌子上,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炒好的花生,他一边剥着花生米喂在嘴里,一边说道:“你若不说,那我可说了。” 说到这,他不顾那说书人老脸通红,一脸坏笑地说道:“凤凰台上见新月,天辰殿中凤穿花,清酒欲罢春思意,刺破花蕊翻红浪!” 话音一落,众人愣神后,都大笑起来,一些妇人则是没好气的瞪了顾渊一眼。朱颜正在端着茶水,听见刚才顾渊说的话,她直接放下端茶的托盘,上前揪着顾渊的耳朵骂道:“一天天的,尽不学好,这一些淫词艳曲倒是精通的很。” “疼……疼……颜姨……松松……松手……”顾渊被朱颜揪着耳朵,只得哇哇大叫。 茶馆里的妇人都笑骂顾渊是皮痒了,活该。 其他人依旧哈哈大笑着。如今苍南国境内有三大修仙门派之一的华胥天,妖族妖兽也不敢贸然出现,百姓们的日子都好过了一些。前些日子又听说华胥天的掌门得到天启,在皇室中找到仁德之君,这位仁德之君还继承了天皇氏的神格,华胥天那边也选好了日子,就在元朔之日,便是新皇的登基大典。 这样一来,苍南国必定海晏河清,万民乐业。 红颜茶馆里的看客们,有些是年逾花甲,有些是而立之年,还有些年纪小的,只有十四、五岁。 年长之人经历过战火纷争,妖兽肆意屠杀,年纪小的,也遇见过妖兽伤人事件,他们自然都希望能有贤君登基,再次引得瑞兽来朝,使得苍南国可以国泰民安。 那说书人见顾渊被朱颜揪着耳朵,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他拨弄着怀中的三弦琴,清唱道:“归期,归期,何为归期?南禺神山无尽端,只采祥云制衣衫,金螭璎珞玉满身,却闻归期未有期……” 说书人声音干哑,配着这三弦琴的琴声,咿咿呀呀的唱着,只让人觉得悲怆悲凉。 仿佛间,似乎听见了凤凰泣血的悲鸣声。 说书人突然顿住,三弦琴声也戛然而止,茶馆众人就看见那说书人连忙起身来到茶馆的大门前。 就在刚才,他好像真的听见了凤凰的叫声。 那说书人站在茶馆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到处看着,空荡的长街上只有几只寻食的野犬,只是逛了几圈后,也都找一处阴凉地去打盹了。偶尔有人经过,都是戴着遮阳的斗笠,匆匆忙忙地离开。 这天气真的很热,热的蝉鸣声不绝,热的长街仿佛被炙烤,肉眼可见那滚滚热浪。 有人问那说书人怎么了,那说书人只是捻自己的胡须,笑着摇了摇头。 顾渊坐在柜台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托着后脑勺,一副玩世不恭的无赖模样。朱颜被他这不规矩的样子气笑了,想揪着耳朵将人拽下来,谁知道顾渊仰起头,嘴角两个酒窝甜甜,冲着朱颜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 顾渊年纪不过十六,也未戴冠,黑色的发带束着高高的马尾。他长得好看,特别仰脸一笑,就像一个小太阳似的。而他也很喜欢笑,眉眼弯弯,嘴角天生上扬,但是那笑颜中,又带着一丝促狭,就像是一只算计的小狐狸。 这伸手不打笑脸人,朱颜自然是下不去手去揪他的耳朵了,只是说道:“你啊,啥都好,就是没规矩。” 顾渊“嘿嘿”两声道:“那也是因为颜姨疼我,我才敢在颜姨面前没有规矩!” 朱颜气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头,笑骂道:“你这个小混球。” 红尘茶馆里一片欢声笑语,偷闲的时光总是让人乐不思蜀,待到夕阳西下,客人们才有些不舍的离开茶馆。 长街上依旧蝉鸣声络绎不绝,顾渊抓了把花生踹在怀中,也大摇大摆的出了茶馆大门。 2. 第二章:红尘滚滚问故人(二) 虽然是傍晚,长街上还是热气腾腾的,不过比起下午的时候,来往的人多了不少。 有些小贩支起摊子开始卖夜宵,有些赶紧回家,想趁着太阳才落山,天还未全黑下来时,挑着水桶去给田里的庄家浇水。 蜀中的夜晚比较热闹,可能是因为下午太热了,所以百姓们都喜欢傍晚出门,借着月色,忙碌着今天还未完的事情。 顾渊怀里揣着花生,一边走路,一边剥壳吃花生米,顺便感叹一句,颜姨炒的花生就是香。 吃完了花生,他觉得有些渴了,来到一处卖凉茶的摊位前,要了碗冰水镇过的老鹰茶喝。 “少主要回去了呀。”那卖凉茶的摊主也认识顾渊,可以说整个青云镇的百姓都认识顾渊。 毕竟他是圣火教教主的儿子。 青云镇上的居民能如此安居乐业,也全是因为圣火教的教义——抱大腿。 圣火教是名不见经传的修仙门派,没有秘籍,没有法器,圣火教的弟子们每日的必修课竟然是三禽饲养。 三禽是指鸡鸭鹅。 于是圣火教依靠他们肥美的家禽,抱住了华胥天的大腿,成为华胥天下属门派,专门给华胥天的食堂提供鸡鸭鹅。 华胥天也算是护短的门派了,他们见圣火教没有秘籍没有法器,本来要提供,但是谁知道圣火教教主顾北风是典型的安于现状得过且过的性子,他十分理直气壮地说道:“授我以渔,不如授我以鱼,鱼摆摆的鱼。” “……” 于是华胥天便给圣火教送来了两具“雪傀儡”。 都说万物有灵,这雪傀儡身上就附有雪灵,放置在青云镇的南北两边,可以守护着整座青云镇。在遇见妖兽袭击时,雪傀儡可以第一时间布下结界,保护百姓。 只是雪傀儡是消耗品,用过一次就灵气散去,等灵气散去,结界也自然消失。 不过雪傀儡守护的这段时间,足够让华胥天派人来斩杀妖兽。 顾渊端着碗,喝了一口老鹰茶,吐了吐舌头,觉得不太喜欢。这老鹰茶泡久了,又是茶底,味道又苦又涩。 那卖凉茶的摊主笑了,说道:“这老鹰茶是今早泡的,有些久了,苦得很。”他又拿出一个碗,舀了一碗酸梅汤,在上面还特意撒了干桂花,才递给了顾渊。 酸梅汤熬得十分够火候,山楂和洛神花的味道都出来了,还有陈皮提味,最后的冰糖甜味更是融在了酸梅汤里。 顾渊很是喜欢,于是他连喝了三碗。 那卖凉茶的摊主见顾渊喜欢,他也高兴,只是怕顾渊喝多了伤胃,瞧着那又见底的茶碗,便笑着说道:“今儿少主也喝饱了,明日我在给少主留一大罐。” 顾渊刚才吃了不少花生,这三碗酸梅汤下肚,虽然是解渴消食,也的确有些撑了。顾渊感觉自己已经是一肚子的水,他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摸出茶钱。 刚放下茶钱,顾渊猛地回头朝后面看去。 那卖凉茶的摊主收起茶钱,见顾渊四处看着,忙关心地问道:“少主怎么了?” “哦,没什么。”顾渊回过头,嘴巴撇了撇,好似自语的说道,“总感觉有人在身后偷看我。” 那卖凉茶的摊主一听,忙慌地放下手中的碗,来到茶摊前,警惕地看着四下。 青云镇毕竟也算是华胥天罩着,可以说是整个蜀中最安全的城镇。这傍晚时分,街上虽然有不少人,只是众人都来去匆匆地忙着生计,甚少有人驻足,也不见有人在偷看着这边。 那卖凉茶的摊主又不放心地瞧了瞧,还是不见有人偷看这边,于是他笑着说道:“恐怕是少主您想多了,这日头才落,大家都抓紧时间忙碌着,怎么会有人闲着偷看。如果真说有偷看,那估计……” 那摊主笑盈盈地指着一旁的黄葛树,只见那树枝上蹲着一只雉鸡。 这雉鸡很漂亮,与寻常见到的雉鸡并不一样,它一身红色的羽毛,在这夕阳下,似乎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它的一双眼睛是金色,脸颊的红色羽毛偏暗,好像是打着腮红一般。 它就蹲在黄葛树的树枝上,隐约能看见它身后那比它身子还长的尾羽。 那尾羽与身上羽毛的红色也不一样,尾羽有长有短,短的羽毛偏暗,长的羽毛偏亮,更像是亮红色的羽毛上镀了一层金。 它瞧见顾渊在看着自己,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一双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然后就将头埋在了翅膀下。 表示,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 顾渊:“……” 有清风拂过,一片红色的羽毛飞到了顾渊的头上。顾渊没有注意,只是又四下看了看,来往行人都十分忙碌,脚步匆匆,连熟人打招呼也都是问了一声,便忙着离开了,压根没有人看他。 那么这偷看自己的人,很有可能是这只雉鸡。 顾渊不知道这只鸡为什么偷看自己,他只觉得自己是“鸡见鸡爱,花见花开”。 他高兴地哼着小曲,乐颠乐颠地回圣火教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走了没几步,那只雉鸡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望向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圣火教在青云镇北边,背靠着古剑山,占地面积并不小,拜师的弟子却不多,只有二十四人。 可能是因为圣火教的教义是抱大腿,学习是养家禽,所以来圣火教拜师的学子并不多。 毕竟谁都想持剑天涯,斩妖除魔,匡扶正义,而不是每天学习《养鸡十八式》,《怎么能让家里的鸭子更开心》,《被鹅咬了不要惊慌》…… 但这般荒唐的课程,要学出来,也不容易,放眼整个圣火教的新生一代,养鸡养得最好的人就是顾渊了,他深得顾北风的真传。顾渊鸡养得好,也不用跟着那些弟子们一起学习,而就在去年,他已经成为了圣火教鸡舍的第一负责人。因此,他还有一个专门的院子,不用和顾北风住在一个院子里。 顾渊回到圣火教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看门的大爷应该去吃饭了,没有守着门,但是他知道顾渊快回来了,还给大门留了一条缝。 顾渊推开大门,顺手将门关上,想着自己应该是最晚回来的,便将门闩落下,随后他穿过大门后的广场,又将二门的门闩落下后,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圣火教虽然看上去很窝囊,实际也挺窝囊,但是毕竟是蜀中唯一的修仙门派,处处还透着一丝文雅。比如上课的课堂叫雏凤鸣,饭堂叫饫甘堂,鸡鸭鹅这些禽舍,也都有或风雅或霸气的名字——昴日将军、绿鸭春水、鸿鹄之志。 只是后来谁都叫不出口,于是还是称呼为鸡舍,鸭舍,鹅舍。 顾渊倒是挺喜欢昴日将军的这个名字,反正鸡舍不用了,他就给他最宠爱的那只大公鸡取名为昴日将军。 为了附庸圣火教的风雅,顾渊也给自己的小院取了一个名字,奈何他平日里读书甚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名字。一日赶着鸡舍里的麻鸡上山,路过小溪旁,听见浣纱小娘唱着一句“酉禽唤醒家家户,秋风送来稻花香”,顾渊眼睛一亮,就给自己的小院取名为稻香村。 稻香村在圣火教的后山,穿过正堂,走过几条长廊,再经过雏凤鸣,看见了饫甘堂就到了。 稻香村后面倚着古剑山,右边长廊尽头的偏院是圣 火教的鸡舍,前方山石旁则是饫甘堂。 每次顾渊回去,总会在饫甘堂顺些鸡爪什么。 这次也不例外,不过他花生吃的半饱,还喝了三碗酸梅汤,所以今天他只在饫甘堂里顺了几只山椒泡凤爪。 蜀中人喜辣,喜泡菜,于是乎,不知何时,这山椒泡凤爪成为了整个青云镇风靡一时的小吃。 如今天气暑热难耐,都没有什么胃口,饫甘堂的师傅们就换着花样做凉菜,这山椒泡凤爪已然成为圣火教最受欢迎的菜式第一名,所以这每日他们都会再头天晚上做一大罐山椒泡凤爪。 怕这凤爪坏了,一向以混吃等死为毕生目标的顾北风,专门求了华胥天学了清凉咒,不过他修为不高,灵力不强,也只能护得住这罐山椒泡凤爪。 顾渊顺的这几只泡凤爪是饫甘堂的师傅们,专门给他留了,昨夜已经泡了一夜,今天又泡了一整天,只是闻着,就觉得酸辣爽口。 他一边啃着鸡爪,一边回到了稻香村。刚推开门,就看见一只五颜六色的大公鸡,梗着脖子瞪着他,那黑豆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后,目光最后落在他手中的鸡爪上。 “咯咯咯……” 大公鸡在抗议,你回来晚不说,你又在啃鸡爪! 这只大公鸡就是顾渊的宠儿——昴日将军。 昴日将军长得好看,也十分通灵性,它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一只大公鸡。每次放山回来,它也不会去回鸡舍,非要住在稻香村。 稻香村有一东一西,两间厢房,于是顾渊住在阳光充足的东厢房,昴日将军住在稍微蔽日的西厢房。 顾渊当它是宠物,它当自己是主子,因为语言不通,目前两方矛盾还未爆发。就是昴日将军每次看见顾渊啃鸡爪,它十分不爽。 看看,看看,它们那强健有力,可登万山的爪子,居然被做成了山椒泡凤爪,而且这个人还啃的津津有味。 昴日将军心中不爽,十分的不爽,它必须让顾渊知道自己不爽,要让顾渊知道谁才是稻香村的主子。 昴日将军直接扬翅朝着顾渊飞来,但是它明显高估了自己,它在通灵性,它也只是一只扑腾的公鸡。 顾渊嘴里吃着鸡爪,看着昴日将军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摔倒在自己面前。 顾渊有心逗它,他蹲下/身子,将啃了一半的鸡爪在昴日将军面前晃了晃,十分诚恳的问道:“你也要吃鸡爪吗?” 昴日将军:“……”伤心了! 等等! 昴日将军本想装做“生个几百两银子的小病”讹诈顾渊,但是在顾渊举着鸡爪在自己面前晃悠时,它明显感觉到一丝其他禽类的气息。 昴日将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抬眼就看见顾渊头上落着的那片红色的羽毛。 什么?! 这家伙外面有鸡了?! 昴日将军全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它必须维护自己主人的身份。 顾渊以为昴日将军还在生气自己吃鸡爪的事,直接用手揉着它的鸡冠子说道:“就算我不吃,也有别人吃,那还不如我吃了。” 昴日将军没有理他,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突然…… 它扑腾着翅膀,直接从顾渊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昴日将军长得票肥体壮,这钻过的动作颇大,顾渊顺势坐在地上,头上那片红色的羽毛也掉在了地上。顾渊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就看见那只大公鸡扑腾到了一旁的假山石上,纵身一跃跳到了假山石后面。再然后一阵凄厉的哀鸣,随后就看见有羽毛飘了起来。 泛着淡淡金光的红色的羽毛。 3. 第三章:红尘滚滚问故人(三) 昴日将军的战斗力,顾渊是清楚的。作为一只斗志昂扬,领地意识超级强的大公鸡,它驱赶了方圆百里的黄大仙,保护了圣火教禽舍的安全。 只见那假山石上,伴随着泛着金光的红色羽毛乱飞,还有凄厉地哀鸣声。 这声音不似普通鸡叫声,即便哀鸣也极为悦耳,好似凤凰鸣叫。 这只那泛着金光的红色的东西,该不会是凤凰吧?! 不过很快顾渊就否定了。 凤凰是什么?上古神兽,祥瑞的化身,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且如果真是凤凰,怎么可能被昴日将军揍得“嘤嘤”直叫唤。 眼瞅着那红色的东西被昴日将军打的声音微弱,顾渊连忙上前,他翻身来到了假山石后面,一只手揪着昴日将军的翅膀根,另一只手把被揍得趴在地上,那团泛着金光的红色东西提了起来。 这时顾渊才发现只是红色的东西有些眼熟,好像是在青云镇就偷看自己的那只红色雉鸡。 这雉鸡被昴日将军揍得狠了,哪怕被顾渊救了下来,还是耷拉着脑袋,发出微弱地声音,好似在轻声抽泣。那双金色的眼眸此时也暗淡无光,长长的尾羽无力地拖在地上,看起来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顾渊抓着昴日将军的翅膀,将它提拎到自己面前,脸色不善的质问道:“你怎么能随便打人……不对,鸡呢?” “咯咯咯!”昴日将军立马大叫起来,它那有力的爪子挣扎着,翅膀也在扑腾,只是它翅膀被顾渊抓住,扑腾半天,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刚好在挣扎中,昴日将军看见了顾渊另一只手上抓着的那只雉鸡,对比于自己两只翅膀被顾渊抓住,那只雉鸡与其说是被抓住,不如说是顾渊反手用掌心拖住那只雉鸡的身子。 鸡了个巴的! 太欺负鸡了。 昴日将军顿时不干了,又闹腾起来,还直冲着那只雉鸡“咯咯咯”的叫唤。 那只雉鸡似乎被吓到了,头抵在顾渊的臂弯处,轻声低鸣着。 “昴日将军!”顾渊厉声呵斥到。 还在扑腾的昴日将军愣住了,它虽然听不懂顾渊说什么,但是对于自己的名字和顾渊的语气,它还是能听得懂,也看得懂顾渊的脸色。 “咯咯咯……咯咯咯……”不是,你眼瞎啊!这只红毛不是好鸟! “咯咯咯……咯咯咯……”我刚才没打到它,它装的!它还一边咬着我的脖子,一边用爪子蹬自己身上的毛! “咯咯咯……咯咯咯……”这红毛咬我咬的可狠了,自己还在那边“嘤嘤嘤”! 太气人了! 昴日将军是在顾渊身上察觉到其他禽类的味道,又看见他头上带回来的红色羽毛,不管顾渊是有意还是无意,作为一向把顾渊当做自己小弟的昴日将军,是不允许自己小弟外面有别的鸡。 所以当它寻到那股味道已经进了圣火教,还就在附近的假山石后躲着时,它第一时间冲过去要给那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点教训。 只是它没有想到,被教训的鸡不是那只红毛,是自己。 而事后,那红毛还委委屈屈,一副被自己欺负了的模样! 昴日将军受不了了,它还想在骂几句,不管顾渊听不听的懂,但是它知道那只红毛一定听得懂。 “咯咯咯……”娘希匹的红毛玩意,老子总有一天要叨死你。 昴日将军骂得正欢,就看见靠在顾渊臂弯里的那只红毛,悄悄抬起了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充满的挑衅和鄙视。 昴日将军:“……” “咯咯咯……咯咯咯……”死白莲,臭红毛,你小子完蛋了! “咯咯咯……咯咯咯……”你晚上最好睁眼睛睡觉,我不咬死你,我不叫昴日将军。 “安静!”顾渊被吵的受不了了,只是一只手抓着昴日将军的翅膀,另一只手托着那只可怜的雉鸡,他没办法直接捏住昴日将军的嘴,只能念了一个闭嘴诀。 一瞬间,整个后院都安静了。 这闭嘴诀是顾渊在父亲书房里翻书自学的,再怎么说,圣火教也是修仙门派,虽然没有藏书阁,但是顾北风还是给自己修了一座小楼作为书房。 多数是养殖类的书籍,剩下一部分是禽类医术,最后一小部分,是一些常见法术的书籍。 闭嘴诀就在其中。 闭嘴诀是禁言术的一种,但是比禁言术简单多了,需要的灵力也不多。 就是范围很小,时间也短,但是对付这只闹腾的大公鸡足够了。 昴日将军想张嘴,但是上下喙像焊在一起一样,根本张不开。 昴日将军在心中吐槽:这闭嘴诀很真是顾名思义的闭嘴。 它张不开嘴,只能冲着顾渊挤眉弄眼,那眼神中好像正室对夫君宠爱外室的控诉。 但是顾渊看不出来,以为它老实了,便松开了它。 不过此时的昴日将军的确老实了,它知道自己不是这只红毛的对手。 这红毛在使用离间计和美“鸡”计! 昴日将军需要先忍辱负重,再从长计议。 顾渊托着那只雉鸡看了看,这只红色的雉鸡真的好看,若不是没有凤冠,顾渊还真以为这只雉鸡是小凤凰。 雉鸡也很乖巧,安安静静地蹲在顾渊的手上,金色的眼眸半阖着,却也挡不住它眼中的流光溢彩。 “你怎么跟着我回来了?”顾渊捧着雉鸡,随便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雉鸡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他。 顾渊瞥了一旁的鸡舍一眼,坏笑问道:“你不会看上我家的哪只小母鸡,想让我帮你说亲吧?” 雉鸡:“……” 顾渊又道:“这可不行啊,那些小母鸡没你好看,配不上你。” 雉鸡:“……” 雉鸡怕顾渊真是这样想,连连摇头,小爪子着急地拨弄着顾渊托着它的手心,反而把顾渊逗弄得痒痒的,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挠了,好痒。”顾渊声音带着笑意,“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天色也晚了,你快回家吧。” 顾渊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这只雉鸡,见它没有受伤,便将其放在了地上。 雉鸡有些不舍,回首望着顾渊。 顾渊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刚好看见雉鸡回头看着自己。 他自然是看不懂雉鸡脸上的表情,他只盯着雉鸡身后的尾羽。 很漂亮的尾羽。 现下夜色已经深,它那身羽毛好似披着霞光般,好似稀世之宝,璀璨却不刺目。 顾渊眼睛一转,当下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本来今年娘的生辰贺礼顾渊还没有想好,不过现在…… 那雉鸡回首望着顾渊,只见他幽幽的盯着自己。本来被顾渊注目,它应该很开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那目光下,雉鸡觉得自己好像是一盘烤鸡。 想到自己如今还是禽类形态,保不齐这人真的脑抽嘴馋要烤了自己…… 虽然它眼馋顾渊的身子,但是此时的氛围明显不合适,更何况它暂时不能化成人相。所以雉鸡必须先要保证自己不能被顾渊吃了,才能来日方长。 于是雉鸡不敢耽误,立马回过头就要离开,却在刚张开翅膀的瞬间,它只觉得尾巴一重,霎时间,它全是的羽毛耸立起来。 它的尾巴!被顾渊抓住了! 很多人都不知道,禽类的尾巴,很敏感,基本是你只是碰了它的尾巴尖一下,它都有所察觉,更别说直接抓住了尾巴。 雉鸡惊恐回头看着顾渊,翅膀还是张开的样子,能看见它的翅膀内侧有许多小绒毛。和一般雉鸡的小绒毛不一样,它的绒毛不是白色,而是金色。 难怪它看上去就像是镀了一层阳光在身上一样。 “锵锵……”雉鸡开口,很快它也察觉不对,又变成了“啾啾……”的声音。 它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微颤,只是它嗓声本就明亮,这样放低后地微微发颤,像是玉石轻轻碰撞的声音。 雉鸡眨着那金色的眼眸望着顾渊,满目带着惊慌与颤抖,还有一丝谄媚。 昴日将军此时很得意,它翅膀闭拢着,好像双手抱胸看戏一般。 这该死的白莲鸡,杀了它,明天炖汤! 顾渊倒不是想杀这只雉鸡,他只是看着雉鸡的尾羽,觉得十分好看。想起前些日子,娘最爱的那支点翠簪子坏了,要是这羽毛做成点翠簪子,送给娘作为今年的生辰礼物,娘一定喜欢。 这样想着,顾渊抓住了雉鸡的尾羽,他不知道此时雉鸡和昴日将军心里的想法,他只是在看手中那漂亮的尾羽,笑着打商量道:“这尾羽真好看,送我一支羽毛可好?我拿新鲜的稻谷与你换。” 雉鸡惊讶地瞪着眼睛看着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轻颤着。 “反正天气热,这尾巴拖着也碍事,等入了秋,也会长出来的。”顾渊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雉鸡缩着脖子,更显得一副弱小无助又可怜。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顾渊寻思着拔哪根比较好。 雉鸡阖上眼睛。 我自然不会拒绝你。 寻思了一会儿,顾渊不是很相信自己的手艺。于是乎,在雉鸡凄惨地鸣叫中,顾渊把它的尾羽全拔了。 雉鸡:“……”不是……你……我……尾巴……一种植物! 正好这个时候昴日将军身上的闭嘴诀消失了,它直接“咯咯咯咯……”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秃尾巴鸡! 哈哈哈哈哈……秃尾巴鸡! 雉鸡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屁股,就剩下一点绒毛了,这人是一根尾羽都没给它留啊! “啾啾!嘤!”雉鸡满腹委屈! 顾渊正看着自己手中那泛着金光的羽毛,准备研究点翠怎么做。 起身时,还不忘摸了摸雉鸡的头,开怀地说道:“谢啦!” 雉鸡:“……”不客气。 昴日将军学着顾渊的样子,也伸出翅膀就拍了拍雉鸡的头,还嘲笑般的“咯咯”了好几声。 只是它忘记了,自己打不过雉鸡。 顾渊拿着尾羽开心地回稻香村,压根没注意自己身后,那被压着脖子挨揍的昴日将军。 4. 第四章:红尘滚滚问故人(四) 还未到卯时,天已经亮了,美梦还未完,窗外闻鸡鸣。 巴蜀的人很喜欢种黄葛树,在顾渊的稻香村院子里,也种了一棵黄葛树。 如今枝繁叶茂,三寸长的树叶,有深有浅,在阳光的照射下,斑驳的光影打在了顾渊的窗棂上。 顾渊昨晚睡的较晚,点着蜡烛,伏在黄梨木的桌案上画着点翠簪子的图样。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画技,只见那张黄梨木的桌案上,画纸随处散落着,上面的图样……简直是——不知所措,不知所云,不知所以,惨不忍睹!若是真要说像什么,倒像是老夜叉手中拿着的拐杖。 “嘎吱”一声,半阖着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麻布道袍的总角小孩探进头来,旋即那小孩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眼睛四下看着,瞧见了黄梨木案桌上的画纸,他微微摇头。 又看见一旁放着的那泛着淡淡金光的红色羽毛,眼睛瞬间亮了。 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羽毛。 他悄身过去,伸手想要拿一根时,听见床榻上发出一声“嗯”。 那小孩立马缩回了手,连忙说道:“我就是看看,就是看看。” 须臾,屋子里一片安静。 小孩望着床榻,只见顾渊还未醒,他随手挠了挠脸颊,翻了个身子继续睡。小孩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来到稻香村是有任务的,他想了想,顿时有了主意。 那小孩踮着脚,动了动脚踝,突然大吼一声:“我来了!” 然后他直接冲了过去,快到床边时,他蹦了起来,再然后重重地压在了顾渊身上。 “啊……” …… 听见鸡鸣声,顾渊就已经醒了。窗外天大亮,但是他昨夜睡得晚,现在困得很,索性又眯着眼睛,想多睡一会儿。 不过醒了一次,加上窗外已经大亮,再睡眠都是浅睡眠,所以那小孩进来他是知道的。 这孩子是被遗弃在圣火教大门外的孤儿,被闲逛遛弯回来的顾北风发现。孩子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右手长着六根指头。 顾北风给这孩子取名小六,没有姓,因为他是圣火教众人一起带大的孩子。等他长大以后,想到要姓什么时,在给自己加上姓就好了。 小六在圣火教吃得很好,十岁的他虽然看起来不是很胖,但是十分敦实,这体重直接压在顾渊身上,顾渊只觉得自己三魂七魄已丢,快要原地成仙了。 “小六!”顾渊咬着牙抓住了压在他身上那人的后脖领,直接丢下床去。 小六一屁股坐在地上,憨厚地笑了笑。看着已经起来的顾渊,丝毫没有注意到他那要杀人的脸色,还笑嘻嘻地说道:“渊哥哥,你好虚啊。” 顾渊:“……”什么!我虚!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渊直接站在床上,一掀衣服,露出并不粗犷,也不单薄的上身。他年纪不过十六,还只是少年,却可见腹部与胸上的肌肉雏形。 蜀中的太阳大,顾渊又经常出去,他的皮肤略微有些小麦色。 顾渊指着自己的肚子上的腹肌雏形,嚷道:“看到没有,腹肌,八块!” 小六撇了撇嘴,也掀开自己的衣服,指着圆润的肚子说道:“看到没有,腹肌,一块!” 顾渊系了衣带就要下床赶人。 小六想起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于是老实了。 小六道:“华胥天来人了,教主让我叫你去正堂。” 顾渊坐在一旁的案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夜剩的茶水,咕嘟咕嘟喝两口,把杯子又随手放在案桌上。 “华胥天来人管我什么事。”顾渊把一旁的画纸和羽毛收捡起来,“告诉我爹,说我身体不适,不去。” 小六坐在一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刚喝了一口,他就皱起了包子似的脸。 这茶是昨夜泡的铁观音,这一夜过去了,十分的浓烈。小六平时茶都少喝,更别说浓茶了。 小六放下茶杯,低头就看见地上还掉了一根羽毛,他一边捡起羽毛,一边说道:“要说你自己去说,我可不敢去。教主说过,不能得罪华胥天的仙君,我们要抱大腿。” 顾渊收好了图纸和羽毛,就看见小六手中还有一根,他上前要去拿回羽毛,小六一下子就跑了出去。 “把羽毛还给我。” “渊哥哥,这根好看的羽毛就送给我呗。”小六已经来到院子里,这晨曦下,手中的羽毛更是璀璨漂亮,小六不由的惊叹道,“好漂亮的羽毛,还有几个月就是琴夫人的生辰,到时候把羽毛送给她,她一定喜欢。” 小六口中的琴夫人,就是圣火教的教主夫人,顾渊的母亲,徐琴夭。 顾渊拔光了那雉鸡一屁股毛,倒也不会不舍得这一根,而且小六是要送给徐琴夭,他自然也是乐意的。 小六小心翼翼地拿着手中的羽毛,越看是越喜欢,人也不由的走到了稻香村的门口,就连昴日将军“咯咯”两声与他打招呼,他也没注意。 不过刚迈出了门槛,他想起来自己是叫顾渊去大堂的,他连忙又回到院子,拉住了舀水准备洗漱的顾渊。 “那个……渊哥哥,你还是去大堂一趟吧。”小六扬起脸。他这些年在圣火教日子过的极好,肉嘟嘟的脸上白净地很,脸颊还带着自然的红色,十分可爱。小六再次强调道,“教主说过,华胥天是我们的大腿,我们不能得罪华胥天的人。” 顾渊拧着帕子擦了把脸,看着小六那肉嘟嘟的脸,忍不住捏了一下,问道:“为什么非要我去大堂?来的人是谁?” 小六眨着眼睛,嘴巴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顾渊顿时明白了,他无力问道:“是那个人?” 小六又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好,我马上去。”顾渊认命了。他将帕子拧干搭在肩上,又把盆子里的水随便倒在了院子里。 小六乖巧地等着他,又随手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羽毛。 昴日将军看见小六很喜欢那羽毛,它顿时醋味大发。 它是一只漂亮的大公鸡,大红冠子花外衣,绝对不能输给那只白莲红毛鸡。 小六就看见昴日将军昂首挺胸来到他面前,又伸了伸脖子,那双小眼睛像看着自己虔诚的仆人一样,带着恩赐的瞧了小六一眼,然后它转过身从自己尾巴上拔了一个尾羽含在嘴里,那意思好像在说:喏,赏你的。 昴日将军的尾羽虽然没有手中这支羽毛好看,但是也十分漂亮,小六想着,这支最好看的羽毛给琴夫人,昴日将军的羽毛就自己留着当书签。 小六刚接过昴日将军的尾羽,手中那支漂亮的 羽毛瞬间被人抽/了出去。 “渊哥哥,还给我。” 小六急着要抢回来,就见顾渊扬了扬手中的羽毛说道:“你先玩昴日将军的羽毛,这根羽毛放在我这里,等娘生辰之日,你在来取。” 小六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地说:“渊哥哥你好坏。” 顾渊伸出手点了点他的头,说道:“我这是帮你保管,你那丢三落四的性子,什么时候不见了,都不知道。” 小六没有说话,但是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高兴了,哄不好的这种。 不过到底还是小孩,顾渊带着小六出了稻香村,路过饫甘堂时,给他拿了一个葱油饼,他瞬间就眉开眼笑了。 顾渊自己也吃着葱油饼,不过是他把两张葱油饼叠在一起,再一卷,最后一口咬下去。 厚实的口感带着葱油的香味,让本来有些小郁闷的心情,一下子开心起来。 只是没有开心多久。 小六人小鬼大,为了报复夺“毛”之仇,他看见顾渊双眸笑如弯月时,故意问道:“渊哥哥,你怎么那么怕那位仙君啊?明明他还叫你顾郎。” 顾渊:“……”打孩子要趁早,打孩子要趁早! 他一手拿着葱油饼,另一只手油乎乎的捏着小六的脸蛋,话语几乎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说道:“小屁孩别问这么多!” 小六想将脸从顾渊手中解救下来,但是试了几次,都是无疾而终。明明顾渊的手上还有油,怎么掐的那么紧啊。 “疼疼疼……”小六故作可怜。 顾渊倒是松开了他,只是打了他一个爆栗子,撇着嘴说道:“少来,我注意了力道的。” 小六揉着脸,也不装可怜了,反而是一副说教的样子,对顾渊说道:“那仙君大人也不错了,你跟着他不亏,而且你们都是男的,说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顾渊嚷道,“小六!你是不是皮子痒了!” 追逐打闹间,两人来到了大堂。 大堂是圣火教见客人的地方,门前也挂着匾,只是上面无字。顾北风的意思时,来者贵客,且能被世俗凡字所扰。本来顾北风也去寻了仓颉的字,但是仓颉的字流传事件不多,而且他也不认识,免得胡乱的几个字,闹出什么笑话来。 这样一来,不如就用无名匾。 大堂里有七个人,上座右手边坐着三人,是特别请来负责教圣火教弟子识字算数的教书先生,左手边坐着两人,是圣火教的长老——管理饫甘堂的现任“烧菜”长老和负责赏罚的戒律长老。 在大堂上座坐着两人,一人年约三四十岁的样子,衣着蓝黑色的常服,束着一银螭发冠,却是一脸不正经的样子,他眼睛不断瞟着另一个人,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些许谄媚。 这人就是顾北风。 另一人穿着淡蓝色衣袍,袖口和领口都缝着银边,腰封也是银色,上面绣着祥云瑞彩——这是华胥天内门弟子的服装。 那人端着茶,一张苍白的脸上并不是病色,而是涂的水粉。描眉画花的脸上,妆容十分浓艳,也看不清他五官到底长的什么样。明明是一个男子,端着茶时,小拇指微微翘起,染了豆蔻的指甲在青花瓷茶杯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娇艳。 他就是顾渊最头疼的人——念奴娇。 5. 第五章:却是人间一枝花(一) 看见顾渊来了,念奴娇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碗,翘着兰花指,娇唤一声“顾郎”,便提着那衣摆,扭着胯,朝着顾渊扑了过去。 顾渊见状,赶紧退后一步,顺手把身旁的小六拽到了前面。 于是念奴娇一扑,就扑到在了小六身上。 念奴娇顿时委屈,但是那张煞白的脸上看不见眼角的微红,只是能很明显地看见他眼中噙着泪。 那眼泪一流,粘着脸颊上的水粉,真像一颗一颗白珍珠。 顾渊见不得这人,只得偏过头,看着一旁坐着的“烧菜”长老,但是又不能得罪他,于是就见顾渊偏着头冲着念奴娇打躬作揖。 念奴娇见他这样,跺了跺脚,黏腻的声音呵斥道:“顾郎,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念奴娇委屈的模样像是被顾渊始乱终弃的弃妇,让旁人见了,的确为他鸣不平。 只是大堂里的人都知道,真正不平的人不是念奴娇,而是顾渊。 作为华胥天上仙的内门弟子,念奴娇自然也属于天之骄子。 这位天之骄子天赋极好,成为华胥天的弟子不久,就拜在了华胥天上仙——鹑尾宫宫主太阴上仙天欲雪的门下,成为了天欲雪的内门弟子。 天欲雪被称为修仙界第一大美人,作为天欲雪的弟子,他学什么都不着急,但是审美绝对不能落下,只不过这审美有点……偏了。 他每日早起给自己打扮成妖/艳贱/货的模样,还给自己改了一个娇滴滴的名字——念奴娇。 在华胥天,内门弟子学习到了一定时间,要下山去历练,多半是完成蓝字的委派任务。 蓝字的委派任务是最简单的,一般没什么危险,委托人多半是普通百姓,事情也只是斩杀一些低阶的妖兽。 念奴娇的首次任务地点刚好也是在古剑山,他完成了任务后,将妖兽体内的妖丹取出,看着手上黏腻的血污,他嫌弃的去小溪边洗手。 正巧这个时候顾渊赶着鸡上山,也路过这条小溪。这天气炎热,身上的汗打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于是顾渊二话不说,脱了衣服就跑到小溪里洗澡。 那时候顾渊十三岁,年纪不大,发育的不错,身形匀称,肌肉线条十分好看。特别他那张脸,可能是他很喜欢笑,让人见了不由心情愉悦。 这是念奴娇第一次见到顾渊,倒没有变/态到一见钟情,念奴娇只是这觉得这少年眉清目秀,甚是喜人。欣赏的目光下,他开始逗着顾渊玩。 就这样,两人的孽缘开始了。 念奴娇只要下山,必定要来圣火教,起先念奴娇还吴侬娇语的喊他少主。就在今年,十六岁的顾渊容颜已经长开,念奴娇见到他,只觉得心中小鹿乱撞,也不在称呼他为少主,而是直接一口一个“顾郎”。 而这位“顾郎”看见念奴娇,是一个头有两个大。 第一,他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姐姐。 第二,哪怕他喜欢男人,也不可能喜欢这个妖/艳贱/货! 眼瞅着念奴娇又要朝着顾渊扑过去,顾北风连忙上前将念奴娇拦住。他秉着不得罪华胥天的仙君,也乐意让自己儿子用美人计,但是他还是有点父爱,这美人计看看就行,别动手。 “仙君仙君,小儿顽劣,仙君还请上座喝茶。” 念奴娇被顾北风拦住,他很是不爽,睨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顾北风,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和你儿子一点都不像呢?” 顾北风陪笑着道:“都说儿子像娘,小儿长得和拙荆很像。” 念奴娇“哼”了一声,说道:“幸好没像你,你丑死了。” “噗……”“烧菜”长老没忍住笑出声来,其他几人也努力憋着笑,只是微微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们。 小六扬起那天真无邪的脸,问顾渊道:“渊哥哥,教主昨天还对我说,他是天下第一大帅哥,为什么这个白脸姐姐说他丑啊?” 顾北风捂住脸,当着孩子胡诌的话,被当众说出来,好丢人。 “白脸姐姐”磨着牙瞪着小六。 顾渊忍着笑道:“这叫‘各花入各眼’。” “哦,教主没入白脸姐姐的眼。”小六若有所思。 顾北风:“……” 念奴娇:“……” “烧菜”长老见大堂的气氛有些不对,他连忙岔开话题道:“今日厨房做了椒麻鸡,用的花椒是今年新晒干的大红袍花椒,味道鲜麻,十分开胃,仙君若无他事,我这就让厨房准备,一会儿开饭。” 念奴娇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现在才巳时一刻。” “烧菜”长老干笑道:“那仙君先去后堂休息一会儿。” 闻此,念奴娇娇娇滴滴地看了顾渊一眼,捂嘴笑问:“我能和顾郎一起休息吗?” “烧菜”长老:“……” 顾渊面无表情。 “算了,不逗你了。”念奴娇想伸手去挑顾渊的下颏,顾渊侧身躲开。虽然念奴娇对其他人是有什么怼什么,但他对顾渊是极其宠爱,“我还有事,只是路过圣火教,奈不住相思之苦,所以才来看看顾郎。” 说着,念奴娇又委屈了,他控诉似地瞥了顾渊一眼,张嘴满是惆怅道:“谁知道这死相还是这样冷淡。” 顾渊直接“呵呵哒”。 念奴娇好像真的有事,他眼睛黏在顾渊身上十分不舍,但也整理衣衫,朝着顾北风抱拳告辞。 大堂里坐着的人也都站了起来,走在顾北风的身后,送着念奴娇离开。 只是刚走到大堂门口,念奴娇驻了足。 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念奴娇回过身,脸上不似刚才那般矫揉做作,眼神里带着巡视,扫过了在场所有人,最后目光停在了顾渊身边的小六身上。 开始念奴娇目光经过顾渊时,顾渊只觉得汗毛耸立,想着他不会又要作妖吧。可是当念奴娇目光落在小六身上时,顾渊眸色一沉。 因为此时念奴娇看向小六的目光,实在是不友善。 顾渊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小六护在身后。 小六显然也被念奴娇的目光吓到了,他感觉到念奴娇看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看——猎物。 “仙君,别吓着孩子。”顾渊抬起眼眸,脸上扬起了明媚的笑容。 顾渊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是讨人喜欢,特别他那双笑如弯月的含情目,让人见了,也不由的身心愉悦。 念奴娇本就钟意顾渊的容貌,如今他这般定定地的看着自己,念奴娇只觉得他那双眼眸里,好像长了小勾子一样,勾的自己心痒难耐。 顾渊的美人计对念奴娇的确好用,本来心都提到嗓子眼的众人,这才稍微放 心。 顾北风见念奴娇又变回刚才那矫揉造作的模样,才大着胆子问道:“仙君,可是这小童惹了您不快?” 念奴娇这才意思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他捋了捋头发,只是说道:“并没有,只是在这孩子身上,我好像察觉到有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闻此,顾渊玩笑道:“可能是他偷懒没有洗澡,腌入味了。” “不是。”念奴娇缓步上前,看似无意的靠在了顾渊身上。 顾渊想要躲开,但是见小六紧张地拉着自己的衣袖,其他人看着他的眼神也在说——别得罪仙君。 顾渊忍着不适问道:“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念奴娇抬起眼眸,深情款款地望向顾渊,朱唇轻启道:“你身上也有。” 顾渊不解道:“有啥?我昨晚上洗澡了。” 念奴娇摇了摇头,伸出手指,点着顾渊的唇,嘴角噙着笑道:“高阶灵兽的味道。”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一阵唏嘘声,顾北风揉着眉心道:“仙君别说笑话了,我这圣火教就是名字好听,背后依靠着华胥天才能立命,别说高阶灵兽了,我们这连低阶灵兽都没有。” 念奴娇没有理顾北风,而是继续问小六道:“你怀里有什么?” 小六眨巴着眼睛,看着顾渊,委屈巴巴的喊道:“渊哥哥。” 顾渊也纳闷,自己虽然经常出门,但是没有接触过什么灵兽,而小六一向是连圣火教的大门都没有出去,今天也就来到自己的院子里,还拿了根羽毛…… 羽毛?! 那只红毛雉鸡莫不是高阶灵兽? 小六见顾渊好像在想着事,并没有说话,只得小心翼翼将怀中的羽毛拿了出来。 一根黑的发亮的羽毛。 昴日将军的尾羽。 “这羽毛哪来的?”念奴娇一把夺过羽毛问道。他的确在这根羽毛上察觉到了高阶灵兽的气息。 小六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昴日将军给我的。” “昴日将军?”念奴娇疑惑。 顾北风解释道:“这是犬子养的一只公鸡,极通灵性,但是的确只是普通公鸡,并不是什么灵兽,更不是高阶灵兽。” 念奴娇把玩着手中的这根羽毛——这么黑的羽毛,的确不是他要抓的那只离朱鸟的羽毛。 离朱鸟是高阶灵兽,身形如雉鸡,眼睛金色,全身通红,好似烈火一般,而他要抓的那只离朱鸟更是千古难遇。那只离朱鸟的羽毛泛着金色的光芒,如果不是身体只有一尺长,又像是一只雉鸡,还没有凤冠,不然念奴娇恐怕会以为它是上古神兽鹓雏了。 “不知我可不可以看看那只鸡?”念奴娇虽然是询问,但是他话中的语气不容他人拒绝。 顾北风连忙说道:“可以可以,仙君这边请。” 圣火教的弟子不多,只有二十四人,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晨读完毕,正在休息闲聊,看见顾北风一行人,他们正准备打招呼,突然就看见一张煞白的脸。 那些弟子直接愣住了,他们还从来没见过把脸涂的那么白的男子。 念奴娇见那些弟子们愣神的看着自己,很是满意,以为是自己的美貌引得众人倾倒。念奴娇心情愉悦,不禁叹道:“太美也是一种罪。” 众人:“……” 6. 第六章:却是人间一枝花(二) 很快顾北风他们来到了稻香村。 念奴娇站在小院门口,目光朝着四下看了看,旋即半眯着眼睛。 这里的确有那只离朱鸟的气息。 只是气息很弱,他不是很能确定那只离朱鸟现在还在不在这里。 因为离朱鸟是高阶灵兽,高阶灵兽都能封印自身的灵气,隐藏灵兽气息,将自己装作普通动物。 所以当它封印了自身灵气,隐藏灵兽气息后,它就如同一只普通的大鸟。好在它漂亮,特别是那长长的尾巴,倒是比其他高阶灵兽容易发现。 这也是他一直追着离朱鸟的原因——他这次的任务是抓捕高阶灵兽。 这只离朱鸟几次隐藏灵兽气息,但都被它那漂亮的尾羽暴露,不过毕竟它是高阶灵兽,念奴娇要抓它也没那么容易。 念奴娇从昆仑山追到了蜀中,只是他没想到蜀中那么热,念奴娇稍微避暑躲了半日太阳,就又没了离朱鸟的踪迹了。 稻香村的院子里只有两根条凳,顾北风将条凳搬了过来,请念奴娇坐下。 依照念奴娇的性子,应该是挺嫌弃这寒酸的条凳,但是这里是顾渊的院子,这根条凳也是顾渊常坐的凳子。思及此,念奴娇有些害羞的红了脸,扶了扶自己的发冠,才聘聘婷婷地坐下。 他右腿搭在左腿上,一只手撑着条凳,一只手拽着顾渊的衣袖,含笑道:“陪我坐坐。” “昴日将军不在院子里,我去找它。”顾渊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袖抽了出来。 念奴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瞧着自己刚才拉着顾渊衣袖的手。 他将手托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脸上的笑意更加浓了。 顾北风在一旁忍不住又捂住脸,真是没脸看。 其他人也上下左右地看着,只有戒律长老的眼中有些意味深长。 念奴娇倒是没有痴狂到这般田地,他只是察觉到顾渊身上灵兽的气息更重。 之前在大堂,他隐约有察觉,但是那时顾渊和小六站在一起,他一时间没有分辨的太清楚。 只是知道小六和顾渊身上都有高阶灵兽的气息,只是刚才,他发现顾渊身上的气息更重。 这说明顾渊和离朱鸟近距离接触过。 昴日将军在圣火教,一般游荡的地方有三处,一是稻香村,它睡觉的地方,二是鸡舍,它勾搭小母鸡的地方,三是饫甘堂,它找吃食的地方。 不过饫甘堂它去的少,基本除了饭点,它都不去。 因为每次它去,那里面的师傅们都眼神热忱地看着它——多么膘肥体壮的大公鸡啊,最适合用今年新出的小土豆来红烧。 为此,饫甘堂的管事“烧菜”长老特别嘱咐他们,千万不能打昴日将军的主意! 顾渊见昴日将军没在稻香村,想来它应该在鸡舍。 鸡舍连着后山,每日早上开了鸡舍的后门,那些鸡都纷纷上山去了,只有一些孵蛋的母鸡在鸡舍里待着。 天气虽然炎热,但是圣火教背靠古剑山,早晚还算比较凉爽,只有正午和下午,日头烈的时候,才有些热得人难受。 顾渊来到鸡舍,就看见院子里有几只母鸡随意走着,昴日将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出来。 “咯咯咯……”想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咯咯咯……”你们要是跟了我,绝对是你们鸡生之福。 “咯咯咯……”来吧,投入哥哥的怀抱…… “咯咯……咯咯!”别犹豫……哎哟!别拽我的翅膀! 昴日将军一回头,就对上顾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咯咯咯……”呵呵呵呵…… 顾渊抓着昴日将军回到了稻香村,院子里只有三人,顾北风,戒律长老和念奴娇。 念奴娇端着茶碗喝着茶,眼睛虽然在看着茶碗,但是眼角余光四下乱瞟着,当他看见顾渊回来时,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碗。 “顾郎!”娇滴滴地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顾渊身边。 顾北风和戒律长老没有多吃惊,瞬移是修仙的修士们必修的法术。只是瞬移的距离与修士的灵力有关。 顾渊将手中的昴日将军递给念奴娇,念奴娇下意识接住。 昴日将军本来挺蒙圈,结果这一抬头,就看见一张大白脸,吓得它直接装死。 念奴娇的脸色凝重了起来,在昴日将军身上灵兽的气息也很重,他都不禁怀疑是不是离朱鸟伪装成了大公鸡。 念奴娇仔细查看了片刻,确定了这只是普通的公鸡。 顾渊不知道念奴娇为什么盯着昴日将军看,而且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不止顾渊察觉,顾北风和戒律长老也觉得有些不对。 念奴娇来此并不是只想看看稻香村,或者是昴日将军,他应该在寻觅着什么。 顾北风和戒律长老相视一眼,两人都选择难得糊涂。 顾渊心有所疑,也没有多问。 念奴娇发现昴日将军只是稍微通灵性的普通公鸡后,嫌弃的将它扔在了一旁。 “好难闻的鸡臭味。” 昴日将军:“……”委屈! “顾郎,这只鸡你是从哪里抓来的?”念奴娇问道。 顾渊回道:“鸡舍。” 念奴娇道:“我想去鸡舍看看。” 顾北风忙道:“仙君不可,鸡舍虽然也是经常打扫,可毕竟鸡多,怕污了仙君的眼。” 顾渊也道:“鸡舍味重,仙君还是别去了。” 念奴娇嘴角轻轻扬着,眼睛却是滴溜溜地转着,他笑着问道:“莫不是鸡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们不让我看。” 顾北风赶忙说道:“仙君误会了,我们这圣火教就是养鸡养鸭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着,顾北风也不拦着念奴娇。本来他们圣火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只是担心鸡舍脏,念奴娇不自在。 鸡舍离稻香村并不远,隔了一条爬满了牵牛花的长廊。 穿过长廊,就看见了圣火教的鸡舍,在门口的匾额上,还是写着“昴日将军”四个字,只是没有护理,匾额的颜色都掉了,还长着青苔。 果然,才走到鸡舍门口,念奴娇就厌恶地捂住了嘴巴。 他想说话,但是怕这股子鸡臭味冲进嘴里,只得紧紧闭着嘴。 还好这个时候多数的鸡都去了山上,只有一些母鸡留在鸡舍。 念奴娇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那些母鸡——不是。 而且这里灵兽的气息并不重,可能是它隐藏了气息藏在这里。 想到这,念奴娇直接来到了棚子前。 那里有数十只母鸡在孵蛋,它们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充满了敌意,全身的毛都耸立着,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念奴娇看着那十几只母鸡,长得是真丑,黄色带着麻点的羽毛,还有那肥硕的身子,黄豆大的眼睛……果然还是煮熟了最好看。 不过这堆母鸡中,倒有一只长得还不错,明黄色的眼睛,一身红不拉几羽毛,身子长了些,也不像其他几只母鸡那么肥硕,好歹看着挺顺眼。 棚子里的母鸡基本是一只鸡一个窝,而那只红不拉几的鸡躲在最肥的那只母鸡身后,低垂着头,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样子。 念奴娇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离朱鸟最大的特点,就是一双金色的眼 眸和一尾漂亮的尾羽,即便是它隐藏了自己高阶灵兽的气息,身形和羽毛、眼眸的颜色有了变化,那是那长长的尾羽可不好隐藏。 这只鸡虽然看着比其他母鸡好看,但是身后光秃秃的,怎么看也不可能是离朱鸟。 顾渊也看见了它,眼中略过一丝疑惑,旋即想到了什么,立马收了眼中的疑惑,仰着明媚的笑脸,还是平日里的样子。 念奴娇在鸡舍里不见离朱鸟的身影,终于放弃了。虽然到了中午,顾北风想留念奴娇吃了午饭再离开,但是念奴娇耽误了一上午的时间,不能在耽误,婉拒了顾北风的好意。 临走时,念奴娇掐了顾渊脸颊一下,又朝着他一挤右眼,黏腻拉丝的声音说道:“顾郎,我可走了。” 顾渊微笑道:“慢走不送。” “讨厌,真狠心。”娇嗔一声,念奴娇召唤出他的佩剑,御剑离去。 等念奴娇一离开,顾渊连忙用袖子擦着脸,他真的是受不了这个妖/艳贱/货的娘娘腔了! 顾渊没有着急去鸡舍,而是来到饫甘堂,早上就吃了葱油饼,还要应付那个娘娘腔,他早就饿了。 现在正是午餐时间,圣火教的人都在饫甘堂里。 那些弟子们分成四桌坐着,正有说有笑,突然一个人站起身来,扭捏着身子走了两步,矫揉造作地翘起了兰花指,顾渊才知道他们在说笑念奴娇。 就在众人大笑时,就听见“啪”的一声。 顾北风一拍桌子,一改平日里的不正经,厉声呵斥道:“仙君岂是你们能出言侮辱的?!” 人声鼎沸的饫甘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弟子们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饭菜噤若寒蝉。 戒律长老拽了拽顾北风的衣袖,劝道:“教主莫气,孩子们年幼,没什么坏心思。” 顾北风看了戒律长老一眼,见戒律长老冲着他摇了摇头。又听见“啪”的一声,顾北风放下手中的筷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饫甘堂。 戒律长老连忙追了出去,其他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后,也放下了碗筷,离开了饫甘堂。 那些弟子或许不懂,但是圣火教的长老们明白,如今青云镇的安定全依靠华胥天,所以他们根本不敢,亦或者说不能得罪华胥天的人。 顾北风和长老们离开后,刚才学着念奴娇的那个弟子“切”了一声,撇了撇嘴,鄙夷道:“好歹他也是圣火教的教主,一点魄力都没有,就知道养鸡养鸭,连那个娘娘腔都怕,和废物有什么两样?!” 他旁边的人小声道:“你别再说了,本来教主也只想安稳度日,这一点全教人都知道,你加入圣火教,不也是为了三餐温饱吗?” 那人道:“我才不是,我只是没有盘缠去华胥天,才来到圣火教,想着怎么也能学点本事,谁知道一天就是养那些畜生。” “喂,你别乱说。”身旁那人看了一眼正在端着菜的顾渊,只朝着那人使眼色。 那人也看到了顾渊,他虽然还很愤懑,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顾渊好似没听见一般,端着饭菜找到一处空桌子坐下。 正扒着饭,就看见一个头从桌对面冒了出来。 小六拿着鸡爪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顾渊面前,见顾渊神色无异,小六好奇问道:“渊哥哥,你不生气吗?” 小六声音不大,却也不小,刚好刚才说话的那桌人都能听见。 学着念奴娇那人夹菜的手微微顿住,一旁劝他的人也停下了筷子。 就听见一声轻笑,随后慢条斯理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被狗咬了一口,难不成还要咬回来吗?”顾渊凉声道,“反正我们圣火教养一只狗,还是养的起。” 7. 第七章:却是人间一枝花(三) “反正我们圣火教养一只狗,还是养的起。” “你说什么?”学着念奴娇的那人站起身来,气冲冲地就要去找顾渊理论。 他身旁的人连忙拉住他,劝道:“李师兄,别冲动。” 其他人也道:“少主说着玩的,也不是暗指谁,李师兄别误会。” 这位李师兄全名李长贵,今年二十有七,是圣火教中年纪最大的弟子了。 圣火教的课程荒唐,多半都是养鸡养鸭,却也有文化课,教人识字念书。 拜入圣火教的弟子,多数都是蜀中的一些穷苦家的孩子。虽然拜入圣火教不能学习什么御剑飞行,降妖除魔,但是能三餐温饱,还有先生教学识字,而且圣火教除了每年一百文的服装钱以外,也不收取其他费用。 所以很多弟子到了十六岁,就主动离开了圣火教。有些不舍的圣火教那顿顿有肉的伙食,最多也只待到十八岁,便拜别师傅。 除了李长贵。 他今年都二十七岁了,依旧没有离开圣火教。 李长贵不甘于一生碌碌无为,他要圣火教的长老教他法术。只是圣火教的长老们修为不高,年过半百了,好些还是筑基期,会的法术也是基础的,什么闭嘴诀,清凉咒。 李长贵无奈,便要了顾北风书房的钥匙,自己看书自学。他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却未筑基,直接去华胥天,必定不会收他为徒,就想自学修炼到了筑基期,再离开圣火教去华胥天。 这样一拖,就拖到了二十七岁。 顾渊的话说得极为难听,明眼人都知道他口中“圣火教养的一只狗”,骂得是李长贵,但是他们不会为了李长贵去得罪顾渊,只得劝慰李长贵。 李长贵一脸愤恨,却无可奈何,只得坐回位子上大口刨着饭。 顾渊冷笑一声,暗骂道:“怂蛋。” 顾渊也没心情吃饭了,他将自己碗筷收拾了,又摸了摸小六的头,离开了饫甘堂,准备回稻香村小憩一会儿。 晌午的天气太炎热,顾渊也没啥事,平日里他要么去红尘茶馆睡觉,要么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睡觉。 走到了稻香村门口,他想起了先前在鸡舍里看见的那只鸡。那只鸡和自己昨日遇见的那只雉鸡很像,但是毛色暗了许多,眼眸也不是金色。 只是那光秃秃的屁股……让顾渊确定,鸡舍里的那只鸡,就是昨天跟这他回来的雉鸡。 顾渊来到了鸡舍,日头太晒了,母鸡们都在棚子里,那些出去遛弯的公鸡估计躲在山间树林里避暑。 顾渊一眼就看见鸡窝里睡着的那只雉鸡,它将头埋在翅膀下,半阖着的眼眸带着哀怨,哀怨中,还有一丝对鸡窝的嫌弃,却无可奈何地无奈。它身上的红色羽毛变的有些暗淡,也不似昨日那般艳丽,仿佛镀了一层阳光在身上。 雉鸡的尾羽被他拔了,屁股处光秃秃的,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淡黄色的绒毛。 那秃着屁股的雉鸡,搭拢着脑袋,还真像是一只体型稍大,却营养不良的母鸡。 母鸡们倒是没有欺负它,可能是因为它在帮忙孵蛋——在它身下放着好几个鸡蛋。 感觉到有人来了,那只雉鸡悄然抬起头,明黄色的眼眸也暗淡下来,明明只是一只鸡,顾渊却在它脸上看到了委屈与可怜。 它似乎又很善解人意,眼眸半阖着,睫毛微颤,先是控诉般的瞧了一眼自己的屁股,又冲着顾渊摇了摇头,那意思好像在说——我不怪你。 顾渊揉着头,他觉得一定是自己没睡午觉的缘故,他竟然看懂了一只鸡想表达什么。 他随手拿了一根四方小板凳在鸡窝前坐下,一边捡着它身下的鸡蛋,一边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难不成真看中哪只老母鸡了?” 雉鸡瞪了他一眼,等他把自己身下的鸡蛋都捡到一旁,它才站起身来,抖了抖羽毛,又下意识的抖了抖尾羽。 顾渊就看见那光秃秃的屁股在那晃动,不由的想起前段时间“烧菜”长老做的一道菜——朝天阙。 黄灿灿的一盘油炸鸡屁股,最后都被他爹拿去下酒了,他一口都没吃到。 如果要是用着雉鸡的屁股…… 雉鸡本来就觉得屁股空荡荡的很不自在,结果看见顾渊盯着自己的屁股,就差流口水了,它连忙又蹲下,一双明黄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顾渊。 顾渊忽然笑了起来——这只鸡……绝对不是普通的雉鸡。 恐怕念奴娇来蜀中的目的就是为了它吧。 “高阶灵兽的味道……” 顾渊想起刚才念奴娇说的话,又瞧着在鸡窝和老母鸡抢蛋孵的秃尾巴雉鸡…… 难道它是高阶灵兽! 这也能解释念奴娇在鸡舍为什么没有发现它,高阶灵兽都能隐藏自己的气息。 恐怕昨日它被念奴娇追捕时,来不及隐藏,所以跟着自己躲进了圣火教,也给自己身上沾染了高阶灵兽的气息,所以念奴娇才对自己说,他身上有高阶灵兽的味道。 至于小六和昴日将军…… 小六是在自己院子里拿了这只雉鸡的尾羽,而昴日将军是因为昨日“揍”了这只雉鸡。 正巧这时,昴日将军昂着头进来,刚才在牵牛花的长廊下发现了肥硕的大青虫,它吃的十分满意。刚走进鸡舍,就看见顾渊坐在鸡棚那里,它欲上前打招呼,就感觉身后一阵恶寒。 有人在背后说它! 昴日将军“咯咯”两声,凑到了顾渊跟前,想看看顾渊坐在这里干嘛,谁知道顾渊连忙将它推开。 昴日将军往后踉跄了几步,就瞧见鸡窝里一只雉鸡探出头,一脸无辜的望着它。 顿时,昴日将军只觉得背上疼——昨天它被这只雉鸡进行了长达半炷香,且惨无人道的毒打! 昴日将军老实了,自己跑到一旁找一个窝睡觉去了。 顾渊觉得有些不对,回头又看着那只雉鸡。 雉鸡眨了眨眼睛,随后又是一脸娇弱的模样,竟比西子还弱三分。 顾渊已知这雉鸡多半是高阶灵兽,也自然知道它多半是装作柔弱。 高阶灵兽可是堪比修仙者的金丹期,更有甚者,堪比元婴期,一只高阶灵兽可护一城,也可屠一城。 好在灵兽天生良善,即便被有心人利用,屠杀无辜人族百姓,清醒后,也会自爆灵核而亡。 它们拥有灵智,但是没有神兽那么强大,也不会像妖兽那般,享受着嗜血杀戮的快乐,它们会因为双手染血而愧疚自戕。 对于灵兽来说,它们的快乐便是吃饱喝足,然后相安无事过一生。 顾渊叹了口气,也没有拆穿那只雉鸡不是普通禽类,只是他也不想留这只雉鸡在圣火教。 不能明着赶走它,而且顾渊也认为他赶不走这只雉鸡——此时的雉鸡悄悄咪咪地把一旁的鸡蛋用翅膀拱到了身下,然后安安静静孵蛋。 虽然顾渊不明白它一只公鸡为什么乐于孵蛋,想来毕竟人家是灵兽,总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不能明着赶走雉鸡,他只能想办法吓唬它,让雉鸡自己离开。 顾渊一把抓住雉鸡的翅膀根,提拎在自己面前,故意说道:“这雉鸡长得真好,要 是拿来炖汤,一定大补。” 倏忽间,雉鸡瞪大了双眼。 啥? 炖汤。 听见顾渊要把这白莲花雉鸡炖汤,昴日将军可是来了兴致,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顾渊跟前。刚想扯开嗓子叫两声,就看见雉鸡那杀人的目光看向它,昴日将军立马老实的和鹌鹑一样。 前一秒它还瞪着昴日将军,后一秒它又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欲说还休地瞧了顾渊一眼,那变脸的速度,让顾渊和昴日将军都愣住了。 雉鸡也不傻,它猜到顾渊多半是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雉鸡,也就不在隐瞒,反而娇柔地瞥了他一眼后,柔柔地开口说道:“我吃的不多,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它声音温柔空灵,让人想起了那句“昆仑玉碎凤凰叫”,又像是这山间的汩汩泉水,清澈明亮干净。 昴日将军霎时瞪大了双眼——这玩意会说话! 既然能交流,那就方便很多了。 见雉鸡说开了,顾渊便如实说道:“念奴娇在找你,我们不能留你。” “我封印了自己的灵力,隐藏了高阶灵兽的气息,他找不到我的,更何况……”雉鸡偏头看了看自己那光秃秃的尾巴,“我的尾羽都被你拔了,他不会知道的,毕竟没有任何一只离朱鸟会光屁股。” 在说“光屁股”三个字时,离朱鸟声音哽咽了,毕竟对于禽鸟来说,尾巴真的很重要! 能不能找到对象,就全看它们那尾漂亮的尾羽了。 “你是离朱鸟?”顾渊仔细打量着它。 《珍奇册》中有记载,灵兽离朱,乃雏凤也,目若金星,浴火而生,十里不灭。 这里的雏凤是指身形比凤凰略小。 简单来说,离朱鸟,金眸红羽,长得像凤凰。 “需要我变出原身给你看吗?”离朱鸟道,“我现在封印了灵力,身上的颜色会和原身有些差别。” “不用,我信。”昨日顾渊见过它的原身,只是天色以晚,他当时没有注意,而且也不会想到青云镇会出现离朱鸟,才误以为它只是羽毛好看的雉鸡。 “离朱鸟不是红毛吗?为什么我昨日见你身上的毛,好像是金色。” “可能我比较特别吧,看起来像上等货,不然那个娘娘腔也不会从昆仑山追我到蜀中。”离朱鸟愤然道,“非要抓住我!” “他抓你干嘛?”顾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一些修仙之人的确会与灵兽递交契约,御灵兽为使令,但是基本是双方都愿意,如果有一方不愿,都可以取消契约。 哪有像念奴娇这样,追着灵兽跑。即便是他抓住了离朱鸟,要是离朱鸟不同意,他也没办法与其递交契约。 “我也不知,只是偶然间听见那娘娘腔和同伴在说,必须要在新帝登基之前抓住我。”离朱鸟说道。 “新帝登基……”顾渊喃喃说着,若有所思。 昨日在红尘茶馆是听见说书人在说——华胥天的掌门得到天启,在皇室中找到仁德之君,这位仁德之君还继承了天皇氏的神格。 离朱鸟见他想事情,也不打扰他,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顺便孵蛋。 很快顾渊便回过神来,离朱鸟见状,声音哽咽道:“我会孵蛋,我有用,能不能收留我。” 顾渊其实不愿意收留它,毕竟念奴娇在找它,可是看它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而且留一只高阶灵兽在圣火教,也不是什么坏事。 顾渊道:“我们不可能因为你得罪念奴娇,如果他再来圣火教,你必须马上离开。” 离朱鸟闻此,立马点头。 8. 第八章:却是人间一枝花(四) 傍晚,连续晴了十几天的蜀中突然吹起了大风,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霹雳吧啦地打在房顶屋檐上。 干涸多日的植物,展开枝叶,抓紧吸收着这难得的水分,就连院中的黄葛树,也不似白日里那般,深绿的树叶笼罩着整个树冠,仔细看来,能看见迅速长出来的嫩芽。 瓢泼大雨让多日炎热的蜀地有了一丝凉爽,整个巴蜀地区好似笼罩了一层烟雾一般,烟雨朦胧,仙气缭绕。 圣火教的长老和弟子们,撑着油纸伞,相伴去饫甘堂吃晚饭。还未走近,就看见烟囱里升起了寥寥炊烟,与那雨天的雾气混为一体,好似一色。 远看青山翠绿,近瞧烟气旖旎,耳边是雨打树叶,鼻尖嗅到的是美味饭香。 好一副色香味俱全的美景! 见此美景,众人不由感叹,只是圣火教的弟子们虽然识字,却没有读太多诗书。瞅着那炊烟半晌,吸了吸鼻子,脑子里却想着今日做了仔姜烧鸭,不禁食指大动,再想夸这美景几句,也只能说一句——“卧槽。” 几个长老们面面相觑,发现自己也是肚子里没有墨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渊没有去饫甘堂,他刚洗完澡,随便穿了一套墨色的里衣里裤,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上面还带着未干的水珠。 今日的水烧的热乎,也很多,他就连头发也一起洗了。 平日里顾渊束着高马尾,今日将湿发放下,随意披在身上,到让这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多了一丝谦和。 见此美人,一旁蹲在摇摇椅上的离朱鸟,眼睛都直了。它连忙用翅膀挡住脸,一双明黄色的眼眸中带着欲拒还迎,既想看,又害羞,最后它决定装睡,只是那眼睛时不时地睁开瞧着顾渊。 不用多说什么,就是这样看着,离朱鸟就觉得好开心。 雨打芭蕉侧耳听,醒也思君,梦也思君。 顾渊只是淡淡地看了离朱鸟一眼,也没太在意,他一边拿着干帕子擦头发,一边看着屋外的大雨。 他今天下午忙了半天,前日拌的鸡粮已经喂完了,他只得赶紧拌了几十斤。玉米粒和谷子,加上补钙的骨粉,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毕竟鸡吃得好,才能长得好。 离朱鸟和昴日将军乖巧地跟在他身边,他顺手扔了几颗玉米粒,离朱鸟看也不看,昴日将军倒是吃的开心。 这下午闷热的厉害,顾渊就知道晚上多半会有一场大雨,便上山把鸡舍里的鸡都喊了回来。 等他忙完,天色一下子暗了起来,大有黑云压城之势,只是气温还是那么闷热。 顾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里衣贴着后背很不舒服,他赶紧在自己的小厨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等他洗完澡出来,那积压的黑云突然爆发,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本来还打算洗完澡去饫甘堂觅食的顾渊,英明地决定等雨停了再去。 这入秋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人措手不及。 离朱鸟还在那摇摇椅上晃着,见顾渊看过来,它立马装睡。 昴日将军蹲在门口,这下雨天它也不喜欢,估计除了那些笨鸭蠢鹅,都不会喜欢这下雨天。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夜色也降了下来,顾渊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桌子上摆放的烛灯。 屋檐处还有雨珠滴落,“吧嗒”一声,掉在门前的水洼里。 顾渊准备去饫甘堂找些吃的,他随手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刚走出屋子,就看见一团红色的毛球出现在自己面前。 离朱鸟也不装睡了,它扑腾着翅膀,要和顾渊一起去饫甘堂。 顾渊瞅了它一眼,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它那光秃秃的尾巴上。 真是好肥美屁股。 顾渊正色道:“你要是去了饫甘堂,会被烧菜长老抓去炖汤的。” “可是我也饿了,我想吃烤鸡。”离朱鸟眨巴着眼睛,一副弱小可怜很能吃的样子看着他。 “灵兽还要吃烤鸡?更何况你自己不就是一只鸡吗?”顾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灵兽不应该只喝露水就行了吗? “胡说!”离朱鸟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一样,我是上等货。” 顾渊想起下午的时候,这离朱鸟也是这般正经地说自己是上等货。 顾渊道:“好好好,我去看看,有烤鸡我给你带回来。” 说着,他哄着离朱鸟回屋子里。离朱鸟看着他,倒也听话,乖巧地回到摇摇椅上睡觉了。 “宝贝儿子!”顾北风的声音在小院外响了起来。 顾渊抬眼就看见顾北风一手提着一口铁锅,另一只手拿着三层榉木食盒,背上还背着一个大背篼。 徐琴夭跟在顾北风的身旁,手里也提着一盏宫灯,另一只手臂挎着一提竹篮,上面盖着一层干净的麻布。 顾渊连忙上前接过徐琴夭挎着的竹篮,就见那麻布下露出一点绿色,是新鲜的空心菜。 顾北风放下手中的食盒,又把背上背着的铁锅取下来,大笑着对顾渊说道:“你娘说这天气热,好久都没吃火锅了,索性今天下了一场雨,这屋外没有那么热,就来你这里吃火锅。” 顾北风一边说着,一边从背篼里拿出炉子和碳,就开始引碳烧火。 “儿子,你去把屋里的桌子搬到黄葛树下,我们在这里吃火锅。”顾北风笑着吩咐道,“这可是烧菜长老才熬的锅底,麻辣鲜香,闻着就馋。” 徐琴夭见顾渊没有说话,便含笑打趣道:“渊儿这般默然,不会烦我们叨扰吧?” 徐琴夭长得温柔,声音也很温柔,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蜀中的辣妹子,倒像是生长在江南烟雨间。 顾渊道:“娘你胡说什么,你和爹来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烦呢。” 徐琴夭笑着道:“高兴就好。” 很快顾北风把火锅架上了,荤菜素菜都摆了一桌。 顾渊瞧着铁锅中间那一条线,忍不住问道:“麻辣锅多好,为什么煮鸳鸯锅?” 顾北风白了他一眼,指着那一篮子鲜嫩的叶子菜,有空心菜,也有小白菜,道:“看见没,这些都是你娘亲自种的菜,烫辣锅浪费了。” 正说着,顾北风看见昴日将军鬼鬼祟祟地过来,叼了一根空心菜就跑。 “你给我站住!”顾北风大吼道,“还我空心菜!” 昴日将军一溜烟就跑出了稻香村,徐琴夭无奈道:“你也是,这么大一个人,和一只鸡气什么。” 刚才还大嗓门的顾北风,这会儿委屈的不行。 “那是你亲手种的空心菜。” 徐琴夭端过来那篮子叶子菜放在顾北风面前,说道:“这儿,还有这么多呢,你慢慢吃。” 空心菜是新发的芽,鲜嫩可口,但顾渊还是喜欢吃肉类,千层肚一涮,蘸上香油蒜泥,那才好吃。 顾北风高兴,还拿出一壶果酒。这果酒冰镇过,入口微凉清甜,甚是好喝。 顾渊挺喜欢,连喝了三杯杯,就在他准备喝第四杯时,就听见轻微的一声“啾啾啾……” 随后是咽口水的声音。 三人立马安静了,只能听见火锅发出的“咕咕”声。 起先三人还以为听错了,顾北风正欲吃着烫好的小白菜时,就听见那咽口水的声音又出现了。 顾北风“唰”地一下站起来,脸上不似刚才那般玩笑,而是面色沉重。 徐琴夭放下了筷子,不禁问道:“这里不会有妖兽吧?” “娘别怕,不是妖兽。”顾渊勾着腰,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伸在桌子底下胡乱抓着,不一会儿,他提拎出来一只屁股光秃秃的红毛鸡。 不得不说,少了尾羽,又封印了自身的灵气,基本没人能认出来它是离朱鸟。 毕竟离朱鸟可是最像凤凰的鸟。 徐琴夭见到顾渊手中提着的鸡,好奇道:“这是什么?” 顾北风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得出结论道:“它不是普通的鸡。” 徐琴夭没忍住白了他一眼道:“这不是废话吗。” 本来顾渊也打算第二日早上去找顾北风,告诉他离朱鸟的事,既然现在发现了,顾渊就简单把他知道的说了出来。 当顾北风和徐琴夭知道这只红色毛团鸡是高阶灵兽离朱鸟时,两人都震惊不已。 顾北风还有些不信,他说道:“离朱鸟的尾羽形如凤尾,怎么可能……” 顾北风话音一落,就听见离朱鸟哀怨地叹了口气,而顾渊则是挠头望天。 瞧顾渊这样子,徐琴夭知道这尾羽的事儿,多半和自己宝贝儿子脱不了关系了。 当徐琴夭听说顾渊是想用那尾羽做成点翠簪子,送她生辰贺礼时,她顿时哭笑不得。 徐琴夭道:“你除了会劈竹子做篱笆,哪里还会做簪子这些精细活,别毁了那么好看的羽毛。” 顾渊道:“就是不知道如何下手,画的图样跟鬼画符似的。” 顾北风提议道:“朱颜不是会做簪子吗?让她来做。” 徐琴夭连连拒绝道:“算了算了,别麻烦颜妹妹了。而且离朱鸟又称为小凤凰,它的羽毛,我是无福佩戴。” 徐琴夭将离朱鸟抱在怀中,轻轻摸着它,柔声说道:“渊儿就是顽皮,您大人大量,别怪他。” 徐琴夭喜欢焚香抚琴,身上常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离朱鸟很是喜欢,正闭目惬意地靠在她怀中,嘴里轻声哼哼道:“不怪他不怪他。” 高阶灵兽会人语,他们是知道的,但是亲耳听见高阶灵兽直接开口说话,顾北风和徐琴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震撼。 顾北风端着酒杯道:“真是惊奇。” 顾渊撇嘴道:“不过是一只会说话的鸡罢了。” 顾北风一筷子敲在顾渊头上,呵斥道:“怎么说话呢,这是灵兽大人。” 顾渊捂着被敲的地方,难以置信道:“爹,你竟然为了一只鸡打我!” 顾北风道:“这是灵兽大人!” 顾渊:“……” 好好好,灵兽大人! 9. 第九章:笑问客从何处来(一) 顾渊嫌弃地瞪着离朱鸟那光秃秃的屁股。 离朱鸟察觉到顾渊的目光,顿时又换上委屈巴巴的模样,努力地想把屁股藏起来。 徐琴夭见状,用袖子挡住它的屁股,微微挑眉,一双美目看着顾渊,顾渊这才老实。 顾渊见锅里的荷心煮入味了,连忙夹了出来。他不喜欢脆藕喜欢面藕,特别是煮久的面藕。 顾渊吃着荷心,发现自己老爹若有所思的盯着徐琴夭怀中的离朱鸟,他问道:“怎么了?” “我看这位灵兽大人好像挺喜欢你的。渊儿,你不如与它搭伙过日子算了。”顾北风摸着下巴。 离朱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咳咳……”顾渊直接被藕片呛住。 徐琴夭连忙给顾渊倒了一杯凉茶,瞪着罪魁祸首的顾北风,嗔骂道:“你胡说些什么呢?” 喘过气的顾渊指着徐琴夭怀中的离朱鸟,一脸震惊道:“就算我能接受未来伴侣与我性别一样,但是种族也不一样啊!” 顾北风略微琢磨自己刚才的话,才知道自己说的有歧义,赶紧解释道:“我是想让渊儿与灵兽大人递交契约,这样我们也放心不是。” 顾北风自己胸无大志,守着圣火教只为安稳。他虽然是圣火教的教主,却连筑基都没有,灵力消散得很,低阶妖兽他也打不过。 这也是他要死死抱住华胥天大腿的最主要原因——他要保护整个青云镇,保护圣火教。 其实顾北风何尝不想修炼,看着妖兽肆虐的九州中原,顾北风曾经也是一腔热血,他不求飞升成仙,只愿持剑天涯,惩恶扬善。只是他根骨不行,去了华胥天,连外室弟子都做不成,只能做一些洒扫的粗活。 后来顾老爷子倾家荡产为顾北风在蜀中建立了圣火教,以一道麻辣鲜香的蜀中名菜口水鸡搭上了华胥天的厨房,成为华胥天的下属门派,为华胥天提供家禽。 那时的顾北风是有傲气的,他不愿抱华胥天的大腿。顾老爷子什么话也没说,带着顾北风在青云镇上走了一圈。 自从苍错王放火烧毁了凤凰台,妖兽在南朝肆意屠杀,低阶妖兽没有灵智,只知道屠杀人类,吃肉喝血,高阶妖兽则是用人类的精血修炼,摆脱兽身,成为妖族。 整整一百年,南朝的山河宛如被血洗过了一般。 就连这蜀中,漫山的鲜血凝固,遍地尸横,白骨森森挂在树上,随着风,摇曳着。 华胥天的成立,守护住了整个南朝。只是苍南国君王并非贤君,胆小怕事,引不来瑞兽朝贺,镇不住南朝那些妖兽。一些离华胥天较远的村庄城镇依旧受到妖兽袭击,其中包括蜀中的青云镇。 顾老爷子指着一处断石问顾北风,还记得这块石头是如何断的吗? 顾北风点了点头,是他幼时在这里玩耍,被一只刚开了灵智的高阶妖兽盯上,那高阶妖兽要用他的童子血修炼。 眼瞅着顾北风就要被那妖兽按在这块石头上放血时,被路过的一位散修所救,那散修的剑术很厉害,一剑斩断了那妖兽的爪子,也斩断了这块石头。 “圣火教成为华胥天的下属门派,就得到华胥天庇佑。”顾老爷子语重心长道,“这庇佑的不只是圣火教,还是整个青云镇。” 顾北风这才解开心结,只是解开的有一些大了,变得胸无大志,只想抱着大腿,混吃等死。 只是他是如此碌碌无为,但他不愿自己儿子也是如此,他就想让儿子修仙,谁知道顾渊比他老子还胸无大志,觉得每天养鸡挺好。 最关键顾渊养鸡还挺有天赋,他配的鸡粮,鸡吃了膘肥体壮不生病。 如今顾渊已经十六岁了,再送去华胥天修炼也来不及了。修炼最好的年纪是十岁以下,一般人从炼气到筑基要八年,就算十岁修炼,能到筑基,也差不多是十八岁了。 天赋异禀者,可三到五年达到筑基期,只有极少数的人,用不到三年便可筑基。 普通的练气期虽然也有灵力,但是那些灵力只能用一些简单的法术。 顾渊没有修炼过,虽然是圣火教的少主,却和普通人无异,如果能和高阶灵兽递交契约,那么他即便是普通人,也不怕那些妖兽袭击。 青云镇和圣火教有华胥天的庇佑,还有雪傀儡的守护,但是顾渊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青云镇。 虽然顾渊挺乐意的。 顾渊喝光了杯中的凉茶,今天这顿火锅他吃得很开心,揉着肚子,一脸餍足,虽然烫老了毛肚和肉片,但是他不介意这些。 顾北风还想说什么,顾渊直接打断道:“我没啥追求,窝在自己的稻香村很快乐。” 顾北风一脸不赞同的说道:“你这是坐井观天。” 顾渊撇了撇嘴道:“爹,你在赶我离开蜀中,等你死了,我不给你摔盆。” 顾北风:“……”这小兔崽子! 徐琴夭倒是挺喜欢留顾渊在身边,她身体不太好,就只有顾渊这一个儿子。与其让他出去历练,不如留他承欢膝下,等到了年纪,再在附近找一户性情淳朴的姑娘成婚。 “渊儿!”顾北风张了张嘴,话在嘴边后,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他看着一旁大快朵颐吃着毛肚鸭肠的离朱鸟,最后说道,“随你吧。” 徐琴夭还在给离朱鸟烫菜,它不是很喜欢吃辣的,徐琴夭就用清汤锅给它煮一些肉丸肉片。 离朱鸟似乎很喜欢这手打的香菜肉丸,一口一个,连吃了好几口。 顾渊忍不住说道:“这么肥了,还吃!” 离朱鸟顿时停住了,嘴里还含着一个肉丸,可怜巴巴地望向顾渊,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虽然知道离朱鸟是高阶灵兽,但是徐琴夭还是把它当做小孩子看待,出言呵斥顾渊道:“你这孩子,怎么欺负人呢。” 顾渊无语道:“它也不是人啊。” 徐琴夭想了想,也是。 顾渊又道:“它连名字都没有。” 徐琴夭又想了想,不过这次是想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我有名字!”离朱鸟把嘴里的肉丸吃下,“我叫初七!” 徐琴夭笑道:“初七,初七,这倒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天地初开,以一日作鸡,七日作人,女娲娘娘就是在初七这日创造了人类。” 顾渊道:“那它应该叫初一,毕竟一日作鸡。” 初七:“……” 三人一“鸡”,酒足饭饱,已经是亥时三刻,圣火教里负责打扫的小厮们都睡下了。顾北风没有找人把他们叫起来,而是拿着水桶和扁担在后院的水井处挑了两桶水,徐琴夭将碗筷收拾了,就在院子里洗干净。 等忙完这一切,外面响起了子时的更鼓声。 顾北风和徐琴夭已经离开了稻香村,昴日将军单脚站着 睡在黄葛树下,毕竟等天亮时,它还要打鸣呢。 顾渊简单洗漱后也回到自己的屋子准备睡下时,就看见初七又睡在摇摇椅上。见到他进来时,初七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太困了,就又把头埋在了羽毛下。 看见那光秃秃的屁股,顾渊想起了自己放在柜子里的尾羽。 他从柜子把羽毛拿来出来,这一天一夜过去了,羽毛上覆着的金光竟然消失了,这样看去,倒像是普通野鸡的尾羽。 只是比一般野鸡的尾羽长,鲜艳的红色,好似红宝石般熠熠生辉,绚丽夺目。 顾渊拿着离朱鸟的尾羽坐在床边把玩,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手中的羽毛也落在了床榻边的地上。 雨洗过的月色,清亮了许多。在皎洁的月色下,那摇摇椅上睡着的离朱鸟,跳下了椅子,来到了床边。 在它刚到床边时,红色的羽毛已经褪下,一身金色的羽翼仿佛初升的朝阳般璀璨。 只是那屁股处还是光秃秃的,略显滑稽。 好在它身上有金光环绕,也看不清那没长毛的屁股。 慢慢的,那金光拉长,幻化成了一个纤瘦的人影。就见那人影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隐约间,可见那手腕上挂着的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个山茶花形状的金铃铛。 那手很漂亮,手指就如水葱一般,轻轻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羽毛,放在了顾渊身边。 “陛下……” 次日一早,昴日将军又开始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顾渊显然已经习惯,在那刺耳的鸡鸣声中,他依旧睡得香甜。 初七不太习惯这鸡叫声,特别是昴日将军还故意站在屋门口叫。 它抬头警告地瞪了昴日将军一眼,昴日将军明显一怂,但是想起来打鸣是自己的正经工作,它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叫了起来。 初七被吵的烦了,果断选择君子动口不动手。 …… 昴日将军看着自己被那只红野鸡咬掉的背上羽毛,一把鼻涕一把泪朝着刚睡醒的顾渊哭诉 顾渊听不懂它说什么,只以为是争夺小母鸡打架打输了,随便摸了摸它的头,就算安慰了。 顾渊来到鸡舍,那些公鸡和不用孵蛋的母鸡都跑到后山去玩了。他把昨天拌的鸡粮放进食槽里,又给水槽添满了水。 下午无事,他又跑去红尘茶馆打盹去了。 朱颜见他一头的汗,赶紧拿来帕子给他把汗擦掉。 顾渊冲着朱颜呲着牙直乐,朱颜含笑道:“还以为你昨儿也要来,早早就把新炒的花生放在屋里,谁知道你竟然没来。” “昨天那娘娘腔来了,少不了要应付他。”顾渊一脸无奈。 朱颜道:“这可不巧了,昨晚有客人,本来吃了饭就走,谁知道瓢泼大雨下来,就在店里喝了点酒,给你留的花生都给他们了。” 眼瞧着顾渊垂头丧气,朱颜又道:“今早儿镇南边那平安村的李老头赶着牛车拉来西瓜卖,我见那西瓜又大又圆,买了好几个,都冰镇上的,一会儿睡醒了来吃西瓜。” 一听有冰西瓜吃,顾渊一下子就乐了,直夸朱颜人美心善。 朱颜被他夸的不好意思,摇着手中的团扇,让他赶紧上楼去休息。 顾渊熟络的来到二楼给他隔出来的那间屋子,刚躺下,就听见一个幽幽地声音响起:“我也要吃冰西瓜。” 10. 第十章:笑问客从何处来(二) “我也要吃冰西瓜。” 顾渊猛地坐起来,就看见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初七蹲在那里,一双明黄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鸡不能吃冰西瓜。”顾渊又坐回了躺椅上,顺手还把一旁的蒲扇拿起来,一边扇着,一边眯着眼睛小憩。 “我说了,我不是鸡。” “那也不行。”顾渊睁开一只眼睛睨着它。 初七疑惑问道:“为什么?” 顾渊又闭着眼睛道:“吃多了宫寒。” “……”初七道,“我是公的。” “那也宫寒。” 初七:“……” 顾渊本想睡觉,但是初七有些聒噪,于是就一人一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顾渊对初七的来历还是很好奇的,不过初七只说它出生在西边的昆仑山下,遇见了来此追捕高阶灵兽的念奴娇。作为高阶灵兽的离朱鸟,对付金丹期的念奴娇是不在话下,但是它们灵兽一般不会与人类动手,于是初七便一路往东北方向跑,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蜀中。 说到昆仑山,顾渊顿时有了兴致,他坐起来,笑嘻嘻的问初七,“你在昆仑山有没有见过西王母?” 初七道:“此昆仑山非彼昆仑山,更何况封神之后,上古神明都去了天界的九重天,怎么可能在昆仑山见到西王母。” 盘古破鸿蒙,形成天地,随后的数千年,人神鬼共处,人类在九州建立了不少国家,不死国,巫咸国,雨师妾国……后来国与国之间的战争爆发,本来只是人类的战争,但是他们有着自己信仰的神明,于是战争从人类的战争变成了神明的战争。 上古诸神之战,毁天灭地,九州隐约有了混沌之像。天地法则自然是不允文明的消失,重新回到鸿蒙时期,所以天道干预了这场诸神之战。 最后上古诸神之战变成了上古“封神”,拥有神格的神明重新封神,回到天界的九重天,三界自此互不干扰。 再后来有飞升的修士们,他们并未经历天道的那场“封神”,成仙后去了天界。 第九重天属于天界,也高于天界,它是独立的存在。 …… 顾渊听说上古神明都去了九重天,直摇头叹息道:“可惜了。” 初七不解道:“什么可惜了?” “书中记载,西王母形状如人,豹尾虎齿。”顾渊嘿嘿一笑,语气有些欠欠地说道,“我倒是想看看那娇嫩的小脸上长出老虎牙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亲起来会不会伤到舌头。” “……”初七忍不住扑到他头上去,用翅膀扇着他的头,“你就不能想点好的!西王母也是你能胡乱意/淫的?” “别……别打了……”顾渊连忙护着脸,“错了……错了……我就是说着玩……” 这次初七是真的生气了,它冷哼一声,又飞到窗台上,眼睛里满是怒气,一身羽毛耸立起来,嘴巴也张开着。 见顾渊看了过来,它立马偏过头去。 顾渊揉着被打红的脸颊,他没想到这只鸡打人那么疼。 顾渊心中也有委屈,他年少,性子又有些吊儿郎当,说话经常喜欢占人便宜,或者不太正经,但是他是典型的嘴巴上的小流/氓,思想上的好儿郎。 见到小姐姐们,他也经常说着要吃人家嘴上的胭脂,但是他也只是说说,这么大了,一次都没吃过,初吻都在呢! 虽然顾渊委屈,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说话过分了。初七是高阶灵兽,又出生在昆仑山,必定对西王母极其敬重,自己这样口花花的胡诌亵渎西王母,它生气是应该的。 顾渊属于能屈能伸,而且本来也是他的错,他便准备和初七道歉。舔着一脸来到初七跟前,笑嘻嘻地说道:“别生气了,是我的不对,我与你赔不是了。” 初七瞪了他一眼,又把头偏到另一边。 它羽毛还是蓬松着的,气鼓鼓的样子煞是可爱。 顾渊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它那耸立起的羽毛,软软的,像摸棉花一样。 可是初七因为羽毛是蓬立着,身体比往日羽毛顺着时更加敏/感,顾渊这一摸,吓得初七直接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初七!”顾渊惊呼一声,就见那团红色在即将摔在地上之前,飞了起来。 顾渊松了口气,他刚才一时紧张,竟然忘了初七会飞。 初七似乎还没消气,直接就蹲在茶馆旁边的黄葛树上。它用那巴掌长黄葛树的树叶挡住自己的头,气鼓鼓地撅着屁股蹲着。 “少主,怎么了?”楼下的朱颜听顾渊的叫喊声,扶着木楼梯朝着二楼问道。 “没什么。”顾渊道,“我就是有些口渴了。” 朱颜道:“那正好,快下来吃西瓜吧。” 红尘茶馆的一楼坐着的还是那些客人,都是镇上老主顾,三五一桌,打着扇,喝着茶,闲聊着。 顾渊下来就看见茶馆伙计把冰镇好的西瓜搬到了中间空着的榆木八仙桌上,朱颜拿着菜刀正在切西瓜。 “今儿买了不少,大家都来吃,我请客。”朱颜一边切西瓜,一边笑着招呼着。 看见顾渊下来了,她连忙把最中间的那块西瓜递给他。 冰镇后的西瓜,更加甜了,也让这炎热的暑气消散了不少。 喝茶的客人们都挺开心,先是说着朱颜人美心善,又说这西瓜美味多汁。 顾渊想起刚才初七嚷着也要吃西瓜,他便几口把手上的西瓜吃完,又拿了一块切好的西瓜出了茶馆。 朱颜正在切西瓜,见顾渊出了茶馆,忙喊道:“少主,外面热,小心别中暑了。” “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顾渊在红尘茶馆周围转了一圈,又朝着每一棵黄葛树上看去,都不见初七的身影。 “这也太小气了吧。”顾渊嘟囔道。 本来他理亏,但是如今不见初七身影,他的理亏也变得理直气壮了。 这鸡也太小气了! 顾渊愤懑地咬了一口西瓜,心里暗自说道:“走了更好,我一个人吃西瓜!” 不过虽是这样想,回去时,顾渊还是端了一碗西瓜回去。 怕西瓜热了没那么好吃,顾渊找朱颜借了一个食盒,里面放了一些冰,才将切好的西瓜放进去。 朱颜开始以为顾渊是拿回去给徐琴夭吃,她提醒道:“夫人体虚,不能吃生冷的食物。” 顾渊道:“我回去喂鸡。” 朱颜以为他是回去喂昴日将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好笑,顾渊还真是喜欢那只大公鸡。 顾渊回到稻香村,就看见平日里雄赳赳气昂昂地昴日将军,此时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只是昴日将军,其他溜达到稻香村附近的家禽,甚至树枝上的麻雀,如今都好似被定住了一般。 一个二个都呈现出了呆如木鸡四个字。 顾渊起先还有些不解,当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压袭来,他赶紧退后到那股灵压的范围外。 这灵压虽然压迫感强,但是没有什么攻击性。 即便如此,也压制着那些靠近稻香村的飞禽走兽们不敢动弹。 顾渊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自己是说错了话,但是自己也赔不是了,更何况它生了半天的气,也该消气了! 结 果回来它还在生气,不止生气,它还施展高阶灵兽的灵压。 高阶灵兽和修为高的人是可以用灵压压制住生灵,让他们不能动弹,难以言语。 “喂,你也该闹够了吧。”顾渊冲着稻香村吼道。 要知道,这稻香村可是他的院子! 听见顾渊的声音,那股强大的灵压瞬间消失,松了口气的昴日将军果断决定,今晚上去鸡舍睡。 这稻香村太危险了。 顾渊黑着脸进来,就看见初七蹲在院子中的黄葛树上,光秃秃的屁股在那撅着,但是表情还是一副“我很生气”的模样。 顾渊本来不想哄它,明明一只鸡,脾气还那么大,但是看着那光秃秃屁股,顾渊忍俊不禁。 实在太喜感了。 转念一想,自己拔了它的尾羽,它都没那么生气,它也不像是小气的人……不对,小气的鸡,可能西王母对于它来说,真的很重要。 想到这,顾渊决定自己还是哄一哄这只秃尾巴鸡。 “吃西瓜吗?冰的,可好吃了。”顾渊举起手上的食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初七只是抬眼瞅了他一眼。 顾渊天生笑颜,有时痞里痞气,但是他的笑容真的很灿烂。眉眼如弯月,嘴角含着春风,让人见了也不自禁地被他的笑容感染,心生欢喜。 初七自然也是。 都过了几个时辰了,它有什么气,也早已消了。只是它回到了稻香村,看见昴日将军和几只小母鸡嬉戏,从昴日将军那做作的姿态,初七看出来那只大公鸡在背后说它坏话。 果不其然,还未走近,就听见昴日将军一边扭着屁股,一边“咯咯咯”的叫唤。 “咯咯咯……”不是我说,那只会说话的秃尾巴鸡,早晚会被烧菜长老给顿了。 “咯咯咯……”它以为自己是谁?就是一只美味的大肥鸡! 初七闻言,冷声说道:“是吗?” 昴日将军一怔,那些小母鸡则是一脸花痴地看着初七。毕竟作为灵兽,离朱鸟的美丽是这些小母鸡不能抗拒的。 昴日将军想跑,却慢了一步,被初七的灵压压制住,根本无法动弹,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 初七倒是回到了稻香村,飞上了那棵黄葛树,蹲着想事情。 昴日将军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初七也明白了一点,在顾渊眼中,自己恐怕和昴日将军一样,就是一只鸡。 可是它明明还馋顾渊这个人! 初七郁闷,幽怨,难以诉说。 它无法开口说——顾渊,我馋你身子。 只怕说出口,顾渊会嚷着:“夭寿啊!高阶灵兽要吃人啦!” 所以,初七没有在生气,它只是郁结难舒。 顾渊却误以为它还在生气。 初七怕顾渊误会,舒展着翅膀要从树上飞下来,而顾渊却是在想着初七和西王母,虽然没想出什么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在初七面前要尊重西王母。 初七从黄葛树上飞了下来,顾渊把食盒放在条凳上,将食盒盖子打开。里面的冰已经融化,但还是凉气逼人,中间放着的西瓜更是看上去就很解暑。 顾渊端着食盒在初七面前,陪笑着脸道:“今天这个瓜可甜了,你快……” 顾渊话未说完,初七突然一扇翅膀,将那顾渊手中的食盒打翻在地。 翻砂的西瓜就这样摔在地上,碎成几小块,化掉的冰水打湿了顾渊的鞋头。 “你这是干什么?” “这西瓜不能吃!”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半晌过后,顾渊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11. 第十一章:笑问客从何处来(三) 朱颜买的这个西瓜真的很好,翻砂却没有熟过头,冰镇后入口,果香味甜,解渴又解暑。 这炎热的暑天吃一口,真是舒爽。 可它只是一个西瓜,既然是西瓜,那怎么不能吃呢? 当初七说这个西瓜不能吃时,顾渊下意识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初七难得严肃,它说道:“这西瓜有问题。” 顾渊一脸不信,只以为是初七又在闹脾气,便说道:“好好好,有问题,这西瓜有问题,你不吃就不吃吧。” 这西瓜是朱颜今天早上买的,说是平安村的李老头赶着牛车来卖的西瓜。平安村是青云镇辖下的村子,盛产的就是这又大又甜的花皮西瓜。圣火教也经常在平安村买西瓜,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而且这西瓜也是顾渊亲眼看见朱颜切开,他装了一碗,期间也没有假手于人。 所以顾渊只当初七没消气,故意摔了西瓜。 顾渊拿了院门后面放着的笤帚和簸箕,这西瓜糖多,若是不扫,明天这院子里就都是蚂蚁了。 初七察觉出顾渊神色异样,也知道他是误会自己生气了,正欲解释几句,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西瓜……顾渊也吃了? 想到这,初七连忙问道:“你今天吃西瓜了吗?” “吃了啊。”顾渊扫着地上的碎西瓜,“若不是吃了,怎么能知道这西瓜香甜可口。本来想着给你带一些来,谁知道你竟然……” 顾渊顿了顿,他看向初七,有些歉意道:“我今天是口无遮拦了,你应该生气,但现在西瓜也摔了,就算你还是不开心,你也应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你才……唔……” 顾渊话未说完,就见眼前光芒大盛,本是掌灯的夜色犹如白昼,有些刺目,顾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刚闭上眼睛,顾渊感觉到一点温润覆盖在了自己的唇上。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芒已经消散,依旧是那凉如水的月色,只看见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阳光,温暖和煦,顾渊看不清他的容颜,只觉得好熟悉。鼻端缭绕着清淡的花香,那并不是一种花的香味,像是在百花之中,却不浓郁,很好闻,让顾渊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他轻轻捧着顾渊的脸,唇上的温润依旧,很柔软,好像儿时吃过的桂花糕。 这人是谁? 为什么亲自己? 顾渊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嘴里有甜腥味涌入,随着这甜腥味充溢在口腔,顾渊还感觉到有一大股灵力进入自己的体内和丹田,那灵力在他的丹田里不断地乱串着…… 顷刻间,顾渊感觉到自己丹田微微发热,似乎自己隐藏着多年的秘密就要被发现了。 顾渊一把将面前的人推开,他连忙退后两步,望着那金光之中若隐若现的人影,大声质问道:“你是谁?” 那人影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抬手,皓腕间系着的红绳上,山茶花的铃铛轻轻摇动。金光缓缓地在掌心里流转,如轻云笼月,一朵艳丽的红色山茶花出现他手中。 山茶花迅速盛放,然后凋零。 山茶花的凋零不似其他的花那般,花瓣凋落,落英满地,而是整朵花落在春泥里。 断头一般。 顾渊怔住了,因为在那朵山茶花掉落在地上时,金光化作繁星散落,那人影也不见了,而那朵红色的山茶花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只秃尾巴红毛鸡。 “啪嗒”一声,顾渊手中的扫帚掉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因为,他初吻没了。 他被一只鸡给亲了! 他的初吻被一只鸡给亲走了! 震惊中,顾渊感觉指尖有些湿润,垂眸一看,就见他指腹在嘴角处染了一点红色。 顾渊又看向初七,果然在它的喙那里,也有点点的红色。 这是离朱鸟的血。 想起刚才嘴里涌入的淡淡甜腥味,还有体内出现的灵气,顾渊知道是离朱鸟将它的血,还有灵力渡给了自己。 “不是,你干什么?”顾渊还沉浸在自己初吻没了的郁闷中,“有话就说话,你亲我做什么?还把你的血和灵力渡给我!” 初七没好气道:“我是救你的命!” 初七伸出翅膀指着地上被顾渊扫进簸箕里的西瓜,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都是筑基了,就没察觉到这西瓜有妖气吗?” 起先,初七以为顾渊和他爹一样,混吃等死,庸庸碌碌,就想抱住华胥天的大腿,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但它没想到顾渊竟然已经筑基,要知道顾北风至今还未到筑基期,整个圣火教,就那几位年过半百的长老是筑基期。 筑基是修仙的一个分水岭,最初是炼气期,那时修仙的修士们体内有灵力,却不多,也很分散,能使用一些简单的口诀法术。 筑基是在修士体内的丹田筑基,将灵力存于丹田之内,只有筑基了,才可以说是修仙的开始。 即便还未结金丹,也能使用不少法术。 在修炼这块,顾渊无疑是比顾北风有天赋,而且是很有天赋。 顾渊只是在顾北风的书房中,零散地看着一些基础修炼的书籍,完全靠自学达到了筑基期。 不过顾渊一直隐藏着,也没人知道顾渊已经筑基。他隐藏修为的原因是因为顾北风知道他自学到了筑基期,一定会送他去华胥天。 要知道如今顾渊才十六岁,普遍从练气到筑基要八年,一些有天赋之人,要用三到五年,只有极少数的天才不到三年筑基,而且还是要有师尊指导。像顾渊这种不过十六岁的年龄,自学的筑基,放眼整个九州,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华胥天必定不会放过这样的修仙人才。 顾渊并不想去华胥天,他胸无大志,也真的只是自学着玩。 他自学筑基,却不会运用灵力,更不知道如何继续修炼。他每天开心的事都屁颠屁颠地喂鸡,然后叼着一根草就朱颜那里吃茶,任谁看了,他不像是天才的样子。所以也没人去看他到底是什么期,也只以为顾渊和顾北风一样,不过炼气期,偶尔使用一下闭嘴诀罢了。 只是今天,初七给顾渊渡灵力时发现,顾渊丹田的灵力醇厚,明显已经筑基。 顾渊嘴硬道:“筑基期还不是有地基不稳的,谁说筑基期就一定要知道西瓜有没有妖气。” 话才说完,顾渊反应过来,他道:“你说这西瓜有妖气?” 初七点头。 顾渊道:“不可能,这西瓜是平安村李老头卖的瓜,怎么可能有妖气。” 初七反问道:“怎么可能没有妖气? ” “平安村是青云镇辖下村子,不可能有妖兽能进来的。”说到这,顾渊还有些自豪,“青云镇的南面和北面都有雪傀儡,如果有妖兽要闯入青云镇,雪傀儡会在第一时间布下结界。” 傀儡术是修仙的修士们要学习的法术之一,顶级的傀儡术的操纵者被称为傀儡师,他们可以给傀儡附上灵体。 这灵体可以是自然万物,拥有灵体的傀儡分为防御,攻击两大类。制作傀儡的傀儡师修为越高,那傀儡的灵力就越强。 青云镇的这两具雪傀儡,就是念奴娇的师尊天欲雪炼制,她将雪灵附在了傀儡身上。 初七来到青云镇时,的确看见了南北那两棵千年大槐树上的雪傀儡,是防御性傀儡。 初七微微眯缝着眼睛,按照这样来说,雪傀儡并未发现妖兽,那么这西瓜上为什么会有妖气? 顾渊见它沉思,顿时有些幸灾乐祸,他欠欠地说道:“该不会是你这个离朱鸟的血统不纯,有没有妖气都分辨不出来。” “怎么可能!我的血统纯的不能再纯了。”初七立马反驳道,“这西瓜上面真的有妖气,真的有!” 初七说得肯定,顾渊不由的信了几分,他略微思忖后问道:“如果西瓜上有妖气,吃了后对人类有什么影响?” 初七道:“那要看是妖兽的妖气还是妖族的妖气?” “有什么区别?” “你真是一点常识都不知道啊!”初七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问他,“你可知妖族和妖兽的区别?” 顾渊撇嘴道:“这个我还是知道的,不就是妖兽进阶到了高阶妖兽,用人类精血修炼,摆脱兽身,可化人相,称为妖,也就是妖族。” “如果是妖族的妖气进入人类的身体里,那他便可以夺舍那具身体。”初七说道,“这是妖族才有的能力。” 听初七这样说,顾渊顿时吓住了。今日吃西瓜的人不少,如果真被妖族夺舍了身体,那么青云镇即便是有雪傀儡,也不安全了。 毕竟那妖族夺舍的身体是人类,雪傀儡也不一定能发现。 初七又道:“你也别担心,我估计这西瓜上应该不是妖族的妖气。要知道高阶妖兽修炼成妖族并不容易,他们也犯不着这个时候出现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顾渊不解。 初七问道:“如今几月?” “八……不对,闰七月。” 初七又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顾渊道:“蜀中。” “蜀中有什么?” “蜀中有麻婆豆腐。”顾渊想了想,“还有城口老腊肉。” “……”初七无声的叹了口气,“蜀中有酆都。” 顾渊恍然大悟道:“鬼界的入口。” 闻此,初七用“孺子可教”的目光看着他。 顾渊被它看的不自在,忍不住说道:“你别把我当傻子好吗。” 本以为初七可能会呛他几句,说什么“你就是傻子啊”这类的话,谁知道初七却说:“顾渊,你在我心中是最聪慧的人……” 不论几世轮回…… 后面这句话初七没有说。 顾渊其实挺没脸没皮的,听见初七夸他,他就差翘鼻子了。 他也没细想初七为何这样说,反而得意道:“那是!小爷我是天生我才!” 12. 第十二章:笑问客从何处来(四) 等顾渊得意够了,初七才继续开口说道:“酆都城位于人鬼交界处,又被称为鬼城,因为曾经整座城都是恶灵厉鬼。” 自从凤凰台被烧毁后,苍南国失去了神兽鹓雏的守护,当时继位的君王更是胆小如鼠,只求自保,丝毫不管百姓生死。整个苍南国妖兽肆虐,血染山河。 一般人类死后,亡魂会受到引魂铃的招引,来到酆都城,走过奈何桥,那些被妖兽残害的亡魂亦是如此。只是被妖兽残害的人太多了,他们心中又充满了怨气,在一路上彼此吞噬着,等他们来到酆都城,已经成为了恶灵厉鬼。 恶灵厉鬼是不能直接进入鬼界的,因为他们会将鬼界的亡魂吞噬。但是受到引魂铃的招引,他们又没办法离开酆都城,于是酆都城都是恶灵,连带着整个蜀中都是鬼气森然。 初七道:“在一百年前,酆都城凭空出现了一座天子殿,天子殿在人鬼界的交界处,又为阴阳殿,是第五殿阎王阎罗王的宫殿。” 这件事顾渊也知道,磅礴宏伟的天子殿突然出现在了酆都城,在天子殿的背后,是数以万计的恶灵。他们或是嚎叫着,或是扭曲着,都张嘴诡异的大嘴,眼睛空洞,白骨般的手在空中肆意的乱抓着…… 最后,那些恶灵都被这座天子殿镇压,最后轮入了无间地狱中。 自此,蜀中才慢慢有了人气,虽然依旧是妖兽横行,但是整个南朝都是这样。一些有钱的乡绅,携家带口逃到了淮河以北的北朝三国了,但是寻常百姓,只能在恐惧中度日。 “妖兽袭击厮杀人类,无疑为了肉身果腹,精血修炼。数以万计的妖兽才能有一个修出人身,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妖族。”初七抖了抖羽毛,“而已经修出人身的妖族,他们对人类血肉的欲/望没有妖兽那么强烈,所以他们犯不着为了吃一口人,来到天子殿附近。更何况现在是闰七月,也还是七月,鬼门开的日子,保不齐那阎罗王此时就在附近遛弯呢。” 初七仰着头,在顾渊脚边踱步走了一圈,目光朝着酆都城的方向望去。 “虽说天人鬼三界自封神之后,便互不干扰,但是人死后要归于鬼界,所以人界与鬼界始终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初七“啧啧”了两声,又继续说道,“都能修炼成妖了,他们不会傻乎乎地跑到这里来惹事,除非吃饱了撑的。” 听初七这样说,顾渊也觉得挺有道理。 只是顾渊刚松了口气,又想起了今日吃西瓜的人不少,他不由的背脊发凉,赶忙问道:“如果只是妖兽的妖气,那吃了西瓜的人会怎么样?” “唔……”初七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妖兽,一些低阶妖兽的妖气,只会让他们头晕脑胀一段时间,如果是高阶妖兽……” 初七举了一个例子道:“上古有一妖兽,名为絜钩,身形像鸭子,尾巴却是老鼠尾巴。它在哪里出现,哪里就会有瘟疫发生。上古妖兽并不会出现在人间,不过高阶妖兽中也有絜钩,形象与那上古的絜钩一样,只是个头稍微小一些,也能带来瘟疫。被它妖气感染的人,会呼吸困难,发热咳嗽,对了,就与那患了鸡瘟的人症状一样。” 顾渊问道:“你有什么办法救他们吗?” 初七摇了摇头。 顾渊陡然想起刚才初七幻化出人影时,它将自己的血渡给了他。顾渊恍然,惊喜问道:“你的血是不是能净化妖气?” 话脱口而出,顾渊便怔住了。就算初七的血能救人,他也不能强迫初七放血救人,而且今日吃西瓜的人那么多,这西瓜还是平安村拉来卖的,被妖气污染的西瓜必定不只是李老头拉来卖的那一车。 那么…… 顾渊不敢细想…… 四周一下子安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初七想要说话,顾渊先开口打断。他道:“对不起,我唐突了,这事本来与你无关。”说着,顾渊笑了起来,只是他这次的笑容不负往日的灿烂,多了一丝苦涩。 他苦笑着说道:“而且就你这小身板,就算放血救人,也救不了多少。” 见顾渊眸光暗了下来,初七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曾经,也是流露出这样的眸光。是他亲手将母亲的尸身埋在乱葬岗的那个月夜下,是他站在伏尸百万的沙场上,是他在南禺之山中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 “我的血,的确能净化妖气,只是……”初七开口解释道,“除了你,没有人的身体能承受住我的血液。” 顾渊不解的看着初七,初七也只是回望着他。 它没有过多的解释什么,看着他眼中映照出的自己倒影——一只漂亮的大红雉鸡而微微愣神,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顾渊站起身道:“我去找颜姨。” 初七飞到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问道:“你找颜姨做什么?” “她也吃了西瓜,我看看她有什么反应没……” “然后呢?你能怎么做?”初七道,“西瓜上的妖气并不是很浓,即便是有什么症状估计也不会马上爆发,可能是几天后。” “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啊!” 初七道:“你虽然已经筑基,但是法器你没有,法术你不会,理论知识你都不知道。” 顾渊神色一下子落寞起来,无力感油然而生,毕竟他知道青云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他却无可奈何。 初七道:“你去找你爹,让华胥天派人过来。真有东西盯上了蜀中,那两只雪傀儡,防不住的。” 顾渊点了点头,立马去找顾北风,把这件事告诉他。 今夜虽是月初,但是天边的月色依然缱绻宜人。 星光月华洒下,路上亮灼灼,白茫茫,路边两旁的桂花在枝叶的遮挡下,打着小米粒大的花骨朵。零零碎碎有几朵早开的花,给月色下的青石路染上了一缕幽香。 顾渊无暇赏月寻花,大步来到了徐琴夭的小院里。 顾北风正坐在院子的石桌子前喝茶,徐琴夭坐在一旁,借着皎洁的月色,拿出丝线整理着。 她想用穿金的红线给初七打个梅花络子,在穿上金珠挂在它脖子上,一定很好看。 正理着线,就看见顾渊急匆匆地赶来,徐琴夭放下手中的丝线,给他倒了杯凉茶。 顾渊接过茶杯就放在石桌上,直接把今日之事告诉顾北风。 顾北风一听,却是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宝贝儿子,你糊涂了,平安村也是青云镇的村子,在镇南镇北都有雪傀儡守着,不可能有妖兽能进来。”顾北风慢悠悠地喝着茶,“妖兽进不来,那西瓜怎么可能有妖气。” “爹!”顾渊急了。 见此,顾北风叹了口气,道:“好吧,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华胥天。” 顾北风虽然抱着华胥天的大腿,遇见华胥天的仙君,他也十分狗腿的迎上去阿谀奉承,但是他自身并不是很愿意去应付华胥天的那些人。 总觉得那些高贵,鼻孔看人,要么就像念奴娇那样,不正常。 不过既然是儿子所提,顾北风还是点头同意,而且他也不愿意用整个青云镇的百姓来冒险。 其实传音术可以直接联系到华胥天,只是圣火教离华胥天太远,使用传音术需要用到传音石。传音石属于玄字法器的一种,数量少,价格贵,顾北风想着用处不大,他也就舍不得钱去买传音石了。 在九州修仙界,修士使用的法器普遍分为四种,分别以天字、地字、玄字、黄字。天字 法器最高品阶最高,会认主,黄字法器品阶虽然最低,但是一些黄字法器蕴含的法力强大,价格也比地字和玄字的法器贵多了,主要是黄字法器有没有灵力都可以使用。 在这四种之外还有两种不普遍的法器,为神字法器和血杀之器。 神字法器的锻造者为上古神明或者神兽,而血杀之器是以血肉或灵魂为祭炼制的法器。 …… 顾渊回到稻香村时,初七已经躺在他屋里的摇摇椅上睡着了。 它睡的很沉,实在没有高阶灵兽的样子,倒是让顾渊想起了那日在鸡舍里,它孵蛋时的滑稽模样。 于是顾渊又去鸡舍摸了几个鸡蛋,虽然引起了老母鸡的不满,但是老母鸡看见摸蛋的人是顾渊,它们果断选择闭嘴。 毕竟,孩子没了,还可以下。 要是自己惹了顾渊,明天就成了山珍母鸡汤了。 顾渊拿着鸡蛋回来,初七已经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着。 之前它是蹲在摇摇椅上,现在它像一滩“鸡”饼,脑袋耷拉着,翅膀也微微张开,整个鸡都瘫在了摇摇椅上。 顾渊悄悄把鸡蛋放在了初七的身下,当他把手伸到那柔软的腹部时,顾渊直接愣住了。 好舒服。 柔软温暖的羽毛覆盖在他手背上,他忍不住反手揉了揉。 “咕……” 初七轻哼一声,顾渊忙收回手。 初七没有醒,只是身下多了两个蛋,它不像刚才那般瘫着睡,又动了动身子,窝在摇摇椅上,全程眼睛都是闭着的。 “作为高阶灵兽,警惕性这么低,没被念奴娇抓住真是奇迹。”顾渊低声自语道。 他哪里知道,初七只是因为在他身边,才这般没有警惕。 顾渊简单洗漱完了,也躺在床上。天气炎热,他也没有将里衣的衣带系上,就这样掀开着。他心里想着西瓜之事,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半天,也没有睡着。 他内心有些不安,但是现在这个时辰,他跑到镇上挨家挨户敲门问那些吃了西瓜的人,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他显然会被当做脑子有问题。 而且初七也说了,西瓜上的妖气并不是很浓烈,那些吃了西瓜的人也不会那么快有什么症状出来。 忽然间,顾渊想起了刚才初七说的话——除了你,没人的身体能承受住我的血液。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温润的触感已经不在,但是他还记得喂在他口腔里的那股甜腥味。 虽是甜腥味,但是更多的是甜味。 他不知道是灵兽的血液都是甜的,还是初七的血是甜的。 恍惚间,那抹金光好像又出现了,凝霜雪般的皓腕从金光中探了出来,在那手腕上还挂着红绳,上面穿着一个山茶花形状的金铃铛。 那手温柔地捧住了顾渊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花香。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顾渊心中却感到一丝不悦,似乎被逼迫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感,他想躲开,只是……他好似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顾渊张了张嘴,他本想问:“你是谁?是初七吗?”却没想到出口的话则是“姜姒,你要做就做。朕还有奏折要批,没时间和你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等等…… 朕? 顾渊懵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睡着了,而且还是在做梦,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梦中自称为朕。 这不是君王的自称吗? 而且姜姒这个名字…… 如果顾渊没有记错,五百年前,建康凤凰台的主人,那只金色的凤凰——鹓雏的名字,就叫姜姒。 13. 第十三章:家长里短道寻常(一) 顾渊认为自己睡懵了,如果没睡懵他也不可能做这样的梦。 微凉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慢慢的,指尖停在自己嘴边。 那手似乎有些发颤,好像要收回去,却又舍不得离开自己。 鼻尖还能嗅到那淡淡的花香味,具体分不出来是那种花的香味,百花含苞待放,一缕香魂环绕。 顾渊挺喜欢花香的,大概是徐琴夭喜欢种花,她的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嗅到那素手上染着的花香,他感觉那么厌恶。 一种本能的厌恶。 顾渊感到奇怪,虽然看不清光影中那个人的容貌,但是顾渊知道他一定是美人。 如果那个人真是姜姒,那绝对是大美人。 而自己,怎么可能会厌恶大美人呢! 他双手紧握成拳,极力的隐忍着。上齿咬住下唇,血珠从唇角渗出,一股血腥味涌入喉头。 身下已经不是他在稻香村那卷斑竹席子,而是一床精美的芙蓉簟。床头挂着的也不是自己昨日换下来还未洗的汗衫。那雕刻着双龙戏珠的红木大床上,挂着绣了龙凤呈祥的轻纱帷幔,一串串水晶珠链自红木大床顶端垂下,末尾段都带着一颗泛着清光的鲛人泪吊坠。 顾渊仿佛被人夺了心智,此时的他好像不在是顾渊,而是另外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知道此刻他满腔愤懑,却只能忍辱求全。他真的很想将那人推开,甚至想杀了他。 怨恨与怒火充溢着他的胸臆,哪怕美人在侧,他也没有丝毫的怜惜与喜爱,他只想刨开那美人的胸膛,抽其筋骨,食其血肉。 那人好似浑然不知顾渊此刻的恨意,他身若无骨的靠在了顾渊的怀中,双手揽住顾渊的脖颈,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却知他此时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他好像真的很开心。 只是那开心的笑容让顾渊感到恶心,他紧咬着牙,即便此时在不愿,他只能强忍下心中的屈辱。 不愿,不甘,愤恨,屈辱,最终都化为了无奈。 鸾困凤慵,粉香湿汗,只叹一声春莺怨。 …… 春夜无边亦无言,顾渊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脸,不一会儿,他又悄悄看着身边那熟睡的人。 那团金光好像暗了不少,隐约间,能看见那人沉睡的容颜,只是看的并不真切。但是顾渊却清楚的记得,那人微微泛红的眼角处有一颗朱砂痣。 或许那抹并不是在他的记忆里,而是深深镌刻在他灵魂深处。 内心的屈辱渐渐消失,顾渊好像变回了他自己。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边那人。 “嗯……”那人轻哼了一声,声音沙哑。 顾渊自然知道他声音为什么变得沙哑,那都是自己的功劳。 他自认为自己是怜香惜玉之人,哪怕是梦中,但是刚才他的确控制不住。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占便宜,而他的内心却屈辱的认为是被逼与其欢好。 顾渊叹了口气,他刚想起身,就感觉自己下/身一凉。 “喂,怎么了?”有人问道,“做梦了?” 顾渊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面前蹲着一团红色,而他此时裤子里凉嗖嗖的。顾渊连忙摸去,那东西粘在自己手上,有透明的,也有黄的。 还有…… 碎了的蛋壳。 谁把鸡蛋放我裤子里了?! “嘿嘿……”初七的笑声响起,带着一丝促狭。 顾渊睨着它,明知故问道:“是你把鸡蛋放我裤子里的?” 初七眨着无辜的眼睛,摇了摇头,一脸纯良。 顾渊看向一旁的摇摇椅,自己塞在初七身/下的鸡蛋已经不见,估计就是自己裤子里的这两个。 顾渊有些无奈地看了初七一眼,说道:“你还小吗?搞这些事来玩。” 初七依旧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顾渊也没有生气,拿了条干净的里裤,又打了盆水,给自己身上擦干净,换了条裤子。 其实顾渊还挺感谢初七的,他是知道自己的裤子里,除了有碎掉的鸡蛋,还有他的“宝贝”。 初七是高阶灵兽,保不齐会懂这些,而且它看起来像大嘴巴,要是它知道自己做了春/梦,还梦遗了……别人就不说了,要是顾北风和徐琴夭知道了,那一定会立马给他说亲事。 初七就看见他换了裤子后,又打了盆水在院子里,把昨日换下的衣服和今天早上换下的里裤都洗了。 撒了皂角粉,搓衣板又搓了几下,等顾渊在清衣服时,他看见一双爪子抓着木盆的边缘处。 “怎么了?”顾渊抬头看着初七。 初七表情有些怪,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问道:“我把鸡蛋塞你裤子里,你不生气吗?” 顾渊道:“洗了就好。” 初七想了想,好像也对,洗了就好。 初七见顾渊真没生气,就屁颠屁颠地准备离开去觅食,只是它还未跳下木盆,就顾渊一把抓住了它的翅膀。 顾渊抓着初七的翅膀,“笑”的咬牙切齿道:“你也……洗了就好。” 初七:“……” …… “我可是高阶灵兽。”初七全身湿漉漉的站在木盆里咆哮道,“我可是离朱鸟!” 顾渊搭了一个架子,拿出晾衣绳,绳子一头绑在了黄葛树上,另一头绑在了架子上。 “你怎么能用皂角粉给我洗澡呢!还是你洗衣服剩下的水!”初七还在咆哮。 顾渊正好把衣服都晾在了晾衣绳上,见还空了一个位置,他瞥了一眼在那里咆哮着的初七。 此时的初七正好体现出三个字——落汤鸡。 “你干嘛?”初七见顾渊看了过来,顿感不妙。 顾渊只是微微一笑。 …… 顾渊双手抱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院子——一棵一人粗的黄葛树,枝繁叶茂,在树干上绑着一根晾衣绳,上面分别挂着顾渊的衣裳,里裤,里衣,汗衫和……初七。 初七:“……” 顾渊晒了衣服,就去饫甘堂吃了早饭,又去鸡舍喂了鸡,回来时想到刚才吃早饭时见到那“烧菜”长老正在捞大锅里的水煮花生,于是他又去饫甘堂抓了把新煮的卤水花生。 要说炒花生,朱颜的手艺一绝,但说到卤水花生,还是烧菜长老做的好。 也没有太过于复杂,放了三奈八角桂皮桂叶,又撒了一些盐,慢煮半个时辰,再泡半个时辰,捞出来的卤水花生好吃不咸。 顾渊吃着卤水花生,还未走进稻香村,就 听见轻微的抽泣声。 推门进来就瞧着那晾衣绳上挂着的初七,一副委屈巴巴地可怜模样。 顾渊只是用晒棉被时,固定棉被用的大夹子夹住了初七翅膀上的飞羽,它只要稍微挣扎一下,就能挣扎下来。但顾渊没想到,初七这般老实,竟然还在那晾衣绳上挂着。 初七本身也不怎么脏,只不过用皂角粉搓过后,那身红毛都蓬了起来,看起来像是炸毛一样。 远远看去,就像晾衣绳上挂着一个红色大毛球。 好在昴日将军一早就和小母鸡约会古剑山,不然它在这里看见了,一定“咯咯咯”笑个不停。 “喂,别装。”顾渊吃着花生走到初七面前。 初七道:“你不懂。” “别说你被这夹子困住了?”顾渊剥了一个卤水花生扔进自己嘴里。 初七叹道:“困住我的不是夹子,而是你亲手将我挂上。” “……”顾渊忍不住揉着初七那蓬松成球的毛,“那下次我亲手将你炖了。” 初七老实了,顾渊一松手,它就从晾衣绳上飞了下来。 顾渊还在吃着花生,初七就盯着他,直到顾渊手里只剩下三个花生时,初七问道:“你就不能给我吃一口吗?” “鸡不能吃花生。”顾渊将剩下三个花生都剥了,全吃在嘴里。 初七正张开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还在砸吧嘴的顾渊。在刚才顾渊把剩下花生全部剥开时,它以为顾渊是要给它喂一口! “不是,第一,鸡能吃花生,第二,我不是鸡!”话说完,初七略显失落,那卤水花生闻起来真的好香。 正在初七垂头失落时,就见一只手出现在了它面前,随后两颗剥好的卤水花生喂在了它的嘴里。 “饫甘堂里煮了一大锅,若是喜欢,等我回来给你端一碗来。”顾渊将花生壳扔到了院门后面的簸箕里。 初七吃着花生,眼睛一亮,这卤水花生真的好吃。听见顾渊说要出去,初七眨着眼睛问道:“你要出去?” 顾渊道:“我想去颜姨那看看,如果时间早,我还想去一趟平安村。” 初七知道他是不放心那有妖气的西瓜,也不拦他,只道:“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顾渊拒绝道:“我堂堂风流倜傥少年郎,出门怎么能带一只鸡呢。” “……”初七咬牙再次强调道,“我不是鸡。” 顾渊笑了,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没事的。”他一拍胸脯,“我怎么说也是圣火教的少主,在这青云镇,我能横着走。” “但是妖兽面前,你就是一个筑基却不会用法术的……”初七想了想,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美味五花肉。” 此时那“美味五花肉”无语地看着初七。 他好歹八块腹肌,怎么可能是五花肉呢! “修仙者的精血对于妖兽来说可是难得的好东西,不止比普通人的精血更有助于它们修炼,而且非常美味。”初七故意吓唬他道,“特别是你这种已经筑基,却啥也不知道的五花肉。” 说着,初七还学着妖兽的模样,张大了嘴,那小舌头十分猥/琐的顶了顶它上面的喙,然后“嘎嘎”笑了两声,故作低沉却超级欠揍的说道:“哟,美味的五花肉,让大爷来好好疼爱你。” 顾渊:“……” 14. 第十四章:家长里短道寻常(二) 如果让顾渊选择,是被妖兽当做“美味五花肉”,还是带一只鸡出门,顾渊觉得带一只鸡出门也没有什么好不意思的了。 毕竟小命要紧。 而且他还可以把初七塞进背篼里。 顾渊在背篼里铺了一层晒干的稻草,才把初七放进背篼里,又在上面盖了一枝带着七八片树叶的黄葛树枝。 顾渊道:“晌午日头就大了起来,你小心中暑。” 初七那一身红色的羽毛,在艳阳下,就像火一样,顾渊都怕他被太阳光引燃了。 初七却不屑道:“曲曲金乌,能奈我何!” “金乌可是上古神兽,你……秃尾巴鸡。”顾渊背起了背篼,就要出门,初七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住了他。 顾渊微微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初七道:“我的尾羽可还在你这里?” 顾渊点头。 初七道:“去拿出来。” “你要做什么?插/回去吗?”顾渊虽然这样问,还是进屋去拿放在柜子里的尾羽。 背篼虽然不小,但是初七身子也有一尺长,它几乎是靠在背篼里的。 见顾渊把它的尾羽拿了出来,它连忙抻着脖子去看。 那尾羽是它未封印自身灵气时被拔下来的,虽然过了几天,那上面依旧染着灵兽的气息。 “万物归气,有灵无形。” 随着初七话音落下,顾渊感觉拿着尾羽的手心微热,只在眨眼间,那尾羽竟然化为流水,飞流直下,只是那水并未落在地面上,反而又飘了起来,在他的手上绕了一圈。 那水圈越来越小,碧蓝的水波在腕间荡漾,慢慢的化成了一条两尺长的湛蓝色发带。 祥云暗花的发带,尾端还用金线绣着凤尾。 “这是?”顾渊的食指和拇指摩挲着,搓了搓手中的发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是入手微凉,细腻光滑,一看就是好东西。 “离朱鸟羽毛所化的发带。”初七道,“你戴在头上,可护你不被妖气入侵。” 灵兽不像神兽那样,神威之力可以镇压万妖,但是它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抵御妖气的能力。 所以在最初时,很多修士会想尽一切办法与高阶灵兽递交契约,哪怕连哄带骗。 只是后来修仙门派的成立,修仙变得正统化,修士的修为与灵力也强了不少,可护自身灵台清明,也就无惧那些妖兽的妖气。 但是顾渊明显是一个才筑基的笨蛋。 “我不要,这发带看起来娘们唧唧的。”顾渊果断拒绝。 初七瞪大了双眼,这发带明明那么好看!初七道:“这么好看的发带,你居然说娘们唧唧的?!” “就是因为好看,才是小姑娘戴的。”顾渊看着手中的发带,食指和拇指捏住,略微有些嫌弃。 他平日里也是扎着高马尾绑着发带,只是那发带都是纯色。 作为男子汉大丈夫,他怎么可能戴着这绣着凤尾图样的发带出门?! 初七砸了砸嘴,从背篼里飞了出来,它落在了顾渊面前的石桌上,一双明黄色的眼睛带着深情与崇拜,直勾勾地望着顾渊。 顾渊还是第一次在一只鸡的眼中看出了十分复杂的情绪,他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被夺舍了?” 初七没有回答,依旧是深情款款地看着顾渊。 就在顾渊有些不耐烦时,初七清了清嗓子,略显羞涩,娇滴滴地开口道:“这天底下居然有如此英俊帅气的人,真是让人家看了,小心脏砰砰直跳。” 顾渊道:“……心脏不跳是死人。” 初七:“……” 初七又道:“如玉少年郎,气宇又轩昂。” 顾渊道:“说人话。” 初七道:“你很帅。” 顾渊道:“所以?” “这么帅的一个少年郎,只可惜头上少了一根漂亮的发带。”初七眨巴着眼睛,极力推销着它的发带。 “这就是你废话的原因。”顾渊扶额,有些无语凝噎。 “也不是……其实我是在……”初七的目光从顾渊的脸上落到了他手中的那根发带上,刚才他在听自己胡诌时,那发带便松松垮垮地搭在他手心里。 初七眯着眼,促狭道:“声东击西。” 初七刚说完“声东击西”,那发带好像活了一般,直接从顾渊手中飞了出来。顾渊反应很快,他立马伸手想要抓住那根发带,却还是晚了一步。 就见那发带飞到了他的头上,直接覆在他原来的发带上,融为了一体。 顾渊连忙朝头上摸去,微凉的手感,发带尾端还有绣花。顾渊要解开发带,但是他怎么解,那发带打的结在他头上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初七语气欠欠地说道,“这发带上绑的是‘缚仙结’,除了打结的人,其他人在短时间都无法解开的。要么我解开它,要么你就只能等它失灵了。” 顾渊解发带的手顿住,他抬起眼眸,看向面前还得意洋洋的那只红色离朱鸟,眼中多了一丝打量和探究。 缚仙结?这不是修仙法术的一种吗? 初七毫无察觉,还在笑嘻嘻地说道:“当然,你还可以把头发都剃了,那发带上的‘缚仙结’自然也就没用了。” 顾渊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目光。初七得意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顾渊身后背着的背篼里,望着他头上的发带,很是满意。 既然解不开发带,顾渊也只有认命了,好在不是什么大红大绿的颜色。这湛蓝色的发带戴在头上,倒与他今日穿的衣服挺配——顾渊为了省事,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但是这天气太热,黑色穿出去,看着就更热了,于是徐琴夭给他做了几身湛蓝色配着灰色束袖的衣服。 初七靠在背篼里,见顾渊从圣火教的后门离开,一路上他一直沉默着。 初七探出头,悄悄地打量着顾渊。它在身后只能看见顾渊的后脑勺,还有他头发上绑着的那条发带。 初七眼眸微垂,低声开口道:“对不起。” 顾渊道:“你不用道歉。”他知道初七是怕他出意外,才给他这个发带。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想着事情——初七在鸟兽形态下,还可以熟练的使用缚仙结,让顾渊有些疑心。 并不是没有高阶灵兽会使用修仙界法术的个例,但那多半是化为人相时才能使用修仙界的法术。 初七在用缚仙结绑他的头发时,明明还是鸟兽的模样。 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初七对于缚仙结这法术十分熟悉,熟悉到它只是鸟兽之身,也可运用。 第二,它不是普通的离朱鸟。 关于第一点,缚仙结属于中等修仙法术类,并不是很必要,初七没必要熟知这样的一个法术。 而第二点……顾渊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想起了昨晚上做的那个梦…… 梦中承/欢于他 身下的那个人身上带着的花香味,和初七幻化成人影时身上的香味一样。 在梦中,他叫那人“姜姒”。 顾渊只觉得自己傻了,姜姒是上古神兽鹓雏,而初七——一只尾巴没毛的傻鸡。 初七道:“你若不愿,回去我就解开,只是你要去平安村,还是戴着这发带安全一些。” “好!”顾渊停下脚步,他回过头,阳光下的侧脸,笑容明媚又灿烂,“谢谢你。” “其实你戴着这发带真的好看。”初七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它由衷地夸着。随后它又哼哼了两声,道,“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顾渊不禁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带,在日头底下走了一炷香,那马尾上绑着的发带还是冰凉,顾渊惊讶道:“好神奇,竟然还是凉的。” 初七自豪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羽毛幻化而成!” 顾渊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 闲聊间,两人先来到了红尘茶馆。 上午茶馆并没有什么客人,伙计们把桌椅板凳都擦干净后,就找了一处遮阴的窗前打盹。 朱颜正柜台前,将新买来的茶倒入茶罐中。见顾渊来了,她放下手中的活,笑着迎了上去,“这连晌午都未到,你怎么来了?” 西瓜有妖气的事儿还未确定,顾渊只是说道:“这不没啥事,来颜姨这里讨一顿饭吃。” 朱颜看见顾渊身后背着的背篼,背篼是竹编的,上面还盖着一层黄葛树枝,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只漂亮的鸡。 朱颜笑道:“你这小崽子,要是想吃颜姨家的饭,来就是了,还带什么鸡来。”说着,朱颜招呼着店里的伙计,“王明,你赶紧去接过少主背篼里的鸡,小李,你去后厨把水烧了,一会儿把那鸡毛退了。” 初七:“……”等等!那鸡不会说的是我吧! 说着话,王明已经过来要接过顾渊背上的背篼,顾渊见状,知是朱颜误会了,他赶忙说道:“颜姨您误会了,这鸡不是吃的。” 正好王明掀开了盖在背篼上的黄葛树枝,瞧见初七正瞪着那双明黄色的眼睛,阴测测地睨着他。王明吓得赶紧退后几步,说道:“妈呀,这鸡有杀气!” 王明平日喜欢听说书人讲传奇故事,为人也有些神神叨叨的,不过他干活麻利,朱颜说了他几句,也就随他了。 所以当王明说这鸡有杀气时,其他几个伙计都笑了,就连朱颜都在柜台那里笑得花枝乱颤。 顾渊叹了口气,只有他知道王明说的应该是真的。顾渊把背篼放下来,从里面把一脸阴测测的初七提了出来。 “呀,这鸡还真有杀气。”朱颜吃惊道。她又好奇的看了一会儿初七,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朱颜抬起美目看着顾渊,眼中有着询问。 顾渊轻轻点了点头。 “看样子这鸡是吃不成了。王明,你就长街李卤菜家买些猪头肉回来。啊,对了,再称半斤鸡爪。”朱颜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小李你去告诉后厨,今天中午多煮一些米,少主要在这里吃饭。” 吩咐完他们,朱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着顾渊招了招手,迎着他和他手里提着的初七来到后院。 后院是朱颜住的地方,一间堂屋两间厢房。 在院子中间摊着一张竹席,上面晒着一些泡茶用的干花。 朱颜迎着顾渊进了堂屋后,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说吧,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15. 第十五章:家长里短道寻常(三) 顾渊是喜欢有事没事来镇上瞎逛,然后再到红尘茶馆吃些点心喝杯茶,不过一般他都是下午来,今儿这晌午还未到,他就来了,必定是有事。 顾渊笑了两声,只是打着哈哈道:“颜姨想多了,我能有什么事。” 朱颜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端着茶杯,一边问道:“当真没事?” 顾渊笃定道:“没事。” 朱颜眼眸微阖,目光低下看着手中茶杯里的“茶水”,这里面不是普通的茶水,而是兑了牛乳的牛乳茶。 今早她的女儿瑶瑶嚷着要喝牛乳茶,她便让伙计打了牛奶回来,用黑糖熬了一锅牛乳茶。 只是才煮好的牛乳茶有些烫,瑶瑶嘴馋抿了一口,烫了嘴,她吐了吐舌头,道:“娘亲,您把这牛乳茶倒在这茶壶里,等我中午回来喝。”说完,瑶瑶就和她的小姐妹去玩了。 顾渊一向喜欢来自己这里打秋风,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他便舔着一张脸凑到朱颜面前,笑嘻嘻地说道:“我漂亮的颜姨,这又是什么好吃的,给我也吃一口呗。”顾渊倒不是嘴馋,只是觉得好玩。 瑶瑶喜欢喝的牛乳茶,顾渊也挺喜欢。上一次他还胡说八道骗了瑶瑶把牛乳茶全给了他,如今他见自己倒了牛乳茶出来,却浑然不在意。 这只能说明顾渊心中有事。 既然顾渊不说,朱颜也知道自己问不出来。别看顾渊看上去没心没肺,但是他心里可有主意了。 朱颜留顾渊吃了晌午饭再走,顾渊笑着应了。朱颜又问一旁的初七,它中午吃什么。 朱颜并不知道初七会说话,她也只是随口一问,所以问完后,她又自言自语道:“我这里只有剥了壳的大米,也不知道它吃不吃?” 初七这时开口道:“我吃要烤鸡!” 听见初七说话,朱颜一脸吃惊。她悄悄地凑到顾渊跟前,小声问道:“它居然会说人话?它不是普通灵兽?” 起先王明说这鸡有杀气时,朱颜只当它是一只普通的低阶灵兽,毕竟圣火教这地方,着实不像能拥有高阶灵兽的样子。 朱颜与徐琴夭十分交好,她的亡夫是圣火教前任的“烧菜”长老,顾渊也就没瞒着她,“它是离朱鸟。” 朱颜美目瞪得溜圆,结巴道:“它是……离……离朱鸟?” 朱颜细细地打量着初七,目光慢慢往后,瞧着那光秃秃的屁股,她又压低声音问道:“它真是离朱鸟?离朱鸟不是称为小凤凰吗?特别那尾羽,绚丽夺目。” 闻此,顾渊露出了乖巧又无辜的笑容,而一旁的初七又是满目幽怨地瞪了顾渊一眼。 朱颜疑惑,顾渊只好简单解释了一下初七尾巴上的毛为什么没了,又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发带道:“在这里。” 朱颜顿时哭笑不得。 正巧这个时候瑶瑶玩完回来了,垂髫之年的小姑娘,穿着月白色的上衣和鹅黄色绣着百鸟的纱裙,圆嘟嘟的小脸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她进了后院就嚷着要喝牛乳茶。 顾渊这时才注意到刚才朱颜倒得茶水是牛乳茶,便说自己也要喝。 瑶瑶看见顾渊也在,大概想起他之前骗走自己牛乳茶的事,立马嘟起了嘴。 朱颜失笑,揉着瑶瑶的头,哄着她道:“瑶瑶乖,别那么小气。” 朱颜打了盆水,给瑶瑶擦了擦脸,又去后厨拿来了三个敞口的鸡公碗,给瑶瑶、顾渊和初七他们两人一鸡,都倒了碗牛乳茶。 喝完牛乳茶,王明就在院门口喊道:“老板娘,吃饭了。” 巴蜀天气潮湿,所以巴蜀人都喜欢吃辣口,不论春夏秋冬,都是无辣不欢。 凉拌猪头肉,水煮肉片,麻婆豆腐,鱼香肉丝……除了那盘卤鸡爪,就连小菜豆腐汤都配了一份油辣子蘸料。 瑶瑶高兴地拍着手,她很喜欢吃鱼香肉丝拌饭。 顾渊拿起筷子和碗,准备给初七夹一些菜端给它,就看见初七悄摸来到他跟前,瞧了一眼桌面上的菜,便蹲在他身旁沉默不语。顾渊只当初七不说话是为了不在红尘茶馆那些伙计面前暴露它是高阶灵兽,也就没太在意。 可是他刚伸出筷子,见那些麻辣鲜香的菜时,他才知道为什么初七看了一眼菜,就沉默了。 初七不喜欢吃辣的。 那日顾北风和徐琴夭来稻香村煮火锅,初七吃了牛油辣锅煮的毛肚后,直吐舌头,后来徐琴夭就用清汤那边给它烫肉丸肉卷。 这两日在圣火教,初七宁愿去吃鸡食都不吃顾渊端来的麻辣小面。 见顾渊端着碗没有夹菜,朱颜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不和胃口吗?” 顾渊道:“除了卤鸡爪,还有没有不辣的肉菜?”顾渊无法想象初七啃鸡爪的样子。 朱颜一听,她看了顾渊一眼,随后又看向一旁安静蹲着的初七,当即明白了,忙笑道:“有有……” 朱颜去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盘盐煎肉来,她道:“豆豉和豆瓣都是我自己做的,豆豉放的多,豆瓣只放了些提味,并不辣,青椒也去了籽,来尝尝。” 顾渊有些不放心,尝了一口,发现真的不辣后,才在饭上夹了许多,放在了初七的面前。 瑶瑶正啃着鸡爪,颇为好奇地看着。伙计小李也看得惊奇,他玩笑道:“少主,您还缺鸡吗?我也可以当鸡。” 王明在一旁幽幽道:“只怕你是当不了这只鸡。” 其他伙计都大笑起来,小李没好气地睨了王明一眼,王明只是端着碗吃饭,好像什么也没说。 吃完了午饭,朱颜本想让顾渊去二楼午睡一会儿,顾渊说着自己还有事,等明天再来玩。 顾渊抱起了还在喝茶的初七,把它放回背篼,又把那支带了七八片叶子的黄葛树枝盖在了初七头上。 顾渊背着背篼正要出门,朱颜叫住了他,从柜台下拿出了一把画着青花牡丹的油纸伞。 “这下午的日头太大了,打一把伞吧。”朱颜把伞递给了顾渊,又让伙计将那牛皮水壶拿来,在里面灌了满满一壶的凉茶,“小心中暑。” 顾渊道谢,接过牛皮水壶。 平安村在青云镇南边,离红尘茶馆还有些距离,好在顾渊没走几步,就遇见赶牛拉着板车的陈二。 陈二是陈家村村长的儿子,排行老二,就都叫他陈二。 陈家村也是青云镇辖下的村庄,和平安村一样,都在青云镇的南边,两村子离的十分的近,只隔了一 条清水溪。清水溪东边是平安村,西边是陈家村。 陈二知道顾渊要去平安村,立马让他上牛车,说送他去平安村的村头。 顾渊也不客气,打着伞坐上了板车。 板车上面铺了些稻草,放着半篓毛豆和三个大芋头。那半篓毛豆上面盖着一片芋头叶子,在芋头叶子下露出一角,是一张叠得平平整整的绣花手绢,手绢中间还放着一支梨花银簪。 “二哥,是才卖完菜回来吗?”顾渊熟络地问候道,“这绣帕和银簪是给二嫂的吧。” 陈二憨憨一笑道:“可不是,我家那婆娘说她手绢旧了,非要我送她一个新的。我本来是揣怀里的,但是天气太热,我一身汗,怕给这手绢弄臭了,那婆娘又要挑理。” 陈二说的话虽然埋怨,但是语气带着愉悦和宠溺。 “对了,少主,这么热的天,你去平安村做什么?”陈二赶走牛车,不住地擦汗。 顾渊笑道:“闲得无聊,去瞎逛逛。” 陈二说道:“那也别去平安村瞎逛啊。” 顾渊敏锐地察觉出来陈二这话中有话,但是又是不便说的话。顾渊眼珠子一转,旋即笑道:“这不是我爹知道我闲得无聊,就说让我去平安村买一车西瓜回去。” “哎哟,还是别去平安村买西瓜了,这几天平安村邪乎的很。”陈二本不欲多言,但是见顾渊要去买西瓜,他只得开口提醒。 既然陈二都开口了,顾渊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顾渊直接坐在了陈二身边,仰着他那灿烂的笑脸,连忙问道:“好二哥,为什么这么说?” “哎哟,少主你别问我,我不好说。”陈二道,“你只要知道这几天平安村很邪乎就对了。” 顾渊一副茫然的样子,他问道:“二哥为什么这么说?昨日那李老头还赶着牛车来镇上卖西瓜呢。” “啥?你说啥?”陈二顿时瞪大了双眼,“不可能,那李老头七天前就死了。这如今天气热,家里摆了一天就埋了,怎么可能昨天赶车去镇上卖西瓜?” 听陈二这样说,顾渊和背篼里的初七都愣住了。朱颜说一大早上,红尘茶馆刚开门,就见李老头赶牛车卖西瓜,于是她就买了几个冰着下午吃。 如果李老头七天前死了,那卖朱颜西瓜的人是谁? 陈二话音才落,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像是吓住了。明明是酷暑天,他觉得整个身子凉嗖嗖的。 陈二举着赶牛的鞭子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手。 陈二白着脸道:“我就说那天晚上绝对有问题。” 顾渊不动声色地问道:“那天晚上?二哥是看见了什么吗?” “那是上个月的事儿,那天正好是七月半。本来供了鸡鸭,烧了纸钱香烛也就睡了。我半夜觉得心里燥得慌,本想起来喝杯水,谁知道莫名的出了门,还走到清水溪边。”陈二回想着那晚上发生的事,“脚刚下了水,我顿时清醒过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顾渊摇了摇头。 “我看见隔壁的平安村张灯结彩,溪边的树上都挂着红绸。隐约间,我好像听见说什么一拜天地。”陈二声音发颤,“那天可是七月半啊,我吓得连忙回到了家。” 16. 第十六章:平安村里说平安(一) “七月半,拜天地?”顾渊也觉得不可思议。 世人皆有忌讳,别说七月半了,就连七月一整月都不会家里办红事。更何况今年还是双七月,更是不吉利。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平安村,本想问问是谁家那么不忌讳,七月半的晚上娶亲,结果你猜怎么着?”陈二神秘兮兮地问顾渊。 背篼里的初七仔细听着,一双眼睛眨眼着。 顾渊摇头表示不知道。 陈二道:“他们说昨晚上烧了金箔纸钱后,早早就睡了,压根没有什么娶亲的事。” 这样说来,顾渊也觉得可能是陈二做梦。他道:“不会是二哥晚上睡懵了,做了梦魔吧。” 陈二说:“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多半是做了梦。但还是有些怀疑,所以我回村后就又来到了清水溪边,结果看见了一朵绸子叠的大花。”陈二在自己胸前比了比,“我也是成了婚的人,那朵红绸花,就像是新郎官身上戴的那大红花一样。” “哦?”顾渊微微沉思,片刻,才问道,“莫不是村子里,真的有人办了红事?” “我也很纳闷。”陈二现在想起那夜见到的场景,他都有些后怕。 溪水边的柳树和槐杨树上都挂着红绸,隐约间有喜乐传来,锁啦锣鼓声中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远远望去,漆黑的夜色下,带着零星的火光,既像点燃的一些烛火,也像烧的冥烛纸钱没有燃烬。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我爹,结果我爹直接给了我一个爆栗子,说我大晚上睡懵了,净说这些吓人的话。”陈二说道,“将这事告诉我爹时,我家那婆娘也在旁边听着,她是个胆小的,听见我说这事,吓了好几天,我也不敢再说了。” 顾渊赶忙关心地问道:“二嫂没事吧?别吓出了什么病来。” 陈二挥了挥手道:“没事没事,过了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不过这事是挺邪乎。”日头正晒着,顾渊将伞都打在身后的背篓上,自己就这样晒着。 “可不是嘛,所以我说这一个月来,那平安村邪乎的很。”陈二用衣袖擦了擦汗,见那老牛也犯懒慢了起来,他赶忙拿起赶牛车的鞭子,倒也没有重重打下去,只是轻轻抽了一下。 对于他们这些庄稼人,这牛和伙伴一样,既可以帮忙犁地,也可以充做运输工具,陈二也怕手重了,把这老牛打坏了。 老牛加快了脚程,陈二拿着鞭子,突然他的手顿住,想起了一些事。 他道:“诶,少主,我总觉得我老爹似乎知道平安村发生的事。” 顾渊闻此,并没有着急询问,而是温声说道:“二哥为何这么说?” “在七月二十一那天,也就是七月半的第七天,我在牛棚给老牛刷澡,就看见我爹鬼鬼祟祟的出去。”陈二眉头蹙成一个“川”字,“他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我好奇偷偷跟着,竟然看见我爹来到清水溪边烧纸。” 顾渊思忖着,这件事的确很诡异,这七月半都过了,陈村长为什么会在七月二十一那天在清水溪边烧纸钱。 “还有一事。”陈二继续说道,“少主你也知道我们陈家村和平安村离的近,好些人家也都是姻亲关系,所以隔壁那李老头死的那天,我爹作为陈家村的村长,也去吊唁。本以为要晚上喝了酒才回来,谁知道我爹下午就回来了,嘴里不住的说‘作孽啊作孽’,所以我认为我爹应该知道什么。” 说话间,牛车已经停了下来,不远处有一棵大槐树,据说这树已经千年,上面挂着的就是华胥天送来的雪傀儡,大槐树左边那条道是往陈家村,右边那条道是去平安村。 陈二准备先送顾渊去平安村的村口,就听见板车上传来“扑通”一声,陈二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一只鸡从顾渊身后的背篼里跑了出去。 陈二没见过这样的鸡,还是光屁股的,惊讶道:“这什么东西?” 顾渊赶紧一把抓住初七,将它又扔进自己身后的背篼里,笑着对陈二解释道:“前几日在山上抓的野鸡,我看挺好看的,就背着出来玩。” “啊?”陈二不太理解,为什么抓只野鸡要背出来玩,但是还是表示尊重,并且夸道,“这只野鸡是挺好看,就是尾巴光秃秃的。” 闻此,初七又幽怨地看了顾渊一眼。 顾渊尴尬地笑着。 初七把头搭在背篼边上,“啾啾”地叫了两声。 陈二听见后,笑着说道:“这鸡叫得还挺好听的。” 顾渊明白初七的意思,他说道:“二哥,我就在这里下了。” 陈二看了看这太阳,道:“这村头进去还要走半炷香呢,我送你进去呗。” 顾渊和陈二熟悉,知道他是一个热心肠,如果不说一个理由,他一定会送自己进平安村,于是乎,顾渊便揉着肚子说:“今儿中午在颜姨那里吃多了,需要释放释放,二哥还是先回家吧,免得二嫂着急,而且……”顾渊笑看着那半篓毛豆上被芋头叶子盖着的绣帕和银簪,打趣道,“二哥要是再不回去,这绣帕怕是要晒化了。” 顾渊这样说,陈二也不好强求。 临走时,陈二有些不太放心地嘱咐道:“小心一点,发现不对就赶紧离开。” 顾渊点头道:“谢谢二哥了。” 等陈二赶着牛车离开,初七从背篼里飞了出来。 他们先来到大槐树这里,槐树枝繁叶茂,仰头一望,绿叶遮住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点,斑驳的光影撒在树荫下。 蝉鸣声不绝于耳,“知了知了”地叫着,偶尔也有热懵的几只,直接掉在了地上。 在最深的那支槐树枝上挂着一个木头做的人偶,那人偶巴掌大小,样式简单,只有头,身和四肢,同体雪白,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只白色的小雀儿蹲在那树枝上。 这就是雪傀儡沉睡时的样子。 顾渊看着那树上挂着的雪傀儡,忽然开口问道:“初七,你看看,那雪傀儡是不是有些问题?” 雪傀儡身上附着雪灵,所以周遭空气里都带着灵气。灵气并不是什么可以看见的东西,但有灵力的人能察觉出来。 灵气可以净化附近的空气,会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普通百姓可能只是认为空气好,但是修士们清楚,是这里有灵气。 顾渊虽然是以混吃等死为目标的散漫废材,但是怎么说他也是筑基了,是筑基废材,自然能感受 到灵气。 而此时他站在大槐树下,与那雪傀儡不过三米的距离,他竟然感觉不到雪傀儡的灵气。 初七望着雪傀儡,明黄色的眼眸瞬间变成了金色。它抬起翅膀,飞在了半空中,身上那红色的羽翼陡然亮了起来,好像四周的阳光都披在了它的身上。 而它那光秃秃的屁股,竟然长出了长长的尾羽。只是那尾羽是幻影,依附在初七身上——它此时已经解开了给自己的封印,化成了高阶灵兽离朱鸟。 在初七彻底幻化成离朱鸟的一刹那,强大的灵力出现,原本此起彼伏的“知了”声,瞬间消失,整个青云镇南边一片阒静。 顾渊吃惊的看着初七,他知道高阶灵兽厉害,却没想到它们的灵力那么强大。 初七扇着翅膀,一道金光从它翅膀上的羽翼飞了出来,直接冲向那挂在槐树上的雪傀儡。 只是那金光还未靠近,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 金光慢慢消失,只见一只金色的飞羽悬于那雪傀儡面前。 飞羽绕着那雪傀儡飞了一圈,在它飞过的地方,隐约可见折射的光亮,像是一面琉璃镜子将那雪傀儡困住。 初七见此,心中已是了然。它清鸣一声,那飞羽瞬间化为了金粉,零零落落地撒在斑驳的树影下。 顾渊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忍不住抬起,点滴的金粉也落在他的手上,金亮羽粉微凉,带着淡淡的花香,很快就消失在他的手中。 “初七,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顾渊见初七变回了先前的样子,那屁股还是光秃秃的,眼眸也从金色变成了明黄色。初七应该是知道什么了,所以顾渊直接问它。 初七飞到了顾渊的头上,它只有几斤重,而顾渊怎么说也是从小满山偏野撒欢的人,头上顶着一只鸡,问题不大。 初七蹲在顾渊头上,伸出翅膀指着那槐树上挂着的雪傀儡,说道:“有结界封印住了这具雪傀儡。” “那岂不是有妖兽进了青云镇?”顾渊大惊。 “恐怕是了。”初七道,“而且很强,不会是低阶妖兽。” 顾渊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若是普通的低阶妖兽,它们没有灵智,只会杀人。它们要是盯上了青云镇,不会封印雪傀儡,而是直接冲进来。”初七略微沉思,“只是……妖兽也会用封印术吗?” 顾渊道:“鸡都会用‘缚仙结’,妖兽会用封印术也正常。” 初七:“……” 初七爪子抓住顾渊的头发,头凑到顾渊的耳边,大声吼道:“我不是鸡!” 顾渊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后,然后坐在了地上。 初七也顺势从顾渊的头上掉了下来,只是顾渊坐的位置在树荫的边缘处,而初七掉下来后还滚了两圈,整个身子都摔在被太阳炙烤的大地上。 只是一瞬间,初七全身的毛都立起来了,几乎是翅膀和爪子并用就往树荫下跑。 树荫下虽然也热,但是好歹有树叶遮挡,地上不像外面被炙烤的那般的烫脚。 初七张着嘴,刚喘了两口气,就听见顾渊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 “噗……烤鸡。” 17. 第十七章:平安村里说平安(二) 青云镇之所以能安定至今,全靠着华胥天送来的这两具雪傀儡守护,如今南边这具雪傀儡被封印住,北边那具雪傀儡守护面积有限,无法覆盖到这里。 青云镇……已经不安全了。 事到如今,当即要做的事,就是想办法解开雪傀儡的封印。 而顾渊想的办法是—— “你能解开雪傀儡的封印吗?”顾渊直截了当问初七。 初七摇了摇头。 顾渊立马换上一脸鄙夷的表情,“啧啧”两声道:“你不是高阶灵兽吗?连个封印都解不开?鄙视你。” 初七用翅膀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问道:“鄙视我?” 顾渊点头道:“鄙视你。” “不是……我是灵兽!是鸟!”初七理直气壮吼道,“鸟不会解封印,不是很正常吗?” “你不是会用缚仙结吗?”顾渊道。 “谁说会用缚仙结,就要会解封印的!”初七一双翅膀一摊,摆烂道,“反正我解不开。” 顾渊也理直气壮道:“所以我鄙视你。” 初七:“……” 此时的初七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做“看狗的眼神”了。顾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本是带着笑意的眼眸半阖着,就像看狗一样,而且还充满了鄙视。 初七道:“等等,你先别鄙视我。” “哦?会解了?”顾渊问道。 “不会。”初七继续摊开翅膀,它发现这样竟然还能散热,让它没有先前那么热了。 “不过可以试一试另外的办法,比如……把封印破坏掉。”初七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对了,先问问,如果,假如,那个……我是说假如……我要是破坏封印时,把雪傀儡也打坏了……” 没等初七说完,顾渊十分无耻地说道:“你赔。” “啊?”初七被顾渊的无耻震惊住了,感情是费力不讨好啊。 顾渊见初七呆如木鸡的样子,一下子笑了起来,他半蹲着身子,揉了揉初七的头,玩笑道:“逗你玩的。而且雪傀儡是防御性的傀儡,没那么容易被打坏。就算打坏了,那说明华胥天送来的东西不好,也不用你赔钱,你放心吧。 闻此,初七才放心。它身无长物,要是真赔钱,只能肉偿。 想到“肉偿”,初七竟然感到一丝小兴奋,于是它轻轻撩起眼皮,娇娇柔柔地瞧了顾渊一眼。 明明只是一只鸡,那一眼看去,却是顾盼生辉。 “你眼睛不舒服吗?”顾渊十分不解风情地问道。 也不怪顾渊直男,毕竟正常人都想不到一只鸡会对自己放电。 “……”初七轻咳一声,“咳咳……没事,眼睛痒。” 知道初七估计要放大招了,顾渊表示自己绝对不捣乱,于是他退到了槐树的树荫外。这一退出去,顿时就感觉到头顶日头毒辣,只是片刻间,顾渊常年挂着笑容的脸上就笑不出来了,毕竟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是真不舒服。 他连忙撑起纸伞,又用袖子擦了擦汗,觉得有些口渴,想起先前朱颜给他的牛皮水壶里灌了满满一壶的凉茶。 顾渊放下背篼,把水壶拿出来,“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他想起初七一直都没有喝水,便举起水壶,问道:“初七,你要喝水……吗……” 没人应答。 顾渊握紧了手中的水壶,也顾不着打伞了。此时的树荫下,那只离朱鸟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淡淡的人影。 天气虽然炎热,偶尔也有一阵清风拂过,吹动了斑驳的树叶,吹醒了阵阵蝉鸣。 那树下人影的身上镀着一层金色的光芒,他背对着顾渊,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隐约可见光芒下他一头黑色的垂腰长发,和随风轻轻飘动的衣袂。 顾渊知道,那金色的人影就是初七,如昨天傍晚时一样。 初七抬起手,腕间的红绳在一瞬间,宛如一条灵动的红色小蛇,直接朝着那雪傀儡袭去。 不出意外,那红绳被封印雪傀儡的结界挡住了。 初七见此,轻笑了一声,飞出去的红绳立马绕着雪傀儡四周的封印结界,缠了一圈。 随着那红绳将雪傀儡四周的封印结界缠住,一朵朵金色的花苞出现在红绳上,从含苞到盛开,只是片刻时间。 那金色的花在盛开后,就如被斩断了头颅一般,整朵花都掉在了地上。 顾渊认出来那金色的花是山茶花,因为山茶花又名断头花。它的凋零,不是花瓣化作春泥,而是一整个花朵掉在地上。 金色的山茶花掉在地上,立马化成了金色的光柱,形成了一座金色的光牢,将整颗槐树都困在里面。 包括那具被封印的雪傀儡。 初七抬头一笑,那红绳又回到了他的手上,只是那红绳回到他手上后化成了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剑身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剑柄处悬空漂浮着三朵山茶花——一金两红。 红色的剑身,金色的光芒,犹如燃烧的烈火,又好像夕阳下的晚霞。 美丽,夺目。 初七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长剑,直接朝着那雪傀儡挥去。 霎那间,强大的灵压出现,云彩遮住了烈日,明媚的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顾渊讶异,没想到初七的力量那么强大。 就在那长剑即将刺穿雪傀儡四周的结界时,初七猛地收手。 初七收手的瞬息,挡住烈日的云彩立刻消散,就连困住那棵槐树的金色光牢也消失不见。 虽是收了手,但是那封印雪傀儡的结界已经显现出来——在雪傀儡的四周都是带着流光的空气墙,而在那空气墙上出现了一道被剑刺/穿的裂痕。 手中的长剑被收了回来,又变成了一根红绳,系着金色的铃铛,挂在了初七的手腕上。 “怎么回事?”顾渊连忙上前问道。 此时的初七还是那金色的人影,听见顾渊在问他,他刚一回过头,就看见顾渊那张俊美无俦又十分讨喜的脸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初七没想到顾渊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不禁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也没注意脚下。眼瞅着他绊到脚下的树根,整个身子不禁后倾,就要坐在地上时,感觉手腕一紧。 “小心。”顾渊拉住了初七的手腕,将他扶稳了,才松开了手。 “哦,好。”初七变得有些局促起来,或许此时他还是人身,有些不习惯,“那个……” 初七想起还有正事,他指着树上挂着的雪傀儡,解释道:“这个封印结界不 能破坏,只能解开。” 听见初七这样说,顾渊略微沉思道:“你的意思是,只能找人解开雪傀儡身上的封印术。”圣火教虽然也算是修仙门派,但是他们压根都没学这些法术,长老们也都不会。 只能等华胥天的人来了。 昨晚上顾渊已经告诉顾北风,派人去请华胥天的人,顾北风虽然十分不靠谱,但是他对这个宝贝儿子是说一不二。 宝贝儿子说一,顾北风绝对不说二。 估计今早顾北风已经派人去请华胥天的人来了,只是青云镇到华胥天所在的句余山,不日不夜的快马加鞭也要六七天路程,不过华胥天的人来青云镇,如果御剑飞行只需要一天。 这样看来,华胥天的人最早也要七天后才能到青云镇。 而且按照初七所说,恐怕高阶妖兽已经进了青云镇,此时正隐藏在暗处。虽然不知道高阶妖兽要做什么,但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华胥天的人来了,也不一定能解开雪傀儡的封印结界。”初七知道顾渊在想什么。 顾渊以为初七只和念奴娇打过交道,认为华胥天的人全都像念奴娇那样,所以他特意的解释说:“华胥天的人并不是都像念奴娇那样,是中看不中用的妖艳贱/货。”话说完,顾渊一下子想到了念奴娇那张大白脸,他立刻改口道,“不对,不对,不对,那家伙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我不是看不起华胥天的修士们。”初七此时已经变回了鸟的样子,它飞到了顾渊头上,仰着头,看着那雪傀儡的四周。 它刚才让封印雪傀儡的结界显现出来,在阳光下,可以看见有一层带着流光的空气墙将雪傀儡隔绝。 那流光是空气墙的灵力,只是那灵力不像是雪傀儡身上的灵力。雪傀儡之所以能成为雪傀儡,是天欲雪将自然中的雪灵附在了傀儡身上,所以雪傀儡自身的灵力,应该是纯粹的自然灵力。 而那流光上的灵力并不纯,带着一股另外的力量。 说明施法者自身的灵力也不纯,而那股强大的力量似乎来源于他的血脉。这也是初七说这结界无法破坏,只能解开。 血脉的力量难以控制,它怕出事。 初七指着雪傀儡四周的结界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封印的结界上有巫术之气,封印雪傀儡的应该是异人族中的巫咸国后裔。” “巫咸国?那是什么?”作为既没有行千里路,也没有读万卷书的顾渊,他的所有知识储备都来源于顾北风的书房和说书人的故事。 说书人的故事多半是胡诌,而那书房里,一多半都是家禽养殖、家禽生病护理、家禽心里状况等这些书。 “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啊?”初七蹲在顾渊头上,伸出翅膀扶额,“就算圣火教以混吃等死为终极目标,但是也不能一点常识都不知道啊。” 顾渊有些惭愧,不过很快他又没脸没皮,舔着一张笑脸道:“这不是有伟大的灵兽大人教我吗?所以,巫咸国是什么?” 初七叹了口气,解释道:“人界除了有人族,妖兽和妖族外,还有一个种族,他们是上古国家的后裔,不过他们多数已经与普通人无异,也是普通的人类。但是其中有一部分人有返祖的情况,血脉中拥有上古祖先的力量,这类人被称为异人族。” 18. 第十八章:平安村里说平安(三) 说到异人族,顾渊还是知道一些,他说道:“这个我知道,比如夸父国的后人返祖,他们会比我们要高许多。还有羽民国后人返祖后,虽然没有翅膀不会飞,也没有长长的头,但是他们能简单操控风向。” 初七欣慰道:“你还算知道一些常识。” 顾渊一脸得意道:“那是。”旋即顾渊又笑着说道,“前两年说书的那老头,天天说这些,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我让他多说说那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他竟然说我朽木不可雕。” “哈哈哈哈……”初七大笑起来,“少听这些靡靡之音,多看看书。” “算了,我有自知之明。”顾渊揉着头顶上的初七,“安安稳稳,平平淡淡,才是真。” 初七本来是想说,他自己看着顾北风书房中那些极为基础的修炼书籍自学,都能在十六岁筑基,说明他极有天赋。 而且是难得的修仙人才。 但是初七还未说话,又听见他说“安安稳稳,平平淡淡,才是真”,那想说的话,瞬间止在了嘴里。 初七轻声道:“也对,平平淡淡才是真。” 它说话的声音很小,哪怕它在顾渊的头上,顾渊也没有听清。 那句“安安稳稳,平平淡淡”本就是顾渊随口一说,他现在还想着巫咸国的事。顾渊极为聪慧,更何况初七几乎都说明了,稍微一想,他就立马明白了。 顾渊说:“我明白了,巫咸国是上古国家,而封印雪傀儡的这个人,是巫咸国的后人,而他还返祖了。” “鸿蒙之初,人神共处,巫咸国人手持青红二蛇,知天意,述天意,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祈祷风调雨顺,能祝延人之福疾。”初七缓缓开口,继续说道,“现在的巫师基本都是巫咸国的后人,不过巫咸国的力量太过于强大,至今还未发现有返祖之人。” 顾渊挑眉笑道:“这不是发现了吗?” 初七略微不解,“你好像很高兴?” “是异人族搞事,总比是妖兽搞事要好。”顾渊很开心。 “你可真是天真烂漫啊。”初七用翅膀拍着顾渊的头,“西瓜上的妖气是真实存在的,封印雪傀儡的结界上,也有巫术。这说明不是异人族在搞事,是异人族和妖兽勾结一起搞事!” “异人族也是人类,怎么可能会有人类和妖兽狼狈为奸。” “呵呵。”初七冷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顾渊从小在圣火教长大,也未出过青云镇,顾北风和徐琴夭十分宠爱这个儿子,顾渊自然不会知道人性险恶会到什么程度。 如果可以,初七也不愿意顾渊看到这世间的黑暗。 只是…… 初七垂下了眼眸,这世道,终不太平。 顾渊见初七只是冷笑了两声后,就安静了。它趴在自己的头上,顾渊虽然不知道初七在想什么,但也听出来初七那两声冷笑是在笑自己傻。 “我知道你在笑我傻,我也知道你说的对。”顾渊道,“那说书的老头前些日子还在说,北朝那边的天道门下有一修士,和妖兽勾结,最后堕入魔修,金丹都变成了魔丹了。” 说着,顾渊还“啧啧”了两声。 初七趴在顾渊的头上,听完顾渊说的话,它愣愣地张着嘴,须臾,它不禁感叹道:“那说书的人,真是神奇的存在。” 顾渊笑了起来,他将初七从自己头上,放进了身后的背篼里。 “那老头最喜欢在颜姨的茶馆说书了,等这件事结束后,我带你去听那老头说书。”顾渊捧着水壶又喝了一大口,随后用袖子随意的擦着脸,“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去平安村看看。” 反正这雪傀儡的封印解不开,干呆着也热,而顾渊的最初的目的也是去平安村看看那有妖气的西瓜。 平安村是青云镇辖下最小的村子,只有三十几户人家,这每年的活计就是种西瓜。 也不知是为什么,平安村种的花皮大西瓜,长得又大,汁水又多,味道还甜,所以特别受欢迎。除了青云镇的来买这西瓜,蜀中其他镇上的人家,也来这里买西瓜。 从挂着雪傀儡的槐树离开,走过一条羊肠小道,就看见平安村村头的石碑了。 石碑旁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就是青云镇上的清水溪,从古剑山发源,最后汇入长江中。 清水溪的两岸都种着柳树,基本上走个六七步,就是一棵不过七八尺高的小柳树。如今虽是入了秋,但天气依旧炎热,两岸柳树垂髫,细长的柳叶不似春日里那般翠绿,远远望去,深绿色的柳叶更显得这蜀中的暑天漫长。 顾渊背着初七,撑着伞,顺着清水溪畔走着,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在溪水边上,顾渊竟然感到了丝丝凉意。 初七从背篼里探出头来,它张着嘴要去咬一旁的柳枝。柳枝晃动,顾渊侧过头就看见初七嘴里含着柳叶,在努力地拽着。 顾渊只当它玩心大,便随手摘了一段柳枝递给了它。 初七瞧着这柳枝,又睁着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坡上那一座座的村屋,它始终感觉有些不对。 察觉出初七的异样,顾渊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初七道:“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天气炎热,下午基本上都没什么人。”顾渊道,“他们应该在屋子里休息,等到晚上太阳下山了,才开始忙碌。” “不,不是这个问题。一个山村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初七从背篼里飞了出来,落在了一处柳树上。 溪边的柳树估计是近两年才种的,树干不过大腿粗,所以初七一落上前,那柳树上的树枝立马变得摇摇欲坠。 “你小心,别摔了。”顾渊将伞收了,连忙上前把初七抱下来。 初七却依旧要爬到柳树上,它好像要借着高处查看什么。 折腾了一会儿,初七觉得还是飞起来方便,于是它绕着溪边的柳树飞了一圈,期间也落在了柳树旁边的几棵槐树上。 “你知道吗?”初七飞到了顾渊的头上。 毛茸茸的鸡顶在头上还是有些热,于是顾渊将它又放回了背篼里,边走边问:“我知道什么?” “我刚才查看了一圈,这些树上,居然连一只蝉都没有。” 初七这样一说,顾渊才意思到,从他们一进入平安村的地界后,蝉鸣声好像戛然而止。 就连这清水溪的流水声,都好像消失了一般。 “而且,这个村子里的树都是槐树和柳树。” “柳树槐树都是常见的树木。”顾渊指着清水溪对面的陈家村道,“陈家村里也有很多槐树和柳树,村头挂着雪傀儡的树也是大槐树。” “我说的是,只有槐树和柳树。”初七强调道。 “只有?”顾渊也到处看了看,的确,在平安村里,好像只有柳树和槐树。 其实青云镇种的最多的树是黄葛树,虽然也种槐树和柳树,还有梧桐树,但是都不算多。槐树除了镇南镇北那两棵千年槐树外,其他都是零零散散的种着,并不是很多,而柳树更少,基本上柳树只种在水岸边。 毕竟这两种树招鬼,而青云镇离酆都不远,一般人都会有忌讳,不会在整个村子里只种这两种树。就像清水溪对面的陈家村,溪边虽然种了柳树,但是在放眼看去,就能看见村子里还有不少香樟树和银杏树。 而青云镇南北边那两棵槐树已经千年,成了树灵,反而有了灵气,所以才将雪傀儡挂在那两棵大槐树上。 “我记得平安村有一棵很大的黄葛树。”顾渊一边走,一边回想,“那时候是春天,黄叶落了一地。” 这件事顾渊记得真切,因为那时候是平安村老村长的寿宴,顾北风就带着顾渊来到平安村祝寿。那时顾渊还小,顾北风在村长家喝酒,他无聊就在平安村乱跑。 远远的,顾渊就看见那一地黄叶。蜀中很多人种黄葛树。黄葛树与其他树不同的一点,其他树是秋冬落叶,满地堆积,而黄葛树是春日里落叶,基本上从满地黄叶到吐出新绿,只有几天时间。顾渊以前很调皮,他很喜欢一脚踹在树干上,然后黄叶簌簌落下,他赶紧跑开。 但是这个树上有一个鸟窝,顾渊一脚踹过去,叶子落了,鸟窝也掉了,气得大鸟追着他咬,吓得顾渊“哇哇”大叫。 刚吃完寿酒的顾北风听见儿子惨叫,忙跑了出来,就看见顾渊被两只鸟追着咬。 顾北风捂着脸,这儿子,不认识。 小小的顾渊只是贪玩,他又爬上树将鸟巢放了回去,但是那两只大鸟还是选择弃巢离去。 在回去路上,顾渊对顾北风道:“爹爹,以后我也要在院子里种一棵黄葛树,让小鸟筑巢。” 顾北风摸着顾渊的头,道:“好。” 在顾渊稍大一点,他搬到稻香村,顾北风种了一个黄葛树在了他的院子里。 待到春日,还真有鸟来树上筑巢。 “说起来,那棵黄葛树是被砍了吗?怎么不见了。”顾渊有些纳闷。 “是不见有黄葛树。”初七翅膀扒着背篓边上,正四处看着,他们已经走过了清水溪,来到了西瓜地。 一片绿油油的西瓜地,叶子下面还藏着圆滚滚的大西瓜。 按理来说,这般炎热的天气,看见这地里一个个又绿又大的西瓜,一定会想摘下来吃。 但是此时的顾渊却是一脸震惊地站在瓜田边上,哪怕他此时热的满头大汗,嘴里又干又苦,他却是一点也不想吃这地里的西瓜。 初七用翅膀捂住了嘴,黑着脸道:“好浓的妖气。” 就见西瓜田上,笼罩着一层缥缈虚无的灰色烟雾,四周的空气好像在这一瞬间被凝固住了。 其实顾渊分别不出来什么是妖气,他只是站在这瓜田坎上,感到十分不舒服。 在顾渊愣神时,初七道:“顾渊,去北边,第三棵柳树那里。” 顾渊回过神后,就往北边走去,来到第三棵柳树下,他停了下来。 初七从背篼里一跃而下,它绕着这棵柳树走了三圈,笃定说道:“这里的妖气最重,这柳树下有东西。” 听初七这样说,顾渊二话不说蹲下/身,徒手就要去挖。 “别,这有木头。”见顾渊要徒手挖,初七连忙制止,又将一旁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柴火棍用嘴拱了过去。 顾渊拿过柴火棍,在这棵柳树底下挖着。 可能近日被人动过土,泥土并不是很硬,很快顾渊就挖出了一个坑。 就在顾渊又要挖下去时,一股扑鼻地臭气冲了出来,顾渊和初七立马躲开,但是却没有这股臭气冲得快。 顾渊来不及震惊居然能肉眼看到气体时,那臭气已经扑面袭来,眼瞅着就要将他和初七笼罩,瞬息间,一道金色的屏障出现,挡在了他们面前。 19. 第十九章:平安村里说平安(四) 一道金色的屏障挡在了顾渊和初七的面前,直接将那股恶臭的气息隔绝。 可那股恶臭的气息显然不想那么轻易地放过顾渊他们,它将护住顾渊的金色屏障围困住,寻找着机会将里面的人吞没。 顾渊吃惊地看着那若隐若现的屏障上,竟然传出来碰撞的声音,好似有一柄无形的剑要刺穿这道屏障。他瘫坐在地上,怀中抱着初七。本以为那金色屏障是初七迅速设下的防御结界,但是初七在自己的怀中,明显也没有反应过来。 突然,顾渊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他一只手抱着初七,另一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马尾上绑着的凤尾发带依旧是冰凉的,他能感觉出来有一圈灵力在发带上环绕,当他的手伸过来时,那灵力也缠绕在他指尖上。 顾渊收回了手,他看见自己指尖好似覆有一层淡淡的金光,而这金光和面前屏障的金光一样。 初七从顾渊怀中蹦了出来,它解释道:“这里的妖气很浓,所以发带有所察觉,立马布下了防御结界。” 说到这,初七十分得意,它昂首挺胸道:“开始你还不愿意戴,我都说了,我尾羽化成的发带,那可是好东西。” “不这些是妖气?”顾渊指着屏障,时不时还有剧烈撞击而发出的声响。 初七道:“我去看看。”能实体碰撞这结界,说明这妖气已经强大到具象化,甚至有可能那妖兽就在这附近。 “危险。”见初七要离开结界,顾渊赶紧拉住了它。 “没事的。”初七很自信,“妖气一般也不容易入侵灵兽体内,至于打架,我倒是很乐意与它打一场。” 初七眼中的雀跃明显,那表情,简直和为争夺小母鸡打架的昴日将军一毛一样! 顾渊见状,立马松开了手,乖巧道:“我等你。” 初七出了结界,顾渊就见它又幻化成了金色的人影,腕间的红色变成了那柄通体血红却泛着金光的长剑。 初七凭空舞了一个剑花,金色的流光绕着剑身,只是一击,那金光瞬间朝着四周散开,千丝万缕的光线在空中飞舞着,而那撞击结界的声音,瞬间消失无踪。 感受到妖气的消失,结界在顷刻间化成了齑粉,飘飘洒洒在空气里,化成了一缕缕阳光。 那一缕缕阳光又互相编织着,最后归在了顾渊绑着马尾的那根发带上。 妖气虽然消失了,那恶臭的气味还在,就像是什么东西腐败了一样。 初七又变成了离朱鸟的样子,它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顾渊的头上,又用翅膀往前一指,示意顾渊再去柳树那里看看。 顾渊捡起刚才落在地上的柴火棍,走近那棵柳树,在刚才挖的坑里又拨弄了两下。就见那坑里有四五条老鼠尾巴,有些已经腐烂,清楚可见那尾骨上带着流脓的烂肉。只有一条尾巴还未腐烂,光溜溜的老鼠尾巴扔在坑里,应该是才埋下去没有多久。 只是很奇怪,这些腐烂的老鼠尾巴并没有蛆虫在蠕动,什么虫子都没有。 “呕……”顾渊看着那老鼠尾巴,只觉得臭味更浓了,一个没忍住,跑到旁边的柳树下,扶着柳树干吐了起来。 初七摇了摇头,从他头上滑到了身后的背篼里,两个爪子把背篼里的牛皮水壶拿了出去。它扇着翅膀,爪子抓着水壶,飞到了顾渊面前,等他吐够了,才说道:“喝点水吧。” “谢了。”顾渊接过水壶,大口喝了好几口水,又喘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妈呀,谁把老鼠尾巴埋在这里了,臭死我了。” 初七道:“这不是老鼠尾巴。” “怎么可能,这就是,光秃秃的尾巴和在鸡舍里偷鸡的大老鼠一样。”虽然这坑里的“老鼠尾巴”有些粗长,但是顾渊十分笃定。 这南方的老鼠很大,而且很喜欢偷鸡蛋,之前管里鸡舍那人,天天看着被老鼠偷吃打烂的鸡蛋,愁眉苦脸的说道:“硕鼠硕鼠,无食我蛋啊!” “有一种妖兽,鸭头,鼠尾。”初七缓缓开口,“昨天夜里我好像才与你说过。” 初七乜着眼睛看着顾渊,就见顾渊又是一脸乖巧的模样,笑嘻嘻地看着它。 初七顿时明白了,它无力道:“你忘了。” 顾渊笑道:“忘了也没关系,反正有我们伟大的灵兽大人在。” 初七叹了口气,刚想要解释,就听见顾渊说不着急,然后就看见顾渊用手中拿着的柴火棍把那些尾巴都埋了起来。 “太臭了,还是先埋起来吧。”顾渊只觉得自己就连呼吸都难受。本来就热的心烦,结果这里像进了尸坑一样,空气中都是腐肉的味道。 埋完了那些尾巴,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不散的臭味,顾渊和初七就先离开瓜田,准备到最近的那户人家休息一会儿。 在路上,好学的顾渊主动问道:“你说说,鸭头鼠尾是什么妖兽?” 初七蹲在顾渊的头上,正举着翅膀挡太阳,顾渊忙将纸伞撑开。 撑着伞,还是热,初七扇了扇翅膀,让自己稍微凉快一些,随后它解释道:“上古有一妖兽,鸭嘴,鼠尾,名字叫絜钩,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有瘟疫发生。不过上古的絜钩基本上不会出现在人间,但是现在的高阶妖兽中,也有一妖兽,形象与上古的絜钩相似,也可传播瘟疫。” 初七顿了顿,见顾渊在认真听,他又说道:“只是这絜钩的妖力没有上古絜钩那么强大,若要传播瘟疫,要么让它咬一口,要么咬它一口,要么就是它的妖气将人类所用所食之物污染。” “所以说瓜田里的妖气是来自这些老鼠……不对,絜钩的尾巴?”顾渊微微沉思,想了一会儿,“你之前说过西瓜上的妖气不是很明显,吃了西瓜的人恐怕要过几天才会有症状出现,可能就是因为这妖气不是直接污染的西瓜,而是埋在瓜田旁的柳树下,通过土地间接污染西瓜。” “目前看来是这样。”初七道,“但是埋的尾巴太多了,那妖气已经具现化。还好不是直接污染西瓜,否则现在的青云镇,就是处处办白事了。” “但是它为什么要把它的尾巴埋在这里,而不是直接用妖气污染西瓜?”顾渊不解道,“它图什么?” “这是絜钩的尾巴,又不是守宫的尾巴。”初七道,“絜钩断尾又长不出来,甚至还会没命。” “你的意思是有人杀了絜钩,把它的尾巴埋在这里。”顾渊一脸震惊,“可是絜钩不是高阶妖兽吗?” 顾渊回想了一下,那坑了好像埋了有五条尾巴,随即脸上更加震惊,“五条尾巴,有五只絜钩……”< /p>顾渊不太了解异人族,他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返祖的巫咸国人所为,但是能斩杀五只高阶妖兽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只是为什么他要将絜钩的尾巴埋在瓜田边上?如果不是初七发现西瓜有妖气,而他今天来探查,这地里的西瓜,会不会又要卖出去? 絜钩是传染瘟疫,吃了西瓜的人也会感染瘟疫,如果青云镇爆发瘟疫,一般人不会联想到絜钩,而是会想到——圣火教。 毕竟圣火教有鸡有鸭又有鹅,这些禽类很容易被误会成瘟疫源头。 顾渊恍然大悟道:“有人要针对圣火教!” 初七疑惑问道:“为何这么说?” 顾渊把自己的想法简单告诉了初七,初七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回事。 只是…… “你们圣火教有什么好针对的?全教上下连筑基的人都没几个,要是秘籍法器,你们教里只有《养鸡十八式》,《怎么能让家里的鸭子更开心》,《被鹅咬了不要惊慌》这些书。”初七虽然认同顾渊的推理,但是无法理解。 “你别小瞧了这些书,很有用的,特别《养鸡十八式》,这可是让小母鸡打量产蛋的关键!” “所以上面都是鸡的春/宫图?”说起这个,初七一脸无语。它趁夜里好奇去书房逛逛,就被那《养鸡十八式》的名字吸引,结果打开一看,全是鸡的春/宫图。 也亏那画师还能画出来。 顾渊问道:“你怎么知道?啊!你去书房偷看过!” 初七撇嘴说:“就是那书房,还用偷看?我正大光明的好不好!” 顾渊想到了什么,立马变得不正经,他笑得一脸贱兮兮地问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什么好不好看?”初七不解。 顾渊坏笑道:“《养鸡十八式》啊?画的不错吧?我专门画了一两银子找的宫廷画师画的。” “……”初七道,“……那宫廷画师可真是浪得虚名啊。” “没办法,毕竟是鸡的春/宫图,就只有那些姿势,也不太好画。”顾渊一脸遗憾,“本来想让他画多鸡图的,结果他还撂挑子不干了。” 初七面无表情道:“……他可真是浪子回头。” 两人有一嘴没一嘴地说着话,没一会儿就来到了离瓜田最近的一户人家。 顾渊也不和初七打趣了,他让初七回到背篼里,自己收了伞,上前去敲了敲院子的大门。 院子四周都是半人高的篱笆墙,能看见院子里面的情景,院子中放着犁耙和晒着一些花生,正前方是三间屋子——一间堂屋,左右两间厢房,右厢房旁有一个小屋,看样子应该是灶房屋,那屋的门口挂着晒干的辣椒条和一些山菇。 顾渊敲了好一会儿门,并不见人出来。 一种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顾渊敲门的手停了下来,他有些颤声说道:“初七,这屋子里好像没有人。” 初七说道:“应该不止这间屋子没有人。” 刚进村时,初七告诉顾渊,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时它就隐约有一种感觉…… 只是那时候它不太确定,就没有说出来,而现在,它确定了—— 这个村子里没有活物。 20. 第二十章:未识锦幛新嫁娘(一) 初七的意思很明显,这个村子没有活物,自然也就没有人。 顾渊不愿相信,但是村子里的寂静已经给了他明显的答案。他想了想,从一旁的篱笆翻进院子里。 落脚的地方有几颗花生,顾渊踩上去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应该是院子里晒的花生,被风吹动,滚到了墙角处。 “有人吗?”顾渊不死心地喊了一声,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初七从背篼里飞了出来,它在院子里飞了一圈,落在了右边厢房旁的灶房屋门口。 顾渊也走上前,刚一走近就闻到一股酸臭味,像是什么食物放坏了的味道。 顾渊推开灶房屋的木门,屋子里的酸臭味更重。 浑浊的空气中可以看见漂浮着的细小颗粒,不大的屋子里,四周都是蜘蛛网,却不见上面有蜘蛛,只有几只被吃得残缺不全的苍蝇尸体。 面前有一口大铁锅,半掩的盖子下能看见发黄干涸的锅巴。 应该是灶房还煮着饭,却因为什么事,一家人都不见了。 等柴烧尽,锅里的水也烧干了,米饭变成了锅巴。如今天气热,这锅巴饭放一天就会变黄变酸。 不过看样子这家人消失的时间应该不长。 顾渊又去堂屋和两边的厢房看了看,堂屋里的正桌上摆着见底的粗茶碗,里面还有干掉的茶叶和茶渍。 一旁凳子上放着一支烟袋锅子,里面填满了叶子烟,还未来得及点上抽两口。 两边厢房都是基本的木床柜子和桌子,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顾渊和初七对视一眼,当即决定趁着天还没黑,去村子里的其他几户人家看看。 果然不出所料,其他几户人家与之前看见的那户人家一样,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家具摆设上的物件告诉了顾渊,这些人应该是发生来了什么事而突然离开。 他们应该以为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所以灶台也没熄灭,锅里有些煮着粥,有些蒸着馒头,都想着一会儿就回家。 连续走了几户人家,顾渊有些累了,他拿出牛皮水壶想喝口水,才发现水已经被喝完了。 初七歉意道:“对不起啊,我刚才喝完了。” “这有什么道歉的,这天气本来就热。”顾渊将水壶扔进了背篼里继续走着。 其实连走了几户人家都没人,顾渊就想先回去了,但是又想起那个李老头。昨日早上李老头来镇上卖的西瓜,而陈二说李老头已经死了七天了。 顾渊就想最后去李老头家看看,不管有没有发现,看完了就回圣火教。 一人一鸡很快来到了李老头家门口,就见院门大开着,几间村屋的门也开着,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槐树下有一口井。 看见水井,顾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初七连忙出言制止道:“这村子里的水还是不要喝了。” 顾渊问道:“洗一把脸都不行吗?” “不行。”初七语气坚决。它见顾渊已是满头大汗,连撑伞的力气都没有了,它飞到了顾渊面前,扇着翅膀,想给他扇一些凉风。 “我没事的,你别扑腾了。”顾渊抓住初七,把它又扔回了背篼里。 主要是初七红色一团,本来顾渊就又渴又热,如今见一团红色眼前扑腾,那简直更热了。 平安村的村民虽然是卖西瓜作为一年的主要收入,但村子里除了西瓜,也会种一些自家吃的瓜果蔬菜。 特别是花生。 花生买起来不便宜,家里的爷们都喜欢吃花生下酒,孩子们也喜欢吃,所以在青云镇下的一些村子里,每家都会留一两亩地种花生。 李老头家的院子里也晒着今年新结的花生,应该是刚晒在院子里,人就离开了,扒花生的耙子还倒在一旁。 顾渊在院子里走两圈,没发现什么线索,又在井边看了看,才发现这口井竟然没有水。 井并不深,借着阳光朝着井下看去,似乎还挺大,与其说是井,不如说是像地窖什么的。 几间村屋里也没什么异常,只是有一间朝北的小屋子里,窗户上贴着喜字。 这喜字不是通常所见的红色,而是白色。 屋子里四方桌上,放着燃尽的烛台,白色的蜡油淌在桌上,一旁还有一张折叠的白纸,像请帖一样。 顾渊好奇,一般白事也不用请帖,为什么这请帖会是白色? 顾渊上前一看,一个用银色纸剪的双喜字赫然出现在白色的请帖上面。 这好像是……男女双方成婚前交换的庚帖。 庚帖这类的柬帖一般都是红色,为什么这会是白色? 顾渊心中疑惑不已,他拿起那张充满诡异的白色庚帖打开,就见里面是白底沾着银漆墨书写下的婚书—— 两姓联姻,良缘遂缔,一纸婚约,佳偶天成。愿以相敬之如宾,比鹣鲽之情深,谨以白头之约,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此证,载明鸳谱。 后面是新郎新妇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新郎许嘉明,新妇李淑媛。 柬帖上李淑媛的生辰八字有些奇怪,日子是七月初七巳时,但是年份却是今年。 现在是闰七月,这今年的七月,就是上个月。 顾渊想着写这柬帖的人太马虎了,年份都能写错。 李淑媛这个名字,顾渊并不熟悉,但是许嘉明这个名字,顾渊却是知道的。 平安村的村长姓许,叫许南贵,而他的长子就叫许嘉明。 许嘉明少时十分聪明,所以他爹在他开蒙时,就送他去城里读书,在他十岁时,还送他去了华胥天。 只是不过三年,许嘉明就被华胥天的人送回来了。 倒不是他根基天赋不行,而是他有病,麻风病。 回来后的许嘉明经常发病,皮肤红一块黄一块,随着他长大,头发眉毛都掉光了,淋巴肿大,手脚都溃烂了。 今年年初时,顾北风还为了许嘉明来过一次平安村,他托关系请了告老还乡的老太医来给许嘉明看了一眼。那老太医探了脉后直摇头,招呼顾北风和许南贵出了屋子,便直接告诉许南贵,说许嘉明可能就这一年的命了。 看着柬帖上的下帖日期,今年的七月十二,联想到陈二说的在七月十五晚上,看见平安村张灯结彩,似乎在办喜事。 顾渊顿时明白了。 的确是喜事,不过是冥婚。 许嘉明应该七月十二日离世了,许南贵极其喜欢这个儿子,自然不会让他孤零零的上路,所以决定给他配了冥婚 在下葬。 看这窗户上贴的白色喜字,还有这白色的庚帖,许南贵应该早有打算要为许嘉明配冥婚,所以都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想来这个李淑媛就是许南贵最后选中给许嘉明配冥婚的儿媳妇。 顾渊虽然不知道李淑媛是谁,但是姓李……这里又是李老头的家…… 很明显了,李淑媛应该是李老头的家人,因为一些原因也早逝,便许给许嘉明配了冥婚。 顾渊平日里就是在镇上闲逛,就只有那次和他爹顾北风来过一次平安村后,他就没有来过了。所以顾渊对平安村的村民根本不熟悉,也不知道李淑媛是李老头的什么人。 但顾渊始终觉得有些不对——一个村子里,两个年轻人,差不多时间去世,有那么巧合的事吗? 见顾渊拿着柬帖发呆想事情,初七飞到了桌子上,抻着头看着上面的字。 初七惊叹道:“真奇怪,这上面的双喜字居然白色的。” “这是冥婚庚帖。”顾渊解释道。 “冥婚?是什么习俗吗?”初七眨着眼睛,有些茫然。它对人类的一些习俗知道的并不多,也不知道什么是冥婚。 “不是习俗,是陋习。”顾渊拿着白色柬帖的手微微发紧,沉着脸,简单给初七解释了一下什么是冥婚。 “尸体配婚?有必要吗?”初七十分不理解,“反正都是要去鬼界,过了奈何桥,然后在孽镜台接受审判,该喝孟婆汤轮回转世就去转世,该下十八层地狱就下地狱。” “所以说是陋习。”顾渊将柬帖放回了桌子上,他又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四周。 屋里没有什么家具,除了面前的桌子,就只有一张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床,上面铺着麻布,隐约能看见麻布下面铺的是稻草。还有一床看起来就不保暖的薄被扔在了床边,床头处还有一个稻草绑成的枕头。 因为屋子靠北,也没什么阳光进来,整个屋子很暗,哪怕天气炎热,也有一大股霉味。 顾渊离开了小屋,顺便把小屋的门关上。他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太阳渐渐的躲在了古剑山后面,似火的晚霞燃烧着天空。 顾渊见天色不早了,招呼着初七回到背篓里,他背着初七先回圣火教。 离开李老头的院子,顾渊把院门关上。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很短暂,几乎只是眨眼间…… 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一切阻隔开,又将一切重新启动。 “知了知了……”一声蝉鸣声划破了整个村子的宁静,随即是更多的蝉鸣声。 那蝉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不服输,互相的攀比着。 而不只是蝉鸣,还有田里的蛙叫和山间的犬吠,以及家猫的嬉闹声和各家各户里传来的——欢笑声。 顾渊猛然回头,就见李老头的院子里,也有声音传来,有大人的笑声,也有奶娃子的哭声。 顾渊连忙又回去,可是当他刚走进院子,那笑声戛然而止,奶娃子的哭声也消失不见。 面前的院子还是一片寂静,而院子外面那些蝉鸣声和欢笑声依旧。 不对,不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顾渊。”初七扒在背篓上小声提醒道,“你看那边墙角。” 21. 第二十一章:未识锦幛新嫁娘(二) 初七出声提醒,顾渊向墙角看去,就见灶房屋的土墙角处靠着一个竹编的耙子。 顾渊又看向小院,果不其然,院子里那摊开花生旁边倒地耙子不见了。 有人! 这是顾渊的第一反应。 可是他们才离开李老头的院子,从关上木门到转身也不过片刻时间,怎么会有人出现在院子,把那耙子扶在灶房屋的墙角靠着后,又离开了。 而且此时…… 李老头的院子外面,好像有人经过,脚踩着门前的土路,还有人随意踢着土路上的石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太阳西下,炎热的下午过去,村子里鸟雀声也欢叫了起来。 平安村附近山多,鸟雀种类也很多,斑鸠,夜莺,还有那山雀,都在叽叽喳喳地闹着。 在热闹的鸟鸣声中,还能听见附近几户人家的欢声笑语。放眼看去,家家户户的烟囱上方,炊烟袅袅,烟火气十足。 整个平安村,好像突然活过来一样。 除了李老头家。 李老头这院子里,却还是死一般的寂静,任何声响都没有。 顾渊疑惑,他问初七是怎么回事,初七摇了摇头,道:“不清楚。” 顾渊不敢在李老头的院子里久待,他连忙出了院子,顾渊正欲将李老头院子的木门关上时,那院子里又响起了笑声,还有小孩的哭泣声。 顾渊关门的手一顿,心也咯噔一声。 初七落在门扉上往里看,声音还在,但是一个人也没有,而那靠在墙角的耙子,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门口。 初七探头进去,就看见那耙子的头抵在自己面前。竹编的九齿离它不过咫尺距离,其中一齿还对在它眼睛的位置上。如果不注意将院门打开,那耙子立马会砸在它的脸上,而那一齿耙子尖也会扎穿它的眼睛。 初七被吓了一跳,扑着翅膀飞到了顾渊头上。它惊吓不小,主要是因为,它怎么说也是高阶灵兽,居然被悄无声息地近身。 说明这平常村里搞事的那家伙,能力可能在自己之上。 顾渊也看见门上靠着的耙子。在那诡异的烟火人气出现时,顾渊就有所留心,他一直都看着院子,竟然也没有发现那耙子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只能说明一切发生的太快,只在眨眼之间。 但这速度也太快了,虽然修仙法术中也有瞬移,可是在眨眼的工夫,瞬移将耙子靠在门上,又立马瞬移离开……可能吗? 就算有可能,在这诡异的烟火人气又怎么解释? 顾渊小心推开一条门缝,扶着那耙子,才院门大打开。当他刚迈进一步,李老头院子里的声音戛然消失。 顾渊连忙退出来,那诡异的声音又诡异的出现了。 初七趴在背篼里,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它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顾渊点了点头。 顾渊背着初七准备往回走,才走几步,就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站在了不远处的槐树下面。 因为太阳已经落山,那人影又在树荫下,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见他身着红衣,静静地站在那里。 通常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要上前去看看的。 只是顾渊不是通常情况的人,他从小在青云镇的红尘茶馆玩,听多那说书老头口中讲述的故事。 其中有好几个故事,也是这种诡异的情况,只是故事里,里面那什么书生啊,将军啊,不信邪,偏偏上前去看。 运气好的,遇见人鬼情缘,运气不好的,开膛破肚。 顾渊一不想要人鬼情缘,二不想要开膛破肚。所以他看见槐树下站着的那充满诡秘怪异的红衣人影时,他果断选择没看见。 初七在背篼也看见了那槐树下站在的红衣人影,它丝毫感觉不到那人影的气息。 这说明那红衣人影不是活人,或者说那人隐藏自己的气息。 不管是哪一种,追上去都不是明智之举。 只不过初七担心顾渊好奇,它刚要开口让顾渊不要管时,就看见顾渊头一偏,好像没看见槐树下的红衣人影,直接昂首挺胸地朝着村口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念着:“无言,无视,无闻,无嗅,归天地之始,终万物之气,故,无界,无惧,故,四源,归心……” 顾渊念得是修仙界最基础的法咒——归心咒,这归心咒不消耗太多的灵力,但是用处不小。有灵力的人念归心咒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降低人们心中的恐惧。 灵力越强,归心咒的范围越大。 作为安抚的法术,归心咒很有作用。 所以归心咒也是修士们必修的法术之一。 圣火教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是这些基础的修仙书籍都有,顾渊也记了一些。 今儿见他念念叨叨的,初七叹气,这人——害怕了。 顾渊虽已筑基,但是筑得不稳,他的灵力不强,所以这归心咒的安抚范围只在他身上,就连他身后的背篼都没有覆盖。 好在初七不怕这些,只是不断地摇头,看样子回去后要监督他好好学习了 一路上顾渊嘴里念着归心咒,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遇见什么诡异的事,都丝毫不在意,他只想着要在天黑之前出了平安村。 好在初秋的蜀中,白日依旧很长,天边都不见太阳了,天却还未黑。只是这四下声音更热闹了,蟋蟀蝈蝈们也加入了村子里的乐曲中。 树上的蝉还在撕心地叫着,仿佛今天就是它的最后一天。 走了好一会儿,顾渊停了下来。 他已经走到了村子前的那条清水溪边,身侧是那如绿丝绦的垂柳。 晚风轻轻拂过,柳枝在风中摇曳着,舞动着深绿色的柳叶在顾渊眼前划过。 顾渊顺着这排柳树看去,不见尽头。 村口…… 不见了。 顾渊意识到他被困在了平安村里。 初七从背篼里飞到了顾渊的头上,它站得稍高一些,却也看不见柳树的尽头。 夕阳不在,夜幕已经落下。顾渊看了一眼身旁的溪水,这溪水不深,只有半人高,水里有鱼儿游动,偶尔跃出水面,似乎想吃溪边野草上结出的果子。溪水面上,流萤披着月华,在夜色里闪烁着。 这里看似一片祥和,却是说不出地诡异,。 在清水溪的另一边是陈家村,陈家村的家家户户已经掌灯。 顾渊当即决定蹚水去陈家村,然后在回青云镇。 “等等。”初七叫住了顾渊,它有些不太放心,“你留在这里,我先过去看看。” 初七说完,不等顾渊同意,它直接就朝着陈家村飞去。 只是它刚飞到清水溪上面,就感觉到空中一股阻力拦住了它。那阻力并不强,初七稍微化成了离朱鸟的原身,就冲破了那股阻挡它的阻力,直接飞过到清水溪的另一 边。 初七安全落在溪边的柳树上,冲着对岸的顾渊喊道:“顾渊……” 只是声音一出口,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那一声“顾渊……”。 初七陡然睁大了双眼,明黄色的眼珠刹那间变成了金色。 它能看见清水溪对岸站着的顾渊,也能看见这边陈家村的灯火,但是它知道它被困在了一个封印的结界里。 而这四周若有若无散发出来的巫术之气,无疑不是在告诉初七,这里的封印结界和平安村外雪傀儡的封印结界是同一人手笔。 初七暗道自己大意了,它又喊了一声“顾渊”,而清水溪对面的顾渊丝毫没有听见,他还站在那里。隔得稍微有些远,加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初七看不清顾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叉着腰干站在岸边,好像丝毫没有发现自己这边的异常。 其实不是没有发现…… 顾渊发现了。 顾渊就看见初七朝着对面飞去时,突然停在了半空中,红色的羽毛在黑夜里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只有小绒毛的屁股上瞬间长出了一米多长的红色尾羽。 那尾羽和它身上的羽毛一样,都闪耀着金色夺目的光芒。 一声清丽的凤鸣声响彻天空,随着离朱鸟的叫声,四下那诡异的烟火气一下子都消失了。整个平安村,又归于了白天时所见的寂静。 顾渊连忙喊道:“初七……初七……” 不见那离朱鸟有回应,顾渊内心忐忑不安,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跑到清水溪中间,想要抓住初七。 冰冷刺骨的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顾渊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溪水过于寒冷。 他伸出手,要去抓半空中化成离朱鸟原身的初七,只是当他的指尖刚碰到初七尾羽时,就听见“咔嚓”一声。 面前的离朱鸟好像是水中之月,轻轻一碰,碎在了他的面前。 一片片金色碎片,像陨落的星辰,落在了溪水中,慢慢沉寂。 顾渊想往陈家村那边跑去,可是他在溪水中跑了半天,回头发现自己还是在平安村的这边。 面前陈家村的灯火,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 近在眼前,他却无法过去。 “不会吧,搞什么鬼。”顾渊想了想,又大声喊道,“初七,初七……你在哪?初七!我好像被困住了!” 顾渊喊了半晌,不见初七的身影,不见初七的声音。 “嘶……怎么那么冷。”顾渊还想喊,只是刚张嘴,就感觉一股冷空气涌入自己的嘴里,周遭的气温骤降,溪水冰冷刺骨,仿佛要结冰一样。 蜀中入了秋,也是秋老虎,就算夜间不像白昼那般炎热,也不可能冷的像冬天一样。 顾渊的牙齿都在打颤,他不敢在溪水里呆着,连忙跑到岸上。 当顾渊离开了溪水,那股刺骨的寒冷瞬间消失。只是刺骨的寒冷消失了,但他的下/身变得麻木,很重,好像没了知觉。 在岸边上踉跄地走了几步,顾渊扶住一旁的柳树,低头一看,就见自己的衣摆已经被冻住。顾渊又朝着腿上摸去,他发现自己穿着的裤子紧紧地贴在他的大腿上,而那裤子也被冻得硬邦邦的。 简单来说,就是顾渊被溪水打湿的半身衣裤都冻住了。 “我去……”顾渊喃喃自语道,“真闯鬼了。” “对啊。” 顾渊:“……” 草! 22. 第二十二章:未识锦幛新嫁娘(三) “我去……真闯鬼了。” “对啊。” …… 顾渊大概知道自己闯鬼了,自言自语地吐槽着,也是为了让内心不那么恐惧。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自语吐槽会得到回应! 一句“对啊”让顾渊整个人都毛骨悚然的。 他身子僵硬着,下半身被冻住的裤子越发寒冷,衣摆处结冰已经顺着他的下裳逐渐往上蔓延,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他的胸口处。 顾渊知道自己在不动,他会被冻死在这里。可是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走不了一步。 “呵呵……”轻笑声在耳边响起,他知道发出着笑声的人,就是刚才说“对啊”的那个女孩。 或者说是女鬼。 女鬼好像很高兴,她轻轻的哼了起了歌,声音中都带着笑意。 “冰娃娃,冰娃娃,七月里的冰娃娃,梳耳朵,鬓带花,化作少娘拜月光。月光光,月光光,谁家小娃哭夜忙,小娃小娃你别哭,给你一个冰娃娃……” 歌声戛然而止,女鬼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她笑着说道:“不对,不对不对,这歌不对,七月里没有冰娃娃,只有腊月里才有冰娃娃。” 女鬼笑嘻嘻地说着,声音有些哑,语气却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女鬼没有影子,顾渊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自己的身后,只能凭她的声音判断,她应该就站在自己的后面。 似乎想到了什么,女鬼不在笑了,她略微哀怨地说道:“又不对,腊月也没有冰娃娃。” 是了,蜀中的冬天很少有雪天,即便下雪了,除了高山上,雪很稀少,根本不能结成冰,而在青云镇,自从顾渊记事以来,这些年都未下过雪。 “没有冰娃娃,没有冰娃娃……为什么爹爹要骗我说井里有冰娃娃……为什么爹爹要骗我!” 女鬼凄厉地咆哮起来,声音宛如杜鹃泣血,撕心裂肺。 顷刻间,顾渊只感觉周遭的空气好像都被冻住了,越来越冷了。 顾渊扶着柳树的手,也冻得乌青,指尖上结出了六棱冰花。 不止他的指尖,还有四周的柳树,春草,野果子……都结出了六棱冰花。 晶莹剔透的冰花,在如水的月色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就像给泼墨的花卷,绘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景色很美,顾渊却是无心欣赏。眼瞅着他胸前和指尖上结的冰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处,而后汇在了一起,顺着他的脖子迅速结冰。 顾渊惊恐万状,什么也顾不得地大吼道:“我给你冰娃娃,我给你冰娃娃!” 冰晶覆盖到了顾渊的下颏,下唇也被冻住了,可是当顾渊吼出来“我给你冰娃娃”时,那诡异的冰晶停止了,不在往他脸上蔓延结冰。 “你能给我冰娃娃?” 森冷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顾渊也不是很确定,他的脖子都被冻硬了,只得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耳边。 赫然就见一张青白色的脸,布满了鬼气。 草! 顾渊在心中大骂,表面上却是笑嘻嘻。他本来长得讨喜,双眸一弯,笑容灿烂,就像是小太阳,让人不由的心生喜欢。 女鬼本来面无表情,可是当她看见那如暖阳般的笑靥时,无表情的脸上不由地微怔。 四周的空气不似刚才那般寒冷,女鬼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她问道:“你真的能给我冰娃娃?” “能能能。”见女鬼的情绪稍微平静,顾渊的脑子迅速转着,他把说书人讲过的故事都会想了一遍,嘴里在胡诌着说道,“你知道吗?在北朝那边,有一个千里冰封的地方,那里就有很多冰娃娃……” “千里冰封……”女鬼语气带着欣喜道,“我知道,我听说书的爷爷说过,在北边有一处千年不化的雪山,那里有漂亮的雪妖姐姐……可是……那里没有冰娃娃……没有冰娃娃……”女鬼声音渐渐变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蓦然拔高,近乎尖叫地吼着,“你骗我,你骗我,你也骗我!我要杀了你!” 随着女鬼话音一落,周围变得更加寒冷了,空气里的水汽都结成了雪花,顾渊不能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脸几乎被冰晶覆盖。 那晶莹透亮的冰晶犹如一双手,捂住了顾渊的口鼻,让他呼吸越来越难。就在顾渊意识即将消散时,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天上落下,形成了一个光罩,将顾渊护在了里面。 初七吗…… 顾渊意识稍微缓了过来,他第一反应就是初七。 只是这金光并不是初七来了,而是来自于他的头上——那条绣着凤尾的湛蓝色发带。 女鬼被陡然出现的结界逼退,一袭红衣飘至一丈外。结界外的树木杂草全部都被冻住,就连一旁“汩汩”流动的溪水,此时也结了一层冰面。 金光形成的结界挡在顾渊面前,将诸天的寒霜冰雪,与之隔绝。有了结界的保护,顾渊的身子略有些松活,也不像之前那般笨重。 顾渊刚想动一动脚,就听见“咔嚓”一声,顾渊身上冻着的冰晶出现了裂痕,随后纷纷落在地上,融化成水。 顾渊能动了,他回过身看着那个女鬼。这时他才看清那个女鬼的容貌和穿着,看她身上的衣服,应该就是之前在那槐树下见到的红衣人影。 只是离得近了,顾渊才发现她身上的红衣好像不是普通的红色衣裳,而是红嫁衣。 因为普通的红色衣裳上是不会绣着并头莲。 只不过她应该不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这身红嫁衣可能是家里长辈留下来的,样式很简单,就像是寻常穿着的衣裙,而那并头莲的花样也是以前嫁衣上时兴的花样。 前些年不知怎么传言,说并头不祥,一蒂双花,引得妒花风雨,双双凋谢,好事虽成双,却也难长久。自此以后,嫁衣上的绣花就没有在绣并头莲了。 女鬼穿着旧时的红嫁衣,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腰,发髻上戴着金箔纸扎的串珠金凤头面,脸色青白,嘴上涂着口脂,只是不知为何,那口脂涂到了嘴角下面。 她双眸充血,全是红色,没有眼白与瞳孔。手好似无力地垂着,被嫁衣的袖子挡住。双脚穿着绣花鞋,站在地上,没有影子。 女鬼看着面前的顾渊,眸光落在他前面的结界上,倏而笑了起来。 “原来是个修士。”女鬼以为顾渊头上的发带是他的法器,“圣火教都是废物,不可能有这样防御性的法器,你是华胥天的人?” 顾渊扯了扯嘴角,虽然他们圣火教的确是混吃等死抱大腿,但是当面被人……不对,是被鬼说是废物,顾渊还是十分不爽。 于是 顾渊一拍胸脯,朗声自我介绍道:“小爷顾渊。” “唔……”女鬼想了想,恍然说道,“原来是少主。” 整个青云镇以及镇辖下村子里的人,顾渊认不全,但是他们却都认识顾渊。 顾渊是顾北风的独子,顾北风是圣火教的教主,而圣火教则是抱着大腿守护整个青云镇。 见女鬼认识自己,顾渊当下了然,这个女鬼恐怕就是青云镇的人。她出现在此,很有可能是平安村的村民。 顾渊想于此,扬起了嘴角,他脸上稚气未脱,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又有些吊儿郎当。 他笑言道:“既然你认识我,那我也就不与你客气了。”说到这,他顿了顿,那意气的笑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笑颜,“姐姐,能不能……饶我狗命。” 女鬼:“……” 顾渊其实很想有骨气的对女鬼进行一顿说教,用语言的伟大劝女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是他见女鬼阴沉的脸,和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顾渊怂了。 顾渊陪着笑脸说:“姐姐是要成婚吗?这么水灵灵的姑娘,不知道便宜谁家小子了,可惜我年纪小,不然早点打听姐姐家庭,让我爹去下聘,娶了姐姐为妻。” 顾渊的笑容很灿烂,脸上的表情也很真诚,这让那女鬼一时间有些恍惚,面上的表情也温和起来,不知不觉地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家小子,爹爹没告诉我,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要成婚了……” 顾渊愤然道:“这个爹太不靠谱了,怎么连新郎是谁都不告诉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顾渊刚说出“见不得人”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了在李老头家看见的白纸柬帖。 新郎,许嘉明,新妇,李淑媛。 那个许嘉明年少时得了麻风病,皮肤红一块黄一块,手脚溃烂,连头发都掉光了,可不是见不得人吗…… 顾渊悄悄抬眼打量着那女鬼,女鬼血红的眼睛半阖,似乎在想着什么事。可能因为他被护在这结界里,一时间顾渊的胆子大了一些,小声唤道:“淑媛姐姐……” 前面的女鬼猛然抬头,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女鬼如闪电一般,扑在了顾渊眼前。幸得有结界将顾渊护住,那女鬼被挡在了结界外面。 女鬼抬起双手,绣着并头莲的衣袖滑在了手腕上,上面的绣线可能是放久了,本应该是大红色的莲花,如今褪成粉白色,花蕊上绣着的金线也败了颜色,好像干涸的莲蓬一样。 那双青白色的手,犹如骷髅,只有肉皮贴着骨头,那尖利纤长的指甲近乎透明,她双手抓着结界,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张着大嘴扭曲的问道:“你叫我什么?你叫我什么!” 随着女鬼的嗥叫,她脸上又布满了鬼气,那尖利纤长的指甲紧紧扣着结界,有裂纹从那指尖出现,阴森的气息透着那裂痕冲了进来。 顾渊心道不好,连忙后退。好在那结界是他头上戴着发带所设下,顾渊退后着,那结界紧跟着,将他护住。 女鬼近乎全力地扑在结界上,顾渊一退后,那结界也跟着往后,女鬼一时来不及收力,顺势摔在了地上。 本以为女鬼摔了一跤,会怒火中烧要杀了他,顾渊已经在找逃跑的路了。只是顾渊逃跑的路还没找到,一阵轻微地抽泣响了起来。 那女鬼哭了。 23. 第二十三章:未识锦幛新嫁娘(四) 女鬼瘫坐在地上,长袖掩面抽抽涕涕地哭着。她哭泣的声音喑哑,哭了半晌,也不见有眼泪流出来。 顾渊打算悄悄离开,因为面前这个阴晴不定女鬼十分的危险。 顾渊刚退后两步,“嘎吱”一声,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树枝。顾渊整个人一愣,见那女鬼抬起头来,他虽然很恐惧,但是心里也忍不住吐槽道:“果然,偷着跑必定发出声响,不是碰到花盆,就是踩到树枝。说书的老头,诚我不欺。” 女鬼赫然抬头,满是血红的眼睛里带着愠怒,脸上没有一滴泪水,但是眼角泛红,印证着她刚才哭过。 只是她……流不出泪了。 “你想跑?”女鬼站起身来,或者说是飘了起来。她歪着头,故作一脸天真,但是眼中的怒意太过于明显,让她天真的脸上显得恶意十足。 “我方便。”顾渊连忙解释,“人有三急,你懂的。” “不,我不懂。”女鬼凄凄凉凉道,“我不是人了。” 说着,女鬼用自己那纤长如枯槁的手,撩开了长发,把自己的脖子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 顾渊道:“你不用证明了,我知道你不是人。”她不是人这件事简直太明显了。 虽然这样说,但是顾渊还是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在月色下,隐约可以看见女鬼的脖子上有一个黑点。 这黑点并不像是疤,好像是什么东西插/进去一样。 顾渊好奇,但是他明白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好奇,于是他笑着一张阳光灿烂的脸,天真又无辜,就是富贵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他对女鬼道:“姐姐你脖子真好看,就像那说书老头口中说的那洛神娘娘,什么延颈……什么秀……皓质……皓质呈露。” 对于顾渊的阿谀谄媚,女鬼并没有很高兴,她飘到了顾渊的面前。女鬼知道顾渊四周的结界,她暂时还不能打破,所以不像刚才那样伸手抓着那金光结界,而是在他面前停下。 “那你就……好好看看……”女鬼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慢慢的,她竟然将脖子上的那个“黑点”拔了出来。 一根钉子。 三寸长的钉子。 顾渊一眼认出来,这不是普通的钉子,这是可以封印人类灵魂的“守魂钉”。 修仙界有三大禁术,都得了一个花名,分别是天地何所似、镜花水月、鬼不语。 天地何所似需要机缘,传说它是一本画册,一本拥有上古神力的画册,画册中的神妖鬼怪均能化为实体,而它们同时继承了属于原身的力量,甚至包括人类对于原身的信仰之力。 而镜花水月已经失传,只是有传言说,镜花水月是除了天人鬼三界的第四界,而这第四界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 相对于已经失传和需要机缘的前两大禁术,这鬼不语就简单多了,说白了,就是修炼魂魄之术。修炼魂魄之术分为“生修”和“鬼修”,生修可将生灵炼制成傀儡,进行操控或下达指令,灵力强大者甚至可以将修士和妖兽炼制成傀儡。 只不过指令只能下达一次,在对傀儡下达指令后,所炼制的傀儡可以在短时间恢复他们灵力或妖力最强之时,但作为傀儡,它们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强大的灵力或妖力,很快就会暴毙而亡。而鬼修为炼制魂魄,制造活死人和操纵恶灵厉鬼。 在修仙界有规定,除了化神期的修仙者外,其他修士们的学习和专研是不可以涉猎禁术。 不过这些只是在表面上,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研究这些。 但是能成为禁术,都是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岂能那么容易被研究出来。 即便是学了,也只是一些皮毛。 比如这守魂钉。 守魂钉是鬼不语中鬼修的法器,属于血杀之器,守魂钉在正统修仙的修士中并不常见,但是却是鬼修中最常见的法器。用来控制或者封印灵魂。钉子必须是用棺椁上的钉子所炼,而且还要是百年以上的棺椁钉子,侵染了尸气才行。 如果棺椁中人是枉死的,有极大的怨气,那便是最好炼制的守魂钉原材。 顾渊之所以知道守魂钉,是因为青云镇离人界与鬼界交界处的酆都城很近。 那些鬼修虽然是活人,却向往鬼界,经常出现在酆都城。于是乎就听说天子殿的阎罗王被这些徘徊在酆都城的鬼修扰得难受,他就让小鬼画了鬼修的常见法器样式和鬼修特点的告示,一夜之间,那告示贴满了整个蜀中。 最后备注:鬼修与黑狗不得入酆都! 鬼修本来都是见不得人的修炼,华胥天的人知道了,直接派人来蜀中巡查,抓住的生修鬼修直接带回了华胥天。 顾渊在那告示上见过守魂钉,长三尺,通体黑色,在钉子尖处,肉眼可见飘忽不散的黑色阴气。 这些特点和女鬼手中的钉子一模一样。 女鬼将守魂钉在手中把玩,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单纯,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玩着心爱的玩具,心中充满喜悦。 只不过她如今的样貌是青脸红眸,虽然她容颜姣好,但是脸上毫无生气,所以这般单纯的表情在这样的脸上,显得十分诡异。 “你能陪我一起玩吗?”女鬼抬起手,那根守魂钉在她手心悬着,那钉子尖上的黑色阴气不断的往上升着,就像是一根黑色的飘带。 顾渊自然不敢直接拒绝女鬼,便说道:“好啊,我愿意陪姐姐玩。” 反正只是说说,又不少一块肉。 女鬼闻此,语气欣喜,“那你把这结界撤了吧。” 顾渊:“……”我像傻子吗? 女鬼又道:“你不撤了结界,怎么和我玩呢?”女鬼声音微微变低,“还是你不愿意和我玩……” 随着最后一个字说完,女鬼把玩着守魂钉的手朝着顾渊一指,刹那间,一道黑色的幽光朝着顾渊袭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渊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随着他退后,那结界也跟着退后。 在顾渊面前的结界上,那颗守魂钉已经扎在上面。守魂钉上的怨气和阴气似乎很重,这让本来就被女鬼抓出裂纹的结界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结界上的裂纹越来越大,而且从之前的透明色变成了黑色,那肉眼可见的黑气已经慢慢侵蚀进了结界里。 顾渊赶紧把手覆上去想挡住那黑气的扩散,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眼瞅着面前结界上的裂痕越来越大,黑气越来越浓,顾渊把脑子里会的法术全部想了一遍,最后发现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小部分黑气已经透过裂痕进入了结界中,就像小勾子一样,缠住了顾渊的手指。 顾渊连忙甩开,却见那黑气顺着他双手往着手臂蔓延,随后,一阵轻笑声在耳边响起。 “抓到你了……” 顾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结界外的那个女鬼已经不见了。 身后凉意徒增,顾渊忍不住颤抖,他扯着笑脸,却不敢回头,见那双青白枯槁的手伸在自己面前。顾渊干笑了两声,刚想开口求饶,就感觉一阵头晕,视线突然模糊了起来,在晕倒前,顾渊隐约看见护着自己的金色结界碎裂开来,化为齑粉,散落在地。 一时间,顾渊庆幸自己吓晕了,这样死去应该不会太痛苦。 所以当顾渊再次醒来时,他还有些懵。 昏迷了多久,他并不清楚,只是对于他来说,不过是片刻功夫。昏昏沉沉的脑子让顾渊有些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还是死,是在人界还是鬼界。 昏暗的四周只有一盏如豆孤灯,他悄然打量着,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是知道自己好像在一间简陋屋子里。 顾渊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到了鬼界,因为他不相信那女鬼会放过自己。只是感叹这青云镇离酆都就是近,一醒来竟然都到鬼界了。 但是……成了鬼,还能感觉到闷热吗? 顾渊没死过,不知道鬼是不是也知冷热,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挺闷热的。 顾渊只能感叹道,不愧是蜀中的秋老虎,连去了鬼界,都是闷热无比。 就是这样躺着,顾渊也感觉自己的衣衫被汗水打湿,他也不想再躺着了,于是便要坐起身来。 只是他身子无力,头有些晕眩,双手撑着那床榻,没有一点知觉,这种陌生感让顾渊不得不多了一份谨慎。 他看向自己身下的床榻,一张稻草垫子上铺着一层麻布。 顾渊动了动手指,麻木地抓着麻布下的稻草,这稻草铺的床榻他有印象——在李老头的家中,那间贴着白色喜字的屋子里,床榻上铺着就是一层麻布,而麻布下面都是稻草。 顾渊回过头,看见自己刚才枕着的枕头也是稻草绑的后,他确定了,这里是李老头家的那间屋子。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李老头家里? 难道……他没有死?! 劫后余生没有让顾渊有多欣喜,毕竟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陌生与未知。 还有初七,它到底在哪里?它有没有离开平安村? 正在顾渊胡思乱想时,那简陋的木门被人推开,一个妇人端着带着霉斑的木托盘走了进来。 木托盘上放着一个黑黄色的粗粮馍馍和一碗像水一样的米粥,还有一碗黑色的药。 那药味特浓,妇人刚端着木托盘进来,顾渊就闻到了。 “快点吃完了饭,就把药喝了。”妇人身材略微有些臃肿,五官还算看得过去,只是颧骨有些高,嘴唇很薄,看着有些刻薄。她面色十分不善,隐隐带着怒气。 顾渊回想了半天,自己不认识这个妇人,但他注意到了,那妇人进来时,可以看见地上的影子。 她是人。 顾渊望向那妇人,眼睛余光看着妇人身后的门外面,还是晚上,似乎没有月亮和星光,屋外一片漆黑。 那妇人见顾渊只是看着她,顿时凶了起来,她吼道:“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抱歉姐姐我……” 话未说完,顾渊张着嘴,愣住了。 因为他刚才说出来的话是—— “对不起嫂子,我马上就起来吃。” 24. 第二十四章:真亦假时假亦真(一) “对不起嫂子,我马上就起来吃。” 略微沙哑的女声从顾渊嘴里发了出来,让顾渊一时呆住。他隐约想到了什么,却因为匪夷所思而难以置信。 见顾渊又愣住了,那妇人更加的凶了,直接上手揪着顾渊的耳朵,把他拽到了桌子前。 “嘶……疼疼……嫂子……疼,我疼……”带着哭泣哽咽的声音从顾渊嘴里说了出来,虽然他不能控制自己要说的话,但是这副身体上的疼痛他却能真切的感受到。 被揪住的耳朵,疼得钻心,那妇人似乎是故意的,在揪着顾渊耳朵时,那长长的指甲掐在了他耳朵的肉上,像是要将他的耳朵掐掉一样。 长这么大,顾渊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疼,他一下子没忍住,眼中竟然也流出泪来。 “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妇人脸色阴沉,她倒是松开了揪着顾渊耳朵的手,反而掐住了他的下颏,逼着他看着自己。 屋外没有月亮,黑的不见五指,屋内只有桌子上的一盏豆灯,倒是在那摇曳的烛光下,顾渊能看清面前妇人的面容,以及她眼中的自己。 一张容颜姣好的脸。 不是顾渊的。 是那个女鬼的。 如今已经很明显了,那个女鬼就是李淑媛。 而此时,自己成了李淑媛。 顾渊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好像没有死,却被困在李淑媛的过去中。 这妇人是李淑媛的嫂子李陈氏,隔壁陈家村的人。 李陈氏对李淑媛充满了怨恨,而随着李淑媛日渐长大,容颜那越发姣好,李陈氏的怨恨更浓了。 “小浪蹄子,你哭的这个骚/样!”李陈氏的言语粗鄙,她把一切恶意都发泄在李淑媛的身上。 也就是此时的顾渊身上。 顾渊一向嘴甜,长得又俊秀,随时随地都是笑嘻嘻的,那些姐姐婶子们都很喜欢他,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女人的面容会扭曲成这样。 很恶心。 “哇……”顾渊没忍住吐了出来,而李陈氏正抓住他的下颏,顾渊吐出的酸水直接吐在了李陈氏的身上。 “啪!”李陈氏当即怒了,一巴掌狠狠打在了顾渊的脸上,随后伸着脚踹了过去,一边踹一边骂,“你这小浪蹄子,还敢吐老娘一身!老娘撕烂你这小浪蹄子!” 顾渊被李陈氏踹得生疼,他只能像煮熟的虾子那样,弓着身子,护住自己的胸前腹部,这样至少没有那么疼。 顾渊身子无力,在李陈氏的拳脚下,嘴里不住的求饶。 只是顾渊越求饶,李陈氏越恨,下脚也越狠。可能是疼得麻木了,也渐渐的不那么疼了。 这副身体的意识逐渐消散,但是顾渊自己的意识却变得十分清晰。 怎么说他也是筑基的修士,精神力也强于普通人。 顾渊不知道为什么李陈氏会对李淑媛有那么大的恨意,虽然在那说书老头说的一些故事里,也有姑嫂矛盾,但是这般恨不得食其肉,顾渊还是头一次遇见。 “因为,我不是李家亲生的。”喑哑的声音出现在顾渊的脑海里,“我是父亲从外面捡来的孩子。” 这个时候李陈氏踹累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渊,她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离开了屋子。 顾渊已经麻木了,身上也没有开始被踹时那么疼,只是不能动弹,就这样躺在地上,无神的双眼望着未关的门外。 天还是那么的黑,偶尔有风吹了进来,吹动了桌子上的烛火,只见那烛光摇动了几下后,熄灭了。 顷刻间,整个屋子都黑了下来。 “就因为这样,她要打你?”顾渊张着嘴,每说一个字,声音都在发颤,喉头有甜腥涌出,嘴角渗出血来。 “倒也不是这样,而是因为……”李淑媛陡然顿住,似乎想要留一个悬念,只不过她在说“而是因为”这四个字时,语气带着愉悦,十分恶意的愉悦。 这让顾渊感到不安,他还想在问,就感觉到身子一轻,旋即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不知何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左右的汉子悄悄来到了顾渊身边,那汉子穿着棉麻褂子,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看起来像一个老实人。 只是看起来。 他在抱着顾渊时,手不老实地探入了顾渊的衣襟里。那长着厚茧的掌心掠过顾渊胸前柔软的肌肤,他都手都在颤抖,却没有离开,反而更加的肆无忌惮。 不止如此,他的头还埋在了顾渊的颈间,不断的吸着气,嘴里说着:“媛媛……媛媛……哥哥的好媛媛,让哥哥好生喜欢一下……” 这一下子,顾渊明白了李陈氏的恨意。 可是这与李淑媛有什么关系! 顾渊伸手要推开这个人,但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又被李陈氏拳打脚踢了一顿,只是稍微抬手,顾渊浑身就像被马车碾断骨头一般的疼。 开口的呵斥变成了恳求,李淑媛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传来出来。 “大哥……大哥……别……别这样……求你了……大哥……” 顾渊在心中大声吼道:“这个时候你越求他,他就会觉得你更好欺负,不会放过你的。” 顾渊知道李淑媛能听得见他说的话,但是李淑媛没有说话。 顾渊又愤恨道:“你应该骂他,往死的骂他,什么狗娘养的,傻逼玩意都骂出来!” 李淑媛依旧沉默不语。 顾渊继续怒道:“然后你在狠狠戳他眼睛,踢他下面!踩碎他的蛋!” “我怎么敢……”李淑媛开口了,声音很柔,也很弱,“那时的我……怎么敢……” 眼瞅着那带着臭气的嘴就要亲在顾渊的脸上,顾渊惊恐万分,他奋力反抗想要挣脱李淑媛的控制,然后把压在他身上这个人暴揍一顿。 可是顾渊却依旧是无力地那个人,开口还是哭泣地求饶声。 顾渊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就在顾渊心里觉得完了,要不干净了的时候,李陈氏来了。 她一脸凶狠将那人拽开,叉腰怒骂道:“李元盛!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对我!” 李陈氏骂了李元盛还不解气,直接上前抓住顾渊的衣领,朝着他脸上就劈头盖脸地打去。 在这具身体里,顾渊有心反抗,却没有力气。 他一边只得任由李陈氏打骂,一边在心中把李老头一家的祖宗十八代都“友好”地问候了一遍,顺便也问候一下李淑媛。 他刚骂了李淑媛两句,就听见李淑媛声音凉嗖嗖地响起,“你骂我干什么?” 此时顾渊脸颊不知道是肿了,还是疼得没知觉,他现在是眼睛都睁不开。因此,一向好脾气的顾渊,也变得没好气起来,他冷声道:“不是因为你,我会被打?你快放了我!” “呵呵……这可不行。”李淑媛笑盈盈地说道,“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毕竟,我最开始是真的想要杀了你。” “那你还不如杀了我。”顾渊被李陈氏揍的憋屈,还不了手就算了,毕竟他不打女人,但是连还嘴骂人都不行! “别这样说……”李淑媛声音放柔,带着落寞,好像在告诉自己,也好像在告诉顾渊,“好死不如赖活着。” 顾渊心头猛地一抽,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好难受。 只是他不知道是自己难受,还是在这身体里的李淑媛难受。 这屋子里的吵闹声引来了李老头和李大婶,他们见李陈氏在打顾渊,嘴里一边说着“作孽啊作孽”,一边忙上前去将李陈氏拦住。 李大婶拦住了李陈氏,还在问道:“又在闹什么啊?安生一点不行吗?” 李老头见被打的顾渊衣衫不整,而自己儿子像龟孙一样在一旁站着,任由李陈氏对顾渊毒打,他就知道多半是自己这个儿子又按耐不住了。 李淑媛是他捡回来的孩子,最早也的确想着给李元盛当童养媳。 李老头以前有三个儿子,都死在妖兽口中,李元盛是他快到半百时的老来子,他和李大婶宠得很,想着给他养个童养媳也好,知根知底。 只是那时候李元盛已经七八岁了,而李淑媛不过襁褓。李元盛想娶媳妇时,李淑媛也才七八岁岁,五官也没长开,李元盛自然不想等这个童养媳长大,就和隔壁陈家村的姑娘勾搭起来了。 那姑娘就是李陈氏。 李陈氏才嫁到李老头家时,虽然刁蛮泼辣,处处看不上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姑子,却没有动手,只是冷言冷语地说着要把李淑媛嫁到哪个村的鳏夫家当续弦,这样可以多收好些彩礼钱。 后来,李陈氏生了两个儿子,身材不复少艾时那般苗条纤细,李元盛在房/事上也对她爱答不理,基本上就是为了交差。 而李淑媛这两年却出落地越发水灵,李元盛白日里看着李淑媛的目光,就像粘在她身上似的。 直到那日晚上,李陈氏缠着李元盛,在黑灯瞎火下,李元盛却抱着李陈氏喊着“媛媛”。 过后李陈氏质问李元盛,李元盛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媛媛也是给他的童养媳,这又有什么关系。 李陈氏是相当泼辣,她直接在李老头家大闹起来,还操起一旁的条凳往李元盛身上砸去。李元盛是被这婆娘吓到了,而李老头和李大婶这个时候也站在了李陈氏这边,原因很简单,他们是乡下人,哪有什么三妻四妾的说法。 给李元盛娶妻花了不少钱,这笔钱他们要在李淑媛身上赚回来。把李淑媛嫁出去,比把李淑媛收了给李元盛做妾划算。 25. 第二十五章:真亦假时假亦真(二) 自此以后,李元盛表面上老实了不少,但是李陈氏心中怨气难消,她把一腔怒意都发泄在李淑媛身上。 特别前两日,蜀中酷暑炎炎,暑气难消,李淑媛被李陈氏逼着大下午在西瓜田边守着西瓜,原因只是因为有猹会来偷西瓜。但是猹都是晚上来,可李陈氏却不管,她非要李淑媛在暑天下午去守着西瓜,还不准在树荫下。 就这样,李淑媛中了暑病,李陈氏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给她送药。毕竟李老头安抚她说已经给李淑媛找到了婆家,那婆家十分大方,彩礼钱就有八十两,还有一头牛和五只羊。 李老头还说等李淑媛嫁了后,就分给她五十两,但是要求是让李陈氏这几日照顾李淑媛。其实李老头的意思是让李陈氏看住了李元盛,千万别让他真的碰了李淑媛。 毕竟,破了身子的丫头,可不值钱了 为了五十两,李陈氏只得照顾李淑媛,就连她中热了,李陈氏也托人去青云镇抓了药给她喝。 李陈氏可不想那五十两飞了。 她熬了药,端着药碗进屋,谁知道一推开门就看见的是李元盛抱着李淑媛,在那蹭着要困觉。 那时才是傍晚,太阳刚落山,天还不是很黑,李陈氏能看见李元盛脸上那猥/琐表情和充满兽/欲的目光,还有他嘴角挂着的口水,黏糊糊的,说不出的恶心。 李陈氏怒了,她扔了手中的碗,直朝着李元盛和李淑媛打去。 李元盛吃疼,抓着裤腰带,抱头鼠窜。李陈氏到底还是喜欢李元盛,见李元盛躲开了,她抓着李淑媛的头发,狠狠地往地上拖。 李淑媛本就瘦弱,如今又得了暑病,全身酸痛无力,任由李陈氏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再拖到院中。 李陈氏一边拽着,一边怒骂着:“你真是不要脸的娼/妇,想男人想到老娘头上了!敢勾/引老娘的男人!既然你不要脸,老娘就让大家好好看看!” 李淑媛一直双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襟,红着的双眼满是哀求,她喉咙似针扎那般疼,仿佛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泣血一样。 “没……没有……是……是大哥……求求你……求求你嫂子……” 李元盛是被李陈氏的泼辣吓到了,见李陈氏说李淑媛在勾/引他,立马点头道:“对对对,这蹄子勾/引我!是这蹄子勾/引我!” “贱人!看老娘不打死你!”闻此,李陈氏直接一巴掌挥在了李淑媛的脸上,又狠狠啐了几口。 其实李陈氏何尝不知道是李元盛惦记李淑媛,刚在屋子里,她也看见是李元盛脱着自己的裤子欲行不轨,而李淑媛一直在挣扎。 可是这些重要吗? 对于她来说不重要。 李元盛的德行她是知道,她只能拿着李淑媛撒气。 在做晚饭的李大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赶紧出来看。院子的篱笆外围了好些人,她拍着双腿,直嚷着:“哎哟,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李大婶又朝着院子外看戏的人吼道:“这天都黑了,回去了回去了。” …… 顾渊猛地醒了过来。 明明天气很热,他却感到全身冰冷。 他僵硬地偏过头,看着半掩着的门外。 这个晚上并不安静,夜下有夜猫子在嗥叫,也有蝈蝈低鸣。 过了好一会儿,顾渊身上的冷意渐消,他收回了看向门外的目光。 在他收回目光的一刹那,顿时怔住,随后他的目光慢慢向上,看向那窗户。 不知何时,窗户上面贴上了白色的喜字。 刚才李陈氏又闹了半晌,被李元盛拽着离开了。李大婶重新倒了碗药端给他,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嫁出去就好了,嫁出去就好了。” 这身体本就得了暑病,喝了药后就昏昏沉沉的睡了。 顾渊睡得不安稳,在梦中,他看见了这具身体里的记忆。 如今梦醒了,他忍不住张嘴骂道:“一家都是温桑!” 声音是自己的声音,顾渊顿时惊喜。 只是他抬手一看,这双手不是他的手,还是李淑媛的手。 顾渊不信邪地又在自己身上乱摸,当手摸到胸前时,他停住了。 “怎么停下来了?继续摸呗。”李淑媛的声音幽幽响了起来。 顾渊放下了手,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流氓。” 李淑媛轻笑了一声,又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面有抽柴的声音,应该是李大婶睡醒了,在准备烧水做早饭。 今天李老头家的院子很热闹,顾渊在屋子里昏昏欲睡,隐约可以听见李老头在找人打井。 顾渊想起了在院子里看见的那口井,井里面挺宽敞的,没有水。 可能是今天院子里的人多,李元盛没有进来骚扰顾渊,李陈氏的态度也好了一些,放下端来的稀粥和药,拉着一张脸就离开了。 顾渊发现,要是有李家人在,他没办法控制这具身体,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李淑媛的,但是屋子里没人了,他就可以自己控制这具身体。 不过屋外都是李家的人,而他如今这副身子病着,也很难受,顾渊索性就在屋里躺着。 顾渊挨了几天,天天苦药喝着,但是这副身体的暑病并不见好,连带着顾渊也十分难受。 顾渊躺在床上,他全身无力,头重脚轻,这几日越发地嗜睡,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但他的意识却很清晰,同时他也挺佩服李淑媛的。 “这样你还活着,真不容易。”顾渊哑着声音说道。 他倒不是嘲讽李淑媛,是真觉得她很不容易。 这样家庭下,换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恐怕早已经撒手人寰了。 本以为李淑媛不会回答,顾渊又准备合上眼睛休息时,她声音出现在顾渊的耳边。 “好死不如赖活着。” 还是这句话。 顾渊睁开了眼睛。 李淑媛声音淡淡地又说道:“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顾渊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又过了两天,院子里那些打井的人收了钱也走了。 这一天,天蒙蒙亮。 看着李大婶端来的一碗粟米粥和两个巧果,顾渊才知道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碗粟米粥不像之前的稀饭那样,清清凉凉粥碗里只有几粒米,反而这粟米粥满满当当的一碗,那两个巧果炸的金黄,上面还撒着白芝麻,看上去就很香。 “来,吃碗粟米粥,再把这两个巧果吃了。”说完这哈,李大婶声音变小,像是在喃喃自语道,“要准备了。” 顾渊没有听太清楚李大婶说的什么。 李大婶端着粟米粥和巧果坐在床前,她先将粟米粥和巧果放在一旁,扶起了顾渊,再端起来,一口一口的喂给他吃。 粟米粥没什么味道,但是米香很浓郁,顾渊属于巴蜀胃口,更喜欢麻辣萝卜干配着米粥吃。 可是他这副身体很喜欢,可能没怎么吃过好东西,这副身体大口大口地吃着粟米粥。 “慢慢吃,慢慢吃……”李大婶给顾渊喂了半碗粥,又给他擦了擦嘴,又将巧果喂在了他的嘴边。 顾渊咬了一口,香甜酥脆,上面的芝麻很香,真的很香。 李大婶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瘦弱的女孩,见她吃着巧果,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媛媛,你也别恨我们。” 顾渊听得真切,想起已经成了女鬼的李淑媛,他大概猜到了一些。但是这身体却没有注意李大婶的这句话,还泪眼婆娑地吃着她从前从未吃过的巧果。 吃完了两个巧果,又把剩下半碗粟米粥喝了,李大婶就出去了。只是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她怀中抱着折叠整齐的大红色衣服,有些像是嫁衣。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李陈氏和平安村的范大娘。 范大娘是一寡妇,年轻就守了寡,长得略有风韵,所以范大娘年轻时几乎勾搭了附近几个村子的男人。后来年长了,也风流不动了,就做了媒婆的活儿。 她年轻时认识的人多,这拉媒的事儿她也是得心应手,这几年已经成了这附近最俏的媒婆了。 顾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他心中已有猜测,就看着她们怎么说。 只是…… 顾渊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好像有千金的石头压着他喘不过来,好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 甚至都难受的哭不出来。 范大娘娇媚地笑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就像一朵菊/花,她摇晃着手中的大红手帕,扭着腰来到床前站着。 她一双小眼睛带着算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床上躺着的顾渊,随后笑呵呵道:“真是一个标志的人儿,你们老李家可真舍得。” 李大婶张了张嘴角,刚要说话,就被李陈氏出言打断道:“有什么不舍的,反正都是赔钱货。” 范大娘又看了李大婶一眼,见李大婶叹了口气,垂下头不语,她便说道:“那就别耽误了,给新娘子把嫁衣换上吧。” 顾渊被李陈氏拖了起来,她直接扒掉顾渊身上的衣服,把李大婶手中红嫁衣给他穿上。 看见衣袖上那绣着的并头莲,顾渊认出来这就是那李淑媛身上的那身嫁衣。 李大婶似乎有些不忍,她一直念道着:“轻点,轻点……别弄疼了……轻点……” 李陈氏被李大婶说的烦了,抓着顾渊的手越发的狠了起来。 范大娘见状,连忙劝道:“哎哟,这可不行啊,别伤新娘子,那可收不了钱了。” 李陈氏这才松了手。 她给顾渊穿好了嫁衣,见他那纤细腰身,眼中愤恨难掩,但是想起那五十两,她忍了下来,反而夸道:“这小姑子就是好看,范大娘这身嫁衣给她正合适。” 范大娘笑得娇羞,她说道:“我曾经可是这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儿呢,这身嫁衣跟了我几十年,虽然样式简单,但我也是舍不得。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都在传这并蒂双生不祥,一般人可不敢穿这身嫁衣,也只有今日的喜事能穿。” 李陈氏摸着顾渊身上的嫁衣有些眼热,这身嫁衣样式是简单,但是裁剪绣花可比她当初嫁过来时穿的嫁衣好太多了,她自然是嫉妒。可当她听见范大娘说到双生不祥时,又看了眼袖子衣摆处的并头莲,心里一下子就畅然了。 嫁衣好看又如何? 反正她马上就是死人了。 26. 第二十六章:真亦假时假亦真(三) 顾渊穿上了红色的嫁衣,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李陈氏并不想好好打扮顾渊,她给顾渊化妆时,也是敷衍了事,就连口脂擦到了嘴角,她也没有在意。 在李陈氏给顾渊化妆时,范大娘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精致漂亮的金色凤冠头面。只是这头面看上去好看,金光熠熠,但是拿近了,可见那是一套金箔纸扎的头面。 范大娘给顾渊戴上,旋即拉着他的手,上下左右看着,见他嘴角有画出来的口脂,她略有所思地瞧着李陈氏。 李陈氏冷着脸道:“差不多得了。” 范大娘道:“也对,差不多得了。”然后她扶起顾渊,笑得一脸灿烂,“走吧,新娘子。”。 顾渊自然瞧见这两人看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活人,而是在看死人。死人嘴上的口脂擦到了嘴角,旁人见了,也不会多问什么。 嫁衣本是红艳明媚,但如今却是死气沉沉。 这副身子本就瘦弱,又病了多日,顾渊像木偶一样,只得任由范大娘扶着他出去。而且他也好奇,李淑媛到底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在她的脖子上会有守魂钉? 天已经亮了,李老头家外面围了不少人,他们脸上都带着好奇,伸着脖子,一个劲地往里面看着。见到李老头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菜,有些与李老头熟悉的街坊便舔着脸笑道:“李老头,你这嫁女儿得了那么多钱,这酒菜也请我们吃一口呗。” 其他几人也在一旁起哄。 因为李老头摆的这桌酒菜真的丰盛,有鸡有鸭有鱼还有一只烤乳猪。 鸡鸭鱼倒是常见,这烤乳猪在村子可没人摆过。 有人感叹道,这李老头可是下血本了。 转而又想到李老头收了八十两的彩礼钱,还有牛和羊,这一只烤乳猪又算得了什么。 李老头有些不耐烦地冲那些站在篱笆后面看热闹的人挥了挥手,大声嚷道:“这又不是喜酒,这可是给十殿阎王的酒菜,你们吃了也不怕短命!” 那些人好像知道什么,听见李老头这样说,扯着嘴笑了笑,便没再说要吃酒菜的事儿。 顾渊敏锐地捕捉到李老头说的那四个字——十殿阎王。 按照之前陈二所说,他在七月十五日那天看见平安村在办喜事,柬帖上写着下庚帖的日子是七月十二,可今天才是七月初七。 顾渊这副身体病了多日,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他被李陈氏和范大娘扶着,眼睛却在四处看着。 院子里有一口新挖的井,如今井上挂着白色的绸花,在井旁放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鸡鸭鱼和挂着白色绸花的烤乳猪,还有一壶花雕酒。 李老头站在那桌酒菜的旁边,他身侧还有一个人,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长得唇红齿白,甚是可爱,身上穿着白色的袍子,但是却梳着双高发髻,看起来像兔子耳朵一样。 顾渊死死地盯着那个男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男孩很邪性。 不像是人。 那男孩手里拿着一支拨浪鼓,另一只手端着一个锦盒。他见顾渊换了嫁衣出来了,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拨浪鼓。 空洞的童声朗声道:“生亦死来死亦生,不见生辰祭亡钟。” 男孩每说一个字,他就摇一下手中的拨浪鼓。他声音空洞,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伴随着他手中的拨浪鼓声,进入了顾渊的体内,好似有千丝万缕的线,将他缠住。 这一刻,顾渊明白了。 那张柬帖上李淑媛的生辰八字不是写错了年份,而是用的李淑媛死忌之日。 新人成婚,需要合过八字,然后下庚帖。 李淑媛是捡来的孩子,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于是便用她的死忌之日。 其实合八字原来是贵族的传统,后来流传到了百姓家。不过朝堂不稳,妖兽肆意横行,百姓颠沛流离,很多孤寡孩提都不知自己生于何日,很多时候八字之时也就算了。 只是有些配冥婚的,会更讲究一些。能配冥婚,家境自然也是不错,他们挑不到生辰合适之人,就会挑死忌合适之人。 这个时候许嘉明还没有死,不过估计也是时日无多了,所以他爹许南贵着急的先为他挑选好了新娘。 既然没有生辰八字与许嘉明生辰八字相合之人,那就找死忌八字与许嘉明生辰八字相合之人。 如果死忌也找不到,那就在合适的日子里杀了选中的新娘,然后用守魂钉钉在新娘的喉咙上,封住她的三魂七魄。如此,哪怕她死了,也不能去鬼界轮回投胎。 七月七乞巧,凡间无喜,冥成佳偶。 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日子。 下帖的七月十二号应该就是许嘉明病故的日子,等到许嘉明病故,在将这选中的新娘与其配冥婚,也就是七月十五那天陈二所看见的平安村办喜事。 这桌酒席虽说是上供给十殿阎王,不过是给勾魂的无常鬼,让他们吃了酒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拔出新娘身上的守魂钉后,再来勾人。 正在顾渊胡思乱想时,李老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李老头冷着声音说道:“开始吧,别耽误了时辰。” 那男孩手中的锦盒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全身漆黑,三寸长的钉子。 顾渊被李陈氏和范大娘架在中间,虽然是扶着他,却也死死抓着顾渊的手腕,不准他挣扎。 顾渊心下了然,这幅身子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事,不住地颤抖,随后,他听见自己开口道:“爹……爹……不要……不要……” 李淑媛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不只是李淑媛,顾渊此时也有些害怕。 他见李老头拿起了守魂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顾渊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大声嚷道:“喂!李姐姐!李姑娘!你快放了我……我错了,我立马麻溜地就离开平安村,你放了我吧……不是我害死你的啊……” 可是顾渊张着嘴,声音却还是李淑媛那瑟瑟发抖地恳求声。 顾渊知道李淑媛一定能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他也不想这样怂,但是这都快死了! 顾渊还在求李淑媛放了自己,这边李老头已经来到顾渊的面前。 刹那间,顾渊还想说的话一下子止住了。 李老头毫不留情地将那三寸长的守魂钉插/进了顾渊的脖子上,或许是他太害怕了,插/进去时竟然感觉不到疼痛,麻麻地,很不舒服。他在想开口,却是很难发出声音。 在这一瞬间,顾渊仿佛和曾经的李淑媛重合了。 李淑媛不断地求着李老头。 顾渊不断地求着李淑媛。 守魂钉插/入脖子,顾 渊并没有马上死去,身体里仅剩不多的力气都被抽离了,灵魂顿时被禁锢住,慢慢失去了所有感官,只有刺骨的寒冷油然而生。 四下应该很热闹,但是顾渊什么也听不见,他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李老头,还要那个诡异的男孩。随后他又往旁边看去,范大娘满脸喜色,估计这次拉媒给她了不少好处,李陈氏也喜于言表,李元盛躲在门后面只探出头来看着,他身边还有两个小孩,是他的儿子。 偏大的那个,见此面露兴奋,不断拍手嚷着,看他的口型,应该说着:“杀猪了,杀猪了。” 年纪稍小的那个,只是茫然地看着。 李大婶有些不忍,偏过头去,不敢看向这边。篱笆外的那些人有的吃惊,有的还在埋怨李老头两句,说他狠心,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姑娘。 更多的人是羡慕和嫉妒,随便捡的女婴养大,竟然能卖了八十两银子。 守魂钉封住了顾渊的魂魄,李老头丝毫不敢耽误,操/起旁边放着的犁地铁锹。 “媛媛,就当爹对不起你,对了,你不是想要冰娃娃吗?这井里就有,一会儿爹爹就送你下去!” 李老头的嘴一张一合,顾渊只能看见他好像在说冰娃娃在井里……在井里…… 李老头咬了咬牙,他挥着手中的铁锹就朝着顾渊的头上砸去。 顾渊瞪大了双眼,灵魂被守魂钉封住,他失去听觉后,也渐渐地失去了视觉,只是在他即将陷入黑暗时,眼前有红色流过。 顾渊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予他一丝温暖的竟然是自己的血。 温热的鲜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他或许死了,又或许没死。 封住了灵魂的他,看不见这四周,听不见这四周,感受不到这四周,只是隐约间,他好像坠入了无穷的黄泉中。 李老头家院子里那口新打的井被封住了,他笑嘻嘻地接过许南贵给的银子和牛羊。 许南贵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封上的井,叹了口气,他拿出了两张柬帖,找会写字的老秀才,在柬帖新妇名字和八字处写下了李淑媛和今天的日子。 魂魄被封,先是嗅觉听觉,又是触觉视觉……在五感尽失的情况下,顾渊被沉在井底。难受,却又不是很难受,只是在一片漆黑中,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生,或者,死,亦或者不生不死。 当一切都处于未知时,这种感觉让顾渊很恐惧,但是很快,他又不知道为何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看见了一点光亮,恍惚的意识渐渐清醒,同时,他也感觉好累好累,即将在他要睡过去时,猛然惊醒起来。 他睁着眼睛,脸上一片茫然,不过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那一点光亮的来源,是这昏暗小屋子中的一盏孤灯。 顾渊眯起了双眼,他头还有些晕,也就什么都没想,只感觉身上没什么力气,但他还是撑着身下的床榻,慢慢的坐了起来。 身下是一床麻布,下面铺着稻草。 …… 这…… 这一切……他好像经历过。 顾渊意识到了什么,嘴里自语道:“一会儿李陈氏该端着饭和药来了。” 他刚说完,木门被打开,李陈氏一脸不善的端着带着霉斑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黑黄色的粗粮馍馍和一碗像水一样的稀粥,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 27. 第二十七章:真亦假时假亦真(四) “快点吃完了饭,就把药喝了。” 同样的话从李陈氏嘴里说了出来,她见顾渊只是坐在床上,她又凶了起来,朝着顾渊吼道:“你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顾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说道:“对不起嫂子,我马上就起来吃。” 接下来就是李陈氏揪着顾渊的耳朵,把他拽到了桌子前。 一模一样! 完全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一点,是这一次李淑媛的声音没有在出现。 …… 当顾渊再次被守魂钉刺入喉头封住魂魄时,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他已经不再是他,空洞的眼睛满是绝望地望着这一切。 只是顾渊没想到,这样的轮回,还有第三次。 当他再次在那间小屋子醒来时,他情绪有些崩溃了。 任何人都不想这样反复的死去。 这一次,李淑媛的声音依旧没有出现,顾渊如前两次一样,最后被封印了魂魄,沉在了井底。 然后,第四次…… 他精神开始有些不稳,表面却如曾经的李淑媛一样,弱小无助的恳求着,但是最后,他还是死了。 再然后是第五次…… 同样发生的事,又再次发生,只是这一次,当到了七月初七这一天,他的心情异常平静。 顾渊明白了,自己被困在了李淑媛的记忆里。 李淑媛不放了他,他就会不断的轮回着她所经历的一切。 顾渊被李陈氏换上了嫁衣,还是那个发髻,还是那纸扎的串珠金凤冠,还有涂出嘴角的艳红色口脂。 他神情麻木地由着范大娘和李陈氏将他带出了屋子,外面还是那样围了不少人,他们眼中带着好奇,戏谑,打量。 顾渊此时身心俱疲,任何一个人经历了四次死亡,而且即将要第五次死亡时,都会心力交瘁。 累,却也不怕了。 顾渊有些自嘲的想着,自己是死出经验了吗?竟然一点都不怕了。 不就是守魂钉穿入自己喉咙的瞬间会有一点点疼,随后是灵魂的封禁,五感尽失,堕入黑暗前,唯一那抹温暖是自己头被铁锹拍砸而流下的血液。 顾渊抬眸,李老头身边站着的那穿着白袍,梳着像兔耳朵一样双髻的小男孩打开手中的锦盒,一枚三寸长,通体漆黑的守魂钉赫然在盒中躺着。 李老头依旧面无表情地拿起那枚守魂钉,朝着顾渊走来。 顾渊眼神惊恐,表情胆颤,嘴里不住地求饶,心中却很平静。 他甚至想吐槽两句,说道:“要扎就扎,别磨磨唧唧的,赶紧扎完,再用铁锹砸我,然后我把扔进井里封住。” 顾渊心中的吐槽李老头是听不见,他举起手中的守魂钉,恶狠狠地掐住了顾渊的脖子,毕竟只要将这守魂钉刺入顾渊的脖颈,那彩礼钱就到手了。 想到此,李老头很高兴,要知道他们穷苦一生,都不一定能赚到八十两。 他内心还是有一丝愧疚,但是这丝愧疚在彩礼面前,变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就在他手中的守魂钉即将第五次刺进顾渊脖颈处时,一声清丽空灵的凤鸣声响了起来。 是初七的声音! 顾渊麻木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初七来了,它来救自己了!那这次他绝对要活下去。 顾渊奋力地挣扎着,但是这副身体被李淑媛的记忆所禁锢,就像提线木偶一样,顾渊不能有其他的动作,只能按照李淑媛的记忆来。 不行,绝对不行! 眼瞅着那守魂钉就要刺进自己的喉咙,灵魂又要被封印时,顾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破了这副身子的禁锢。顾渊直接甩开了抓着他的范大娘和李陈氏,旋即一脚踹在了李老头的裆处。 李老头毫无防备地被顾渊踢到了裆处,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他捂着自己下/身,疼得直打滚。 李大婶连忙上前扶着李老头,着急地问道:“老头子你没事吧?哎哟,你这丫头怎么那么狠啊!” 范大娘和李陈氏也摔倒在地,范大娘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李陈氏却是一脸阴狠。 顾渊见身子能动了,他无视院中的人,直接大声朝着四周吼道:“你闹够了吧!又不是我害死的你,你把我困在这里做什么!”他身上还穿着红色嫁衣,并头莲的花纹在这晨曦下,显得娇艳却又悲凉,仿佛在述说着女子被这嫁衣困住的一生。 他头发凌乱,发髻也微微散开,那串着金色纸珠的凤冠挂在他的发髻,让他看起来十分狼狈。在那纸扎凤冠的凤头处,忽有一道金色的流光环绕着,流光中可见一条湛蓝色的发带,在尾端还有金线绣成凤尾花纹。 是初七尾羽化成的那根发带。 这发带没有直接系在顾渊头上,而是悬空漂浮在他头戴得那顶纸扎凤冠上面,却也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守护结界。 顾渊一脸惊喜,之前那结界被李淑媛破坏,他还以为发带也一起坏了,没想到如今又出现了。 既然发带都出现了…… 顾渊抬手看了看,纤长的手指骨骼分明,十指匀称,一点也不像李淑媛的手那样瘦骨嶙峋。 是他自己的手! 只是他身上还是穿着嫁衣,头上还戴着纸扎凤冠,还是一副新娘子的打扮。 但是顾渊确定他回来。 虽然还被困在李淑媛的记忆里,但这身体是他的,不是李淑媛的。 李老头缓过气来,就让外面看热闹的村民帮忙,让他们将顾渊抓住。 那些人都是平安村的人,他们是嫉妒李老头得到那么一大笔彩礼钱,可他们不愿得罪给彩礼的许南贵,于是都上前来帮忙。 不过他们只是普通农民,顾渊现在有发带布下的结界守护,而他自己在怎么说也算是修士,虽然挺废材,好歹也筑基期了,对付这些村民,还是轻而易举。 顾渊一个箭步上前,看似要给冲过来抓他的那个村民一拳,实则侧过身溜到墙角处,把靠在墙上的竹耙子拿在手中。 他回想着自己在顾北风书房里看过的那些基础法术秘籍,给自己手中的竹耙子镀了一层灵力,随即就朝着那些人打去。 反正这些村民都是李淑媛记忆中的人,恐怕现在都已经死了,所以顾渊下手丝毫不留情。 现在所 发生的一切和李淑媛的记忆有了偏差,那些村民此刻变得有些混乱。 顾渊拿着竹耙子在李老头的院子里大杀四方,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白袍的男孩身上。 在村民的混乱中,那个男孩显得异常淡定,见顾渊反抗,他勾起了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 那男孩脸上的表情成熟,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表情。 他平静地望着顾渊,张了张嘴,无声地说道:“再见,顾渊。” 顾渊挥着竹耙子的动作一滞。 这个男孩知道自己是谁! 男孩望向顾渊的那双眼眸如无尽的深夜,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他笑着慢慢退后,他每退一步,身上就淡了几分,等他退到了水井边上,他整个身子宛如透明一样。 眼瞅着男孩就要消失在顾渊眼前,顾渊岂能这般容易的放过他。 “喂!你到底是谁?”顾渊欲上前,李老头忽然从混乱之中冲了出来,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铁锹,狠狠地朝着顾渊砸去。 好在顾渊周围有那发带布下的结界,挡住了李老头手中狠命砸下来的铁锹。 那李老头真是下了狠手,这一下几乎用了他全部力气,而他手上的力气不像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倒像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李老头用力过猛,被结界挡住后,整个力都反作用在他身上,将他震开,那手中的铁锹也因为冲力飞了起来,只是谁也没想到那飞起来的铁锹竟然刚好砸在李老头的头上。 李老头蓦然睁大了双眼,鲜红的鲜血从他头上流了出来,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在这一瞬间,顾渊想起了李淑媛。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被铁锹狠狠地砸在头上,鲜血流进了眼睛里,是黑暗中的最后一抹颜色。 顾渊没心情去搭理李老头,他要去找那个男孩。他再看过去时,男孩已经消失在井边。 四下那些被顾渊打倒的村民,又爬了起来,他们好像感觉不到痛,身上脸上的伤口迅速恢复愈合,就连衣服上的血污也消失了。 他们没有继续攻击顾渊,而是到了院子外,扒在篱笆上,往里面好奇地看着。 有人舔着脸笑道:“李老头,你这女儿嫁了那么多钱,这酒菜也请我们吃一口啊。” 随后是其他几个人在起哄。 李老头也爬了起来,他脸上的血还未消失,踉跄着身子来到了那桌酒菜前。 范大娘和李陈氏站在顾渊两侧,手倒是没有碰到顾渊的手臂,不过她们手上的动作却是抓着顾渊手臂的动作。 …… 又回到之前李淑媛的记忆里了。 “操!”顾渊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到底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唯一庆幸的是,这具身体不在像之前那样任人摆布。顾渊身上有结界护着,手中又拿着施了灵力的竹耙子,只要有人靠近,他毫不留情地挥过去。 那个白袍男孩消失后,他手中的锦盒留在了井边,那根守魂钉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锦盒中。李老头僵硬身子上前,拿起锦盒中的守魂钉,表情有些抽搐,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渊,颤颤巍巍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28. 第二十八章:真亦假时假亦真(五) 李老头好像很执着地要将手中的守魂钉扎进顾渊的喉咙里。 此时的天色已经大亮,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丝毫没有因为刚才那些人的暴乱而受到影响,如今还是七月初七巳时。 巳时! 顾渊想起来那张白色柬帖上,李淑媛的死忌时间就是七月初七巳时,而自己这四次的死亡时间,也是巳时。 只要他能拖过这个时间不被李老头封印灵魂,并且还活着,那么那柬帖上死忌的时辰就不对。 七月初七还是七月初七,却不是七月初七的巳时。 说不定就能打破李淑媛的回忆。 …… 李老头如同饿狼一般朝着他扑了过来,好在顾渊面前布有一层防御结界,李老头硬生生地撞在结界上,他好像浑然不知道疼痛,举起手中的守魂钉狠狠地挥了下来。 守魂钉的钉尖抵在了结界上,不过李老头只是普通百姓,哪怕他如今被控制,也没有办法像李淑媛那样,利用守魂钉破开顾渊的结界。 于是李老头不知疲惫地举起守魂钉,又挥下,然后又举起来…… 看天色已经是巳时五刻,只要在拖过三刻钟,巳时就过去了。 很显然,这被控制的李老头也想到了,他变得越发地狂躁,但是不管他如何用力挥下手中的守魂钉,依旧破不了这结界。 李老头双眼的眼白处都布满血丝,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突然,他大吼一声,大嚷道:“你们快来帮忙把这丫头按住,酒菜管够!” 听见李老头的话,那些在院子看热闹的村民像得到了某种指令,都冲上来要将顾渊抓住。 起先顾渊是无惧这些村民,毕竟他们也都只是普通百姓,不可能像李淑媛那样,能破了这个结界,但是很快,顾渊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灵力不够了。 随着巳时即将过去,那些村民如李老头一样,都变得癫狂起来。 他们不知疼痛撞击着结界,身上受了伤,伤口也很快痊愈,他们身上的时间一直停留在他们完好无损的时候。 顾渊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眼瞅着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就是午时了,他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灵力不够,整个身体也精疲力尽,更要命的是——那根发带布下结界的强弱与他自身的灵力有关。 他如今灵力消散的厉害,体内的灵力已经不多了,面前护着他的结界也被那些村民撞出了裂痕。 眼见着结界即将碎开,李老头又举起守魂钉,颤颤巍巍地来到顾渊面前。 那范大娘和李陈氏也如同之前轮回那样,她们在顾渊两侧,手上的动作还是抓住顾渊手臂的动作。但现在结界还在,她们只是在结界外,凭空抓着。 顾渊眼睛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在他灵力不能支撑结界的一瞬间,他迅速拔了自己的头发,又将手伸进嘴里,咬掉食指和中指的指甲。 他动作很快,一个闪身已经来到了李陈氏的跟前。 顾渊小时候在青云镇上调皮捣蛋和其他小孩打架时,他无师自通的学会一招插眼掐脖子。他来到李陈氏跟前,趁她没有反应过来,直接朝着她的眼睛插去。那李陈氏下意识的一躲,顾渊立马掐着她的下颏,在她嘴张开时,把自己的头发和指甲塞进了李陈氏的嘴里。 “唔……”异物入口让李陈氏不禁呜咽了一声,顾渊当即给她施了一道闭嘴诀。 这闭嘴诀是禁言术的一种,还是最基本的一种,所以它的作用也很简单明了。 就是让人闭嘴。 真的,闭嘴。 顾渊的头发和指甲在李陈氏的嘴里,他又立马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点在了李陈氏的额头处。 顾渊用他体内最后的灵力将李陈氏变成自己的替身。 果不其然,扑到顾渊面前的李老头,愣住了。 这里是李淑媛的记忆,李老头和这些村民们都不是真正的人,他们对于顾渊的感知不是来自于他们的眼睛,而是顾渊身上的气息。 此时的李老头和那些村民就像没有灵智的低阶妖兽,并不能很好的判断面前的事物。 所以顾渊用他体内不多的灵力使用替身术,让李陈氏代替自己。 替身术在民间很常见,也是很简单的基础法术,基本上修士都会,只是用处不一样。 修仙者会制作一些草人偶或者人形木刻,如果有人很倒霉,就会认为自己被厄运缠身,这个时候就会买这些草人偶或者人形木刻,在上面滴上自己的血液后,让制作草人偶或者人形木刻的修士使用替身术给替身开了灵。这样那些草人偶就会成为替身来代替自己,分担厄运。 更高阶的替身术,是可以完全代替自己,那需要强大的灵力,而且施术者很容易被反噬。 不过这些,顾渊都不会,他只会最基本的。 这里没有人形木刻或者草人偶,顾渊情急之下就用李陈氏代替自己,他还有些不太确定到底能不能行。 不过看李老头和那些村民的反应,顾渊知道替身术成了。他立马退到李陈氏的身后,让她在前面挡着自己。 两人气息重合,而此时的李陈氏是顾渊的替身,所以李老头怔愣了半晌,一把抓住李陈氏的头发,随后他举起守魂钉,狠狠朝着李陈氏的喉咙刺去 “啊……”李陈氏一声惨叫,双眼瞪得老大。 李老头见时间已经不多了,将守魂钉插/进李陈氏的喉咙后,又拿起一旁的铁锹砸在她的头上。 因为在李淑媛的记忆里,李老头依旧说着:“媛媛,就当爹对不起你,对了,你不是想要冰娃娃吗?这井里就有,一会儿爹爹就送你下去!” 李老头一边说着话,手中的铁锹却挥得更狠了。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时间了,必须马上杀死她。 午间的阳光炙热明媚,伴随着那太阳高升,午时已到,还在拿着铁锹砸着李陈氏的李老头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 其他人也是如此,瘫坐在了地上。 只有顾渊还站在院中。 他缓缓地舒了口气,随后也坐在了地上。 他本来就是废材,此时身上的灵力已经透支,体力也所剩无几。 顾渊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身子越来越疲惫。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这个院子里,在李淑媛的记忆里,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想这些事了。 就在顾渊快要睡着时,耳边传来初七的声音。 “顾渊!顾渊!你快醒醒!” “……”眼皮好重,不想睁开。 “已经七天了,你别再睡了。” “……”都七天了吗?那么久了啊。 “顾渊!你要是不醒,我就在你脸上画王 八!” “……”画吧画吧,千年王八万年龟,不亏。 “顾渊,我数到三,要是你再不醒来,我就亲你了!” “……”还有这种好事。 不对! 顾渊顾不得身心疲累,立马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一张尖尖的喙在眼前。 这家伙还真要亲自己! 顾渊一把抓住初七的嘴,有气无力地说道:“好了好了,别闹了,我醒了。” 一边说着,顾渊一边看着这四周熟悉的摆设,毕竟自己在这里经历了四次轮回,他自然熟悉这间屋子——李淑媛的屋子。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只是依旧一片安静,没有一声蝉鸣,和他们第一次进平安村时一样。 顾渊眨了眨眼睛,他确定自己回来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眼里默默地流着泪,又哭又笑,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还抓着初七的嘴,不过他手上没什么力气,初七往后一仰,自己嘴轻而易举地就从顾渊的手中抽/了出来。 它蹲在顾渊的身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带着担忧和关心。 顾渊坐了起来,他发现初七化成了离朱鸟,一身带着金光的红色羽毛,在昏暗的屋子里熠熠生辉在,只是屁股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光影绘出的长尾羽。 孤身经历了四次生死,再见到初七时,他有些热泪盈眶。十六岁的少年抱着初七就嚎啕大哭。 初七连忙拍着翅膀安慰道:“乖,先别哭,我们现在还被困在平安村里,等出去了再哭,现在哭早了。” 顾渊:“……” 顾渊眼泪顿时止住了,哭红的眼睛没好气地瞪了初七一眼,满脸委屈控诉道:“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安慰我一下,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说着话,顾渊更加委屈了,他又重复道:“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初七仰起头,上下打量着顾渊,眼中先是疑惑,后来变成理解,最后它沉思片刻说:“不难想象。” 顾渊有些懵。 初七又点了点头,随即有些害羞地垂下头,小声道:“你穿红色的衣服真好看。” 红色衣服?! 顾渊好像知道什么了,他低头朝着自己身上看去,果然李淑媛那身红色嫁衣在自己身上。 他又连忙摸向自己的头,纸扎的串珠凤冠戴在绑着的马尾上,刚好用他头上那根湛蓝色绣着凤尾发带固定着,还绑了一个蝴蝶结。 初七端详着顾渊,微妙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兴趣。顾渊见状,连忙解释道:“别误会,这不是我的癖好!” 然后他又愤恨说道:“一定是李淑媛干的好事!” 见初七还用那微妙地眼神看着自己,顾渊怕初七真以为自己有什么女装的癖好,赶紧把自己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它。 等顾渊说完,初七目光凝重,再看着顾渊身穿的那袭嫁衣时,不像刚才带着戏谑和打趣。 顾渊坐在床上,手捂着自己的脸,又郁闷又无奈地说道:“真搞不懂她在想啥?居然给我穿嫁衣!我男的!纯爷们!怎么可能穿嫁衣!” 他说着想将头上的纸扎凤冠取下来,可是他怎么取也取不下来。而且明明是金箔纸扎的凤冠,竟然这般结实,顾渊只要松了手,那刚被捏变形的凤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29. 第二十九章:李代桃僵一场空(一) 顾渊捏着头上的纸扎凤冠,捏扁了,他一松手,那纸扎的凤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然后,顾渊又捏着头上的纸扎凤冠,把它捏扁了,再松开手。 初七飞了一圈,将屋子内外都检查了一遍后,它落在了屋子中间的四方桌子上,刚母鸡蹲下,就瞧见坐在床上捏着凤冠玩得正欢的顾渊。 初七:“……” 当顾渊又在捏头上戴着的那个纸扎凤冠时,它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怎么还要心情玩?” 顾渊道:“谁说我在玩?我在思考。” “那你思考出什么了吗?”初七问道。 顾渊摇头道:“什么都没有。” “……”初七微微叹气,随后它挪动着自己的身子,来到桌子上放着的白色柬帖旁边,“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初七用爪子抓住一旁的白色柬帖,然后一只脚独立,一只脚将展开的柬帖拿了起来,只见上面新妇的名字赫然变成了“顾渊”两个字 “卧槽!搞什么!”顾渊直接蹦起来,上前拿过初七爪子抓着的柬帖。他前前后后都看了一个遍,这柬帖上什么都和之前一样,唯有新妇的名字变成了自己。 “已经下了庚帖,这冥婚已然成为事实。”初七用爪子挠了挠脖子,继续说道,“不过显然李淑媛不愿成为这许嘉明的新娘子,只是冥婚已成,要么她认命,要么李代桃僵,找一个代替她成为冥婚的新妇。” “所以我身上穿着嫁衣,是因为李淑媛想要我代替她嫁给许嘉明!”顾渊眨着眼睛,指着自己,一脸不解加无语,“可我是男的?男的!” 初七却道:“男的有什么关系?” 顾渊嚷道:“关系可大了,我带把儿!喜欢姑娘!” 初七一下子哑然,它看着在那里来回踱步的顾渊,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微微垂眸,随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顾渊没有注意到初七的神情,他还在那里说道:“这李淑媛简直疯了!原来她把我困在她记忆里,是真的想要杀了我!让我代替她嫁给许嘉明!” 初七抬起眼眸,正要说什么,就看见顾渊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俊秀面容忽然出现在它的眼前。初七被吓了一跳,它睁大了眼睛,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初七!救我!”顾渊一把抱住初七,“我不想当那许嘉明的新娘。” “……”初七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它奋力地挣扎着身子,顾渊稍微松开,它就立马飞了出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你说你在那新妇的记忆里只死了四次,还好还好。”初七扑腾着翅膀,飞在半空中,“她应该是想将你困在她的记忆里,让你的三魂七魄都经历一次她的死亡,那样她便可以误导鬼界,你就是她,许嘉明的冥婚新娘子。” “三魂七魄?” “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三魂七魄,三魂为胎光、爽灵、幽精,也可称为天魂、地魂、人魂。”初七解释道,“七魄则是吞贼、尸狗、除秽、臭肺、雀阴、非毒和伏矢。三魂归精神,七魄归肉身。” 顾渊听得有些懵,虽然不懂,但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于是顾渊奉承着初七道:“你懂的真多。” 初七无奈道:“是你知道的太少了。” 顾渊一时无法反驳,因为他的确知道的太少了。他尴尬地挠头道:“其实我其他方面懂得还是很多的。” 初七继续说道:“你虽然是半吊子,但怎么说也修仙之人,体内已经筑基,你三魂七魄俱在,她根本不能控制你。我想她估计用了什么可以控制魂魄的法器,打散你的三魂七魄,再将你的三魂七魄困在她的记忆里,依次轮回她的生死。” 初七说到控制魂魄的法器,顾渊第一反应就是那根插在李淑媛喉咙上的守魂钉。 顾渊见过她操纵守魂钉打破结界,很明显那守魂钉已经认了李淑媛为它的主人了。 初七说道:“七魄中的尸狗是在人丧失六识,封印五感后的本能保护,估计这一魄在经历李淑媛的轮回中,唤醒了你,三魂七魄瞬间归位。” 顾渊“哼哼”了两声,十分得意地说:“没想到我的魂魄还挺厉害的。” “只是这柬帖上你的名字没变,她好像还不想放过你。”初七用嘴咬着那柬帖,放在桌子上,爪子在顾渊的名字上点了两下。 “她不会还要困我一次吧?!”顾渊赶紧摇头道,“真的,不能在经历了,那简直是……” 顾渊想了半天,一脸愤恨道:“惨绝人寰,惨无人道!” “所以我们现在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同意,只是……”顾渊揉着肚子坐在床边,“我好渴好饿。” 虽然说修仙要辟谷,但是辟谷不是必要的,很多修士也没有辟谷,更何况负责养鸡养鸭的圣火教,更不可能练习辟谷了。 顾渊昏睡了七日,一直没有进食,之前困在李淑媛的记忆里,到不觉得饿,现在醒来,他只觉得胃饿得直抽抽。 村子里虽然有西瓜还有一些蔬菜花生,但是顾渊压根不敢吃。 初七看着顾渊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它想了想,说道:“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不饿了。” “什么办法?”顾渊眼睛顿时亮了。 初七垂下了眼眸,它一跃从桌子蹦了下来,却在落地的一刹那,一道光影覆盖在它的身上。 初七化作人身,他四周依旧染着一层金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在他抬手间,看见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绳和金铃铛。 顾渊乖巧地等待着,他以为初七化成人相能变出山珍海味来,再不济也是烤鸡烤鸭肉包子,可是他没想到,初七竟然捧着他的脸,亲在了他的嘴上。 “不……”顾渊整个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只知道自己被初七亲了,嘴上覆盖着温热,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随后感觉到嘴里一股微甜。 是初七的血。 初七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将血渡给了顾渊。 它是高阶灵兽,它的血液堪比仙丹,能延年益寿,也能饱腹充饥。 只是一般人承受不住高阶灵兽的血液。 而初七知道,它的血液,除了顾渊,谁都承受不住。 顾渊刚回过神,初七已经松开了他。 初七化作人相,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但是顾渊知道那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而且每次看见他,顾渊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他总觉得化作原身离朱鸟的初七很强大,而人相的初七则是无所不能。当他看见初七松开自己后,身形不稳地往后踉跄了几步,他心头莫名一紧,赶忙上前扶住了初七。 “你怎么了?”顾渊刚问完,初七身上的光芒变暗,随后他无力的靠在了顾渊身上。 顾渊忙将他扶到床边,慢慢躺下。 初七躺在床上,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暗,也渐渐露出他的样貌。 一张十分漂亮的脸,眉若远黛,面若桃花 ,眼角一滴朱砂泪痣,就像那桃花上抹的一点胭脂。 初七身上穿着绣着凤尾的白色长袍,脸色苍白,睁开的眼睛,眸光黯淡,眼角的那点胭脂更显得他楚楚可怜。 他并未束发,一头青丝垂腰,在发尾处绑着金线绣着凤凰的发带。 和顾渊那根发带倒像是一对。 一时间,顾渊有些呆住,他自诩见过不少美人,但这样好看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现在顾渊无暇欣赏美人,因为他看见初七身上有伤。先前他化作离朱鸟原身时,身上有羽毛覆盖,顾渊并没有发现他受伤了,而如今他化成人,那一直环绕他的金光也消散了,顾渊才看见初七微开的衣襟下有伤。 见顾渊要掀开他的衣服查看,初七连忙说道:“我没事。” 顾渊手快,已经掀开了初七的衣袖,看见他的双臂上有些小伤,到不严重。他又去脱初七的衣服,初七来不及拽住,就被他扯开了衣襟,赫然可见初七胸前有一道剑伤。那剑伤临时处理过,还未结痂,血珠子在伤口处凝固。 顾渊脸色当即不好了,他直接吼道:“没事个屁!” “你怎么能说粗口。”初七不是很赞同。 顾渊表情严肃起来,他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伤?” 顾渊一直觉得初七很强大,所以在他从李淑媛记忆中出来后,只顾着述说自己的委屈,全然没有发现初七有什么异常。 初七也没有隐藏,他本来也是要将自己发生的事告诉顾渊,只是被耽误了,还没来得及说。 初七道:“我飞到清水溪的对岸,却不料闯进了一个结界中。” 闯入那个结界后,初七就感觉到四周那若有若无散发的巫术之气,很明显这个结界和封印雪傀儡的结界,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区区一个异人族布下的结界,即便返祖了巫咸国血脉,初七也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作为高阶灵兽离朱鸟,初七的力量很强大,而且初七自己知道,离朱鸟不过是他来到这里的一个分/身罢了。 只是在这七月天,他灵力不是稳定,只能短时间维持人身。 在初七化作人相时,他腕上的红绳化成一柄长剑。 再然后…… 初七在结界中被追的乱跑逃命。 这结界就像一面镜子,把初七所有的攻击全部都反弹回去。 初七的力量有多强大,那反弹的力量也就多强大。 几次没躲过,他只得硬生生的抗下。 凌厉的剑气直朝着初七袭来,初七见躲不过,便提起灵力,单手捻诀。金色的光柱出现在初七面前,瞬间形成了一堵光墙,但是这剑气上的灵力太强,只是眨眼间,便击破了挡在初七面前的那面光墙。 初七被自己的灵力击飞出去,身上也受了那道剑气。他咬紧牙,却感觉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好在这一招是他刚才的最后一击。 初七靠着一旁的柳树,他捂着胸口,轻声喘着气。手中的长剑变回了红绳挂在了他手腕上,四周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是完好的,因为那衣裳是他的羽毛所化,有着他的灵力,破损部分可以自我修复。 初七解开衣带,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伤口很深,鲜血淋漓,必须要先止住血。只是身上没有药,初七也不是学治疗的医修,他只能紧咬着牙,用灵力强行阻止伤口不再流血。 30. 第三十章:李代桃僵一场空(二) 靠在溪边的柳树下休息片刻,身子稍微松活了一些,初七又连忙起身。 在这结界里还是平安村,他借着月色走在乡间小道上。 斑驳的树影被风吹动,在“飒飒”的声音里,树影摇曳着,就像一副活过来的水墨画。 初七起先没有太在意这些树影,只是当他走过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斑驳树影的叶子,并不是槐树的叶子。 叶子有巴掌长,三四指头那么宽,正是黄葛树的树叶。 初七停下脚步,回首望着身后的那棵黄葛树。他们来到平安村时,只见柳树和槐树,当时顾渊还纳闷,他明明记得之前在平安村有一棵很大的黄葛树,如今却不见了,只以为是被人砍了。 莫不是就是这一棵。 所以——这里才是真正的平安村! 初七快步往近处的几户人家走去,还未靠近,神性的悲悯让初七感觉到强烈的不适。 又走几步,迎面浓烈尸臭味扑鼻,整个小院都蔓延着妖气。 初七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强忍着不适和恶心推开了院门,就见院子里是两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但是能清他们的面容,那两具尸体脸色青白,眼圈乌黑,一看就是死于疫病。 一旁鸡舍里的鸡也死光了,路边还有病死的大黄狗。 初七蹙眉,这里到处都是浓烈的尸臭味,他只得封住了自己的嗅觉,又连着去了几户人家,见状都是这般。就像被一场瘟疫席卷整个村子,一夜之间,所有村民都感染了疫症。 初七来到了李老头的家里,院子里的那口井边放着竹耙子,一个身材略显丰韵的妇女,脸朝着地躺着,身体开始腐烂了,就算初七封住了嗅觉,也好像闻到了那恶心的尸体臭味。 两边厢房里也有尸体,看身形是一个年轻的汉子和一个老头。主屋里,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睡在床上,也都没有了呼吸。 初七暗自思忖道:“果然是絜钩的妖气引起的瘟疫。” 想起在瓜田边的柳树下面埋着的絜钩尾巴,应该是有人故意如此,为了让整个平安村的村民都感染了瘟疫。而且那人是真的想置这里的村民于死地,他将真正的平安村的四周布下了结界,把所有感染瘟疫的人都困在村子里。 但是要布下整个村子的结界,那人修为必定不浅,至少也是金丹期。 夜已经深了,遥望天边,一轮明月高挂,明明没有被乌云遮挡,却不见月色倾泻。 这里是真正的平安村,四下都是瘟疫逝去的人,也让这晚上变得异常渗人。只是这里没有灵魂的嗥叫,也没有故者的悲鸣,只有妖气蔓延在那些死尸的身边。 初七来到了黄葛树下,这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巫术之气。 他扶着黄葛树,脸色有些白,一来是神性的悲悯约束着他,二来是他受了伤,过了好一会儿,初七才稍微好受一些。 初七半阖着眼眸,微微沉思。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这困住平安村结界的力量,并不是来源于那个布下结界的人,而是村头那棵大槐树上的雪傀儡。 那个结界恐怕是为了封印住雪傀儡身上的灵力,然后将雪傀儡身上灵力留给己用。拥有巫咸国的血脉的人,可以借用天地之灵气,自然也可以借用这雪傀儡身上的灵力。 那人借用雪傀儡的灵力,维持着封印平安村的结界,隐匿了平安村的入口,同时用双生阵法复刻出了一个幻境,一个与平安村一模一样的幻境。 所有从那槐树下经过去平安村的人,都是到了双生阵制造的幻境中,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平安村的村民都得了瘟疫。 幻境里的平安村和真正的平安村几乎没有区别,但是作为阵法,需要一个阵眼,那阵眼就是与之不同之处。 不同之处…… 初七望着面前这棵黄葛树。 双生阵复刻幻境里的平安村没有这棵黄葛树。 他闯入这里可能是偶然,但是要离开这里,必须要找到双生阵的阵眼。 一般来说,阵眼是阵法最薄弱的地方,只要找准时机,他就能离开这里。 虽然破不了结界,不过好在找到了双生阵的阵眼,这样至少能先回到顾渊身边。 自己闯入时是黄昏时分,日月交替,要离开恐怕要等到黎明。 初七调息了自己的内息,这七月天是他灵力最不稳的月份,他连维持人身都极为困难,如今他是强提着一口气,才维持到了现在。 初七只是调息了片刻,又变成了离朱鸟的样子。 它现在的灵力有些不足,不能封印自身的灵气,变成普通的红色雉鸡,它只能保持着离朱鸟的样子。 初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光秃秃的屁股上只有长尾羽的光影。一时间,初七心头苦涩,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尾羽。 胡乱想着,时间过得也快,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初七抬起翅膀,飞羽带着流光,迎着初升的太阳,更加闪烁夺目。 初七的翅膀朝着黄葛树一点,那棵黄葛树上的树叶迅速地生长起来,变得更加茂密,甚至结出一颗颗棕红色的小果子。 在那小果子成熟掉落的瞬间,初七双生阵的阵眼——幻境与现实的衔接之处。 如镜子一般。 诡异又违和。 …… 初七离开了真正的平安村,又来到了幻境里的平安村。 幻境里的平安村依旧热闹,虽不见人,却能听见早起劳作的锄地声,还有几家几户的妇人们在闲聊嬉戏,两旁槐树和柳树上的蝉鸣声不绝,叫着一天的开始,偶尔还有几声犬吠。 但是随着太阳高挂,幻境里的平安村在突然之间,变得一片死寂。 和昨日他们刚进入村子时的一样。 巫咸国的巫术很多都会受到日月星辰的影响,那人借用雪傀儡的灵力,封印了平安村,又复刻了同平安村一样的幻境。估计那个人并不是修士,不然也不会借雪傀儡的灵力。 他自己的力量不足,全靠血脉返祖的能力和雪傀儡的灵力,所以双生阵复刻的平安村如死物一般。 但是在日月交替时,巫咸国后裔的血脉力量增强,于是在黎明和黄昏之时,幻境便将曾经平安村中的声音也复刻出来。 而现在已是上午,幻境所化的平安村就又是一片阒静。 初七连忙去找顾渊,在清水溪的边上不见顾渊身影,它顺着清水溪的溪流飞去,一望都是溪水边的垂柳,依旧不见村口。 好似从他们来到这里时,真正的平安村与幻境的平安村就融合一起。 初七心道一声不好,必须马上找到顾渊。它想到了李老头的家,于是就朝着李老头的家飞去,刚到李老头家的门口,就见院门打开,明明昨晚上离开的时候,他们关了院门。 初七在李老头的家里找 了一圈,并不见顾渊的身影。它站在院子里,正着急时,好像感知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院子里的那口没有水的井。 它蹲在井边,往下瞅着。 除了夜猫子这类的鸟以外,很多鸟对于黑暗都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也有“雀盲眼”的说法。而如今的初七身为离朱鸟,虽然是高阶灵兽,但是它也是看不太清楚黑暗中的东西。 不过它嗅到井中有顾渊的气味。 果然,初七飞到井里,找到了穿着一身嫁衣昏迷不醒的顾渊。 同时初七也察觉到这潮湿的井里,有人施展过禁锢魂魄的术法。 应该在不久前,在这井中沉着一具被禁锢了灵魂的尸体。 的确,井里很适合养死尸身上的魂魄。 初七化作人身,将顾渊从井里背了出来。想到昨夜在真正的平安村里见到的那些感染瘟疫的死尸——院子里、李老头的主屋,还有厢房里都有尸体。 只有那间贴着白色喜字的小屋子里没有死尸,初七便背着顾渊来到了那间小屋子里,他动作轻柔地把昏迷着的顾渊放在那张铺着稻草的床榻上。 初七用了所有它能想到的办法,比如拔了一根自己的毛去挠顾渊的脚板心,或者在顾渊耳边吹气,或者爪子捏着顾渊的鼻子,但是顾渊都没醒来。初七也用灵力探入他的身体里,但是那灵力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消失不见。 顾渊昏睡了七日,直到今天,他才醒了过来。 …… 顾渊看着初七身上的伤痕,在知道它是被自己的剑气所伤后,忍不住埋怨几句道:“你怎么那么傻!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贸然去破结界,这下好了,一身都是伤。” 初七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很快他坚持不住人相,又化作离朱鸟。 它顺势蹲在床上,因为有羽毛覆盖,看不见它身上的伤痕。 顾渊担心道:“你这样捂着,伤口会化脓的。” “真没事,我简单处理了,不会化脓。”初七道,“等出去后,敷些药就好了。” 顾渊一脸不信。 初七说:“我真的没事,小伤而已。” 顾渊还是不信,但他此时精神力也不是很好,而现在也不是争论的时候,他们要想办法赶紧离开平安村。 顾渊坐在了床边,问道:“你刚才说这里是幻境里的平安村,但是出口都不见了,我们怎么出去?” “找到布下结界的人。”初七眼神一凛,“逼着他解开结界。” “可是李淑媛已经死了,成了鬼,只能她来找我们,我们怎么能找到她?”顾渊知道未被引魂铃带走的鬼在人界,若是不想现行,除了鬼修和达到化神期的修士,其他人如果不借助法器并不能看见他们。 不过顾渊有些好奇,不知道初七作为高阶灵兽,能不能看见鬼。 于是顾渊就开口问了,初七理直气壮地回答道:“看不见。” “那我们怎么找到她?”顾渊话音一落,他看见自己身上的嫁衣,当即有了主意,只是这主意让顾渊很怂。顾渊心中有些纠结,但是当他看见蹲在床上的初七,哪怕现在的初七是一只鸟,顾渊也能看出来初七脸色越来越差。 也对,它身上的剑伤见骨,而这天气又炎热,初七简单处理了,也只是暂时止住了血。它的伤不能耽误了,想到这,顾渊提议道:“让我去和那个许嘉明成亲,说不定李淑媛就出现了。” 31. 第三十一章:假亦真时真亦假(一) 顾渊提议道:“让我去和那个许嘉明成亲,说不定李淑媛就出现了。” 初七立马否定说:“不行。” “可是你的伤不能拖太久。”顾渊知道初七是不想再让他涉险,他宽慰初七说,“我没事的,一回生二回熟,而你身上的伤要赶紧上药。至于嫁给许嘉明,反正都是男人,我不一定吃亏,再说我也不是真嫁。”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初七道,“要李淑媛现身很容易。” “你打算做什么?”顾渊总觉得此时初七的表情很奸诈。 初七张着嘴,眼睛眯着,表情促狭。随后它风淡云轻地说了两个字:“挖坟。” “……”顾渊道,“好主意。” 顾渊和初七很快就在平安村的东面——柳树成荫风水较好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合葬墓。 合葬墓修的挺大,两边请着石刻的镇墓兽,不过镇墓兽都未开眼,就只是普通的石刻而已。 墓碑用的是整块大理石,上面挂着红绸系着的花,两边的魂幡也是红色绣着喜字。 只是这柳树成荫的地方,这艳丽的红色,显得阴气森森,异常渗人。 顾渊看着墓碑上阴刻的字,此处就是许嘉明和李淑媛合葬的地方。 “这里是幻境,墓里会有李淑媛的尸身吗?”顾渊问道。 “如果她拥有巫咸国返祖血脉,这一切又与她有关,她的尸身不会受到双生阵的影响。”初七说道,“简单来说,她的尸身既是在幻境里,也是在现实中。” 顾渊似懂非懂,也不再问了。他知道要挖坟,所以他扛着锄头来的,现如今也不等初七安排,直接就开始挖坟。 不一会儿就看见两樽棺材盖,顾渊赶紧继续挖,很快,那两樽涂着红漆,写着喜字的棺材都显露了出来。顾渊撬开了其中一个棺材盖,只见里面躺着一男子,男子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头上戴着插翎羽的新郎帽,但是能看见他头发已经掉光了,淋巴处肿大,手脚也红肿溃烂。 这尸体正是得了麻风病而病故的许嘉明。 不用多猜,另一个棺材里躺着的人就是李淑媛。 顾渊准备去撬开另一个棺材,初七叫住了他。 “怎么了?”顾渊回头问道。 初七眯着眼睛,神情警惕起来。 或许因为此时是傍晚的缘故,安静的四下又一下子热闹起来。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而这血腥味离顾渊很近。 顾渊准备去找着血腥味的源头,结果一低头,就看见身边那樽未打开的棺材在渗着血水。 初七大喊道:“顾渊,上来。” 闻此,顾渊不敢耽误,连忙从挖开的坟里爬了出来。 在顾渊爬出来的瞬间,那樽渗着血水的棺材越发的红艳,血液侵染在下面的泥土,让黄土都变成了红色。 “碰”的一声,棺材突然打开,李淑媛的尸身赫然出现。 她的脸色青白,双眸闭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遗容倒也安详。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却不像是被害死的样子,而且额头上也没有被铁锹击打过的伤痕。 她身上依旧穿着的嫁衣,只是嫁衣颜色有些奇怪,红的发黑,与其说是红绸,更像是其他浅色的衣裙被血染红了。头发梳着少女的发髻,并没有戴着纸扎的金凤头面。她脖子处有一个黑点,应该是之前插/着守魂钉的地方,不过现在尸体上的守魂钉不见了。 这棺椁中的李淑媛,并不像经历过那段记忆的李淑媛。除非这具尸体是假,不是李淑媛。 或者,顾渊经历的那段李淑媛的记忆是假的,也只是幻境中的一场幻象罢了。 顾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初七,初七微微思忖半晌,说道:“或许我们真的都被误导了。” 顾渊道:“我也是这样想。” 初七道:“借用雪傀儡的灵力封印平安村,同时复刻出一模一样幻境,又将我们困在这里,还让你作为替嫁新娘的人,可能另有其人。” 顾渊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棺椁中的李淑媛神色安详,额头上也没有伤,并不像是被人害死。 本来以为幕后黑手是李淑媛,可如今发现幕后黑手可能另有其人,那就说明现在情况是敌暗我明。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初七捋着思绪,它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是它没有注意到的。 顾渊也在一旁仔细想着,他知道自己没有初七心细,于是他便把发生的事都说一遍。顾渊道:“先是颜姨买李老头的西瓜,那西瓜上有妖气,然后我们来平安村,遇见陈二哥,他说李老头已经死了,再然后我们发现雪傀儡被封印,又来到的平安村是复刻的幻境,后来你被困在真正的平安村里,我又被困在所谓的李淑媛的记忆里……” 顾渊说得有些乱,但是初七捕捉到了关键,它道:“陈二说李老头死了,因为天气炎热,停了一天就埋了,可是我在李老头家里时,看见了李老头的尸体。如今气候热,身体有腐败的迹象,应该是这两天才死的。” “陈二说谎!”顾渊恍然道,“我懂了,这幕后黑手是陈二。” “为什么这么说?”初七道。 顾渊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怎么说呢,这个时候说谎的人,绝对有问题。”说完,他悄悄看了初七一眼,见初七沉思,顾渊又补充道,“说书老头说的那些故事里面,坏人都是这样的。” “……”初七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道,“不过这个陈二的确有问题,如果没问题,他就不会说谎了。” 顾渊问道:“只是我们虽然知道陈二有问题,但是我们怎么找到他?” “离陈家村最近的地方是哪里?”初七反问道。 顾渊答道:“清水溪!” 顾渊和初七立马赶到了清水溪边上,此时月已高挂,皎洁的月色如水一般,倾泻在清水溪边上,那溪水边的柳树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纱一样。 顾渊和初七只是抱着打赌的心态,毕竟陈二做的这些事,绝对不只是为了将他们困在平安村,到如今,他也应该出现了。 果然,来到清水溪,就见陈二在等着他们。 陈二还穿着粗布麻衣,农家汉子的打扮。 他站在溪边的柳树下,身边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子,女子垂着头,梳着少女的发髻,靠在柳树干上,毫无声息。 是李淑媛。 “当你们要去平安村时,我就知道,这件事藏不住了。”陈二抬起头,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缓缓开口。 “二哥,真是你做的?”虽然有了怀疑,但是顾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印象中的陈二就是朴实的农家汉子。陈二他善良,淳朴,怎么会害死平安村所有人?而且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二点头,承认道:“没错,是我做的。” “你怎么会法术?”顾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从来都不知道陈二会法术。 “不,我不会法术,是巫术。”陈二道,“我还想杀了你,让你替代淑媛成许嘉明的冥婚新娘,只可惜差了一步。如果等你七魄都轮回过我给淑媛创造的那段回忆,等到了鬼界,你就是许嘉明的新娘,而淑媛还是她自己。” “为什么是我?”顾渊很不理解,陈二为什么会选择他来代替李淑媛。 “很简单,因为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陈二笑道,“我还正愁找不到替身新娘,你就来了。” 这理由,顾渊一时间无言以对。 初七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目的!目的就是淑媛只能成为我的新娘!”陈二突然变得癫狂了起来,“我们都是异人族,我 们是巫咸国的后裔,我们血脉高贵,只有我们在一起生出的孩子,他从出生就拥有绝对巫咸国的血脉!” “等等!”顾渊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他总感觉有些不对,他忙问道,“异人族?巫咸国?你不是陈村长的儿子吗?”他明明记得陈二是陈村长的二儿子。 “我以前也认为我只是普通人,直到我觉醒了巫咸国的血脉,得到巫咸国的力量。”陈二幽幽说道,“我进入了我爹的梦中,我才知道原来的陈二,出生时就夭折了,爹怕娘伤心,在人牙子处买了我。” 难怪没人知道陈二不是陈村长的亲生儿子。 顾渊问:“那二嫂呢?” 陈二有一个妻子,和他同是陈家村的人,顾渊以前见过,一个长得很富态的姑娘,总是笑嘻嘻的,很开朗。 陈二平时对二嫂很好,那日他们坐在牛车上,那背篓里还是陈二给二嫂买的绣帕和银簪。 听见顾渊提起他的妻子,陈二微微愣住。 他也想起了那个婆娘,自己的妻子。她很好,只可惜,她就是普通的人类。 明显陈二对二嫂还是有情,但是他出口却说道:“那个废物,生的孩子也是废物,娶她不过是我那个便宜老爹的主意。” 陈二说话难听,此时他的面相似乎也变了,不像刚才那般淳朴,反而变得狰狞。 “你杀了二嫂他们?”顾渊声音有些发颤。此时的陈二看起来已经疯了,他绝对能做出来害死二嫂和陈村长的事。 陈二道:“这倒没有,毕竟需要献祭的生魂已经够了。” “献祭?生魂?”初七琢磨着这两个词,“你将絜钩的尾巴埋在柳树下,让整个平安村的村民都感染瘟疫。的确,重病之人,很容易提取他们的三魂七魄。而那时他们还未完全死去,所提取的三魂七魄,就是你需要的生魂。” 初七目光渐冷,它厉声问道:“你献祭那么多生魂要做什么?” 陈二半蹲着身子,抱起了靠在柳树上那穿着嫁衣的尸身,满眼痴情地说:“我要复活她……我们都是巫咸国的后裔,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的孩子绝对拥有最纯正的巫咸国血脉。” 初七忍不住骂道:“简直荒唐!人死岂能复生?!” 顾渊脸色很难看,陈二所谓的满目痴情,在他看来,就是精神不正常。顾渊也有些好奇,他问:“你怎么知道李淑媛也是巫咸国的后裔?” 异人族是最少的种族,拥有上古巫师血脉力量的巫咸国后人就更少了,甚至顾渊以前都不知道巫咸国人,怎么就那么巧,在这青云镇里出现两个?! 陈二没有回答,他抱着李淑媛,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满目痴情道:“我和她拥有强大的力量,我们的孩子将来会万人之上。”说到这,他眼中的痴情变成了对权利的欲/望。就在陈二还要继续说时,他身子忽然僵住,似乎变得很痛苦,他面上的狰狞不见,恢复成了顾渊印象中的样子。 陈二双眸茫然,张了张嘴,低声唤了一声:“婆娘……” 这是陈二对二嫂的称呼,他面对二嫂时,总是憨厚地笑着,然后喊道:“婆娘……婆娘……” 顾渊小声对初七说:“陈二有问题。” 初七点了点头,它也看出来了。 就在这时,陈二怀中抱着的李淑媛突然睁开了眼睛。 顾渊心里“咯噔”一声,他现在对这个女鬼已经有阴影了。 他下意识躲在初七身后,虽然初七那小身板不能挡住他,而且初七还受伤了,但是他在初七身后,始终觉得安心。 李淑媛的那双眼睛不像顾渊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赤红一片,没有眼瞳和眼白,只是她的眼瞳略浅,有些像灰色。 李淑媛定定地看着顾渊他们,须臾,眼眶中竟然流下了两行泪。 “帮帮他……” “帮帮我……” 32. 第三十二章:假亦真时真亦假(二) “帮帮他……” “帮帮我……” 这声音顾渊很熟悉,是李淑媛的声音,毕竟被困在那生死轮回的记忆里时,他听见过很多次。 只是这次李淑媛的声音很温柔,却也隐藏不住她的绝望与痛苦。 “怎么帮?”初七直截了当问。 现在是润七月,但也是七月,它灵力并不是很稳,不能长时间维持人身,要打架的话,不是很方便。但是如果不用打架,即便是用稍微“和平”的方法解决问题,初七还是很乐意。 李淑媛没有说话,她缓缓闭上眼睛,四周的气温在慢慢下降。这种熟悉的感觉,让顾渊以为自己上了李淑媛的当。 顾渊顿时跳脚吼道:“喂……我说你……” “别怕,没事。”初七温声道,“是‘入梦’。” “入梦?”顾渊眨着眼睛,初七明白了,这又是他的知识盲区。 初七又忍不住说道:“你真是啥也不知道,回去就看书!” 顾渊“嘿嘿”的笑着,表示自己绝对听话,回去绝对看书。 瞅着顾渊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初七张了张嘴,只得认命解释道:“‘入梦’是你们修仙界的高级法术,源于巫咸国的巫术,最早是巫咸国的巫师们为了请灵,以自己身体为媒介,让鬼魂附在自己身上。后来有修士将这巫术改造,以自身的灵力代替巫咸国后人的血脉,不用附身也可以将鬼魂的记忆呈现,形成了请灵的法术,为了方便,这法术的名字依旧叫‘入梦’。” 顾渊眨着眼睛,一副虽然我不明白,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初七飞到了顾渊的头上,母鸡蹲下,又说道,“‘入梦’也可以将自身的记忆呈现。她应该是想让我们看看,她和陈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初七刚说完,眼前的月色已然不见,却也不是七月的烈日炎炎,而是一片深秋之景。 远远望去,清水溪对岸的陈家村,那边的田地里,一片金黄,风吹稻谷香中满是欢声笑语。 陈家村的人忙着秋收的喜悦,而平安村这边,他们主要收入来源是炎炎夏天的花西瓜。 每年卖大西瓜的银子够平安村里的村民们一年的开销了,如今到了深秋,他们倒是得到了歇息。 即使如此,平安村里也种了一些粮食果蔬,但不多,只够家里人吃。 初七和顾渊不知道为什么李淑媛要让他们看到这些,正疑惑时,就见李老头怀中抱着一个漂亮绣布包着的包裹,从村口处急急匆匆地赶来。 初七从顾渊头上飞了下来,顾渊将它抱在怀中,一人一鸟跟在李老头的后面。 因为是李淑媛将自己的记忆呈现,李老头他们看不见顾渊和初七,他们只是演绎着以前生活过的事儿。 顾渊他们一路跟着李老头,别看这老头已经年逾古稀,腿脚还挺利索的,走路都带风。 顾渊撇了撇嘴说:“这老头真朗健,难怪他拿着铁锹砸我时,那铁锹挥得虎虎生风。” 初七在顾渊怀中,变成了普通的雉鸡样子,它身上有些倦,头靠在顾渊的肩上。初七听见顾渊说的话,它伸着翅膀,在顾渊的额角轻柔地抚了几下。 顾渊知道初七是安慰自己,但是那羽毛抚在额头上,实在是有些痒,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顾渊笑道:“好了好了,我没什么事,你这挠的我好痒。” 很快他们就到了李老头的家门前。 院子里晒着花生,李元盛拿着竹耙子在翻着花生,想着趁着今天的太阳不错,把这花生在晒晒。 李陈氏坐在一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一脸和蔼,她教着那婴儿喊“爹爹娘亲”。 顾渊愣住,因为这和他在那个“李淑媛”的记忆中,遇见的李元盛和李陈氏并不一样。 即便是一样的面容,也能看出来这里的李元盛和李陈氏善良许多。 见李老头回来了,李陈氏笑着上前问候道:“公爹回来,买到了吗?” 李老头憨憨一笑说:“当然买到了,给我家媛媛的生辰礼物,就是跑断了腿,也要买到。” 这时李大婶从灶房屋里出来,她腰上系着围裙,想要看看李老头怀中的那个包裹着的东西,又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忙用围裙擦着手。 李老头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只见那绣布包着的是一身水绿色的衣裙。 顾渊看着那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衣服和自己身上的嫁衣款式一样。作为新娘子的嫁衣,样式略微有些简单,但是作为日常的衣裙,是十分漂亮。 顾渊发现那衣摆和袖口处也有绣花,只不过那绣花不是他穿着的这身嫁衣上绣着的并头莲,那上面的绣花是兰花。 顾渊这才意识到,最初看见红衣与并头莲,他就先入为主这身衣裙是嫁衣 “初七,这……” “先看看。”初七知道顾渊要问什么。 它从顾渊口中知道这李陈氏泼妇,李元盛好色,李老头贪财,那个稍微大点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唯一有点良心的人就是李大婶了。 但是就目前从李淑媛呈现出的记忆来看,李老头一家人和贪财好色泼妇没有任何关系。 很显然,这两段李淑媛的记忆,有一个是假的。 李老头带着那身水绿色的衣裙来到了朝北的小屋前,他轻轻敲了敲半掩着的门,顾渊和初七则是直接穿过门,先进了屋子里。 这间屋子虽然朝北,没有什么阳光,但是屋子里的摆设,很干净,有人经常打扫过。 李淑媛睡在床上,身下是竹编的席子,身上搭了一件衣服在肚子上。 而让顾渊和初七吃惊的是,在李淑媛的枕头边上有两条蛇,一条青色,一条红色,那两条蛇都乖巧地睡着。 听见有人敲门,李淑媛才醒来,两条蛇也寻着敲门声看了过去。 李老头推门进来,他看见床上的盘着的两套蛇,丝毫不吃惊。李陈氏也跟着进来,她手里还端着一个青瓷碗,里面放着一串青葡萄。 “我早上去挖地,路过小秀家,就看见她家那葡萄藤上好多葡萄,我就要了一串。这葡萄干净了,小姑子你快尝尝。”李陈氏端着葡萄来到了李淑媛的床边,先扶着她坐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剥开葡萄喂给她。 李淑媛摇了摇头,刚醒过来,她还不想吃东西,李陈氏便熟稔地把葡萄喂给了一旁的小青蛇。 李老头只站在那张四方桌子前,他把那件水绿色的衣裙放在桌子上。 “你快到生辰了,听你嫂子说,你想要一条绿色的衣裙。” 李老头笑着说道,“绿色的布匹虽然常见,但是我们家媛媛一定要穿最好,正巧听隔壁村的人在说,有行商在镇上摆摊卖衣服,我连忙去看了,这一眼就瞧见这水葱色的裙子,简直和我们媛媛太配了。” 看见那衣裙,李淑媛很开心,她到底也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喜欢漂亮的衣服。 “她,不是异人族。”初七这时开口道。 顾渊道:“她不是巫咸国的后人吗?” “她应该算是巫咸国人。”初七解释道,“我之前说过,异人族是上古国家的后人出现了返祖的情况,血脉中拥有上古先祖的力量。而李淑媛,她就是巫咸国人。” “啥意思?上古国家的人不是都不在了吗?” “是不在了,不过有一种可能会出现上古血脉之人。比如她的祖辈都是返祖的巫咸国的后人,没有掺杂人类或者其他异人族的血脉,那她身体内巫咸国的血脉纯正,不用出现返祖的情况,她都拥有巫咸国血脉的力量。”初七道,“她从出生就可祝延人之福疾,知人之生死存亡。” “你怎么确定她是巫咸国人,而不是返祖的巫咸国后人?” “她身边的那两条蛇了。”初七朝着那两条青蛇红蛇抬了抬头,“返祖的血脉力量和纯正血脉力量,这二者完全不能比。” 那两条小蛇很温顺,乖巧温顺地陪在李淑媛的身边。 “巫咸国人,右手持青蛇,左手持赤蛇。”初七道,“青蛇和赤蛇随她一起出生,可以说是她的分/身。” 顾渊只觉得很不可思议,他道:“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李老头和李大婶不像是巫咸国的后人。” “这一点可能那个‘李淑媛’没有说谎,李淑媛不是李老头的女儿。”初七说完,就听见李淑媛的声音出现。她维持着自己这魂体的记忆呈现,十分消耗她的力量,所以在说话时,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李淑媛柔声道:“没错,我不是爹爹的女儿,我是爹爹捡回来的,我的生辰就定在了爹爹捡我回来的日子里,八月二十三。” 李陈氏把装着葡萄的青瓷碗放在了李淑媛的床边,关切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李老头见她们姑嫂聊天,便出了屋子。 初七看着坐在床边李陈氏,她身材微胖,应该是生了一双儿子后,身形微微走样。她的颧骨有些高,嘴唇很薄,本应该是一副刻薄之相,但她心地良善,目光温柔,嘴角也带着微笑,让她脸上的刻薄相不在。 只是她的善良温柔也改变不了她无子的面相。 按理来说,李陈氏应该命中无子,但她却有一双儿子! 初七顿时明白了,他道:“你这般体弱,是因为你用你的力量修改李陈氏无子的命格!” 顾渊吃惊地看着初七,很明显,这又是他的知识盲区了,他张着嘴,不可置信地问道:“命格还能改变?” 初七道:“强大的力量自然可以逆天改……” 话未说完,初七顿住,旋即它的眸光也暗了下来。见初七突然不说话了,顾渊有些担心,他问道:“初七,是伤口疼吗?” “没……”初七回过神说,“我没事……” 初七闭了闭眼,它知道有一个人,他的力量强大,三大禁术之一的天地何所似就出自他的手。 33. 第三十三章:假亦真时真亦假(三) “哥哥很喜欢嫂子,哪怕嫂子不能生育,他也不愿休妻。”李淑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既然我有能力改变嫂子的命格,为什么不帮他们呢?” “你这样做是逆天意。”初七不赞同地说道,“你的力量应该不足够逆天改命,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李淑媛笑了笑,淡淡地开口道:“不过五十年的阳寿而已。” 李淑媛的声音很淡然,但闻此的顾渊和初七却都是一脸震惊。 顾渊从初七的话中知道,李淑媛改了李陈氏无子的命格,而要改命格是要付出了代价。 这个代价是李淑媛五十年的阳寿。 一般人活到七十已经是古稀之年了,而李淑媛竟然用五十年阳寿为代价! 很快顾渊又想到李淑媛是巫咸国人,说不定她和修仙的修士一样,可以延年益寿,活几百岁,这样算起来,少了五十年也还好。 初七看出来顾渊在想什么,它微微叹了口气,唤了一声顾渊的名字,见顾渊应了,初七又有些犹豫,在想着要不要告诉他。 思考片刻,初七还是开口告诉顾渊,它说道:“鸿蒙之初,人神共处,巫咸国人手持青红二蛇,以自己的生命献祭,知天意,述天意。那时候的巫咸国人都活不过而立之年,后来天帝帝俊于心不忍,赐予他们普通人的寿命。所以,巫咸国人的寿命与普通人一样,活得久的,能到耄耋之年,活得不久,也会早逝。” “这……” “他们既然知天意,也知道自己的寿命。”初七起先也只是以为李淑媛在床上休息是病了,现在想来她没有生病,只是老了。 在床上躺着和李陈氏闲聊的李淑媛,她看起来弱柳扶风,容颜虽是青春少艾,但其实她已经是花甲之年。 李陈氏坐在床边,陪着李淑媛聊着天,聊了几句话,她眼圈红了,止不住地说着谢谢和对不起。 李陈氏是知道李淑媛为她做的一切。 而且看李家其他人对待李淑媛的态度,他们应该也都知道。李老头没有将感激说出口,他却是极其宠着李淑媛。 李元盛是一个老实的汉子,笨嘴拙舌,他每天大早起床给李淑媛蒸一碗鸡蛋羹,送进她屋里时,见李淑媛还没有睡醒,便细心的用小碳炉煨着鸡蛋羹,怕冷了后,就腥了。 李大婶虽然天天在念叨着李淑媛,她嘴里的话也是埋怨,她埋怨李淑媛不应该为了让李陈氏有孕,而牺牲自己。 她心疼这个女儿。 …… 几乎只是眨眼间,初七和顾渊眼前的景象变化,放远看去,窗外的树叶都染了一层淡黄色,这里的时间从八月到了十月。 十月已经入冬了,这天气越发的冷了,李元盛端着取暖的碳炉放在李淑媛的屋子了。 寻常人家很少有取暖的碳炉,而这些农家人,更不会花钱买这些。 更何况蜀中的冬天,虽然冷,甚少有风雪,多穿件棉衣也够的。 初七和顾渊这才明白李淑媛为什么住在朝北面的小屋子里,这屋子不大,朝向有山挡着,开了窗也没什么冷风吹进来,放一个取暖的碳炉在床边,整个屋子都是暖和的。 虽说没什么阳光照进来,倒也是一个冬暖夏凉的屋子。想着白天李淑媛可以在院中晒太阳,就晚上在屋中休息,这间小屋子可比其他几间屋子好太多了。 只是这两年,李淑媛身体老迈,她才常常在屋子里休息。 初七抬起头与顾渊对视一眼,不知道李淑媛让他们看这些是做什么,李家对李淑媛的好,他们已经知道了。 入冬后,都没什么农活,只是每日去田地里翻翻土,撒些十天半个月就能长出来的韭菜小白菜的种子,在摘一筐豌豆尖煮鸡蛋汤。 李老头家里也是这样,李老头和李元盛去地里,李大婶和李陈氏在家里烧火做饭。 李淑媛的身子虽是年迈,但是精神不错,天气好的时候,她也会出去走走。 李陈氏陪着李淑媛在村子里闲逛着,晌午时分,就带着她回到了家里。 还未走近,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似乎来了很多人。 是陈家村的人。 陈家村的陈村长带着村民来到李家,那不大的院子中,变得挤挤攘攘。 初七和顾渊在人群外面,初七飞到了顾渊的头上,它一眼看见那些陈家村的村民中间围着一个人。 是陈二。 陈二睡在竹子做的担架上,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水,双眸紧闭,嘴唇乌黑,看起来像是中毒了。 陈村长看着儿子这样子,他心疼不已,他对这李老头哀求道:“我知道你家姑娘不是普通人,只有她能救我家陈二!老夫在这求求你了,让你家姑娘救救我儿子吧。” 李老头脸上露出片刻惊愕,这陈村长怎么知道李淑媛不是普通人。 李老头捡到李淑媛时才刚过中秋,他在后山的竹林里看见一红一青两条蛇护着一个婴儿,两条蛇都没有什么恶意,反而极其通灵性,似乎知道李老头怕它们,两条蛇吐着信子慢慢离开那婴儿身边。 就这样,李老头收养了这个婴儿,取名李淑媛。那两条蛇一直在李老头家附近盘旋,明明都到冬天了,它们也不冬眠。后来李淑媛长大了,那两条蛇就围在李淑媛旁边,李老头一家也习惯这屋里多出来的两条蛇。 李老头他们知道李淑媛不是普通人,但是他们一直把李淑媛当做普通人,从来没想要利用李淑媛的能力。 因为他们知道万物都有定律。 除了李陈氏那次。 但这件事也知道李家人知道,就连附近的邻居都不知道李淑媛并不是普通人。 这时有陈家村的村民说道:“都说红姐儿无子的命,结果她居然生了两个儿子!” 红姐儿就是李陈氏的小名,她本名陈小红,命太硬,硬的能镇住整个陈家村,所以陈家村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叫她红姐儿。 红姐儿无子的命格,注定她的命硬。所以当知道她怀孕了,还前后生了两个儿子,陈家村的人都挺吃惊的。 陈村长怕红姐儿有了儿子,影响到陈家村,便悄悄请了人来看。那人是半灌水响叮当,有些本事,但不多。看出来红姐儿无子的命格是被人改变的,而且改变她命格的人,算是她的亲人,却没看出来改变这命格是因为李淑媛献祭自己的阳寿。 一句“算是她的亲人”,陈家村猜到这人应该是李淑媛。 李淑媛是捡回来的这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 陈家村的人只叹李老头是好人有好福,好心捡了了一个女娃,却续了李家的香火。 陈村长请人的事儿,只有陈家村的一些老辈子知道,他们没有多解释 什么,只是说红姐儿有子是她的福报,不会影响到陈家村。村民都淳朴,既然红姐儿这事对陈家村没什么影响,他们也都不在议论什么了。 所以李淑媛改变红姐儿命格之事,除了李家人以外,陈家村的村长和几个老辈子都知道。 今日陈二和同村的人上山砍柴,才过半天,一同砍柴的人背着陈二回来,他们面带惊慌地说陈二被蛇咬了,快不行了,咬他的是两条蛇,一条红色,一条青色。 陈村长起先是不信的,都入冬了,蛇都冬眠了,怎么可能会有出来伤人! 而且这后山都是一些无毒的菜花蛇和乌梢蛇。 可当陈村长看见中了蛇毒的儿子后,他身形不稳,险些摔在地上,还好被村民眼疾手快扶住。有人找来了村里的老大夫,那老大夫看着陈二被蛇咬的伤口,他吃惊不已,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蛇,还是这样剧毒的蛇。 老大夫摇了摇头,他束手无策。他一边收着自己的药箱,一边说道:“这镇上的大夫估计都救不了他了,如果能请来修医修的仙长,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在这青云镇上和修士沾边的只有圣火教,但是他们都知道,圣火教就是抱大腿的,里面的长老养鸡养鸭厉害,至于修炼这些,一言难尽。 陈村长突然想起了李淑媛,那个连红姐儿无子命格都能改变的人!她一定能救陈二。 于是陈村长找村里的汉子帮忙,抬着陈二就来到了李老头家里。 他们来到李老头家时,李淑媛和李陈氏还未回来,李元盛去了一趟镇上,买些油盐酱醋,就只有李老头和李大婶在家。 李老头和李大婶两人心善,李淑媛没有说她自己阳寿改了红姐儿命格,但是两人都心有所觉,因为现在李淑媛的眼睛好似布满了沧桑。 她是有本事的人,但已是风烛残年。 李老头对陈村长说道:“我家姑娘没这本事,陈村长还是请回吧。” 陈村长自然是不愿,这时不知道谁吼了一句,“陈二哥僵了!陈二哥僵了!” 陈村长闻此,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他推开要扶他的人,几乎是爬到了担架边上,嚎啕大哭道:“我的儿啊!” 李大婶来到李老头身边,她有些于心不忍地拉了拉李老头的袖子,低声问道:“老头子,怎么办啊?这陈家的……”李大婶话没说完,就看见陈村长猛地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上前跪在了李大婶的面前,双眸赤红地恳求道:“让你家姑娘救救我儿子吧……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话音落下,陈村长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他站起身来,疯了一样往着那间朝北的小屋子跑去。 李老头见状,连忙上前拦住陈村长道:“陈村长,我家儿媳陪着姑娘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陈二是中了蛇毒,而李淑媛的屋子里就有两条蛇,他知道陈二的蛇毒不是屋里那两条蛇咬的,但是如果被陈家村的人看见了,他们根本解释不清楚。 李老头到底已经到古稀之年,身体虽然健朗,但始终比不过不到五十岁的陈村长。 陈村长已经来到了那间小屋前,他直接哭求道:“姑娘,救救我的……” 陈村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好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伸着手,颤颤抖抖地指着屋里面。 34. 第三十四章:假亦真时真亦假(四) 陈村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除了惊恐,他脸上更多的是怒意,他伸着手颤颤地指着屋子里。 “原来……原来……” 陈村长“原来”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几个急性子的陈家村人上前去看,就见那间屋子的床榻上,盘着两条蛇,一青一红。 院子里除了陈家村的人,也有李老头家附近的邻居,他们见陈村长这样子,有些年轻的翻了篱笆进了小院,来到小屋门前看见屋子里的蛇时,都吃了一惊。 有人说道:“这都十月了,怎么还有蛇?” 也有人问道:“李大爷,你家怎么还养蛇啊?” 其中一个跟着陈二一起上山打柴的人看见屋里的蛇,连忙说道:“就是这两条蛇咬的陈二哥!就是这两条蛇咬的!” 另一个跟着上山的人也道:“我也看见了,就是这两条,一条红蛇,一条青蛇。” 陈村长踉跄着身子爬了起来,他抓住了李老头的手,他强忍着愤怒说道:“我不会追究什么,只要救活我儿子,他死过一次了,不能再死一次了!” 其他人不知道陈村长话中的意思,但是跟着来到陈家村的老辈人知道陈村长为什么这么说,原来的陈二在出生时就夭折了,陈村长怕夫人伤心,买了一个男婴回来,骗夫人说这就是她的孩子。 陈村长紧紧抓着李老头的手,恳求着。他本就长得精瘦,就像干豇豆一样,如今求着人,更显得他卑微到了极致。 李老头无措地看着陈村长,他不断地重复道:“不是它们咬的,不是它们咬的……它们没离开过这间屋子……不是它们咬的……” 陈村长还想说什么,有人看见人群后的李淑媛,喊了陈村长一声,陈村长忙回过头看去。 陈村长不顾自己长辈的身份,直接跪行到李淑媛面前,途中有陈家村的人要扶起他,他直接甩开那人的手。 陈村长不管不顾,他只求李淑媛能救陈二。 李淑媛怎么说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她被陈村长的举动吓住了,一时间呆愣在那里。 陈村长不住地哀求,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在他再次要磕头时,整个人一下子晕了过去。 这下子陈家村的人可不干了,嚷着让李老头家给个说法,还说李淑媛是妖女,她不止害了陈二,还害了陈村长。 他们越说越觉得是这回事,不过这也让他们恐惧,就怕下一个受害的人是自己。于是陈家村的人都退出了院子,他们没有离开,围在院子外面让李老头一家给个说法。 李老头急的气火攻心,李大婶这边护着李淑媛,见李老头身子摇晃,又连忙去扶着他。 红姐儿在解释着,说李淑媛不是妖女,但是没人听。 直到平安村的村民带着村长许南贵来了,陈家村的那些人才安静下来。 许南贵保证道,一定会给陈村长和陈家村的村民们一个交代。 跟着一起来的那个陈家村老大夫上前给陈村长把了把脉,他微微沉思了一会儿,捏着胡须说道:“村长只是郁结于心,又情绪波动,这才昏过去,应该和这个小姑娘无关。” 听到老大夫这样说,又有了许南贵的保证,陈家村的人这才离开。 他们带着陈村长离开,却把已经气绝的陈二留在了李老头的院子里。 见陈家村的人走了,许南贵也让平安村围观的村民都散了。 只是这陈二就这样摆在院子里也不像回事,李元盛还没有回来,许南贵和红姐儿一起抬着担架,将陈二先放在柴房中。 李大婶安慰着李淑媛,红姐儿知道李老头和许南贵有话要谈,她便去了厨房,不断抹泪。 李大婶见李淑媛脸色好了一些,她哽咽着声音道:“闺女,你好生休息,别想太多,这里有我们在,没事的。” 李淑媛点了点头,她望着李大婶离开的背影,等看不见时,她来到了柴房。 柴房昏暗,只有一个小天窗,上面没有糊上窗户,偶尔有风,吹着外面的树叶,飘飘零零地落在了屋子里堆着的柴堆上。 柴房里的柴并不是很多,也够烧半个多月。因为后山上就有柴,柴房里一般不会堆太多的柴,没柴了去山上一趟,一天就能砍几筐柴回来。有时山顶上会下雪,但是雪也不大,对于砍柴没什么影响。 陈二的担架就放在柴堆旁,他此时的脸色已经完全青白,嘴唇也是紫色,双手搭在身侧,指头都僵硬的勾着,指甲也发乌。 李淑媛蹲在了陈二身边,她探入了一丝自己的气息进入陈二的体内,那丝气息就好像泥牛入水般,顷刻间,消失无踪。 李淑媛还想在探入气息时,感到指尖一点冰凉,那两条蛇不知何时来到了柴房里。 一青一赤的两条蛇爬到了陈二身上盘着,它们头都立了起来,吐着信子,一双明黄色的竖瞳,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淑媛。 双蛇随李淑媛一起出生,他们拥有共同的血脉力量,只有双蛇和李淑媛一起,她才是真正的巫咸国人。 双蛇可以说是李淑媛的分/身,也可以说李淑媛就是它们。 只不过它们拥有独立的人格意识。 双蛇静静地看着李淑媛,整个柴房寂静一片,只有蛇吐信子的“斯斯”声。 李淑媛知道它们要做什么,她想要阻止,可是她眼前一晃,一个画面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陈二死了,陈村长也没醒过来,发疯的陈家村人来砸了李家,他们到处散播李淑媛是妖女。 只是修仙界和妖族知道,这世上没有妖女,李淑媛是难得拥有上古巫咸国血脉的人。 修仙界的三大门派和妖族开始争夺李淑媛,李老头一家被几乎残暴地妖兽虐杀,而李淑媛那副年迈的身体根本护不住李家。 死了…… 都死了…… 爹爹……娘亲……哥哥……嫂嫂……还要两个可爱的侄儿…… 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 李淑媛猛然惊醒过来,她知道这一切不是她的幻觉,如果陈二真的醒不过来了,那么这一切就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儿。 她再次看向陈二身上盘着的那两条蛇,那两条与她拥有共同血脉力量的蛇。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而双蛇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立着的身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蛇头摔在了陈二的身上,吐着的信子还未收得回来。 它们身上射/ 出了两道光,一道青色的光和一道红色的光,青红二色的光在半空中盘旋着,似乎还有些迷茫,可当它们看见地上躺着的陈二时,两道光直接冲进了陈二的身体里。 已经气绝的陈二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的青色还未退,嘴唇也是乌紫色,他直愣愣地坐了起来,眼瞳是明黄色的竖瞳。 他僵硬地转过头,他眨着眼睛,在眼睛睁开时,他的眼瞳已经变成了黑色,脸上的青白色也退了些,只是依旧毫无血色。 陈二醒了。 或者说,现在醒来的是那两条蛇。 这具身体里的记忆都在,所以没人知道,真正的陈二已经死了,活着的是那两条蛇。 很快它们与陈二这具身体同化,甚至一时间,就连它们也以为自己就是陈二。 可它们还记得它们是巫咸国的后人,它们力量在陈二的身体了觉醒。 因为它们始终是蛇,拥有兽类的思想。当现在的陈二看着自己的妻子只是普通人时,他只感觉厌恶。因为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后代,而他妻子不可能给他强大的后代。 于是陈二找到了李淑媛,要与李淑媛在一起,因为只有和李淑媛一起才会有强大的后代。 李淑媛静默地望着面前的陈二,心中五味杂陈。 她失去了双蛇,不再算是巫咸国人,她现在就和返祖的异人族无异。 而面前的陈二,应该说是双蛇,它们在离开了李淑媛后,也只能说是和返祖的异人族一样。 它们的记忆融入了陈二这具身体里,或许是因为没有融合好,陈二的性格也变得奇怪,时而和以前一样,是一个憨厚的老实人,时而又变得高傲狂妄,那眼神看谁都像是在看狗。 李淑媛自然不会答应陈二这荒唐的提议,陈二没有多说什么,他此时虽然觉醒了巫咸国的力量,可他与李淑媛本是同体,只要李淑媛不愿意,他也不能强迫她什么。 本以为这件事这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腊月的一天夜里,许南贵来了。 他穿的单薄,只披了一件夹袄,发髻散乱着,憔悴的脸上冻得发白,他哆哆嗦嗦地拍打着李老头家的院子木门,嘴里喊着:“闺女,李家闺女……” 夜已经深了,又天寒地冻的,李老头他们早已经上床。这晚上寒风吹着,一时间他们也没有听见许南贵的叫门声,直到隔壁家的汉子因有事夜归回家,看见许南贵在李老头家门口拍着门,他便扯着嗓子喊道:“李大爷!李大爷!” 汉子中气足,嗓门亮,刚睡着的李老头吓了一跳,赶紧披着衣服去开门。 那汉子见李老头醒了,他冷得跺了跺脚,搓手道:“李大爷醒了,我就先回去了,哎呀妈呀,冷死我了。” 许南贵无暇和那个汉子道谢,等李老头开了门,他连忙朝着李淑媛的屋子跑去。 只是站久了,他身上又衣着单薄,身子冻得浑身僵硬,才迈开腿,就摔在了冻硬的土地上。温热的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他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就要站起身来。 李大婶也披着衣服出来了,她和李老头扶起了许南贵后,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是无奈与无措。 他们已经猜到许南贵是为何而来了。 35. 第三十五章:著鞭跨马少年游(一) 陈二起死回生之事,整个平安村和陈家村就只有李老头一家知道。 当天围观的人都亲眼见到陈二僵了,但是后来李老头说陈二只是一时血脉堵塞,人没有死了,现在解了蛇毒,自然就好了。 这事儿听见了是有一些匪夷所思,但是对比起起死回生的说法,村民还是相信陈二没有死,只是中了蛇毒,如今解了毒,也就无恙了。 陈家村的村民发现陈二性格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倒像是有几个人在身体里,不过转念一想,多半是蛇毒伤了脑子。 对于李老头对外的解释,许南贵却是不信。 那天是他和红姐儿抬着担架上的陈二进柴房,离开时,他探过陈二的脉搏。 陈二是死了。 可现如今,陈二活生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不知道自己和李老头在里屋谈话期间,李淑媛做了什么,为什么陈二就活过来了! 许南贵很震惊,也很激动,但他不动声色。 陈二在李老头家呆了一天,直到次日一早陈村长又带着人来到李老头家,就在院子里看见活过来的陈二。 那天许南贵也在,送走陈村长和陈二后,许南贵回头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拿出旱烟准备抽一口的李老头。 他的眼神很复杂,李老头看见后,拿着旱烟的手一顿,随即笑道:“只是巧合,那个陈二没死,没死……”、 整个青云镇的人都知道平安村的许村长家有一个神童,许南贵的长子许嘉明极为聪慧,三岁识千字,五岁就会作打油诗,许南贵就送他去城里的私塾读书。到许嘉明十岁时,他加入了华胥天,可是在他十三岁时,他被华胥天的人送了回来。 本来许嘉明可以成为天之骄子,成为许南贵的骄傲,却不料被上天开了一个玩笑。 在他十二岁时,许嘉明皮肤出现斑块,那时候他并没有在意,只找医修师姐要了灵芝精华露来擦拭。 又过了一年,在许嘉明十三岁时,他的四肢长满红疹,出现了肌无力的症状。 他得了麻风病。 华胥天是为了守护苍生的修仙门派,许嘉明得了麻风病,他不能再留在华胥天了。 于是许嘉明被华胥天送了回来。 回家后的许嘉明经常发病,皮肤也是红一块黄一块。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的头发和眉毛都掉光了,手脚溃烂,淋巴肿大,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许南贵为了治好许嘉明,这些年来他四处求医,却是无医可治,他甚至求到酆都城,在天子殿前跪了七天七夜恳求第五殿阎王,多给他儿一些寿命。 只是……一切都是徒劳。 不过许南贵到底还是有底线,有鬼修找到了他,要他用平安村村民的性命换他儿子五年寿命,许南贵虽迟疑了片刻,却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本来,许南贵已经放弃了,他为许嘉明求医十年,可是许嘉明如今依旧是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发起病来更是痛苦不已。 可现在,他看见陈二起死回生,心中怎么能不起心思。 他好像在沙漠中迷途的旅人,突然看见一抹绿洲,哪怕那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他却依旧要去寻得那片绿洲。 许南贵求到了李淑媛的面前,他此时不再是平安村的村长,只是一个父亲。他直直地跪了下来,长满老茧的手抓着李淑媛的衣袖,眼泪鼻涕满脸都是,显得他狼狈不已,他却丝毫不在乎,声泪俱下的求李淑媛救救许嘉明。 李淑媛抬起眼眸,看着一旁要拦住许南贵的李老头和李大婶。 李老头和李大婶一脸疲惫,眼中又是悔意又是痛苦又是无奈,最后两位老人都无声地哭了起来。 红姐儿和李元盛也醒了,李元盛怀中抱着小儿子,手里牵着大儿子站在门外,红姐儿双手死死扣着门框,心头自责不已。 如果不是她,就没人知道李淑媛的能力。 如果不是她…… “父亲……” 蜀中的冬夜里,没有飘落的雪声,却可听闻那夜间吹着枯枝的风声,那风声很萧瑟,诉说着夜晚的孤寂。 那唤的一声“父亲”,好在给这孤寂的夜风中,点燃了一丝温柔与温暖。 还跪在地上的许南贵回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夫人背着畸形的许嘉明来到了小屋门前。 李老头他们都知道许嘉明的身体不好,赶忙让许夫人进屋,又帮忙把许嘉明放在了床榻上。 自从许嘉明被华胥天送回来后,在前两年,村子里还有村民见过他,到了后面几年,就不见他出门了。如今再看见许嘉明,纵使李老头有了心理准备,也吓了一跳。 伛偻变形的身子,露出的皮肤都是红一片黄一片的斑块,头发也没了,就戴着一顶毡帽,眉毛和睫毛也掉光了,看起来滑稽可笑又可怜。 但是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暖。即便他现在面如怖鬼,李淑媛也知他是谦谦公子。 许嘉明靠在许夫人的身上,他先朝着李淑媛他们颔首道歉,他说道:“我今日发病,父亲也是着急了,才来叨扰李伯一家,还请李伯李婶勿怪。” 许嘉明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淑媛,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抹笑,只不过那笑容也很恐怖。 “请淑媛妹妹见谅。”说这话时,许嘉明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中带着笑意。 李淑媛没有说话,她呆愣愣地看着许嘉明。 这些年许嘉明都没有出门,也没有和外人接触过,更别说水灵灵的小姑娘。所以李淑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反而让一直淡然的许嘉明有些不好意思。 许南贵张了张嘴,他声音哽咽,似乎在和许嘉明说话,也似乎在和李淑媛说话。 许南贵说道:“陈二都能起死回生,我儿子还没死……他……他……” “父亲……”许嘉明有些不忍心地打断许南贵的话,“生死自有天命,别为了儿子,逼迫他人逆天改命。” 许嘉明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你是我父亲,您若要逆天改命,儿子拦不住您,但是您别牵连无辜的人进来。 “万物都有定数,而我的定数已不能改变。”说这话时,许嘉明语气里有一丝不甘。 曾经的他也想要快意恩仇,鲜衣怒马,可惜天不如人愿。 “代价太大,淑媛妹妹承受不住。”许嘉明思虑了一会儿,还是说清楚。 见许嘉明都说的这样明白,许南贵不再说话,苦笑着,心如刀割一般,许夫人也坐在旁边抹着泪。 许南贵他们离开后,李元盛给小屋子取暖的炭炉里加了些碳火,瞅着李淑媛安静的坐着,似乎在想着事,他一边加着碳,一边说道:“妹子你不用想那么多。” 李元盛是农家汉子,不会说什么话,他想要安慰,也只能劝李淑媛别想那么多。 李淑媛点了点头。 顾渊和初七他们一直看着,从他们进入“入梦”开始到现在,这里的时间虽然拉长了有两个月,但是日常也只是晃眼带过。 顾渊朝着初七挤眉弄眼,又“嘬嘬嘬”了两声。 初七乜着眼看他,撇嘴道:“你唤狗啊。” 顾渊“嘿嘿”笑了两声,冲着李淑媛努了努嘴,随后压低声音,十分八卦地说道:“我估计这李淑媛如今是神女有心了。” “别乱说。”初七知道带他们“入梦”的那个李淑媛能听见。 果不其然,就听见李淑媛的声音响起。 “当时并没有,只是觉得这个哥哥的声音好温暖,他一定是一个温柔的人。”李淑媛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语气来,“次日一早,我让嫂子送我去许村长的家里,我救不了他,但是我想陪陪他。” 夜晚眨眼而过,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李淑媛让红姐儿带她去许村长家里,顾渊和初七也跟在她们后面。 见到她们来,许村长和许夫人都很讶异,家里的其他几个孩子在惊讶后,都是一脸高兴。 自从许嘉明回来后,许村长家就没来过什么客人,许夫人很高兴李淑媛来看许嘉明,她留下李淑媛和红姐儿吃午饭,还专门杀了鸡,煮了一大锅芋头烧鸡。 顾渊已经多日未吃东西了,虽然之前喝过初七的血,能饱腹充饥。但是他不饿,不代表他不馋。 顾渊嘴里都淡出鸟了,看见一大锅麻辣鲜香的芋头烧鸡,眼睛都直了。 初七又蹲在他头上,见状,它翅膀捂住他的眼睛,安慰他道:“眼不见,嘴不馋。” 好在这“入梦”只是将记忆的图像呈现,这芋头烧鸡的香味并没有出来。 李淑媛身体不太好,没有吃太多,许夫人就一个劲的给红姐儿夹鸡肉。 其他几个孩子见状都一起笑嘻嘻的给红姐儿夹菜,许家最小的女儿今年十一岁,她拍着手笑道:“好久没有那么开心了。”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许夫人给她夹了一块鸡肉,笑得有些苦涩,却故作开心地说:“以后都会开心的……都会开心的……” 吃完饭后,李淑媛去看许嘉明。 他屋子里的床是专门定做的,很矮,方便他自己上下,书桌书柜上都有扶手。 可他如今手指都变形了,握不稳扶手,也就很少坐在书桌前。 李淑媛陪了他一整天,听着他说自己小时候在城里听说的奇闻轶事,还有他在华胥天遇见的一些好玩的事。 往后的日子里,李淑媛每天都来许村长家,天气好了,她就自己慢慢的走过去,天气不太好,就让红姐儿陪着她。 这一日她来到许嘉明的屋子中,就看见许嘉明竟然坐在了书桌前。 桌面上放着宣纸和笔墨,墨是才研好的,许嘉明用那已经变形的手费力地握住了毛笔,沾了沾才研好的墨汁,他吃力的在宣纸上写到——今朝出府仰天笑,著鞭跨马少年游。 许嘉明的手指都畸形了,握稳毛笔十分费劲,但是他的字笔走龙蛇苍劲有力。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许嘉明手上已没了力气,手中的毛笔落下,落在了“游”字上,画出了一道磨痕。 许嘉明见状,微怔片刻,似有落寞,也有释然,他声音依旧很温暖,他半开玩笑地说道:“著鞭跨马少年游……老天真是欺负人啊,就连写出来都不允……” 36. 第三十六章:著鞭跨马少年游(二) 许南贵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只要在不见天日的极阴之地,呆上一年,便可骗过鬼差,时日无多的人也能多活一些年头。 不管到底是真是假,许南贵只能试一试。 他找来了风水先生在平安村了转了半天,最后那风水先生来到了李老头的院子里,指着一处地方说道:“这里。” 许南贵问:“这里就是极阴之地吗?” 风水先生看了看手中的罗盘,指针在颤抖着,他略微思考了一下,道:“下面,挖地三丈。” 顾渊和初七了然,这位置就是李老头家院子里的那口井。 这件事李老头自然不会拒绝许南贵,对外也是说想在院中打口井,以后取水方便一些。 顾渊看着在帮忙打井的村民,他表情龇牙咧嘴,在那个假“李淑媛”的记忆里,他被困住井里那么久,他的阴影还在。不过转过头一想,这次住在井里的人是许嘉明,而他只作为看客,顿时那阴影又没了,只是他很好奇,这在极阴之地住一年,真能瞒过鬼差,多活一些年头吗? 顾渊知道自己的知识水平有限,于是他直接问头上的初七。 初七摇头道:“没听说过。” 顾渊一副明白的表情说道:“我就说,这法子也忒邪门了些。” “是很邪门。”为了将顾渊从井里背出来,初七下过这个井,井里的确是极阴之地,很适合养死尸身上的魂魄。 看起来是有人故意要许南贵找到这样的地方,为的应该不是让许嘉明多活几年,而是为了养魂魄。 是谁要养魂魄? 又是为了养谁的魂魄? 井很快打好了,许嘉明当夜就住在了井中。 好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入了夏,天气热了起来,反而这阴森森的井里倒是多了一些凉爽。 下午日头有些晒,李淑媛就上午和傍晚就坐在井边,两人的话并不多,却喜欢在一起呆着。 李老头和许南贵他们都看出来了李淑媛的心思,李老头和李大婶自是不愿,他们并不相信许嘉明在这井底住一年,真能骗过鬼差。 就连许夫人都来劝过李淑媛,但是李淑媛只是笑着说了些奇怪的话,她说道:“今生白头是奢望,来世共度同乘舟。” 许夫人听后连连说道:“呸呸呸,乌鸦嘴,媛媛,你别说这些丧气话。” 许夫人并是不知道,李淑媛也是时日无多了。 李淑媛微微一笑,也没有说太多,她依旧在井边陪着许嘉明。许嘉明在华胥天修炼过,虽没有筑基,也是炼气期,他体内的灵力不多,却能看出来李淑媛身体好似风烛残年。 他听说过红姐儿的事,也隐约猜到原因,只是李淑媛不说,他也不问。他们一人在井里,一人在井边,静静地陪伴彼此,偶尔许嘉明会和李淑媛说着自己以前遇见的趣事。 许嘉明真的很温暖,也很温柔,他的温暖拂动了李淑媛的心房。李淑媛透过许嘉明无须畸状好似瘦头陀的脸,看见的是曾经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丰神如玉,肆意洒脱,就像是天边的一片云。 其实李淑媛是不是真的喜欢许嘉明,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愿化作参天巨木,抬头便可看见那片洁白无瑕的云朵。 许南贵见李淑媛有这心思,犹豫再三,还是找到了李老头,和他商量两个孩子的事。 他知道李老头不愿,他便说可以先定亲,也算图个吉利。 这样说了,李老头也不好拒绝。即便是定亲,许南贵也是极其用心,没几日就送来了八十两银子,一头牛和五只羊。 见许南贵将牛和羊送去了李家,有村民好奇地问了几句,许南贵高兴地说道:“给两个孩子定亲。” 起先都以为是许南贵的二儿子和李淑媛定亲,当知道是许嘉明时,那几个村民怔愣一瞬,才忙不迭地道了声恭喜。 这虽然是一件喜事,可定亲的人是许嘉明和李淑媛,平安村的村民们一时间都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许嘉明都已经废了,甚至快死了,李老头竟然舍得将自己这宝贝疙瘩的女儿嫁出去?! 不只是平安村,隔壁陈家村的也都知道了,这两天两个村子的村民都在议论着这些事。 陈二也知道了许嘉明和李淑媛要定亲的事,当天晚上他就找到了李淑媛。 陈二冲到了李淑媛的屋子里,李老头和李元盛上前拦住他,都被他一掌推开。 陈二抓住李淑媛单薄的肩膀,不断地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李大婶他们不知道陈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将陈二拽开,把李淑媛护在了身后。 李淑媛看着面前的陈二,她想在他身上找到以前陈二的影子,可惜,找不到了。 她又想在陈二身上找到那青赤双蛇的影子,可惜,也找不到了。 这几个月来,陈二性情大变,既不像之前的陈二,也不像陪着李淑媛数年的青赤双蛇,那具身体里似乎因为承载着双重的人格而变得癫狂。 李淑媛不知道陈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之前听说他只是性格变得古怪,时而是憨厚老实,时而又高傲狂妄。 陈二的身体并没有与青赤双蛇完全化为一体,反而对那青赤双蛇产生了排斥,但又不得不留住它们,利用它们来维持着这所谓的生命。 他们都拥有独立的人格思想,憨厚老实是陈二本来的性格,高傲狂妄是那青赤双蛇作为巫咸国人的尊贵。 陈二的意识和精神也因为身体里的双人格而变得不明,现在更是疯狂无比,他举止疯癫,目光狠厉又偏执。 陈二死死盯着在李大婶身后一言不发的李淑媛,半晌,他笑了起来。 然后,陈二走了。 李淑媛望着陈二离开的背影,她心中有些担心,她已经察觉出陈二不正常。 她暗道自己大意了,在陈二找到自己,想和她拥有强大后代时,她就应该意识到了。 只是当时她没有太多精力思考着这些事。 夜里。 李淑媛睡的很浅,好像听见耳边有歌声。 “冰娃娃,冰娃娃……七月里的冰娃娃……梳耳朵,鬓戴花,化作少娘拜月光……” 歌声悠然清越,好像流淌在山涧的泉水。 李淑媛瞬间惊醒起来,她眼前已经不是她的那间小屋子,而是在山间。 李淑媛自小没出过远门,就在村子附近的山林里玩,她认出了这里是平安村和陈家村的后山。 这后山连着圣火教后面的古剑山,没有名字,两个村里的人都习惯叫它后山。 青云镇附近的山不少,最大的就是古剑山,其他都是一些小山连绵着。其实山中景色都大差不大,李淑媛之所以一眼认出 这就是后山,也是因为她面前的这几棵槐树。 这几棵槐树上都绑着三指宽红布条,这红布条的时间应该久了,风吹日晒,已经不复最初的光鲜,如今在这皎洁的月色下,槐树上的红布条更显得灰败。 当初她是在这里用自己的阳寿改写了红姐儿无子的命格,槐树上绑着的红布条,也是她当时留下的。 李淑媛四下打量着,虽然景象很真实,但是她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倒也不是很害怕。 只不过这山间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来。 如今才入秋,蜀中正热,山间草木葳蕤,绿树环荫,槐树上也开着洁白胜雪的小花。 小白花们藏在槐树的绿荫下,好像是娇羞的少女。 忽然间李淑媛听见有脚步声,她连忙躲在了一旁的槐树后面。 只见陈二孤身来到了山间,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像是要在这泥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陈二来到了那些槐树中间,明明四周无风,那槐树枝丫摇曳,雪白的槐树花,飘飘然然的落下,就好像雪一样。 很快,李淑媛发现那不是像雪,那就是雪。 白色的槐树花离开枝头后,竟然化成了六棱雪花,周围的气温骤降,躲在不远处槐树后面的李淑媛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真的好冷。 槐树花化成的雪落在地上,也未化去,只是片刻间,地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 “嘎吱……嘎吱……” 踩着雪地里的脚步声骤然出现,那声音很轻,如果不是这月夜宁静,李淑媛可能都听不见这脚步声。 是谁来了? 李淑媛好奇看去,却看见出现在陈二面前的并不是人,而是一个冰雕的人偶。 李淑媛突然想起了她刚才听见的那个歌声——冰娃娃,冰娃娃……七月里的冰娃娃…… 李淑媛稍微有些走神,等她在看过去时,那冰雕的人偶已经不见,而在那里站着的是一位妙龄少女。 那少女一袭白衣素缟,螓首蛾眉,容颜秾李,绝代芳华,只是她面无表情,就像是冰雕的一尊人像。 少女的发髻很奇怪,盘着发,在头上梳着两个长长的发髻,就像一对兔子耳朵一样。 少女的鬓边戴着白色珍珠串成的珠花,加上她那身比雪还白的衣裳,看起来还真像是哭丧的。 在李淑媛施展的巫术“入梦”,顾渊和初七一直跟着李淑媛记忆,包括现在李淑媛的梦中之境。 初七看着那奇怪的兔耳少女,微微垂眸,似乎在想着什么,而顾渊直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又是这玩意!” 初七见顾渊认识,倒有些惊讶,初七问道:“你知道是什么?” 顾渊最大的知识来源是在镇上弹唱的说书老头,所以初七见顾渊认识,倒不是不信他,而是不信那说书老头。 顾渊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我被困在那个‘李淑媛’记忆中时,有一个带来守魂钉的小男孩,那个男孩也梳着这样的发髻,像兔子耳朵一样。” 说着,顾渊摸着下颏,若有所思,半晌,他脑子灵机一动,大声说道:“我知道是谁搞鬼了!” 虽然初七不太相信顾渊的答案,它还是不扫兴地问他:“是谁?” 顾渊道:“玉兔!” 初七:“……” 37. 第三十七章:明月高悬做玉盘(一) 槐花作雪,白月虚垂,飘飘乎,竟难知得今夕何夕。 那身着白衣的兔耳少女,盈盈跪拜在这槐花化作的积雪上,她面容虽然冷淡,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却十分虔诚。 她在拜月! 见此,顾渊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笃定道:“这兔耳朵就是玉兔。” 世人皆知,月中有何?白兔捣药。 “看起来的确像是玉兔。”初七蹲在顾渊的头上,翅膀有些无力地垂在顾渊的耳边。初七身上有伤,虽是止住了血,但此时不知道为何,有些隐隐作痛,伤口似乎又有了裂开恶化的迹象。 初七抬着头,一双眼睛盯着不远处在拜月的兔耳少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它感觉自己伤口的恶化,可能和这个兔耳少女拜月有关。 可是他们现在只是通过“入梦”看见李淑媛呈现出来的记忆,难道仅仅通过记忆中出现的片段,就有这么大的力量。 “但是玉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顾渊面带疑惑。 玉兔是月宫捣药的仙兔,它们既不是神兽也不是灵兽,如果真要划分,它们属于是仙类。 所以仙兔出现在这里,的确很让人吃惊。 顾渊问了后,没有听见初七回答,他伸手碰了碰蹲在自己头上的初七。手刚碰它,隔着它身上的羽毛,顾渊都能感觉到它身上的冰冷。 “你怎么了?”顾渊连忙将它抱在怀里。 初七的身子真的很冷,顾渊本想给它搓搓,又想起它身上有伤,怕自己帮倒忙,反而把它的伤口搓开了。 初七缩在顾渊怀中,等身子稍微松活了一些,它的头搭在顾渊的手臂上,低声说道:“我没什么,可能是受到了拜月的影响。” 拜月的影响? 顾渊有些讶异,只是看了一眼拜月也会受到影响吗? 不过他见初七真的难受,便没有在多问什么,而是抱着它退后了一些,想着这样初七可能会好受一些。 在这呈现的记忆中,李淑媛也看见了那兔耳少女拜月。 而陈二将那兔耳少女请出来,似乎也只是为了看她拜月。 突然李淑媛发现了什么,她微微皱眉,抬头看着槐树上开着的花。 她刚才是觉得有些不对,但是没有细想,如今再一看,这个季节里槐树怎么可能开花! 槐树的开花季节是四月,所以四月也称为槐月,而现在槐花早已落败。 李淑媛垂眸想着事,就感觉有人靠近。 迎面而来的寒意让她整个人都愣住,她目光直愣愣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冰冷面容。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兔耳少女竟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月夜里是一片死寂,李淑媛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本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可是在她眨眼间,四周景色已然不见,而她满头大汗的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李淑媛心跳的还是很快,她摸着自己的胸口,脑海里还是那兔耳少女的冰冷面容。 见到那兔耳少女,李淑媛脑子里出现一个成语——冰清玉洁。 李淑媛知道这个成语不是形容容貌的,但是她看见那兔耳少女的容颜,她就想到的是这四个字。 同时,她还有深深的不安。 初七和顾渊他们是一直跟着李淑媛,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也在这间小屋子里。 离开了少女拜月,初七的身体不像刚才那般难受,但是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应该是裂开了,只是没有流血。 李淑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坐了起来,她来到装衣服的木箱前,从里面拿出笔墨纸砚。 李淑媛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得几个字,这笔墨纸砚是许嘉明送给她的,她一直收在木箱里。她将笔墨纸砚拿出来,又点亮了四方桌上的蜡烛,随即研了墨,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咒。 “她在做什么?”顾渊问。 初七知道的事情虽然多,但是这些巫咸国传下来的符咒图纹,它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在这符咒绘制出来的瞬间,初七能感受到那符咒上巫术的力量。 有无数粒子般的黑色光点笼罩在那符咒上。 “是‘问天’。”李淑媛的声音响起,她见顾渊和初七都是一脸茫然,便解释说,“‘问天’是只有拥有巫咸国血脉的人才能使用的巫术,它看见未来所发生的一些事。” “可如今你的身体已经年迈,如果强行使用巫术,你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初七不太赞同,“到底有什么是让你不顾生死也要知道?” “其实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死,不过只是提前一点而已。我实在不放心,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在悄悄的发生。”李淑媛声音变得哀伤,又带着一点自嘲的笑声。 “那个梦让我不安。”李淑媛继续说道,“我与双蛇共生,我知道那个梦是双蛇在提醒我,它们和陈二之所以变成先这个样子,是背后有人在搞鬼。” “所以你知道看看陈二的未来?”顾渊又觉得不对,李淑媛最关心的人应该是李家人和许嘉明,“是你父母他们?” “是我的养父母和整个平安村。”说到这,李淑媛顿了顿,似乎在回想着,很快她声音有些悲痛,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发颤,“都死了,疼爱我的养父母,关心我的兄长嫂嫂,还有隔壁的婶子……他们都死了……” 李淑媛的声音哽咽了,却在强忍着,稍微休息了片刻,她不似刚才那般,声音也平静了很多。 “嘉明哥哥也死了。”李淑媛的声音虽然变平静了,但是每一句都带着无尽的哀凉,“一场瘟疫席卷了整个村子……无一生还……” 真正的李淑媛给初七和顾渊的印象一直是善良温柔,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如今见她如杜鹃泣血,说的每一个字都尽是悲凉,初七和顾渊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半晌,顾渊只能说道:“节哀顺变。” 闻此,心头哀愁的李淑媛忍俊不禁,只是那声笑里依旧带着哭意,她故作轻松说:“我自己也死了,倒是不用节哀顺变了。” 李淑媛的话音一落,就听见“哗啦”一声,记忆中正在“问天”的李淑媛忽然站起身来,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整个身子在不断的颤抖着,好像看见了十分恐惧的东西。 初七明白,她是看见了平安村的所有村民罹患瘟病,无一生还的场景。 随后,李淑媛一个身形不稳,摔在了桌子边。 她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张着嘴想大口呼吸,可是刚一张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李淑媛清楚自己在“问天”过后,她便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本以为还能拖两天,她要将“问天”所见之事告诉平安村的所有人,她已经无惧泄露天机会遭到天谴,她只想守护她重要的人。 可是……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李淑媛想要说话,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嘴里的鲜血却在不住地流着,流到了她的身上,染红了那件水绿色的纱裙。 绿色的衣裳,血染的红色,无尽的悲伤。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李淑媛明白了。 这是她的天谴。 她拥有巫咸国的血脉,也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可她妄想将天机泄露。于是她的天谴便是她即便知晓未来,却不可言之,她无可奈何,只得满目悲凉,在痛苦和遗憾中离世。 顾渊见此,于心不忍,他将怀中的初七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想要上前扶起李淑媛。 初七还未来得及出言阻止,顾渊已经上前,只是他手一伸出去,就穿过了李淑媛的身体。 初七道:“这只是记忆,你没办法触碰到她。” 顾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须臾,他讪讪地收回了手,干笑了两声,却没有一丝笑意。 李淑媛身上的那件水绿色的衣裙,就是李老头送她的那件衣裙。衣裙的袖口和衣摆处绣着兰花,而此时那件衣裙被她的鲜血侵染,袖口和衣摆处的兰花在鲜血染上的刹那间盛开,只是盛开后,不在是那淡雅的兰花,变成了一朵朵鲜红色的并头莲。 就像嫁衣一样。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和现在李淑媛身上穿着的那件染着血的衣裳,一模一样。 李淑媛死了。 本以为李淑媛死了,她的这段记忆呈现就结束了,可是初七和顾渊还在这记忆中。 两人知道在平安村搞鬼作祟的人不是李淑媛和陈二,而是那个神秘的兔耳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人死后,魂魄并不会马上离开,去往鬼界,一般会在身体附近徘徊七天,等头七一过,才会听见引魂铃的铃声。 李淑媛的突然离世让整个平安村的人都吃惊不已,特别是看见李淑媛尸体的人——只见李淑媛摔倒在四方桌边,双手紧紧抓着衣领,身上都是鲜血,双目凸起,死不瞑目的样子。 李淑媛的嘴角也带着血,就好像画出来的口脂,妖艳又诡异。当红姐儿扶起她的尸身时,她嘴里又有鲜血涌出。 她将那口血含在嘴里,说不出的话让她痛不欲生,只能这样死去。 顾渊有些不忍在看,便抱着初七来到了院子里,就看见在那井边飘着一个透明的魂魄。 是李淑媛的魂魄,但是因为她才死没多久,她现在还很茫然。忽然,她回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渊。 顾渊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要躲开,初七去发现她看的不是他们,而是…… 他们身后。 38. 第三十八章:明月高悬做玉盘(二) 顾渊猛然回头,在篱笆外的树荫下,陈二沉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看着已经变成魂魄的李淑媛。 一人一鬼就这样看着。 顾渊眼尖,一眼就看见陈二垂下的手里紧紧攥着一物,好像一样细长的东西。 顾渊想到了守魂钉。 一般村子里有白事,不会主动去通知大家,而且这离世的又是小辈,也没有设置灵堂,李家人只是赶紧去镇上买了棺材,将李淑媛送进棺材中,停在了她原来的屋子里。 红姐儿帮她把脸上的血迹擦掉,想给李淑媛换一身衣服,但是李淑媛的手紧抓着衣裙。这身衣裙是李淑媛最喜欢的裙子,只是现在被血染成了红色。 见李淑媛不愿换下这身衣裙,红姐儿只是垂着泪,继续为她擦拭着脸上手上的血,又为她梳了一个少女的发髻,最后帮她把眼睛闭上。或许是李淑媛真的很喜欢这位嫂嫂,在红姐儿做完一切,她紧抓住衣裙的手松开,脸上的表情变得安详。 就像睡着了一样。 夜已经深了,一些来帮忙的邻居都先回去了。 李家人都想不通李淑媛为什么会突然死了,李大婶哭晕了几次,现在是红姐儿在照顾,李元盛陪着李老头,父子俩坐在堂屋前,无言的喝着酒。 待到后半夜,陈二果然来了。 李元盛和李老头喝了一些酒,虽然没醉,但是心中难受,神情恍惚,也没注意陈二溜了进来。 陈二来到小屋子里,他将棺材打开,看着李淑媛一袭红衣上的并头莲,他双目赤红。 陈二喃喃自语道:“媛媛,我来救你,我不会让他们给你配冥婚的……”他握紧了手中的守魂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使者大人说了,他们都是坏人,他们杀了你……是他们杀了你……我这就来救你!” 言讫,陈二举起手中的守魂钉,直接插进了李淑媛的喉咙上。 就在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风,有什么东西好像进入了李淑媛的身体里。 初七说道:“是李淑媛的魂魄。” 顾渊抱紧怀中的初七,他看着那将守魂钉已经插进李淑媛喉间而激动高兴的陈二,顾渊有些不解地问道:“居然是陈二把李淑媛的魂魄困在她尸身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刚才他说什么‘他们杀了你’,李淑媛不是因为问天而死的吗?陈二这话是什么意思?” 初七摇头,它也不清楚。 陈二疯疯癫癫地把守魂钉插进了李淑媛的喉咙上,将李淑媛的魂魄封印在她尸身中后,他十分痴情地抱起了李淑媛的尸体,将她抱在怀中,陈二咧着嘴笑道:“马上你就能复活了,马上就能复活了……等我……一定要等我……” 随后陈二拉了拉李淑媛衣衽,挡住了她喉咙上的那枚守魂钉,又将棺材盖上,他才离开。 因为李淑媛的记忆‘入梦’,所以顾渊和初七想跟着陈二,但还没走出李家的院门,就被一股力量吸了回去。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留在李家。 村里的习俗是小辈子的白事不怎么办,停了日子后,送走就完了。 更何况现在天气热,棺椁也不能停太久,于是次日一大早,李老头就去找风水先生选地方。 李老头还没出门,许南贵就来了,他先是给井里的儿子送些吃的,过后就拉着李老头商量。 许南贵似乎一宿没睡,他眼圈乌青,脸色憔悴,忖度半晌,他道:“我之前也给嘉明选过地方,就在村东头那柳树林中。你也知道媛媛和嘉明的心意,本来他们也定亲了,不如让他们合葬……” 李老头没有拒绝,许南贵就去找村里的石匠赶紧去刻墓碑,顺便请了镇墓兽回来。 许南贵见石匠将墓碑刻好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让石匠也许嘉明的墓碑也刻上。 石匠还没有刻过活人的墓碑,见状有些不敢,而许南贵却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道:“再不刻,来不及了。” 许南贵多给了好几两银子,加上他又是村长,于是石匠也给许嘉明刻了墓碑。 李老头把地里的西瓜摘了些来,他切开后分给村里帮忙挖坟的村民。 今年李老头家的西瓜结的很好,又大又甜,村民们也都没客气,吃完西瓜后,又帮忙把棺材钉上,然后等到了时辰在抬棺下葬。 顾渊和初七看着那些村民大口大口地吃着西瓜,就连顾渊都能看见那些村民手中拿着西瓜上布满了妖气,甚至比他们之前在瓜田见到的妖气更浓郁。 初七道:“昨夜应该有人将絜钩尾巴埋在了瓜田边上,刚埋下的絜钩尾巴很新鲜,上面的妖气也最强,所以这些西瓜上的妖气浓郁,不出意外,这些人应该活不过明天了。” 果不然,村民们抬着李淑媛下了葬后,当夜,家家户户都传来咳嗽和哀鸣声,一些没有吃西瓜的人,也被感染瘟疫的人传染。 李家亦是如此,一家人都感觉呼吸困难,头晕脑胀,浑身发冷。李老头年纪大了,眼睛直愣愣瞪着,他躺在床上,已经没有多少进出气儿了。李元盛本来在一旁照顾着,可没多久,他也感染了瘟疫。他坐在床边见父亲没了呼吸,也没有力气去喊人。 李大婶紧紧抱着两个孙子,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些,红姐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爬到了井边,却没机会开口。 顾渊和初七看见有魂魄从红姐儿身上剥离开来,魂魄颜色很淡,因为这个时候红姐儿还有一口气。 是生魂。 在进“入梦”之前,陈二说过要用生魂献祭。 生魂就是在人还活着时,抽取那人的魂魄,而重病之人是最容易抽取魂魄。 看样子陈二在行动了。 一夜之间,整个村子的人被一场突然出现的瘟疫笼罩,一些身体还稍微强健的村民想要出去求救,却发现不管怎么走,他们都离不开平安村,最后只能都感染了瘟疫,在他们绝望闭眼之前,被生生剥离了身上的三魂七魄。 除了在井底的许嘉明。 许嘉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许南贵有两天没给他送吃的了,他也不太饿,毕竟他都没怎么运动过,只是在井底呆着。 献祭还未开始,全村的魂魄都被困在村子里,因为他们是生魂,又头七未过,所以并不能离开自己的尸身太远。 生魂比鬼魂更没有意识存在,它们就像是一缕清风,一丝月光,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有些生魂选择回到自己家,有些则是在乱 走着…… 直到李老头的生魂,不知道怎么回事飘到了井底时,许嘉明才意识到外面出事了。 其实他不过炼气期,又没有法器,是看不见鬼魂,只是这井底是极阴之地,当李老头魂魄飘下来后,显出来了魂魄的轮廓。 李老头看着许嘉明,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时,他表情忽然变得狰狞扭曲,只是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攻击了,魂魄迸散开来。 三魂七魄飞散,许嘉明立马将飞到自己身边的一魂一魄藏了起来。这时陈二从井口跳了进来,他身后背着李淑媛的尸身,看见井底坐着的许嘉明,陈二“啧啧”了两声,讥讽道:“没想到这里还躲着一只小老鼠。” 许嘉明看见陈二身后的李淑媛,他连忙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陈二道:“当然是复活她。” “生死轮回,自然规律,怎么能起死回生!”许嘉明只觉得陈二疯了,“如果被十殿阎罗知道,淑媛妹妹会魂飞魄散,不得轮回的!” “十殿阎王又如何,只要能将媛媛能活过来,我们就能有最强大的后代。”陈二疯癫道,“你知道巫咸国吧,我们的孩子必定是巫咸国人。” 顾渊见已经疯狂的陈二,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陈二抱着李淑媛的尸身,十分虔诚地开口说道:“使者大人说了,只要用生魂献祭,媛媛就能复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李淑媛的尸身放在一旁的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守魂钉将李淑媛的魂魄封印在她的尸身中,这都过去三四天了,她的尸体没有出现腐败的迹象。 要知道现在可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一块肉放在室外,半天就臭了,而李淑媛的尸身,竟然和睡着了一样。 而当陈二将她背下井底后,她的脸色更红润了。 “原来挖这个井是要养李淑媛的魂魄。”初七告诉顾渊,“这里是极阴之地,最适合养尸身的魂魄,只是他这样做,并不能复活李淑媛,只会将她变成活死人。” “活死人?”顾渊蹙眉,“我好像听说过,是鬼修的一种,炼制魂魄,将刚死之人变成活死人,也是三大禁术之一的鬼不语。。” “我可能明白了。”初七眯缝着眼睛,“李淑媛是巫咸国人,她血脉纯正,拥有知天的能力,如果将她炼制成活死人,那么操纵她的人,便能通过李淑媛知道他想知道的一些事。” “这么厉害?”顾渊大惊。 “也不尽然。”初七淡声说道,“活死人为死尸和魂魄炼制,力量自然也不如生前,而且他们会因为力量耗尽而亡。” “都死了?还能再死一次?” “所以这个亡,不是死亡,是消亡。” 顾渊直接愣住了,他道:“岂不是魂飞魄散?” 初七看一眼李淑媛那越发红润的尸身,他沉声说:“应该是有人想要通过巫咸国人来知道什么,所以他要将李淑媛炼制成活死人。因为李淑媛用自己阳寿改了李陈氏无子的命格,她活着时的力量应该不足以得知那人想知道的事情。” 听见初七这样说,顾渊厉声骂道:“那人简直不是东西!” 这一点,初七很赞同,于是它点头附和道:“没错!不是东西!” 39. 第三十九章:化作少娘拜月光(一) 许嘉明在华胥天学习时,得空就去星纪宫的知书阁里看书。星纪宫是华胥天的十二宫之一,也是弟子们学习的地方。星纪宫南面抱厦旁边,有一栋小楼,名曰知书阁,里面藏书万千,也有许多奇闻杂事,其中带着一些禁术的注意事项,可供弟子们自学看书。 许嘉明在知书阁里就看过一本书,书名已经看不清了,隐约可见一个“月”字,还有一个“鬼”字,上面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城主的爱妾暴毙,城主为了复活爱妾,听从鬼修的主意,用阴地养爱妾的尸身魂魄,又用一城百姓的生魂献祭,想要复活爱妾。可是城主不知道,复活的爱妾已经是活死人了,她只听从炼制她那人的命令,于是鬼修下令,让那个爱妾活生生的咬死了城主。 所以就现在这情况来看,许嘉明已经确定陈二所谓的将李淑媛复活,无疑是要将她炼制成活死人。 于是许嘉明连忙吼道:“别糊涂,你这不是复活,你这是炼制活死人。” “你住嘴!”陈二根本不听许嘉明的话,他只怨恨李淑媛竟然喜欢这个丑鬼。 “陈二!” “够了,你别叫我的名字!”陈二突然发怒,他以迅雷之势来到了许嘉明的面前,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拖拽了起来。 许嘉明的身子很轻,麻风病让他的身体萎缩了,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山猫儿一样。 越是这样,陈二越怒。明明许嘉明都人不人鬼不鬼了,许南贵竟然还想让他和李淑媛定亲,而李淑媛居然真的心悦他。 自己究竟哪里不如他!他不但是血脉卑贱的人类,还是个丑鬼! 陈二狠狠地掐着许嘉明的脖子,他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迸出,双目凸起,狰狞恐怖。 陈二不甘地吼道:“为什么媛媛会喜欢你,为什么!你不过是一个丑鬼!一个废物!” 许嘉明被陈二掐的喘不过气来,脸色涨红难受,眼睛也变得浑浊,只是他抬眼看向陈二的目光里流露出的怜悯。 陈二好像被许嘉明的目光烫到了一样,他手上的力气被抽掉,只是他指尖刚一松手,就想起那日,他见许南贵欢欢喜喜的到处贺喜,说李家那闺女要和自己的儿子定亲。 想到这,陈二又加重手上的力气,他嘴里不断地骂着“丑鬼,废物……”但是他自己清楚,他恐惧面前这个人。 明明是砧板上的鱼肉,他居然还怜悯自己。 “这个陈二还好意思骂人家是丑鬼,他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样子有多丑陋。”顾渊皱着眉,很是嫌弃。 初七很赞同,因为现在的陈二面目狰狞恐怖,真的很丑。 只是顾渊怎么说也和陈二相识,他虽然知道现在的陈二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二了,但是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顾渊叹了口气,就感觉初七在啄他的手臂。 顾渊垂头看过去,初七正抬着头,冲着井口扬了扬头,顾渊又随着初七的视线抬头望去,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灵力护着一缕幽魂飘了出去。 刚才陈二打散李老头生魂时,许嘉明将李老头的一魂一魄藏了起来,现在应该是趁着陈二没有注意,许嘉明用最后的灵力将这一缕魂魄护送出去。 想起那天一大早,朱颜说李老头来到镇上卖西瓜。那人的确是李老头,不过是他的一缕魂魄。平安村四周的结界能拦住活人,可能对于魂魄没有那么多限制,又是清晨日月交替,结界最薄弱的时候,李老头的那缕魂魄离开了平安村。离开平安村后,那缕魂魄借着许嘉明不多的灵力化为实体,可李老头已经死了,他无法告诉镇上的人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只能重复着生前在镇上卖西瓜。 他将那些有妖气的西瓜也带出了平安村,他在镇上卖这些西瓜,不是为了让整个青云镇都感染瘟疫,而是为了求救。 从李老头离开平安村的那一刻开始,这所剩的一魂一魄已然不能再回来。这里离酆都极近,恐怕那飘荡在外面的魂魄已经被其他鬼魂吞噬。 顾渊只觉得眼睛有些酸,他仰起头,抱紧了怀中的初七,什么也没说,也不再看被陈二掐死的许嘉明。 这时井口出现了一点亮光,那点亮光慢慢变大,就像清晓初升的太阳般。 很快,那光亮将初七和顾渊笼罩,顾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初七却是看的清楚。 毕竟它身上的光芒,可比这点光亮熠熠生辉的多。 初七能看见光亮外周遭的变化,如今他们已经不是在井底,而是回到了清水溪畔。 “入梦”已经结束了。 面前的李淑媛如同活着时一样,初七和顾渊都知道,她如今已经是活死人了。 不过能看得出来,李淑媛并不是很听陈二的话,这说明炼制李淑媛的人并不是陈二。 炼制李淑媛成为活死人的那人还未出现,李淑媛还拥有自己的独立意识,所以她趁着自己的自主意识还在,用“入梦”让初七和顾渊知道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刚才在顾渊提到陈二嫂时,陈二有一丝恍惚,顾渊一直都知道陈二和陈二嫂的伉俪情深,陈二总是喜欢一口一个“婆娘”喊着陈二嫂。 这个“婆娘”二字不是什么贬义的意思,而是他真的把陈二嫂当心肝儿疼。 两个李淑媛的记忆完全不一样,很有可能那个假李淑媛的记忆不过只是陈二的误会,在“入梦”中,陈二将守魂钉插/入李淑媛喉咙时自语说道——媛媛,我来救你,我不会让他们给你配冥婚的…… 从始至终,李淑媛都没有被配冥婚,而且那时候许嘉明还没死。 只能说明,那时候陈二的记忆被人篡改了,可能顾渊曾经历过的那些事,都是陈二被篡改的记忆。 血染嫁衣上盛开的并头莲,不只是困住了李淑媛,也困住了陈二。 因此他认为李淑媛在李家被兄嫂欺负,被养父母买卖,被害死后卖给许嘉明成为他的冥婚媳妇。 但陈二有时还是有着自己的记忆,他知道李淑媛是喜欢许嘉明,他知道李淑媛是心甘情愿,可是他不愿相信,他宁愿相信被篡改的记忆才是真实发生的事。 多重记忆让陈二变得混乱,很多时候他说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李淑媛是被卖了配冥婚,一会儿又说李淑媛居然心悦那个丑鬼。 篡改陈二记忆的人,多半就是那个要将李淑媛炼制成活死人的幕后者。他漠视人命,在他眼里,这整个平安村的村民不过是蜉蝣蝼蚁,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自己双手沾满血腥。 毕竟,天道中是有因果轮回。 于是他利用了陈二。 用絜钩尾巴害死整个平安村村民的人是陈二,封住李淑媛魂魄,放入养魂阴地的人也是陈二,只是最后,施法者是那个人。 所以这一村的人命因果报应算在了陈二的头上,这有违天道的封魂孽事也算在了陈二头上,而那人不过是“顺手”炼制了一具活死人罢了。 想到这里,顾渊很愤怒,他紧咬着牙也忍不住怒气,最后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死温桑!操/他/娘的”。 初七不知道怎么劝他,只得头枕着他的手臂,轻轻低鸣了一声。 鸟语顾渊是听不懂,但是他知道初七是在安慰自己,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我没事。” “……”初七张了张嘴,心里暗自说道,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冰娃娃,冰娃娃,七月里的冰娃娃,梳耳朵,鬓带花,化作少娘拜月光……”悠扬的歌声在静谧的夜里突然响起,好像从四面八方而来。 歌声空洞悠远,哀凉凄切,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 不是心里感觉不舒服,而是身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一刹那间,顾渊就感觉自己是一条搁浅的鱼,明明有大把的空气,他却无法呼吸。 顾渊担心这歌声会影响初七,强忍着难受,一只手怀抱着它,另一只手覆在它的头上,把它耳朵捂住。 初七眼前一黑,张着嘴喊着顾渊的名字。 “顾……顾渊……” 顾渊的手挺大,骨骼分明,掌心很暖,就这样覆盖着初七整个头,只留下它的喙从他指缝里露出来。 它知道顾渊是关心自己,只是这样它什么也看不见了,但那个歌声它依旧听得清。 “就算捂住耳朵也没用,这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中。”初七说道,“你反而挡住了我的视线。” 顾渊连忙松手。 歌声还在,唱歌的人并未出现,而陈二和李淑媛在听见这歌声后,都定住了。 李淑媛还在陈二的怀中,她睁着眼睛,身上那袭血染的衣裙红的艳丽,裙摆无风而动,就像她的血在衣服上流动着。 两条蛇悄然地从陈二的双眼眶中爬了出来,一红一青,并不像是实体,反而像是双蛇的魂魄。 双蛇游走到了李淑媛的身边,一左一右盘在她的手臂上。 可能是因为双蛇的离开,陈二脸上的气色败了不少,眼瞳失去了焦距,变成了灰白色,好像死了有些日子的人。 顾渊和初七都戒备起来,那人要想带走李淑媛就必定要现身。 但是很快顾渊有些支持不住了,或许是因为他太累了,或许是这歌声的缘故,顾渊只觉得双眼重的很,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初七仰起头,就见顾渊眼中神色有些涣散,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似乎马上就要翕上了眼。 初七当下眸光一沉,它不顾身上的伤,只闻一声清丽空灵的凤鸣声起,那诡异的歌声刹那间消失无踪。 离朱鸟化为人相,身上还围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一下子就将这被黑夜笼罩的清水溪畔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他将睡过去的顾渊扶稳,手腕上的红绳慢慢延长,一柄通体血红,剑身流转的金光的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剑柄处还有三朵山茶花悬空漂浮着,两朵红色,一朵金色。 40. 第四十章:化作少娘拜月光(二) “呵呵……”清冷的笑声响起,远远就看见一片雪花飘了过来。 雪花飘到了清水溪上,逐渐拉长,变成了一个冰雕的人偶。 一个冰娃娃。 冰娃娃睁开眼睛,近乎透明的瞳孔看着初七。 “妾身不想与神兽大人为敌,还请神兽大人收了鸾血石。” 初七面上神色不变,心中愕然,她竟然这把剑知道鸾血石,那就说明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鸾血石是凤血所炼制,最初的形态是一颗红色的水晶,每一只凤凰都有一颗鸾血石。 鸾血石属于神字法器,和所有神字法器一样,它认主。 但是鸾血石又与其他神字法器有些不一样——鸾血石只有凤族才可以使用。 除了最初红色水晶的形态,它还可以幻化成各种武器的形态。 初七如今已经习惯用剑,所以鸾血石最常见的形态就是他现在手中的这柄长剑。 平日里为了方便,鸾血石就像普通红绳一样,红绳上穿着山茶花形状的金色铃铛,松松地挂在初七的腕间,只有打斗时,它才幻化成长剑。 “你知道我是谁?”初七持着鸾血石的手紧了紧,一双眼眸全变成了金色,盯着不远处那个冰娃娃。 “呵呵……”笑声又响了起来,“妾身自然知道神兽大人,只是妾身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您。” 那声音似乎忆起了一些事,她柔声道:“那年七月,凤凰台的一场大火烧毁了您用凤血浇灌的山茶花,让南朝重新陷入了血雨腥风的日子。本以为神兽大人会对整个苍南国彻底死心了,可您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说到这,那声音顿了顿,随后她的声音十分虔诚地劝说道:“神兽大人,您还是回天界的九天之上吧,世间人心皆凉薄,人界可比你想象中的要黑暗多了。” 听见这话,初七笑了起来,只是他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初七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将鸾血石收了起来。 那柄长剑随着剑身上的流光化作红绳,剑柄上的那悬空飘着的那朵金色的山茶花变成了铃铛穿在了红绳上,又回到了初七的手腕上。 见初七收了鸾血石,那声音似乎松了口气,旋即又说道:“妾身出来之前,主人有嘱咐,如果遇见神兽大人,绝对不能伤害神兽大人。主人告知妾身,神兽大人的本体还在建康的凤凰台,如今不过是您的三滴血加上念力幻化成灵兽的分/身罢了。” 初七微微眯起了眼睛,道:“你主人是谁?” “他是璀璨星辰环绕的那轮明月,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华光彩。”提到她的主人,那声音明显高兴起来,“在这天地间,也只有神兽大人的风华可与主人的皓月争辉。” 雪,下了起来,并不大。零零散散的雪花落下,初七依旧站在原地,而那冰娃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初七身上的光芒将那冰娃娃挡在了咫尺之外,而那冰娃娃的身上因为触碰到初七身上的光芒,迅速融化。 冰娃娃无惧即将融化的身姿,那近乎透明的眼瞳动了动,看向初七怀中昏睡过去的顾渊,若有所思,须臾,微微叹息。在那冰霜化尽的最后一瞬,她笑着说道:“繁华殆尽,江山孤寂,神兽大人,您的选择注定是错误。” 就在这时,李淑媛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此时双眼木然,脸上死气沉沉,好像一个提线木偶。四周空气中的水汽覆盖在她的身上,快速凝固,只在顷刻间化为冰霜,又随着那声音的离开融化成水,消失在清水溪畔。 初七冷笑一声,这人不止自己要走,还要当着自己的面,带走李淑媛。 呵……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眼看那冰娃娃即将都化成了清晓的朝露,消失在晨曦之前,而李淑媛也要凝成冰塑时,初七目光一凛,以迅雷之势出手。 他指尖缠绕着金光,将那最后一滴露水定在了半空中,而后那滴露水迅速凝结成冰。 那一点冰晶在空中漂浮着,竟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冰娃娃。 “哦?神兽大人是还有什么事吗?”冰未融化完,那声音自然还在,只是语气没有刚才的尊敬,反而多了一丝不耐烦。 这冰娃娃不过是那人用灵识控制的分/身。 以修仙者为例,修炼到了元婴期,不止能元神出窍,还可以以灵识控制人偶傀儡来代替自己,而且那些被控制的人偶傀儡也继承那人的灵力。 神明和神兽也都有分/身。 初七勾唇一笑,颇有一些无赖道:“你走,我不拦你,不过这个巫咸国的小姑娘,还是给我留下吧。” “这可不行,带走她是主人的命令。”那声音有些无奈。 初七问道:“你主人辛辛苦苦将这个小姑娘炼制成活死人,可是想知道什么事?” 那声音道:“抱歉,无可奉告。” 初七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于是他说道:“既然你不说,那就算了。但这个巫咸国的小姑娘我可不能给你,她已经够可怜了,就让她转世轮回吧。” 那声音安静了片刻,就听见一身叹气,随后那声音幽幽开口道:“神兽大人当真不放人?” “不放。” 那声音骤然变冷,她冷声道:“那就只能得罪了。” 随着她话音一落,陈二的身子猛地立了起来,他双目凸起,就朝着初七扑过来。 “冰娃娃,冰娃娃,七月里的冰娃娃,梳耳朵,鬓带花,化作少娘拜月光。月光光,月光光,谁家小娃哭夜忙……”婉转幽怨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那歌声仿佛沾染着月光,笼罩着整个村子,陈二身上也似披着月光一般,虽然他体内的青赤二蛇都已经离开,他现在只是普通人,但他的动作变得极为迅速。 陈二被这歌声操控着,吸收了月光的灵力,他此时力大无穷,只是一拳挥去,就拦腰击断了初七身后的柳树。 初七抱着昏睡的顾渊,还有些不太方便。他往后一跃跳了几步,躲开了陈二的攻击后,立马将顾渊放下,迅速在他四周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防御结界。 有了这防御结界,加上顾渊头上还戴着他的凤尾发带,这边应该暂时无碍,于是初七安下心来对付被歌声控制的陈二。只见他手指一转,腕上的红绳宛如灵蛇一般射/了出来,化作一柄长剑。 初七手持长剑,一袭白衣 ,绣着凤尾的衣摆无风摇曳着。他姿容昳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只是眼角的那滴朱砂让他的容颜多了一丝艳绝。 一双金色的眼眸微微抬起,就连日月星辰光辉也不及他的一瞥回眸。 这是独属于神兽鹓雏的光芒。 很快,他的眼瞳变成了黑色,与常人无异。 他手持鸾血石,看上去云淡风轻,不过他自己知道,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而且他的灵力也不能维持太久的人身,他必须要速战速决,还不能让那声音察觉出来他受伤了。 陈二的拳头击断了柳树,可他毕竟是肉/体凡身,拳头上已经是鲜血淋漓,只不过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现在得到的指令就是杀了面前这个人。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陈二仰着头,他大吼了一声,挥舞着双拳,就朝着初七攻击去。 初七手中的长剑随意舞了一个剑花,金色的流光自剑锋流转,他侧身一躲,来到了陈二的身后。初七握紧了手中的剑,一只凤凰的影子隐隐出现在他身后。 随着一声凤鸣,那凤凰的影子直冲而上。 天空中月亮还在,而东边的太阳不知何时也出现了。 日月同天之下,陈二整个人都被月华和日光定住了。他本来在那歌声中,吸收了月亮的灵力,而现在他身体里月亮的灵力全部都冲了出来。 歌声倏然变得凄厉了起来,而被定住的陈二,他整个身子都在不自然的扭动着。 初七只是淡淡合上了眼睛,就听见“砰”的一声,被定住的陈二突然爆开。 他体内血肉都被冻住了,在他身体爆开后,那冻住的血肉犹如炸裂开来的红色的水晶一样,嫣然艳丽的四散开来。 妖冶,诡异。 可能是陈二早已经死了,那身体里的血肉也被冻住的太久了,空气中只有冰霜的味道,没有一点血腥味。 初七单手捻诀,金色的结界在他周围落下,将那爆发喷散的血肉挡住。 清水溪畔,日月同在,却不是夜晚与白昼的轮回,而是生与死的界限。 随着陈二身体的爆炸,一道被束缚住的魂魄赫然出现。 是陈二的魂魄。 一般人死后,魂魄就会离开肉身,在附近徘徊七日,然后收到引魂铃的吸引,去往鬼界轮回转世。 初七明白了,为什么被青红双蛇附身的陈二会变得疯癫,因为在那具尸身中,陈二的魂魄并没有离开,普通人的身体是不可能承受的住双重魂魄。后来双蛇占了那具身体的主导,但是它们的灵识在争夺那具身体的主导权时,受到了损害,忘记一些事,又记起了一些不属于它们的回忆。 如今双蛇离开,尸身被毁,只留下陈二被束缚住的魂魄。 那魂魄一直都在沉睡着,直到现在,才睁开眼睛。陈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看着。 或许,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他的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平安村的血债和有违天道轮回的封魂之事。 歌声也停了下来,四下一片寂静,天边同在的日月仿佛被笼罩了一层薄纱,混沌不清。 41. 第四十一章:陌上君子人如玉(一) “神兽大人,不如我们各退一步。”那声音变得有些疲累,她的本体虽不在这里,可操纵着冰娃娃的灵识却不能离开。 初七的灵力一直困囿住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那点冰晶,那冰娃娃虽然小,却是那声音的灵识的载体。 初七道:“不退。” 那声音有些无奈地说:“您讲讲理。” “不讲。” “神兽大人您……” “不如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初七语气玩味,似乎真的要和那个声音耗着时间。 “……” 那声音隐约也察觉出初七应该受伤了,她的灵识虽是在这冰娃娃身上,其实她的化身是凝冻成这冰娃娃的水,可以说在这里任何水都能成为她的化身,包括空气中的水汽。 她透过水汽,有所察觉,只是不确定初七到底有没有受伤。 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她不敢耗着,毕竟灵力消耗太大。 “咯咯咯……”一声明亮的鸡鸣声划破了天际,已经到了早上。 伴随着那声鸡鸣,天边混沌的日月在这一刻变得明亮了起来。 依旧是日月同天,不过是因为日月交替。 日出东方,月落西山。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死气沉沉的平安村似乎也因为这第一缕晨曦褪去了满身灰暗。 那声音妥协了,她说道:“好吧,您放了我,我立马走了。” 初七说他有的是时间与她耗着,也不是胡口乱说,只能说是五五开来吓唬她。初七一直强提着灵力,咬紧牙他还是能在撑两三刻钟,那时天已经大亮。当时他在井底找到顾渊后,顾渊昏迷了七日,他在平安村里陪了顾渊七日,算着时间,从他们来到平安村到今天,已经被困在这里有八、九天了。 青云镇到华胥天快马加鞭需要六七日,而华胥天的人御剑来此,只需一日,这样想来,华胥天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那声音明显想到了这一点,初七和顾渊突然闯入平安村,总是知道了些什么来调查,不然他们不会平白无故来到平安村。如果是这样,那他们来之前很有可能通知了华胥天那边,而初七明显是在拖时间等着华胥天的人来。 她是想要带走李淑媛,但是她还不想与华胥天对上,而且目前她也不是很确定初七是不是受伤了,更不太清楚初七的灵力是不是同本体一样,所以她不敢冒险。 于是,她决定先离开。 初七收了困住她的灵力,那滴冰晶迅速消失,生怕慢了一步,又被初七拽住了。 初七:“……”连融化都不等了,直接就消失?! 随着那滴冰晶的消失,覆盖在李淑媛身上的那层冰也迅速退了下去。 初七还不敢放松警惕,他的眼瞳从黑色变成了金色,朝着四周仔细地看了看,发现那声音真的离开了,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现在这清水溪畔就只有这已经摇摇欲坠的幻境和结界,还有陈二的灵魂和李淑媛的尸身,以及昏睡的顾渊。 双生阵和结界都是双蛇在进入陈二身体后,他在借用村头雪傀儡的灵力布下的。如今陈二的尸身炸开,虽然雪傀儡的灵力还在,但是作为布阵者的陈二却已是尸骨无存,这幻境和结界自然也变得摇摇欲坠,只要轻轻一击,便可破开。 只是此时的初七已经没了力气,他灵力也耗竭。 本身七月是他灵力最弱的月份,只是现在是润七月,他稍微好一些,能短时间化成人,若是正七月,他连维持人身都不行。 强撑着一口气,吓退了那声音,初七整个人又变成了离朱鸟。 但是他已经没有灵力隐藏自己作为高阶灵兽的气息,他如今还是离朱鸟的身形,不过尾巴依旧光秃秃的,只有稀松的金色绒毛。 初七趴在地上,头无力地垂着,身上的伤也裂开了,有血渗了出来,因为它身上羽毛也是红色的,一时间看不太出来。 阳光撒向了整个平安村,因为结界的破败,这平安村不像初七和顾渊刚来时那样,毫无生气。 初七头倒在地上,张着嘴,眼睛还睁开着,能看见蚱蜢从它身边的草丛上跳跃,然后跳在了它的身上。 初七:“……”要是我身体能动,我就吃了你! 蚱蜢好像知道初七不能动弹,于是那蚱蜢很是得意,直接蹦跶到了它那微微张开的喙上。 初七:“……”是可忍孰不可忍! 初七要起身,刚抬起头,那蚱蜢立马跳开了,不过跳的并不远,就在初七眼前,还挑衅地朝它蹬了蹬后腿。 在那蚱蜢越发得意的时候,一道阴影将它笼罩。蚱蜢一愣,下意识要逃跑,却慢了一步,一只手指修长,骨骼分明的手抓住了它的两条有力的后腿。 “呵呵……”清风朗月的笑声响起,就闻一声温润地声音说道:“这真可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这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很爽朗,让人本能地放下了戒备,只是初七不敢。这人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它的身边,只能说明这人的修为不低,而且灵力很强,至少比现在的初七强,所以才能在初七毫无察觉下,那人已经走近。 初七强撑着要起来,就见那人将手中的蚱蜢一甩,连忙上前扶住了它。 “你别动,我没恶意。”那人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一张软垫,随即抱起初七,将它放在软垫上,又拿出一个竹编的镂空小枕头,让它的头可以靠在枕头上。 那腰间的袋子小巧玲珑,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暗黑底布绣着的北斗星辰好像是才从天上摘了下来,还在袋子上流动着。 是乾坤袋。 这人是修士! 乾坤袋是修士常见的黄字法器,用来装东西,只不过装多装少就和修士的灵力有关。 初七眯着眼睛看着他。 从这人突然出现,初七又戒备起来,它一直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这人长得清秀,穿着淡青色的圆领袍子,上面绣着竹叶,深色腰封上挂着玉环和玉佩,另一边则是染着星辰的乾坤袋。 他束着发,并没有戴什么发冠,而是像道士一样,只不过他头上插着的是一根盘的剔透的玉竹簪。 他身上的书卷味很重,与其说他是修士,不如说他是先生。 他见初七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 这一笑,身上的书卷味更重了,就像那种在私塾里十分受欢迎的教书先生,脸上带着笑,对任何学子都很温柔。 他将初七放在了软垫上,又去看了看顾渊。顾渊周围还有结界,他随手一挥,那结界碎去,他蹲下/身子为顾渊探了探脉搏,发现顾渊只是睡着了,他便自语道:“还好还好。” 随后他看见了李淑媛的尸身和陈二的魂魄,他脸上略带讶异,回头瞧着唯一还醒着的初七。初七知道他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它现在没有力气细说,只说道:“说来话长。” 那人很识趣,没有再问,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铜制雕花的云帆航海香炉,将陈二的魂魄引到了香炉中。他 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张符咒,贴在了李淑媛的尸身上。 忙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刚一回头就看见初七还在警惕地盯着自己,他笑着解释道:“她不是普通的死尸,防止她突然被唤醒,还是用‘归尘消’将她的气息隐藏。” “消”是修仙符咒的一种,顾名思义就是隐藏一些存在,看上去像消失了一样,让他人找不到,归尘消则是隐藏魂魄的最好符咒。 李淑媛作为活死人,她的魂魄可比尸身重要,所以他先隐藏了李淑媛的魂魄,这样李淑媛就只是一具死尸了。 “你到底是谁?”初七缓了一会儿,也有了些精神。 那人见初七问他是谁时,有片刻怔愣,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只离朱鸟居然不知道他!转念一想,可能它才来到九州,不知道他是谁,也挺正常。 于是那人站着了身子,十分有礼貌地自我介绍道:“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盛玉书。” 初七看着他。 见初七一脸懵的表情,盛玉书懂了,这只离朱鸟没听过自己的名字。虽说他日常不是很喜欢把自己的一些头衔说出来,但这个时候不说,这只离朱鸟恐怕会一直警惕着自己。 “我是华胥天大梁宫宫主,世人称我为岁星上仙,不过我还是喜欢我的名字。” 初七“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它那双金色的眼眸警惕和戒备更重了。 盛玉书觉得有些好笑,这只离朱鸟戒备心还挺重。他在初七警惕的目光下,抬手将这残缺的结界撤下。结界撤下的一瞬间,时间骤然停了一下,只是很快就回来了。初七能感觉到双生阵已破,幻境消失,他们回到了真正的平安村。 盛玉书继续忙碌着,他将装了陈二魂魄的铜炉放回了乾坤袋。他是一个人来的,要背着顾渊和李淑媛离开这里有些不便,只能找人来此。 他抬起手,一只绿色的鹦鹉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停在了他的手上。 “你去圣火教让顾教主带些人来这里。”吩咐完后,那只鹦鹉立马展翅飞走了。 因为要等着顾北风带人来,盛玉书也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软垫,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他盘腿坐着。 反正也是等人,无聊不如看书,盛玉书又拿出一本书。初七瞧着,就见书封面写着《昆仑山仙草名录》。 这人还挺好学。 初七一直盯着他,让看书的盛玉书感到如芒在背。 他抬眸望去,初七眼中的戒备丝毫不减。 盛玉书有些纳闷,自己和它有渊源吗?它明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一直防备着他。 而且在他说了他是华胥天的上仙后,这只离朱鸟眼中的戒备更深了。 华胥天…… 很快,盛玉书明白原因了。 前段时间,天欲雪那边接到了任务,抓捕高阶灵兽。她家那个妖孽的徒弟念奴娇,回来后就哭哭啼啼,听说是他在追离朱鸟,但是从昆仑追到蜀中后,就把离朱鸟追丢了。 想来这只离朱鸟就是念奴娇追的那只离朱鸟了。 而它这样警惕戒备地一直看着自己,应该是怕自己也要抓它。 毕竟此时的离朱鸟连隐藏高阶灵兽气息的灵力都没有,自己如果要抓它,它丝毫不能反抗。 想到这,盛玉书合上了手中的书,他来到了初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初七身上的羽毛。 盛玉书声音温柔地说道:“放心,我没有接到要抓捕高阶灵兽的任务。” 42. 第四十二章:陌上君子人如玉(二) “放心,我没有接到要抓捕高阶灵兽的任务。”盛玉书笑得谦和,“所以我不会抓你的。” 盛玉书说完这话,初七依旧不太放心,还是警惕地看着他。 毕竟那个念奴娇可是追了它整整三个月,从昆仑山追到了巴渝蜀中。在前两月,它灵力充沛,还有心情陪着那个妖孽玩,但到了七月,它的灵力渐渐不稳,只能躲起来。 它本想喘口气,等身体稍微能动弹,灵力恢复一些,再隐藏自己高阶灵兽的气息,只是它没想到华胥天的人一早就来了。 不过看起来,他好像真的不会抓自己。 初七太累了,他忍不住合上眼睛。只是它闭目小憩,依旧随时注意着,盛玉书只是从乾坤袋里拿出水壶,它也立马睁开眼睛瞪着他。 盛玉书喝水的手一顿,随即将水壶递在了初七面前,笑问道:“要喝水吗?” 初七婉拒道:“多谢,不用。” 它说话有些气若游丝,不过缓了一会儿,精神力倒是好了一些。 见初七精神好了些,盛玉书继续自顾看书,翻了两页,自觉得有些不太礼貌,便将书收回乾坤袋中。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拿起了身/下的软垫坐到了初七身边,盛玉书道:“我医修不错,不如让我先帮你看看伤吧。” 对于盛玉书说自己医修不错,初七是相信的。华胥天除了掌门人外,有七位仙长,他们执掌华胥天一宫主位,世人称他们为华胥七曜。更有言道:华胥之天,七曜煌煌,以齐四海,皆辉天地。 这七人修为皆到了化神境界,所以任谁见了他们,也都尊称他们为上仙。 盛玉书就是华胥七曜之一,大梁宫宫主,岁星上仙,所以他说自己医修不错,那么他医修不只是不错,而是很强了。 有人问过,他们都是化神期,为什么一直没有飞升。这个时候华胥天的弟子们就有话说了,弟子们总是笑呵呵地玩笑道,没飞升,人们都称呼为上仙,飞升了,那便是无名的天兵天将了。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也是华胥七曜的自嘲。化神与飞升看似不远了,其实中间隔了鸿沟,只是这个鸿沟不是来源于修炼,而是源于心。 不过听说华胥天的掌门已经是飞升境界,只是他答应过桑姑,要守护南朝百姓,便一直没有飞升成仙。 盛玉书要给初七看看伤,初七想了想,没有拒绝。 只是初七如今离朱鸟的形态,盛玉书伸出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尴尬地问道:“探脉是探爪子还是翅膀?” 初七一怔,这个问题它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它现在灵力不够维持人身,而且它也不想现在变成人,便说道:“你给我一些金创药就好,如果有人参大保丹也给我两颗。” “这些都有。”盛玉书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两粒丹药,“人参大保丹。” 华胥天的丹药就是好,初七才吃下去,就感觉沉重的身子松活了一些。 盛玉书又拿出一个带着盖子的白玉小碗,里面装作淡黄色的药膏,他解释道:“这是回血玉清膏,比金创药要好。” 盛玉书把药膏递给初七,但是见它这样子不方便上药,只得自己打开盖子,手指沾上药膏,柔声哄着初七说道:“我帮你上药吧。” 初七点了点头,闷声道:“那麻烦了。” 盛玉书一只手拨开初七身上的羽毛,看见伤口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他是知道初七受伤了,却不知道它伤的那么重。 如果只是剑伤,那还好,但那伤口在止血后被撕裂,又再次强制止血,初七还用了灵力,那伤口已是血肉模糊,但是又流不出来多少血。加之现在天气热了,润七月的天可比七月更加闷热,撕裂的伤口都已经腐烂化脓,血水和脓水混合,难怪流不出来多少血了。 盛玉书垂下眼眸,一边为初七上药,一边想着,它这伤口只是上药是好不了的,需要将化脓腐烂的肉切掉,而且不能再拖了,要越快越好。 或许是因为盛玉书给它上过药,初七暂时觉得这个人还不错,也不像刚才那般警惕地盯着他。 见初七的目光收回,歪着头靠在那里休息,只留光秃秃的屁股露在外面,盛玉书不禁笑出声来。 初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盛玉书歉意一笑。 正在这时,顾北方带着圣火教的人跟在盛玉书刚才放出去的那只绿鹦鹉的后面,着急忙慌地赶来了。 看见昏睡的顾渊,顾北风吓了一大跳,毫不顾忌形象就扑在顾渊身上,嚎啕大哭道:“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跟着顾北风来的人,先是一怔,但是见自己家教主嚎啕大哭起来,他们立马鼻子一抽,也大哭了起来。 “少主啊,你怎么能年纪轻轻就死了啊!” 初七:“……” 盛玉书:“……” 最后还是盛玉书好说歹说的解释了半天,顾渊并无大碍,只是昏睡过去了。顾北风探了探顾渊的鼻息,发现顾渊呼吸均匀,还轻轻地咂了咂嘴,他这才放下心来。 顾渊和初七消失的这些日子,在前两天,顾北风和徐琴夭只以为是儿子出去玩了,想着儿子身边有离朱鸟跟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后来几天,青云镇出现了瘟疫,那瘟疫散播的很快,一下子就有几十户人家感染了。瘟疫不会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顾北风一下子想到了顾渊失踪的前一天晚上,说那妖气的事儿。 这时顾北风才意识到严重,好在他听儿子话,虽然当时没怎么在意,但还是派人去华胥天请人过来。算算时间,他们的人应该已经快到华胥天了。只要他们的人到了华胥天,那华胥天的仙君们来蜀中可以御剑飞行,那就快了。 镇上有两家医馆,当家的都是宫中退下来的老太医。他们回到青云镇养老,顺便开了医馆。医馆里的药材不少,在发现瘟疫的第一时间,他们就协助顾北风将镇上的瘟疫控制住。 接下来只要等华胥天的人来就好了。 其实这个时候顾北风十分担心顾渊,可必须先要稳住青云镇的百姓。 也多亏顾北风派去华胥天的人是一个机灵鬼,顾北风让他去请华胥天,又随口嘟囔了一句,西瓜怎么可能有妖气呢,这孩子尽胡说。 就是这句话被那机灵鬼听见了,他赶到华胥天后,见到了值班的盛玉书,便将西瓜上有妖气的事儿也告诉了他。 闻此,盛玉书抬手掐指,指尖上有紫气环绕,过了一会儿,指尖上的紫气变淡,盛玉书便知蜀中有恙,他向掌门禀报了此事,就亲自来蜀中走一遭。 他并不知那是什么妖气,就在乾坤袋里装了不少丹药,其中就有治疗瘟疫的百全丹。 百全丹是用箴鱼作为药引,箴鱼是上古生物,食其肉,可治瘟疫。只不过现箴鱼不常见了,只有在雷泽之滨才可遇见。 果然,刚到蜀中,盛玉书就察觉到了絜钩的妖气,只 是这股妖气死气沉沉的,恐怕是谁利用了絜钩的尸体。 盛玉书将百全丹交给了顾北风,让他分发给感染瘟疫的人,他则是来到了青云镇南面的平安村。 . 顾北风派人将顾渊和李淑媛的尸身送回了圣火教,本想叫人抱着初七,被盛玉书制止了。 盛玉书道:“它身上伤的不轻,我来抱着它吧。” 初七自己是没什么力气飞回去,所以谁抱它都可以。 在知道自己儿子没什么事,顾北风放下心来,同时也注意到了顾渊身上的那袭嫁衣。 顿时,顾北风没忍住,笑了出来。 离开平安村,盛玉书抱着初七走在最后。顾北风一心都在顾渊身上,没有注意盛玉书在这平安村四周布了一个简单的结界。 初七无力地靠在盛玉书的臂弯处,见他单手捻诀布下封印结界,不禁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盛玉书将结界布下,就看见怀中的离朱鸟在瞧着自己,便解释道:“现在平安村里都是感染瘟疫的死尸,为了防止万一,还是先将村子封印。” 目前盛玉书还不知道平安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得等顾渊醒了,在去问问他。好在他从华胥天来时,百全丹带的不少,一会儿回到了圣火教,要让刚才到了平安村的人都吃一粒。 盛玉书一本正经地解释完,初七什么话也没说,闭上了眼睛,又靠在他臂弯处小憩。 顾渊送回了稻香村,徐琴夭守在床边一脸担忧,其他跟来的长老们也是忧心忡忡。 顾北风倏地笑出声来,几个长老都看向了他,徐琴夭也抬起泪眼,不解地瞧着他。 对上几双疑惑不解的目光,顾北风忍着笑,指着顾渊那一身嫁衣,颤抖着肩说:“以前我就想要一个女儿,想看见她穿嫁衣的样子,本以为没希望看见了,没想到……噗哈哈哈……” 其他长老一脸无语,徐琴夭则是瞪了他一眼。 顾北风凑到徐琴夭跟前,笑嘻嘻道:“夫人安心,岁星上仙说了,他睡一天就好了。” 徐琴夭本来是要请那两个老太医给顾渊把把脉,不过盛玉书都说没什么事,徐琴夭也就没有去请那两位老太医了。毕竟这两天因为青云镇瘟疫事件,那两个老太医都未合眼,直到见盛玉书来了,他们才去休息。 休息之前,两个老太医还要了两丸百全丹,他们早就听说过华胥天的百全丹可医治所有疫病,着实是好奇不已。 徐琴夭紧紧握住顾渊的手,本不想说什么,但是见顾北风那一脸嘲弄的表情,忍不住埋怨道:“你还能笑得出来,如果不是你,儿子能吃这个苦吗?” 顾北风知道徐琴夭说的是那夜顾渊找自己说西瓜有妖气的事,那时自己的确没在意。要是当时在意了,说不定顾渊就不会去平安村,说不定安心在教里等着华胥天的人来。 顾北风自知理亏,只得干笑。 其他长老闻此,也对顾北风指指点点,毕竟可以理直气壮教训教主的机会可不多。 顾北风:“……”你们格老子记到!等我找到机会,一个一个教训回来。 “对了,初七怎么样了?”徐琴夭抬起头,脸上的关切不减。 众人回来时,她就看见初七靠在盛玉书怀中,状态十分不好。 顾北风道:“岁星上仙借了一件屋子,说是给它处理一下伤口。” 闻此,徐琴夭点了点头,喃喃道:“有岁星上仙照顾,想来应该不会有事。” 43. 第四十三章:陌上君子人如玉(三) 顾渊是回到圣火教的第二天醒来的,他睁开眼睛后,脑子还不太清明,也没注意到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只是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回来了。 回到了圣火教,回到了稻香村。 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那袭血染的嫁衣已经换下,现在穿着的是一套白色的里衣里裤。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纸扎的凤冠不见了,不过那条发带还在,松松垮垮地绑在自己的头上。 也不知道是初七绑的缚仙结失灵了,还是怎么了,这次顾渊轻轻松松就解开了那根湛蓝色绣着凤尾的发带。 顾渊手中拿着发带,还在愣神,就听见屋外的院子有响动,他以为是初七在外面,便喊道:“初七,是你吗?” 外面的动静停了,倒是响起了脚步声,是千层底的鞋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应该不是初七。 虽然初七也能化成人,但是他变成人后,走路都挺轻,几乎没有脚步声。而听这脚步声,来人明显是在蹦跶。 果不其然,小六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身后还跟着昂首溜达的昴日将军。 小六见顾渊醒了,他十分高兴,还没等顾渊说话,他立马转身,一边跑,一边嚷着:“渊哥哥醒了!渊哥哥醒了! 昴日将军也挺高兴,一边“咯咯”地叫着,一边跟在小六身后跑。 顾渊看着那一鸡一人欢脱的背影,也没有叫住他们。 顾渊起床披了件衣服,在屋子和院中都没有初七的身影,他有些奇怪,又瞧见不远处有寥寥炊烟升起,于是顾渊准备先去饫甘堂吃饱肚子,然后再去找初七。 之前初七喂过他一口自己的血,顾渊到现在也不太饿,只不过多日未进食水,他想吃东西了。 顾北风和徐琴夭听见小六说顾渊醒了,立刻就往稻香村赶来,只是转了两圈不见人,一旁扫地的大婶指了指饫甘堂方向,笑呵呵地说道:“少主在饫甘堂呢。” 顾北风和徐琴夭又来到了饫甘堂,就看见顾渊一手端着一碗麻辣小面,另一只手端着锅贴饺子,嘴里还叼着一张肉饼。 现在是上课时间,饫甘堂没有多少人,就几个得空的小厮趴在餐桌上打瞌睡,三个年纪稍长的看门大爷,在摇骰子玩。 起先顾渊来时,见他们在摇骰子,敲了敲桌子,让他们赶紧收起来,免得被戒律长老发现了。因为圣火教是严禁赌博,虽然都知道这几个大爷婆子们,在上夜无聊时会赌几把,也都当做没看见,没有专门去逮过他们。 可现在大白天的,他们在饫甘堂就把骰子拿出来,那可不行。 三个大爷笑了笑,解释说道只是无聊摇骰子玩,不赌钱,赌花生米吃。 顾渊看见三个大爷跟前都有一碟花生米,谁摇的点子大,谁就吃花生米,银子铜钱什么的,都没看见,顾渊也不好管他们了。 顾北风和徐琴夭也看见那三个大爷在摇骰子,但是他们此时心中只有宝贝儿子,便先来到顾渊身边。见儿子三两口吃完了肉饼,又开始吃麻辣小面,徐琴夭连忙握住了他拿筷子的手。 “这才醒来,别吃太辣的了,这小面给我,我去给你端碗汤圆来。” 顾渊不太喜欢糯叽叽甜腻腻的汤圆,只得故作可怜地看着徐琴夭,又悄悄看着她端在手中的麻辣小面。 顾北风在一旁劝道:“夫人,儿子想吃辣的,就让他吃吧,没问题的。” “你啊……”徐琴夭只得将麻辣小面还给了顾渊。 那三个大爷还在摇骰子,顾北风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来到那三个大爷跟前,双臂抱胸,有些郁闷地说道:“你们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都在这里了,你们还敢摇骰子?!” 其中一个大爷憨憨一笑,又把刚才对顾渊解释的话给顾北风说了一遍。 顾北风连忙挥手打断道:“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们,等一会儿谁的花生多,谁就要给钱了。” 顾渊吃着面,听着顾北风的话,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琢磨出来。骰子点大的,吃一颗花生,最后花生多的,自然是骰子点小的时候多,那自然也是输的多,所以就给钱。 顾渊叹道:“老奸巨猾啊。” 顾北风道:“听见没,我儿子说你们老奸巨猾。” 那三个看门的大爷都有些尴尬,表示自己要去看门了,回头再聊。 顾北风监督他们把碟子里的花生米都吃完了,才放了他们离开。 “那三个老东西,一天不盯到起,总有办法搞些事出来。”顾北风一边愤愤地说着,一边又瞧见乖巧吃面的儿子,脸上的愤愤然顿时消失,笑得一脸欣慰,“还是我儿子最好。” 顾渊吃完了饭,又让厨房的大娘打包一些今早做的卤水花生和毛豆。 “渊儿你吃了这么多,还要吃花生吗?”徐琴夭倒不是舍不得这些花生毛豆,主要是担心顾渊的胃,就在刚才他吃了一个肉饼,一碗麻辣小面,一份锅贴,加上他不喜欢却还是吃完的醪糟黑芝麻汤圆。 顾渊将卤水花生和毛豆放在餐盒里,听见徐琴夭在问他,他便说道:“我给初七打包的,它喜欢吃花生。”说着,他又喃喃道,“就是醒来没看见它,往常它都在我那摇摇椅那睡着呢……” “初七啊……”徐琴夭的声音变低,望向顾渊的眼眸也收了回来,“你不用给它打包了,它暂时不能吃。” 顾渊一惊,连忙问道:“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北风解释道:“儿子你别担心,只是它的有些严重,那伤口……”顾北风不忍再说,他是看见盛玉书拨开初七腹部上的羽毛,只见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化脓腐烂了,“现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暂时不能吃花生了。” 顾渊愣住,他竟然不知道初七伤得如此严重。 徐琴夭安慰道:“别担心,岁星上仙在照顾它,又将百花凝心露兑水喂给它喝了,初七只是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岁星上仙?”听见“岁星上仙”的称呼,顾渊不由地重复一句。突然,他想起来了,“那个华胥七曜的岁星上仙!” “正是在下。” 温文尔雅的声音自饫甘堂的门口响起,顾渊寻声看过去,只见在饫甘堂门口站着一人,他背着光,却依旧能看见他脸上温和的笑容。 顾渊没有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恰巧以前看见过四个字——端方君子。之前他一直不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如今见到了盛玉 书,顾渊明白了。 端方君子,便是如此。 见盛玉书来了,徐琴夭和顾北风都起身行礼,盛玉书礼貌回礼道:“教主与夫人客气了,我唐突前来,是有事想问少主。” 昨天盛玉书借了圣火教的一间客房,给初七处理了伤口,他将腐肉割掉,又将伤口缝合,等上了药再包扎完,天已经黑了,他就在隔壁客房休息了一晚。 今儿一早听说顾渊醒了,他便问着洒扫的小厮寻到了顾渊的住处,又得知顾渊在饫甘堂,盛玉书便来到了饫甘堂。 给他指路的还是在稻香村门口扫地的大婶,她笑呵呵地拿着笤帚跟在盛玉书的身后。要知道面前这个人可是华胥七曜的岁星上仙盛玉书,大婶自然是要多靠近靠近,说不定能沾些仙气。 盛玉书不知道大婶心中所想,但是见大婶那笑眯眯的表情,还有她看自己的眼神,也略猜到了七八,只觉得有些好笑。 见盛玉书有事要问顾渊,顾北风就请着盛玉书去稻香村坐坐。 徐琴夭识趣的先回自己的院子,盛玉书忙道:“夫人不必回避。” 徐琴夭笑着说道:“我院子里的小厨房炖着乌鸡汤,是听说渊儿醒了,便急着来看看,如今见渊儿无碍,我还要回去看着火呢。” 徐琴夭这样说,盛玉书自然不能在说什么了。 稻香村的院子里只有几根条凳,盛玉书倒是不在意,坐在了黄葛树下的那根条凳上,顾北风坐在盛玉书的对面,顾渊在顾北风身后站着。 还没等盛玉书开口,顾渊先问道:“初七没事吧?” 虽然爹娘都说初七没有大碍,但是他还是想问问盛玉书。 盛玉书微微有些怔住,眼中有些疑惑,半晌,他才问道:“少主说的初七可是那只离朱鸟?” “不不不……”顾渊想也没想就否认道,“初七只是一只野鸡,它不是离朱鸟。” 盛玉书可是华胥天的人,之前华胥天的念奴娇还来这里找初七,他绝对不能承认初七是高阶灵兽离朱鸟。 盛玉书看着他,顾渊迎着盛玉书的目光,他混混惯了,即便是说谎,依旧是理直气壮。 盛玉书笑了,他本想解释一下,自己不会抓那只离朱鸟回去,但是他忽然发现,不解释似乎也挺好玩的。 顾北风张了张嘴,昨天着急忙慌的,都没注意初七显现出了离朱鸟的原身,这样想来,盛玉书那么着急关心的给初七治疗,绝对是打算等初七伤口愈合了,就把它抓走。 失策啊! 于是,顾北风也理直气壮道:“岁星上仙误会,那只杂毛鸡怎么可能是离朱鸟呢。” 此时,客房中,窝在软垫床榻上休息的初七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还好盛玉书缝合伤口的技术好,加上那灵药回血玉清膏,这伤口才没有因为打喷嚏而撕裂开来。 初七甩了甩头,又睡了回去,嘴里嘟囔道:“一定有人在骂我。” 盛玉书瞧着那父子俩理直气壮又小心翼翼样子,不禁莞尔,便也随着他们说道:“那只……小鸡已无大碍。” 闻此,顾渊才真的松了口气。 盛玉书道:“我来找少主,是想问问,你们在平安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44. 第四十四章:陌上君子人如玉(四) 盛玉书御剑初到青云镇,就看见平安村上方那摇摇欲坠的结界。他收了剑,先去看了镇上患瘟疫之人,又将治疗瘟疫的百全丹交给了顾北风,就运用轻功朝着平安村赶去。 不是远距离赶路,修士们一般都不用御剑飞行,而是直接运用轻功。 到了平安村,他就看见昏睡的顾渊,重伤的初七,一具封印了魂魄的女尸和一缕背负着罪孽的亡魂。 盛玉书虽然很想问在这里唯一还清醒的初七——平安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初七伤的太重,他便不好多问什么。后来盛玉书给它治疗了伤口,切除了腐肉,又用了麻醉散,初七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即便早上醒了过来,整个鸡都是瘫在床上,也没多少力气。 盛玉书给昏睡的顾渊把过脉,他身体无碍,只是因为那歌声睡了过去,就想等顾渊醒了去问问他。 刚才盛玉书在客房看书,就听见小六一边跑一边嚷着顾渊醒了。小六倒是没有去客房前嚷着,但盛玉书已是化神境界,五感自然灵敏于常人,远远地叫嚷声,他只要想听见,便能听见。 于是盛玉书就来找顾渊了。 平安村里发生的事情,顾渊除了将初七做的那些事按在了自己身上后,其他的事情他事无巨细都说了出来。 盛玉书静静地听着,当听见巫咸国人时,他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又听说有梳着兔耳朵的人要将巫咸国人炼制成活死人,他的脸色难得的沉了下来。 顾北风也在一旁听着,只觉得不可思议,惊讶地张着嘴巴。 他本来看书就不多,虽然曾经他也有持剑天下,斩妖除魔的理想,但后来都败给了自己天赋不足上,然后他就更不爱看书了。所以什么巫咸国,活死人,他都没听说过。 因为顾渊把初七做的一些事,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这就显得他说的那些事情有些夸张到匪夷所思。本来顾渊担心盛玉书不相信,但见盛玉书沉下来的面容,顾渊知道他应该是信了。 盛玉书抬起眼眸,他心里清楚一些事并非顾渊所为。之前给顾渊探脉时检查过,他不过筑基期而已,不过盛玉书没有拆穿。 “看样子这南朝,又要不太平了。”盛玉书感叹一句,他看向还张着嘴吃惊不已的顾北风,道,“不知顾教主可不可以借我二门前的广场一用,我施法需要。” “啊……哦,可以。”回过神的顾北风也不问盛玉书要施什么法,当即就同意了。 自从盛玉书问清楚了平安村里发了什么事后,他的脸色一直很凝重。盛玉书又嘱咐顾北风找人守住平安村,千万不要让人靠近。平安村虽被他布下了封印结界,但是这临时布下的结界并不是很稳固,就怕有心人。 毕竟现在的平安村里,全是因为感染絜钩妖气得了瘟疫而亡的村民死尸和那埋在柳树下的絜钩尾巴。 盛玉书不知道顾渊口中那梳着兔耳朵的是什么人,但是明显那些人都法力高强,而且还精通三大禁术之一的鬼不语。 对于盛玉书的嘱咐,顾北风是连连点头,说着就要去安排人。顾北风离开之前,像是想到什么,他问道:“岁星上仙,这平安村要守多久?若是普通瘟疫还好,可是这还有妖气在……” “顾教主不必担忧,这事我会通知掌门,同时也会告知采芹。”盛玉书说道,“采芹擅长净化,到时候将平安村交给她就好。” 顾北风惊讶地问道:“是辰星上仙鱼采芹吗?” 鱼采芹,华胥七曜之一,实沈宫的宫主,称为辰星上仙,她拥有绝对的净化能力。 盛玉书含笑点头道:“正是。” 顾北风高兴了,没想到能看见两位华胥天的七曜上仙! 盛玉书看出顾北风所想,虽然他不想泼冷水,但是他还是说道:“采芹不一定会亲自来。” 顾北风笑着的脸顿时僵住——白高兴了。 问清楚了平安村的事,盛玉书也不久留在稻香村,他刚要离开,顾渊忙问道:“我能去看看初七吗?” 盛玉书笑着说道:“当然可以。” 顾渊跟着盛玉书一起往客房那边的院子走去,顾北风去安排人把二门前的广场收拾一下。 这广场是在圣火教大门和二门之间的一大块空地,平时也没怎么用,就是一些活动时才会用到这个广场。 地上有一些尘土和落叶,因为整个圣火教都背靠古剑山,广场四周又都种的是挺拔的梧桐树和黄葛树。 也是入了秋,风一吹,好些落叶萧萧下,都落在了广场上。 到了圣火教的客房小院前,盛玉书推门进了自己住着的屋子,顾渊则是站在初七休息的那间屋子门口。 麻醉散药劲过了,伤口也不疼了,只是初七有些倦,睡不着,却也不想起床。它知道这里是圣火教的客房,于是它也安心地窝在床榻上小憩着。 门口的动静它自然听见了,听脚步声应该是盛玉书和顾渊来了,盛玉书回到了隔壁他自己的房间里,顾渊还站在门口。 初七抬起头,就瞧见房门被推开,顾渊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顾渊以为初七在睡觉,怕吵到了它,可是不进去看看它,顾渊并不放心。 犹豫了一会儿,顾渊还是推门进去。 一进屋,就看见初七抬起了头正在看他。顾渊手脚一顿,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歉意道:“吵醒你了啊。” 初七道:“没有,我没在睡了,只是有些累。” 顾渊坐在了床边,见初七身上缠着纱布,胸口和腹部上的毛也被剃了,加上它那光秃秃的屁股,看起来十分滑稽。 它灵力恢复了不少,隐藏了自己高阶灵兽的气息,化成了普通雉鸡的模样。所以初七现在的样子,还真的像是一只准备起锅烧油的秃毛鸡。 顾渊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初七哀怨地看着他,顾渊连忙收了脸上的笑容。 “你现在能变成人吗?你这个样子,我以前只在烧菜长老的锅里见过。”顾渊本想说两句轻松的话,却不料这话不但不轻松,又引得初七一脸哀怨。 那双明黄色的眼睛可怜兮兮,那样子好像在控诉,你居然把我和油焖鸡混为一谈! 顾渊赶紧解释道:“你别误会,你比油焖鸡个头大,一口锅可能装不下。” 初七:“……” “不是锅……那个……” 初七没好气道:“你是故意来气我的吧?” 顾渊忙道:“怎么可能,我是真的担心你,我没想到你伤的这么重,我……” 顾渊的手轻轻覆在初七身上那缠着的纱布,纱布柔软,上面还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紫气,应该是盛玉书给它包扎时留下的,为的是让初七的伤口早日愈合。 “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你伤的这么重。”顾渊是 见过初七身上的伤口,那时候初七说它处理过,顾渊也就没太在意,没想到它一直忍着。 后来听徐琴夭说,初七伤口流脓腐烂,只是羽毛挡着,不是很明显,幸得盛玉书出手,顾渊只觉得自己的心好痛,也暗骂自己大意。 初七见顾渊这样说,它反而故作深沉地说道:“我是谁?高阶灵兽的离朱鸟,我若想忍着,你怎么能知道!而且我身上的羽毛那么多,都能保护我呢!” 顾渊看着它。 初七把头放在了顾渊的手掌上,眼睛半眯着,又说道:“其实这伤对我影响不大,可能是因为现在还是在七月里,我灵力不太稳。” “七月?不太稳?为何?”顾渊知道初七能化成人,只不过好像维持的时间是不太长,而且经常都是在一团金色的光芒里。 初七叹息道:“你不懂,每年总有这一两个月……” 顾渊:“……” 初七道:“平年呢,就一个月,闰年如果是七月,那就两个月。”初七抬起头,愤愤地抱怨说,“我讨厌七月!” 顾渊眨着眼睛,不太懂一只鸡为什么那么讨厌七月。他本想开口问道,却看见初七又将头靠在他的手心中,闭着眼睛,神色倦怠。 顾渊最终什么也没问,他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摸着它的背,放柔声音低声说道:“你休息吧,我陪着你。” “嗯。”初七迷迷糊糊低应了一声。 早上顾渊吃的多,中午也不怎么饿,就没有去饫甘堂吃饭,在客房里陪着初七。 期间徐琴夭送来了她炖的乌鸡党参汤,她给顾渊舀了一碗,又看着在打盹的初七,她悄悄问道:“初七能喝鸡汤吗?” 初七虽然是离朱鸟,但是它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像一只鸡了。 顾渊想起初七以前嚷过它想吃烤鸡,当时顾渊还说了一句——灵兽还要吃烤鸡?更何况你自己不就是一只鸡吗? 当时初七就反驳说,不一样,它是上等货。 虽是如此,顾渊还是下意识地没有给初七吃一些鸡身上的东西。 于是顾渊道:“鸡汤太油了,它要养伤,娘能炖碗鱼汤来吗?” 徐琴夭立马说道:“没问题,我这就去镇上买鱼。” 等徐琴夭一走,初七睁开眼睛,目光幽幽地看着顾渊,道:“我能吃鸡汤,我要吃鸡汤。” “都是同类,你积点德吧。”顾渊端着鸡汤大口喝着。 初七顿时眼睛直了,因为那乌鸡党参汤闻着实在太像香了,而且那碗里的鸡肉都是去皮的,清甜不腻。 顾渊喝着汤,初七眼馋地看着他。 顾渊抬起头,初七还眼馋地看着他。 顾渊不理它,继续喝汤,初七依旧眼馋地看着他。 直到顾渊喝完了汤,初七的目光从眼馋变成了幽怨,就像深闺弃妇一般。 “我娘炖鱼汤的手艺更好,汤都是奶白奶白的。”顾渊将手中的汤碗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又坐到了初七跟前,“对了,一会儿岁星上仙好像要施法,我想去看看,结束时可能时间晚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初七问道:“施法?” “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但是挺好奇,就想去瞅瞅。”顾渊说,“等娘炖好了鱼汤,我让小六给你端来。” 初七只得点了点头,顾渊又陪了它一会儿,见它又眯上了眼睛,才起身离开。 45. 第四十五章:送魂归路黄泉花(一) 偌大的广场上,四角都摆着神兽铜像,分别是青龙、白虎、玄武和朱雀。 盛玉书站在广场中间,顾北风和一些长老们好奇的躲在二门旁边的小角门那里看着,还有一些没课的弟子也在围观。 顾渊也来到了角门前,他小声问着顾北风说:“岁星上仙要施什么法?” 顾北风借了广场后,又派人把广场收拾了,随后便好奇地悄悄问了盛玉书,借广场做什么用? 盛玉书也没隐藏什么,直接说道:“往生送魂渡。” 往生送魂渡原来是禁术鬼不语中的法术之一,可以将任何魂魄抽离出来。后来盛玉书将这法术修改,便成了渡人往生路的法术。当发现在人间作祟并非妖兽而是徘徊在人界的恶灵厉鬼时,盛玉书便会施展往生送魂渡,将恶灵厉鬼送回该去的地方——无间地狱。 有时也会引渡一些在人界迷路的亡魂,将他们送到鬼界的入口——忘川河畔,奈何桥边。 鬼界和无间地狱并不是对等的存在,准确说是无间地狱属于鬼界,每一层地狱都是十殿阎王坐镇。 一般来说,恶灵厉鬼是直接堕入无间地狱,接受十殿阎王的审判。如果是普通的亡魂,会受到引魂铃的招引,走过黄泉路,来到前世百绘卷前。前世百绘卷会将来者的前世显现,如果为人良善,喝了孟婆汤后,等待着轮回转世。有些执念未消,也可以在鬼界生活一段时间,等着他执念的消散。 如果为人作恶多端,便会送到无间地狱中,在孽镜台接受十殿阎王的审判。 往生送魂渡是高阶法术的一种,因为是禁术修改创造的法术,华胥天有规矩,非化神期,不准学习。 因为这类法术会反噬施法者,如果施法者精神力不稳,很容易被法术控制,成为傀儡。 往生送魂渡就是如此,虽然它只是法术,但是它却拥有自己的意识,能力不足之人,只会成为它的傀儡,受到它的操控。 顾北风他们都听说过往生送魂渡,却没有见到有人施展过,如今可以亲眼所见,顾北风和圣火教的长老们都挺激动的。 顾渊也十分好奇,他找了一个石墩子,盘腿坐在上面,怀里还揣着油纸包的花生和毛豆。 他打开油纸包,放在腿上,自己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看着广场中间站着的盛玉书。 盛玉书从乾坤袋里将那个铜制雕花的云帆航海香炉拿了出来。那铜香炉里装着陈二的魂魄,因此,可见那雕花中,闪烁着幽幽蓝光。 随后,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合并,紫气在他指尖环绕。那缕紫气纯粹干净,只是在他指尖出现了一缕,顾渊就感觉这整个广场的空气好像都变得清新了起来,恍惚间,好像身处在灵力充沛的仙山幽谷之中。 四方立着的神兽铜像上方倏然出现一道光影,在那道光影的拉伸下,立在四方的神兽铜像好像变大了不少。 突然间,那神兽铜像都睁开了眼睛,远远望去,只见每樽神兽铜像上都有一个巨大的橙色光影。 那橙色光影细腻精致,清晰可见每樽神兽的毛发。神兽的毛发在傍晚的夕阳下,轻轻摇曳着,仿佛已经不是铜像,而是活着的神兽。 顾北风他们睁大了双眼,只觉得十分神奇,顾渊则是瞅着立于广场南方的那樽朱雀铜像。 朱雀铜像身后也有巨大的光影,好像也一只栩栩如生的朱雀立在那里。 朱雀全身羽毛都是血一般的红色,那笼罩的橙色光影将它的身子拉得很长,看上去就像在燃烧着的火焰。 顾渊觉得这朱雀的样子和初七很像,只是看起来比初七大许多,羽毛也要红一些。初七身上的羽毛虽然也是红色,但是羽毛尖却是金色,羽毛下的绒毛也是金色,放远看去,就像镀了一层金光一样。 顾渊对比了一下,还是觉得初七好看,虽然它现在尾巴还是秃的。 四方神兽铜像犹如活过来一般,在广场四周守护着,附近别说鬼怪作祟了,就连鸟兽见状,都纷纷躲开。 本来青云镇有雪傀儡守护,这圣火教附近不会有恶灵妖兽,但是青云镇南边那雪傀儡受到了损坏,保不齐会在盛玉书施法时出来闹事。 而且不止要防着外面的妖兽鬼怪作祟,也要防着他要送走的那魂魄出现变化,变成恶灵,逃跑到镇上去为非作歹。 盛玉书便先请了四方神兽,镇守在广场四周。 其实那只是四方神兽依附在铜像上的一缕神识,平时都在沉睡。 它们拥有神兽的力量,但是要唤醒它们,需要很强大的灵力才可。 虽然它们拥有神兽本尊的力量,但是它们所呈现出的力量却与唤醒它们那人的修为有关。 如果是金丹期的修士唤醒它们,则它们身上的光芒,都是蓝色。而元婴期的修士唤醒它们,它们身上的光芒是黄色,而化神期的修士唤醒它们,它们身上的光芒是橙色,而如果是临近飞升的修士唤醒它们,它们身上的光芒是红色。 如果是已经飞升的仙人则会让它们身上笼罩的光芒,显现出本来的颜色——青、白、玄、朱四色。 盛玉书唤醒了沉睡在铜像上的神兽神识后,他便将那铜香炉的盖子打开,在打开的一瞬间,幽蓝色的魂体迅速冲了出来。 魂体已经渐渐有了变化,从幽蓝色慢慢变成玄色。 显然,这魂体有要变成恶灵的倾向。 如果不是被这铜香炉收住,恐怕这时它已经成了恶灵。 顾渊看着陈二的魂魄,从香炉里冲出来后,他就在整个广场中,到处乱串。 他僵硬的表情变得狰狞,当那魂魄冲到了顾渊面前时,顾渊直接吓了一跳,险些从那石墩子上摔了下来。 好在这个广场都被四方神兽的铜像镇守着,那陈二的魂魄并不能伤害到顾渊,旋即又到处乱串着。 陈二的魂魄受到了巫咸国血脉的影响,又被有心人利用,背上了整个平安村的血债,此时他还未完全成为恶灵,但是已然和恶灵无异。 盛玉书本来是想将他送到忘川河畔,奈何桥边,让他 自己走过奈何桥,来到前世百绘卷前,该轮回就轮回,该审判就审判。毕竟陈二的血债是受到控制,也并非是他心之所为,说不定前世百绘卷会念及此,即便血债背负在他的身上,也不会送他到无间地狱审判,只是轮回进畜生道。 虽说来世不再为人,至少不会永生永世徘徊在无间地狱,日日夜夜忍受油锅刀山的酷刑,直到魂飞魄散。 可是如今,陈二已经快变成恶灵了,如果将陈二的魂魄送到忘川河畔,他会吞噬走过奈何桥的其他魂魄,吸取它们的力量,强大自身杀戮的欲/望。 想到这,盛玉书虽于心不忍,还是决定直接将陈二的灵魂送到无间地狱,让他接受十殿阎王的审判。 “送归陌路,送归迷途,送归来者,送归无上,念往日之不见,归无心之无间。鬼界无疆,魑魅魍魉,接天碧落,黄泉归途,我以华胥天岁星上仙之名,接冥府之门,开!” 他将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抵在唇边,每说出一个字,指尖上环绕的紫气渺渺升起,化为紫色祥云,大有紫气东来之势。 就在这紫色祥云之下,一株红色的曼珠沙华突然出现,先是几条枝叶生长,慢慢的,枝叶褪去,只见红色的花朵绽放开来。 曼珠沙华,黄泉之花。 在那株曼珠沙华盛开之时,隐隐约约可见更多的曼珠沙华出现。成片的曼珠沙华非实非虚,迎着那忘川之水,美丽又妖冶。 眺望去,就见那迎着忘川之水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是无间地狱的大门。 那扇门通体黑色,不是夜晚那般的黑色,而是像血泼上去,时间久了,门上的血不在是鲜红色,而是黑色,死亡一般的黑色。只是看着,好像就能嗅到腐尸的味道。 大门上挂着两个门钹,并非日常所见的兽面穿孔,而是两颗还未腐烂的骷髅头。稀稀散散的头发挂在骷髅头上,眼珠子还眼眶里,眼珠子变得干瘪,看不清眼黑眼白,混成一色挂在空洞的眼眶里,脸颊上还带着腐肉,稀少的牙齿咬着一个燃烧着地狱之火的铁环。 那骷髅头似乎还活着,嘴里咬着燃烧着地狱之火的铁环让他们异常痛苦,好像每时每刻都被炼狱中的烈火焚烧着,却又不能魂飞魄散,而是清晰的感受到痛苦。 在大门两边立着一对镇墓兽,与人间的镇墓兽不同,这对镇墓兽都是白骨堆砌,人首兽身蛇尾均是人骨。 与其说是镇墓兽,倒像是白骨制成的工艺品,让这扇大门显得阴森恐怖却又殊形诡制。 盛玉书用往生送魂渡召唤出来了无间地狱的大门,那扇大门遥远而立,紫色的祥云带着七彩的光华,飘于那无间地狱的大门之上,如果外人闯入看见了,也只能看见是东来的祥瑞紫气。 因为这里毕竟是人界,这扇大门的鬼气太重,普通人只是看了一眼,都有可能终生梦魇缠身,心力交瘁而亡。 就在盛玉书即将要打开无间地狱的大门时,一道冰冷地女声在四方神兽镇守的广场之外响了起来。 “住手!” 46. 第四十六章:送魂归路黄泉花(二) “住手!” 声音冰冷,鬼气森森,闻之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已经置身于无间炼狱中。 怎么能有这么冷的声音! 顾渊连忙寻声看去,只见一个女子站在神兽朱雀铜像前,她一袭血染的红衣,在朱雀那身火光下,更加红的耀眼。 头上梳着少女的发髻,她面容青紫,死气沉沉,那双眼睛含着复杂的情绪,似有悲伤,似有无奈,似有绝望,最后,流下了灰色的眼泪。 是李淑媛。 已经成为活死人的李淑媛。 活死人的李淑媛,身上的煞气浓烈,加上她本身是巫咸国人,拥有纯正的巫咸国血脉,她已经不单单是活死人了,而是地煞。 一般拥有上古血脉之人,死后被炼制活死人,有一定几率会成为地煞,比恶灵更加恐怖的邪祟。 只是地煞与恶灵相比,他们拥有灵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和尸象很像,但区别在于后者为上古天神,因为一些原因身死魂在,成为尸象。 在鬼界,除了十殿阎王与鬼祟阴兵外,还有尸象九尊。 尸象九尊,奢比之尸,据比之尸,窫窳之尸,王子夜之尸,相顾之尸,女丑之尸,戎宣王之尸,形残之尸,夏耕之尸。 按理来说,现在李淑媛的尸身应该躺在他所住的那间客房中,身上带着封印,而现在她竟然冲破封印,来到了广场前。 盛玉书没想到巫咸国血脉的力量居然如此强大,竟然能将活死人的李淑媛变成了地煞,而且她还挣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封印。 当将李淑媛的尸身送回圣火教后,盛玉书便将她的尸身封印,随后让那只叫皮秋英的绿鹦鹉回华胥天,将这里的事告诉华胥天的掌门和其他几位上仙,也让鱼采芹安排她的弟子来平安村施法净化。 平安村的净化,只有她或她的内门弟子才可以。 “李姑娘,你请回去。”盛玉书知道李淑媛有灵智,便想着先劝她离开。 李淑媛摇了摇头,她流着灰色眼泪的眼睛望着被四樽神兽像中困囿住的陈二,她张了张嘴,小声地说着什么。 不过她声音太小了,谁都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盛玉书修为高,耳聪于常人,但是他与李淑媛隔着这四樽神兽像,所以他一时间也没听见李淑媛在说什么。 盛玉书见李淑媛站在朱雀神兽像的后面,她双手捂住胸口,眼中还流着灰色的泪水,却没有出现癫狂举动,他就打算直接先将陈二送进那扇无间地狱的大门,在去处理李淑媛的事儿。 他手指一抬,指尖上流转的紫气如长虹一般,朝着在广场上乱串的陈二飞去,迅速将陈二那已经快变成恶灵的魂魄抓住。 紫气存于天地间,乃是极其纯粹的灵气,所以被紫气束缚住的陈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毕竟没有完全变成恶灵,他的魂体接触到紫气的部分在慢慢变得透明,不在是玄色。 紫气在净化着陈二的魂体,可陈二已经离变成恶灵一步之遥,紫气要将他全部净化,恐怕需要数月。 即便是盛玉书有能力将紫气维持,这四方立着的四樽神兽像也不能维持数月之久。 所以盛玉书只能将陈二送去无间地狱中。 就在那紫气束缚着陈二,即将将他送入那无间地狱的大门内时,一道黑色的煞气倏然出现,硬生生的将那紫气斩成两段。 李淑媛一只手点着朱雀神兽像的眼睛,另一只手操纵着一只青色的蛇从神兽像下方,游走进来。 四方四樽神兽像守护的广场,一般来说是任何妖魔鬼怪都不能靠近,化为地煞的李淑媛,亦是如此。 只是李淑媛本身是巫咸国人,巫咸国,献祭寿命,换知天意,后来得到天帝帝俊的福佑,赐予普通人类的寿命。 换句话说,所有巫咸国人都拥有天帝帝俊的福佑。 虽然身为地煞,李淑媛却也不是普通的妖魔鬼怪,这守护南方的朱雀神兽像一时间也没有分辨,反而被李淑媛遮住了眼睛。 趁此机会,那重归于李淑媛的青蛇迅速游走了进去,将盛玉书手中的紫气斩断。 盛玉书微微蹙眉,李淑媛这明显是不愿他将陈二送去无间地狱。 思于此,盛玉书面色不在如往常那般温文尔雅,而是极少的目光冷冽,面无表情。 他将指尖的紫气收了起来,召唤出他的佩剑——归云。 一柄银色龙纹长剑。 见到归云,顾北风和几位长老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个张着嘴,吃惊不已,顾渊不认识那柄剑,便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剑?好漂亮。” 顾北风解释说:“归云剑,岁星上仙的法器之一,属于神字。传说这把剑是用应龙的龙骨炼制,是一把杀气很重的兵器,一般情况下,岁星上仙不会随便将归云剑召唤出来。” 站在顾北风身后的戒律长老也道:“其实岁星上仙是华胥天里最好说话的上仙了,所以很少有人见他召唤出归云剑。” “如此看来,岁星上仙是生气了。” “这也难怪,陈二的魂魄明显差一步就变成恶灵了,如果不送去无间地狱,不管是留在人界还是在鬼界,都是为非作歹的存在。” “紫气倒是能净化,可是得不偿失啊,又不是只要一两天就能净化完。你看看,那魂魄通体都是黑色,而且没有意识,如果拖个几个月,保不齐出什么事,那时候不止是圣火教,就连整个青云镇都会毁了。” “而且他都要变成恶灵了,看样子活着的时候干了不少坏事,不然都变不成恶灵。” 在盛玉书来问顾渊平安村到底发生什么事时,只有顾北风在场,所以说话的那几个长老并不知道陈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角门前,也就只有顾北风和顾渊知道——这陈二的血债,背的冤枉。 盛玉书手持归云剑,冷冷地看着李淑媛,即便他没有出招,他身上的灵力却释放开来,带着强大的灵压。 李淑媛无惧,她也无心与盛玉书为敌,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李淑媛抬起头,灰色的泪水留在脸颊上,已经干了,看起来好像她的妆容花掉了一眼,有些滑稽,只是她目光悲凉,这滑稽的面容让她看上去尤其的可悲可怜。 “借我一刻钟。”李淑媛放低了声音,带着恳求。 盛玉书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没有答应,也 没有拒绝。 李淑媛见此,默默地垂下了头,就在此时,她脚下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阵法。 这个阵法上血液流动,只在一瞬间绘制而成,不过那不是活人的血,而是死人的血。 其实死尸过了一天后,身体的血都已经凝固,而李淑媛脚下的阵法,是她撕裂自己留在身体里的灵魂所绘制。 只看了这阵法一眼,盛玉书脸上的惊愕难掩。 他已然猜到李淑媛要做什么,握住归云剑的手不禁发紧。 这个阵法是薙魂。 她要代替陈二承担他背负的血债,从而让陈二的魂魄归于最初。 薙魂与之前顾渊用的替身术虽属同宗,却又完全不一样。替身术是修仙法术中较为简单的入门法术,而薙魂则是阵法的一种,且开启薙魂阵,需要强大的神魂,要么是拥有知天命的巫咸国的血脉,要么是拥有神格的神明。 盛玉书有些叹然,李淑媛作为巫咸国人不可能不知道无间地狱的恐怖,而她居然用薙魂让自己承担陈二背负的血债,堕入无间地狱。 “他,很无辜。”在李淑媛说完这四个字后,她脚下的阵法已经启动,血光瞬间将她全部笼罩。 “啊……”撕心肺裂地惨叫声响起。这血债是刻在陈二灵魂上的,李淑媛是活死人,但她的魂魄还在她和这具尸身上,所以薙魂阵开启后,正将她的魂魄活生生地从她身上剥离出来。 灵魂的剥离,比身体上的疼痛更难忍受。 但是李淑媛无悔。 因为,陈二,真的是无辜的。 当李淑媛魂魄离开身体的刹那,就被她之前挡住眼睛的朱雀神兽像吸了广场之中。 陈二的魂魄逐渐变得透明,他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过的所有事,就像走马灯一样,在广场中间迅速划过。 直到陈二“死而复生”后,那走马灯的呈现变得不稳起来,时而显现的是被身体困住的魂魄,时而显示又是已经被蛊惑而迷失了自我的双蛇灵体。 那时候的陈二,或许还是陈二,或许已经不是陈二了。 突然,那走马灯的画面定格住了。 那是无月的夜晚,在平安村后山的半山腰处,四周一片漆黑,山间树木茂盛葳蕤,却是死气沉沉,没有丝毫生气。 陈二如梦游般,他双目紧闭来到了山间,似乎在寻找什么。 “呵呵呵……”清脆地笑声自四面八方而来。 陈二停住了脚步,好似人偶一样,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笑声依旧,慢慢地从四面八方凝聚,最后那笑声出现在陈二身后的那棵梧桐树上。 无月的夜,只有不见五指的漆黑,那人在梧桐树上坐着,看不清他的容颜,只是听声音,应该是一个小男孩。 听见这笑声,坐在石墩子上的顾渊猛地站了起来。 “儿子怎么了?”顾北风见顾渊起身,关心的问道。 “哦……没什么,坐累了。”顾渊连忙说道。 他认出来这个声音了,就是他被困住在假“李淑媛”的记忆里,那个给李老头送来守魂钉,手持拨浪鼓,穿着白袍,十分邪性的兔耳男孩。 47. 第四十七章:引魂铃渡不归人(一) 顾渊以为自己并不害怕了,因为那次看见拜月的兔耳少女,顾渊只是吃惊,并没有恐惧,可是当他看见这个兔耳男孩,顾渊忍不住想起他被困在那段记忆里时,经历的四次生死。 守魂钉刺入喉管的疼痛,即便现在,他也记忆犹新。 那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魂魄被封印住,抽离了全身力气,仿佛一瞬间,所有感官都已经消失了。 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充溢着顾渊的全身,明知只有死亡,却是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 直到第五次,顾渊身体稍微能活动,他不在束手就擒。 李老头的院子里,一片混乱的村民中,顾渊看向了那个站在井边的男孩。 那个男孩神色淡定,见顾渊反抗,他勾起了嘴角,露出一抹极为淡然的笑容。 与那男孩容貌不符的是他脸上的表情,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表情。 他平静地望着顾渊,张了张嘴,无声地说道:“再见,顾渊。” 顾渊猛地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这已经快到八月的天,秋老虎正肆虐的蜀中,顾渊竟然惊起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处,没有伤疤,也没有守魂钉。 顾北风听见顾渊说过他在平安村经历的事,也包括他被困在假“李淑媛”的记忆中。顾渊为了不让顾北风担心,而且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他只是一笔带过地说道:“奇怪的兔耳朵男孩将守魂钉交给了李老头,然后刺入了我的喉咙中。直到第五次轮回出现,我才挣脱出来。” 顾渊说得轻松简单,顾北风却是心下一颤,五世生死轮回啊,怎么可能那么轻松简单。不过顾北风没有说什么,儿子不愿意让他担心,他自然随了儿子的孝心。只是现在,他看见顾渊在石墩子前站着,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喉咙,手中的花生都散落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见此,顾北风心疼儿子。徐琴夭身体不好,他就这一个儿子,平日里宠得不行,生怕磕到碰到,想他无忧一生,却不料遇见这些事儿。 其实顾北风也知道,如今世下,动乱不堪,与其平庸无为,安稳一生,不如同盛玉书那般,身份尊贵,法力高强,任谁见了,都要尊称他一声“岁星上仙”。 想到这,顾北风有了主意,一定要将顾渊送去华胥天。只是自己根骨不佳,不知道顾渊是不是同自己一样。 顾北风心想,如果宝贝儿子与自己一样,天赋不够,根骨不佳,那他就紧紧抱住华胥天的大腿,让圣火教可以护顾渊一生平安。 但是如果宝贝儿子比自己有天赋,成为了华胥天的弟子,又能得到机缘拜在七位上仙之下,就和那个念奴娇一样,日后行走九州,都称自己的儿子为仙君。 “嘿嘿嘿嘿……” 其他几位长老本来专心致志地看着广场那边,就见陈二生前的景象如走马灯般呈现,他们也看见了那个兔耳男孩。 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几位长老都觉得这个兔耳男孩很邪。 所以长老们都提着心看着,可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一阵极为猥琐地笑声响起。 长老们回头就看见顾北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在那里“嘿嘿嘿嘿”地笑着。 几位长老们顿时一脸无语,躲在后面的圣火教的弟子们,也都是无语凝噎的表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教主,有些丢人啊。 就连站在石墩子前的顾渊都忍不住回头,眯缝着眼睛,看着顾北风。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顾北风立马收了笑容,板着一张脸道:“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吗?” 众人连忙收了目光,又看向广场中央。 陈二的魂魄此时已经变成白色,透明的白色,而相对于李淑媛,她的魂魄在渐渐变成黑色,如墨一般的黑色。 陈二本来就是一个朴实的庄家汉子,虽然是陈村长抱来的儿子,但是陈村长一只当他是亲生儿子,到了年龄,又给他说了一房媳妇。 这媳妇同是陈家村的人,与陈二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得不是很漂亮,但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她为人勤快,一个女人家,比村里的汉子挖地都挖的好,陈二很喜欢她。 在陈二生前的走马灯中,总能看见陈二嫂的身影,有时候是她在树上摘桃子,有时候是她在那条清水溪里摸河虾,有时候是她挑着灯为陈二补白日里被树枝刮破的衣袖……直到那个兔耳男孩的出现,陈二嫂便不在陈二生前的回忆中。 无月的夜下,那个手中拿着拨浪鼓的男孩从树上跳了下来,他穿着白袍,头上梳着两个长髻,就像长着的一双兔子耳朵一样。 男孩年龄不大,看上去天真无邪地摇着手中的拨浪鼓,声音带着蛊惑,他一字一字的告诉陈二—— 你是巫咸国的后裔,你已经返祖巫咸国血脉的力量,你与那些蝼蚁般的人类不一样,你的出生要比他们高贵多了。 你知道吗?平安村的李淑媛也是巫咸国的后裔,她与你一样,只是她好可怜,她那养兄禽兽不如,她那嫂子嫉妒她年轻貌美,还有她的养父母,要将她杀了配阴婚…… 七月初七,可真是死忌的好日子啊…… 陈二倏地抬起头来,他睁大了双眼,眼神空洞,好像看不见面前的男孩。 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在是那朴实的汉子,面容变得狰狞,恐怖…… “九十九个生魂,就可以复活她。”兔耳男孩笑了,嘴角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平安村一共一百二十三人,虽然多了点,也没什么关系……” 兔耳男孩仰着头,只见天边的月亮忽然出现,皎洁的月光映在他那天真无邪的脸上,看上去是那么可爱无害,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不禁感到恐惧。 “杀了他们,复活李淑媛。” 随着那兔耳男孩的话音一落,走马灯中陈二的脸变成了李淑媛的脸,而那走马灯闪烁着,迅速往前走动,把刚才呈现的画面又显现了一遍,只不过这一遍中,里面的主角已经变成了李淑媛。 薙魂阵,完成。 陈二的魂魄彻底变成了白色,他不在像刚才那般在这广场上乱串着,而是茫然地站在那里,又迷茫地看着这四周。 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巫咸国的血脉让李淑媛浑身都是煞气和死气,她面容忽明忽暗,有时候又变成了蛇头的样子,一双眼睛血红。 她如困兽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嚎叫着,她的嘴角已经裂开到了耳根处,嘴里的牙齿全部都是坚韧的利齿。 恶灵。 李淑媛已经完全变成了恶灵。 变成恶灵的李淑媛,只想着要吞噬其他魂魄,如果没有,她便屠杀生灵。 因为这样,就有魂魄了。 不过现在在这广场上刚好魂魄。 陈二的魂魄。 李淑媛直接朝着陈二的魂魄扑去,她此时已经 没有意识,作为恶灵的本能就是要变得强大,更加的强大。 陈二浑噩,只是呆呆傻傻地站着,眼瞅着李淑媛就要扑过去时,一道剑光从她面前划过。 归云剑。 神字一类的法器对恶灵本身就有镇压的作用,李淑媛几乎本能的躲开,旋即她歪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不过恶灵已经没有脑子,思考的问题无疑是先杀了这个人,还是先吞噬那个灵魂。 即便是没有意识,李淑媛也能感受到了盛玉书的强大,包括他手中的那把归云剑。 于是李淑媛选择继续攻击陈二的魂魄,而盛玉书闪身来到了陈二面前,他手中的归云剑上有紫气环绕,他脚下也有一缕紫气缓缓升起。 李淑媛不知道那紫气是什么,但是她很讨厌,于是她挥着手,要将那些紫气打散,却不料那紫气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盛玉书右手持剑,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操控着那紫气。趁着李淑媛被紫气困住,他毫不留情地举起归云剑朝着李淑媛刺去。 归云剑的力量让李淑媛受到了重创,她连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等她站定后,抬起了头,一双红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盛玉书。魂魄受伤虽然不会流血,但是魂魄会慢慢流逝。 李淑媛化为恶灵的魂魄,散碎地落在这片非实非虚的曼珠沙华花海上,只见那魂魄迅速被曼珠沙华吞噬,李淑媛的魂魄每被吞噬一点,远处无间地狱的大门就近一步。 等到李淑媛察觉时,她一回头,赫然看见的是身后那扇血黑色的大门,门上挂着的骷髅门钹此时发出了“桀桀桀桀”地诡异笑声。 有新的恶灵出现,它们作为老前辈,说不定就可以不用在看门了。 李淑媛下意识地要逃跑,可是那两个骷髅门钹怎么可能轻易地放过她。 无间地狱的大门訇然中开,哀嚎声自地狱中传来。只见无数只白骨手从里面伸了出来,它们或许是想抓住什么,离开这里,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只有它们被困在这刀山火海的炼狱中。 李淑媛被那些白骨手抓住,她奋力地想要挣扎,但是那些白骨手指都深深陷入她的魂魄之中,将她拖拽进了这无间地狱的大门内。 被无间地狱的万骨手抓住,再强大凶残的恶灵都不能逃脱,更何况只是刚化为恶灵的李淑媛。 盛玉书收了手中的归云,脸上的表情不复刚才那般冷冽,反而带着浓浓地伤愁和无奈。 从顾渊口中所述,还有刚才看见陈二生前的走马灯,盛玉书知道陈二和李淑媛都不是恶人,只能说李淑媛她的可悲源于她那巫咸国的血脉。 真应了那句,怀璧其罪。 随着李淑媛完全被万骨手拽入了无间地狱中,那扇血黑色的大门也慢慢合上。 在大门合上的瞬间,遍地的曼珠沙华与那扇无间地狱的大门一起消失了。 如果不是耳边还有那渐行渐远地哀嚎声,只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 剩下的事就是将陈二的魂魄送去忘川河畔,这显然要简单许多。 往生送魂渡已经启动,盛玉书抬手一指,紫气形成了一座天桥,指引着陈二的魂魄朝着酆都城走去。 隐约间,有铃声响起,只是这铃声不似日常所见的那些铜铃玉玲那般铿锵清脆,有些像是闷着的铃铛声,空洞又沉重。 是引魂铃的声音。 引魂铃响,渡不归人。 48. 第四十八章:拜月道说三皇氏(一) 是夜,明月高悬。 闰七月的月亮,落在没有星辰的夜色中,犹如泼墨山水中的一点留白,又好像承载着这接天无尽黑夜的玉盘。 明亮,又孤寂。 月下的树影斑驳,这藏在树荫下的是那如米粒般的桂花。 一个小男孩坐在桂花树旁的石头上,那石头挺大,有半人多高,小男孩坐在上面时,双脚半悬着,没有穿鞋。他身上还是一袭白袍,头上的发髻已经放了下来,露出一对白色的兔子耳朵,右手边放着一个拨浪鼓。 虽然拨浪鼓没有拿在手里,但时不时也有清脆的鼓声从那拨浪鼓面上响起。 男孩笑呵呵地坐着,怀中抱着两个梨子,手里还拿了一个。 他一边吃着梨,一边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时不时地望向酆都那边。 等他手中的梨快吃完时,才见到一道白影掠过,有些狼狈地来到他身前。 正是之前初七和顾渊他们见过的那拜月的兔耳少女。 不过现在的她身上有伤,如哭丧般的白衣变得褴褛,藏着兔耳的发髻散落,鬓边串成珠花的珍珠也败了颜色。 见少女这般,那男孩吓得手中的梨核都掉在了地上,他连忙放下怀中剩下的两个梨子,从石头上蹦下来,围着少女关心地问道:“时寒姐姐,你没什么吧?” 那个叫时寒的少女摇了摇头,她也知道自己此时十分狼狈,便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髻。她手上带着仙法,指尖触碰到的发髻、鬓边的珍珠白花,还有身上的衣衫都变成完好无缺的样子。 那男孩看时寒只是有些狼狈,受的也是皮外伤,他松了口气,随后不禁叹道:“这无间地狱当真这么厉害?时寒姐姐去了都如此狼狈。” 时寒并未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那男孩一眼。 男孩立马露出无邪地笑容,撒娇道:“时然只是担心姐姐!” “妾身没事。”时寒冷声开口。 那自称时然的男孩眨着眼睛,看上去天真无邪,却很恶趣味地继续说道:“怎么能说没事呢?时寒姐姐这衣袖还染了脏东西。” 说着话,时然伸手拉住了时寒的衣袖,只见她袖口上面还沾着一缕零碎的恶灵魂魄。 “那无间地狱真的这么厉害吗?时寒姐姐这么狼狈。”时然又问了一遍,语气看似关心,却有些玩味,好像看见时寒狼狈,他就很高心。 时寒看着他稚子的容颜,佯作天真无邪地表情,她轻轻勾了勾唇。 他还真是乐此不疲地装作孩童。 时然可比时寒年长,只是他却喜欢孩童般的样子。 时寒收回了目光,她再一抬手,上面沾着的破碎魂魄瞬间魂飞魄散。 “无间地狱十八层,自然是厉害。”时寒说道,“只可惜晚了一步,李淑媛的魂魄已经堕入刀山地狱,魂魄撕裂残缺,就算带出来,已经没有用了。” “啊,真是可惜了。”时然一脸惋惜的模样,他又拿起刚才放在大石头上的梨子,一个递给时寒,一个自己在吃。 时然一边吃着,一边愤然道:“都怪那只讨厌的山鸡,不然时寒姐姐就能把李淑媛带回来了。” 时寒冷言道:“不得无礼。” 时然“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手中的梨子。 他口中那“讨厌的山鸡”自然指的是初七,如果不是初七阻挠,时寒已经将李淑媛带回来了,又何必闯入无间地狱,去抢李淑媛的魂魄。本想抢了魂魄,再借用写着李淑媛死忌为八字的人偶为肉身,重新“复活”作为活死人的李淑媛。 只要李淑媛的魂魄完好,用替身人偶作为肉身复活的活死人,或许巫咸国人的力量会差一些,但总归是有用的。 然而,时寒闯入了无间地狱却是晚了一步,李淑媛魂魄受损,即便带回来了,复活的活死人也没有巫咸国人那知天的能力。 时然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嘴里骂着“秃毛山鸡”,时寒把玩着手中的梨子,倒是没太生气,只不过以后的事情要麻烦一些了。 “这次真是白费工了!”时然啃着梨子,来回踱步,“不行,我好气,我要去凤凰台把那山鸡的茶花都烧了。” 时寒适当提醒道:“凤凰台的茶花已经被烧了。” 时然愤愤道:“那就再烧一次。” 时寒却道:“这次……也不尽然是白费工。” 时然眨着大眼睛,疑惑问道:“不就是知道鹓雏现身人界了吗?我们又不找它。”时然吃完了最后一口梨子,“主人是让那我们找到三皇神格的继承者,不是找到那只鹓雏。” 三皇为上古帝王——天皇氏、地皇氏与人皇氏。 天、地、人三皇是创始之初的三位帝王,他们治世永安,圣贤传承,寿终正寝之际,以永不转世为代价,祭炼元神为三皇神格,留在神州大地,寻找着下一任贤君守护人间。 世人皆知,神兽朝贺国泰民安,其实是因为神兽的神威之力可以驱赶一切邪祟妖兽鬼怪,引来吉祥,风调雨顺。 同理,如果是继承三皇神格的贤君登基,三皇的王气也可使得国家海晏河清,万民乐业。 自那场封神之后,这千年以来,九州出现了众多君王,但得到三皇神格的认同——继承三皇神格的君主却只有一人。 曾经苍南国的开国君主——少帝,他继承了人皇氏的神格。只是后来他的一些政策决断损害到了当时贵族们的利益,最终少帝被贵族们设计,在钩吾山上与饕餮同归于尽。 只是人皇氏的神格却没有因为少帝的宾天,而继续流散到九州中原之地。 少帝殒命,九州哀恸,百姓为了怀念他,为他金身塑像,香火明灯供奉他为人皇陛下。 有了信仰与供奉,少帝就是人皇。只要有一人信仰他,只要九州有一座人皇少帝的庙宇,只要留在人间有一尊人皇的神像,那么少帝的转世轮回,依旧拥有人皇的神格。 只是这几千年来,都不见少帝的转世…… 曾经有野史记载,其实五百年前,在建康登基,引来鹓雏朝贺的苍南国君主苍离就是少帝转世。 不过只是野史上有说,具体真假,无人知晓。 而天皇氏和地皇氏的神格从未出现过,甚至都有人怀疑,天皇氏和地皇氏的神格还在不在这四海八荒的 人间也不一定。 直到前段时间,华胥天的掌门对外宣称得到天启,在苍南国的皇室中寻得仁德之君,而且这位仁德之君继承了天皇氏的神格。 这对于整个南朝来说,自然是好事,一些离都城建康稍远的城镇百姓们,虽然没有那么激动,但也是心中欢喜。就连蜀中青云镇上朱颜的那家红尘茶馆中,说书人也拿着拨片拨弄着琴弦,说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天皇氏”。 时然将手中的梨子核随手一扔,他面朝着建康的方向,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地说道:“真不知道华胥天的那些人怎么想的,将一个假的‘天皇陛下’送上王位,真以为这样就能天下太平了吗!” 时寒没有说话,时然又继续说道:“害得我白跑了建康一趟,天皇氏的神格是出现了,但是那个人不是天皇氏神格的继承者。不过主人好像对这位‘天皇氏’也挺感兴趣,或许这位‘天皇陛下’还有些用处。” 说到这,时然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他坐在了刚才的那块石头上,手不住地拍着身/下的石头,笑的发颤道:“现在华胥天的人还偷偷去抓高阶灵兽,听说是准备在新皇登基之时,用那些灵兽装作神兽来朝贺新帝……哈哈哈哈……简直是笑死我了。” 时然笑得肚子疼,时寒也忍俊不禁。 等笑够了,时然又幽幽地开口说道:“本想借用巫咸国人知天的能力,看看这三皇神格继承者到底哪里,结果又遇见横插一脚的山鸡!” 时寒撩起眼皮,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的青云镇。 “那只鹓雏出现,或许说明那个人也转世了。”时寒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语气来,“甚至有可能他就在这附近。” “你是说苍离?”时然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也对,那只山鸡离开凤凰台一定是为了什么。” 这些五百年来,那些史官老头儿闲下来是写了一些野史,还言之凿凿地是说苍离是人皇少帝的转世,世人虽不知真假,但是时然和时寒是知道的。 苍离就是人皇少帝的转世。 可是苍离自己并不知道他就是人皇少帝的转世,他拥有人皇神格。 所以他需要姜姒。 在五百年前,苍离为了留住鹓雏姜姒,在建康建立了凤凰台,除了梧桐树,也在凤凰台上种满了姜姒最喜欢的山茶花。 每年秋末冬至,凤凰台上的山茶花怒放的风流秾丽。 时然笑嘻嘻说:“主人在苍离还小的时候就封印了他体内的神格,所以他根本都不知道他是人皇少帝的转世。直到他死之前,神格封印都未解开。”时然又有些感叹,“主人真是好厉害,连神格都能封印住。” “那是当然。”时寒道,“主人无所不能。” “那只讨厌的山鸡留在了蜀中,还留在了圣火教。”时然抬起眼眸,脸上的表情不复之前的无邪天真。 “这样说来……”时寒话未说完,微微一笑。 时然接着时寒的话,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尊敬的人皇陛下应该就在圣火教。”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有说出来,却已经是了然。 是顾渊。 49. 第四十九章:随心归去向阳路(一) 顾渊今天心情不好,晚上的饭都没吃多少,就连饫甘堂的烧火长老专门给他留的那已经泡入味的山椒泡凤爪他都没吃。 他耷拉着头,回到了自己的稻香村。 卯日将军和小母鸡约会了,没在稻香村里,整个稻香村就只有顾渊。 顾渊烧了水简单洗漱后,又给身上擦了擦汗,就和衣躺在床榻铺着的斑竹席子上。 他枕着双臂,头望着屋顶,没有睡意。 奇怪的是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单纯的不开心和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有动静,是卯日将军回来了,它仰着它那高贵的头,屁颠屁颠地回到了西厢房中。 顾渊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躺了一会儿,坐了起来。他想去看初七,可夜已经深了,初七可能喝了鱼汤后都睡着了。 顾渊揉了揉自己的脸,自语说道:“赶紧睡吧,明天一早在去找初七!” 话虽如此说,顾渊依旧没什么睡意,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时间流逝,却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 又过了一会儿,顾渊打了一个哈欠,突然有了一丝睡意,迷迷糊糊中合上了眼睛。 就在顾渊要睡着时,耳边有声音响起。 “少主,谢谢您。” 是李淑媛的声音。 “我不怨我这残疾之身,只是有些遗憾未能与你相识。平安村之事,谢谢你了。” 这声音是许嘉明的。 “少主,我想说一句话,我可喜欢我家的婆娘了,有空您能帮我看看她吗?” 是陈二在说话。 随后,是平安村的那些百姓们,一声声的对不起与谢谢。 对不起是因为平安村发生的事给整个青云镇和圣火教添了麻烦,谢谢是因为顾渊来到了平安村。 活死人虽然炼制成功了,但是在李淑媛堕入无间地狱,魂飞魄散时,那些献祭的生魂全部被释放出来,最终归于黄泉忘川。 在最后一声对不起与谢谢消失,顾渊猛地睁开眼睛。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 顾渊哭了。 窗外传来了卯日将军的打鸣声,他松开了手,侧过头望过去,天已经亮了,晨光熹微,新第一天已经开始了。 . 处理完了李淑媛和陈二的事,盛玉书并没有马上启程回华胥天。 虽然华胥天的事情也很多,但是现在的平安村显然是更加危险。算着时间,皮秋英应该快飞回华胥天,估计还有两三日,鱼采芹派的人就会到了。 这皮秋英不是灵兽,只是一只鹦鹉,却是比普通中低阶灵兽更厉害。 它是之前盛玉书在苏州除妖时,随手买的一只红嘴绿鹦鹉。 不过这只绿鹦鹉极其亲人,特别是亲盛玉书,就连盛玉书在教学或者修炼时也跟着,时间久了,便开了灵智。 后来盛玉书接到门派的橙字委派任务,是为苍南国国君寻得甘木果。 甘木果乃是不死之树上结的果实,传说上古的不死国人就是吃了这个果子,长生不死,寿与天齐。 不过风云变幻,上古神明归于九天,上古国人都因为时间的变迁而消声灭迹,只有一些返祖的异人族存在。 不死之树也随着不死之国的消失而枯死,只有在不死之国遗迹中可能还会寻到几颗被高阶妖兽守护的甘木果。 只是时间过了千年,现在这甘木果吃了不在能长生不死,不过却可以延年益寿,依旧是皇亲贵族们和修仙之人趋之若鹜的宝物。 盛玉书还未来得及将在不死之国的遗迹中寻得甘木果带回来,那位委托的帝王就因为金丹中毒身亡。 于是盛玉书寻得的这个甘木果成了香饽饽,天下豪士贵族豪掷千金送入华胥天,就为了盛玉书手中这颗甘木果。 盛玉书见状,当着众多来求甘木果的人们面前,把甘木果给这只绿鹦鹉吃了。 众人都愣住,一时间心中万马奔腾,却又不敢撒野,毕竟这里是华胥天,毕竟盛玉书是华胥天的岁星上仙。 即便不是华胥天,不是岁星上仙,单单凭借盛玉书化神的境界,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还要奉承一声:“岁星上仙真乃出世的仙人。” 所以这两天盛玉书也无聊,他去了平安村附近逛了逛,顺便巩固一下他临时布下的封印结界。 盛玉书见顾北风安排的人都矜矜业业地站在结界外,守着平安村,时不时巡逻着,就连平安村和陈家村中间隔着的那条清水溪,也早中晚都巡逻一圈。 只不过圣火教能用的人并不多,毕竟他们的教义是抱大腿,他们弟子学习的重点课程都是养鸡养鸭养鹅。 更重要的一点,那些弟子们多数都没有修炼过,也没有一点灵力。 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让那些弟子负责看守,所以盛玉书在平安村外面逛了一圈,发现那些看守的人是圣火教中的长老们。 长老们两三人一班,轮流守着平安村,这下子,圣火教的弟子们可高兴了。以前他们每天的课程是上午由请来的教书先生教他们识字算数,下午则是长老们的三禽饲养课,每周还有一节“烧菜”长老的美食课。 现在长老们都去轮流守着平安村,本来说是换班回来后给他们上课,顾北风却让长老们回来后就好好休息,全当这几天圣火教下午放假。 连续几天下午都能放假,圣火教的弟子们自然高兴。不过现在的天气依旧很热,虽然已经是八月了,估计过了中秋才会凉快下来。所以圣火教的弟子们也没什么玩的,都在自己的屋子里睡午觉。 见此,盛玉书便去找了顾北风。 这个时候顾北风在自己的院子里,坐着一张小杌子,正在帮着徐琴夭剥莲子。 荷塘里的荷花已经败了,莲蓬倒是长得好,亭亭玉立,郁郁葱葱,徐琴夭就准备熬莲子粥给顾渊和初七。 见到盛玉书来了,顾北风连忙放下手中的莲蓬,起身迎了过来。徐琴夭也站起身来,跟在顾北风的身后与盛玉书见礼。 盛玉书朝着顾北风和徐琴夭微微颔首还礼,随后开口道:“冒昧前来,请教主与夫人勿怪。” 顾北风道:“岁星上仙客气了,您能来此,蓬荜生辉。” 盛玉书又与顾北风客套了几句,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诸位长老看守平安村,虽只是几日,也耽误了圣火教弟子们的教学,我想着,不如让我代替长老们上半天课。” 这话一出,顾北风惊了。 盛玉书来上一节课! 他来上课! 他是谁? 华胥天十二宫的大梁宫宫主,岁星上仙盛玉书啊! 就连华胥天的弟子们都不一定能听岁星上仙的课。 华胥天的弟子分为内门弟子和普通弟子,普通弟子一般是分了几个班,跟着华胥天请来的仙师们学习。 华胥天请来的仙师们一般都是元婴期,但是有一点,必须要品德高尚,他们教的 不只是修仙入门,更是忠孝与礼仪。 一些根骨奇佳,天赋异禀的弟子,会被华胥天的七曜上仙们选中,正式拜师后就成为了内门弟子,由七曜上仙亲自教导,也可以说是七曜上仙的亲传弟子。 华胥天每年三月都有一次拜师大典,不过能拜入七曜上仙门下的弟子,屈指可数。 特别盛玉书,他已经连续十几年都没有收徒了。 所以,盛玉书来给圣火教的弟子们上课,那简直比天上下红雨还让顾北风惊讶不已! 同时也是激动不已! 圣火教的弟子不多,只有二十四人,顾北风立马就安排人将雏凤鸣里中的大堂收拾起来。 雏凤鸣是圣火教弟子们日常上课的大院子,之所以叫这个花名,就是顾北风希望这些弟子们,日后都能雏凤清于老凤声。 知道盛玉书要来上半天课,整个圣火教不止是顾北风和弟子们激动了,那些长老们也很激动。 纷纷表示不想守这平安村,想要请假来听课。 顾北风无奈,一两个长老请假还好,但是都想来,他只得说道:“人家岁星上仙就是看你们守着平安村劳苦,弟子们又懒散起来,这才帮着教学半天,结果你们都来听课,这说起来算怎么回事啊。” 顾北风说得有理,但是长老们依旧都是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正巧这个时候顾渊来了,他也知道明日下午盛玉书要代课半天,他自然也很高兴。 毕竟这是一个机会,说不定得到岁星上仙的青睐,圣火教的那些弟子们能拜入华胥天的门下。而这些长老们,他们能在圣火教当长老,也是有修炼的,只是天赋不佳,如今年纪都不小了,也不过筑基期。他们虽然在圣火教的日子惬意,但是也都想着能不能在上一层。 要知道筑基期和金丹期可是一个分水岭,就连寿命都能长不少。 他们自然也想去听盛玉书的半天课,说不定能茅塞顿开,突破筑基期,进入金丹期。 顾渊拉过顾北风,将这些告诉了他。 顾北风何尝不清楚,只是…… 顾北风叹了口气。 顾渊知道顾北风心中所忧,便道:“让长老们都去听课吧,我来平安村守着。” 顾北风道:“你一个人行吗?” “当然。”顾渊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他梳着高马尾,上面绑着的发带就是初七尾羽化成的那湛蓝色的发带。 顾渊今天穿着蓝色箭袖袍子,腰带是黑底绣着金螭暗纹,与头上那根绑着的发带挺配的。顾渊冲着顾北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嘴角带着梨涡,双眸也带着暖阳般的笑意,看起来就像是谁家的纨绔小公子。 顾北风不由夸道:“吾儿真帅。” 顾渊指着自己头发的手指一转,就见那发带上有金光溢出,只在瞬间,一道极强的防御结界出现在了顾渊的面前。 在平安村时,顾渊就发现这发带所施下的结界,和自己灵力的强弱有关。而回到圣火教后,初七在养伤,他还没来得及将发带还给初七,却无意中发现自己能操控这根发带。 即便不是遇见危险,他也能控制灵力让头上绑着的这根发带布下防御结界。 顾渊估摸着这根发带应该是防御性的法器,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字的法器,但是看起来应该是地字以上。 顾渊这随手布下的结界,直接让顾北风愣住了。 这是…… 结界术! 不对啊!我儿子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50. 第五十章:随心归去向阳路(二) 顾北风张着嘴,一脸震惊地看着顾渊又将防御结界收了起来,他整个人都激动了,他抓住顾渊的肩膀,惊喜地问道:“渊儿,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结界术?” 顾北风并没有察觉出来这结界来自于顾渊头上的那根发带,他还在震惊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居然不废材了,还这么厉害! 这样的话,岂不是可以让儿子去华胥天学习了! 老子持剑天涯的梦想终于要在儿子身上实现了! 顾北风越想越激动,他是知道他们圣火教没什么正式的法术课,也没有什么修炼课,一般就是算术识字和养鸡养鸭,而在这种情况下,顾渊居然会结界术! “爹,你先别激动。”顾渊手指勾住了自己头上绑着的发带,“是这个。” “这是什么?”顾北风摸了摸顾渊头上绑着的发带。他是大老粗一个,不认识什么布料,但是这根发带触手微凉,上面金线绣着的凤尾栩栩如生,工艺精湛,一看就不便宜。 “初七尾巴变成的发带,它可以保护我。”顾渊给顾北风展示着自己可以利用这根发带,随时随地布下防御结界将自己护住。 顾北风又震惊了,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着。他是听说过身上佩戴灵兽的一些毛发血液或者是牙齿,能保护自身不被妖气入侵,可是……还能布下防御结界?! 这岂不是和一些防御性的法器一样了! “所以爹您就安心让长老们明天都去听课,我来守着平安村就好。”顾渊笑着说道,“我有初七给的这根发带,加上这岁星上仙布下的封印结界,不会出什么事的。” “可是明明是岁星上仙给他们代课半天,他们要是都跑去听课……”顾北风还是有些犹豫。 顾渊还想在劝,只是还未开口,就见刚才还在犹豫的顾北风一拍脑袋脑袋,恍然道:“有办法了,让他们都伪装一下就好了,反正岁星上仙也不知道我们华胥天到底有多少弟子。” “……”顾渊道,“您决定就好。” 决定好了,顾北风也松了口气,他笑得畅然,目光望远,开口说道:“我也想让我的老朋友们都能突破一层,可不能像我这样,是一介无能无用之人。” “爹……”顾渊清楚顾北风心中的憾事,虽然他如今将初衷隐于心底,一心只想做好圣火教的教主,但是顾渊知道,顾北风无事时最喜欢去书房翻弄那些基础法术和修炼的书籍。 顾渊也喜欢去顾北风的书房看书,每次拿到那些有关于基础法术和修炼的书,上面总有一些新的批注,或者在一旁纸篓里藏着顾北风誊抄的废纸。 . 顾北风同意了长老们明天去听盛玉书讲课,戒律长老在高兴之余还是有些担心,他担心他们都走了,这平安村就没人守了。想了想,戒律长老便决定不去听课了。 其他几位长老见状,脸色当即就变了,并不是抱怨什么,而是感到有些羞愧。他们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居然为了自己,不顾整个青云镇的安危。 来净化平安村的仙长还未到,现在的平安村便是整个青云镇危险的源头。 顾渊直接没大没小地揽着戒律长老的脖颈,坏笑的像一只小狐狸,他道:“老头儿,你看看,你说要留下来,你让其他长老还怎么做人?你实在太坏了!” 戒律长老嘴角一抽,顾北风笑出声来,其他几位长老也捧腹笑着。 “老头儿,你这叫做装相,我鄙视你。”顾渊继续说道。 戒律长老自是明白顾渊故意这样说,他还有些犹豫,盛玉书的讲课实在难求,可是这平安村…… “你就放心去听课,这里有我呢!”顾渊松开了揽着戒律长老的手,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地模样,“我可是被困在平安村里都活着出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比你们厉害。明天下午这里交给我,就是来换班时,给我带一包卤水花生,我回去时路上吃。” 顾渊都这样说了,戒律长老也不好再说什么,心中欢喜,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起来。 其他几位长老见戒律长老这得意的小表情,纷纷学着顾渊的话,笑着对戒律长老说着什么“你太坏了”,“我鄙视你”,“你这是装相”…… 戒律长老:“……” 次日早上,顾渊先去客房陪着初七,休息了两天,初七的精神明显好太多了,顾渊不禁感叹道:“不愧是灵兽啊。” 虽在感叹,其实顾渊心中也有猜测——或许初七并不是高阶灵兽。 顾渊在书中见过记载,高阶灵兽是可化为人相,所以初七化成人时,吃惊是有,但是也没有太吃惊。 后来初七还使用了缚仙结将那根发带绑在了自己的头上,缚仙结虽然不是很难,却是修仙界创造的法术一种,一只灵兽居然会用?! 还是在鸟形态下使用的。 当时顾渊心中就起了疑心,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初七学过缚仙结,而且十分精通。其二——就是初七不是普通的离朱鸟。 顾渊是比较倾向第二种,特别是在平安村里,他见过初七的强大,而且初七知道事情也很多,还有这根保护他的凤尾发带…… 所以,初七真的只是离朱鸟吗? 顾渊有心想问清楚,还未开口,就看见睡在床上的初七已经靠近他,鸟头枕在他的腿上,笑嘻嘻地问道:“不知道今天中午吃什么?” 顾渊摸了摸初七身上的羽毛,它身上还绑着纱布,摸起来不是很顺,最后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屁股。 屁股上只长出绒毛,软软地,还很热乎。 初七立马抬起头,明黄色的眼睛瞪着他! 中午是小六送来的鱼汤和清蒸的四喜丸子,这鱼汤是徐琴夭炖的,她见初七挺喜欢喝,这两日都给它炖了鱼汤。 顾渊要去平安村换长老们的班,就没陪着初七吃午饭。他去饫甘堂揣了两个肉饼,又拿了一个梨子,就大摇大摆地往平安村走去。 路上顾渊把肉饼吃完了,梨子揣在怀中,打算下午渴了在吃它。 换走了守着平安村的长老们,顾渊一个人坐在村头的大石头上。 今早上盛玉书又来检查了一下结界,这结界虽然是盛玉书随手布下的,但也十分坚固,而且为了防止有人误入,整个笼罩在平安村的结界还十分明显。 顾渊抬起头,就看见整个平安村,好像被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盖子盖上了一样,华丽又好看,也能展示出布下这结界的人的灵力有多么的强。 只是为了防止万一,盛玉书让顾北风派人看守着,遇见有人靠近,就劝其离开这里。 因为这里面都是被絜钩妖气感染而得了瘟疫的死尸,如果爆发,危险太大了。 头一天也的确有青云镇上的人好奇来看,结果都被圣火教的长老们给吓跑了。 陈家村的人也来了。 陈村长是因为陈二失踪的事儿, 之前找过顾北风,又听说顾渊也不见了,加上青云镇上有瘟疫出现,两人才知道这事不简单。 陈村长没敢告诉顾北风陈二起死回生之事,可到了后来,顾渊回来了,陈村长再次找到顾北风。陈村长想见顾渊,被顾北风阻止,顾北风将他从顾渊那里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陈村长。 听完一切,本就年迈的陈村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他想哭,却哭不出,最后他颤颤巍巍地回去,嘴里不住说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 顾渊在村头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就围着平安村走了一圈,当做巡逻。 看着日头,已是未时三刻,想来长老们都在津津有味地听着盛玉书讲课。 顾渊摸出了揣在怀里的梨子,巡逻了一圈,他又回到村头守着。 还未走近,就看见自己刚才坐的那大石头上,有一只秃尾巴的鸡。 那鸡身上毛被剃了一些,缠着纱布,正是初七。 “你怎么来了?”顾渊难得沉下了脸,它身上伤还未好,这个时候应该在客房里休息才对。 “我无聊,就出来瞎逛逛。”初七理直气壮地说道。 顾渊道:“您老这逛的可真远啊,从圣火教逛到了平安村。” 初七一脸真诚地说:“逛着逛着就逛远了。”它又可怜兮兮地看着顾渊,“我已经来了,难道你还要赶我走吗?” 顾渊一手拿着梨子,一手摸着下巴,那表情是真的在思考是不是要将初七赶回去休息。 初七立马瘫在了石头上,翅膀捂住胸口,故作难受地说道:“哎哟,我伤口好疼啊,走不动也飞不动了。” “装。” 初七抬起头,那双明黄色的眼睛里都是委屈,它娇弱道:“真的好难受,哎呀哎呀,怎么那么疼啊……” 顾渊咬了口梨子,道:“继续……” 初七不叫唤了,它站了起来,又蹲在了石头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道:“反正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玩。” 顾渊是真的拿它没办法,他坐在了初七身边,因为手里有梨子,而且这个梨子汁水很多,他一手都是梨子汁,就没有将初七抱在怀中。 “我知道你担心我。”顾渊冲着初七咧嘴一笑,“谢了!” 初七见顾渊说开了,倒是坦然接受他的道谢,哼哼了两声,摇了摇那只长了绒毛的屁股。 初七不知道那些兔耳的人到底要做什么?他们将巫咸国人炼制成活死人又是想要问什么?所以在它知道顾渊一个人来守着平安村时,难免有些担心。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顾渊记得自己没有告诉它,自己要来替班守着平安村。 初七道:“吃完午饭不见你来,我就问小六,他告诉我你去平安村了。” “那小屁孩!”顾渊狠狠咬了口气梨子。 这梨子的汁水真的多,看起来还很甜的样子,初七有些馋了,便问道:“你这梨子还有吗?我也想吃。” “现在没了。”顾渊说,“饫甘堂还有一筐,回去给你拿。” “我现在就要吃。”初七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顾渊手中的半个梨子。 顾渊见它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梨子上,他直接三两口把梨子肉咬进了嘴里。 初七:“……” 初七震惊了,都一起经历生死了,他居然还变小气了,一口梨子都不给我吃! 51. 第五十一章:凤去楼空君不知(一) 都是生死之交了,他居然还舍不得一口梨子! 初七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它垂着头,满腹委屈,但是却是一副“我不说,我要你自己看出来”的小表情。 顾渊吃完最后一口梨子,就瞧见初七那委屈的小模样,只觉得好笑。他随意的用衣袖擦了擦嘴,又把手上的梨子汁在身上蹭了蹭,才抱起了在一旁委屈的初七。 他把初七抱在了自己的腿上,见初七不理自己,不禁失笑,随后他轻咳了一声,含笑说道:“梨子可不能分。” 闻这句话,初七身子一僵,猛地抬头。 顾渊没注意到初七情绪的变化,他又笑着说道:“因为分梨,就是分离。” 梨子可不能分…… 因为分梨,就是分离…… 恍惚之间,初七好像回到了五百年前。 九州有一座山,一座已经隐匿于尘世间的神山——南禺之山。 南禺之山,上古神迹,山上遍布着许多黄金和美玉。 这南禺之山的主人是一只金色的凤凰,又称为鹓雏。 凤有五色,赤者,凤也,青者,鸾也,黄者,鹓雏也,紫者,鸑鷟也,白者,鸿浩也。 只是南禺之山上这只鹓雏,不是黄色,而是金色。 曾经,有一个人来到了南禺之山,他想请鹓雏下山,他说,他要为王,希望神兽鹓雏可以帮他。 那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湛蓝色的衣服,配着黑色的腰带和束袖。他很英俊,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他好像经历了很多事,眼中有些看淡生死的漠然,最后汇聚成了对权力的渴望。 若是仔细观察他,会发现在他眼底之中,在那近乎会被忽视之处,也有着对于生命的怜悯。 看起来,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或者是他将心中的怜悯隐藏,毕竟他说他要成为王者。 王者,可不能有怜悯。 他好像很爱笑,眉眼弯弯,嘴角有酒窝,笑起来很灿烂,不过那灿烂的笑容就像一张面具戴在他的脸上。 鹓雏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旋即轻笑一声,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见鹓雏离开,那人立马要追上去,他跑得很快,而那只鹓雏却是在慢悠悠地飞着 他追着那只鹓雏——明明那只金色的凤凰就在跟前,他却始终都差一步。 他跑了三天三夜,那只金色的凤凰依然就在眼前,可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最后他累的坐在了地上,困意席卷,不知不觉中竟然睡了过去。 醒来后,他还在南禺之山中,周围却是不见那只金色的凤凰。 他有些懊悔,冲着四周自言自语地大声吼道。 他说他想为王。 他说他不想在看见百姓们受苦了。 可是他能斩杀妖兽,能从昏君手中夺得皇位,但是他无法让整个苍南国变得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整个南朝都不见神兽现身,没有神兽的神威压制,妖兽们肆虐的屠杀着百姓,就连北朝那边的妖兽都出现在了南朝。 先生说过,这一切皆是因为南朝没有贤君。 贤君登基会引来神兽献瑞。 而事实上,却是包括苍南国在内的南朝四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贤君了。 先生说这是上天的惩罚——苍南国的开国君王少帝可是继承了人皇氏神格的贤君,结果却被贵族算计,最终在钩吾山与饕餮同归于尽。如今的南朝四国,除了苍南国外,其他三国的国君都是曾经那些贵族的后代。 有因有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于是整个南朝都在承受着弑杀人皇的报应。 苍南国之所以还存在,就是因为少帝的气数还在。在整个南朝四国中,不只是苍南国的百姓,南朝其他三国的百姓们也为他修庙供奉。 只要有一人的信仰存世,人皇少帝的气数就不消失,苍南国就不会灭亡。 南朝四国都无贤君出世,整个河山都仿佛被血染了一般。妖兽肆虐,百姓难以生存。 多数南朝百姓都逃到了北朝,可到了北朝,他们没户籍,如奴隶一般,生死都不由自己。 虽是如此,但是好歹能苟延残喘的活着,南朝的百姓们依旧趋之若鹜。 后来北朝接收不了那么多南朝的百姓,便在南北朝分界处驻军看守,遇见闯入北朝的南朝百姓,直接杀无赦。 南朝的百姓们徘徊在分界处,明知道过不去,却也不敢离开,至少这里没有那么多妖兽来袭。 他们没有吃的,一些心狠的人选择易子而食,暗地里也“两脚羊”的买卖。 .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他说他自己本来都快成了两脚羊,但是后来,他把那个人杀了。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才十一岁,他有些害怕,因为他明白这次杀人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说这件事,便笑着自夸道,他说他很有本事,他其实是苍南国先帝的遗孤,后来皇叔与南朝其他三国勾结,造反逼宫,他被照顾他的老太监所救,逃到了边陲小镇上。 他就这样如同乞儿般,在南朝流浪。 他又说他遇见了一个很厉害的人,等他登基了,要拜那个很厉害的人为国师,现在他称呼那个人叫先生。 就是他刚才提到的先生。 先生带他闯入了神迹,得到了神字的法器——破军和帝灵珠。 破军是一把剑。 他就靠着这把剑开始了他起义之路。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他说先生真的很厉害,以雷电造势,在月下引雷将长江中上游的一段江水拦腰劈开。于是众多百姓都亲眼看见,在拦断的长江上,一条巨大的青龙横空一跃,江水飞溅到了半空中,在这漆黑的月下,留了一句话——天启南朝,明君降世,太子苍离,君佑社稷。 就这样,他从最开始的起义叛军,成为了天命之子。 他也成功夺得了苍南国的皇位,但是他还没有登基,因为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命之子。 可是他真的不想在让南朝百姓受苦了,他不想在看见如画的江山却是遍地白骨,他也不想看见如今世道竟然还有“两脚羊”的存在。 他是一路打到都城建康,在这一路上,他看见了百姓们本来麻木的眼睛里,升起了希冀。 因为他身上背负着所谓的“天启”,所以百姓们有了希望。 家园被毁,妻离子散……可如今,终于有了希望。 终于……可以不用担惊受怕的活着了…… 然而他自己知道,他不过只是一个骗子罢了。 所以他求到了南禺之山。 要说世间哪里有神兽祥瑞,也就只有这座缥缈的神山之中。 南禺之山是上古神迹,虽然属于神山,却在封神之后存留于人界。千年来,寻找南禺之山的能人修士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南禺之山到底在哪里。 其实他也不知道。 但是先生知道。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还在说着,也不觉得累,因为这些事积压在他心底太久了,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他无法……也不敢将其述 说出来,他不敢让别人知道,根本没有天启的存在,而他……只是一个骗子。 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天边明月高挂,满地的黄金玉石熠熠生辉,他瞥了一眼那带着流光的黄金,就收回了目光。 他有些自嘲地说道:“这个时候,遍地的黄金玉石还不如一个鸡腿实在。” “哦?在我这里你还想吃鸡腿?”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对啊,烤鸡腿……”他猛然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只金色的凤凰慢慢地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它真的好漂亮,每一根羽毛都像在发光一样。 “您终于出现了……您……我……我……我一直在找您……”他很激动,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就像一个孩子,突然看见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他很开心,也很激动,全然不像已经二十岁的样子。 鹓雏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等他不在说话了,鹓雏才开口问道:“难道基本的礼貌不应该是自我介绍吗?” 闻此,他连忙说道:“我叫苍离,是苍南国的国……前太子……”他没有说国君二字,因为他还没有登基。 鹓雏应了一声,转身又要离开。 苍离知道它要是离开了,他根本追不上,于是苍离一不做二不休便直接跪了下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 即便是再困苦难熬的日子,苍离也从未下跪,而此时,他跪下来。 他太需要鹓雏了。 只有神兽的神威才能震慑住那些妖兽。 “求您了,只要您肯来建康,我会为您修建一座凤凰台。” 鹓雏并没有理他。 苍离一下子急了,他喊道:“神兽大人,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您是要我的命……”说到这,苍离微微顿住。 鹓雏闻此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他,冷声问道:“不敢死?还是舍不得你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 “不是的……”苍离赶紧解释,“如果您要我的命,我可以给您,只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将这满目疮痍的南朝变成百姓们的安居之所,让我寻到贤德之人继承国君之位……” 话音落,苍离脸色变得有些苦涩,因为自己这话听起来,真的很像是因为贪生怕死而苍白无力的推脱之词。 可是他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我……” “可以。”苍离还想在解释,就听见鹓雏清冷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苍离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欣喜难掩,他又变得有些手足无措,最后他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才喃喃道:“真的,是真的,不是做梦。” 孩童般的举动在这二十岁的男人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也是因为他从记事以来,都是在苟延残喘的活着。 承欢在父皇母后膝下的日子他已经记不清了,他还记得的事只有努力的活下去。瘦弱的身躯在南朝流浪,为了一口吃食和野狗抢食,而如今,他千辛万苦走到了离王座一步之遥的位置。 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即将为帝,他是王者,他不能露出自己内心的任何情绪。 而现在,他欢喜着,将自己内心表露无遗。 鹓雏轻轻垂下了眼眸,语气依旧平淡,说:“你别高兴的太早,我只是闲得无聊,下山看看而已。” 苍离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毕竟你说的那些事,与我无关。”鹓雏说的很淡然,却也是实话。 苍离笑容有些落寞,鹓雏看着他,他立马又扬起了灿烂的笑容,他说道:“我不敢奢求什么,只要您愿意下山就好。” 52. 第五十二章:凤去楼空君不知(二) 苍离登基了。 那天已经入了夏,却在一夜之间,建康城内外的花都开了。 百花齐放,百鸟争鸣,是吉祥之兆。 就在苍离走完了代表王权的九龙丹陛石阶,一只如旭日般璀璨艳丽的金色凤凰从远方翩跹而至。 贤君登基,神兽来贺,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 如今的苍南国已是一片狼藉,百废待兴,所以苍离知道,他坐上这个位置,他拥有的不只是绝对的权力,他还有肩负起一个国家的责任。 苍离是吃过苦的,他心系百姓,减免徭役赋税,又因为有鹓雏在都城,妖兽们不敢肆虐,苍南国的农业与经济逐渐发展起来。 南朝其他三国见状,虽有些蠢蠢欲动,却碍于神兽鹓雏,只得将自己装作鹌鹑。而趁此机会,苍离有序的扩充兵马,囤积粮草。 苍离自然也没有忘记曾经他说过的话——为鹓雏大人在建康建立了一座凤凰台。 为了不劳民伤财,他把自己的小金库打开,这里都是他从起义开始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得空时,苍离又亲自和劳工们一起扛着木头,一年的时间,磅礴大气的凤凰台赫然建成。 凤凰台上,披绣闼,俯雕甍,整个建康旷其盈视。 深秋已至,建康城内,遍地黄花,鹓雏站在凤凰台的雕栏上,金色的眼眸朝着四下看去,最后它微微回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苍离身上。 此时的苍离穿着麻布粗衣,袖子挽在了胳膊上,裤腿也挽了起来,正在挥着锄头埋头种花。 这些花是他派人从各地寻来的山茶花,虽然还未开放,但是不少都结了花骨朵,等他种完,便可静候山茶灿烂。 苍离不愿外人上凤凰台,他便亲力亲为的挖地种花。 他忙了大半天,歇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鹓雏不知什么时候从雕栏上飞了下来,现在正卧在那挂着竹帘的亭中眯眼小憩。 凤凰台上有一楼一亭,楼名“有凤来仪”,亭名箫韶亭。 意为箫韶九成,有凤来仪。 鹓雏头靠在四方锦缎的隐囊上,身下是一张绣芙蓉的锦绣软垫,面前摆放着一张小叶紫檀木的四方矮桌,在桌子上放着一些时令瓜果。 其中有一个是它刚吃了一半的香梨。 鹓雏喜食竹米,也喜食水果,这一年时间里,苍离发现它春天喜欢吃樱桃,夏天喜欢吃西瓜,秋天喜欢吃梨子,而冬天喜欢吃冻柿子。 鹓雏举止优雅,它吃着那梨子,也没有将汁水滴的到处都是,它用自己的喙,小口的啄着梨肉,细嚼慢咽。 苍离突然好奇,这鹓雏吃过的梨子会不会更甜,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锄头,来到了箫韶亭中。 他知道自己一身脏臭,也没有离鹓雏太近,而悄悄挪到一定距离,然后迅速将那四方矮桌上的半个梨子拿了过来。 苍离来到亭子里,鹓雏是知道的,只是它没想到这人竟然把自己没吃完的梨子拿走了。 “把梨子还给我。”鹓雏睁开了眼睛,趁苍离还没有反应来,它闪身来到了苍离的跟前,直接张着嘴,把苍离手中的香梨叼走了。 它的动作很快,一气呵成,又叼着香梨回到了软垫上,把梨子放在一旁,也没有吃。 苍离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不禁失笑道:“姜姒大人怎么这般小气,朕还在辛辛苦苦为您种这山茶花,您竟然连吃剩下的梨子都不给朕。” 姜姒撩了撩眼皮,冲着四方矮桌一努嘴,说道:“这里水果那么多,陛下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是这个梨子不行。” 苍离闻此,故作委屈地说:“姜姒大人莫不是嫌弃朕了,朕也就不碍姜姒大人的眼了。” 说着,苍离转身落寞的要离开,只是他刚走出亭子,就听见姜姒叫住了他。 苍离回头,却不见那只金色的凤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一个十分美丽的人。 这是苍离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姜姒化成人相的样子,只是一眼,苍离就知道,他就是姜姒,那只绝世无双的神兽鹓雏。 箫韶亭中,那人侧坐在芙蓉锦绣软垫上,一头如墨的青丝垂腰,在发尾处绑着一根金丝绣的凤凰发带。他披着金色广袖的对襟长袍,袖口和裙摆绣着凤尾,在凤尾的点睛处还串着一颗金色的珍珠。 他伸手拿起了桌子上那未吃完的香梨,衣袖滑落在小臂,露出半截皓腕,上面挂着一根红绳,在绳头上吊着一朵山茶花形状的金铃铛。 手中拿着香梨,他微微抬起头,望向苍离。 容若皎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万里河山如画,也不过他眼角的第一滴朱砂。 在他抬眸的那一刻,苍离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一年中,姜姒一直是以鹓雏原身的形态出现,偶尔几次他见过姜姒人相却也看不清楚,所以苍离起先是姜姒当祖宗供着,后来相处久了,他把姜姒当兄弟,好兄弟。 可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好兄弟居然变得秀色可餐了。 不只是秀色可餐,身上还有淡淡地花香味,嗅着那香气,苍离有些羞赧地垂下了头。 二十二岁的年纪,他依旧是纯情少年。 登基之前,他一心只为了夺回帝位,为了让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登基之后,他心系百姓与社稷,也经常去哄着姜姒,让它开心,生怕它跑了。 所以苍离这个年纪,也未有过枕边的解语花。满朝文武倒是在催着苍离封后纳妃,但是苍离却道如今南朝百废待兴,他既然登基为王,又怎么能只顾着自己欢乐。 虽然满朝文武表示,封后纳妃是为了开枝散叶,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但是苍离一根筋,就是不愿意。 后来他把那些催促他封后纳妃的朝臣们都拉来帮忙搬石头和木头,让他们跟着一起修建凤凰台。武将还好,文臣们搬了一天的木头,回去后纷纷“由衷”地对苍离说道:“陛下心怀天下,是大义,封后纳妃这些小事,就不再叨扰陛下了。” 苍离也的确无心这些事儿,他对自己年幼时在皇宫里的印象虽然不深,却好像见过宫中那些奢靡荒诞。朱墙内,酒池肉林,美人嬉戏打闹,朱墙外,饥寒交迫,百姓民不聊生。 后来他流浪在外,也看见那些脑满肠肥的富贵老爷,怀中抱着美娇娘,笑嘻嘻地将手中的猪蹄扔在地上,颇有兴致地看着那些皮包骨的百姓们和狗抢食。眼瞅着那些百姓从狗嘴里抢到了猪蹄,那老爷又不高兴了,命身边的小厮将那百姓打倒,将他们吃在嘴里的猪蹄扣出来喂狗。 这个时候,那老爷怀中的美娇娘用绣帕掩面,娇滴滴地笑着。 苍离就这样死死地盯着那美娇娘,直到那老爷拥着美娇娘离开。 所以小时候的苍离,不太喜欢美人。 后来他明白了,红颜非祸水,乱世之中,她们也是无可奈何。 都是可怜人。 但是苍离对美人依旧没什么兴趣,他只想找一个才德兼备之人,共度余生。 美颜皮囊,最后也是粉红骷髅。 他悄悄看过那些朝臣们送来的秀女画像,都是清一色的美人。 所以苍离直接拒绝了封后纳妃之事。 可是现在…… 苍离发现姜姒也是 美人,还是那种让人看见忍不住心跳加快,不禁为之倾倒的大美人。 苍离呆呆地看着姜姒,半晌,他才说了一句道:“你能变丑一点吗?” 苍离以为这容貌是姜姒自己变出来的。 “我就长这样,怎么变丑?”姜姒收回眼眸,又看着手中的香梨,微笑着说道。 苍离叹了口气,他捂住脸,说:“让朕缓缓。” 好兄弟突然变成大美人这件事,苍离觉得自己需要用一点点时间来缓一缓。 姜姒笑出声,玩笑道:“怎么?不吃我这剩下的梨子了?” “你小气,朕不吃了。”苍离堵气说道。 “倒不是我小气。”姜姒道,“梨子可不能分。” 听见这句话,苍离倒是好奇了,问道:“此话怎讲?” “因为分梨,就是分离。”姜姒淡淡开口,一双带着笑意的凤眸悄然地看了苍离一眼,拿起手中未吃完的香梨,咬了下去。 这简单的意思,苍离自然是懂,他眨了眨眼睛,暖暖地笑意洋溢在脸上。 “好好好,以后梨子我们都吃整个的!不能分!”苍离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矮桌上的其他香梨,一口咬下去,笑得不见眉眼,“这梨子真甜!” 吃了梨子,他有了干劲,又跑到亭子外种花去了。 苍离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将整个凤凰台上都种满了各色的山茶花,其中最好看的莫过于那一株“十八学士”。 “十八学士”是山茶花的名贵品种,洁白的花瓣上带着一抹朱红,就像是姜姒眼角的那一滴朱砂一样。 苍离很满意地欣赏着这株他辛苦寻来的茶花,见姜姒也走了过来,他邀功似的说道:“这株‘十八学士’可是珍品,千金难得。”说着话,他明媚的眼睛变得更加亮晶晶的,好像在说——夸我夸我快夸我! “好看。”姜姒虽然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是在看见这株山茶花时,他眼中的喜欢都快溢出了。 见姜姒喜欢,苍离很是高兴,他看着花,又看着姜姒,随后又看着花,然后他又偷偷摸摸地看着姜姒。 “怎么了?”姜姒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禁问道。 “没……没什么……”今早初见到这“十八学士”开花时,苍离是惊艳的。 如今已是冬月,位于南方的建康城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昨天却也下了几个时辰的小雪。今天一大早,整个建康城内外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天地间一片琉璃世界,苍离远远就看见这株“十八学士”与雪融为一色的花瓣上,带着一抹朱红。 当他看见这花的第一反应,就是姜姒。 可是在他看见姜姒后,便觉得这株山茶花变得黯淡无光。 在这人世间已经没有颜色可与他争艳。 姜姒在赏花,苍离在思考,他想了想,还是提议道:“要不然你还是变成凤凰的样子。” “为何?”姜姒问道,“我不好看吗?” “不是……”苍离无奈叹气,“是你太好看了。” “这有什么不好?” “主要是朕一直把你当好兄弟,结果好兄弟倾国倾城……”苍离表情有些怪异,“你懂朕的意思吗?就是……好兄弟可以丑,也可以美,但是别艳绝天下。” “哦?好兄弟……”姜姒琢磨着这“三个字”,须臾,他嫣然一笑,“这倒是有趣。” “好了,不说这些了,朕让尚食局做了竹米羹,又有几碟甜味的酱菜您应该喜欢。对了,昨夜冻了几个柿子,一会儿派人一起给您送来。” “好。” 53. 第五十三章:凤去楼空君不知(三) 国家安定,百姓安居,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苍离和姜姒都变了。 苍离在姜姒面前总是冷着一张脸,而姜姒丝毫不在意。 又是一年深冬,凤凰台上,山茶花开的风流艳丽,待到花落之时,并不是片片花瓣飘零,而是那一朵朵开败了的山茶花,断头落下,碾入尘土中,归于天地间。 他还是那身绣着凤尾的金色衣裳,只是在他的发间戴着一朵断头的山茶花。他望向来人,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勾着那人腰间的九龙腰带,他笑得明艳秾丽,含着笑意的檀口轻启,温柔地说道:“陛下,这一切,不正如您所愿,而您为何又要这样看着我呢?” 苍离漠着一张脸,原来的意气风发,而今却已成了一潭死水。 姜姒依旧笑着,手指松开了他的腰带,游走在那健硕的身躯上,笑意盈盈地柔声说道:“我亲爱的陛下,您一定要永远记住,把我变成这样的人……是您!” …… “初七……初七……” 初七倏地抬起头,面前已不是曾经的凤凰台,也不见冬月间怒放风流的山茶花。如今虽已立秋,只是在这蜀中,这秋老虎还厉害的很,耳边是那树枝上的蝉鸣声,还有顾渊喊他的声音。 初七望向顾渊,眼神复杂。 “你怎么了?不就是没给你吃梨子,你怎么好像失了魂一般。”顾渊瞧着自己抱在怀中的初七,打趣的话语里带着关心。 明明刚才它还找自己要梨子吃,顾渊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想到了那句“梨子可不能分,因为分梨,就是分离”。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他倒不是舍不得这两口梨子,只是想着这“分梨”的谐音还真是分离,顾渊不想触这个不吉利的意头,毕竟在他心里已然把初七当做了挚友。 他不愿与初七分离,于是就连“分梨”他也不愿,所以他才把手中的梨子吃了。 却不料初七听见他说了那句“因为分梨就是分离”的话,整个鸡都愣住了。它轻轻垂下眼眸,好像在想着什么事,一时间竟然失了神。 起先顾渊以为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也就静坐着,让它在自己腿上休息。过了一会儿,初七还是那般垂着眼眸,即便看不见它脸上的表情,但从它身上的羽毛一下子耷拉下来,也知道初七心头伤感着什么事。 顾渊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它,却又怕打扰到它,直到自己的腿有些麻了,才忍不住开口唤着它的名字。 回过神来的初七抬头看向自己,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眸,此时眸色复杂。 顾渊心底“咯噔”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见它这样看着自己,他只觉得心里好难受,好像缺了一块,说不清,也道不明。 “初七……”顾渊又唤了一声它的名字。 初七的眼眸一下子清澈起来,它见顾渊脸色担忧,便仰着头,翅膀轻轻拍着,豪气地笑道:“一会儿回圣火教,我要吃八个梨子!” 顾渊揉了揉它的头,笑着说道:“八个梨子有,可是现在也是入了秋,一口气吃太多会凉肚子,最多两个。” 初七欣然点头,表示要吃两个大梨子。 顾渊应了,又想起了什么,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发带,对初七说道:“再借我半天,回去后我把这发带还给你。” 初七瞧着他,略有所思了一会儿,然后道:“这个就给你了。” “给我?”顾渊有些讶异,“这可是好东西,即便你去卖了,也会有不少修士们千金来求。” “可是我拿着这千金没用啊。”初七眨着眼睛,它是一只鸡,一只鸡拿着金银珠宝,自然是没有多大用处。更何况它的南禺之山,遍地都是黄金。 “你也可以自己留着。” “但是留着,它也不能在插/回去了。”初七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屁股,上面长着绒毛,也隐隐约约可见有尾羽要冒头了。 难怪这几天屁股都好痒,原来是要长尾羽了。 初七这话让顾渊有些尴尬,他当初也是看着初七的尾巴好看,想拔了毛给娘做点翠簪子,结果娘的簪子没做成,现在这尾羽倒是成了自己的发饰了。 如今这发带顾渊用着顺手,他也不像之前,扭捏着不愿绑在头上,今日他还特意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来配这根发带。 好看是好看,又很实用,顾渊现在倒是挺喜欢,可是这毕竟是初七的东西,若要详细归属起来,这发带恐怕属于地字以上的防御法器。 太贵重了。 初七说道:“我拿着没用了,你若不喜欢,剪了便是。” “这可不行。”顾渊自然是舍不得剪了这发带,“既然你都这样说了,这发带我可就留着了。” 看着时辰,顾渊又打算围着平安村在巡视一圈。想着留初七在这里也不便,他就抱着初七一起,巡视着平安村。 整个平安村都在琉璃的结界之中,里面充溢死气与妖气,只是走在这结界附近,也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好在顾渊虽然废材了点,也是筑基的废材,这点溢出来的妖气还影响不了他。而初七更不用说,这妖气见着它,说不定还有绕道走。 天气依旧有些热,但始终也是入了秋,傍晚来的比夏天早了一些。 远处晚霞似火般燃烧着云彩,一片红白景色,映着这连绵的山川,甚是壮丽。 顾渊抱着初七回到了平安村的村头,想着一会儿那些长老们就来换班了,却不料没看见来换班的长老,却见盛玉书修长的身姿屹立在那里。 “岁星上仙。”顾渊连忙上前问候。 盛玉书冲着他微微一笑,算是还礼。 顾渊以为盛玉书是不放心,所以下课后来这里检查一下,毕竟这下午是自己一个人守着,也担心会出了事。 可是盛玉书却不是为了结界,而是为了顾渊而来。 “天赋、根骨俱佳,品性高尚,为人良善,虽然有些小恶习,却是一君子。”盛玉书微微开口。 顾渊思索着,岁星上仙这些话是在说他吗? 初七眯缝着眼睛,一双明黄色的眸子盯着盛玉书。 盛玉书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看出顾渊的不解,盛玉书便解释道:“其实今日我来圣火教代课半天,主要也是因为少主。先前你昏迷时,我探过你的脉,知道你已经筑基。” 顾渊道:“我已经十六了,十六岁筑基的人并不在少数,不值得岁星上仙上心。” “的确,在华胥天,十六岁筑基的弟子比比皆是,但是少主你是在圣火教,恐怕还是自学到了筑基期。” 盛玉书道,“今日下午我代课半天,已经知道圣火教的弟子们除了那个叫李长贵的,其他人均未修炼过,而在长老之中,厉害的也不过筑基期。” 顾渊这才明白他那句“我来圣火教代课半天,主要也是因为少主”是什么意思了。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学到了筑基期,估计也顺便看看在其他弟子之中有没有与他一样,自学筑基。 本以为盛玉书是好心代课,却不料这好心是在算计。 恐怕今天下午的课,盛玉书也没有教什么实用的东西出来。 对于盛玉书的做法,顾渊不反对,但也不认同。 顾渊表情淡淡的,似乎在等着盛玉书继续说下去。 盛玉书怎么说也是岁星上仙,顾渊的小表情落在他眼中,他已然知道顾渊在想什么。盛玉书笑了起来,忍不住对顾渊说:“你真是度君子之腹,若以后成为了我的弟子,可不许在这样看轻你师父我的为人了。” “好,我不会看轻……等等……您说什么?!”顾渊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刚才盛玉书说了啥?! 初七对盛玉书的话并没有很吃惊,它靠在顾渊的怀中,阖上了眼,打算小憩一会儿。 “几位长老,我是指点了一些,不过时间有限,更多的还是要看他们自己如何参透了。而教中的弟子们,我刚才说过,除了那个李长贵是炼气期,其他的弟子们并没有什么灵力,我只得教他们几句基础的咒法,没什么大用处,但是可以调节自己体内精气,说不定能延年益寿。”盛玉书手指捻诀,手腕一挽,就见他手中出现了一节带着竹叶的竹子。 盛玉书手中拿着竹子,笑看着目瞪口呆的顾渊,他缓缓开口说道:“所以,我要收你为徒。” 是盛玉书要收他为徒,而不是带他去华胥天。 顾渊终于反应过来,他脱口而出道:“您不会是要把我拐去卖了吧?” 盛玉书笑容不变道:“我还不至于是人牙子。” 华胥天门下的弟子是分为普通弟子和内门弟子,如果盛玉书收自己为徒,那么他直接就是华胥天的内门弟子了。 对于常人来说,华胥天的岁星上仙直接收为徒弟,这已经属于天上掉馅饼了。 还是大馅饼。 而且盛玉书已经连续几年在华胥天的拜师大典上都未收徒,要是顾渊拜在了盛玉书门下,那简直是名利双收。 盛玉书本以为顾渊会高兴的同意,毕竟这是好事。他将手中的竹子一挑,只见那节竹子上的竹叶落下,却未落在地上,而是围绕着那节竹子。在那竹叶环绕中,盛玉书手中的竹子变成了翠绿色丝线打的蝴蝶络子,在那络子下系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竹纹和三个大字——大梁宫。 华胥天有十二宫,七位上仙执掌七宫,剩下五宫的执掌人是华胥天的掌门。 而盛玉书就是华胥天十二宫大梁宫的宫主。 这枚玉牌是大梁宫玉牌,也是盛玉书徒弟的信物。 顾渊并没有接过玉牌,反而抱着初七往后退了几步。 这一举动让盛玉书有些不解了,他问道:“少主这是怎么了?” “就只是因为我自学筑基,您就选我为徒?”顾渊反问道,“上仙不觉得有些太过于儿戏了吗?” 54. 第五十四章:不为人妒是庸才(一) 只是因为顾渊自学到了筑基期,盛玉书便收他为徒,的确是过于儿戏了。 他有天赋不假,但是比他有天赋的人不是没有,华胥天中就有许多弟子的天赋不差于顾渊。 最开始他只是想让顾渊去华胥天修炼学习,毕竟他留在圣火教的确是可惜了,而自己来代课也不过是看看圣火教的其他弟子中,有没有和顾渊一样,较为有天赋的弟子。 如果有,便让他们一起去华胥天。 而让盛玉书决定收顾渊为徒,是因为顾渊主动替那些长老们的班,来这里看守平安村。 要知道,能得到岁星上仙的指点,对于修仙之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那些长老们,今日一个二个都伪装成大娘的模样也要来听课。 而顾渊却为了让长老们能来听课,自己主动替他们看守平安村。其实有盛玉书的封印结界在,半天无人守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如果顾渊翘班去玩耍,盛玉书也不会收他为徒,但顾渊却是矜矜业业地守着。 加上在平安村发生的一些事,还有这只离朱鸟对他的亲近,于是乎,盛玉书对顾渊的印象就极好。 离朱鸟是高阶灵兽,拥有自己的灵识,若是它亲近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坏人。 有时候修仙,品德也很重要。 所以盛玉书才有了收顾渊为徒的念头。 “是不是儿戏并不重要,只要你愿意。”盛玉书见顾渊没有马上答应,他也不知是不是有了逆反心理,他还真的想要收了顾渊为徒。 顾渊问道:“如果我不是自学筑基,而是得到什么机缘,我本身不过是废材呢?” “能得到机缘,自然不是废材。”盛玉书笑出声来,“这只能说明你运气好,这样的好运,必定是积德行善才能得到。” “还能这样解释?”顾渊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老话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你先不用急着拒绝。”盛玉书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逼得太急了,直接都把大梁宫的玉牌拿出来了。 他手指一转,那玉佩化为一缕青烟,慢慢向上,连着挂着玉牌的络子都化作了青烟。最后青烟笼罩在他手中,变回了原来的那节竹子。 “你可以慢慢考虑,即便是你同意了,也要等到来年三月的华胥天拜师大典,那时候才能正式拜在我的门下。”盛玉书说,“除开青云镇到华胥天的路程,你应该有半年的时间考虑。” 顾渊点了点头,正色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考虑什么啊?”来换班的三位长老,还未走近,就听见顾渊说他会认真考虑。 他们也没太在意,也就是随口一问,然后又冲着盛玉书行礼。 这两日圣火教上下都知道这位岁星上仙温文尔雅,没有架子,性格也好,所以那三位长老行礼也很随意,就像是日常打招呼。 盛玉书微微颔首,旋即解释道:“少主是在认真考虑是否拜在我门下之事。” “哦,这事啊……”其中一个长老应了一声,只是话还未说完,就察觉到有些不对,瞬间一脸震惊,指着顾渊,结结巴巴地说,“拜……拜……拜……” 这长老拜了半天,也没说出下面的话,主要是太吃惊了。 岁星上仙收徒了,还是主动收徒,收的是他们的少主! 然而! 他们的少主还要认真考虑! 其他两位长老,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顾渊一手抱着初七,一手扶着额头,本想自己悄悄考虑这事,而现在,估计整个圣火教……甚至整个青云镇都会知道盛玉书要收自己为徒的事了。 果不其然,这三位长老刚换了班回到圣火教,不消片刻功夫,顾北风和徐琴夭就冲到了他的稻香村。 “宝贝儿子,四饼长老说的可是真的?”顾北风激动地冲到顾渊面前。 顾北风口中的四饼长老,就是昨日与他换班的三位长老其中一位,另外两位长老的称号分别为三万和五条。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他们喜欢打麻将。 圣火教不允许赌博,但是打着玩,不动银子,一般也不管。 顾渊正在院子边上漱口,初七懒洋洋地蹲在黄葛树下的藤椅上,见到激动的顾北风,它打了一个哈欠,继续垂着头眯着。 卯日将军睡在藤椅下面,昨夜小母鸡不和它幽会了,它很忧伤,本想和初七抢藤椅,但是顾渊拉偏架,直接把它扔了出去。 失宠了!它卯日将军失宠了! 顾渊将口中的水吐了出去,明知故问地问道:“爹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岁星上仙要收你为徒的事儿!”顾北风很是高兴和激动,他儿子不只是可以进入华胥天,还能拜岁星上仙为师!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啊! “好像是有吧……”顾渊将漱口杯放在一旁,从小厨房里的水缸里舀了盆水洗脸。 顾北风还在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顾渊表情都是淡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与高兴。徐琴夭在一旁看得清楚,她心思敏锐,已经猜到顾渊并不愿意拜岁星上仙为师。 或者说他不愿离开圣火教。 徐琴夭上前拉了拉顾北风的衣袖,在他身边轻声说道:“夫君,你也该收收你的性子了,还没有儿子沉稳。” 顾北风道:“我这不是高兴吗?” “你是高兴了,你问过儿子的意愿吗?” “这有什么问的,儿子肯定答应啊。”顾北风冲着顾渊一笑,“对吧,宝贝儿子。” “我没拒绝也没答应。”顾渊洗完了脸,抱着初七准备去饫甘堂找些吃的,“岁星上仙说给我半年时间考虑。” “啥?!岁星上仙要收你为徒,你还要考虑?!”顾北风的声音一下子飙高了起来,因为他简直觉得难以置信,甚至还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有一些——给脸不要脸。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样说自己的宝贝儿子! “不是,宝贝儿子,这有什么要考虑的?这是好事啊,错过可就没机会了。”顾北风忍不住劝了起来。 徐琴夭也知道这是好事,虽然没有顾北风那么激动,也在劝道:“华胥天毕竟是南朝第一大修仙门派,渊儿你拜岁星上仙为师,百利无一害。” 顾 渊回头看着他们,就在顾北风和徐琴夭以为说动了他时,就听见他们宝贝儿子说道:“我要去饫甘堂吃碗麻辣小面,你们要吃吗?要吃的话我就让婶子煮三碗面。” “……”顾北风道,“现在不是吃小面的问题。” 顾渊抱着初七,一脸委屈道:“可是我饿。” “……”顾北风道,“那就不是一碗小面的问题了,煮两碗。” 徐琴夭:“……” 顾渊去饫甘堂吃早饭,徐琴夭和顾北风没有跟着。徐琴夭身体不太好,不太能吃辛辣的食物,而饫甘堂里的菜,基本上是无辣不欢。就连早上配稀粥的小咸菜,都是干辣椒炒酸菜,又辣又酸。所以徐琴夭的吃食一般是在自己小院子里的小厨房中准备,顾北风也经常陪着她一起吃饭。 对于岁星上仙要收顾渊为徒的事儿,三万、四饼和五条这三位长老很激动,他们昨夜在平安村外守了一晚上,今早上回来后也不去睡觉,而是来到饫甘堂中,侃侃而谈。于是顾渊刚走到饫甘堂门口,那三位长老大嗓门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说得正起劲,就看见顾渊来了,众人连忙停下手中的事,都朝着他道喜。 见众人高兴,顾渊心里其实也很高兴。初七从他怀中探出头来,小声对他说道:“其实拜师盛玉书,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知道。”顾渊找到一处没人的桌子前,将初七放下,“你要吃什么?” 初七眼睛亮闪闪地说道:“卤水花生。” “我说的是早饭,不是零嘴。”顾渊揉着它的头,“卤水花生一会儿在吃,现在吃早饭。” “唔……”初七想了想,“炸春卷和豆浆。” “好。” 如今盛玉书要顾渊为徒的事,就连圣火教养的那些鸡鸭鹅都知道了。 圣火教的长老和先生们都很高兴,只是那些弟子们,却是有些欢喜,也有些嫉妒。 他们年纪不大,多数是蜀中的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但是拜入圣火教后,他们穿得暖,吃得也饱,还能认字识数,在空闲时候,自然也会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事。 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学到大本事,什么御剑飞行、降妖除魔,想着等日后离开圣火教,行走在九州大陆上,人人都尊称他们一声仙长。 不过他们也知道,圣火教虽然也算是修仙门派,但是里面的长老连金丹期都没有,全靠抱着华胥天的大腿。 幻想与现实,他们还是分得清,只是突然有一天,他们知道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大的顾渊被岁星上仙收为徒弟,说是一点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嫉妒虽然是嫉妒,但是他们在圣火教中被教育的很好,请来的教书先生在教他们识字之余,也让他们学习一些《道德经》,《弟子规》这些。加上顾渊的为人不错,虽然是少主,却从来没有什么摆过少主的架子。遇见年长的师兄,他笑眼弯弯,嘴甜得很,遇见年幼的师弟,他则是偷偷摸摸揣些零嘴在身上,又偷偷摸摸塞给师弟们。 因此嫉妒是有,但更多的是为顾渊得到如此机缘而感到高兴。 当然,除了一个人。 李长贵。 55. 第五十五章:不为人妒是庸才(二) 得到鱼采芹的传音,盛玉书知道她已经到了蜀中,但是遇见了一些事,可能晚半个时辰才到圣火教,就先让皮秋英飞过来。 传音术是修仙界的基础法术,却十分有用,传音术的范围根据施术者的灵力强弱有关,但如果距离太远,也可借用传音石这样的法器来使用传音术。 盛玉书本以为鱼采芹会安排她的内门弟子过来,没想到她会亲自来一趟。鱼采芹一向不是很喜欢离开她的实沈宫,倒不是她不爱与人接触,只是因为她更喜欢在实沈宫里炼制法器,或者养一些仙草,所以即便是在华胥天中,都很少见到她的身影。 盛玉书来到圣火教二门前的广场上,寻了一处黄角树下等着自己的小鹦鹉皮秋英,正巧这时顾渊抱着初七悄悄摸摸从广场边上的角门钻了出来。 顾渊没有看见旁边在等鸟的盛玉书,他出了角门后,就把初七放下,在悄摸地把角门关上。顾渊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他缓了口气,对初七说道:“这圣火教我是呆不下去了,我要不要去镇上住两天?” 初七道:“估计镇上的人也知道了。” “都怪那个岁星上仙,非要说什么‘少主是在认真考虑是否拜在我门下之事’。”顾渊先是故作文雅地学着盛玉书说话时的样子,然后又愤愤道,“还有那四饼长老就是大喇叭,如今整个圣火教都知道这件事,就连小六那个小屁孩都跑过来对我说什么‘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谁稀罕这个店啊!” “抱歉,是我思考不周。” “操!你啥时候来的?”盛玉书的声音突然响起,直接吓了顾渊一跳,他忙站起身来。当他下意识地口不择言说了脏话后,才反应过来他说脏话的对象是盛玉书,连忙想要改口,“啊……那个……上仙,我不是……我……那个……算了……” 顾渊张着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很好的解释那个语气字,只得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岁星上仙为何在此?” “采芹来消息了,说已经到了蜀中,但她还有些事,让皮秋英先回来,我便在这里等着我家那只小鹦鹉。”盛玉书不以为意,笑得依旧如谦谦君子,丝毫没有因为顾渊那个一个“操”字而生气。 对比慌乱的顾渊,盛玉书更是如青竹般儒雅淡然,初七都忍不住说道:“你如果拜了盛玉书为师,在学习法术之前,还是先学习气质和涵养吧。” 顾渊没好气地白了它一眼。 初七摇着头,继续说道:“不过看样子,你应该学不会。” “你和谁一头的?”顾渊“啧”了一声,咬牙威胁道,“回去不给你吃花生了,还有梨子。” 这威胁对于初七来说明显有用,它大叫道:“小气!” 盛玉书笑看着顾渊与初七,起初他以为顾渊和初七是契约关系,毕竟修士与高阶灵兽递交契约,御灵兽为使令,在修仙界也算是常见的事。不过他在给初七疗伤时,没发现它不是使令,也没有被定下过任何契约。 而如今看来,他们之间似乎有比契约更深的羁绊存在。他见初七鼓着气,还在为花生和梨子与顾渊争论着,盛玉书不由地玩心大起,想要逗一逗它,就哄着说道:“小鸡,不如来我们华胥天,别的不说,你的花生和梨子管饱。” “这可不行!”盛玉书这话一开口,顾渊可不干了,他直接宣誓对初七的主权,“你都撬我爹的墙角要挖走我,现在还要撬我的墙角不成!” “你不是说它只是普通的雉鸡吗?怎么这么紧张?”盛玉书笑得有礼,他可是记得,曾经顾渊是理直气壮地对他说,初七只是一只普通的野雉鸡。 当时顾渊只想着不能让盛玉书知道初七是离朱鸟,就胡诌着说它是野雉鸡,可是过后一想,盛玉书给初七疗伤,怎么可能看不出它是离朱鸟? 只是这些日子盛玉书没有在问自己,顾渊也故作不知,今日盛玉书开口打趣,顾渊不由地警惕起来。 “抓高阶灵兽的委托不是我接的,少主不用这样提防着我。”盛玉书知道顾渊在提防,便解释道。 他身上有很浓的书卷气,笑得如清风,一袭淡青色的圆领袍子,更衬的他气质儒雅,他微微抬起眼眸,含笑说道:“更何况我要带着它,少主也是拦不住的。”还是温柔的声音,却在说出“拦不住”这个三个字时,带着些许凌厉。 顾渊面色有些微僵,双手紧紧掐着掌心,他自然知道盛玉书说的是真的——盛玉书若是真要带走初七,他肯定是拦不住,也不敢拦。 即便不是盛玉书,只是普通的华胥天弟子来带走初七,他也是不敢拦。 毕竟圣火教的依仗就是华胥天。 盛玉书看向顾渊,温声道:“少主可明白?” 顾渊不语,却已心中明白,盛玉书说这句话是在敲打自己,他若留在圣火教,那么他连这只离朱鸟都护不住。 “呵呵……”初七陡然笑了起来,它抬起头,觑着眼,斜睨着盛玉书,“顾渊那三脚猫的修为是拦不住你,但是你也未必能抓住我,区区化神期的修士,也未免太张狂了。” 初七话一出口,盛玉书脸上的微笑不变,而顾渊震惊了! 刚才初七在说什么? 区区化神期的修士! “不是,你在乱说什么?”顾渊压低声音对初七说道,“什么区区化神期!要知道这化神期可是离飞升不远了?” “那不也还是没飞升吗?”初七也压低声音,“你先别和我说话,我在维持我的气场。我就是要看不起他,鄙视他,谁叫他看不起你的!” 顾渊和初七都是压着声音说话,但是盛玉书就在旁边,不足一丈的距离。即便是他不在旁边,他现在的境界,已经是耳聪目明,所以他将这一人一鸡的对话听得很清楚。 就刚才初七那句“也未免太张狂了”,的确是镇到他了。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神兽神威,但是很快就消失了,让他都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鸟类的神兽不少,最后都归于九天之上,最近时间的记载也只有苍南国的史书上,在五百年前苍离引来的那只鹓雏。 盛玉书看着正在和顾渊小声说话的初七,脸上那得意的样子,还有瞧不起自己的小眼神。发现自己在看着他们,初七又眯缝着眼睛,满眼都是赤/裸/裸的鄙视。 这欠欠的样子 ,的确不像是神兽。 初七见盛玉书还在看着自己,撇着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背后说人吗?” 作为被初七“背后说人”的主角,盛玉书的涵养很好,他歉意道:“是我失礼了。” 初七给了他一个原谅他的眼神,随后又望着顾渊,明黄色的眼睛亮晶晶地在眨着,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说——我厉害吧。 顾渊扶着额,一边心里想着,这岁星上仙的脾气是真不错,一边敷衍着道:“厉害厉害,你最厉害。” 盛玉书看着大门的方向,微微蹙起眉,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担心。 顾渊和初七对视一眼,顾渊问道:“岁星上仙怎么了?” “算着时间,这个时候皮秋英应该到了。”盛玉书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担忧,正想着要不要去找皮秋英,就听见一声“上仙”。 李长贵鬼鬼祟祟地从大门外冒出一个头,当他看见盛玉书后,难掩欣喜,连忙跑到了盛玉书跟前。 可是在他看见盛玉书身旁站着的顾渊后,脸上的欣喜顿住,他瞪向顾渊的眼中一片阴鸷,还有藏也藏不住的嫉恨。 凭什么他能得到岁星上仙的青睐! 凭什么! 这样阴狠的表情让盛玉书不喜,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李长贵虽然瞪着顾渊,却也关注着盛玉书这边,见他退了一步,李长贵连忙又陪着笑脸上前。 只不过他眼中的阴狠还未来得及收起来,又是一脸谄媚。 “上仙,您也收为我徒吧。”李长贵作势就要下跪拜师。 李长贵突然的举动让盛玉书有些猝不及防,眼瞅着李长贵就要跪在他面前时,盛玉书一点脚尖,转身来到了李长贵的身后。 于是乎,李长贵就直愣愣地跪在了顾渊面前。 见状,顾渊笑了,他道:“哎哟,这大礼我可受不起。” 李长贵见自己跪了顾渊,顿时怒了,本想破口大骂,又想起盛玉书在这里,他硬生生地将骂的人话憋了回去,连忙起身要去拉盛玉书的袖子。 盛玉书抬起手,瞬间一道结界挡在了李长贵的面前。 他难得冷下了脸,对李长贵道:“有事就说是,莫要拉拉扯扯。” 李长贵要开口,还未说话,盛玉书又道:“拜师的事,免谈。” 李长贵愣住,他还想伸手去抓盛玉书的衣袖,却被那结界挡住。李长贵心有不甘,他质问道:“为什么顾渊可以我就不行?上仙您不是夸我很努力吗?” 有戏看了! 顾渊见初七抱在怀中,自己坐在石墩子上,伸着脖子看戏。 同样的,初七也是伸长了脖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见这一人一鸡都是一副吃瓜看戏不嫌事大的表情,盛玉书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盛玉书不禁微微勾起了唇,李长贵却认为他是在对着自己笑,立马也笑了起来,他双手拍着面前的结界,连忙说道:“我就知道上仙刚才是开玩笑,明明上仙都说了我很努力,这就说明上仙很欣赏我!上仙您放心,我一定会成为您最得意的弟子!” 56. 第五十六章:不为人妒是庸才(三) “我想你还是误会了……”这个人盛玉书印象很深,昨天自己在雏凤鸣代课的那半天下午,他坐在最前面,自己说什么,他都记下来,就连长老们的问题,他也一字不漏的记了下来。 过后他又围着自己问了好些关于修炼的问题,问题很简单,盛玉书也都告诉了他,但他似乎不太明白,于是乎他又全部都记了下来,哪怕自己咳嗽一声,或者是笑一声,他也全部记下。 他的确很认真的在学习,他告诉盛玉书,他现在是炼气期,相信很快就能到筑基期了。 盛玉书探了一下他体内的灵力,很散乱。虽然炼气期不如筑基期,能把灵气存于丹田之内,但是也不至于这样散乱。 见此,盛玉书便明白了,他估计是自学到了炼气期,只不过他努力够了,修炼的天赋却不足,而且还是一根筋,只能说还好他走不远,不然必定走火入魔。 李长贵问完了问题,却马上没有离开,他一直自认为自己是天才,而这个时候则是能证明他是天才的机会。 只要盛玉书夸了自己,那么圣火教那些人就不能在看不起他了。 他二十七岁还留在圣火教又怎么样?他可是得到岁星上仙的夸奖! 盛玉书不知李长贵的意思,准备离开雏凤鸣时,李长贵大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上……上仙……”李长贵不见盛玉书主动夸他,他便主动去问,“您看我怎么样?” 盛玉书一愣,随后婉言道:“你很努力。” 他只能说出这句话。 ——你很努力,也只有努力了。 你的天赋远远不够。 只是没想到李长贵没有听出盛玉书的话外之音,他以为盛玉书是在夸自己,立马高兴的提议道:“那您带我回华胥天!您收我为徒吧!” 长老们和其他弟子还未走远,听见李长贵的话,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不知道是谁突然笑了一声,随后响起了更多的笑声。 有些笑声是好玩,有些笑声里带着嘲弄,都只是十几岁少年,并没有太多的恶意。 长老们倒是没笑,李长贵十岁来到了圣火教,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他们已经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他们也自然知道李长贵不甘于一生碌碌无为,他想要加入华胥天,想要成为世人口中的仙君。 他就在圣火教生活了十七年,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有长老问过顾北风,李长贵这一直留在圣火教也不像回事。圣火教虽说也属于是修仙的门派,其实细说起来,更像是私塾,给穷苦孩子一条活路的私塾。 顾北风想了想,只是说道:“他愿意留多久就留多久吧,他也挺认真的,虽然想着要修炼,但是轮到他打扫雏凤鸣,他也没有仗着自己年长而推脱偷懒。” 戒律长老是顾北风和其他几位长老中修行最高的,他探查过李长贵的根骨,知道他并不适合修炼,委婉提醒过他,他却说着人定胜天。 现在戒律长老见李长贵要盛玉书收他为徒,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对盛玉书说道:“岁星上仙不必在意,长贵只是玩笑话。” 李长贵不过是在盛玉书说他努力后脱口而出,在其他弟子们的笑声中,他也反应过来了,盛玉书是华胥七曜的岁星上仙,怎么可能收自己为徒。 他有些黯然,也顺着戒律长老的话,朝着盛玉书行了大礼道:“是弟子玩笑,岁星上仙勿记在心上。” 本来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第二天的一大早,李长贵来到饫甘堂吃饭,听见四饼长老和五条长老在那里说着盛玉书要收顾渊为徒,而顾渊竟然还要考虑考虑。 自己求而不得的机缘,他居然还要考虑! 上课时,那些弟子们也在聊着盛玉书要收顾渊为徒的事情,就连教书的先生也停下了讲课,反而津津有味的和他们聊着。 他们的话语中也带有嫉妒,但很快他们又高兴地说道:“少主说起来也算是我们的同门师兄弟,这样一想,我们的同门师兄弟是岁星上仙的内门弟子!这以后出了圣火教,不管走到哪里,我们脸上也都有光啊!” 有人附和道:“可不就是!本来我是真的嫉妒少主,现在想想,我压根就不是那修仙的料,还是老老实实养鸡糊口吧。” 教书先生闻此,笑着捻着自己的山羊胡,打趣他们道:“这就应了一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然后教书先生又将这个故事告诉了他们。 李长贵坐在最后一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一拍桌子,大声朝着众人吼道:“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还真是乐意当畜生啊!” 吼完了,李长贵头也不回地就跑出了学室,他前面坐着的弟子狐疑道:“李师兄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生气?” “他是嫉妒少主。”另一人早就看不惯李长贵了,他自以为自己修炼到了炼气期,看谁都是鼻孔看人。 本来其他人念他年长,对他尊敬一些,背后是说了他,但是谁人背后无人说? 李长贵就总觉得圣火教的人都看不起他,而他也看不起他们。 这一上午李长贵都没有回来,众弟子们也没太在意,只是教书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了戒律长老,戒律长老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戒律长老明白李长贵心有郁结,不过这郁结只能他自己解开才行。 . 李长贵被盛玉书挡在了结界外面,他笑得一脸卑微,近乎是恳求地对盛玉书说道:“上仙,您会收我为徒的,对吧?您都收了顾渊了,您也会收了我的……” 盛玉书微微垂下眸子,淡淡开口拒绝道:“抱歉,我不能。” “为什么?”李长贵捶打着结界,不敢相信,“您都收顾渊为徒了,为什么不能收我?您都夸我努力了!” “努力有了,但是天赋不够。”盛玉书虽然不忍直说,但是这个时候若不说明,他必定会有心魔。 “天赋……天赋……”李长贵捶打着结界的手顿住,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又是天赋!”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不够,不然怎么会那么努力的学习!他翻遍了顾北风书房里的所有关于修炼的书籍,又细心地记录下来,可是他还是炼气期。 连瓶颈都没有的炼气期! 李长贵似有不甘,他一只手拍在结界上,另一只手指着坐在角门口石墩子上的顾渊,怒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收他为徒?” 顾渊怀里抱着初七,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戏,见李长贵指向他,他眨了眨眼睛, 盛玉书道:“那是 因为……” “哦,我明白了!”李长贵不等盛玉书说完话,他恨声打断道,“因为他是圣火教的少主,所以您就收他为徒!”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人也癫狂起来,“您是不是还收顾北风的礼钱!您收了多少?我也可以存钱给您……您也收了我吧……我会存钱给您的……” “你有病吧!”顾渊忍不住了,放下怀中的初七,来到李长贵的面前,见他怒瞪着自己,顾渊直接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你要是昏头了,我打醒你,你别再里胡言乱话。” 李长贵不防,被顾渊一拳打倒在地上。 顾渊这一拳并没有收力,出手极狠。李长贵“哇”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恶狠狠地盯着顾渊,面容越发的扭曲。 “你们是被我说中了,所以气急败坏了吧!”李长贵踉跄地站起身来,扭曲的脸上带着阴测测的笑容,“什么华胥上仙,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还有你,顾渊,你不过是投胎比我好罢了!” “快把李长贵带回去。”顾北风和戒律长老匆匆赶来,他们后面还跟着两个洒扫小厮和一众圣火教的弟子。 刚才顾北风正和戒律长老正在后院的花厅喝茶,就看见那看门的大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来不及喘气,着急忙慌告诉顾北风和戒律长老,李长贵和岁星上仙要打起来了。 闻言,两人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戒律长老连忙招呼两个洒扫小厮过来,和顾北风一起往着门口赶去。 看门大爷的嗓门不小,附近的弟子们也都听见了,左右下午无课,也都跟了过来。 结果他们刚来到广场,就听见李长贵在骂盛玉书沽名钓誉,顾北风顿时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戒律长老让小厮赶紧把李长贵抓住,而李长贵却像疯了一般,在那里手舞足蹈,见谁打谁,一时间,小厮也不能靠近。 李长贵正在发疯时,他扬起的手顿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盛玉书,他总觉得出手的人是盛玉书,而盛玉书却是微微一笑。 “哇!少主你好厉害!” 惊呼声让李长贵看向顾渊,就见顾渊站在他不远处,他抬着手,一根绣着凤尾的湛蓝色发带环绕在他的手上,无风轻扬。周围落下了一层结界,结界上是蓝色,流动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有凤凰飞过。 这时李长贵才看见自己的双手和身子被一道蓝色的光束缚住,那蓝色的光来自顾渊手中的那根发带。 初七蹲在一旁的,它知道顾渊是借用那发带的力量在唬人。 顾渊一头墨发散开,脸上没有昔日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凌厉,冷笑道:“你不是问为什么岁星上仙要收我为徒吗?这就是原因……”顾渊一字一顿道,“因为我十六岁筑基。” “啥?儿子你筑基了!”这下子顾北风愣住了,他一直都不知道顾渊已经是筑基期了。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筑基期!”李长贵难以置信,“我知道了,一定是顾北风给你单独请了师傅!” “少主每日与你们相处,他有没有单独请师傅,你不知道吗?”戒律长老叹息,他本不愿伤到李长贵的自尊,“少主不过和你一样,空闲时在书房李看书,就连我都没有指导过他。他如今筑基,全是自学。” 57. 第五十七章:不为人妒是庸才(四) 对于顾渊已是筑基期,戒律长老也很吃惊,他是很清楚的知道,顾渊没有专门拜师修炼过,他就是每日下课后,闲来无事跑到顾北风的书房里看书。 戒律长老见到过顾渊用“闭嘴诀”、归心咒这些不怎么耗灵力的法术,也只以为他多半是炼气期,却不料他才十六岁,还是自学,就已经筑基。 戒律长老有些叹然,难怪盛玉书想要收他为徒了,少主的确很有天赋。同时他也庆幸,幸好自己没有指点过少主,不然少主还不一定能筑基。 昨晚上顾渊就在研究初七尾羽化作的这根发带,他现在已经能将发带运用的很好,如果是遇见危险时,保护他的结界是金色,而现在他主动施法,结界则是蓝色和金色。 而且他还能借用发带的力量唬人玩。 李长贵震惊,心中还是不服。他看见了顾渊手中的发带,恍然道:“一定是这根发带,这根发带是法器!” 初七嗤笑一声,懒散地开口说道:“我这尾巴化成的发带,算起来,的确是可以称之为法器。但是天下法器那么多,你修为不够,灵力不足,一样你都不能使用。” 顾渊冷哼道:“对啊,给你法器,你修为够吗?你有灵力使用它吗?” 本来听见李长贵提到这根发带,顾渊还有些心虚,他是筑基期,可厉害的法术他一个都不会,总不可能让李长贵闭嘴吧。于是他就借用这根发带的力量去唬李长贵,反正初七都给他了,那这发带就是他的法器。 “你们……”李长贵被顾渊束缚着,他想要挣脱开来,但是怎么挣扎,依旧被拿蓝光束住。 顾北风怕他在乱说话冲撞了盛玉书,让小厮赶紧把他拖进去。 盛玉书收了面前的结界,他颇为感兴趣地看着顾渊手中的发带,问道:“少主,这根发带可否借我一看?” 顾渊也收了结界,刚要同意,初七直接飞到了他的面前,顺便用爪子抓起那根发带,然后落在了他的头上,将发带藏在自己身下。 初七暗自想道,盛玉书是华胥天的七位上仙之一,若是让他仔细看了,必定会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 恐怕他现在也有所察觉了。 所以这根发带绝对不能让盛玉书细看! 初七一本正经道:“岁星上仙常年修仙,必定不知道这相赠发带的意思。” “哦?洗耳恭听。” “情至深矣,赠君发带。”初七垂着眼眸,十分害羞地说道,“这是我与顾渊的定情之物,怎么能随便给他人看呢?” 顾渊:“……” 顾渊知道初七故意这样说,是不想让盛玉书细看这根发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初七这么做,总有它的理由。 顾渊很配合地说道:“我就说你无缘无故送我发带,原来你是馋我身子!” 初七仰头感叹道:“心中意寥寥,发带寄相思。” 甚少读诗书的顾渊眨着眼睛,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朝着盛玉书歉意一笑道:“岁星上仙见谅。” 顾北风和戒律长老听见初七说的话,耳朵都立起来了,然后,戒律长老后知后觉地问道:“那只鸡怎么会说人话?” 初七不是普通稚鸡的这件事,圣火教里只有顾渊、顾北风和徐琴夭知道。起先戒律长老见初七说话还没太在意,现在突然反应过来——夭寿啦!鸡说人话了! 顾北风将戒律长老拽到跟前,小声道:“那是离朱鸟。” “哦,原来是离朱……”戒律长老声音猛地拔高,“鸟!” 之前见盛玉书给这只稚鸡疗伤,戒律长老和其他几位长老都纳闷,想着这鸡受伤这么重,香叶桂皮直接炖了好,没想到竟然是离朱鸟! 顾北风忍不住踹了他一脚,然后冲着看过来的盛玉书和顾渊微微一笑道:“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们。” “既然小鸡不愿,那我就不看了。”盛玉书笑得儒雅,随后他顿了顿,虽然是看向顾渊,但是这话却好像是对着初七在说,“我只是觉得这根发带有些像是神字法器天凤绫。” 初七撇着嘴说:“你可拉倒吧,还神字法器……” 最常见的法器为地字,玄字和黄字法器,天字法器在九州并不常见,更别说是神字法器了。神字法器的锻造者必须是上古神明或者神兽,所以在神字法器的体内还蕴含着强大的神明之力。 戒律长老也道:“岁星上仙说的这天凤绫,那可是凤血注入,凤尾所化,还必须要神兽凤凰自愿赠与才算锻造成,可谓是九州最强防御法器之一,这种宝贝我们少主怎么可能有,恐怕整个九州拥有的人也不过一二。” 凤凰为祥瑞,天凤绫若是认主,它的防御不只是防御刀剑或者法术,还能净化妖气或者尸气。只是天凤绫到底是防御性的法器,它的净化只在它主人身上或者小范围内,保护主人不被妖气入侵。 一只凤凰也只能将天凤绫送给一人。 它最重要的人。 “是了。”盛玉书淡淡开口,有些意味深长,“应该是我看错了,对吧,小鸡。” 初七吼道:“我叫初七!” 顾渊心思缜密,见盛玉书如此一说,加上顾渊本身对初七也有些怀疑——它似乎…… 只不过顾渊知道初七对他没有恶意,如果初七真是神兽,那是它是高贵的存在,有点秘密很正常,只要它不说,自己就装作不知道。 思及此,顾渊岔开话题问道:“岁星上仙您的小鹦鹉怎么还没回来?” 盛玉书的目光从初七身上移开,他食指微弯抵着下颏,微微思索着。 “咦,初七,你怎么掉毛了?”顾北风让小厮把李长贵拽进了二门里,他也准备进去时,就看见地上有一根好看的羽毛。 他第一反应就是初七掉毛了! 本来受伤都剃了毛,这在掉几根,就真是秃毛鸡了。 顾北风拿起羽毛,又道:“不对,这羽毛是绿色的。” 这话一出,盛玉书瞬移来到了顾北风面前,道了一声失礼了,便将他手中的羽毛夺了过来。 初七蹲在顾渊头上,摇着自己刚刚冒出尖的尾羽,嚷道:“别乱说,我可没绿毛。” 顾渊道:“这是鹦鹉的羽毛。” “岁星上仙的那只鹦鹉!”顾北风狐疑道,“只是为什么不见鹦鹉,却有鹦鹉的羽毛落在这里?” “刚才在广场上的人除了我们,就只有被那两位哥哥带进去的李长贵了。”顾渊说着,目光看向角门口还在看戏的众位师兄弟们。 圣火教的弟子连忙说道:“我们未曾见过什么鹦鹉。” “别说鹦鹉了,今天就连一只山雀都没看见。” “对啊,我身上就有一根鸡毛,还是卯日将军给我的。”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公鸡尾羽,“我见好看,留在当书签用。” 戒律长老一摊手道:“我一直在和 教主喝茶,也没见到上仙的鹦鹉。” 顾北风点头道:“我与戒律在一起喝茶,不曾见过鹦鹉。” 顾渊指着头上的初七说:“今天我都与初七在一起。” 初七道:“那不用想了,就只有一个人了。” . 李长贵被关在戒罚堂里。 戒罚堂由戒律长老负责,顾名思义就是惩罚之地,弟子要是犯错了,就会被关在戒罚堂中,如果特别严重,会将其逐出圣火教,在依据朝廷律法,送官法办。 不过一般情况下,戒罚堂就是一个摆设,养鸡养鸭的弟子们,也犯不了什么大错。有时有一些小偷小摸,被打了几鞭子后,都老实了。 毕竟都不想被逐出去,因为留在圣火教中,吃得饱,穿的暖,顿顿有肉,还能学的一技傍身。 圣火教中的每间院落房屋都有花名,比如顾渊住的稻香村,弟子们学习的雏凤鸣。但是戒罚堂就叫戒罚堂,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戒罚的谐音也是揭发,揭发自己的罪证。 而且相比圣火教其他地方都是种着花草树木,戒罚堂里只有几樽铜制受罚的雕像。 或被鞭挞,或被罚跪,或被悬吊,让整个戒罚堂看起来也是阴气森森的。 其他弟子们对戒罚堂或多或少有些发怵,并没有跟着,只有顾渊和初七左右无事,跟在盛玉书身后。 “长贵,你把岁星上仙的鹦鹉抓走了吗?”戒律长老还是不相信李长贵会做出这种事。 顾北风劝道:“你若把鹦鹉交出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李长贵现在安静了,不似先前那般疯癫。幽暗的屋子里,他坐在条凳上,抬起头并没有看向戒律长老和顾北风,而是目光远看,落在了门口站着的盛玉书身上。 顾渊将头发绑了一个马尾,他知道李长贵不愿见到自己,便没有走近,就抱着初七等在一旁的柱子前,这个位置既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李长贵也不知道他来了。 李长贵望着盛玉书,须臾,他笑了,道:“那只绿毛鹦鹉是我抓的,它太傻了,都不费劲就抓住了它。” 戒律长老忙道:“那你快把它放了!” “放了,可以。”李长贵目光灼灼地盯着盛玉书,“只要岁星上仙收我为徒,我就放了它。” “你怎么那么糊涂啊!”戒律长老冲上前,一巴掌打在李长贵的脸上。 戒律长老这一巴掌用了全力,李长贵的头偏了过去,嘴角流着血,眼中也布满血丝。 他啐了一口,地上是带血的唾液,他却笑得开怀。 “听说那只鹦鹉开了灵智,还吃了甘木果,就是不知道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它能活多久。”李长贵阴森森地笑道,“岁星上仙,您还是有时间好好考虑的。” “你这孽徒!”戒律长老扬起手还要打他,顾北风在一旁也没有拦着。 只是戒律长老扬起的手没有挥下去,一缕若隐若现的紫气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九州中,能控制紫气的人只有华胥天的掌门和盛玉书,很明显是盛玉书出手拦住戒律长老。 “本来贵教私事,我不便多嘴,不过这样的人,着实没有必要再留在圣火教了,也没有必要为了他脏了自己的手。不过话说回来……”盛玉书声音温柔,但每说一个字却极为诛心,“你也太小瞧我们华胥天的上仙了,我之所以现在来询问你,不过是给你一个机会罢了。” 58. 第五十八章:提篮仙子御万清(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长贵质问道。 盛玉书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了。 “喂!你回来!你还没收我为徒呢!”见盛玉书走了,李长贵慌了,连忙要追出去,却被戒律长老拦住,李长贵只得大声吼道,“你不管那只鹦鹉了吗?不吃不喝它可是会死的!岁星上仙!岁星上仙!” 盛玉书出了戒罚堂的大门,他才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他自然是听见李长贵还在大声叫嚷,戒律长老和顾北风相视一眼,决定先将他关起来,等商讨过后再将他逐出圣火教。 以物胁人,这种弟子,即便盛玉书不说,顾北风也不敢再留了。 顾渊和顾北风一起离开戒罚堂,戒律长老没有跟出来,逐人出师门这事不算小事,他需要记录下来。 见盛玉书还在戒罚堂门口,顾北风以为他在等自己,赶紧上前道:“岁星上仙放心,我这就派人在青云镇上寻找您的鹦鹉,一定不会出事的。” “不用了。”盛玉书笑着说道,“它回来了。” “回来了?”顾北风到处望着,四下并不见那只绿毛小鹦哥。 “到门口了。”盛玉书说着,便往圣火教的大门走去。 顾北风见状连忙跟上,顾渊看着怀中的初七,问道:“我们也去吗?” 初七“唔”了一声,晃了晃长出一点点羽管的屁股说:“反正没事,不如去看看。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鱼采芹来了。” “辰星上仙鱼采芹?!”顾渊有些惊喜,对于这位上仙他还是很感兴趣。 出了圣火教的二门,刚走到广场上,就看见大门口那里一站一蹲着两个人。 蹲着的那人是看门的大爷,他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看门大爷笑得一脸慈爱,他对那个站着的女子说道:“我说闺女啊,你不是镇上的人吧,是远嫁过来的?还是来探亲啊?” “阿伯,我是来找师兄的。”女子声音软咛,甚是温柔好听,只不过看她身上的衣着,的确想不到她会是华胥天的岁星上仙。 女子上身穿着藕色小袖布衣,下裳是水绿色的裙子,裙摆绣着绣球小花,腰间绑着红色的腰带,臂弯间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面盖着一层麻布。 她头上没什么发饰,及腰的青丝斜在左侧编了一个辫子,发尾处用金银线编织的头绳系着,然后就是一根藕色绣着珍珠的发带绑在发髻上,斜挑着两根雕刻着荷花与荷叶样式的木簪。 这副打扮,俨然是农家女儿的模样,也难怪看门大爷叫她闺女了。 “来找师兄?你师兄是圣火教的弟子吗?”看门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敲了敲,问道,“告诉阿伯,你师兄是谁?阿伯帮你找,这圣火教的人就没有阿伯我不认识的。” 女子柔柔开口道:“我师兄叫盛玉书,一般人都称呼他为岁星上仙。” “盛玉书?岁星?上仙?”看门大爷琢磨着,“哎哟,闺女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没有姓盛的啊。” 顾北风:“……” 盛玉书依旧含着笑,不过不再是挂在脸上的微笑,而是略微宠溺的笑。 顾渊小声问初七道:“我怎么感觉辰星上仙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初七却道:“我觉得这大爷更好骗。” 顾渊点头道:“同意。”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不会错的,我师兄说了,他就在这里。” “我在这里看了几十年的门,弟子都换过好几茬了,真没有姓盛的。”看门大爷撩起眼皮,那略微混沌的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精光,心下已经有了猜测,这闺女恐怕是遇见负心汉被人骗了,他语重心长道,“闺女,你老实告诉阿伯,你那师兄是不是你的情郎?” 女子眨着眼睛,正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一只绿色的鸟头从她挎着的篮子里冒了出来,那鸟嚷道:“胡说,我主人不是鱼姐姐的情郎!” 看门大爷老神在在地笑了两声,他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说话的是那篮子里的鸟,还是一副“老朽已经明白了”的表情,笃定的说:“一定是那负心汉弃了你,所以才胡乱说个地方,让闺女你去找他,结果闺女你还真傻。你人是找来了,可是我们圣火教就没有姓盛的。” 本来见盛玉书没有上前,顾北风也没迎上去,但是如今见那看门大爷越说越过了,顾北风呆不住了。 在那看门大爷还要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语之前,顾北风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的嘴捂住,随后又是笑得一脸灿烂,他对那女子赔礼道:“上仙勿怪,这老儿中午喝了酒,就爱胡诌这些话。” 鱼采芹掩面一笑,看见走过来的盛玉书,伸出手轻轻一指,对着那看门的大爷俏语道:“阿伯,这位就是我的师兄。” 本来那看门大爷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他还是面带愠色,有些恼怒,但是看见捂他嘴的人是顾北风后,也就算了,只是挣扎着。可是现在他见那闺女指着盛玉书说这人是她的师兄,看门大爷也不挣扎了,在心里暗想,完犊子了。 盛玉书?对啊!盛玉书! 这下子看门大爷反应过来了,皱褶的脸上陪着笑,因为顾北风未松开他,他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是那声音明显谄媚了许多。 顾北风估计他不会在乱说了,才将人松开。那看门大爷先是大口呼吸了两下,然后笑嘻嘻地说道:“哎哟,闺女……啊,不对,上仙娘娘,是小老儿喝糊涂了酒,在这乱说话。”然后,他又冲着盛玉书陪笑道,“岁星上仙,勿怪勿怪,小老儿不在喝酒了。” 鱼采芹不甚在意,她嫣然笑道:“阿伯放心,我没有生气,师兄也不是小气的人,不过阿伯年纪大了,不喝酒也好。” “主人!”看见盛玉书,在鱼采芹篮子里的皮秋英一下子飞了出来,落在了盛玉书的肩上,不断地用小脑袋蹭着盛玉书,“呜呜呜呜……好想好想你!” 看见皮秋英回来了,顾北风才放下心来,嘴里说道:“还好还好,这小鹦哥没有出事。” 顾渊抱着初七,小声开口说:“我有一个想法。” 初七道:“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我想把你的毛染成绿色。”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觉得这红嘴绿鹦哥很好看吗?”顾渊冲着盛玉书肩上正在撒娇的那只鹦鹉努了努嘴。 初七道:“你把你头发染着绿色,也好看。” 闻此,顾渊还真的思考了起来,他一只手抱着初七,另一只捏着自己的头发,食指绕着发尾打转。 “我觉得可以。” 初七:“……” “你说是染成翠绿色 还是水绿色?”顾渊认真考虑着,“颜姨那里有染布的染料,去找她问问……” 初七选择离开,飞到了顾北风的头上。 顾北风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离朱鸟飞在自己头上,但是因为他束着发冠,初七不便蹲着,站了一会儿,又飞到一旁的大门上蹲着了。 顾渊失笑,初七瞪着他道:“你要是把你头发染成绿色,我就在你头上絮窝!” 鱼采芹闻声瞧了过来,她眼睛甚尖,哪怕现在初七只是普通雉鸡的样子,体型稍微大了一点,她却一眼看出来初七是离朱鸟。 “这可是雪姐姐徒弟追到蜀中的那只离朱鸟?”鱼采芹眼中带着喜欢,“可真漂亮,只是这尾巴……” 鱼采芹是真的只看一眼,就喜欢初七。她喜欢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花花草草和铜器,就是羽毛靓丽的鸟类。 初七回头,它那撅起的屁股上只冒出了一些羽毛尖尖的羽管。 初七悲愤地看向顾渊,顾渊自知理亏,干笑两声,望天。 皮秋英蹭着盛玉书撒娇,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被李长贵关在古剑山脚的一处山洞里,还把它绑了起来。 然后它又委屈巴巴望着盛玉书,道:“如果不是他骗我,他都抓不到我。我也是看他是圣火教的人,才轻信了,谁知道是个坏蛋。” 鱼采芹抬起手,皮秋英飞到了她的手臂上,蹭着鱼采芹的手心,继续絮叨着道:“就那点本事还想关我,哪怕辰星上仙不来救我,我也能出来!” “反正也是顺道遇见。”鱼采芹指尖点了点皮秋英的脸颊,那里是它的小耳朵。 皮秋英眯着眼睛,舒服直哼哼。 顾北风想着刚才李长贵的猖狂,说着如果盛玉书不收他为徒,就再也见不到皮秋英了。 顾北风不禁摇头叹气,李长贵的确太看轻华胥天的上仙们了。 “对了师兄,你说需要净化的地方可是镇上南面的那个村子?”鱼采芹道,“我来时瞧了一眼,并不简单,也幸好是我来了。我还找雪姐姐要来了替换的雪傀儡,以前那个已经没用了。” 顾北风听后连连道谢。 鱼采芹只笑着说道:“顾教主客气了,守护百姓安宁,本就是我们修仙之人的责任。” 顾北风拱手道:“上仙大义。” “师兄,陪我一起去吧。”鱼采芹一手提着篮子,也不等盛玉书同意,另一只手拽着盛玉书的袖子,就要往着平安村那边去。 顾北风连忙道:“辰星上仙不休息一会儿吗?您千里而来,也不急于这一时。” 鱼采芹道:“净化之事,自然是越快越好,多拖一时,便多一分危险,而且此次事端不单单是絜钩的妖气,还有牵扯着巫咸国。”鱼采芹脸色微微有些凝重,“我已经耽误了有半日,所以现在不能在耽误了。” 盛玉书之前接到鱼采芹的传音,知道她来时遇见了一些事,耽误了半天时间,虽然她挺好奇鱼采芹遇见的是什么事,但是现在明显不是询问的时候。 鱼采芹都这样说了,顾北风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立马找来马车,送鱼采芹去平安村。 盛玉书看着大门上蹲着的初七,还有一旁站着的顾渊,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去看看鱼采芹的净化。 初七挺感兴趣,顾渊自然也是乐意,就连顾北风也要跟着一路。 59. 第五十九章:提篮仙子御万清(二) 青云镇,南面,平安村。 整个村子都被盛玉书的结界封印住,似乎是被封印的时间有几日了,里面的死气和妖气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气。 毕竟里面都是被剥离生魂而枉死的村民。 加上他们身上都感染着絜钩的妖气,直接将他们化为了没有灵魂的尸怪。 尸怪是一种由死尸变异而成的怪物,他们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没有任何意识,只会撕咬啃噬活物。 简单来说,怨气极重的尸身被高阶妖兽的妖气污染,会引发尸怪。 即便是被妖兽肆虐的南朝,尸怪也不常见,如今平安村有这么多尸怪,也是因为刚好在平安村村民的尸体身上,既有絜钩的妖气,还有极重的怨气。 如今一些苏醒的尸怪在结界里横冲直撞,似乎要找到一个出口,发泄着尸身上积攒的怨气和妖气。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这……这是怎么回事?”看见圣火教的马车行驶而来,五条长老直接拦在了车前。 今早还很正常,就在刚才,看守平安村的四饼长老和五条长老本来在闲聊,准备一会儿去巡视一圈,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一张腐烂的脸贴在了结界上。 “……”四饼长老吓得直接失声,五条长老也是睁大了双眼。 好一会儿,四饼长老率先反应过来,让五条长老赶紧回圣火教通知顾北风和盛玉书,他在这里先守着。 五条长老不敢耽误,刚一转身,远远就看见圣火教的马车驶来,他连忙上前拦车。 见五条长老慌慌张张,盛玉书大概猜到是怎么了。他一向为人谦和有礼,会先等着顾北风和鱼采芹下了马车后,他才下车,可如今他却一把掀开马车的门帘,一跃飞出了马车,在结界前停了下来。 那青白带着腐肉的人头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是似乎知道有人靠近了,那人头歪着,空洞的眼眶朝着盛玉书看来。 鱼采芹也飞身而来,见此景,她微微蹙眉,轻声说道:“先前还没见有尸怪出现,现在竟然苏醒了这么多。” 说着,她指了指拖着僵硬的身体,往这边走来的平安村村民。 顾北风和顾渊相继下了马车,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尸怪,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初七蹲在顾渊头上,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这是什么?傀儡术吗?”顾渊不解,以为是有人用傀儡术操控死尸。 初七摇头道:“不是傀儡术,只是尸怪。” 顾渊问道:“什么是尸怪?” “简单来说,就是尸体变异了,形成了没有生命的生命。”初七解释道。 “没有生命的生命?” “尸怪是一种低等的怪物,都是死尸变异而成,不只是人尸,也包括灵兽和妖兽的尸体,一般都不是故意为之。”初七想了想,又说道,“其实尸怪并不常见,在书中有记录的尸怪多数都是人尸。” 初七在顾渊头上稍稍挪了挪位置,让自己蹲着舒服一些,继续说:“尸怪形成是因为死前有极大的怨念,而后又被妖气污染。灵兽妖兽一般不会有什么怨气,更别说强大的怨气了。除了妖族以外,高阶妖兽的妖气也不容易污染灵兽,妖兽就更不可能被妖气污染了。所以死前有极重的怨气,又被妖气污染的灵兽与妖兽的尸身本来就很少。” “原来如此,平安村的村民都是因为絜钩的妖气而感染瘟疫,又在生死之时被提取了生魂,自然是怨气重大,而且他们身上都有妖气。”顾渊摸了摸下巴,“难怪会变成尸怪。” 顾北风在一旁听得真切,不由担心的问道:“这可怎么办?” “以前尸怪出现,归鬼界十殿阎王管,不过现在修仙者多了,也有净化尸怪之术。”初七说着,伸出翅膀指着鱼采芹说,“交给她,问题不大。” 鱼采芹在结界外瞧了两眼,便将臂弯上挎着的篮子取了下来,放在一旁的石头,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四方小鼎。 她一只手拿着四方小鼎,另一只手覆在结界上,指尖有流光环绕,慢慢的,那溢彩的流光宛如一件七彩羽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七彩羽衣是她灵力所化。 在鱼采芹指尖流光触及在结界的刹那,那层结界好像消失了一般。 她的手已经穿过了那层结界,在她手臂和结界相交处,出现了一圈圈的水纹,水纹也带着流光,如一阵春风拂动平静的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 之前靠近结界的尸怪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倏地一转头,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鱼采芹那只伸进结界的手。 突然,它僵硬的身体诡异地扭动着,然后直愣愣地朝着鱼采芹扑了过来。 顾北风顿时惊慌大叫道:“小心!” “无妨。”盛玉书淡淡开口。 这尸怪不过是低等怪物,鱼采芹只一抬眸,那尸怪便会化为齑粉。 鱼采芹却没有这么做,她本性良善,在皮秋英口中她知道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又见这些怨气……她目光流露出哀伤,温声道:“都是可怜人。” 尸怪扑了过来,却在要触碰到鱼采芹伸进结界那只手的一瞬间,猛地收回了手,瑟缩地退后了两步。它内里没有魂魄,也就没有意识,只是单纯地不敢靠近,却也不甘离开,徘徊在鱼采芹三尺之外的地方。 鱼采芹看了那尸怪一眼,见它身上被尸水浸湿掉色的布衣,微微叹了口气。她穿过了结界,走进了平安村。 鱼采芹没有走太远,大约十几步的距离,顾渊他们在结界外还能看见她。 只见她身上披着七彩羽衣,手中拿着的那四方小鼎,或有幽光闪烁,渐渐地,那幽光逐渐变大,将鼎身全部笼罩。 幽光之中,四方小鼎迅速增长变大,只是眨眼间,就见鱼采芹抬起的手上举着一尊一米多高的夔纹青铜鼎。 鼎身四方,东西南北四面均是夔纹,在鼎口和四足之处,都有阴刻的冥文和阳刻的仓颉文字。 四饼长老和五条长老目瞪口呆,鱼采芹看起来瘦瘦弱弱,居然单身举起来那么大的青铜鼎。 顾北风脸上也诧异不已,盛玉书含着笑,却似无意间,看向初七和顾渊。 顾渊很吃惊,毕竟反差有点大——娇弱小姑娘单手举起快一人高的青铜鼎。虽然他也知道鱼采芹和娇弱不沾边,也和小姑娘不沾边。 初七只是看着那鼎,若有所思道:“这鼎有点意思,不愧辰星上仙。” 顾渊知道初七见识广,便问它说:“那鼎上是一些什么字?” “冥文和仓颉字,冥文是十殿阎王审判后书写文书时用的文字,就连鬼界都不是很常见。”初七说道。 顾渊笑说:“难怪,我在祭祀的黄纸上没见过这些字。” 初七道:“仓颉的字是人界文字的起源,所以这鼎上面阴刻着鬼界的文字,阳刻着人界的文字。” 在初七说话间,鱼采芹手中抬起的那樽夔纹青铜鼎上的文字竟然活了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鼎身上离开,飘在了半空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四面的夔纹。 夔是上古神兽,它们身形是牛,全身青色,只有一只脚,所以又称呼它叫夔牛。 四只夔牛从青铜鼎身上冲了出来,直接飞上了云霄之中。当它们从青铜鼎身上离开后,结界内顿时狂风乱作,隐约间可见电闪雷鸣,又在那高耸的云霄中,看见那四 只夔牛,身披日月光芒,穿梭翱翔。 每次夔牛穿入进了云海中,就有一道闪电劈下,而结界里的妖气与死气,还有那些尸身上的怨气,在每一道闪电落下时,烟消云散。 四饼长老趴在结界上,直接长大了嘴。 当他看见那鼎身上的夔纹和文字仿若活过来一般,他就认出来这樽青铜鼎——大阴阳夔纹鼎。 他听说过,这樽鼎是鱼采芹在在雷泽之滨拾得上古神兽夔牛的骸骨炼制而成。而且在这大阴阳夔纹鼎的身上,不止有冥文和仓颉字。 在青铜鼎的内部,还刻着属于九天之上的文字。 鱼采芹在炼制这大阴阳夔纹鼎时,总觉得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还差一点什么。一日,她在炼器房中,她见炉子里的木炭掉了出来,那掉在地上的木炭炸开,上面奇怪的裂纹好像是几个字。 虽然鱼采芹从未见过上面的字,但是却莫名的感觉她认识——天清万物间。 后来鱼采芹将上面的字留在了青铜鼎的内部。 只不过这大阴阳夔纹鼎炼制成功后,她却不记得那几个字到底是怎么写的,而鼎里面的字也因为一层清灵之气萦绕着,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如此这般,这樽大阴阳夔纹鼎已然成为九州中最厉害的净化法器,属于天字法器。 一般天字的法器都认主,这樽鼎目前也只认鱼采芹。 果然,不消片刻,结界里的狂风和闪电渐渐消失,那天空中漂浮的文字与穿梭在云霄里的四只夔牛也回到了青铜鼎身上,变成了最初的模样。 一只四方小鼎。 四饼长老和五条长老脸上的震惊不减,顾北风也惊叹连连。 净化是完成了,结界里面的平安村归于最初的平静,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鱼采芹缓缓闭上了眼,她身上的七彩羽衣作点点星光,洒向了整个平安村。 那些尸怪又变回了尸体,倒在地上,本是狰狞恐怖的腐尸,此刻却长出了向阳而生的花草。 都是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却拥有强大的生命力。 它们长在那些腐尸上,生长的极快,不一会儿,已是葳葳蕤蕤。在茂盛的绿草丛中,盛开的小花姹紫嫣红。 “咔嚓”地一声,盛玉书封印着平安村的结界裂开,裂痕布满了整个结界,琉璃的光芒在裂痕的折射中,就像雨后的彩虹。 须臾,彩虹消散,平安村就这样直接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北风好奇的往前走了两步,他修为不高,灵力也低,上次来到平安村时,他也受到了一些妖气的影响,而现在,他似乎感觉不到妖气,反而觉得这里的空气更加纯净了。 四饼长老和五条长老亦是如此。 顾北风看着那些不知名的小花,问道:“这花?” 鱼采芹将变小的大阴阳夔纹鼎收在了篮子里,听见顾北风的询问,她道:“是散灵花。” 很多修仙门派或者是厉害的修士们,都有一些处理尸体的东西,有些时候是人类的尸体,有些时候是妖兽的尸体,最常见的就是化尸水。 毕竟尸首不处理,就会出现一些变异,比如这里的尸怪和之前李淑媛化为地煞,还有可能会被鬼修之人操控。 鱼采芹不喜化尸水,觉得不敬逝人,加之她素日喜欢研究花草器皿,就培育出来了散灵花。华胥天的人处理尸首,一般都是用的散灵花。 鱼采芹提起自己的篮子,回头望向平安村。 花开花落,瞬息之间,平安村好像变回了昔日的样子,却也只是好像…… 热闹的烟火气不在,空落落的村子里,只有树上的寒蝉凄切和田坎间几声青蛙悲鸣。 60. 第六十章:茶馆戏谈蜀中江(一) 忙完了平安村的净化之事,鱼采芹和盛玉书也将青云镇南面槐树上挂着的雪傀儡替换掉,旧的雪傀儡鱼采芹放在了她篮子里,打算回去后让天欲雪看看还能不能修复。 等做完了这一切,几人才回到圣火教。顾北风赶紧找小厮把客房打扫了,好让鱼采芹晚上休息,又让“烧火”长老杀鸡杀鱼,做他最拿手的辣子鸡丁和酸菜鱼片。 鱼采芹连忙拦住了顾北风,她婉言谢绝道:“多谢顾教主的好意,只是我炼器房中还在炼着法器,实在不便留夜。” 闻此,顾北风不再强求留客,只得让徐琴夭打包了一大堆蜀中特色小吃,让鱼采芹带回去。 鱼采芹关门炼器基本是辟谷,但她不忍拂了顾北风的好意,而她的徒弟中也有几个是蜀中来的,带回去给他们吃也好。 于是鱼采芹连连道谢,将徐琴夭打包好的那些大包小包的零嘴小吃都放在了她的篮子里。 顾北风知道鱼采芹挎着的那个篮子不是普通的篮子,名为扶珞篮,能力很像是修士们随身戴着的乾坤袋。但是亲眼见到快百斤的东西装进去后,还能继续装,顾北风还是吃惊不已。 乾坤袋他也有,不过他的乾坤袋有和没有一样。 乾坤袋的容量除了与法器本身有关以外,也与使用者的修为和灵力有关,所以顾北风的乾坤袋,就只能装两斤橘子。 为此,圣火教的长老们没少笑话他,花了三百两银子买的乾坤袋,还没有镇上那三十文钱买的背篼装的多。 顾北风哭唧唧地找徐琴夭求安慰,徐琴夭忍着笑宽慰说:“没事,好歹也能装两斤橘子呢。” 顾北风:“……” “烧火”长老对鱼采芹甚是殷勤,直接连着做泡菜的坛子一起送给了她。 鱼采芹有些哭笑不得,但是“烧火”长老极力推荐他的老坛,以及坛子里的泡豇豆和泡姜,鱼采芹便收下了。 后来顾北风悄悄揶揄“烧火”长老是看上了辰星上仙了,还好言劝他别痴心妄想。谁知道“烧火”长老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摇了摇,说道:“豆橛子泡多了,吃不完。” 顾北风:“……” 临走时,盛玉书让皮秋英跟着鱼采芹回华胥天,鱼采芹知道盛玉书要留在蜀中一些时日,便点了点头,后又聊了几句,鱼采芹召唤出她的佩剑,御剑而去。 鱼采芹未修过剑术,她的佩剑只是一对普通的鸳鸯剑,长剑御剑而行,短剑在她的篮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若不是要赶时间,很多修士并不喜欢御剑,御剑是快,但很消耗灵力与精神力。 送走了鱼采芹,盛玉书来到了顾北风的院子里。 快到中秋了,满园的桂树悬秋香,都已经全部怒放。 徐琴夭想要酿些桂花酒,再晒一些干桂花,好留着以后做桂花糕吃。在盛玉书来到小院门口时,就看见徐琴夭指挥着顾北风在摘桂花。 见到盛玉书来了,徐琴夭猜到多半是有事找顾北风,她便端起装着桂花的竹编簸箕,笑着说道:“渊儿喜欢桂花糕,他那稻香村附近的桂花开得更好,可不能让他闲了,我这去找他帮我摘花。” 徐琴夭离开后,顾北风将手中的簸箕放在一旁的石桌子上,邀请盛玉书坐下。 石桌子上放着一盘金秋的橘子,一个青花瓷茶壶,一对主人杯和三个客杯。顾北风拿起客杯为盛玉书倒了一杯茶,问道:“上仙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盛玉书道:“我想在叨扰教主一些时日。” 顾北风忙道:“上仙客气了,这怎么能是叨扰,上仙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多谢教主。”盛玉书含笑道谢。 . 转眼间已是入了冬。 盛玉书没有和鱼采芹一起离开,而是留在了圣火教这件事,圣火教里是众说纷纭。 很多人都认为盛玉书还留在圣火教是为了顾渊,毕竟现在顾渊还在考虑要不要拜他为师。 虽然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众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儿。 众人都感叹,盛玉书真是一个好师傅,他作为华胥天的岁星上仙,还是化神期的人,居然为了收一个弟子留在圣火教快两个月了! 哪怕这两个月他都是早出晚归,那一定是出去偷偷忧愁去了。 于是乎,圣火教的众人都在语重心长地劝顾渊,就同意了吧,人家可是岁星上仙,还为了你也不回华胥天了。 起先,顾渊是一点不信。 他嘴里叼着一根干巴的狗尾巴草,和初七抱怨道:“教里的人都疯癫了,天天来劝我!” 可是劝他的人多了,顾渊也不得不怀疑,盛玉书真是为了自己留在圣火教?随即顾渊又换上了一副得意又欠揍的模样,他对初七说道:“小爷的魅力不减。” 初七一边啃梨子,一边敷衍道:“啊,对对对。” 小雪这天是徐琴夭的生辰,不过不是满十的整生,也没有办什么,就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煮了一锅长寿面,又熬了一锅臊子。 初七本来防着顾渊,蹲在黄葛树上不下来。它的尾巴好不容易长出一些,可顾渊老想搓它尾羽羽管。 直到顾渊发誓保证,初七才勉强信了他。 主要是初七想吃臊子面。 顾渊和初七正在徐琴夭的小院子里吃着面,圣火教的其他几位长老也过来了。 教主夫人的生辰,怎么也要来祝贺一声,吃一碗长寿面。 顾北风见到他们来了,高兴地放下手中的面碗,让徐琴夭把他埋在桂花树下的女儿红拿出来,自己去饫甘堂端一些卤菜和花生。 戒律长老来到顾渊身边,刚一坐下,顾渊立马就站了起来,不等戒律长老说话,他端着碗就说:“这面味道淡了,我去舀一勺臊子。” 初七意会,用喙将自己面前的碗拱了拱,说道:“给我也舀一点臊子。” 顾渊端起了初七的面碗,初七扑腾着翅膀就飞到了他的头上,就往徐琴夭的小厨房去了。 到了小厨房,初七赶紧从他头上下来,然后一人一鸟将碗里剩下的面条吃完,就悄悄地从后门溜走。 顾渊是有心躲着他们,这几位长老一见到他,就劝他从了盛玉书,不知道的还以为逼嫁呢! 顾渊知道拜盛玉书为师的机遇是千载难逢,他可能因此平步青云,名扬九州,不过也有可能,丧命妖口,魂归黄泉。 他倒不是怕死,他只是不愿意离开圣火教。 徐琴夭身体不太好,生了顾渊后,就没有在有孕,顾北风是一个媳妇奴,从未没想过纳妾什么。 顾渊没有兄弟姐妹,就连表亲都没有。 现在顾北风和徐琴夭是正值壮年,但是数十年后,他们白发苍苍,而他却不能在他们身边陪伴照顾。 所以这是顾渊不愿离开圣火教的原因之一。 而原因之二——就是顾渊他真的没什么远大志向。 顾渊觉得就这样挺好,每日养鸡养鸭,而自己偷偷自学一些简单的小法术,也是因为好玩,打发时间。 从徐琴夭的小院子离开,顾渊和初七准备去镇上逛逛,顺便去看看朱颜。 刚出了圣火教的大门,就看见一抹修长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人温文尔雅,就像他身上的圆领袍和披风上面绣得青竹一样,有匪君子。 正是早上 就外出的盛玉书。 这两个月盛玉书虽是住在圣火教,但是他早出晚归,顾渊与他没有怎么碰过面,只是听着长老们絮叨久了,顾渊也一度以为盛玉书是为了自己留在圣火教。 可是稍微想一想,这怎么可能,自己又不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天才,而盛玉书每日出门,明显也是因为有其他事情。 只是在圣火教众人的传言里,盛玉书是因为自己没有答应成为他徒弟,而日日出门散步,以解心中忧愁。 顾渊:“……”你们自己听听!可能吗! “少主和初七是要出去吗?”盛玉书与顾渊和初七打招呼,他笑得依旧温和有礼。 顾渊盯着他——这哪里是忧愁的模样?! “我脸上脏了吗?”盛玉书见顾渊盯着自己,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脸。 “没有,我是觉得岁星上仙长得越发帅了,忍不住多看两眼。”顾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盛玉书笑了,他道:“少主夸奖了,少主乃踔绝之能,雏凤清鸣。” 说话间,顾渊注意到盛玉书的衣袖有些湿,忍不住腹诽道,这不会是尿在袖子上了吧。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忍不住笑出声。 盛玉书狐疑地看着他,顾渊瞬间止住了笑声,朝着盛玉书拱了拱手,就往着青云镇走去。 “你刚才笑什么?”初七好奇地问道。 顾渊把自己刚才所想告诉了初七,初七顿时无语了,用翅膀拍着顾渊的头,笑骂道:“你胡乱想些什么呢?” “不然为什么他袖子打湿了?”顾渊觉得自己所想还是很有理。 “他应该是下河了。”初七蹲在顾渊头上。 刚才初七在盛玉书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河腥味,它略微地打量了一下盛玉书,发现他鞋子有些湿了,鞋边上还有淤泥。 “虽然这里不怎么下雪,但是现在也是冬天了,他下河干嘛?摸鱼摸虾?” 初七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顾渊和初七都没有太在意,随便闲聊着,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红尘茶馆。 朱颜有好些日子都没看到顾渊了,她直接拉着他在一处空桌前坐下,又给他端来了一大堆零嘴小吃,还要留他吃了晚饭再回去。 初七从顾渊的头上飞到了桌子上,将花生往着顾渊跟前推,然后理直气壮地命令道:“给我剥花生。” 顾渊白了它一眼,倒是老实地剥着花生,不过剥一个,他扔进自己嘴里一个。 初七嚷道:“这是我的花生!” 顾渊微笑道:“想吃啊,自己剥啊。” 初七斜睨着他,问:“你确定不给我剥花生。” 顾渊坏笑,说:“不给。” 朱颜听见了,坐在了初七身边,拿着花生剥了起来,她将剥好的花生米放在初七跟前,笑着说:“别理他,颜姨给你剥花生。” 平安村事件结束后,盛玉书和鱼采芹都知道了初七是离朱鸟,所以顾渊和顾北风他们也没有在隐瞒初七的身份,于是整个青云镇的人都知道初七是离朱鸟。虽然对于它说话,还是有些吃惊,但是转念一想,人家是高阶灵兽,有灵智,会说话也很正常。 一旁喝茶的大娘打趣道:“初七,不如这样,你别跟着少主了,跟着大娘,大娘给你煮花生吃。” “我家也有。”又有人笑道,“夏天种了好几亩花生呢。” 初七抬起头,高傲地看向顾渊,那双明黄色的眸子里,就差写着“小人得志”了。 顾渊趁它还在正得意时,把朱颜剥好的花生全抢了。 “……”回过神的初七大吼道,“顾渊!这是我的花生!” 61. 第六十一章:茶馆戏谈蜀中江(二) 如今入了冬,早起那土被霜冻着,只有下午才能翻翻土,种一些青菜萝卜和红薯,这下午来红尘茶馆喝茶的人也就少了些,所以在茶馆的大堂里空了好几张桌子。初七索性飞到了另一张空桌子上,让朱颜把花生给它端来。 朱颜无奈将那桌的花生和茶水分了一些,给初七端了过去。 她要帮初七剥花生,初七让她自己忙,说它会剥花生,只是用嘴啄开的花生,零零碎碎的,没有整个的花生米。 已过了七月,初七倒是可以长期维持人相,只不过可能跟着顾渊一起,一直都是稚鸡的模样,也就没有变回成它人类的样子。 初七一个一个将花生的啄开,又把花生米单独放在一个小碟里,等啄开好些花生米后,它才慢悠悠地吃着。 顾渊用手剥花生,自然比初七啄开花生要快一些,他很快就把面前的那盘花生都吃完了,然后朝着初七看去。 见顾渊看了过来,初七立马张开翅膀,护着桌子上的花生,对着他道:“这是我的花生。” 顾渊冲着护食的初七一挑眉,一脸嬉皮笑脸,他道:“我知道是你的花生,我帮你剥花生。” “……”初七睨着他,“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怎么能不信我呢?我……” 顾渊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茶馆门口响起了一个拔高的声音在吼道:“你怎么能不信我呢?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真的在祭祀玲珑娘娘!” 这声音不小,茶馆里的人都听见了,当听见“玲珑娘娘”四个字时,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 就连刚才还在嬉皮笑脸的顾渊,脸色也沉了起来。 初七察觉不对,问道:“玲珑娘娘是谁?” 它想了一会儿,不记得哪路神仙的名讳是玲珑娘娘。 顾渊道:“是阆水之主水玲珑,也都称呼她为玲珑娘娘。” “啊?”初七有些吃惊,它将自己剥好的花生吃完,飞回了顾渊坐的那桌子上,有些疑惑地说,“阆水就是蜀中那条与长江交汇的河吗?那里面有神仙?” “你不是博古通今吗?居然不知道阆水之主玲珑娘娘。”顾渊鄙视它。 “我……”初七有些语塞,因为它的确不知道这个玲珑娘娘什么何方神明。他嘟囔道,“飞升成仙的人虽然少,但是也有千百年了,我怎么可能谁都知道。” “她可不是飞升的仙家。”顾渊依旧鄙视地看着它。 “……”初七张着嘴,良久,它说,“你这眼神很欠揍。” “哈哈哈……”顾渊笑出声来。 果然逗初七最好玩了。 坐在茶馆门口那张桌子的老翁放下手中的茶碗,出门把刚才说话的人喊了进来。 “三娃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开始祭玲珑娘娘了呢?”老翁问着进来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人文质彬彬,穿着较好。另一个人长相粗犷,皮肤黝黑,背着一个背篓。 这两人顾渊都认识,他们都是青云镇的人。 那个穿着较好的那个人是镇上锦绣阁老板的二儿子钱周隽,自幼读书识字,现在在锦州上远县的县衙做文书先生。 另一个人是桃花村的村民王三碗,刚才拔高声音说话的人就是他。 他刚从长寿镇回来,看见了长寿镇的镇长家在准备祭祀之物,便好奇问了问。 长寿镇的百姓见到是外乡人,都闭嘴不言,不过还是被王三碗发现他们是在祭玲珑娘娘。 王三碗不敢多留,便赶紧回青云镇,正巧在红尘茶馆前遇见了钱周隽。 王三碗的母亲是锦绣阁的绣娘,他与钱周隽自幼相识,又知道钱周隽是读书人,见识比他广阔,他便将自己在长寿镇看见的事告诉了钱周隽。 钱周隽不太相信,因为这位玲珑娘娘应该早在六十年前,就被华胥天的上仙封印在阆水之中,于是就有了刚才,王三碗拔高声音嚷道:“你怎么能不信我呢……” 那老翁拉着王三碗坐在他旁边,钱周隽则是找了一张空桌子也坐了下来。 “玲珑娘娘不是被华胥天的荧惑上仙封印住了吗?怎么还会有人祭她?”老翁板着脸道,“三娃子,你可别张着嘴乱说啊。” 王三碗立马把自己在长寿镇所看见的事都说了出来,怕他们不信,王三碗着重强调道:“我都看见长寿镇那群温桑在准备的白裙子了,那白裙子装在松木的箱子里,一个小子抱着木箱时没注意,木箱掉在了地上,那白花花的裙子就掉了出来,上面还用银线绣着鲤鱼戏水!这远看去还是那白色裙子,走近一瞧,那裙摆处绣着的银色鲤鱼游动,就像活的一样……诶,这绣法就是我们的蜀绣,看那针脚,像是从锦绣阁出来的。” 王三碗的娘是锦绣阁的绣娘,他自然也认识这些什么蜀绣苏绣。 听见王三碗这样笃定的说,茶馆的人都信了几分,又听见他说那白裙子是锦绣阁出来的,众人又齐齐看向钱周隽。 “我很少回家,并不太清楚锦绣阁里有没有卖出绣着鲤鱼戏水的白裙子。”钱周隽如今是上远县的文书先生,基本上也住在了上远县,也就这两日休假,才回青云镇看看。 初七大约明白了,这玲珑娘娘不是什么正统的仙家,可能是阆水里什么东西得到了机缘成精了。还不至于位列仙班,却也有了信仰之力。 不过初七还是挺好奇,为什么王三碗看见这白裙子,就那么笃定是在祭祀这位玲珑娘娘。 “这玲珑娘娘和那人口中的白裙子有什么关系?这白裙子也是祭品吗?”初七好奇问顾渊。 “这白裙子倒不是祭品。”顾渊说,“不过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祭祀玲珑娘娘要送上一对身着白衣的美人。” “美人?活人?” 顾渊点头道:“没错,将一对活的白衣美人儿用竹筏送到阆水中央,那竹筏和竹筏上的美人都会沉入阆水之中。” “简直太荒谬了。”初七很气愤,“用活人祭祀怎么还能称之为神?!” “的确很荒谬。”顾渊剥着花生,微微敛眉,却是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过以前那些王公贵族,不也是用活人作牛羊,献给那些神仙吗?” 那段历史初七自然是知道,很多君王利用神权来巩固自己的王权,而能证明自己权利的最好办法,就是将那些作为奴隶的活人献祭。 那些君主们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才是主宰。 在他们眼里,尔等不过如牛羊一般。 初七说:“那不过是奴隶社会的糟粕,其实神仙们也并不喜欢这些祭祀……” 没等初七说完,顾渊打断了它的话,问道:“你怎 么知道?莫不是你也是神仙不成?” 初七一时哑言,许久,它才道:“你看我像神仙吗?” “鸡仙。” 初七:“……”好想咬他啊! 玩笑了两句,顾渊也不似刚才那般气愤。他把剥了好些花生放在初七面前,自己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茶水面上的茶叶梗,低眉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毕竟今天说了不少话。 朱颜给他端来的是今年新晒的茉莉花茶,味道清香淡雅,入口后,唇齿间都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顾渊挺喜欢这茉莉花茶,又喝了两口,刚放下茶碗,就见初七一双明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瞅着自己。 顾渊不禁摸着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脏的吗?” 初七摇了摇头,然后目光又从他脸上移到了他手边的茶碗上。花生吃了好多,初七有些口渴了,于是它悄悄地低下头,又悄悄地喝着茶碗里的茶水。 “这是我的茶水。”顾渊说。 “我知道啊。”初七抬起头,冲着自己刚才吃花生的那张桌子努了努嘴,“我的茶碗在那张桌子上,懒得飞过去了。” 而后,初七又道:“安心,我不会嫌弃你用过的。” 顾渊抽了抽嘴角道:“那还真是谢谢啊。” 初七微笑说:“不客气。” 王三碗说了长寿镇要祭祀玲珑娘娘的事儿,红尘茶馆里的众人都在小声议论着,最开始众人都不太相信,但是当王三碗都说看见了白色裙子,而且……准备祭祀的人是长寿镇的人,那众人又不得不相信了。 毕竟长寿镇的人对玲珑娘娘可是极为信仰,甚至都到了癫狂的程度。 曾经荧惑上仙在阆水封印了玲珑娘娘后,那些长寿镇的百姓直接拿着锄头柴刀将他围住,逼着他放了玲珑娘娘。 不过可惜,这个人是荧惑上仙唐青石,人称冷面修罗,与其说他是上仙,不如说他是魔。传说唐青石是魔修筑基,后来加入了华胥天,成为了十二宫鹑首宫宫主,荧惑上仙。 他并不介意自己双手染着人类的鲜血,他会杀人,甚至是毫不留情的屠杀。 摄于唐青石的杀意,长寿镇的百姓们老实了。 之前拉着王三碗进来的那老翁,突然回过头对顾渊说道:“少主,听说华胥天的岁星上仙住在你们那,不如让他去看看,我们也好安心一些。” 其他人也道:“对啊,我都忘了岁星上仙就住在圣火教,不如请他去看看。” “岁星上仙温文尔雅,不知道遇见长寿镇那些刁民会不会吃亏。”有人不由地担心。 茶馆客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对于长寿镇祭祀玲珑娘娘的这件事,他们都很在意。 初七想起来今日见到盛玉书时,他衣袖和衣摆都打湿了,鞋有着淤泥,身上还有些淡淡的河腥味…… 恐怕盛玉书已经知道了此事,这才是他留在圣火教的原因! 想到这,初七飞到了顾渊的头上,覆在他的耳边,小声告诉了他。 顾渊一听,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比起盛玉书为了收他为徒而留在圣火教,这调查阆水玲珑娘娘的原因明显靠谱多了。 掌灯时分,朱颜喊顾渊和初七去后院吃晚饭。 顾渊和初七想着玲珑娘娘的事,胃口不是很好,随便吃了几口,就告辞回圣火教了。 62. 第六十二章:雪月风花美人玉(一) 在回去的路上初七问顾渊,顾北风的书房里有没有关于蜀中历史或者异闻纪事的书籍。 “倒是有一些。”顾渊说,“爹书房里最多的就是养殖书籍,其次就是这些纪事史书,最后是那些基础的法术。” 初七正蹲在顾渊头上,他直接伸手摸着初七的翅膀,这俩月它身上的羽毛和尾巴都已经长出来了。尾羽虽然没有多长,约有一指左右,看起来就像一只小母鸡一样。 顾渊有些手欠地喜欢摸它的尾巴,然后将它尾巴上的羽管搓开。 每次顾渊要行动,初七就用嘴把他的手啄开。这次顾渊在和它说话,正聊着顾北风书房里的书,初七一时大意了,顾渊已经揉着它尾羽,搓开两根尾羽的羽管。 “……”反应过来的初七大喊道,“顾渊!” 成功搓了两根尾羽羽管的顾渊,十分心满意足。 初七一脸哀戚地说:“你怎么老盯着我尾巴呢?之前拔了我的尾羽,如今好不容易长出来羽毛,你又搓我尾羽上的羽管!” 顾渊笑道:“放心,不只是尾巴,等回去以后,我帮你把身上羽毛的羽管都搓了。”说完,顾渊还“嘿嘿”两声。 盛玉书给初七处理伤口时,把它伤口附近的羽毛都拔了的。现在它伤口愈合了,羽毛长出来后,有几根羽毛上羽管还在,顾渊看着那羽管,老早就想搓了。 初七叹了口气,只得说道:“你若执意如此,我只能……” “只能怎么样?”顾渊语气十分贱,“你逃不掉的,乖乖被我搓羽管吧。” 说这话时,顾渊还搓着手,一脸欠揍的表情。 初七轻笑一声,从他头上飞了下来。 它没有落在地上,挥舞着翅膀,在顾渊的面前。它眼睛眨着,笑言道:“你莫不是忘了,我可是能化为人相的。” “你不是不稳定吗?”顾渊自然是记得初七可以化成人,而且它的人相还是一个大美人。 “七月不稳而已,现在都十月中旬了。”初七笑得促狭,“只不过是怕你不习惯,就一直化作雉鸡的样子……” 初七话音一落,一团金色光影笼罩在它的身上。此时天色已暗,笼罩在初七身上的光芒,就如同天上璀璨的星辰一般。 在那灿烂中,一只纤纤素手伸了出来,手腕上还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根红绳和一个金色的铃铛。 顾渊的目光不由的被那只手吸引了。 和自己的手不一样,那只手真如玉琢的一般,白的发亮。 那手轻轻一抬,抚在了顾渊的脸上,在一瞬间,披在初七身上的金色光芒消失无踪,就见初七含着笑,秋水盈盈的双眸凝望着他。 初七穿着一袭素雅的白衣,衣领和腰带是月白色,衣袖和衣摆处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尾。即便是之前在平安村时见过初七的容貌,但再次看见,顾渊还是有些痴了。 月色下,那抹清雅,犹如九月秋菊,回首间,眼角的明艳,又胜过三月桃花。 初七见顾渊呆呆的瞅着自己,他抚在顾渊脸上的手慢慢下滑,修长的食指抬起顾渊的下颏。他嘴角噙着笑,凑上前去问道:“怎么?看痴了?我自是知道我风华绝代。” 初七靠近,带着淡淡的花香。嗅着这花香,顾渊感觉自己好像在百花丛中一般。 不是单独的什么茉莉香,栀子香,而是百花齐放,却难以争艳的香气。 “初七……”顾渊开口,难得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是若仔细看去,会发现他耳朵发红,有些害羞和不自在。 初七问:“怎么了?” 顾渊红着耳朵看着他,初七脸上笑意更浓。 突然,顾渊往后退了一步,他一只手捂住脸,似乎有些不敢看初七,只得闷声说道:“你还是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为什么?”初七见顾渊红了耳朵,不禁玩心大起。他捋了捋滑落在额前的头发,又故意显摆似地围着顾渊转了一圈,凑到他耳边,笑问道,“我长得不好看吗?难不成你还嫌弃我丢你的脸了?” 顾渊连忙摇手说:“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我不习惯。”在平安村时,顾渊担心初七的伤,没心思胡思乱想,而现在大美人在他面前,他顿时有些无措。 “哦?不习惯?” “咱们在平安村,也算是经历生死的好兄弟了。”顾渊揉着自己的耳朵,颇为无奈,“好兄弟是个大美人,这谁能习惯啊!” 一时间,初七有些恍惚。 曾经……他也这样说过。 初七笑了笑,他没有变回稚鸡的样子,而是拍了拍顾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关系,过两天就习惯了。” 顾渊:“……” 顾渊妥协道:“我不搓你羽管了。” “晚了。”初七微笑,手从他的肩上又移到了他的脸上,不过这次不是抚着他的脸,而是戳了戳他的脸颊。 这下子,顾渊不只是耳朵红了,他脸也红了起来。 见指尖在顾渊羞红的脸上戳了一个梨涡,初七笑得很开心。 既然初七不愿变回去,顾渊叹了口气,只得由他。 初七走在前面,顾渊跟在后面,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顾渊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在平安村时所见的那一袭薄衣。 初七正大摇大摆的走着,就感觉身上一暖,他立马驻足回望。顾渊脱了自己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那啥,别凉了,我那里没兽药了。”顾渊别过头道。 初七抬手摸着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袍,上面带着顾渊的味道,让他莫名的心安。不过他没有穿,而是脱下来还给了顾渊。 “我没事。” 顾渊却固执的将自己的衣服披在初七身上,见初七还要说话,知道他想要拒绝。于是顾渊不等初七开口,他立马说道:“我不管,你穿的少,我看着就冷。”最后他还强调了一下,“我冷!” 初七定定看着顾渊,在顾渊又要红耳朵时,他莞尔道:“好。” 看门的大爷吃了晚饭,正在圣火教的大门和二门之间来回溜达消食。今天是徐琴夭的生日,不是整生,虽没有办,但是徐琴夭还是煮了很多长寿面,给圣火教上下的人都送了过去。 这长寿面的臊子特别香,看门大爷连吃了三碗,直到吃不下了,他才揉着肚子放下碗。 这晚上吃多了,他就走两步,消消食,一会儿再抽两口叶子烟。 深秋的夜晚有一些冷,看门大爷打了一个寒颤,他拿起烟袋锅子,“吧唧吧唧”抽着。 听见脚步和说话声,知道是顾渊和初七回来了,他快步来到大门前,把门打开,迎着他们进来。 “少主,这天气凉了起来,夜里更是寒气重,你怎么连外衣都脱了呀。”看门的大爷是看着顾渊长大,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孙儿,所以也就啰嗦了几句。 看门的大爷还在啰嗦,就看见披着顾渊外衣的初七,他嘴里的话一下噎住了,像是看见什么吃惊的事儿,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初七笑着和那看门的大爷打了招呼后,就与顾渊说着话,“一会儿先回去穿件衣服,我们再去书房看看。”初七嘟嘟嚷嚷,“我都说了我没事,你比我还固执。” 顾渊含笑点头,声音温柔道:“听你的。”

看门大爷还愣住原地,他手伏在门闩上,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全是震惊。他目光一直跟在初七身上,直到初七和顾渊走过二门,看不见时,他才回过神来。 “乖乖,那俊俏的人儿是谁啊?我家少主有本事啊!这样标志的美人儿都能拐回家。”看门大爷自语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行,我要去告诉教主,我们圣火教虽不是什么大教派,但是也不能让少主随便找些狐媚子回来。” 看门大爷一边关大门,一边摇头晃脑说着“祸水啊祸水”,随后匆匆去找顾北风了。 “教主!教主!” 顾北风正在小院子里扫地,还没看见人,就听见看门大爷那大嗓门。 看门大爷气喘吁吁地跑来,顾北风扔下手中的扫帚,赶紧上前将大爷扶住。 要知道这大爷今年古稀了,可别跑的背过气去。 “哎哟,你这把老骨头就别跑了,有啥事叫人来找我过去就好。”顾北风扶稳了看门的大爷,徐琴夭吃着梨子,也走了出来。 “什么事让您老这样跑来。”徐琴夭笑着打趣道,“我今日的长寿面,可是给你们端了一大锅过去。” “不是面,是……是……”看门大爷终于喘过了气,“是少主带了一个美人回来。” “美人?”徐琴夭和顾北风异口同声否定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们宁愿相信顾渊能带一只凤凰回来,都不相信顾渊能把一个美人带回来。 “真的,老漂亮了!”看门大爷激动地比划着,“老朽活了这么多年,就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人,那美的,简直……简直……人神共愤!” 顾北风:“……” 徐琴夭:“……” 顾北风一把握住了看门大爷的手,由衷地建议道:“不如你明天上午也跟着弟子去读书吧,那教书先生正在讲成语故事,好歹能知道‘人神共愤’不是这样用的。” “呵呵……”徐琴夭掩面笑了起来。 见他们不信,看门大爷急得直跺脚,只是越急越说不出话。 “教主!夫人!”戒律长老和三万长老一起赶了过来,“少主他带了一个美人回来!” 顾北风见他们来了,准备撸袖子和这两人算账。今天是他夫人生日,他把自己埋在地里的女儿红挖出来,和他们把酒言欢,谁知道他们吃饱喝足,撒腿就跑。 顾北风疼媳妇,自然不能让徐琴夭干活,于是,他自己又洗锅,又刷碗,还扫地。 顾北风刚撸起袖子,就听见两人的话,他愣住了,侧过头,望向同样愣住的徐琴夭,然后又朝着戒律长老他们看去。 半晌,他问道:“宝贝儿子真带了一个美人回来?” 三万长老道:“千真万确。” “牛啊!我儿有本事,勾搭了漂亮小姑娘!”顾北风倒是挺开心的。 徐琴夭也点了点头,只要顾渊喜欢,他们并没有什么门第之见。 “教主……”三万长老开口,似有难言之隐。 “先别说话,我要去看我儿媳妇。”顾北风拉着徐琴夭的手,就要去找顾渊。 “教主等等。”戒律长老先一个箭步拦住了顾北风,只是他将顾北风拦住了,却是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没说来。 戒律长老求助似得看向三万长老,而三万长老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看门的大爷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烟袋锅子拿出来,抽了两口后,才慢悠悠地说道:“那美人不是小姑娘。” “啥?不是小姑娘?”顾北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难不成他把人家小媳妇拐来了?!” 63. 第六十三章:雪月风花美人玉(二) “难不成他把人家小媳妇拐来了?!” 既然不是小姑娘,那就只能是小媳妇了。 顾北风深深叹了口气,这小子真是的,让人操心不已啊。 顾北风觉得自己真的很开明,哪怕顾渊找小媳妇也没关系,只要他们两人互相喜欢,好好过日子,其他的也不太重要。 只不过…… “我要去问问,这小媳妇是谁家的?若是小寡妇还好,要是有丈夫的,那可不行啊。”顾北风仔细琢磨着。 看门大爷一时哑言。 三万长老和戒律长老面面相觑,最后戒律长老开口说道:“也不是小媳妇。” “风韵犹存的老寡妇?”顾北风摸着下巴。 戒律长老:“……” 三万长老:“……” 看门大爷“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 见他们都一脸无语的表情,徐琴夭率先反应过来,问道:“可是男子?” 三人齐齐点头。 “啊?”顾北风愣住了。 “而且那美人看起来很贵的样子。”三万长老说道。 “很贵?”顾北风纳闷,这是什么形容?! 顾北风决定亲自去看看,他立马要去稻香村找顾渊。 看门大爷也想跟着去,但是今夜他在大门值夜,只得先回去了。 戒律长老和三万长老没啥事,就跟着顾北风和徐琴夭一起去了稻香村。到了稻香村,只见院门和屋门都打开着,往屋里一瞧,衣柜的门也开着,却不见顾渊和那个美人。 顾北风问了一旁在点灯的小厮,才知道顾渊和那个美人往他的书房去了。 顾北风年少风流时,好奇也看过一些淫/书艳词,其中有些描写便是在书房中寻欢快乐的春/宫美事。 于是顾北风的眼神立马就变得荡漾了起来,也不着急去找顾渊了,生怕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事儿。怎么说都是自己儿子,万一吓着了,落了隐疾病根,那可不好。 徐琴夭见他那鬼迷日眼的样子,忍不住伸手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哎哟!”顾北风刚才还神情荡漾,现在就一蹦三尺高。 他揉着自己的腰,眼泪汪汪地看着徐琴夭,委屈控诉说:“夫人,你掐的为夫好疼啊。” “下次再不正经,我还掐你。”徐琴夭美目一瞪,顾北风立马陪着笑脸。 “少主去书房应该是查什么蜀中纪事。”戒律长老在遇见顾渊和那美人时,两人已经走过,戒律长老在后面隐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因为好奇少主为什么突然要查蜀中纪事,就留心记了下来。 “蜀中纪事啊?”顾北风“啧”了一声,狐疑道,“今天太阳打西边才出来了?他查这个干吗?”顾北风深知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是最不喜欢看的书,就是什么史书纪事。 四人又朝着书房走去,这书房虽然是顾北风的书房,但是修在了雏凤鸣的北面,离顾北风的院子就只隔了一条溪涧,倒也不远。 平日里书房锁着门,只有顾渊、顾北风和那几位教书先生有钥匙,之前顾北风把钥匙给了李长贵,如今李长贵被逐出圣火教,这钥匙也收了回来。 临到书房门口,顾北风还担心他们会不会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情,于是他先咳嗽了两声。 声音之响,犹如惊雷。 徐琴夭和两位长老看向他,他笑了笑,解释道:“嗓子痒,嗓子痒。” “爹。”顾渊听见顾北风的咳嗽声,连忙推开半掩着的书房门,“你来的正好,我有事问你。” 顾渊出了书房,二话不说就把顾北风拽了进去,徐琴夭和两位长老也紧跟着进了书房。 顾北风的书房并不小,其实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座两层的书楼。一楼是一大一小的套间,那间小的屋子才是顾北风真正的书房,里面都是顾北风的笔墨和他时常看的书,还有一些他收藏的字画古董。 外面这间都是书架,上面摆放着的多数是关于养殖一类的书籍,还有一些醒世名言等。 二楼书架上的书籍都是关于法术和史书,在朝南的一角,用一架八扇的“柿柿如意”屏风隔出一间茶室,如果有人想要誊抄什么,就会拿着笔墨去二楼的那间茶室。 顾渊和初七在二楼翻找着关于蜀中的史书纪事,可是找了半天,只有几本是蜀中山河的图册,还有几本是关于蜀中气候的记录和一些是南朝历史与上古传说。 倒是有一本蜀中的史书,不过编录者是一百年前的人,也就没有关于六十年前荧惑上仙封印水玲珑的记录。 后来顾渊找到一本《蜀川杂录》,这书上的修订日子是十年前的,记载详细,只是分了上下两侧,顾渊手中是上册,刚好只记载到苍离登基时蜀中发生的一些事。那这样算来,六十年前的事儿,应该是在《蜀川杂录》的下册中。 顾渊在那本《蜀川杂录》的上册附近又找了一会儿,并没有找到下册,他就拿着这本上册去找顾北风,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本书的下册在哪里。 结果顾渊刚下了楼,就听见门口顾北风的咳嗽声,他也没多想为什么这个时候顾北风会来到书房,直接推开半掩着的房门,一把将顾北风拽了进来。 “爹,这本书的下册在哪?”顾渊将手中的书递给了顾北风。 顾北风接过来一看,是《蜀川杂录》。这本书他有印象,之前在路边的旧书摊上看见的,他随便翻了翻,觉得有意思,就买了回来。 不过买回来的就这有这本上册,没有下册。 “这本书买回来时就只有上册。”顾北风问道,“宝贝儿子怎么了?怎么突然想看这本书的下册?” 徐琴夭和两位长老也进了书房,他们听见了顾渊和顾北风的对话,又看见顾北风手中拿着的《蜀川杂录》。 戒律长老指着三万长老道:“少主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他,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看这些杂书,亦或者是端一壶茶,跑去和镇上的老辈子们吹牛摆龙门阵。” 三万长老也说:“不是我自夸,这蜀中近百年发生的事,我是了如指掌,甚至我还知道今年年前时,陈家村那公鸡下蛋,母鸡打鸣。” “那不是老疯子的胡诌吗?”戒律长老说道。这阴阳颠倒的奇怪事儿,戒律长老也听说过,后来陈家村的人都说村头的老疯子胡诌,加之后来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也就不了了之了。 顾渊赶紧问道:“三万长老可知道玲珑娘娘的事儿?” “玲珑娘娘?是那被荧惑上仙封印的水玲珑?”三万长老找到一根条凳,搬了过来坐下后,才慢条斯理说道,“这个事儿可不是小事,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少主问这些做什么?” “我与顾渊在颜姨的茶馆里喝茶,听见了有人在说什么玲珑娘娘。”初七站在楼梯上,他手扶着楼梯的栏杆,解释道,“便好奇来查一下这玲珑娘娘是哪位仙家。” < p>三万长老在看见初七后,立马站起身来惊呼:“教主!就是他!少主带回来的美人!” 起先顾北风他们的确是来看看顾渊带回来的美人长什么样,结果一打岔,几人就把来书房的目的忘了。现在看见站在楼梯上的美人,几人一下子就想了起来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刚才只是匆匆一瞥,看不真切,却知道是一个美人跟在顾渊身边,如今看清楚了,众人感叹道——真是绝代芳华啊。 顾北风见那美人身上披着的衣服是自己儿子的外衣时,顿时笑得一脸贱兮兮的。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儿子,冲他挑了挑眉,戏谑道:“儿子,可以啊,这么标志的美人儿你都能勾回家来,还……” “你乱说什么呢!”顾北风话未说完,见徐琴夭瞪着他,立马老实了。 顾渊扶着额,想翻白眼。刚开始他还没有细想,为什么自己的爹娘和两位长老会一起出现在书房门前,还以为只是碰巧遇见,感情他们几个是来八卦看戏的。 两位长老也笑得意味深长,都是男人,他们懂的。 徐琴夭倒是若有所思,因为顾渊带回来的这个人,的确是美的不可方物,即便是女子,都很少有他这般的绝世容颜。 只是比起他的容貌,更出众的是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并不是空有皮囊的红颜枯骨。 这也让徐琴夭明白了为什么三万长老会说“这美人看起来很贵的样子”了,这举手投足间,简直是贵气逼人啊! 很明显,这美人不是普通人。 而自己的儿子……徐琴夭有自知之明,她那傻儿子根本不可能拐的到这样的人回来,甚至有可能是这个人拐了她儿子。 徐琴夭想到这,只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明明生个儿子,还操着女儿的心。 她收回了目光,只是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不经意地看见那人外袍袖口处露出来半截里衣衣袖。 顾渊很多衣服是箭袖绑上护腕,只有几件外衣是宽袖,刚好今早顾渊穿的是宽袖,而那人身上披着的衣服就是顾渊今早穿的那件外衣。 徐琴夭瞧着那藏在宽袖之下里衣袖口处的绣花。 好眼熟的凤尾刺绣,好像和顾渊头上那根发带上的绣花一样,那根发带是初七给的…… 说起初七,它来到圣火教后,这俩月几乎和顾渊形影不离,而现在,他们来书房也有一会儿了,居然不见初七的身影。 等等! 徐琴夭陡然意识到什么,一向含蓄温婉的她,此时睁大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缓步从楼梯走下来的美人。 本来还在揶揄打趣儿子的顾北风,看见自己的夫人盯着别的男人,他懵了。 两位长老眼睛亮了,有好戏看了! “夫人,你这是……”顾北风心中警铃大作,上前挡在了徐琴夭的面前,让她看着自己。 “乖,让开。”徐琴夭推开了顾北风,也不顾顾北风受伤的心,快步来到初七跟前,眼中带着惊艳,笑着惊叹道,“初七,这是你人相吗?” 顾渊本来要解释说,他是初七,谁知道被徐琴夭先猜到了。 “娘,您怎么知道他是初七?” “气质出尘,天人之姿,绝非凡人。”徐琴夭由衷地夸着初七,然后才道,“他衣服上的绣花和你发带上的绣花一样,他不是初七还能是谁?” 初七一脸乖巧,莞尔道:“夫人灵慧,心思细腻。” 64. 第六十四章:当时不知水中仙(一) 顾北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那只秃尾巴鸡居然是这个大美人?! 他是高阶灵兽不假?可是……那一天到晚顶着秃毛屁股的鸡,真的很难想象他就是面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一瞬间,顾北风觉得他长得也就那样了。 知道这美人是初七后,戒律长老和三万长老都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最开始他们见到初七人相时,第一反应莫不是有什么狐媚子缠上自家少主了。 盛玉书要收顾渊为徒的事,整个青云镇都听说了,要知道像顾渊这种有天赋又没自保的人,那可是高阶妖兽趋之若鹜的长生肉啊。 即便没有被妖兽盯上了,也要防着一些心怀不轨的修士们,比如换骨。 这种事情在修仙早期可是经常发生的,一些修仙之人察觉自己根骨不佳,便诱拐有天赋之人,杀之换骨。 所以顾渊刚得到盛玉书青睐没多久,身边就出现神秘的美人,戒律长老和三万长老怎么能不担心。 他们立马找到了顾北风,但见徐琴夭也在,两人便不好直说,因为徐琴夭的身体不是很好,怕吓到徐琴夭。 结果这美人竟然是一直跟在他们少主身边的秃尾巴鸡。 对于初七,戒律长老和三万长老还是极为放心的。 哪怕尾巴秃了,但他也是离朱鸟。 顾北风还在那里纠结着,好好的一只秃尾巴鸡居然变成了大美人! 戒律长老直接将他拽到一旁的凳子上,让他坐在那里慢慢纠纠结,然后他问初七道:“茶馆里怎么突然说起了玲珑娘娘?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顾渊把王三碗在长寿镇遇见的事简单说了出来,在听见“长寿镇”三个字,戒律长老脸色一沉,怒骂道:“一群不知死活的刁民。” 戒律长老虽然掌管着圣火教的教规戒律,但是他为人总是笑呵呵的,而且戒罚堂也算是摆设,很少开启,所以顾渊平日也甚少见到戒律长老骂人。 顾渊不禁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这玲珑娘娘算是散仙,以前是长寿镇的百姓供奉着。送上一对白衣美人,沉入阆水之中,便能保佑当地百姓不受妖兽残害。” “啊呸!什么鬼个散仙,那玩意就不是好东西。”三万长老愤懑地说道,“要说这水玲珑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三万长老看向还在纠结的顾北风,“这事只有教主知道,其实我祖辈就是长寿镇的人,不过被他们赶了出来。” 闻言,顾北风有些担心地看了三万长老一眼,见三万长老面色如常,他才收回目光,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他此时也无心再纠结初七怎么成美人了,要知道如果长寿镇的那群刁民真的又开始祭祀水玲珑,那么整个蜀中都不会安稳了。 顾渊知道这事说来不简单,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便让三万长老到二楼的茶室在细说。 三万长老点头道:“的确不是三两句能说清楚。” 几人来到二楼的茶室,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张长桌和十二把椅子,还有一架十锦槅子,在十锦槅子上摆放的都是顾北风寻来的小玩意,有仙女白瓷,也有琉璃灯盏。 他们围着长桌坐下,初七坐在顾渊身边,三万长老和戒律长老坐在初七和顾渊的对面。 顾北风拉出两把椅子在窗边,招呼着徐琴夭过来坐。 徐琴夭没有坐下,她道:“你们先聊,我去端着茶水和点心过来。” 顾北风想要跟着徐琴夭一起去,心里又惦记着这边,他站了起来,却犹豫着只迈出了一步。 “你就留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了。”徐琴夭拉着顾北风坐下,“乖乖坐着,我去拿你最喜欢的糖果子。” “夫人最好了。” “还要卤水花生。”初七幽幽开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冲着徐琴夭眨啊眨。 顾北风:“……”这小子在勾引我夫人。 三万长老憨厚一笑道:“我想喝桂花的香片茶。” 顾北风:“……”你怎么也来了。 戒律长老轻咳一声,说:“那我要六安茶。” 顾北风:“……”不是,他们…… “娘,给我带两个鸡爪呗。”顾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就像牡丹花一样灿烂,“泡椒的,我想吃点辣的。” “……”顾北风咆哮道,“要吃自己去饫甘堂!” 他十分心疼自己夫人,吼完后,又拽着徐琴夭衣袖晃了晃,对她黏黏糊糊道:“夫人别理他们,这说正事的时候,他们竟然还点起菜了?!” 徐琴夭朝着顾北风安抚一笑,她倒是一一记下,出了书房就往饫甘堂去了。 徐琴夭下楼后,二楼的茶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顾渊略微有些心急,他未等三万长老开口,就先问了起来。 “三万长老,这水玲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长寿镇的人会供奉水玲珑?而且还那么信仰她!为什么荧惑上仙只是将她封印而不是斩杀?” 顾渊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三万长老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事儿,他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才说道:“少主莫急,容我慢慢说来。” 要说这水玲珑是什么,可能就连长寿镇的百姓都不清楚,但偏偏长寿镇的百姓却十分信仰她,因为她给长寿镇带来的可是实际的利益。 不过这利益是用人命换来的。 虽然很多人不知道水玲珑到底是什么,三万长老倒是听说过她的原身——是一条很长的蛇。 那蛇带着妖气和邪性,与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妖兽——长蛇很像。 初七知道顾渊对这些妖兽神兽不是很清楚,特别是上古时期的妖兽神兽,他轻声解释道:“上古时期,在大咸山中有一种蛇,名字叫长蛇,它身上长着猪一样的毛发,叫声像打更时敲得梆子声一样。” “是也。”三万长老点头,“不过这只长蛇有些不一样,它身上披着猪毛,头上却出现鹿角,它隐隐有了化龙的迹象。” “化龙?倒是有意思了。妖兽化为神兽,看样子它真是得到了什么机缘。”初七有些感兴趣,几千年来,不是没有妖兽想化为神兽,但是基本上最后都是四不像罢了。 这时徐琴夭提着四层的食盒上了楼,顾北风和顾渊连忙上前帮忙接过徐琴夭手中的食盒。 最上面一层放着六个茶碗,里面有三万长老的桂花香片茶,戒律长老的六安茶,给顾渊和初七准备的是两碗牛 乳茶,她自己和顾北风都是毛峰。 第二层装着一盘油炸的糖果子,还有白糖炒的花生占,第三层是一碟卤水花生,第四层里的瓷碗中装着顾渊要啃的泡椒鸡爪。 顾北风酸溜溜地说道:“你就宠他们吧。” 徐琴夭拿起一颗花生占喂在了顾北风的嘴里,笑骂道:“吃你的,别多话了。” 顾北风和徐琴夭端着茶碗坐在一旁,顾渊将卤水花生和花生占都放在了初七面前,自己啃着一个鸡爪,将牛乳茶端了过来。 戒律长老接过六安茶没有喝,三万长老知道自己一会儿要说不少话,先喝几口香片茶,润润嗓子,才继续说道。 三万长老说他父母的祖辈就是长寿镇人,但是两家都被赶出了长寿镇。后来两家都在青云镇定居,也做了邻居,他的父母自幼认识,也算是青梅竹马,自然而然就定了亲事。 两家成了亲家,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只是没想到长寿镇的那些人却不愿意那么轻易的放过他们。自从在青云镇定居后,家里养的牲畜经常莫名其妙的死亡,然后那些尸体都被扔在水缸和米缸里,十几年来,都是如此,直到三十八年前的一天夜晚,除了在顾家当奶娘的三万长老母亲和三万长老,其他人都无一生还。 这顾家老爷就是顾北风的父亲,那时候顾北风才出生,顾夫人奶水不是很多,就找了一个奶娘,那个奶娘就是三万长老的母亲。 出了这灭门的事儿,县老爷估计是收了长寿镇的好处,随便判了个土匪灭门,便不了了之了。 顾夫人心疼三万长老年幼,她也需要奶娘照顾顾北风,就把他们留在家里。 长寿镇的人虽然不愿意放过三万长老和他母亲,但是他们在顾家,而顾家是青云镇最富贵的人家,他们惹不起,也就算了。 三万长老的母亲因为灭门事件,整天郁郁寡欢,后来精神也不好了,不过从她口中,三万长老得知了长寿镇那些人不放过他们的原因。 就是因为水玲珑。 加之三万长老在后来有意调查这些事,如今可以说他是最清楚长寿镇和水玲珑的关系的人。 在三百年前的七月,苍错王南下,遇见一貌美女子,收为后妃,女子妖娆美艳,蛊惑苍错王放火烧了凤凰台,那鹓雏血液供养的山茶花全部付之一炬,化为灰烬。后来才知那美貌女子不过一张画皮,操纵她的是被鹓雏神威压制着的妖兽。 苍错王的那场大火,鹓雏的神威消失,那些徘徊在南朝周边的妖兽都涌入了进来。 不知道水玲珑是不是也是在那个时候来到了南朝,不过最早有关于它的记录,也是三百年前,在《长江博物纪》中出现过。 乙亥年秋,长江流域突现接天长河,自天域落下,一条通体漆黑,身披豜毛,声如鼓柝,冲出长江,迎接天长河而上,隐见头间有鹿角出现,已有化龙之象。 想来应该是那条长蛇在长江之中得到了什么机缘,冲天而上后,便不知踪迹,世人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化龙成功。 而后又过了百年,有人在阆水之中见到一容貌娇艳的女子,她媚眼如丝地看着岸边的人,娇滴滴地声音开口说道:“余名为水玲珑。” 65. 第六十五章:当时不知水中仙(二) 长寿镇位于阆水河畔,起先那些人见到水玲珑时,只觉得是一个孤女,还是一个美人。岸上的汉子们看着水玲珑的眼睛都充满着欲/望,因为她真的很美,还带着魅惑。 那些汉子们划着船在阆水之上,都想要得到这个美人,可是他们还未靠近水玲珑,阆水中的漩涡将船都沉了下去。 这下子可吓坏了长寿镇的百姓们。 又见水玲珑上半身虽然在水面上,可她的下半身却在水中。 很明显她不是人。 很有可能是妖族。 因为若为妖兽,哪怕高阶妖兽,都不能化成人身,只有用数以万计的人类精血修炼,才可褪去兽身,进化成妖。 也就是妖族。 而存于九州的妖族并不多,他们一般很少出现在人间。 长寿镇的镇长杵着龙头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了阆水河畔,看着那水中的倩影,他心生恐惧。他活了六十多年,年少时也跟着散修修炼过几天,他一眼就看出来那女人身上有妖气。 水玲珑跃出了水面,只见她上半身为人,下半身却是一条披着猪毛的蛇尾。 她似乎是妖兽,又不是妖兽。 水玲珑目光淡淡扫过岸边长寿镇的百姓,忽而笑了起来。她巧笑倩兮道:“余为半妖半仙,半蛇半龙,你们若供奉于余,余可保你们永世安康,你们若是不愿,余便屠尽整个长寿镇。”说到这,水玲珑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浓,眼中却是漠然一片,“反正你们人类多的是,总有人会愿意供奉余。” …… “半妖半仙?半蛇半龙?”初七琢磨着这句话,“恐怕是有什么带着神明之力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中,净化了她体内一部分妖兽的血脉。但她毕竟是上古妖兽,将她净化,让她化蛇为龙得以飞升,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顾渊问道:“所以她才要找人供奉她?人类的信仰之力也可以洗净她身上的妖兽血脉吗?” 初七解释道:“人类的信仰之力很少很强大的。” “原来如此。”顾渊啃着鸡爪,将嘴里的骨头吐在了桌子上,顺手拿了两粒花生占,给自己一粒,又喂在初七嘴里一粒。 他只是习惯了顺手喂给初七,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现在的初七已经不是雉鸡的样子。 初七倒是没有在意,喂在嘴边的花生占,他直接张开嘴吃了。 坐在他们对面的两位长老见状,都是目瞪口呆。 徐琴夭吃着糖果子,顾北风端着茶杯。他拿起茶盖,挡住自己半张脸,看似在喝茶,其实是在和徐琴夭说悄悄话。 顾北风道:“他们两个人看起来是不是太暧昧了?” “儿子的事,你少管。”徐琴夭压低声音道。 “其实如果初七是一个姑娘,倒也不错,只是他们都是爷们,还这样我一口你一口喂着吃花生占。”顾北风眯缝着眼睛,又“啧”了一声道,“总觉得很违和。” 徐琴夭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都说了,你少管。” 顾渊又抓了两颗花生占,准备自己吃一颗,然后再喂给初七时,才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初七不是鸟,他有手,他可以自己抓着花生占吃。 而且这样喂好兄弟吃东西的动作,怎么想怎么都不对啊! 于是顾渊的手刚伸到初七嘴边,立马收了回来,然后把手里的花生占全部塞到自己嘴里。 刚张开嘴巴准备吃花生占的初七:“……” 顾渊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目光有些躲闪,又在不经意间看向初七,然后落在了他的唇上。 顾渊想起了刚才指尖在触碰到初七唇上时的温润触感,一瞬间,他只觉得身上好像有电流划过,一种难以言喻之感涌上了心头。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见初七化作人相时,周身笼罩着光芒,他未看清他的容貌,却在当天晚上做了那个荒唐的梦。 他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是谁,也看不清承/欢自己身下那人的脸,只在隐约中看见那人眼角的一颗痣,还有自己在不自控的情况下喊出的那个名字——姜姒。 他忘记了在梦中自己说过什么,但是他却记得那时候的他满心屈辱和愤恨。 他恨那个叫姜姒的人,却又不得不满足于他。 虽然顾渊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心情,依照他现在的性格,这样的美人投怀送抱,怎么会愤恨和屈辱?这是好事啊! 顾渊乱想着,又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 初七吃多了花生,正端着牛乳茶优雅地喝着。三万长老润了润嗓子,准备继续说着水玲珑和长寿镇的事,却见顾渊有些心不在焉。 顾渊看着初七,目光一下子又被他眼角的朱砂痣吸引,然后顾渊竟然有了一丝错觉,梦中与自己鸳鸯交颈的人是初七。 想到这,顾渊“唰”地一下,直接站了起来。 顾渊的动作幅度较大,茶碗被他的手带到了地上,“啪”地一声,碎成了几块。这声音也让他瞬间回过神来,他就看见几人都不解地看向自己。 顾渊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又朝着初七看去,初七也望着他的眼眸里带着担忧。 “怎么了?”初七小声问道,“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没……没什么。”顾渊连忙坐下,他双手捂住了自己发红的脸颊,胡乱说道,“我没事,可能天气有些热,什么秋老虎的,我应该是热到了才脸红的……” “……”几人看着窗外那高悬的明月下,夜风瑟瑟,草木间露气凝成了冰霜,还有寒风吹过,“秋……老虎?” 顾渊“呵呵”了两声,说:“我玩笑的,都入冬了,怎么可能有秋老虎……那个……凉快,一点都不热,我脸红只是……有些上火,放心,我没事。” 初七有些担心问道:“真的没事?别是凉到了。” “我真没事。”顾渊冲着初七笑了笑。 听见初七的声音,他不禁又想起那个梦,内心竟然燥热不安。 不过好在顾渊虽然气血旺盛,倒也是自制力强的人,他强压下去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暗骂自己简直是不要脸,居然会把自己的好兄弟带入那日春/梦里的那个人。 虽然他们……真的很像。 顾渊赶紧摇头,不能在乱想了,不然好兄弟就没了。 他下意识地端起桌子上的茶碗,把碗里的牛乳茶一饮而尽。 牛乳茶有些凉了,顾渊一口气喝完倒让他心中的燥热稍微平静了一些,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顾渊 刚松口了气,就听见初七道:“你喝的……” 顾渊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初七笑道:“是我的牛乳茶。” 顾渊:“……”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起身时,他把自己的茶碗拂到了地上。 “我去给你端一碗来。”顾渊现在只想要逃离这里。 他刚站起身,初七就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也不渴。”初七道,“还是先听三万长老把水玲珑的事说完吧。” “哦,对,水玲珑。”顾渊又坐了回去。他人有些魂不守舍,但很快定了心神,也不在胡思乱想。 三万长老和戒律长老坐在对面,两人都端着茶碗喝茶。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两位长老手中茶碗里的茶水已经见底了,他们端着茶碗,纯粹是为了挡住自己看戏的表情。 这两人都是人精了,一眼就看出来,自家少主这是有些想入非非了。 “刚才说到那水玲珑说自己半妖半仙,半蛇半龙,又让长寿镇的人供奉于她,那后来呢?”说起正事,顾渊正色起来。 三万长老放下手中的茶碗,继续说道:“水玲珑不只是想摆脱兽身,而是想位列仙班,哪怕是地仙河神。” 水玲珑不知得了什么机缘,让她褪去了半身的兽身,只是下半身还是猪毛蛇尾,所以她需要人类的供奉,她需要信仰之力来洗净她身上妖兽的血脉根骨。 水玲珑说的没错,哪怕长寿镇的人不愿意供奉于她,她也能找到她的信徒。 因为她拥有强大的妖力,她可以庇佑一方水土不受到妖兽侵害。 要知道那时候的南朝,血染山河,乌鸦悲鸣,处处都是妖兽残害下的残肢断臂。 南朝百姓在妖兽肆虐下,万民涂炭,民不聊生。 若只是供奉水玲珑,就可以得到安稳庇佑,长寿镇的百姓自然是愿意。 他们在长寿镇上修建了阆水神的庙宇,在里面为水玲珑塑了金身,尊奉她为玲珑娘娘。 有了水玲珑的庇佑,长寿镇不在受到妖兽残害,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只是后来水玲珑发现,在长寿镇百姓的供奉下,她能慢慢洗净身体里的妖兽血脉和根骨,但是她的妖力也被信仰之力压制。而她此时还不是神,百姓的信仰之力只能让她洗净妖兽的血脉,但她不能使用这股力量。 水玲珑的妖力逐渐变弱,蜀中的妖兽们在此时盯上了长寿镇这块肥肉。 水玲珑庇佑了长寿镇三十年,这三十年来,长寿镇百姓的日子过得舒心,在高阶妖兽的眼里,长寿镇的百姓比蜀中其他地方的百姓更加膘肥体壮,他们的精血更加美味。 一天夜里,一只白首赤足的大猿闯入了长寿镇,他大肆屠杀着长寿镇的百姓。它嘴里发出了骇人的笑声,一边杀戮着,一边将人血屠在自己身上。 是朱厌。 水玲珑从阆水中冲了出来,一条布满坚硬鳞片的蛇尾只朝着朱厌挥去。 朱厌正在杀人,措手不及被蛇尾打中,连连退后了几步。 它蹲在一棵树上,看着妖力似乎便弱的水玲珑…… 他笑了。 而它眼中的杀意更甚。 因为它想—— 杀了水玲珑,夺走她妖丹! 66. 第六十六章:当时不知水中仙(三) 水玲珑和朱厌打了三天三夜,朱厌虽然处于上风,但是他杀不了水玲珑。而水玲珑似乎不怕死般,所以到最后它即便能赢,也不过是两败俱伤。 更何况在打斗中,朱厌发现水玲珑体内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只朱厌身形较小,并不是上古妖兽的朱厌,只是高阶妖兽,而水玲珑却是上古妖兽长蛇。 朱厌拥有灵智,明白了继续打下去,它不会输,却讨不到什么便宜。 朱厌离开了,水玲珑狼狈地拖着受伤的身子,步履蹒跚地来到长寿镇百姓为她供奉的庙宇前,她需要借着自己庙宇疗伤,可是还未走近,她看见那些百姓冲入庙宇中,将她的金身砸碎。 金身碎裂,水玲珑体内已经净化的根骨和血脉又瞬间被她自身的妖气侵蚀,甚至比最初时更甚。 她连上半身的人身都快维持不住了,她身上长满了蛇鳞,上面还带着粗硬的猪毛。 她咆哮着,声音犹如打更的鼓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要砸余金身!”水玲珑大声地质问着,随着她的声音,天边被引来了惊雷滚滚,“轰隆,轰隆”的炸响着。 带头砸水玲珑金身的人是长寿镇的新任镇长,听见水玲珑的质问,他指着镇上被朱厌破坏的房屋,愤怒地吼道:“你问我为什么?你自己看看!你说你能庇佑我们,我们才为你建庙宇,供奉你,可是你却这般没用,你都不能保护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砸了你的金身?!” “可是余保护了你们啊……余赶走了朱厌……朱厌它走了!”水玲珑身形不稳,踉跄了几步,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看着自己碎掉的金身上逐渐消失的信仰之力,一时间痛苦不已。 她双眸赤红,满面泪痕,看着周围人道貌岸然的面容,她自觉得自己真是好笑,为什么非要成仙呢? 明明她能成为妖,成为大妖。 那新任的镇长冷笑道:“保护我们?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杀了你都可以。” 新任镇长的话音一落,周围的人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杀了她…… 对啊…… 杀了她…… 她说她自己是半妖半仙,吃了她的肉,说不定就和吃了神仙肉一样,可以延年益寿。 长寿镇之前叫美人镇,因为那里山清水秀出美人,现在之所以改名叫做长寿镇,并不是因为镇上的美人都长寿。恰恰相反,镇上的人都短命,四十已是古来稀。所以他们将镇名改为长寿镇,想借此来改一改命数。 如今,送来了这半妖半仙的水玲珑给他们,可不就是给他们改命数的吗? 想到这,周围的人按捺不住了,不知道是谁大吼一声,就见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挥着手中的铁锹狠狠地砸在了水玲珑的脑后。 水玲珑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声越来越大,天边惊雷也越来越响。 狂风骤然四起,本来昏昏沉沉的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想杀余?也不看看你们有几斤几两。”水玲珑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这时长寿镇的众人才发现庙宇前的水玲珑不见了。 虽然恐惧,但是更多的是懊恼,应该一起动手杀了她才对,现在却让她跑了。 就在这时,阆水神庙摇动了起来,只见一条长着龙角的大蛇破庙而出,冲到了天际。 但是它并没有离开,而是很快的又从天上俯冲下来,将整个长寿撞的天翻地覆,房屋顷刻间倒塌,化为灰烬。 只是一瞬,整个长寿镇变为了一片狼藉。 刚才还懊恼没有杀死水玲珑的人们,这下子都瘫软在了地上,他们惊恐又无助地看着那条长蛇乱撞着,它坚硬的鳞片犹如重锤,不止毁坏了房屋,还将那些乱跑的人都碾死成泥。 血腥味,哭喊声,弥漫着整个长寿镇。 这个时候的南朝还没有修仙门派的建立,只有一些在蜀中游历的散修,他们看见这里妖气冲天,想要过来帮忙,却被这摄人的妖气挡在了长寿镇的外面。 这妖气太过于强大,他们一时分不清在这长寿镇作祟的是妖兽还是已然进化成妖族的大妖。 其实妖族并不常见,一来是高阶妖兽进化成妖族很不容易,千年来,可能只有一两只妖兽成功,二来是妖族已是大妖,他们多半会选择隐于世间,不屑于来人世作乱。 所以这些赶来的散修都未见过真正的妖族,见到水玲珑这摄人的妖气,以为是大妖现世,徘徊了一会儿,都选择离开了。 那新任的镇长还以为只要能坚持住,就能熬到修仙者来此除妖,却不料长寿镇外的修仙者都走了。 他一时后悔,没想到水玲珑竟然这般厉害,哪怕被朱厌所伤,她依旧妖力强大。 新任镇长知道这样下去,他们会死,整个长寿镇都会消失。 必须要消除水玲珑的怒气,让她原谅整个长寿镇。 想到这,新任镇长有了主意要,他想与水玲珑谈谈,但是此时的水玲珑已经疯狂,若自己直接冲出去,水玲珑必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新任镇长的目光在跟着他的那些人身上游走着,有几人是自己的远亲,来自己身边做事,还有两人是他家的邻居,只有一人镇东老寡妇的独子,这些日子也在他身边帮忙。 新任镇长几乎没有犹豫,他抓着那老寡妇家的独子,直接将人推了出去。 “镇长,我……”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带着戾气的蛇尾袭来,直接将他斩成两段。 趁此机会,新任镇长赶忙喊道:“玲珑娘娘!我们错了!我们愿意重新供奉您,为您重修金身,您要什么,我们都满足……” 水玲珑没有说话,但是那蛇尾却是停了下来。 见此,新任镇长和他周围的几个人都觉得有戏,有人开口说道:“只要玲珑娘娘肯放过我们,我们愿每年奉上童男童女,供玲珑娘娘享用。” “余不要童男童女,余要美人,一对未经人事的美人。”水玲珑缓缓开口,她每说一个字,天上的雷就响了一声。 新任镇长连声道:“好,好,好!我们每年给您供奉一对未经人事的美人,只要玲珑娘娘您消气。” 水玲珑轻蔑地笑了一声,她化作人身蛇尾的模样,四周的狂风与惊雷逐渐消散,随后阳光洒了下来。在阳光下,只能见到残垣断壁的房屋,还有碾碎的肉泥。 长寿镇的百姓见状,心中虽难受,都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得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说到这里,三万长老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声“妈的”。 这长寿镇的人,真是从根就开始坏了,也是活该。 顾渊琢磨着,问道:“这水玲珑这么单纯吗?居然还相信那些 人,不怕又被那些人砸了庙宇和泥像?” 初七冷笑道:“她有什么可怕的,那些人不过凡夫俗子,她要杀了他们,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只是我不明白她居然还相信他们……” “我说,你才是单纯吧。”初七笑着,一双眼眸眯成弯月眄视着顾渊,“水玲珑根本没有相信他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她要人们的信仰,与其重新去找人供奉她,不如就用那些长寿镇存活下来的人,至少那些人心有畏惧,这几百年都不敢在闹事了。” “原来如此。”顾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刚才在三万长老说话时,徐琴夭悄悄下楼去了饫甘堂。她见几人的茶碗已经见底,就去烧些水,泡一壶茶过来。 正巧这个时候徐琴夭端着茶盘走了上来,这次倒没有给几人单独泡着香片茶,六安茶这些,而是泡了一大壶菊花茶。 她听见初七说顾渊单纯,眼睛转了转,笑着对初七说道:“日后渊儿就交给初七了,免得他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初七自是乐意,顾渊却哀哀戚戚的看着徐琴夭,轻声唤了一声娘。 徐琴夭故作无视,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要给三万长老和戒律长老倒茶时,两位长老连忙起身。这两人一个人接过茶壶,一个人拿过茶杯,让徐琴夭坐着休息,他们自己倒茶就好,还顺手给徐琴夭和顾北风一人倒了一杯茶。 倒完了茶,几人都端着茶杯,顾渊有些好奇地问:“为什么水玲珑不要童男童女,而要一对未经人事的美人呢?” “为什么要未经人事的美人,我不太清楚。”三万长老摇了摇头道,“不过我知道如今这‘白衣美人’里的‘白衣’,就是未经人事的意思,因为白色纯洁,干净。想来估计是不好直接说要处子,便用‘白衣’替代。白衣上绣着鲤鱼,是因为鲤鱼化龙,水玲珑还是想成仙或者化龙。” “我想……她应该是想要处子血,毕竟处子血对于妖兽来说可是好东西,不止有助于修炼,还很美味。”初七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只是茶水有些烫,他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初七说话时,顾渊一直在看着他,在看见他被茶水烫着吐舌头,目光不由地落在了他的舌头上。 烛光下,那舌头看起来粉红娇嫩,就像初春里樱桃,可能碰一下就破了,若是尝一口,那一定是酸酸甜甜的。 顾渊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连忙端起手中的茶杯连连喝了好几口茶,然后…… “啊!烫!”顾渊烫得立马放下茶杯,张着嘴吐出舌头,双手都在嘴边扇风。 “渊儿,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毛毛躁躁。”徐琴夭端起茶杯,她轻轻吹了吹,待茶水凉了些,才抿了口茶喝。 顾北风也道:“你娘说的对。” 顾渊:“……” 顾渊偏过头,委屈巴巴地瞪着初七,埋怨道:“都怪你!” 初七茫然地指着自己,怪我? 顾渊想控诉,他就是看见初七被烫了,吐出舌头,然后他才…… 想到这,顾渊顿时无力了。他能怎么说——看见初七吐出的舌头,他有些心神荡漾?还是说他想起了曾经做的荒唐春/梦,在梦中与他鸳鸯交颈的那个人和初七很像? 都说不出口。 最后,顾渊只能怨自己,色令智昏啊! 67. 第六十七章:当时不知水中仙(四) 顾渊一直都很喜欢好看的人,幼时见到那些漂亮小姐姐,他总是笑着一张阳光灿烂的脸,嘴角带着两个甜甜的酒窝,迎上去,一口一个“姐姐”叫的可甜了。 长大后,他也喜欢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边在山间放着鸡,一边逗着在溪水边浣衣的小娘,惹得人家小娘笑骂他几句,他就开心了。 虽然他有些玩世不恭,但是注意分寸,有人惦记他圣火教少主的身份,投怀送抱,顾渊立马退后一步,正襟道:“姑娘自重。” 所以徐琴夭和顾北风对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很放心,他就是单纯的喜欢好看的小姐姐小哥哥们,并不会做什么荒唐事。 今晚上他几次奇怪的举动,徐琴夭和顾北风也都看在眼里。就连三万长老和戒律长老也猜到了顾渊有些想入非非,徐琴夭和顾北风不可能看不出来。 归根结底就是初七这突然化成人身,还是这般标志的美人儿,自己的儿子有些不自在了。 “儿子要开窍了。”顾北风压低声音对徐琴夭说道。 徐琴夭点了点头。 “可是初七是公的?!”顾北风有些不愿,“公鸡不会下蛋啊!” 徐琴夭:“……” 其实顾北风和徐琴夭他们倒是误会了,顾渊的不自在只有很小一部分是因为初七长得好看,更多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和初七曾经相识。 顾渊在心中唉声叹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初七乱了心。 但他的性子直接,在今晚上几次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后,他忍不住了。顾渊面容严肃,他对正在剥着花生的初七说:“初七,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三万长老和戒律长老立马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偷偷看戏。 徐琴夭眼睛亮了起来,打趣道:“不会渊儿一见钟情,要表白了吧?” “果然,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顾北风咂咂嘴,“不过自家儿子你还不了解他吗?他见色起意的可能性不大,估计……” 顾北风话没说完,就听见顾渊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不变回原来的样子也没关系,但是能长丑点吗?” “噗……”两个长老把茶水喷了出来。 顾北风先是一愣,随后笑得直锤椅子的扶手,徐琴夭叹了口气,捂住眼睛——没眼看啊! 初七先是一脸一言难尽,而后有些哭笑不得,他看向顾渊,想了一会儿,便开口道:“要不然我以后戴着面纱?” “不用不用……就这样吧。”顾渊立马拒绝道,“大老爷们哪能戴着面纱啊,又不是小姑娘。” 在苍南国,一般只是闺阁女儿偶尔出门时会戴着面纱,男子出门最多戴着斗笠挡挡阳光,基本上没有戴着面纱的。 初七莞尔一笑,害羞的顾渊好像很好玩的样子。他本来还想调笑顾渊两句,后来想起他的长辈都在,也就没有逗他了。 顾渊如今的性子和曾经的那个人一样。那时候,一切都还未发生,那个人在凤凰台上初见自己容貌时,也是这般吃惊与不安。 起初初七还有些不解,就听见那个人说:“主要是朕一直把你当好兄弟,结果好兄弟倾国倾城……” …… 初七很清楚,那个人就是顾渊前世,不过如今他要将这一切隐瞒—— 然后保护好他。 见初七只是一笑,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拨弄着不多的花生。 顾渊给他把花生剥开,放在盘子里,初七也不客气,直接拿起就吃了起来。 徐琴夭和顾北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在揶揄自己儿子。戒律长老放下茶杯,看了看窗外,还有事未说完,他催促三万长老便继续说水玲珑和长寿镇的事儿。 现在天色已深,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还亮着,看起来就像天上的散落的星辰一般。 三万长老继续说道—— 水玲珑不再只要长寿镇百姓的信仰,她要求长寿镇每年都给她供奉一对未经人事的美人。 其实水玲珑需要的不是美人,只是未经人事的处子血。处子血能供她修炼,让她早日洗去兽身。 她在这一刻才明白,只靠人类的供奉和信仰,她若要成仙,遥遥无期。而且信仰之力抑制着她内力的妖力,若等到她妖力完全被压制时,她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不如妖仙双/修,一边用处子之血修炼,褪去蛇尾兽身,一边接受人类的信奉,成为阆水之主。 她之所以要求长寿镇送来的处子必须是美人,那只是因为她单纯的想要报复长寿镇的百姓。 毕竟长寿镇原来叫美人镇,这里的美人可多了。如果水玲珑只要处子,长寿镇那些人心险恶的人,必定会坑拐买卖外来人作为祭品。 但是水玲珑如今的要求是美人,这可不好找了。现在的南朝山河破碎,蜀中更甚之。 整个蜀中除了长寿镇外,其他地方的百姓长期食不果腹,又因为这里远离都城建康,妖兽更加肆虐,百姓们天天担惊受怕,那些人家的孩子,一个二个瘦得不成人样。即便是那些姑娘或少年们五官生的漂亮,但是因为常年饥饿,那脸颊瘦的都凹进去了,远远看去像骷髅,走近一看像瘦猴。 其实在第一年,长寿镇的人买了一对瘦猴般的人作为祭品供奉给水玲珑,结果惹得水玲珑大怒,险些以阆水淹没整个长寿镇,后来还是那新任镇长把镇上的一对刚定亲,却还未成亲的新人送给了水玲珑,才让她平息了怒火。 自此以后,他们也不敢在外面买人回来为祭品。 那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们倒是模样标志,珠圆玉润,可他们一来买不到,二来也怕得罪那些有钱有权的人。 水玲珑收了长寿镇的祭品和信奉,也庇佑了长寿镇近五十年。 这五十年来,长寿镇成为了整个蜀中最富裕的城镇。 起初对于水玲珑要求的一对美人,长寿镇的百姓们背地里还有一些怨言,但是如今,不过一对美人便可换来安稳富裕,他们自是乐意。 而且他们也聪明了,买一些其他村镇的孩子来养着,如果好看,就留着送给水玲珑,如果不好看,就做家奴干活。 水玲珑在最初那几年倒是逼着长寿镇送来他们镇上的人作为祭品。到了后来,她也不太在意了,只要祭品是美人,也是处子,便收下了。 直到六十年前,荧惑上仙封印了水玲珑后,这样的日子才被打破。 之前南朝有修仙者,都只是散修,他们也想成立修仙门派,却都无疾而终,一来是他们实力不强,二来是被北方的天道打压。 天道是北朝第一大的修仙门派,建于天山之巅,在北朝各地设置天机堂。 天道原来叫做神机阁,因神机阁的阁主在游历时误入常羊之山,受到天启,得到刑天的兵器干戚,于是神机阁的阁主便将神机阁改名为“天道”,意为他们才是 真正的天道。 千年时间,天道将北方稳固后,自然想将势力入侵南朝,成为中原第一大门派,只不过苍离登基引来鹓雏,神兽的神威震慑天下万妖,整个苍南国海晏河清,自然不需要天道。 后来,凤凰台被烧毁,南朝山河破碎,遍地尸骸。天道见此,倒是不急着出手了,只是说了一句——有因便有果。 他们一边派人监视着南朝,一边阻止那些散修妄想成立修仙门派。 只是他们拦不住华胥天。 桑姑在句余山创立了华胥天,天道的人自然也来阻止,却不料他们来到句余山下,亲眼见到桑姑在句余山上飞升成仙。 修仙之人,数不胜数,但是飞升之人,却是屈指可数。 天道的人明白,他们已经阻止不了华胥天的成立。 果不然,华胥天迅速成为南朝第一大修仙门派。 一个近百年成立的修仙门派,却在几年之内,与北朝天山的天道、东海鲛人岛的羽灵门并称为了九州三大修仙门派。 华胥天成立的前些年,对于长寿镇的影响并不大,南朝的妖兽太多了,一时间华胥天的上仙并没有注意到这阆水的水玲珑。 长寿镇依旧每年送上一对处子给她,求得她的庇佑。 只是这次,一个看守祭品的人鬼迷心窍,在夜里强迫了那姑娘。 第二日镇长带人来检查祭品,在看见那姑娘身下的落红后,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其他跟来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道是谁先出了手,一群人扑上去,直接将那看守的人活活打死。 但是打死了那个看守的人,那祭品依旧被破了身,不再是处子了。 有人说直接送去,那玲珑娘娘不一定能发现,又有人说赶紧在找一个替代。 第一个人的主意明显不行,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他们并没有亲眼见过水玲珑到底有多么恐怖,但是他们的祖辈却是到死都在提醒他们,不要妄图得罪玲珑娘娘,也不要欺骗玲珑娘娘。 那就只能选第二个人的主意了,再找一个替代。 可是这临时哪里去找替代? 有人在镇长耳边小声说道:“隔壁杏园村徐家的大姑娘长得白白净净,不如……” “呵呵……”听闻此,镇长笑了,“我到忘了,如今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再像祖父说的那样,一个个跟瘦猴儿似的。” 长寿镇的人在杏园村的井里下了蒙汗药,趁村民昏睡的时候,绑走了徐家的姑娘,放火烧了杏园村。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只有白天就躲在地窖里的徐小妹躲过了一劫。 徐小妹虽然年幼,也听村里人说过长寿镇祭祀水玲珑的事,她在地窖中隐约听见他们是要让她姐姐作为祭品。 徐小妹被浓烟熏哑了嗓子,眼睛也被伤了,她踉跄着身子跑到了阆水边上。 她双眼浑浊,看不真切,却知道在那竹筏上被沉入水底的白衣女子是她姐姐。 她想哭,又不敢哭,她怕那些人发现了她。 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又心有不甘,一时间郁结难舒,晕了过去。 说到这里时,三万长老顿了顿,叹息一声说:“那徐小妹倒是一个厉害的姑娘,她后来拜在了荧惑上仙的门下。” “她被荧惑上仙救了?”顾渊问道,“不对,这些事三万长老怎么那么清楚?” 三万长老道:“因为救徐小妹的人是我的曾祖。” 68. 第六十八章:是因是果皆定数(一) 三万长老虽说他曾祖是长寿镇的人,其实细算起来,也不算是。 准确来说他的父母是曾经被长寿镇买来作为奴隶的后代,有可能身上也流着长寿镇的血脉,毕竟那时候的奴隶也是主人家的玩物,有了孩子也很正常。 后来长寿镇的人不多了,镇长做主让一些在镇上出生的“奴隶”后代,给了户籍,成为真正长寿镇的人。 三万长老的祖上就是那些给了户籍的奴隶。 一些得到户籍的人变得和长寿镇的人一样,他们喜极这突然而来的富贵,于是他们对其他没有长寿镇户籍奴隶的迫害,甚至比之前长寿镇的人更加有过之而不及。 为此,镇长是很满意。 不过也有好人,比如三万长老的祖辈们。 他们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但是为人老实,勤勤恳恳的干活。镇长之所以也选了他们,就是因为一个镇上,不可能都是恶人,也要有人当好人。 善恶相交,才能长久。 三万长老的曾祖救下了徐小妹,他没说什么,只给了徐小妹一些银钱,等她身子稍微好一些,便趁着夜黑时偷偷送她离开了长寿镇。 虽然华胥天的成立让苍南国渐渐稳定,百姓的生活也慢慢步入了正轨。 但是华胥天毕竟只是一个修仙门派,他能派人来降妖除魔,最多在给那些难民们留一些吃食。华胥天成立快四十年,南朝还是有许多无家可归之人。 他们或残或傻,或痴或呆,或者年迈,或者幼儿,所以漂泊无助的徐小妹在这些人中并不突兀。 但徐小妹并不想一辈子漂泊,她要去华胥天,她要报仇。 只是她看不清物,声音也哑,想问路,却说不清话。 就这样,她花了三年时间,双眼也从开始的浑浊变得近乎失明,声音嘶哑犹如老妪。 她近乎走遍了整个南朝,最后爬上了句余山。 她在华胥天的山门外,那双血肉模糊都露出白骨的手,无力地拍着华胥天的大门。 她已经精疲力尽,却不能昏过去,她要等到华胥天的大门打开。 她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就连听觉好像也变得不清了,耳边似乎是无尽的呐喊,是她走遍南朝听见的那些哀嚎。 突然,“嘎吱”一声,大门开了。 徐小妹感觉到了有人来到了自己面前,她立马抓住了那人的衣摆,干哑的声音气若游丝地说道:“杀了她……求求你……杀了那怪物……” “说完话,徐小妹晕倒在了荧惑上仙面前。”三万长老缓缓说着,可怜着徐小妹的遭遇。而后他又“啧啧”了两声,可怜的语气中又有一丝羡慕,“不过说起来也是奇缘,徐小妹的根骨奇佳,百年难遇,不然荧惑上仙也不会救她,毕竟荧惑上仙可是出名的冷面修罗。有传言说他是魔修筑基,他本性凉薄无情,根本不可能因为善心主动救人。” “然后这徐小妹就拜在了荧惑上仙门下,而荧惑上仙又为了她去长寿镇封印了水玲珑?”顾渊笑道,“这唐青石还挺惜才的。” 三万长老道:“水玲珑存世近两百年,长寿镇也供奉了她两百年,华胥天不可能不知道水玲珑的存在。不过她得到人类的供奉,并不完全是妖兽,华胥天便不能贸然出手。” 顾渊捧着刚才倒得茶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三万长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是三万长老却没再说了,他也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见三万长老没继续说了,顾渊直接问道:“三万长老,为什么华胥天不能贸然出手?这水玲珑虽然有供奉,但也是在作祟,她做的一切不过是蛊惑人心,利用人性本恶,甚至比那些妖兽更可恶。” 三万长老理直气壮道:“我怎么知道!” “哟!”顾渊眨着眼睛,语气有些欠,“您老不知道啊?” 三万长老说:“这是华胥天里面的事,我一个小小的圣火教长老,怎么可能查得到。” 戒律长老和顾北风都点头表示赞同。 顾渊想了想,也是这么一回事。 徐琴夭却朝着初七看去,问道:“初七,你知道吗?” 顾渊知道初七见多识广,也侧过头看着身边人。 初七纤长的手指拨弄着花生壳玩,瞧见几人都看向他,他便收了手,食指曲着抵在自己下颚,略微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但是大概能猜到一二。” “为何?”众人齐声问道。 “要说建庙宇,塑金身,你们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初七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们。 “人皇少帝。”戒律长老脱口而出。 “因为人们的信仰与供奉,少帝一直拥有人皇氏的神格,这便是信仰之力。有了信仰,他就是人皇,哪怕他是肉体凡胎,只要他的转世,依旧拥有人皇氏的神格。”初七道,“除非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这和华胥天不能贸然出手对付水玲珑有什么关系?”顾北风率先开口问道。 徐琴夭倒是明白了,她道:“因为人类的信仰之力吗?” 初七说:“包括上古神明在内,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有了人类的信仰,而水玲珑拥有长寿镇百姓的信仰,哪怕只是那一个镇,她很有可能已为地仙。” 戒律长老道:“若为地仙,那华胥天的仙君的确是不能贸然出手。” 三万长老也道:“不论是三大修仙门派的弟子,还是一些小门派,以及浪迹九州的散修,没人敢承担弑仙的后果。” 顾北风这时也明白了,他道:“如果是弑仙,那不只是要背负骂名,还有天道的惩罚。就像苍南国,那些世家贵族害得少帝与饕餮同归于尽,而整个南朝在这数千年来,山河破碎,百姓民不聊生,别说人们在苟延残喘着,就连苍南国也在苟延残喘着。” 在这千年的岁月长河里,天罚折磨着整个苍南国,也折磨整个南朝。 “少帝继承了人皇氏的神格,他就是人皇,杀他甚至比弑仙的后果更严重。”戒律长老叹了口气,“后来百姓们不断地建庙和塑金身,何尝不也是为求安稳,只是天罚已经来了。” 三万长老接着说道:“只可惜,南朝动荡千年,好不容易等到了贤君苍离,引来了鹓雏朝贺,却不知道为什么,君王英年早逝,鹓雏泣血在凤凰台上化为石像。” 话说到这里,有些沉重了, 几人都没有说话。顾北风和徐琴夭互相看着,三万长老垂头不知在想着什么事,戒律长老依旧叹息,而顾渊只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身边的初七,却见初七垂着羽睫,眸色晦暗不明。 过了一会儿,初七抬起眼眸,眼中似有落寞与悲凉,他还未来得及收起眸中的情绪,却在抬眼间,看见顾渊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交的一刹那,仿佛时间回溯,回到了曾经,恍惚间,顾渊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片段—— 自己浑身是血的倒在长江江畔,一只庞大的金色凤凰站在自己的身上,它的眼眸中也带着落寞与悲凉。只是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那坚韧的利爪毫不留情的击碎了他身上的甲胄,撕开了他的胸膛,鲜血顺着那利爪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眼前的一切,他能感觉到那利爪撕开他胸膛后,抓住了他那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无惧,他甚至还猖狂地笑着。 可是笑着笑着,他哭了。 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顾渊感觉自己心口有些堵得慌,那片段是那么的真切,好像曾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一样,而那利爪撕开自己胸膛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疼得他难以呼吸,他犹如坠入深渊一般。 “顾渊……”就在顾渊快要喘不过来气时,一声轻唤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好像一双手抓住了他,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顾渊猛然回过神,就见茶室里的几人都望着自己,眼睛里露出担忧。 “顾渊你怎么了?”初七抓住顾渊的衣袖,关心地问道。 徐琴夭担心道:“儿子你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徐小妹,感觉她有些可怜,心里不太舒服。”顾渊眼睛变得清明,他揉了揉脸,随口胡诌道。 闻此,众人也没太在意,真以为他因为徐小妹的遭遇而心中不快,便没再多问什么。 三万长老笑着说道:“少主安心,这徐小妹也算是因祸得福,拜在荧惑上仙门下不说,她如今已经是元婴高阶,虽然未到化神,却也是离化神一步之遥。” “这也是她的机缘。”戒律长老感叹道。 三万长老又继续说道:“这样说来,华胥天的人知道了水玲珑,却一直没有出手的原因,应该是不想承担弑仙的后果。” “而后来荧惑上仙去了,原因有二,一是为了他的徒弟徐小妹,二来是荧惑上仙简直是一身反骨。”戒律长老摇了摇头,“要说这世间谁不怕弑仙,那只有他了。冷面修罗一个,说不定弑仙的因果落在他身上,他反而觉得有意思。” 初七不太了解华胥天的上仙们,所以听见戒律长老这样说唐青石,只觉得这人挺好玩。顾北风和徐琴夭都是苍南国的人,华胥天七位上仙他们都知道,也自然知道这位反骨的荧惑上仙。 的确,只有荧惑上仙无惧弑仙的后果。 华胥天的人都知道唐青石的性格,也没人阻止他,只是将徐小妹照顾好,就任由他去了。 不过华胥天的人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派人跟着他去,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唐青石路痴。 69. 第六十九章:是因是果皆定数(二) 唐青石问到了蜀中,却分不清哪条江是长江,哪条江是乌江,哪条江又是阆水。 蜀中的人不敢得罪长寿镇的人和水玲珑,加之他们也不知道唐青石的身份,都不敢给他带路,于是唐青石在蜀中迷路了。 还是三万长老的曾祖和外曾祖在外采买时遇见了唐青石,将他带到了长寿镇。这也是后来,他们被赶出长寿镇的原因。 其实当时长寿镇的人是想要杀了他们,毕竟这两百年来,长寿镇能如此繁华,都是因为水玲珑的庇佑。在妖兽作祟的南朝,长寿镇在水玲珑的庇佑下却是富贵繁荣,甚至一些有钱人掷千金为了留在长寿镇。 所以那些长寿镇的人自然怨恨将水玲珑封印的唐青石,不过他们不敢对唐青石有什么怨言,只好把矛头指向为唐青石带路的三万长老的曾祖和外曾祖家。 好在唐青石还未离开,他感受到那些人的杀意,冷声威胁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我不介意屠镇。” 长寿镇的人畏于唐青石的威胁,将三万长老的曾祖和外曾祖一家都赶出了长寿镇,只是后来他们还是没有放过三万长老的曾祖和外曾祖。 “至于最开始少主问为什么荧惑上仙没有斩杀水玲珑,而是将她封印?我这里倒是查到一些。”三万长老拿出自己随身的小包,里面有一个小本子,用线装订着,还有一根细长的木炭。 因为随身带着毛笔墨汁什么的,并不是很方便,所以三万长老喜欢带着木炭作为临时记录。 他对水玲珑和长寿镇的事情一直有很深的执念,也一直在调查这些事,他想着有一天,他能为自己的父母他们报仇。 只是…… 害死他全家的是长寿镇——整个镇的人! 是镇上那八千七百二十三人! 都说法不责众,不管是苍南国的朝堂,还是华胥天,都不会为了他们一家,而去惩罚那八千七百二十三人。 况且长寿镇的人还买通了县太爷,朝廷就更不会管了。 这些三万长老都明白,但是他做不到什么都不闻不问,他自己一个人躲在圣火教中苟活着。于是他便一直在私下调查长寿镇和水玲珑的事情,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水玲珑虽为妖,但是她的妖丹却带着神力,就像神格一样,而且她的根骨已经变成了仙骨,只是肉身还是妖身,也没有神识。”三万长老翻着手中的小本子,“我问过一个老辈子,他说他见过水玲珑控制整个阆水,她好像真就是成了这阆水之主。” “若真为阆水之主,那便是地仙。”顾北风疑惑道,“只是地仙怎么可能会肉身为妖,根骨为仙呢?而且妖丹还带着神力?”顾北风只觉不可思议。 “妖丹带着神力应该是有神物的净化,估计就是她得到那个机缘吧。”初七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也顺手给顾渊倒了一杯,“她得到了机缘,也有望可以成仙,但她用处子之血修炼,即便得了机缘,也便摆脱不了她为妖兽的事实” “她一边用处子血修炼,一边又接受人类的供奉,于是就这样仙不仙,妖不妖。”顾渊端起茶杯,摇头说道,“若是她真的安心接受人类供奉,成为真正的地仙也好,如今这样,还真是四不像。” “她找错了信徒,那些长寿镇的百姓,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初七冷声说道,“如此看来,她的确成了阆水之主,只不过不被天道承认罢了。她既为阆水之主,唐青石即便无惧弑仙的因果,但是要杀她,也并不容易,更何况她的生命与阆水息息相关,她若死了,阆水可能在顷刻之间淹没整个蜀中。” “我懂了,这就是荧惑上仙没有斩杀她,而将其封印的原因。”顾北风恍然大悟,只是明白了这一点,却不明白为什么水玲珑都被封印了,长寿镇的人又突然开始祭祀她了。 “六十一甲子,这个时候水玲珑的封印最弱,可能有人破坏了封印将她放出来了。”初七从袖子里摸出来几颗花生占,这是他刚才悄悄藏的,本想晚上回去吃,但是现在忍不住,先吃两颗。 顾渊顺手从初七手中拿了一颗花生占扔在嘴里,他一边吃着花生,一边玩笑道:“放水玲珑出来的不会又是那几个兔子吧?” 几人都知道顾渊说的兔子是那神秘的兔耳人。 初七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顾北风说:“恐怕只有长寿镇的人才知道。” 戒律长老道:“他们知道也不会说,毕竟九州之中,最想解开水玲珑封印的人就是长寿镇的那些人。” “自从水玲珑被封印后,长寿镇受过几次妖兽袭击。他们之前仗着水玲珑的庇佑在周遭的村子里为非作歹,如今受到妖兽袭击,外村无一人帮忙。”三万长老说到这,忍不住“呸”了一声,“他们就是活该,若不是如今圣火教的成立,长寿镇说不定都被妖兽屠杀殆尽,若是这样,才是痛快。” 三万长老为人乐呵,也只有说到长寿镇,他才咬牙切齿,幸灾乐祸。 他又说道:“他们自然是希望水玲珑再次出现,最好能比华胥天的那些上仙们还厉害,好让他们继续在蜀中称王称霸。” 顾渊眼珠子微转,想起之前初七说过盛玉书留在圣火教,可能就是为了水玲珑之事,他便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戒律长老点头道:“的确有可能,不然岁星上仙不可能留在圣火教里这么久。” 三万长老也很赞同,顾北风却是一脸懵,他问道:“岁星长老难道不是为了收我宝贝儿子为徒才留下来的吗?” 徐琴夭无奈一笑,说:“不过是弟子们胡乱猜测,你还真信了。渊儿是有天赋,但是有天赋的人,九州之中也不少,岁星长老不会因为渊儿而留在这里这么久。” 顾北风瘪嘴道:“又不是我一个人信了,这俩人也信了。” 他指着的戒律长老和三万长老,结果这两人眨着眼睛,表示——我母鸡啊。 顾北风:“……” 戒律长老说:“这样说来,岁星长老也是知道什么了。” 三万长老挺高兴的,他道:“这样也好,不用我们去通知华胥天那边了。” 茶室中的几人说到现在,外面的天色已经大黑,隐约听见打更的声音,估摸着时间已经过了子时。 顾北风打着哈欠道:“先回去睡觉,什么事等早上再说。” 顾北风和徐琴夭回到自己院子里,三万长老与戒律长老顺路,只是…… 顾渊回头看着跟在他身后,与他前后脚进稻香村院子的初七,他停住了脚步。 初七跟在他后面,在想着事,也没注意前面的人陡然停了下来。 就这样,想着事的初七直接撞在了顾渊身上。 顾渊虽然才十六岁,但是个子挺高,两人身高相差不大,所以初七的鼻子刚好撞到了他的后脑勺。 初七的鼻 子有些酸,他不禁退了两步,揉着鼻子,再抬起头时,他鼻子微红,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他望向顾渊的眼中带着茫然,语气闷声闷气地问道:“你怎么停下来了?” “你今晚上也睡这里?”顾渊转过身,看着初七揉着鼻子,一副可怜又弱小的模样,他目光有些躲闪,四下乱看着。 初七道:“不然呢?我在这里又没屋子,我也不想睡客房了。” “那你住西厢房吧。”顾渊指着另一间屋子。 “那不是卯日将军睡的吗?”初七冲着听见动静醒来,此时正扒在窗户上往外看的卯日将军,努了努嘴。 顾渊的稻香村里有两间厢房,一东一西,还有一间小厨房和一间厕所。 西厢房靠近那棵黄葛树,一年四季甚少见到阳光,一般是卯日将军住的地方。 顾渊自己住在东厢房里,不过偶尔卯日将军也会在东厢房的那摇摇椅上睡觉。不过初七来后,摇摇椅成了初七专属位置,卯日将军抗议过,但是被初七揍了,它就老实回到西厢房睡觉了。 卯日将军见初七看了过来,虽然它没见过初七的人相,但是它能感觉的出来,这跟在顾渊身后的美人就是那只秃尾巴鸡。 想起自己被揍的过往,卯日将军果断从窗户上跳回屋子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好了,天不早了,我好困。”初七一溜烟从顾渊身边过去,然后跑到小厨房去烧水准备洗漱。 初七烧了一大锅水,他自己洗漱完了,还留了半锅水给顾渊。 这一天下来,顾渊也累了,他将剩下半锅水倒了一半在盆子里,又兑了些凉水,先把脸洗了。 洗脸的时候,他把头发放了下来。小厨房灶台上的火还未熄灭,加上刚才又烧了水,屋子里挺暖和,顾渊就想擦擦身子在睡觉。 他脱了外套,解开衣带,用拧干的帕子把身上擦了擦。帕子游走在他的胸肌上时,他听见门口响起一声口哨声。 顾渊偏过头,就见初七倚在厨房门口,头发随意扎着,衣襟微松,神色慵懒地看着他。 初七挑眉笑问道:“美人?今晚上侍寝吗?” 顾渊白了他一眼,明明长着一副被调戏的样子,他居然还调戏自己。 顾渊将帕子放在水中,然后拿起来朝他挥过去,嘴里还说道:“有没有点自知之明,自己长这样还要调戏我?!” 温热的水滴撒在初七身上,初七笑了一声,连忙跑开了。 顾渊用余下的水烫了脚,才回到屋子里。初七已经睡在他的床上,还盖着他的被子。 见顾渊来了,初七往里面挪了挪,又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说道:“来,给你留了位置。” “你不应该睡在摇摇椅上吗?”一直以来,初七在稻香村都是睡在摇摇椅上的。 不过那时候初七是离朱鸟的样子,如今他变成人形,这摇摇椅是睡不下了。 初七看了看摇摇椅,又看了看顾渊,那意思像是在问他——你看我还能睡得下摇摇椅吗?! 顾渊道:“那我打地铺。” 顾渊刚打开柜子,要抱出垫絮,就听见初七幽幽地说道:“你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 顾渊面无表情道:“我怕我吃了你。” “那你不用怕。”初七一双凤目笑如弯月,“你打不过我!” 顾渊:“……”伤自尊了。 70. 第七十章:道是有情却无情(一) 顾渊睡在床上,这位置刚才初七躺了好一会儿,所以顾渊进被窝时,身下暖暖的。 初冬的夜晚,霜寒露重,这会儿躺在暖被窝里,顾渊有些惬意地眯着眼睛,也没有注意床上就一床被子,而他们两人都在一个被窝里。 过了一会儿,顾渊觉得这样也不错,有美人给自己暖被窝,他还挺满意。 顾渊的睡相一般,没睡着时就更是一般了,偶尔就喜欢伸伸腿什么的。于是他一伸腿,脚心触碰到柔软的面料,明显不是自己床单和被子的面料,这下顾渊才意识到,他们两人竟然在一个被窝里。 顾渊一下子坐了起来,震惊地问道:“你怎么在我被窝里?” “嘶……”冷风灌了进来,初七连忙拽着被子将自己裹着,“明明是我先在床上的!你自己不再抱床棉被出来,还怪我在你被窝,应该是你在我被窝才对。” 初七脱了外衣,就穿了件白色的里衣里裤,本来他在被窝里躺得暖暖和和,顾渊一坐起来,冷风直接往里面灌。 这白天还未有什么感觉,后半天真是气温骤降,屋外的草木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初七是不怕冷,但是暖被窝舒服,他也喜欢待在暖被窝里。 顾渊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是初七先上的床,这被子也是他先盖着的。顾渊完全忘了这是他的屋子,这屋子里的床和床上的被子也是他的。 顾渊哆嗦着起身,赶紧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又哆嗦着回到了床上,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若说两人睡一张床,他还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是睡一张床还盖一床被子,那问题就大了。 顾渊躺回被窝里,被子是刚抱出来的,有些冷,床榻也因为自己刚才坐了起来,冷风一吹,不似刚才那般暖和,这让顾渊清醒了不少。 他转了个身,看向床上睡着的初七。 初七闭着眼睛,但是顾渊知道他没有睡着。 “初七。”顾渊喊了一声。 “嗯。”初七没有睁开眼睛。 “这算不算是我们的初/夜啊?”瞧着初七闭着眼睛不搭理自己的样子,顾渊起了玩心,就想要逗逗他。 初七微微睁开眼眸,睨了他一眼,道:“不算。” “是因为我们没有做什么吗?”顾渊笑得很坏,不过他长得帅气又阳光,这样的坏笑在他的脸上,虽然有些欠欠的,却不让人讨厌。 “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什么吗?”初七问得意味深长。 “什么?”顾渊倒是忘了。 “你打不过我。”初七道,“别瞎想了,睡吧。” “既然我打不过你,那你可不能对我图谋不轨。”顾渊将自己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就露出一个头,“我可是纯情的良家少男。” “好的。”初七伸出手在他额上一点,“睡吧,良家少男。” 那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只点了一下,就缩进被窝里了,顾渊却盯着初七发呆。 刚才初七点自己额头时,他看见初七袖中手腕上挂着的那根红绳。 他记得那根红绳能变成一把长剑。 顾渊问道:“你手腕上的红绳是神字的法器吗?” “是。”初七没有隐瞒。 顾渊兴致勃勃道:“好厉害,赶明再变成剑给我看看。” “好。” “对了,为什么红绳上的铃铛不会响啊?”这一点顾渊着实好奇,他从未听见初七手腕上挂着的那金铃铛发出响声。 “它一般不会响……”初七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轻颤。 见此,顾渊虽然好奇,但是不在问了。 顾渊闭上眼睛就要睡觉,只是眼睛刚闭上,他想起自己和初七是面对面,他顿时就不自在了,于是转个身,背朝着初七。 夜深人静,初七应该也困了,沉沉地睡了过去,顾渊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在那呼吸声中,顾渊也不由地打了个哈欠,撩起眼皮瞧了瞧窗外,又闭上了眼睛。 只是顾渊睡得不太安稳,他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云上,软乎乎的,却不是很舒服。 顾渊很快醒了过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应该还没有醒,因为这屋内的一切太陌生了——金碧辉煌寝殿,四周挂着月影纱,床头立着金鹤宫灯,就连自己醒来的床榻,也铺着一层厚厚的鹅绒软垫。 想来是做梦了,只不过这次的梦有些奇怪,他不是身临其境,而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他索性盘腿坐在那鹅绒软垫上,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撑在床榻上,撇着嘴,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纱帐外争吵的两人。 这月影纱帐层层叠叠,顾渊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是顾渊总觉得那穿着金色广袖长袍的人是自己曾经梦见过的姜姒,而另一个人——声音和自己挺像的,看身形比自己高一些。 不过顾渊现在才十六岁,恐怕等他二十几岁时,应该和那人极为相似。 “姜姒,你闹够没有,阿福只是朕的妹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疑神疑鬼的!” “我疑神疑鬼?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啊!”姜姒的声音有些癫狂,想笑,却笑的苦涩,“苍离,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怕我离开苍南国,喂我吃了奢比尸的血,用奢比尸的血污染了我的神识,让我不可自拔的喜欢你!” “这点是朕对不起你,可是你要的,朕都给你了,朕没有后宫,朕的所有龙子龙孙都留在你的身体里,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苍离怒气冲冲地朝着姜姒吼道,“朕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还要怎么样?哈哈哈哈……”姜姒大笑着,许久,他道,“苍离,你真是畜生。” “没错,朕就是畜生。”苍离一把掐住姜姒的脖子,双眸染着怒意,脸上却带着笑,“即便朕是畜生,你还不是要在朕的身下承/欢。” “这苍离也太不是东西了!”顾渊骂道,他要下床将苍离揍一顿,反正是他的梦里,他才是老大。 只是顾渊站在了鹅绒软榻上,却发现他被困在这里,根本下不去。 顾渊叹了口气,这个梦真憋屈。 不过他也挺纳闷,为什么他会梦见苍离和姜姒? 这两个名字对于整个九州来说都不陌生,是三百年前苍南国的帝王和帝王引来朝贺的那只鹓雏。 苍离。 姜姒。 “啪”地一声巴掌声响起。 刚才顾渊忙着要下床,没注意看那边吵成什么样了,听见巴掌声,他连忙看过去,就见姜姒一巴掌打在了苍离的脸上。 姜姒怎么说也是上古神兽,那一巴掌就算没有用神力,也是打的极狠。 苍离擦了擦嘴角的血,却是冷声说道:“朕晚上再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只留姜姒愣愣地站在原地。 姜姒穿着的衣衫有些乱,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身上白皙的皮肤,上面布满着暧昧的痕迹。见此,顾渊下意识移开眼睛,只是刚垂下眸子,他脑中有些片段划过…… 他猛然抬头。 月影纱轻轻晃动,就见微开的衣襟下,好像有一个字。 黥上去的一个“离”字。 隐约间, 他好像听见了铃铛声音,只是那铃铛的声音不似寻常那般清脆,却是悲凉之鸣。 “姜姒……”顾渊不知为何,竟然开口唤着他的名字。 而此时,姜姒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侧过头看向床榻这边。 那目光好像透过了层层叠叠的月影纱幔,也好像透过顾渊的梦境,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顾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落寞与悲凉。 在那目光中,顾渊只觉得自己的心好疼,真的好疼。 是他对不起他。 是他害得他变成这样…… 顾渊捂住了心口,张着嘴大口的喘息着。他此时就像跳到岸边的鱼,空气那么多,他却难以呼吸。 ——对不起……对不起…… ——朕不愿的,朕真的不愿污染你的神识…… ——姜姒……杀了朕吧……你就自由了…… “姜姒!”顾渊突然大吼一声。 “你怎么了?”初七刚醒过来,还想在眯一会儿,就听见身边人大吼起来,他的心脏吓得砰砰直跳。 顾渊睁开了眼睛,桌上的烛台已经燃尽,夜色里,看见四周不是那陌生的金碧辉煌,而是自己熟悉的屋子。他将手捂住了自己脸,闷声说道:“没什么,我做噩梦了。” 初七“哦”了一声,也没有太在意。听见卯日将军打鸣了,但是屋外天还未亮,应该才是五更天,所以初七拉了拉被子,就准备在眯一会儿。 顾渊手还捂在脸上,虽然他很喜欢这个时候睡回笼觉,可现在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苍南国的历史他是知道一些,在顾北风的书房里也有好几本书籍都是苍南国史书。 苍南国从成立至今已经上千年了,能在史册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帝王,也就只有人皇少帝和苍离了。 在与苍离有关的记载中,总是少不了姜姒。 姜姒是上古神兽鹓雏,被苍离的贤德吸引而来,苍离为了留住姜姒,在建康修建了凤凰台,还种上了姜姒最喜欢的山茶花。不知什么时候,姜姒喜欢上了苍离,但是苍离是君王,他属于整个苍南国,于是姜姒的那份喜欢变得偏执,变成了他对苍离的占有欲。 姜姒也天下相威胁,逼迫苍离只宠爱他一人。 苍离妥协了,他为了姜姒,没有立后封妃,也无子嗣,夜夜留宿在凤凰台。 后来苍离北上,准备一统中原时,却在长江出了事。 正史没有说出了什么事,但是野史上却写得清楚。 原来苍离得到了三大禁术之一的《天地何所似》。 当他与《天地何所似》签订契约后,他便不再需要鹓雏的神威来震慑驱赶南朝的妖兽了。 他也……不在需要姜姒了。 苍离早已不满姜姒对他那近乎偏执的喜欢,如今不在需要姜姒,他便想要除去姜姒,而北上统一不过是苍离设计除去姜姒的计谋。 苍离北上,至长江流域,利用长江天险,布下了天罗地网,而后苍离又将他出事的假情报传到了建康。 以姜姒对苍离的喜欢,必定会去救他,只不过在那里,等着姜姒的是长江的天险和苍离的五万大军。 只不过苍离低估了神兽的力量,五万大军葬身长江,苍离也死在了姜姒的利爪之下。 后来,姜姒抱着苍离的尸身回到了建康。 姜姒真的近乎偏执地喜欢着苍离,他来到凤凰台上,将自己化作石像,以神兽之血供养着凤凰台上的山茶花,守护着整个苍南国,甚至整个南朝。 71. 第七十一章:明珠千斛非所求(一) 这段是野史倒不是顾渊在书房里看见的,是那说书老头在朱颜的红尘茶馆中,一边手持拨片弹奏三弦琴,一边说着。 那时候顾渊年纪不大,却记得清楚。 如果正经的故事,倒没有那么多看客,但是这类帝王的情爱艳/史,便有人喜欢听,所以说书人连续几天都在说这些。 小顾渊大摇大摆地来到红尘茶馆,也见一楼没了位置,便无所谓的坐在楼梯上,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整个人吊儿郎当的。 说书老头说完了姜姒和苍离的故事,其他人都说着苍离真是可怜,不知道是引来了祥瑞,还是引来了祸端,身为帝王连三宫六院都没有,那姜姒也是,完全是疯子一样,哪里还有神兽矜贵的样子。 而小顾渊却在骂那苍离不是东西,也骂姜姒简直是傻的可爱。 朱颜闻声从柜台前跑了出来,上前就要揪小顾渊的耳朵,对他怒言道:“小孩子家家的,别听这些。” 朱颜又对那说书人道:“老先生,以后见了他就别讲这些了,这孩子人小鬼大,调皮的很。” 从此以后,那说书的老头就很少在说这个故事,小顾渊几次催促着,他便吹胡子瞪眼说顾渊不知廉耻,小小年纪竟然要听这些艳/事。 小顾渊倒也不气,反而习惯了,每次见了那说书人,必定要惹他生气。 不过有时候客人给的赏钱多了,说书人还是会说,但先要将顾渊轰出去。也就这两年,顾渊也十五、六岁了,才不管他。 顾渊已经没有睡意,他坐了起来,想着昨夜那个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姜姒和苍离,但是听他们之间的对话,顾渊明白,姜姒突然对苍离爱的偏执,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而是苍离用奢比尸的血污染了他的神识。 如果真是这样,那苍离简直是混账啊。 顾渊心中有气,索性下了床,连外衣都没穿,直接跑到院子里发泄似地打起拳来。 五条长老以前是拳师,顾渊想着强身健体,也跟着学了些基本的拳法。今儿不知是怎么了,顾渊的几拳打过去,竟然感受到拳头上有劲风掠过,拳拳生风。 听见身后有动静,顾渊下意识回身就是一拳,只见那拳风不受控制般,直接朝着刚起来的初七逼近。 顾渊下床后,初七又醒了过来。这回笼觉眯了一会儿,他也不想睡了,听见屋外有挥拳的声音,初七觉得惊奇,这顾渊居然早起练拳。 初七虽然不惧寒,起床后还是穿了昨日顾渊给他的衣服。他穿好衣服出了门,谁知道迎面就见一道强劲的拳风袭来。 顾渊惊呼道:“初七小心!” 初七倒没有躲开,他眼睛一眨,那袭来的拳风瞬间散开。 顾渊见初七没事,他才松了口气,问道:“你怎么不躲开?” “你那三脚猫功夫,伤不到我的。”初七无所谓道,“怎么想着起来练拳了,看你几招还有模有样,不像是胡乱打着玩的。” “我和五条长老学过基础的拳法。” “试着将灵力集中在你的拳头上,再打一次。”初七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催促着顾渊。 顾渊问道:“啊?怎么集中灵力?” “就像你刚才那样。”初七道,“不过你刚才好像是在发泄,丹田里的灵力游走在全身,很分散。” 这样说,顾渊有些明白了,就是丹田发力。他刚才的确是在发泄,但随意挥拳没什么意思,便提起了筑基在丹田里的灵力。 顾渊试着将灵力集中在双拳,又打了一遍刚才的拳法。只是这一次,他明显的感觉到这次挥拳和刚才的差距。 他双拳有力,只是一拳挥过,他那院子的木门直接碎裂开来。 顾渊连忙收拳,难以置信道:“我这么厉害?” “怎么说你也是筑基期,你体内灵力充沛,不过你不会用罢了。”初七眼睛一转,有了一个主意,“对了,你昨晚上不是说要看我的剑吗?不如今天我教你剑法吧。” “教我剑法?好啊!”顾渊对剑法还是挺感兴趣,“那一会儿把你的剑也借给我玩玩呗。” “这可不行。”初七解释道,“鸾血石你不能用。” “原来你腕间的那根红绳名字叫鸾血石。”顾渊没有多想,因为天字以上的法器都认主,旁人的确不能使用认主的法器。 初七轻轻撩开右手的衣袖,一瞬间,他腕上挂着的红绳化作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剑身泛着金色光芒,在剑柄处还悬空环绕着三朵山茶花,一朵金色,两朵红色。 初七敛眸,随手挽了一个剑花。 他动作流畅潇洒,气势强大,就算只是随手的一个剑花,也带着萧杀之气。 初七瞥了顾渊一眼,他微微勾起唇角,脚尖一垫,一个转身来到了院子中间,舞了起来。 他的身姿惊若翩鸿,婉若游龙,剑法却十分凌厉,长剑一舞,行云流水。 只为了让顾渊看清他的招式,所以初七没有提起灵力。即便如此,剑气摄人,让顾渊不禁退了两步,来到了黄葛树下。 初七手中的那柄红色的长剑犹如赤血蛟龙一般,一跃出海,直破苍穹。四周的空气霎时间都变得紧张起来,院中的那棵黄葛树的枝丫随着他的剑气摇曳着。 有几招复杂的剑招,初七刻意放慢了速度。顾渊看的认真,直到初七收了剑,那鸾血石化作红绳挂在了他的手腕上,顾渊才回过神来。 顾渊连忙鼓掌,说道:“好厉害的剑法。” “可看清了?” “应该吧,我试一试。”顾渊抬手折了一枝黄葛树的树枝,回想着初七刚才舞的剑法,也跟着挥了起来。 顾渊只看了一遍,他以为自己只记住了七七八八,却不料舞起来剑时,竟然是那么的顺手。 手中的树枝仿佛是天下名剑,而他却与自己手中的“剑”合二为一。 此时的顾渊,即是他自己,也是他手中的“剑”。 初七见此,眸色深了。 果然……还得是他…… 这剑法不是初七创的,其实最初之时,初七并不喜欢用剑。 他本相是神兽鹓雏,他的法器——鸾血石可化世间万物,不单单只是剑,而他现在经常将鸾血石化作长剑,是因为他的剑法是苍离教的。 慢慢的,他也习惯用剑了。 曾经苍离对他说过——朕宾天后,找到朕的转世,把这套剑法交给他。 如今初七找到他转世,将剑法交给了顾渊。顾渊虽然不记得前生,但是在看见自己舞出一遍招式后,他全部都记住,又将剑法使了出来。 顾渊越挥着手中的树枝越觉得顺手,待他收了剑招后,立马跑到初七跟前寻求夸奖。 “我是不是很厉害!你就舞了一遍,我全都记住了!”顾渊笑着,他眼睛亮闪闪的,那眼中的意思明明白白——夸我,快夸我! “你是天才。”初七夸的由衷。 不管是前生今世,他都是天才。 顾渊很得意,又用树枝舞了一个剑花。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宝贝儿子居然舞剑了。”徐琴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怀中抱着一个包袱,这刚走到小院门口,就吃惊地看着一地碎木,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门呢?” 初七和顾渊两人立马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徐琴夭顿时明白了,多半是刚才舞剑或者怎么的,把门给击碎了。 不过一个门而已,找个木匠半天功夫就能做好,徐琴夭也没在多问什么。 她抱着怀中的包袱快步来到初七身边,见他还穿着顾渊的衣裳。他们两人身形差不多,他穿着顾渊的衣服,尺寸这些倒是合适,就是样式和颜色不太搭。顾渊的衣服多数是箭袖,再用护腕收着袖口,有时顾渊也会用绑绳将袖口收住,只有几件宽袖的衣服。 初七身上穿着的这件外袄是宽袖,只是这衣服是深色,并不适合初七。 徐琴夭将怀中的包袱打开,把里面的衣服递给了初七。 “渊儿就是臭小子,他的衣服不适合你,正巧我这有两件衣服,布料都是上等缎面,样式你应该也会喜欢。” 顾渊看着徐琴夭给初七的衣服,只觉得甚是眼熟,想了一会儿,他恍然道:“娘,这不是去年的时候,你在镇上锦绣阁给我买的衣服吗?” 随后顾渊眯缝着眼睛,那表情是一脸欠揍地说道:“还说我的衣服不合适,结果你给的这衣服也是我的呀。” 徐琴夭没废话,直接在顾渊腰间掐了一下。 “嘶……疼!”顾渊连忙讨饶,“娘……娘……错了,错了……我错了……” 去年的时候,徐琴夭想在锦绣阁给自己的夫君和儿子买几件新衣服。结果顾北风的衣服没选好,徐琴夭倒是一眼就看中了这两件衣服的样式,她毫不犹豫的付了钱。 可是当她把衣服拿到手后,她发现自己真是冲动了。这两件衣服价格不菲,样式和布料在青云镇上都是极好,可是衣服的风格和颜色真不适合她那天天赶着鸡上山的臭小子。 想着买都买了,还都是定做的,也不能退,就拿回去给顾渊看。果不其然,顾渊看了两眼,直接摇头。 见徐琴夭不死心要让顾渊穿上试一试,顾渊直接拉过顾北风,没正经的对顾北风道:“爹,你要不然和娘在生一个?” 然后,顾渊被揍了。 那时候顾渊比现在还矮半个头,徐琴夭想着他还要长个子,就给的尺寸稍微大了一些,现在拿出来给初七正好,她还特地昨夜熬了一宿在这衣服的袖子上绣了凤尾花纹。 徐琴夭摊开衣服的袖子,上面的凤尾花纹虽然没有初七身上那件衣服的绣花那么好,却也是精细。 “我女工不好,就随便绣的。”徐琴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将衣服全部塞在初七怀中,推着他进屋,“你赶紧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初七捧着衣服有些感动,这两件衣服的做工和布料对于他来说,只算普通,徐琴夭的绣工也很一般。他不论是在上古时期,还是跟在苍离身边,他身上的华裳都是用千年蚕丝织锦,绣花也都是穿着金线,衣服上的珍珠也是南海鲛人的眼泪,但是没有一件有他现在怀中的这两件衣服那么珍贵。 明珠千斛,鲛绡金纱,从来都不是他所求。 72. 第七十二章:明珠千斛非所求(二) 初七很快就换好了徐琴夭给的衣裳。这衣裳的样式是建康小公子们这两年最时兴的样式,里衣并不是普通的交领,而是高领带着盘扣,外衣的交领比平常要敞一些,回首或走动,正好能可能看见里衣上的暗花。 徐琴夭给定做的这两件衣服配色都是白色配金色,白色的衣服,金色的绣花,不过里衣的暗花却是白丝串着银线绣的,衣袖处被徐琴夭绣了凤尾花纹,更显得华贵。 初七把头发绑了一个高马尾,那发带和给顾渊的那根很像,只不过颜色不一样,顾渊那根是湛蓝色,初七这根是白色,尾端也都绣着凤尾花纹。 徐琴夭很是满意,笑着道:“之前听说锦绣阁出了冬装,也是这样式,我一会儿就去给你再定做两件。” “多谢夫人。”初七乖巧道谢。 “哎呀,客气啥。”徐琴夭笑得温柔,“说句不怕得罪的话,我早就把你当我儿子了。” “娘,那我呢?我这个儿子是表的吗?”顾渊的声音带着幽怨。 徐琴夭又掐了他一下,笑骂道:“你和初七吃什么醋,你也是我儿子,满意了吧?” 顾渊冲着初七一挑眉,得意道:“听见没,叫声哥哥来听。” 初七望着他,道:“确定。” 顾渊眼睛一眯,坏笑道:“叫声哥哥给花生吃。” “哥哥……”初七身子微微前倾,凑到顾渊面前,“哥哥……可满意了……” 他双瞳剪水,声音轻柔,一声“哥哥”唤了出来,就好像有一片羽毛落在了顾渊的心头上,轻轻拂动着他的心房,让他感觉心口上痒痒的,连着身上也麻麻的。 顾渊的脸一下子红了。本来是想逗着初七玩,不料被初七逗了。 见儿子红了脸,还一脸窘迫,徐琴夭笑出声来。 红着脸的顾渊哀戚地看向徐琴夭,徐琴夭忙说道:“别看我,谁叫你先讨嫌。” “哥哥,你不愿意我这样叫你吗?”初七委屈巴巴,“明明是你让我这样叫你的。” “打住。”顾渊连忙退后两步,双手胸前交叉,“我错了,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咦,夫人也在啊。”三万长老在稻香村的门口想要敲一敲门,却发现门……碎了一地。 他抬起的手还是敲门的姿势,最后只得敲了敲门框。 “这门是怎么回事?”三万长老走进了院子,目光还在那碎了一地的木门上。 顾渊道:“没什么,早起练功,谁知道这门不结实。” “哦。”三万长老虽然目光在那碎了一地的门上,但是明显他并不是很关心,也只是随口一问。 进了稻香村,他熟络地拿了一根条凳坐下,也没说什么事,反而自己低着头想着什么。 徐琴夭心思敏锐,当即明白了,三万长老应该是有话要对顾渊说,又不便自己听见。徐琴夭借口有事,与三万长老招呼一声,离开了稻香村。 等徐琴夭离开,初七也道:“我去鸡舍逛逛。” “鸡舍有什么好逛的?”顾渊神经大条,显然没有察觉到三万长老是有话要说。 “我去寻找第二春。”初七冲顾渊使了个眼色,让他看三万长老,“把卯日将军的小母鸡拐过来当媳妇。” 顾渊这才反应过来,三万长老是有事找自己。 初七要离开时,三万长老抬起头道:“初七大人不用离开。” 初七?大人?! 之前顾北风和徐琴夭叫自己灵兽大人,现在三万长老叫自己初七大人。 初七有些哭笑不得说:“还是叫我初七吧,我不是什么大人。” “哦,好,初七,您能帮我一个忙吗?”三万长老站起身来。 顾渊对着初七一挤眼,张嘴无声说道:“是找你的,不是找我的。” 初七道:“什么忙?” “我想去长寿镇。”三万长老道。 “去呗。”初七道,“我又不拦你。” “我怕死。”三万长老笑了起来,不过笑容有些苦涩和无奈,“这些年来我明里暗里调查了不少关于长寿镇和水玲珑的事,我若就这样去了长寿镇,他们必定会杀了我。” “你让我保护你?那你不如去找盛玉书,他正好也在调查长寿镇和水玲珑。”初七提议道。 他对长寿镇和水玲珑的兴趣不深,加上盛玉书在调查,长寿镇多半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起来。 “我找过,但是岁星上仙说现在长寿镇不安全,他无暇保护我。”三万长老叹了口气,他脸上的笑容一直都在,看上去就是一个和蔼大叔,但眼中一闪而过的仇恨还是被初七捕捉到了。 的确,血海深仇啊。 初七看向顾渊,问道:“你觉得呢?” “要是让我跟着去,我就同意。”顾渊宣誓主权般说道,“不然初七不外借。” “少主要跟着一起去,教主一定不会同意的。”三万长老都不用去问顾北风,他绝对拒绝,毕竟这次去长寿镇,真的不安全。 顾渊理所应当道:“瞒着我爹就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难不成你想和我的初七孤男寡男共赴长寿镇!难不成你们要私奔!” “行行行,一起一起!”眼瞅着顾渊越说越离谱,三万长老只得同意。 “其实有盛玉书在调查这事,你大可放心。”初七睨着三万长老,眼中意味深长,却碍于顾渊在场,他没有直说出来。 这三万长老明显不是担心长寿镇再次祭祀水玲珑,他是想借此机会报仇。 初七看破却不说破。 三万长老在对上他目光时,心里“咯噔”一声。 他知道初七看出来了,但顾及顾渊在场,却没有说破。 既然初七不说破,他也故作不知,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三人决定今日午后就出发去长寿镇。顾渊将小六叫来,悄悄把养鸡的事交代给他,还去鸡舍把这些日子的饲料都配好。 圣火教到长寿镇骑马也要大半天的时间,除非像盛玉书那样会御剑,不然当天去,当天是回不来的,所以顾渊让小六帮他喂鸡。 之前他和初七被困在平安村里好几天,都是小六在照顾鸡舍的鸡,顾渊对于小六还是挺放心。 初七到饫甘堂打包了一些花生想在路上吃,那厨房大娘正在端着一大锅卤水花生出来,见到初七后,她笑得都看不见眼睛了。得知初七要打包花生,她直接拿油纸包给他打包了两大包花生。 有几个课间来饫甘堂打牙祭的弟子看见初七,都呆愣住了,片刻后,几个人交头接耳,还有胆大的人上前来搭讪道:“小哥儿也是来圣火教学习的吗?以前没有见过你啊。” 初七正拿着花生要出门,被人拦住打招呼,他抬眸看了过去。 那人见初七看他,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殷勤了,他道:“镇上有一家卤鹅特别好吃,不知道小哥儿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卤鹅。” 其他弟子纷纷在后面起哄,毕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也喜欢凑热闹。 “你刚才说错了。”顾渊突然出现在饫甘堂的门口,他一手接过初七手中的两包油纸包的花生,另一只手牵起了初七的手。 “你们以前可见过的。”顾渊冲着那搭讪的人露齿一笑,“他是初七。” “啊!”饫甘堂的人都惊了。 “啥?他是初七?那只秃尾巴鸡……啊不对,离朱鸟!” “不过我好像是听说过,高阶灵兽不但会人语,也会化作人形。” “虽然初七秃尾巴,但是那毛色不错。” 几人闲聊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过初七秃尾巴的样子,现在哪怕初七的容颜绝世,他们觉得也就那样了。 毕竟,他是一只秃尾巴鸡。 刚才搭讪的那人一下子捂住了脸,他喃喃道:“一次大胆,换来终身内向,以后找媳妇我要问问她是不是人!” 另一人打趣道:“师兄,我觉得你问了后,你会被人家姑娘揍。” “可怜的师兄。”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顾渊没理他们,牵着初七回到了稻香村,三万长老已经在等着了,三人决定偷偷从后门走。 后门有三匹马,是三万长老在镇上租的。圣火教也有马,但是骑教里的马出门,很快就会被发现。这镇上租的马虽然没有教中养的马脚程快,但是长寿镇不算远,大半天的脚程没太多问题。 其实如果初七愿意变成离朱鸟的样子,两匹马就够了。但是初七担心和顾渊同骑一匹马时,顾渊搓他羽管,而他又不愿意和三万长老同乘,于是三万长老只得忍痛租三匹马。 一匹马一天五十文钱啊! 三人来到长寿镇附近的桃源县,已是傍晚了,就打算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长寿镇是桃源县下的一个镇,不过长寿镇就像是一个独立小国,什么事都自主,并不服从桃源县县衙的管理。从前他们在水玲珑的庇佑下,长寿镇镇长的官威甚至比蜀中这边的太守都大,加上朝堂那边无暇顾及蜀中这边,蜀中的太守和桃源县的县令索性就不管他们了。 水玲珑被荧惑上仙封印后,周遭的城镇都等着看长寿镇的笑话,桃源县的县令更是懒得管他们,也就无视着他们,就连买卖都不与他们做。 这也是长寿镇的人为什么那么想要祭祀水玲珑的原因,他们不单单是为了祭祀水玲珑,更是为了让附近的城镇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玲珑娘娘回来了。 三人住在了桃源县的同福客栈,这家客栈有一个大马厩,还有一个伙计专门照顾马。这毕竟是三万长老在青云镇租的马,若是丢了,他还要赔钱,所以他宁愿多花一点银子找一家有马厩的客栈。 只是抠门的三万长老多花了马厩钱,自然要在别处找补,于是三万长老只要了两间房,美其名曰是初七和顾渊在稻香村也住一间屋,分开了,怕他们睡不着。 顾渊和初七倒是无所谓,但是也不妨碍他们鄙视这抠门的大叔。 73. 第七十三章:醉里谁知过往昔(一) 赶了大半天的路,就初七吃了一包花生,顾渊和三万长老都未吃东西,就在客栈大堂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一些菜。 桃源县也是蜀地,当地百姓喜食辣,最大的特色菜就是尖椒兔还有水煮鱼。 点菜时三万长老倒是大方了,还给喜欢吃花生的初七点了一盘油酥花生米。 店小二一边记着菜,一边问道:“三位客官,要点什么喝的吗?喜欢辣的,有从北朝那边送来了老白干和烧刀子,喜欢甜的,也有今年新酿的青梅酿和桃花酒。” 三万长老道:“来一壶青梅酿吧。” “得嘞,客官稍等。”店小二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客栈人不是很多,菜很快就端了上来,还有一壶青梅酿和三个酒杯。 顾渊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口酒,微甜,还挺好喝,于是他也给初七倒了杯。 三万长老把酒杯拿起来时,顾渊却把这壶青梅酿护住。 “这酒甜的,不好喝,三万长老喝茶就好。”顾渊笑嘻嘻地说道,“这壶酒就交给我和初七了。” 三万长老:“……” 顾渊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三万长老年纪大了,多喝茶,对身体好。我们年轻,不怕。” 三万长老:“……”我才四十二! 三万长老认命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双手捧着装着茶水的酒杯,幽怨地盯着喝酒的两人。 顾渊故作没看见,给初七夹了一块兔肉。知道初七不喜欢辣,顾渊将尖椒和花椒都拨开,又用茶水洗了洗才放在他碗里。 刚才顾渊一尝这酒,他想着初七一定喜欢。这青梅酿不知道怎么酿的,喝起来还有一股梨子的清香,所以顾渊便把酒护住,留给初七喝。毕竟按照三万长老小气的性子,不会在多买一壶青梅酿。 初七本来想劝顾渊,说这有一大壶酒呢,就算给三万长老倒一杯,也还剩有不少。但是当他喝了一口后,眼睛亮了,默默地选择闭嘴,喝酒。 初七酒杯见底,顾渊又给他满了一杯。见初七端着酒杯要一口闷下,顾渊连忙拉住他的手,劝道:“先吃点菜,空腹喝多了酒伤胃。” 初七倒也乖巧,不在喝酒,而是吃着刚才顾渊给他夹的尖椒兔肉。 桌子上的菜多数是辣的,就连那碟油酥花生米也撒了辣椒面,就算用茶水洗过,还是有些辣,初七吃几口就想喝水。开始他还喝着茶水,后面吃一块水煮鱼后,他就直接喝那壶青梅酿了。 不知不觉中,一壶青梅酿,也就只有开始时顾渊倒了一杯自己喝,其他的全都进了初七的肚子里。 本以为这种花果酒没什么劲,也没在意,等店小二想起来提醒这青梅酿是老酒曲酿的,别喝太急,会有些后劲时,初七已经靠在一旁的墙上,脸颊酡红,迷迷糊糊。 店小二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喝青梅酿喝醉的,他笑道:“这小哥的酒量不行啊。”这老酒曲的青梅酿虽然有后劲,但是一个人喝一两壶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会有些许醉意。 三万长老瞪着罪魁祸首的顾渊,心中哀怨,自己还一口都没喝到呢!而且,这老酒曲酿的酒,闻起来真的好香! 顾渊扶着初七,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上可能舒服一些。 他们在这里订了房间,店小二让顾渊扶着初七回房休息一会儿,他马上让厨房熬解酒茶,一会儿给他们送到房间里。 顾渊道谢,扶着初七回了屋子。三万长老见初七一直靠在顾渊身上,虽然是喝醉了,但是还挺乖巧,也没有撒酒疯,只是找着一处地方安静地靠着。 刚才靠的是墙壁,现在靠的是顾渊。 “三万长老休息吧,我来照顾初七就好。”顾渊也后悔,不应该让他喝了一壶酒。他也的确没想到初七的酒量这么差,喝起来只觉得甜甜的酒酿,他竟然也能喝醉。 三万长老道:“有事喊我。” 顾渊点头。 他扶着初七进屋,将人放在床上睡下后,就赶忙把房门关上。 回过身就看见睡在床上的初七坐了起来,他饧着眼,眼神有些迷离,脸颊红的犹如春日里的桃子一般,那颗朱砂痣落在泛红的眼尾处,就像他哭了一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顾渊却没有想太多,他只知道初七醉了,这陡然坐起来,怕是要吐。 顾渊来到床边,扶住了坐起来的初七,一边帮他顺着背,一边说道:“吐出来也好,吐出来就舒服了。” 初七没有动,只是坐着,也没有想吐的样子。 “不舒服吗?一会儿店小二把解酒茶送来,你喝了就好了。”顾渊关切道,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还在帮初七顺着背。 初七看了过来,眼中依旧迷离,却好像在找着什么,最后,他目光落在了顾渊身上。 顾渊见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然后,他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你哭什么啊?先说好,我可没有欺负你啊,不是,你别哭啊……”顾渊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帮他擦眼泪,最后想起自己没有带手绢的习惯,只得用衣袖轻轻帮他擦着泪。 初七乖顺地坐着,从醉了开始,他就没有闹,就连哭也是无声的哭着。 初七泪眼望着他,此时初七的目光不似刚才迷离了,反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顾渊暗自忖度,以前怎么没发现,初七那双凤目竟然还是一双含情眼。 就是传说中那看狗都深情的含情眼! 顾渊被初七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地想要躲开他的目光。 他触电般仓促起身,见初七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去找店小二,让他在送一些热水上来。” 初七默默地看着,没说什么,但是目光变得可怜柔弱,显得他整个人弱柳扶风,若不是顾渊知道这家伙的厉害,恐怕还真信他是柔弱之人。 顾渊要离开,却在转身的一刹那,身后的衣摆被人拽住。 “别走……”声音有些发颤,似乎真的怕顾渊离开。 顾渊回头看去,那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摆,拽的并不紧,自己只要稍微一用力,那衣摆就会从那手中滑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那柔荑,顾渊却不敢用力,他怕就这稍微一点的力,那手碎了。 顾渊叹了口气,既然狠不下心将衣摆拽开,只能劝着他,“我只是去……” “阿离……别走……” 顾渊话未说话,就愣住了。 阿离是谁? 我是阿渊啊。 “初七,我……”顾渊想要解释,刚一开口,初七突然从床上下来 ,扑到了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初七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声音闷声闷气,带着卑微的恳求,他道:“别走,别离开我……阿离……只要你不离开,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初七的声音颤抖的厉害,说的话也卑微到了极致。 顾渊闻此,不禁心疼,他不知道这个阿离是谁,但是很明显,这个阿离是畜生。 顾渊心中骂着,手轻轻拍着初七的背,嘴里说道:“不走,不走……” 见初七渐渐平稳了下来,他又小声嘟囔道:“阿离走也没事啊,阿渊在呢……” 本是随口一说,就听见抱住他的初七“嗯”了一声,也重复着说:“对,阿渊还在……” 说完话,顾渊见初七身子微微抖动着,还有轻微的笑声。 刚才卑微到极致的初七,终于笑了出来,顾渊也忍不住笑了。 初七抬起埋在他颈间的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中是揉不开的情意。初七抬起手,手指轻轻抚摸着顾渊的脸,就在顾渊以为他又把自己认成什么“阿离”的时候,就听见初七柔声唤着“阿渊”。 顾渊一下子愣住了,他头有些疼,眼前划过很多片段,与他梦中的情景很像,但是这些片段划过的太快了,他抓不住,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他看见怀中人领子的盘扣松了,衣襟微微散开,白色的里衣下是白皙的皮肤,但是胸前的位置好像有点朱砂,似乎是一个字。 黥在他胸前的一个字。 顾渊有些好奇,他想看清楚那是一个什么字,只是手刚碰到初七的衣服,他忽然怕了起来,他想要逃走。 他不是不愿看见初七,而是不敢看见初七,他对不起初七,他毁了初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敲门声蓦地响起,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 “客官,醒酒茶小的给您送来了,还送了些热水上来。” 听见店小二的声音,顾渊如临大赦,他将初七又扶在床上坐着,他自己退了两步,躲着初七追来的目光,温声道:“醒酒茶来了,我去开门。” 初七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躺在了床上,还是背对着床外侧。 顾渊松了口气,赶紧去开门,来的是店小二和两个客栈的粗使婆子。 店小二手里端着醒酒茶,见初七睡在床上,他就识趣的没说什么,只是让那两个抬着热水的粗使婆子把热水放下后,就带着她们退了出去。 顾渊摸了摸热水,还有些烫,就想着让初七先把醒酒茶喝了在用这热水擦身子。 顾渊端着醒酒茶来到床前,一手端着醒酒茶,一手轻轻推了推初七。 “先起来喝了醒酒茶,不然明早你会头疼。”顾渊又推了推他。 初七没理他,只是背对着他,双手抱着被子,将头埋在被子里。 顾渊只好哄着他,说喝了醒酒茶,明日给他买糖葫芦吃。 初七还是不理,身子往里挪了挪。顾渊想扶起他,却发现他屁股后面好像有东西,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顾渊好奇,上手就要去撩初七的衣摆。 这下子初七惊得直接坐了起来,警惕地盯着顾渊,不过他那警惕的眼中带着一丝茫然,瞧这样子,他的酒还未醒。 74. 第七十四章:醉里谁知过往昔(二) 初七坐在床上,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并且往后挪着,坚决不让顾渊撩他的衣摆。 但是顾渊见他屁股那里鼓鼓囊囊的,一来是担心他,二来也好奇是怎么回事。顾渊想着俩人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便直接将人扑在床上。 “阿离,你干什么……”初七他压在身下,顿时惊慌起来。 “我说了,我是阿渊,不是什么阿离!”顾渊将人压在身下,一只手撩开初七的衣摆就要去抓他的裤腰。但是初七一边挣扎着,一边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裤子,顾渊只好哄着他道,“你别动……我看看你这后面怎么回事……” “别……不要看……没事的……”初七紧紧拽着自己的裤子,就是不让顾渊将他的裤子拉下来。 按理来说他若不愿,即便是他的力气不如顾渊,但是他灵力高,顾渊自然是不能得手。不知道他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一时没想起来自己有灵力,只是拿手死死拽着自己的裤腰,不让顾渊将他的裤子脱下。 但是顾渊真的担心初七,这后面突然鼓起来,莫不是长了什么东西,难道是那青梅酿有问题?或者是什么妖物? 想到有这种可能,顾渊必定是要检查清楚初七屁股后面鼓鼓囊囊的是什么,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他好去求盛玉书帮忙。 “顾渊……你住手……”这次初七倒是没喊错顾渊的名字,“顾渊……阿渊……” 顾渊哄着他道:“听话,让我看看。” “阿渊……别……”初七力气本就不敌从小在山上山下跑的顾渊,而且两人身形虽然差不多,但是顾渊的手比他大一些,于是顾渊轻松的一只手将他的一双手腕都抓住。 双手都被顾渊抓住,这下子初七挣扎不了了,顾渊找准机会,另一只手直接将他的裤子扒下。 裤子一脱,初七本能地弓起了身子,想要藏住他的身/下之物,不想让顾渊看见。 不过顾渊倒没有注意他前面,而是愣愣地看着他后面,就连抓着他的手也松开了。 只见初七身后长着长长的凤尾,那尾巴的颜色并不是他化作离朱鸟时的朱红色染着金光,而是全金色的尾羽。 顾渊有些好奇——这尾羽更像是凤凰。 金色的尾羽看起来就像是黄金掐丝一样,但是又没有那么硬——虽然没有摸到,但是顾渊认为摸起来应该会很软,很舒服。 那金色的尾羽上带着流光,在那长长的凤尾末端处,那像眼睛一样的花纹也是浅金色和深金色染成,在外一圈好像是撒着金色透亮的水晶石,又像是将天上的明星摘下,碎在了他的尾羽上。 “这是什么?你的尾巴吗?”顾渊眼中惊艳,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果然如他所想,那尾羽很柔软,就像鸭绒一样,好像还很香。 “别碰……”初七声音带着哭腔,身子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尾巴是他的敏感处,作神兽形态时,还稍微好一些。如今化作人身,又喝了酒,顾渊这一摸,他整个人都变得不自在,只感觉身上麻麻的,特别是屁股。 顾渊见他那可怜的样子,倒是收回了手,不过指尖柔软的触感由在,让他不禁有些回味。 初七将自己的尾巴藏在身后,又把裤子提起来,脸越发的红了,也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害羞。 他瞪了顾渊一眼,怒骂道:“你怎么能随便脱人裤子呢!” 闹了这一场,初七的酒是真的醒了,不过头有些晕,怒骂声也像是在撒娇,声音娇柔旖旎,还有些鼻音,让顾渊想起那夜的春/梦。 朱唇里溢出来的细微喘息,也是这样,带着旖旎。 初七瞪了顾渊一眼还不解气,便伸脚踹了他一下。 白皙的脚踹在顾渊身上,本以为他能躲开,可是顾渊就像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初七这一踹,他直接顺势摔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初七不料顾渊没躲,他连忙来到床边问道,“你怎么不躲开啊?” 顾渊回过神来,但他神色有些怪异,眼神躲闪,呼吸也有些变重了。 见初七朝他看来,他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初七。 初七疑惑不解,正要下床,就听见顾渊呵声道:“你别下来。” “你让我不下来我就不下了?刚才我让你别脱我裤子,你不是也没听吗!”初七堵着气,直接下了床要看看怎么回事。 顾渊要躲开,但是现在初七酒已经醒了不少,直接用灵压压制着他,让他不能动弹。 于是,初七来到顾渊面前,就看见顾渊身下那衣摆下微微撑起的鼓包。 “都说了叫你别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这下子顾渊脸红了,“少年心事,你又不懂。”顾渊故作镇定的说道,但是他真的镇定不了,只好认命又说道,“好吧,你想笑就笑吧。” 初七倒是没有笑话他,他收了自己的尾巴,下床时顺手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他先去把那碗凉了的解酒茶喝了,又拿着脸盆架旁放着的水桶,将送来的热水分成两份。 在柜子边上有一个竹编的四扇屏风,初七将竹编屏风拉开,把分了一半的水放在竹编屏风后面。 “你在后面解决,这水给你。”初七又端着剩下的热水放在客房中间的四仙桌上,“我在这里擦身子。” 顾渊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初七猛地退后一步,“我明白了,你想非礼我!” 顾渊:“……” “这不行,也不是我不同意,但这样叫做无媒苟合。”初七义正言辞地拒绝,“绝对不行。” 顾渊道:“那啥……” 初七道:“那啥也不行。” “不是……我……”顾渊一张脸是又哭又笑,好像经历了阴晴圆缺一般,最后他把无奈的说道,“你能把灵压撤了吗?我动不了。” 初七:“……” 初七撤了灵压,能动弹的顾渊松了口气。 “我去擦身子。”顾渊扯着衣服前摆,挡着尴尬,连忙往那竹编屏风后面去。 顾渊来到竹编的屏风后面,他手扶着水桶,缓缓舒了口气。顾渊一边骂着自己不是人,一边将欲/望强压下去。 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反应,也知道自己是对谁有的反应,所以他骂自己。 初七是好兄弟,怎么能馋好兄弟的身子 呢! 虽然他长得比那浣纱小娘好看,也比锦绣阁里的绣娘姐姐标志,但是他是自己的好兄弟。 “啪!” 初七刚擦完身子,就听见屏风后一声响,赶忙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渊道,“我马上就出来。” 初七应了一声,坐在了床上,用被子搭着自己的腿,将头发放下,等着一会儿顾渊出来就休息。 顾渊动作到也快,从屏风后出来,他披散着头发,衣服的衣带也解开,露出里面黑色的中衣。 初七盯着他,顾渊故作没看见,但是初七的目光太过于赤/裸/裸,仿佛要把顾渊盯穿了一般。 “我脸上有花吗?”顾渊被初七看的不自在。 “没花。” “那你盯着我干嘛?” “有巴掌印。”初七恍然,刚才那一声“啪”,不会是顾渊打了自己一巴掌吧! “咳,有蚊子在我脸上。”顾渊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我打蚊子时没注意力气。” 这个季节有蚊子? 初七自然知道他找的借口,没有拆穿,而是让他早点睡吧,明日还要去长寿镇。 明月高悬,一夜无梦,可能也是因为初七和顾渊睡的有些晚,闻得清晨鸡鸣,俩人却将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住,不愿那么早醒来。 直到日上三竿,初七坐了起来,顾渊也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床上的蚊帐。 “砰砰砰……”三万长老一边敲门,一边喊道,“少主,初七,你们醒了吗?” 顾渊微微纳闷,三万长老怎么这么晚才敲门喊他们。三万长老在圣火教一向最早起床,如今又有事,他居然现在才叫他们。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具体时辰,但是听见窗外小贩的叫卖声,小孩的嬉戏声,还有马车行驶时,车轮滚在地上的“咯吱咯吱”声,想来这时间应该不会太早。 顾渊赶紧下床穿了衣服,也把初七脱在衣架上的外衣甩在了床上。等初七把衣服穿好了,顾渊才开门。 一开门,顾渊愣住了。 初七见顾渊开了门没有动,也没有将三万长老迎进来,也好奇地看过去,然后,他也愣住了。 一朵巴掌大的牡丹花映入两人的眼帘,随后是浓妆艳抹的脸,还有嘴角的一颗带毛的痦子。 三万长老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身大红色绣着紫色大花的衣裙,将自己打扮成走街串巷到处说媒的媒婆样子。本来挺和蔼的脸,在这红色的胭脂下,显得有些滑稽,而且看起来是那种很好骗的样子。 “三万长老,你这是做什么?”回过神来的顾渊忙将他拽进屋子里,主要是三万长老这一副打扮实在太……不忍直视了,他丢不起这个人。 三万长老进来就坐在四仙桌前的凳子上,见俩人疑惑的神色,他解释道:“乔装打扮啊。我明里暗里在长寿镇调查了好几次,他们都认识我,为了安全起见,自然要打扮成他们想不到的样子。” 顾渊扯了扯嘴角,因为已经吃惊过了,所以他现在有些淡然,淡然的面无表情。 许久,顾渊说道:“的确想不到。” 75. 第七十五章:芙蓉罗裙是谁家(一) 三万长老为了安全,将自己打扮成媒婆的样子,这一点无可厚非,初七与顾渊都理解,只是看起来让人不忍直视。 但是初七和顾渊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也要乔装打扮,也都还是女装。 初七扯着身上的裙子,有些不太自在,毕竟他活了几千年,还没有穿过女装! 顾渊则是还好,想曾经他在平安村也穿过,一回生二回熟,这小小女装,简直手拿把掐。 “我又没去过长寿镇,他们都不认识我,为什么我也要穿女装!而且……”初七拽着裙子,咬牙切齿,“而且!乔装打扮也不一定要女装!” 三万长老憨憨一笑,双手一摊,颇为无奈地说:“我去成衣铺看了,那里只有这两件姑娘家的衣服。” 顾渊睨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哦?是吗?哪家成衣铺?” “哪家成衣铺这不重要。”三万长老催促道,“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去长寿镇吧。到渡头坐船过去,大概要半个时辰,现在出发,刚好下午能到。” 初七摆弄着衣领,依旧浑身不自在。顾渊见三万长老一脸急色,他却是一点也不着急。 顾渊施施然坐在床榻上,翘着二郎腿,手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三万长老。 “少主……”三万长老被顾渊看得毛骨悚然。 “说实话,为什么让我们扮女装?”顾渊脸上还带着笑,但是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他虽然有时候看起有些傻,经常也反应不过来,那是因为顾渊想着世间万事不如难得糊涂,但是不代表他是真的傻,更何况三万长老的话漏洞百出,明显有问题。 “那个……因为……我都穿女装了,就想着一起穿,热闹。”三万长老目光躲闪,他不敢看向坐在床上的顾渊,嘴里不住地说道,“对,对,就是热闹,一起热闹。” 初七停住了摆弄衣领的手。 刚才三万长老被顾渊拽了进来,他将手里的两个包袱放在了四仙桌上,然后连哄带骗的让他们换衣服,就退出客房,还将门关上。 因为这身衣服的样式有些借鉴了北方胡服的样式,拿在手中时两人都没有发现是两套女装,而且他们也没想到三万长老会送来两套女装来!直到穿好后,两人才发现身上这身是女子的衣裙。 初七正想要将衣裙换下来,三万长老直接推门进来。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四仙桌前,滑稽面容上的一双小眼睛目光灼灼,他盯着穿女装的二人。 刚才三万长老出去时顺手把门关上,顾渊和初七也没太在意,就没有落下门闩。 顾渊微微有些不悦,同时也纳闷,三万长老不是一个不知礼的人,怎么会不敲门就这样闯进来?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三万长老是故意的。 三万长老在门口听着顾渊和初七的讲话,算着时间他们两人差不多换好衣服了,他便闯了进来,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将身上的女装换下。 只是三万长老让费心竭力让他们穿女装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一起穿,热闹……吗? “三万长老,你知不知道,你不擅长说谎。”顾渊脸上的笑容不减,只是和他往日那阳光般的笑容不一样,此时的顾渊笑的有些狡诈,“你说谎时,不敢看他人的眼睛,目光会到处躲闪,就像现在……” 顾渊顿了顿,侧过头,他顺着三万长老的目光看去,落在了床上绑着蚊帐的蝴蝶络子上。 三万长老像是被烫了似的,连忙收回了目光。 “我……哪有……我……”三万长老顿时局促起来。 顾渊倒是不急,反而对初七说道:“初七,他既然不说,我们就不管他了,走,回家。” 初七立马点头。 “少主!”三万长老唤了一声。 “回去之前先去买点油辣子,听说桃源县的辣子是出名的又香又辣。”顾渊无视着三万长老,和初七说着话,“不过你不喜欢吃辣,看看有没有那种不太辣的辣子,对了,我听娘说这里的辣椒花生很好吃。” “少主!”三万长老妥协了,“我说,我都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不能让少主和初七离开这里! “那你说。”见三万长老终于肯说了,坐在床上的顾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等着他说实话。 初七靠在一旁的衣柜,还在扯着裙摆。他对三万长老为什么让他们穿女装的事,不太感兴趣,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我打听到长寿镇要送去祭祀的那对美人出事了,不知为何被人割了喉,发现时鲜血染红了屋子。”三万长老话音一落,初七扯裙摆的手顿住,顾渊一脸震惊。 “割喉?”顾渊重复着这个词后,暗骂了一声,又问道,“可知道是谁做的?” 三万长老摇了摇头说道:“暂时不知道是谁做的,我也是今早起来,准备在桃源县逛逛时,听见游街小贩在说这事。”三万长老想起那些小贩夸张的形容,他微微顿住,再开口的语气带着怜悯和惋惜,“我又打听了一下,说是今早在长寿镇祠堂那看守两个美人的守卫吓的魂都没了,提着一口气,连滚带爬的找到他们的镇长苏元……” 苏元听闻后,就连忙赶去祠堂。只见祠堂的西院厢房里,那两个人的喉咙都被割断了,只连着一层皮,满屋子都是他们的血。 顾渊唏嘘,却不解这与他们穿女装有何关系。 初七略微想了想,就明白了三万长老的用意,于是他挑眉道:“你想让我们被长寿镇的人看见,然后成为新的祭品?” 马上就是祭祀水玲珑的日子了,这准备好的祭品死了,长寿镇的人自然要寻找新的祭品。 水玲珑需要的祭品是未经人事的美人,这说来好找,但也不好找。 特别是现在,离祭祀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了。 这时间太紧了。 顾渊忍着要揍三万长老的冲动,咬牙质问道:“嘿!我们有仇吗?你要这样害我们?!” “不是,我是想初七那么厉害……我……”三万长老急着解释,但是越解释他越急,也就越说不清楚。 顾渊冷眼看着他。 三万长老顿时慌了,他是看着顾渊长大,这样冷冽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三万长老手足无措了半天,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是有自己的私心,我想借水玲珑的手,灭了整个长寿镇。” 在说最后一句话时,那几个字几乎是从三万长老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渊和初七听过三万长老的故事,也知道他一直怨恨着长寿镇。 灭门之仇,怎能不恨。 顾渊脸上的冷意稍稍褪去,目光 也变得温柔起来。初七只是淡淡瞥了三万长老一眼,而后低头继续拽着裙子。 “我也是今天听说长寿镇的祭品出事了,才想骗你们去当祭品。想着等祭祀的那天早上,你们再悄悄地离开。要是祭品不见了,水玲珑必定会大发雷霆,毕竟这是她封印六十年以来的第一次祭祀。”三万长老苦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鬼点子还挺多的。”见三万长老说了实话,顾渊自然也不会生气,反而一脸坏笑着,打趣着三万长老。 “长寿镇的人只是普通百姓,没有灵力,少主怎么说也是筑基期,要离开还是很容易,而且还有初七在,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说这话时,三万长老小心翼翼地偷看着初七。 闻此原因,初七哂笑出声。 三万长老忙收回了目光,不敢在偷看初七。 三万长老的所作所为,在初七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意料之中。在出发之前,他就察觉出来三万长老来此不单单只是为了调查而已。 只不过初七隐隐觉得三万长老的话里……还有一些不合理之处,他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初七问道:“既然是一男一女,你让我们都穿女装做什么?”他指着顾渊说,“这样,他穿女装,我穿男装。” 顾渊立马反驳道:“为什么!明明你长得好看,你穿女装!” “这是什么歪理,好看的人就要穿女装吗?”初七打量了顾渊一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欠欠地说道,“明明你之前也穿过,也不在乎在多穿一次。” 顾渊还想反驳,就听见三万长老又道:“刚才我买衣服时,听说他们绑了一个倒霉的外乡客,所以现在只差女子了。” “只差女子了?”顾渊琢磨着这几个字。 只差女子了…… …… 初七顿时明白,那不合理之处是什么了。 筑基期的修士虽然比没有灵力的普通百姓要强许多,但是长寿镇那些人明显不属于那些普通百姓,他们能为非作歹至今,除了以前依靠水玲珑,想来他们应该还有不少手段。 更何况三万长老知道顾渊虽是筑基期,但是他没专门学过法术这些,身边只有自己给他的那根发带,还是属于防御性的法器。所以那些人要伤顾渊不容易,但是要顾渊困住,也不是难事。 而三万长老后面还说了一句——还有初七在,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很明显了…… 因为三万长老从始至终都没想让顾渊成为祭品。 三万长老要给长寿镇送去的祭品是他! 可是初七虽然和顾渊胡诌打趣着,但是很明显他们两人的骨相都不是女子相。顾渊面容比他更加英俊硬朗,那刀劈斧削般的锐利,就连胭脂水粉都不能修饰。 而他长得好看,但不阴柔,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即便有人垂涎他容貌,却不敢亵玩。 所以初七如果穿女装,虽不违和,但是也一目了然——这人是男扮女装。不过好在初七的一双凤目凌厉,只是眼角的一点朱砂却温柔了那眼中的凌厉,让他看上去略微娇弱三分。 如果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便是谁看了,都难以分清男女。 初七目光移到了三万长老的怀中,果然见他怀里露出一截珍珠轻纱。 76. 第七十六章:芙蓉罗裙是谁家(二) 顾渊这时有些犯傻,摇着头,“啧啧”了两声道:“那外乡客真倒霉,来一趟蜀中都被长寿镇的人绑去当祭品。” 说着,他叹了口气,似有无奈地摊了摊手,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的当那个小娘子吧。” 顾渊起身拉着三万长老就要出去,还不忘对初七说道:“知道你不习惯穿女装,我们先去外面等你,你换好了衣服再出来。” 初七还未应声,三万长老忙拉住要出去的顾渊道:“我们都扮女装了,就初七一人着男装,这也不太好,我想……” 顾渊狐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左右不过是要一个祭品罢了,我穿了就行了。” 三万长老看着顾渊那张脸,虽然有时他不太正经,但是顾渊长得英俊,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这哪里像美娇娘了!长寿镇的人是多眼瞎才会把顾渊绑走啊! 但是三万长老不能说,不能让顾渊和初七知道他是为了算计初七。三万长老深知顾渊一向义气,算计他可以,但是算计他朋友,他能把自己头发全拔了。 而初七……怎么说他也是高阶灵兽离朱鸟,说句难听的话,也是畜生一类,性情难以捉摸,万一得罪他,一走了之算好的了,如果有心报复…… 三万长老不敢细想。 顾渊推着三万长老就要出去,好让初七在屋子里换衣服。而三万长老磨蹭着,丝毫不想挪动位置,但是他又不能说明。 三万长老着急不行,他憋的一脸通红,直瞅着初七。也不知是不是天干气燥,三万长老的嘴角一下子就冒出泡来。 “你怎么那么磨蹭啊。”顾渊还挺纳闷,三万长老不是挺着急去长寿镇吗?怎么像脚上生根了似的。 就在顾渊将三万长老推到门口时,三万长老还不死心地抓住门框往屋里瞅着。 那目光下,三分恳求,三分幽怨,四分急迫。 顾渊顿时警铃大作,心里想着不会是三万长老看上初七了吧!这目光实在是太像他之前在镇上遇见的徐婶子,每次徐大叔出远门送货时,她在门口望着徐大叔的背影,就是这样的目光。 顾渊刚要开口问三万长老是不是惦记他的鸡,初七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初七道:“其实不换衣服也行。” 三万长老眼睛立马亮了,顾渊沉声拒绝道:“不行!” 初七笑问:“为何?” “对啊,初七一起穿……” 顾渊瞪了三万长老一眼,一副护食的样子。 三万长老瞬间噤声。 “我不去,难不成真让他们绑了你?而且……有人也不愿意。”初七嫣然一笑,他双眸如弯月,笑看着三万长老,只是他笑得越灿烂,眼底深处寒意就越浓,“你说是吧?三万长老。” 三万长老一下子汗毛耸立,身后冷汗津津。 初七拿起发带随手给自己散着的头发绑上,便离开了他站着的地方。在路过三万长老的跟前,那纤长的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拽,将那珍珠面纱拽了出来。 初七勾了勾唇,嘴角噙着冷笑,压低声音道:“就此一次,下不为例。” “什么就此一次,下不为例?”顾渊的声音冒了出来。 三万长老顿时紧张起来,生怕他说出来。 “自然藏着我这倾国倾城貌了。”初七将面纱戴上,回眸凝望着顾渊,冲他挤眉弄眼,莞尔笑道,“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顾渊想反驳几句,但是见戴了面纱的初七,更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感,反驳的话卡在他喉头上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的确是倾国倾城貌啊。 三万长老将马留在同福客栈,所以他没有退房。虽然三万长老心疼房钱,但是如果马丢了,让他赔钱,他更心疼。 因为三人都乔装,出客栈时店小二并没有认出来他们,只以为是店里的女客要出门,还特意提醒他们一定要小心。 出了客栈,顾渊道:“这店小二人还挺好,还提醒我们一下。” 三万长老道:“毕竟这是长寿镇的人,在蜀中可是出了名的坏。” “我们就这样去,会不会太奇怪了。”顾渊看着自己的衣服,又瞧着身边有些心不在焉的初七,最后看向跟在后面的三万长老。 主要是他们三人都不像是一路的人,三万长老打扮成那富贵花开的媒婆模样。 顾渊和初七就像是私奔的小情侣,生怕被人发现,于是情郎也办成女子的模样,但一眼看去,都知道他是男人。初七蒙着面,就露出眼睛,那与生俱来的贵气也被这面纱挡住,看起来还真像是谁家小姐离家出走。 只是这三人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 于是三万长老和初七顾渊商量,他们分开去长寿镇,刚好桃源县到长寿镇有两条路,一条是要渡船过阆水的水路,一条是翻过小叶山的山路。小叶山并不高,但是路程稍远,略微要多耽误小半天的时间。 三万长得当即决定自己走山路,让顾渊和初七他们走水路。 分道扬镳后,顾渊与初七两人并排走着,渡头在桃源县的西郊,从同福客栈过去要穿过县里最热闹的西大街。 今天的西大街上没什么人,即便是有人,也是一些年纪稍大的,他们守在在街边的摊位前。 左右没什么客人,守着摊位的几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着,都在说昨夜长寿镇祠堂发生的事。 顾渊问初七道:“你说会是什么人干的?这么残忍!” 初七说:“没看见尸体,我也说不准。” “会是妖兽吗?”顾渊琢磨着,“没听说妖兽杀人还要割喉放血啊?” “应该不是妖兽,毕竟处子血可是修炼的好东西。”初七道,“即便是没有灵智的低阶妖兽,也不会暴殄这等天物。” “有理。”顾渊点头同意,刚好他看见一旁摊位上卖的是字画,其中有一幅画上面是一只黑白配色憨态可掬的竹熊在吃竹子,“好像桃源县附近就有竹熊,等忙完了,我们去山上找找,看看能不能抓一只回去养。” 初七道:“你先养好你自己吧。” “我把自己养的可好了。”顾渊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大摇大摆地走着。 初七瞧着他那得意的小眼神,没忍住伸手掐了他脸颊一下。 顾渊正要抗议,就听见初七的声音含笑,好像很开心地说道:“是养的挺好。” 顾渊更得意了。 闲聊间,两人来到了西郊渡头。桃源县毕竟是这附近最大的县城,而西郊渡头这条过河的水路,不只是到对岸的长寿镇,也是蜀中 通往都城建康的道路之一,坐了船,就可以少走一圈山路。 往日这渡头都是热热闹闹,今日却没有人,只有那撑船的老翁坐在岸边捡着石头打水漂玩。 顾渊和初七明白,是因为长寿镇祠堂的割喉事件,现在根本没人敢去阆水对岸。 这附近的人都知道长寿镇那些人没憋好屁,加上前脚发现祭品被割喉,后脚就把路过的外乡客绑了。这下子更是没人敢坐船到长寿镇那边渡头,甚至连门都不敢出。 顾渊和初七来到渡头口,顾渊掐着嗓子说:“老伯,我们要坐船。” 那老翁刚捡到一块顺手的石头,那大小,那厚薄,简直是打水漂的天选之石。老翁心中欣喜,这石头一定能在水面上弹出十圈水花。 老翁手里惦着石头,正准备打水漂,就听见有人要坐船,他立马扔了手中的天选之石,毕竟这打水漂哪有生意重要。 他今天在渡头守了大半天,就早上走了一趟来回。 本来这边渡头还有不少赶路的客人,他们钱袋都摸出来了,结果听说长寿镇祠堂发生的事,又忙将钱袋收回去,都表示不坐船了。 老翁唉声叹气,又舍不得离开,想着万一有生意呢。老翁坐着又无聊,只得打水漂玩。 现在见有客人要坐船,老翁自是高兴,他刚一抬头,还没注意看两人的容貌,就先看见他们的衣服。 见两人穿着女装,他心头“咯噔”一声,心中更是天人交战。 这小姑娘坐船过去,不就是等于送死吗?但是他今天收的船钱才六十文,刚好够沽一壶酒,想多吃碟花生米都不行,更别说他最近还馋酱牛肉了。 老翁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酱牛肉固然好吃,却不能不顾他人的性命啊。 思及此,老翁道:“两位小娘子,还是回去吧,这船你们不能坐。” 初七和顾渊自是清楚这老翁心地善良,所以才劝说他们回去,初七想要解释,顾渊却不正经起来,他嗓子掐的更细了,又尖又细地声音就像太监一样,笑着打趣道:“哎哟,老伯是不是怕我们姐妹俩给不起船钱啊,来,这里有一两银子,您一天的船钱都够了。” 顾渊摸出了一两银子,半蹲了下来,将银子放在老翁的面前。 “这怎么使得,即便是坐船,也不过十文钱,怎么能给一两银子呢!”老翁看见银子,怔了片刻,本想抬头,但是想到这随随便便就摸出一两银子的姑娘,多半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他是一个常年撑船为生的老头,已经养成了习惯,万不可随便抬头看人家富贵小姐。 “哈哈哈……”顾渊没忍住,大笑出来,那尖细的声音瞬间不在。顾渊为人虽然有些玩世不恭,有时候又有些小无赖,性格却十分爽朗,而他整个人也犹如朝阳一般,这一声大笑,就好像冬日里的阳光,和煦又温暖。 明显男子的笑声让那老翁好奇地抬起头,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时,老翁“呵”了一声,显然是惊讶住了。 其中一位小娘子面上戴着珍珠轻纱,看不见容貌,但是绝对是美人。而另一位“小娘子”身姿挺拔,目若朗星,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可是……怎么看怎么像是……男的?。 老翁不禁感叹道:“也不知是何方水土,把这小娘子养得这么……阳刚!” 77. 第七十七章:阆水真相险中求(一) 老翁一脸惊讶地看着顾渊和初七,不过到底他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这二人,非常人也! 毕竟,正常人,怎么可能大老爷们外出着红装啊! 这个时候他们出现在这,又要坐船去对岸,多半是哪家的仙君为了长寿镇和玲珑娘娘而来。 想到这,老翁将银子还给了顾渊,顾渊自是不会收这银子。 “仙君,坐船用不了这么多钱。”老翁见顾渊不收,直接把银子塞在了他手中,“坐船只要十文钱,不过二位仙君坐船,老朽想着,这船钱还是请的起。” 顾渊和初七知道这老翁误会了,不过他们就是来捣乱的,也就没多解释什么。 老翁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别看他年逾古稀,但是身体健朗得很。老翁直接跳到了那乌篷小船上,拿起靠在一旁的竹篙,冲还在岸上的两人喊道:“仙君快上船吧。” 初七冲着顾渊眨了一下眼睛,顾渊懂了初七的意思,两人上了乌篷小船,在经过那老翁时,顾渊悄悄把银子放在了他腰间别着的钱袋里。 在船上顾渊问了些关于长寿镇和水玲珑的事,那撑船老翁简单地说了一下,与三万长老说得大差不差。 顾渊索性就来到船尾和老翁随口聊着,初七坐在乌篷船舱中,目光落在了水面上。 隐约间,看见一道波光粼粼水下,有影子从船底下游过。 像是鱼,还是很大的鱼。 初七目光一凛,他马上起身出了乌篷,来到船尾处,一把抓着顾渊的手。 “怎么了?”顾渊话音刚落,船身迅速摇晃着。 本来无波无澜的阆水水面出现了水纹,顾渊立马明白,水底有东西在撞船。 老翁吓了一跳,他双手紧紧抓着竹篙,胆颤地问道:“是有东西在船下吗?我在这里撑船四十年,没听说阆水里有什么大鱼啊。” 顾渊勾唇一笑道:“怎么没有?阆水中不就是有一条‘大鱼’吗?” 当老翁意识到顾渊口中的“大鱼”是什么时,本来就害怕的脸上更是没了血色。 “玲珑……玲珑娘娘……”老翁声音越发地颤抖,他今年七十有二,小时候就是听见家里人说过玲珑娘娘。但是在六十年前,水玲珑被荧惑上仙封印在阆水中后,这桃源县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直到前些日子,才有人再次提起这个名字。 即便撑船老翁对水玲珑的印象并不深,但是在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的恐惧油然而生。 她是妖,又不算妖。 她是仙,也不是仙。 …… 她是玲珑娘娘……她是这阆水之主…… 顾渊和初七紧紧盯着乌篷下的船底,那撞击声还在,似乎想将这船底撞开。 初七略微沉思,他之前怀疑在撞船底的东西是水玲珑,但如果真是水玲珑,这小小的乌篷船恐怕早已经支离破碎了,更何况…… 初七道:“没有妖气。” “当真?”顾渊倒不是不相信初七,主要是他也想不到除了水玲珑以外,还有什么东西会在水下撞他们坐的船。 “不信你自己看看,到底有没有妖气。”初七道。 顾渊理直气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半吊子,除非妖气特别浓烈,我还能有所感觉,这藏在水底,我怎么能察觉的到。” “你能不能别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初七瞪了他一眼,“你真应该跟着盛玉书,好好学习学习。” “我的毕生抱负就是混吃等死,安稳度日。”顾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初七在身边,明明此时应该紧张害怕才对,而他却一点也不紧张和害怕。 初七还想回他一句嘴,就听见老翁突然大叫一声。 “啊!” 老翁手中的竹篙松开,顺势沉入了阆水之中,他像是被抽了魂一般,直愣愣地跪了下来,凄声哀求道:“玲珑娘娘大人大量,玲珑娘娘放过小老儿吧……” 随着老翁一声声的凄喊,那水底的东西更加用力都撞着船底,船底的钉子松动,整个乌篷船已经是摇摇欲坠,水慢慢地渗透进来。 这船要沉了。 顾渊赶忙上前先扶住老翁,而那老翁实在恐惧,顾渊刚碰到他,他整个人抖若筛糠。就在顾渊用力将跪在船边的老翁拉起来时,一股大力猛地冲击在船底,老翁一个身形不稳,下意识紧紧抓着顾渊,结果就是他拉着顾渊一起摔到了阆水中。 初七本想用灵力将两人托住,而顾渊好像看见了什么,在落水的一瞬间,冲着初七轻轻摇了摇头。 初七意会,故作常人,只是扑了上去,掐着声音在船头上唤着“救命”。 初七活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叫“救命”,叫了几声后,他倒是觉得蛮有意思。 顾渊在阆水中,一手揽着那老翁,另一只手在扑腾着,好让自己不要沉下去。他会水,但是水性一般,如果不是他看见了这水里有人,他也不会贸然坠入水中。 就在这时,顾渊忽地感觉脚踝处一紧,有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然后将他往下一沉。 初七在船头上真真切切地看见这水底有人,还是好几个活人,并不是什么水玲珑或者其他妖兽。那些人可能就是长寿镇的百姓,长寿镇位于阆水边,这些在水边长大的人,水性自然都挺好。 他们并不是想要顾渊的性命,只是将他拽入水中,等他缺氧晕过去后,便拽着他们浮到了水面上。 而那撑船的老翁已经吓晕过去。 那几人浮起来后,初七才看清楚,是四个健硕的汉子,有两人抓着顾渊和老翁,另外两人则是不怀好意地盯着初七看。 很明显,这四人没有把初七放在眼里,他们反而觉得顾渊的威胁更大。所以在顾渊坠入水中,他们紧紧抓住他的脚,将人往水里拽,等顾渊因为短暂窒息而昏迷后,才将人从水里拽出来。而初七,看他那孱弱的样子,估计都不用太费劲。 只是四人都没想到顾渊是装晕,在他被几人拽出水面的一刹那,顾渊的嘴角轻轻扬起,好似一起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初七松了口气,于是也有心情和那四人玩起来。他连忙后退一步,装作惊慌地喊道:“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他的声音本是清丽,现在却掐的很细,听起来好像是被吓到了。 四人在水中打量着初七,随后“嘿嘿”一笑。初七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带着恐惧的凤目,却也能看出来这就是他们需要的祭品。 给水玲珑准备的“祭品”在昨夜出了意外,所以今天长寿镇的人特别注意往来的人。也算他们运气不错,早上绑的那个外乡客和如今这船上的人,正好凑成一 对。只要在鹿仙女的神像上滴过血,就可以知道他们是不是处子了。 鹿仙女是姑射之山的主人,冰清玉洁,她的神像可判断滴血之人是不是处子之身。如果是处子,血则消失,如果不是处子,血则从神像上流下来。 不过这只是对没有灵力或者灵力不足的人有用,灵力强的修士或者灵兽神兽则没用,滴上去的血都被神像吞噬,出现消失的假象。 有小舟从对岸驶来,撑船的是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等小舟到了跟前,初七坐的这艘乌篷船里已经进了半船的水,好在他站在船头,那些水并未将他的鞋袜打湿。 那几人先把顾渊扔在了那艘小舟上,有人问这老翁干脆扔河里算了,另一人说这老翁是附近撑船的,留着他也有用,免得日后想过河还要自己撑船,其他人一听,也是这么一回事。 将顾渊和老翁都扔在了那艘小舟上后,四人也从水里出来上了小舟。已经入了冬,这阆水冰冷刺骨,好在这四个汉子年轻火气大,经常在阆水中游冬泳,倒也习惯,在小舟上披了袄子就有说有笑了。 那贼眉鼠眼的小个子见初七还呆愣愣地站着,以为他吓傻了,便跳到乌篷船上,要抓住他往小舟上拽。 按常理来说,这个时候初七应该一脸惊恐,然后被那人抓住,粗鲁地拽上了小舟。但是初七实在不想被那人碰到,便一个侧身躲开。 那小个子抓了一个空,嘴里“诶嘿”一声,还要上手。初七蹙眉,也不在装作害怕的样子,反而是眼中带着嫌恶,直接跳到了那小舟上。 之前抓着顾渊的那个人好奇地看了初七几眼,他觉得这个小美人挺有意思,看起来柔柔弱弱,没想到还有些个性。 小个子抓了空,想要骂两句,就听见那个人开口催促道:“别磨蹭了,快过来撑船。” 小个子似乎挺怕他们四人,立马老实,跳回了小舟上,撑着船往对岸驶去。 三万长老之前说过,这长寿镇原名叫做美人镇,就是因为镇上出美人。这四人看起来虽然也挺猥琐,让人生厌,但是容貌不错。而这小个子,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多半不是长寿镇的本地人,难怪他那么怕那四个人了。 在小舟上,老翁是真的昏过去了,顾渊则是装晕,初七又故作害怕,在舟上一角静静地坐着。 四人见初七老实,也放下心来,说笑着开着荤腔玩笑。 很快,小舟来到了对岸,在岸上站着五个人,为首那人而立之年,华服玉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但是眼中的算计让他整个人显得很斯文败类。 他先自我介绍道:“我叫苏元,是长寿镇的镇长。” 初七只是瞧了他一眼,便垂下了眼眸,一副可怜无助地模样,也不说话,好像没有听见苏元的自我介绍。 苏元并不在意,他让人将那老翁扔在岸边,又命人把牛车赶来,将顾渊和初七先带回祠堂。 苏元好似对顾渊尤其关心,刚到祠堂,他先让祠堂里的扫地小童找了一件衣服给顾渊换上。 那小童很快找来了一套粗布的棉衣,他正要帮顾渊换上时,就见顾渊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正好“醒”了过来。 顾渊没好气地瞪了初七一眼,这鸡也不知道帮忙拦住一下,难不成真要这陌生小童给自己换衣服?! 顾渊腹诽,他可不愿意让陌生人给他换衣服! 78. 第七十八章:执念为怨恨更深(一) 三万长老走在山路上,他已经换下身上那身媒婆的装扮,穿着原来的衣服。 他似乎不着急去长寿镇,而是在山路上徘徊着,好像寻找着什么。 这条山路一向路人不多,只是偶尔有行商路过。 但是这些日子长寿镇的人又活跃起来,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坑蒙拐骗,无恶不作,如今他们要祭祀玲珑娘娘,更是借口要过路费,抢了不少东西。 现下这山路就更是没人走了。 三万长老一个人走着,忽然间,他感觉后面有人紧紧地贴着自己,他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手持拨浪鼓的白衣男孩。 男孩头上梳着双髻,就像一对兔子耳朵一样,正是时然。 一个看起来稚子容颜,却是活了数百年的人。 时然歪着头,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问道:“你是在找时寒姐姐吗?” 三万长老忙退后了两步,刚才不知道是离的太近还是怎么的,他听着时然说话的声音,好像有鼓在自己的心头敲着,震得他很是难受。 三万长老低声喘了两口气,但他的气还未顺,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起来,好像要有一场大雪将至。 三万长老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刺骨的寒冷油然而生,很快将他全身笼罩,哪怕他身上穿着袄子,也挡不住自己血液被冻住。 雪花悄然落下,薄薄的雪落在树叶上,摇摇欲坠,就像有人在树叶上撒了一把盐,只需轻轻一碰,纷纷落下。 在那落下的薄雪上出现一个淡色的人影,慢慢的,人影渐渐的清晰起来,是一位妙龄少女。少女白衣素缟,梳着的双耳发髻上戴着珍珠白花。 时寒抬起眼,还在飘落的雪花瞬间消失,四周恢复如常,包括三万长老那已经冻住的血液。 蜀中的冬天寒冷,却甚少见雪,更何况现在还是初冬。 三万长老知道刚才的雪是时寒带来的,即便他清楚面前的兔耳少女不是普通人,但是见到她强大的灵力,三万长老还是震惊不已。 “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到了。”三万长老冲着时寒说道,“但是你们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自然,这次事情结束后,长寿镇会从此消失。”时寒声音冰冷。 时然来到时寒身边,他抓着她的衣袖,仰着脸望向三万长老,见他脸上还有未洗净的胭脂,不由地哈哈大笑。 时然拿着拨浪鼓的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拽着时寒的衣袖,大笑着说道:“时寒姐姐你看,这个人脸上还有花。” 三万长老有些窘迫,他知道自己来得着急,胡乱地擦着脸,也没有注意脸上的胭脂有没有洗干净。 时然笑够了,拉着时寒就要离开。 “等等!”三万长老连忙叫住了他们。 “哦?还有什么事?”时然淡淡睨了他一眼,一双眼睛清澈,却带着与他面容不符的阴狠。 三万长老只觉得背脊发凉,在时然的眼中,自己仿佛只是一具尸体。 “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我把少主和初七骗去长寿镇。”三万长老心中恐惧,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甚至怀疑昨夜长寿镇祠堂发生的事也是他们做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那两个人遇害,他也能顺势骗顾渊和初七作为祭品,让他们自愿被长寿镇的人抓住。 如果不是自愿,就算长寿镇的人都动手,也抓不住初七。 “很多事,还是要难得糊涂。”时寒声音依旧很冷,她看着身边的时然,那孩子仰着脸,咧着嘴,天真无邪的笑着。 时寒知道他想杀人了。 时然是主人的第一个孩子,是最成功,也是最失败的,他喜欢享受死亡,别人的死亡。 时寒摇了摇头。 时然有些失落。 三万长老没有察觉到时然的杀意,他只听出了时寒话中的威胁,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要对少主做什么?我以为他们会无事,我才答应你们的交易!如果你们要伤害少主,这场交易我不做了。”三万长老强忍着恐惧冲着那两人吼道。 前天晚上,在顾渊和初七问了他关于长寿镇和水玲珑的事情后,他们几人离开书房时辰已经有些晚了。顾渊和初七回到了稻香村,顾北风也和徐琴夭往他们的小院走去。戒律长老与他虽是顺路,但是走了一半,戒律长老想起还有些事,去了戒罚堂,就他一人穿过桂花阴,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刚走到桂花阴,三万长老就闻到阵阵桂花香,还是十分浓烈的桂花香。明明今日是小雪,桂花都已经落败,只有少数几朵,熙熙攘攘地藏在桂花叶下,散发着几乎不可闻的幽香,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桂花香? 三万长老觉得诧异,却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异象。 他走在路上,脚下是青石板路,两边都是桂花树。 也不知是月色下泛着光,还是桂花树上的桂花真的又开了,两旁的桂花树上好像染着白色。三万长老停下了脚步,来到桂花树旁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层薄薄的雪。 今夜下雪了? 疑惑中,一道冷冽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我们不如来一场交易。” 三万长老身子一僵,他慢慢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白衣兔耳的少女站在他的身后。 见到这兔耳少女,三万长老想起了之前在广场上,李淑媛以她的生命开启了薙魂阵,而在陈二记忆里的走马灯中看见的那邪性的兔耳男孩。 他想要拒绝,但是那兔耳少女的声音好像带着蛊惑,虽然她声音很冰冷,冷的就像这突然出现在桂花树的雪。 …… 三万长老同意了。 这个交易很简单,只要他将顾渊和初七骗去长寿镇,等她的事情结束后,她就帮他屠尽整个长寿镇。 三万长老恨极了整个长寿镇的人,他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 其实小时候的三万长老并不是那么恨,因为那时候他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己是顾家的家奴,母亲是顾北风的奶妈。但是这样的身份下,顾家人对他们很好,顾夫人会每年都给他母亲做新衣服,送她新簪子。 母亲说过他们一家和长寿镇之间的恩怨关系,他知道母亲告诉他这些,不是为了让他记住仇恨,而是为了让他日后小心长寿镇。 长寿镇的那些人将水玲珑被封印之事都算在 他们的头上,所以长寿镇的人不会放过他们的。 其实长寿镇的那些人何尝不知道,即便是没有三万长老的曾祖带路,唐青石依旧能找到长寿镇,将水玲珑封印在阆水之下。 只是他们不敢去华胥天找唐青石的麻烦,他们只能将恩怨矛头对准三万长老他们一家。 全家十三口人只有他和他的母亲活着,三万长老几次看见母亲想要自杀,她想随着家里人去了,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自杀,因为她还有孩子。 她活着,努力的活着。 可是…… 她还是死了,病死在了那年冬天。 那年的三万长老才八岁。 长寿镇的人果然不愿意放过他们,哪怕只有八岁的三万长老,如果不是顾家护着,三万长老恐怕也死了。 再后来,顾老爷为了顾北风建立了圣火教,抱住了华胥天的大腿,三万长老也成为了圣火教的长老之一。 于此,长寿镇的人似乎明白了,三万长老的身后有圣火教,而圣火教的依仗是华胥天,三万长老就此才是真正的安全。 不过,他们放过了三万长老,可是三万长老并没有放过那些人。 血海深仇啊。 怎么能那么容易放下。 他犹记母亲去世的前几天,蜀中的冬天难得下起了雪,并不大,飘零在半空中,似柳絮,似撒盐。 青云镇的孩子都很惊喜,毕竟下雪了。 三万长老的母亲看着窗外的雪,沧桑的脸上带着孩提般的笑容,她唤着,“爹爹……娘亲……”,随后,她又唤道,“公公婆婆”,最后,她好像看见了自己心悦之人,脸上的笑容带着娇羞,轻声说道,“夫君,你来接我了吗……” 还是孩子的三万长老,茫然地看着母亲手指着的窗外,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熙熙攘攘的雪,落在了树上,落在了地上,落在了窗台上,落在了母亲的心上…… 从今年年初开始,母亲已经有些糊涂了,但是这夜,母亲却异常的清醒,她眼中带着内疚与无奈,最终都化为对孩子的不舍。 所以说……三万长老根本无法放下这份仇恨。 在外他一直将仇恨隐藏,即便是调查长寿镇,也只是给人一种他心有不甘。所有人都以为三万长老是在找茬,给长寿镇的人找不自在。 没人知道,他想让整个长寿镇都消失。 当时寒找到他时,他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他知道,面前这诡异的兔耳少女有这个本事让长寿镇消失。 即便是她没有,她背后的主人,也有这个本事。 他想让长寿镇消失,那是因为他的仇恨,同样,他也感恩顾家对他的恩情。他本以为只是把初七和顾渊骗到长寿镇就好了,但是目前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要报仇,可是他不愿意伤害顾渊和初七。 三万长老后悔了,他想要拒绝,时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毛骨悚然。 这个兔耳少女的目光实在是太冷了。 相对于时寒冰冷的目光,时然只是眼中的杀意变得明显,明显到三万长老都有所察觉。 79. 第七十九章:不识珍珠当鱼目(一) “时寒姐姐,时然可以杀了他吗?”时然笑得天真无邪,孩童的容颜,修罗的表情,带着杀意的眼中却又露出无辜。 三万长老连忙退后几步,他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人,直到退到了一棵树下,他才止步。只是他的目光不敢移开,仿佛目光一移开,就会有一把利刃穿透他的身子。 那利刃不一定是刀,有可能是山间的落叶,有可能是地上的石子,还有可能是他手中那看似无害的拨浪鼓。 “随你。”这次时寒没有拦住他。 她声音依旧冰冷,三万长老闻此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他整个人靠在树上,过于紧张的情绪让他不能呼吸,四周的声音好像也渐渐消失了一般。 “时寒姐姐果然最疼时然了。”时然的声音甜甜的,眼中的杀意已经了溢了出来,连他那无邪的面容都变得狰狞起来。 时然虽然年长于时寒,他却是十分听时寒的话,他真的把自己当做孩子,什么事也不思考,只需要问时寒姐姐就好。 时寒姐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时寒姐姐不同意,那就不做便是。 现在时寒姐姐同意他杀了面前这个人,他自然是乐意高兴。 他松开了抓着时寒袖子的手,歪着头瞧着三万长老,在他发现三万长老眼中的恐惧后,他笑的更甜了。 只是眨眼间,三万长老就看见那孩童的容颜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寂静的四周只有摇晃拨浪鼓的声音。 “不……不……要……” 声音从三万长老的嘴里挤了出来,他睁大了双眼,眼白上都是血丝。他感觉到了生命从自己身体里流逝,没有先前的恐惧,反而放松了不少。 “放心,这件事结束后……”时寒冰冷的声音响起,“长寿镇,会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 …… 顾渊和初七被关在长寿镇祠堂的东偏院的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昏暗,只有天窗下散落的一点光亮。整个屋子里都没有什么摆设,墙边有一些干草堆着的草垫子,两床似铁冷衾,棉花都霉了,散发着一大股难闻的味道,墙角还有两个恭桶。 初七取下面纱,对折了几下,用手拿着折好的面纱捂住自己的口鼻,表情很是嫌弃。 凤凰一族本是非梧桐不栖,但也不一定是没有梧桐就不停下了,可是他们绝对厌恶任何脏东西。只能说现在的初七只是离朱鸟的分/身,没有身为鹓雏时,被凤凰一族的本性约束,否则他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 顾渊也很嫌弃,想他堂堂圣火教的少主,啥时候住过这样的破屋子。 初七道:“我想越狱!” 三万长老的算计本来就让初七感觉不爽,他之所以同意,也只是看在顾渊的面子上。 这周遭糟糕的环境,让他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不爽了。 三万长老和长寿镇之间的恩怨关他鸟事!何必来这里自讨苦吃! 顾渊坐在干草垫子上,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牙齿咬了咬,觉得没有狗尾巴草叼着爽。 听见初七说要越狱,他吐出嘴里叼着的干草,随口附和道:“我也想。” “那我们越狱吧!”初七一下子来了精神。 “你来真的?”顾渊本是随口一说,却见初七真有越狱的打算。 初七把玩着手腕上挂着的鸾血石,反问道:“不然呢?” “我的祖宗!要越狱你也别直接动手啊。”顾渊连忙上前抓住初七的手,生怕他把手腕上的红绳变成了长剑,“更何况我们还答应了三万长老,现在好不容易一切顺利,要是越狱了,就功亏一篑了。” 初七沉着脸。 顾渊道:“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 初七道:“我又不是人。” 顾渊一时哑言。 见初七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顾渊只得哄道:“你就当帮帮我,三万长老怎么说也算是我的长辈,与我爹又是好哥们。” 初七脸色这才好一些。 顾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心,一会儿我绝对不会让你成为祭品的。等到了晚上,你变成离朱鸟就飞出去,他们也不会知道。” “我飞出了,你呢?”初七撩起眼皮睨着他。 “我自然是要去帮三万长老报仇啊。”顾渊咧嘴一笑,“你不用担心我,你自己找地方去玩,事情结束后,我来找你。” “我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吗?”初七问道。 “不是。”顾渊笃定的说。 初七轻轻勾起了嘴角。 顾渊继续说道:“因为你说你不是人。” 初七撇着嘴瞪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瞪的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看起来就像是抛了一个媚眼给顾渊。 顾渊知道初七的气顺了,就想在哄几句。刚一开口,话还未说,就听见“嘎吱”一声,小屋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阳光涌入了屋子里,昏暗的小屋一下子亮了起来,顾渊和初七甚至都能看见屋中洒落的阳光下,漂浮在半空中的灰尘颗粒。 “看样子,二位的兴致不错。”苏元带着人出现在门口。 从刚才初七想要将腕上的鸾血石化作长剑时,顾渊就握着他的手腕。现在见有人来了,顾渊本想松开,但是听见苏元说的话,他反而顺势挽住了初七,掐着声音娇滴滴地说道:“我们姐妹情同手足,关系自然是好。” “哦?姐妹啊……”苏元笑了起来。苏元长得不错,毕竟是长寿镇的人,而且他身上还有一丝温文尔雅,只是他一笑,温文尔雅不在,反而那斯文败类的气质更明显了。 他对初七倒是没有怀疑,不过顾渊的反串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所以那小童给顾渊找来的衣服也是男装。 但是顾渊显然是打死不承认自己是男的,三万长老的仇恨他要亲自来报。于是乎,他索性就装了起来。 更何况……谁说美人就要娇滴滴的?美人就不能帅气逼/人吗?! 在咬文嚼字一些,美就是好看。 他长得不差,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俊秀无双,所以这一句美人,顾渊自认为还是担得起。 “怎么?不行?”顾渊挺了挺身子,又往上推了推自己的胸,突然想起,他应该在胸前垫两个馒头才对! “当然可以。”苏元微微一笑,看了左右一眼,他身边的两个汉子意会,立马上前抓住了还在挺胸抬头凹身材的顾渊。 见苏元要带顾渊走,刚被顾渊哄顺了气的初七急了,他问道:“你们要带他去 哪里?” 苏元心情不错,初七问他,他便好心解释道:“自然是给祭品大人换一间屋子,这里不适合祭品大人休息。” 祭品大人? 初七懵了。 他虽然不爽被三万长老算计,也不爽关在这逼仄黑暗又臭的屋子里,可如今祭品是顾渊,他心里更不爽了。 祭品不都是美人吗?为什么会选择顾渊?为什么不选择他? 他们眼睛这么瞎吗?! 初七欲要上前拦住将顾渊带走的那两个汉子。 那两个汉子都板着一张脸,其中一人一把将初七推开。 初七被那个汉子推了一个踉跄,顾渊见此,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是五颜六色,五彩缤纷,不住地朝着初七眨眼——我的小祖宗!忍一忍,忍一忍,都这一步了,一定要忍住啊! 初七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微微垂眸,顺势娇弱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揉着脚踝,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顾渊这才松了口气。 顾渊被苏元带走了,关门的刹那,初七抬眸望着那几人的背影,在门缝合拢的瞬间,他看见顾渊头上那绑着的发带在屋外的阳光下飘逸,末尾处绣着的凤尾仿佛笼罩了一层华光,熠熠生辉。 那根发带在顾渊头上,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那可是天凤绫!凤血凤尾所化的天凤绫,在九州修仙界是属于神字一类的法器,也是世间最强的防御法器之一。 顾渊这段时间已经能熟练的运用它了,只是他目前自身灵力不足,但是神字法器的上限力量不只是源于施法者的灵力,也可以是精神力。顾渊作为苍离的转世,他的精神力强大,天凤绫又与他有共鸣,只要不是对战妖族或者高阶妖兽,顾渊要自保绝对没问题。 只是…… 现在顾渊被带走了,初七一个人关在这小屋子里,他越发的不爽了。 就在他忍无可忍之时,门又开了,以为是送晚饭来,不料他们又将一人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看着被门口守卫推进来的那个人,初七先是一愣,旋即笑了。 老熟人啊。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这段时间都留在圣火教的盛玉书。 这是盛玉书第一次看见初七化作人形,起先他还没有在意,脸上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那看守的人将盛玉书推进去后,就直接把门关上。 他们眼中,初七和盛玉书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根本逃不出长寿镇。 顾渊被带走后,他们就连关上的房门都没有落锁,只是让几个人守着。 在他们看来,今日绑的这三人,也就顾渊看起来稍微厉害一些。 盛玉书见屋子里只有他和初七,他熟门熟路地找了一个干草垫子坐下。一回头就看见初七盯着自己,那眼神有些熟悉,好像他之前治疗的那只离朱鸟初七。 那时候初七在客房的床榻上,身上是自己给缠的纱布,他也是这样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盯着自己。 盛玉书以为初七是害怕,毕竟长寿镇的人是出名的恶名昭彰。他刚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就听见那人轻笑一声。 “别来无恙啊,岁星上仙。” 好熟悉的声音! 好像…… 就是初七! 80. 第八十章:不识珍珠当鱼目(二) 入夜,渐微凉。 小屋里只有干草垫子和又冷又硬的棉被,不过好在初七和盛玉书都不怕冷。 初七本相是鹓雏,上古神兽,寒冰之地都闯入过,这蜀中的冬天,还冷不到他。 盛玉书是化神期的上仙,自然也不怕冷,更何况他的乾坤袋里,多的是取暖的宝贝,只是拿出来用怕被旁人发现。 毕竟现在的盛玉书可是“唯唯诺诺”的外乡人。 在两人面前还有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这是他们今天的晚饭。初七和盛玉书看都默契地没看一眼——吃这个馒头,还不如辟谷。 盛玉书提了灵力,朝着初七身边靠了靠,因为他现在身上暖和的。 谁知道初七睨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坐着。 “我身边暖和。”盛玉书好心道,“这里夜凉,免得风寒。” 初七双手抱着腿,眼皮都不抬的说道:“我又不怕冷。” “你应该不是普通的离朱鸟吧?”盛玉书看似没话找话,实则话语间都是试探。 高阶灵兽可以化作人身是很正常的事,只是盛玉书见初七不经意间散发的矜贵气质,加上之前他给顾渊的发带,他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初七容貌出尘,但是比他的容貌,更夺目的他身上难以掩藏的贵气。盛玉书并不看重一个人的容貌,于他来说,倾国倾城,还是貌若无盐,最后都会化作红粉骷髅。 初七微微抬起眼眸,一股强大灵压突然出现。 初七的灵压。 在灵压出现的瞬间,盛玉书迅速捻诀,在这个屋子里布下了一个简单的结界,将屋内与屋外隔绝。 盛玉书知道他在警告自己。 “抱歉,是我僭越了。”盛玉书开口道歉。 初七撤了灵压,盛玉书也将刚才布下的结界撤下。 “长寿镇的人都只是普通百姓,但是难免不会有外来散修,更何况阆水里还住着一个水玲珑。如果被人发现你的身份,那对于我来说会有一些麻烦。”盛玉书脸上笑容不变。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盛玉书脸上带着和煦儒雅的微笑,初七也不好一直冷着脸。他点头“哦”了一声,心里还在想着顾渊现在怎么样了。 见初七抱着腿心不在焉,却还是乖巧地呆在这里,盛玉书疑惑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初七咬牙道:“脑子抽了。”如果不是脑子抽了,他怎么会答应三万长老来到长寿镇,又怎么会明明很不爽了,却还甘愿被三万长老算计。 结果,算计半天,那苏元选的祭品又不是自己! 真是抽了! 盛玉书失笑,他看出来初七并不是想隐瞒什么,而是真的对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有些无语。 等盛玉书笑够了,初七没好气地问道:“那你呢?怎么也在这里?” “我今早御剑来此,刚收起来佩剑,正准备在桃源县坐船去长寿镇,就见官道两旁忽然冲出来几个人。”盛玉书只觉得有些好笑,“我不太想暴露身份,就顺势佯装被他们抓住了。” 初七恍然道:“原来你就是那些人口中,那个被抓住的倒霉外乡客?!” 初七与顾渊都猜到了盛玉书这些日子留在圣火教,多半是因为水玲珑,只是没想到堂堂华胥天的上仙也能被人绑架。 知道在他人口中自己是倒霉的外乡客时,盛玉书笑出声来。他一向只是微笑,很少笑出声音。 “那日采芹来净化平安村,路过长寿镇时,察觉到青石师兄的封印被破坏,她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发现封印已经作废,水玲珑被放出来了。”盛玉书说道,“采芹知道我一直想查一件事,便将水玲珑封印被破坏的事告诉了我。” 初七安静地听着。 “我让采芹先想办法瞒住青石师兄,不然青石师兄要是知道了,这一次他不会在封印水玲珑,而是不顾蜀中百姓的安危,出手杀了它。如果这样青石师兄这样做了,一来徒增杀孽,二来我也不便查清楚那件事了。” 说到这,盛玉书脸上的微笑变成了苦笑,语气略微抱怨地说:“青石师兄做什么事都不讲情面,为人处世说好听是恣意洒脱,说难听就是随心所欲。” 初七不感兴趣他口中的那位“青石师兄”,他只好奇盛玉书要查什么,便问道:“你在查什么?” 盛玉书道:“水玲珑所得到的机缘。” “机缘?” “没错。”盛玉书没想瞒着初七,他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一个明珠,屋子里有了一丝光亮。随后他将明珠放在一旁,又拿出一卷画,画轴有些破旧,画纸也有些泛黄。 盛玉书将画卷展开,上面是一幅落笔大气磅礴的水墨画。 只不过这水墨画上不是山水鸟兽,而是六十年前在阆水上发生的一件事——荧惑上仙封印水玲珑。 画卷上的画极为潦草,笔锋也很乱,却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那日两人交手打斗的惨烈。一个是化神期的上仙,一个是已然成为阆水之主的半妖半仙。 在那幅画上,唐青石穿着窄袖劲装,只是他身上的衣服破败褴褛,明显是伤的不轻。即便如此,他脸上表情漠然,目光冷的像千年玄冰。 他立于阆水之上,手中拿着一柄散发着黑气的长剑,缭绕的黑气幻化成一条长有六只脚和四只翅膀的长蛇——上古妖兽肥遗。他身后还有六把长剑,左右各三把,就像长着三对羽翼一样,只是他是以剑为翼。 与他手中的那柄长剑一样,他身后的六把长剑上都带着黑气,而那黑气同样也有所幻化。 初七一眼就认出那六把长剑上黑气幻化之物是什么——都是上古妖兽。 凫徯、蜚、长右、狙如、闻獜、薄鱼。 “青石师兄的佩剑名曰七星,七星并不属于神字,相反七星剑身上的妖气堪比大妖,应该属于血杀之器。”盛玉书简单解释道,“七星是以七只上古妖兽的尸骨为器,在息壤下埋藏,锻造出来的长剑。那七只上古妖兽的魂魄也被封印在长剑里,成为七星的剑灵。” 初七感叹道:“倒也厉害。” 两人继续看画,在唐青石的七星剑下,是一个上身赤/裸,下身为猪毛蛇尾的长发女子跪坐在被劈开的阆水中。 长发挡住了她上身,也挡住了她的面容,却挡不住她的不甘。 她伸出手,指甲长如女鬼,即使是败在了唐青石的剑下,她也在找机会将这魔头也拽入无尽深渊。 在这幅画的右上角,歪歪扭扭地写着这画的名字和作者的名字——《弑仙图》,张千手。 张千手的名字初七未听过,毕竟是六十年前的画,那时他还在建康那座被烧毁的凤凰台上。 初七眨着眼睛,他不太懂盛玉书给他看这幅画 的意思,难道只让他知道这位画师妙笔生花?还是让他知道他们的荧惑上仙很厉害? 盛玉书知道初七没有注意,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水玲珑胸前。 只见她胸前的长发下,半掩着一颗珠子。因为是水墨画,看不出来那珠子的颜色,好像就是几笔勾勒出来的墨色,不过画画之人画得细致,初七还是看出来这颗珠子身上的花纹像是一个眼睛。 帝灵珠。 原来这水玲珑的机缘在这里。 说到帝灵珠,初七可是太熟悉了。 它和破军一样,最早属于少帝,后来属于苍离。 破军是一柄漆黑的长剑,属于神字,但是与其他神字法器不一样,破军十分邪性,是当年跟着少帝的一个铁匠所铸。那个铁匠以前住在苍梧山下,知道少帝想要一把趁手的武器时,他便主动请缨。 他在苍梧山的北面找到了丹朱的骸骨,用他的骸骨铸造出了长剑破军。 丹朱是帝尧之子,却骄奢淫逸,无恶不作,尧忍无可忍,出兵讨伐,丹朱败北后,自悔有罪,投江而亡,后来他的尸骨被葬于苍梧山。 身死灵不灭,丹朱的灵魂便依附在他的尸骨上,肉身腐烂只留着一双眼睛。后来尸骨被用来铸剑,他的灵魂便依附在那双眼睛上,随着破军出世,那双眼睛便化成帝灵珠,一直跟着那柄长剑。 而那铁匠就是尧,他用自己儿子的尸骸锻造出了破军和帝灵珠。 封神过后,尧并没有马上回到天界,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留在九州。 少帝在看见尧送来的破军和帝灵珠后,他明白其中的原因——这一场对于他能否继承人皇神格的考验。 丹朱身上有善,有恶,所以帝灵珠能窥视出持剑人的内心善恶,它也会不断放大持剑人心中的善与恶。如果当它发现持剑人不能掌控这把剑时,破军便会反噬持剑人,从此持剑人成为傀儡,成为破军杀人的工具。 少帝驾崩后,破军就消失,也没归于雷泽之滨。直到苍离出现,破军认了苍离为主,那颗帝灵珠也一直跟在破军身边,认了苍离为主。 只是那帝灵珠不安于室,想要窥视苍离的内心,可苍离的精神力真的太强大,帝灵珠拿苍离没辙,反而为他所用,窥视朝堂中不臣之人的内心。 苍离曾经想用帝灵珠窥视姜姒的内心,只可惜,帝灵珠在强,也无法窥视姜姒的内心。 犹记橙黄绿橘时,建康的凤凰台上,四周的山茶花结起了青色的花苞,姜姒半倚在箫韶亭里的芙蓉簟上,枕着手臂,半眯着眼睛,言笑晏晏地望着苍离。 苍离握紧了手中的帝灵珠,在那满是爱/欲的目光下落荒而逃,但是到了夜晚,又不得不满足于他的喜欢。 每次欢好,苍离总把他破军放在床边,唾手可得之处。 初七知道,苍离不止一次的想要杀了他,但是他又不能杀了他。 因为…… 他需要他。 需要他作为神兽祥瑞留在建康。 直到苍离得到了三大禁术之一的《天地何所似》,他认为他不在需要他了,于是,他选择在长江天险之处杀了他。 思及此,初七心情变得很不好,他脸色阴沉的可怕,也没有注意到盛玉书什么时候不在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明月高悬,冬夜下,霜寒露重,却不及初七此时心中的冰冷。 81. 第八十一章: 不识珍珠当鱼目(三) 初七回过神来,就看见盛玉书拿着画卷静坐在一旁,闭目冥思。 他刚才话还未说完,就见初七面色难看,也就识趣的闭了嘴。 这会儿察觉到初七在看着自己,盛玉书才睁开眼睛,对上初七那若有所思的目光,露出一抹温文尔雅的微笑。 “这幅画你怎么得到的?”初七问道。 “我刚好接到了张先生的委托,在他的画室的桌案下看见了这幅画,才知道在青石师兄封印水玲珑时,他就在阆水江畔,于是便将自己所见画了下来。” “可真是巧合。” “算,也不算。张先生酷爱绘画,特别是水墨画,他自称为张千手,世人称他为画癫。他的画栩栩如生,却并不值钱,因为他太喜欢作画了,而且画得很快,所以他的画作流传于世间有很多。”盛玉书想到了好笑的事儿,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我见到这幅画时,便与张先生商量,以这画为委托的酬劳,他却觉得这画作不值钱,加之他也没有好好收藏,画轴破旧,画纸泛黄,于是连夜又给我画了三幅人像。” 盛玉书还记得他早上刚醒,就看见床边挂着三幅画,上面全是自己,顿时还朦胧的睡意立马清醒了。 “苍明王苍离的武器为破军,相传破军是人皇少帝的剑,以丹朱之骨铸造剑身,丹朱之目为灵,这帝灵珠便是破军共存的丹朱之目。”盛玉书又将画卷展开,指着水玲珑胸前长发半挡着的那颗珠子,“五百年前苍明王北上欲一统中原,却止步于长江之天险。正史上没有说明原因,只留下神兽鹓雏带回了苍明王的尸身,而破军与帝灵珠从此不见踪迹。” 初七沉默着,他本以为这件事他会记得很清楚,却没想到此刻他竟然有些茫然和恍惚,一时间他似乎也忘记了。 忘记了五百年前在长江江畔到底发生了什么…… 苍离对他的怨恨…… 顾渊对他的照顾…… 同样的面容下,不同的表情,让初七下意识地要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盛玉书又继续说道:“最早关于水玲珑的记载是来自三百年前的《长江博物纪》。这两件事,一个五百年前,一个三百年前,都是在长江附近,想来水玲珑应该是在长江中找到了破军和跟着破军的帝灵珠。 丹朱是尧之子,五帝之一帝喾的后人,继承了五帝的神骨。他的尸骨铸成的破军和双目化作的帝灵珠都拥有神骨之力,自然可以洗去兽身。 只是帝灵珠拥有反噬的力量,水玲珑不能完全用帝灵珠洗去自己的兽身。 好在水玲珑还算聪明,既然成了半人半妖,索性接受百姓的信仰,这样她便可以用信仰之力,继续为自己洗去兽身。 如果她的信徒不是那些无恶不作的长寿镇的百姓,说不定千百年后,她真能洗去兽身,成为地仙。 信仰的力量随着时间而增强,可以为她洗去身上妖兽的血脉和根骨,同样她的妖力也会被信仰之力压制。当她的力量稍弱时,长寿镇的那些人便蠢蠢欲动,她没办法慢慢利用信仰的力量洗去自己的兽身,她便想到了妖兽想要褪去兽身最常见的做法。 以人类的精血修炼,便可进化为妖。 而处子之血,力量最强。 所以如今的水玲珑,成了半妖半仙。 “破军和帝灵珠必定在水玲珑的身上,我想趁此机会,在封印水玲珑之前得到这两样东西。”盛玉书说道,“这两个月我一直在阆水附近寻找水玲珑,但是她似乎不在阆水之中,或者隐藏着自己的气息。我一时之间寻不到她,就像想着等到祭祀当天,她必定会出现,却不料成了这倒霉的外乡客。” 初七微微挑眉,有些揶揄地说道:“看不出来华胥天的上仙们竟然也会眼馋神字法器,怎么?你没有吗?” 盛玉书笑道:“我自然是有,不过这些东西,谁也不嫌多。更何况,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想我那个小徒弟应该会喜欢。” “顾渊?”初七记得盛玉书要收顾渊为徒。 “不是少主。”盛玉书道,“如果少主愿意拜我为师,那他的确也是我的小徒弟。” “那就留给顾渊吧。”初七淡淡开口。 盛玉书讶异地看着初七。 “我会想办法让顾渊拜你为师,这样他就是你的小徒弟了,你可不要言而无信哦。”初七托腮含笑。 盛玉书眼中的讶异更甚,还能这样算? “如果少主愿意拜我为师,我会带他去雷泽之滨寻找他适合法器,只是这……” “堂堂岁星上仙,居然言而无信。”初七鄙视他。 盛玉书看着初七无赖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他还是耐心解释道:“这东西对我那徒弟很重要……” “我现在是好生与你商量,如果你执意不愿,我们可以各凭本事。”初七托腮的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脸颊,笑得一脸狡黠。 之前初七是不知道破军和帝灵珠的下落,既然现在他知道破军和帝灵珠在水玲珑这里,那他自然不会让属于顾渊的东西落在他人手中。 见初七不是玩笑,盛玉书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最后有些无奈,又有些后悔。 水玲珑不是无能之辈,对于盛玉书来说,要封印水玲珑不难,但是在水玲珑手中拿到破军和帝灵珠却不容易。 在这里见到初七时,他就有打算与初七合作。初七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还被长寿镇的人抓住,他应该有所目的。盛玉书之所以将这件事告诉初七,一来是想试探一下,看看他们是不是为了同样的一件事而来。 如果不是,那么他便与初七合作。 说实话,盛玉书虽然在试探初七,但是他认为初七来此,应该与他不是为了同一件事。他是怀疑初七不是离朱鸟,可能是神兽,但是不管是离朱鸟还是神兽,拿着帝灵珠和破军都没用。 只是没想到,初七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破军和帝灵珠,但是在知道它们在这里后,他还真的盯上了破军和帝灵珠。 或者说是他帮顾渊盯上了破军和帝灵珠。 现在盛玉书是悔之晚矣,暗自腹诽,真是抓只耗子进米缸。 初七并不关心盛玉书是不是懊悔,反正顾渊的东西,他自然要帮顾渊拿到。就算盛玉书今日没有告诉他 ,等祭祀那日,他察觉出帝灵珠就在水玲珑身上时,他也会将它们抢过来。 “对了,说起少主,他现在在哪里?”盛玉书记得在圣火教时,这一人一鸡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如今初七化作人身,却不见顾渊的身影。 初七“啧”了一声,道:“他被带走当祭品了。” “看样子我们俩是失宠了。”盛玉书在被带到长寿镇的路上,听见抓他的那几个人闲聊在说,他们是来寻找给玲珑娘娘的祭品。 盛玉书容貌儒雅,虽然不是绝色美人,但是气质温和,还有浓浓的书卷气,笑起来如朗月入怀。作为送给水玲珑的祭品,他的容貌足够了。 于是盛玉书也没反抗什么,正好他也要找水玲珑,就等着祭祀之日。 他见初七一身女装,只以为祭品就是他们了,没想到初七说被带走的顾渊才是祭品。 盛玉书有些纳闷,瞧了初七好几眼,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带走少主时没看见你吗?” “或许是他们眼睛瞎吧。”初七也想不通,不选他,而选顾渊。不是说顾渊不好看,但是如果真要说“美人”二字,自己怎么也比他像美人啊!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盛玉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水玲珑盯上了少主了,除非是水玲珑授意,不然不可能换祭品。” 闻言,初七一愣,须臾,他喃喃自语道:“破军……帝灵珠……不会吧……”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盛玉书觉察出初七应该是知道什么,但是看初七的样子,并不想说出来。 果不其然,初七道:“没什么。” 盛玉书还欲在问,就见天窗处有一点荧光出现,像是有一只萤火虫飞了进来。 初七目光一顿,心中疑惑,这个季节有萤火虫? 盛玉书抬起手来,那只萤火虫飞到了他掌心,初七这才看清,落在盛玉书手中的的确是一只萤火虫,不过是一只机械萤火虫。 “之前被关起来时,我便偷偷将它放了出去。” 这只机械萤火虫是木头制作,十分逼真,上面带着盛玉书的灵力,也可在夜晚发光,看起来就像真的萤火虫一样。 初七知道这机械萤火虫也是傀儡术一种,一般修士会用它们来探查什么,毕竟它们小巧又不引人注目。 但是…… “你放它出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长寿镇有修仙者来了吗?”初七睨着盛玉书,没想到他如此不靠谱! 这都快十月底了,小雪都过了,这萤火虫提着它的灯到处溜达,谁都知道它不是真的萤火虫了。 “我来时才初秋,只带了它们出来。”盛玉书难得有些尴尬。他到圣火教时还是闰七月,这几个月他也没回去,所以乾坤袋里装着的机械小虫只有这几只萤火虫。 话虽这样说,初七斜觑着他——鄙视你。 “咳咳……”盛玉书轻咳一声,将机械萤火虫收了起来,“对了,这只萤火虫查到了一件事。” 初七问道:“什么事?” “那个苏元有问题。”盛玉书一脸正色,“他不是活人。” 82. 第八十二章:今宵不识昨日梦(一) 这只机械萤火虫是盛玉书放出去监视苏元的,当它回来落在了盛玉书的掌心时,盛玉书就看见了萤火虫所见到的一切。 情景展现如走马灯一般,盛玉书只是粗粗看过。可就在刚才,他看见苏元脸色铁青坐在镜子前,面无表情,双眸无神,在露出半截袖子里的手臂还有尸斑出现。 但是很快,苏元好像回过神来,表情变得有些娇媚,然后拿起妆奁中的水粉,在脸上擦着。 突然,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却见窗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在意,又给脸上擦着水粉。 而那只机械萤火虫躲在窗子缝下,挡住它发亮的身子,加上今夜月色明亮,它这才躲了过去。 初七难以置信。 盛玉书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我去找顾渊。”如果苏元不是人的话,那么顾渊现在并不安全。 盛玉书没有拦着他,只是说道:“小心。” 初七点了点头。 …… 不同于初七和盛玉书住在简陋逼仄的小破屋里,顾渊这边可是好太多了。 他被关在祠堂西院的一间厢房里,屋子虽然摆设简单,但床柜桌椅一应俱全。床上铺着的是今年新弹得棉花垫絮,上面叠着午后刚晒过阳光的棉被,屋子里点着两盏烛灯,让整个屋子亮堂不少,桌子上摆放着婢女送来的饭菜。 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蜀中常见的家常小炒,加上一碗青稞米饭。 折腾了一天,顾渊也饿了,他端着碗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 只是一边吃,一边嫌弃,这里厨子的手艺没有烧火长老的手艺好,这盐煎肉都炒老了,一点都不好吃。 于是苏元推门进来,就见顾渊吃的喷香有味,他先是一愣,随后玩笑着说道:“我以为你会担心我们下毒而不吃饭,正想劝你两句,没想到你倒是吃得香。” 顾渊是嫌弃这里的厨子炒的菜没有烧火长老的手艺好,但是他饿了,所以吃的也挺香。 苏元进来后,他眼皮都没抬,依旧大口吃着饭。 苏元见顾渊不理他,只是埋头吃饭,他不禁问道:“你就不怕我们真的下毒吗?” 闻此,顾渊停下了筷子,目光落在对面一脸笑意的苏元脸上。 苏元以为他怕了,正要解释自己不过玩笑话,就听见顾渊说道:“你们要杀我,何必下毒,还浪费银钱买毒药。” 现在的顾渊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如果要杀他,根本不必费心毒死他。 “你这样说起来,也没错。”苏元脸上的笑意更浓,那斯文败类的味道更重。 顾渊连忙低头吃饭,这人笑起来一脸算计,那像算盘珠子都蹦到了他脸上一样。 顾渊不愿意搭理苏元,苏元也就没有在说话。他来此只是为了看顾渊有没有乖乖吃饭,他可不想顾渊饿死。虽然他只是给水玲珑的祭品,但是这次的祭品有一点不一样——顾渊是水玲珑亲自选的祭品。 等顾渊吃完饭,苏元让婢女将碗筷撤去,自己才施施然的离开。 吃饱喝足的顾渊躺在了床榻上,随手拿着一床棉被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窗外的夜色已深,躺在床上的顾渊眼睛睁的老大,丝毫没有睡意。 不知道初七有没有偷偷离开?他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应该不会,初七本事那么大…… 顾渊胡思乱想了半天,结果更精神了。他认为初七一定偷偷越狱了,在那阴暗又臭气熏天的屋子,那只鸡一定忍受不了。 正胡乱想着,就听见窗外有什么声音,并不是风吹树枝的声音,而是轻轻地拍打声。 顾渊一下子坐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 他想起昨夜在长寿镇的祠堂里,那祭品被割喉的事件。 “不会这么倒霉吧……”顾渊喃喃说道,他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垫絮,目光警惕地看着窗户,丝毫不敢松懈。 见那拍打声停了,顾渊使用头上绑着的那根发带——天凤绫迅速布下一层小型的防御结界,将自己护住。顾渊心里想着,如果真的跑不掉,他一定要大喊救命,让初七来救他! “嘎吱……” 许是敲窗户的人敲了半天不见窗户打开,就自己从外开了一条缝。顾渊盯着那条缝,抬起了手,他正准备先下手为强时,看见一只熟悉的雉鸡头探了进来。 “初七!”顾渊连忙撤了防御结界,下了床就把那只探头探脑的雉鸡拽了进来,“你怎么来了?万一被他们发现就完了。” 顾渊语气有些紧张,更多的是惊喜。 初七抖了抖身上的毛,它跳到了桌子上蹲了起来,它腹部受伤处的羽毛都长的差不多了,就连尾羽也长了许多。 “守祠堂的那些人在廊下赌钱喝酒,我就趁着巡逻换班的空隙溜了进来。”初七满不在意地说道,“不过被发现也没什么关系,多半以为是哪里飞来的野雉鸡。” “那你不怕他们抓了你炖汤?”顾渊坐在了桌子旁,伸手揉了揉初七身上的羽毛。羽毛很柔软,让顾渊想起前两天初七喝醉了酒,睡在客房的床上,明明还是人身,却露出了那长长的尾羽,香香的,软软的。 怎么说顾渊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那天夜里见初七脸颊染着酡红,眼神迷离,露出的尾巴又长又漂亮,心中于他有些狎昵的想法。而现在顾渊摸着初七身上的羽毛,只觉得和羽毛柔软舒适,加上初七身上热乎乎的,就像是一个汤婆子。 “想把我炖成鸡汤,那他们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初七不是自大,放眼九州华夏,能将他炖成鸡汤的人,只怕西王母娘娘来了都不行。 顾渊立马附和道:“那是当然,我的初七最厉害了。” 初七“哼哼”了两声,很是得意。 “对了。”初七想起了他来找顾渊的正事,“我遇见了盛玉书。” “不会说的那个倒霉的外乡客就是他吧?”顾渊笑了起来,“他也太倒霉了。” “倒也不算,他本身也是为了水玲珑而来,就顺便被抓了。”初七将水玲珑和破军的事告诉了顾渊,还提醒顾渊那苏元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顾渊想着刚才坐在自己对面的苏元,看起来不像死人啊? “不是活人,也不一定就是死人啊。”初七看出顾渊所想,“还有几种可能,一来是你们说的鬼修,二来就是平安村陈二那种情 况,三来就是尸象。不过尸象只出现于上古神明的身上,普通人不会出现。” 顾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初七又道:“这几日你在这里小心一点。” “不对啊。”顾渊摸着下巴的手停住,抬起眼眸,一双目光幽幽地盯着面前桌子上蹲着的稚鸡,“依照你的性格,如果我有危险了,你会二话不说带我离开。我都准备好说词来晓之以情了,结果你让我这几日小心一点,老实说,你有什么目的!” 顾渊想帮三万长老报仇,即便有些危险,他不打算这个时候离开。但是他知道初七不一定愿意,本身这些事也与初七无关。 顾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玩笑道:“哦,我明白了,你不会是想我被害死后,好继承我的稻香村!” 初七一翅膀扇在了顾渊的脸上,嗔骂道:“你瞎说什么呢!” 顾渊捂着脸,问道:“那你的目的是什么?”顾渊笃定初七一定有目的。 “当然是破军和帝灵珠了。”初七张着嘴,眼睛一眯,一脸坏笑,“从盛玉书手中抢到它们给你留着。” 顾渊一愣,伸手指着自己,问:“你的意思是从盛玉书手中抢来破军和帝灵珠给我?” 初七点头。 顾渊忙摆手道:“算了算了,那可是苍明王的法器啊,我可不配。” 其实顾渊是不想要苍离的东西,几次梦境让他知道了一件事——苍离就是一个过河拆桥的王八蛋! 他可不要王八蛋的东西! 那样会变成王八蛋的! 初七不知道顾渊几次的梦境,见他忙着拒绝,还有些纳闷,这种能占便宜的事,他不可能拒绝才对。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初七盯着顾渊,顾渊还是坚持自己不要苍离的法器。 “你不要那可便宜盛玉书了。”初七拍着翅膀说道。见顾渊拒绝的决绝,初七是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不能妄自菲薄,你可是有无限潜力的!” “无限潜力的五花肉?”顾渊想起之前在去平安村时,初七打趣他是五花肉。 “这……”初七显然也想起来了,干笑了两声。 顾渊伸出两只手的食指,一左一右的揉着初七的脸颊,那个位置是鸟类的耳朵,一般鸟类都喜欢被揉。卯日将军被揉的时候,就舒服地眯着眼睛。 初七虽然不是普通的鸡,到底也是大差不差,轻柔的指肚揉着两边的耳朵,初七也不禁地眯着了眼睛。 只是眯着眼睛的初七,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那可是神字啊,就算卖出去也价值不菲,更何况还是破军和帝灵珠,这可是有市无价……” “好好,你说的对。”顾渊放柔了声音哄着初七,顺便把法器的这件事给岔开,“你先休息休息,等一会儿天亮之前在离开。” “嗯,没错,天亮之前要离开……”初七果然忘记了它还要继续劝顾渊的事儿,眯着眼睛享受着,还歪了歪头,张嘴打了个哈欠。 见初七这舒服的样子,顾渊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微微一笑。 此时的他笑得温柔,眼中满是柔情,与往日那灿烂阳光的笑容不同,更像是春日里的一缕清风。 83. 第八十三章:今宵不识昨日梦(二) 冬月夜深,静谧的屋子里,一人一鸡倚在桌案上打着盹。 等到五更鸡鸣时,初七醒了过来,就看着面前的人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着。 初七无奈,这个人怎么也在这里就睡着了,也不怕凉到了。 它从桌子上蹦了下来,在它落地的瞬间,化成了人形,想将顾渊抱到床上。 初七刚碰到顾渊的肩膀,那熟睡的人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只是醒了,却未清醒,眼里依旧是睡意朦胧。看见初七后,顾渊笑了笑,然后口花花地调笑道:“哟,美人,一起困觉吗?” 初七嫣然一笑道:“好啊,脱衣服吧。” 顾渊立马清醒过来,他站起身,双手护胸,一副被欺辱的良家妇女样子,娇嗔道:“讨厌。”旋即他又咧着嘴教育道,“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乱说,会吃亏的,也就是遇见了我,谁叫我是正人君子,不然一定让你下不了床。” 初七笑着,往前走了一步,食指勾住了顾渊的腰带,俯身上前,冲着他耳垂吹了口气,嘴角含春道:“那我等着你让我下不来床。” “你……”顾渊落败,忙退后两步,“初七大人,我错了,我不应该不长眼睛想不开来调戏您老。” 屋外的鸡鸣声又响了起来,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晚上在廊下赌钱的人回来了。有人低声骂着,可能是输了酒钱,有人轻哼着小调,看样子这晚上收获不少。 “天亮了,你快离开吧。我这边放心,我还记着你教我的剑法。”顾渊催着初七离开,怕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初七点了点头道:“那好,我就先回那到小屋子里去。” 想起那昏暗的屋子,空气弥漫着不散的臭气,初七的脸色变得难看。 顾渊知道他很嫌弃那里,便说:“你若不喜欢就回桃源县,反正三万长老给了半个月的房钱。你顺便帮我照看他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担心他。” “我不去。”初七本就不爽三万长老的算计,现在还让自己去照看他!这绝对不可能,更何况初七现在要守着盛玉书。 初七不愿意,顾渊也就随他了。想来三万长老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顾渊始终有感到不安,他总觉得三万长老有事瞒着他们。 “我贸然失踪,苏元他们也会有所防备,对你这边并不是很有利。”初七解释道,不过他没有说他最主要的原因是守着盛玉书! 水玲珑不好对付,盛玉书更甚! 破军和帝灵珠是顾渊的,不管前生今世,只能是顾渊的。 初七化作雉鸡,悄悄来到窗边,见那些赌钱回来的人都靠在二门前打盹,它便小心翼翼地飞了出去。 毕竟雉鸡的个头不小,也有些动静,但是打盹的人睁开眼睛看见是一只通体血红,又微微泛着金光的雉鸡时,只当做是山上的红腹锦鸡飞了下来找吃食。 初七回到了那间屋子里,从天窗外飞进来,脚一落地,便化作人相。 盛玉书眯着眼睛小憩,他知道是初七回来了,也没有睁开,双眼继续眯着。 白天初七和盛玉书这边倒是没什么事,除了送饭的老妪,也没有旁人来。 初七拿着那硬邦邦的杂粮冷馒头看了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盛玉书笑问道:“饿了吗?我乾坤袋里有些花露蜜和桂花糖。” 盛玉书能辟谷数月,但是还是习惯在乾坤袋里带一些甜食点心,在做委托任务时遇见小孩子,他会给他们一些。 初七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盛玉书也知道他不是饿了,只是单纯地看着这冷馒头叹气。 他还是从乾坤袋里摸出两颗桂花糖,一颗自己吃了,另一颗递给了初七。 初七是不饿,不过嘴里没味也不舒服,便接过那颗桂花糖塞进嘴里。 桂花糖并不是很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其实就你手中的冷馒头,在曾经也是寻常百姓不敢想象的奢侈之物。”盛玉书也拿起一个馒头,在手中把玩着,“在我还未记事时,父亲就去世了,没几年,母亲也……”盛玉书顿了顿,才又开口,缓缓叙述者,语气平淡,仿佛说着他人的事,“同村的大伯就为了一个这样的杂粮馒头把我卖给了路岐人,从此我便离开了家乡,跟着师傅到处流浪,卖艺为生。” 盛玉书虽然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但是修仙之人本就长寿,两三百岁已是常态,更何况盛玉书已是化神期。 华胥天成立了一百多年,自成立之时,华胥七曜上仙已经存在,盛玉书的年龄已是百岁之上。 初七不知道他幼时是什么时候,不过听起来应该是三百年前苍错王放火烧了凤凰台,到一百年前华胥天成立的这段时间。 这期间的两百年,南朝的确是动荡不安,处处血染山河,百姓民不聊生。 其实何止是这期间的两百年,从少帝驾崩之后,南朝也就只有苍离在位那几年繁荣过,后来初七又守护了南朝两百年,虽然不负繁荣,却也安稳。 “你倒是不容易。”初七由衷说道,一个父母双亡,被村里人卖掉的孩子,竟然成为了华胥天的七位化神上仙之一。 盛玉书笑道:“谬赞,谬赞。”他玩着手中的冷馒头,又说道,“不过现在让我吃这些,我也吃不下去了,毕竟年纪大了,肠胃不好。” 初七:“……” 与初七他们那边一样,顾渊这边也没有什么事,这两天苏元没出现,他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只能看见给他送三餐的那个婢女和到了晚上就翻窗溜进来的初七。 只是有一点,这两日顾渊总能听见有女人在说话,听得不是很真切,隐约间能听见几个字——吾王、敕令、祭什么的。 顾渊以为是祠堂外有人在说祭祀的事,刚好传音到了屋子里。 这几日送饭的婢女都是同一个人,顾渊已经和她熟悉了,知道她的名字叫何秋菱,因为她出生在秋天,菱角果最清香的时节里,所以取名为秋菱。 何秋菱是家里的小女儿,家里人十分宠爱她,便为她谋了一个在祠堂的活计,虽然是婢女,但是照顾玲珑娘娘,也就是玲珑娘娘的婢女。 长寿镇的人都对水玲珑莫名的崇拜和信仰,自然也就高看了这个小婢女何秋菱,对她也十分照顾。 以至于如今何秋菱已是二八年华,却没人来说亲,因为他们自认为配不上她。 更何况何秋菱眼光高,虽然长寿镇的人都长得不差,但是她总觉得那些人身上的气质猥琐,是在好皮相都掩藏不住的猥琐,就像田里遇见的山老鼠,鬼鬼祟祟的。而且何秋菱觉得自己容貌更是漂亮,所以她也看不上那 些人。 她父母虽然着急,可何秋菱说:“宁缺毋滥。” 闻言,她父母只得唉声叹气不管她了。 如今她却是芳心暗许,只是她的芳心注定是得不到回复。 顾渊是祭品,她从给他送饭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顾渊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更是明媚,他知道自己是祭品,但满不在意。每次自己给他送饭,他总是笑得眉眼弯弯对自己道谢。 何秋菱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顾渊嘴角的酒窝,一边有一个,另一边笑起来有两个,所以他一笑,何秋菱只觉得这天气都好了许多。 少女总有怀春的心事,何秋菱明知自己与顾渊不可能,却在每次给他送饭时,看他一眼,就心跳加快,连着话也多了起来。 今日她给顾渊送午饭,怀里揣着一包娘亲糖炒的花生占。 何秋菱轻轻敲了敲门,娇俏地声音说道:“顾大哥,我来给你送饭了。” 何秋菱和顾渊都是十六岁,不过顾渊年长何秋菱半个月,何秋菱便称他为顾大哥。 得到屋里的回应,何秋菱才推门进来。 顾渊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上,见何秋菱进来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不日就是十月二十八日,长寿镇祭祀玲珑娘娘的日子。今日镇上杀了两头猪,准备着祭祀需要的猪头和猪油,所以中午送来的菜只有一道,就是刨猪汤,还有一碟油辣子蘸水。 这两天饭菜,顾渊确定了另一件事——这里的厨子手艺真是一般啊!不过好在顾渊不挑什么食物,只要没有毒,能吃饱就好。 “我娘炒了一些花生占,我包了些出来,顾大哥你尝尝。”何秋菱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将那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颗饱满雪白的花生占。 “多谢秋菱姑娘。”顾渊见到这花生占还是很高兴,因为初七喜欢吃花生,于是他也就没和何秋菱客气。 顾渊收了花生占,何秋菱笑得更开心了,只是见顾渊将油纸包又包好,并没有拿出来吃,有些疑惑地问道:“顾大哥你怎么不吃呢?很好吃的。” “我留着慢慢吃。”顾渊道。 “顾大哥若喜欢,晚上送饭时,我再给你送一些来。”何秋菱说话时,含羞带怯地瞧了顾渊一眼。 顾渊埋头吃饭。 何秋菱:“……” 晚上何秋菱来送饭,又给顾渊带了包花生占,顾渊连声道谢。 烛光下,何秋菱瞧着顾渊那帅气的脸庞,还有那比阳光还璀璨的笑容,她不禁心跳加快,旋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手拽着自己的衣袖,一言不发。 顾渊不知她心思,只是快速的吃了饭,免得耽误她休息。 何秋菱本想多坐一会儿,结果刚垂头扭捏了一下,顾渊就吃完饭了。 何秋菱一怔,这才片刻功夫啊。 顾渊放下筷子说道:“这天已经黑了,夜里寒冷,怕耽误你休息。” “我没事的。”何秋菱轻柔的声音响起,“顾大哥不必顾虑我,我也想多陪陪顾大哥。” 顾渊笑着婉拒,何秋菱只好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哟,顾大哥,你怎么不让你的秋菱妹妹多陪陪你啊。”何秋菱前脚儿刚走,顾渊就听见身后响起了酸溜溜的声音。 84. 第八十四章:梦里不知身似客(一) 顾渊都不用回头看去,就知道那只鸡正扒着窗缝,斜睨着他,一脸醋意。 初七蹲在窗台,悄悄开了一个缝,探着头进来,就瞧见那小姑娘那恋恋不舍的神情。 这两天它也知道每日给顾渊送饭的小姑娘名字叫做何秋菱,而且这何秋菱明显看上了顾渊。 小姑娘怀春的心思顾渊不懂,她也不说。毕竟她是明白,自己与顾渊不可能,于是何秋菱每夜难眠时,就躺在床上脑补着自己与顾渊的种种。 昨天晚上初七来的晚了点,刚好路过何秋菱的屋子,就听见里面的小姑娘悲切地说道:“镇长大人,秋菱和顾大哥是真心相爱的。” 随后,小姑娘换了一个语气,冷漠地说道:“放弃吧,你们是没有结果的,他只是我们献给玲珑娘娘的祭品。” 何秋菱又哽咽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拆散我们!如果你们非要拆散我们,我只有随着顾大哥去了。” 然后何秋菱假装自己是顾渊,语气心疼不已地说道:“秋菱妹妹,你好生活着,我会在地府等你,来世,我们必定成为神仙眷侣。” “顾大哥……我不要你等我,我要随你一起……” “不,秋菱妹妹,我舍不得你……” “顾大哥……” “秋菱妹妹……” 路过的初七:“……” …… 顾渊见初七还蹲在窗台上,一双明黄色的眼眸盯着自己,眼中是化不尽的幽怨,让顾渊有一种自己是负心汉的错觉。 他将初七从窗台上抱了下来,放在床榻上,见那双眼睛还在盯着自己,他好笑地捏了捏初七的嘴,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初七将自己的嘴抽了出来,骂道:“负心汉。” 顾渊失笑问道:“我负谁了?” 初七朝着门外努了努嘴道:“自然是你的秋菱妹妹了。” “冤枉啊,我与她不过只是认识,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是负心汉了?”顾渊连呼冤枉。 “那你在接过她给你的油纸包时,脸上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初七愤愤道,“这不是调情吗?” “那是因为这油纸包里装的花生占,我想着你喜欢吃,自然是高兴了。”顾渊从怀中将中午和晚上何秋菱给他的油纸包都拿出来,小心展开,里面包着的都是一颗一颗白胖的花生占。 “只是因为花生占?”初七问道。 顾渊拿了一颗花生占喂在了初七嘴里,笑言道:“不然呢?她还没你长得好看,我就是要调情也是找你啊。” 说这话时顾渊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赶紧跟何秋菱划清关系,免得初七真的误会了。等话说完,他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味。 按照他往常的性子,一定顺势调戏初七几句。只不过他想起之前几次自己想口头上占初七便宜,反而被调戏的事儿,他顿时哑言了,随手拿了两颗花生占扔在嘴里。 初七没看出他心中想的这些有的没的,听见顾渊说他好看,直接高傲地扬起脖子道:“那是自然,老子天生丽质!” 初七吃了小半包花生占,顾渊就收了起来,夜已经深了,吃多了怕睡觉积食。 初七蹲在床榻上,还是雉鸡的样子,头懒洋洋地靠着枕头,尾巴长了不少,也懒懒散散地搭在床上,一双翅膀张开,直接摊着。 顾渊吹了蜡烛睡在了它旁边,怕它冷了,将棉被盖在了它的身上。 “今天是二十四了吧?”顾渊突然开口道。他们被关了好几天,顾渊算着天数,快到了水玲珑祭祀的日子了。 “嗯。”初七闷声应了一声,屋子一下子安静起来。 冬夜不比夏晚热闹,更何况蜀中不怎么下雪,晚上也是一片静谧,没有虫鸣,没有夜莺的啼叫,只有夜风吹动着黄叶枝头,发出“飒飒”的声音,偶尔有几声夜猫子的嗥叫,也知道夜深了,嗥了一声,便也安静下来。 顾渊侧躺在床上,面朝外侧,刚闭上眼睛,那女人说话的声音又出现了,随着那女人的声音,还有水声。 之前几天这女人的声音总是白天出现,顾渊也没太在意,真以为是祠堂外有人在说话,可现在夜深人静,这祠堂外除了上夜和守门的人,并没有其他人在。而上夜和守门的人都是男子,不可能是女人。 顾渊暗道一声不好,他想喊初七,却发现自己睁不开眼睛,连嘴都张不开,他就像被定住了一眼,侧躺在床榻上。 那声音陡然变近了,近的触手可得,似乎说话的人就在他面前,同时,他也听清楚了那个女人在说什么—— “吾王,余定完成您的敕令,以鹓雏之血,为吾王出兵北上祭旗。” 吾王是谁?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对,都不对! 顾渊内心不断地否认着,他想将那声音主人抓住,可是他动弹不得,好不容易强提着灵力冲破困囿伸出手时,他只感觉身子一轻,随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顾渊刚想起身,全是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他好像被什么东西踩在了脚下。正疑惑时,骤然出现的钻心之痛疼得他一激灵,不禁睁开了眼睛。 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顾渊愣住了,强烈的阳光照在那金色的羽毛身后,他看的不清楚,就只看见一双利爪抓住了他的前胸,长长的指甲插/入他胸口,撕开了他的胸膛,将他的心挖了出来。随后那又长又尖的鸟喙含着他那还跳动心脏,鲜血顺着那喙上流到了嘴角,染红了那一身金黄色的羽毛。 失去心脏的他却还有最后一口气——全靠他体内的灵力支撑着。 他败了,败得一塌涂地,他睁大了双眼,想要最后看一眼这江山万里,但是涣散的眼瞳让他看不清眼前。 “或许……最开始我就不应该去南禺之山……或许……我要是不认识你该多好……”顾渊控制不住他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癫狂,“哈哈哈哈……今日我败了……我败了……” “可是你别忘记了,我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因为说话,那颗渐渐冷却的心脏掉在地上,滚了一圈,鲜血染着泥沙在那心脏上,有些丑。 对啊,都是因为他…… 他不是好人,从来都不是好人。 难怪,他的心,那么丑。 …… 顾渊猛然惊醒,眼前还是漆黑的屋子,只有半掩着的窗户处,流进了一点月光。 那女人的声音在他陷入梦中时就已 经消失了,留的四下一片寂静,寂静到能听见他不稳的呼吸声。 顾渊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还做了一场梦。 一场他十分熟悉的梦。 那日在圣火教书房二楼的茶室里,他恍惚间,脑海里也出现了这个片段——一只是庞大的金色凤凰,它的眼中带着落寞与悲凉。在那只金色凤凰望向自己时,它的眼中的落寞与悲凉被无尽的愤怒取代,然后它毫不留情地用利爪撕开了他的胸膛。 和这次的梦一样。 那只金色的凤凰就是鹓雏姜姒吧…… 而那个被撕开胸膛的人——苍明王苍离。 只是…… 顾渊捂着胸口,撕裂的疼痛犹在,好像真的将他的心脏挖出来一样。 为什么每次梦中他都和那王八蛋苍离感同身受,好像自己就是苍离…… 顾渊不解,更多的是不满。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通的顾渊翻了一个身,从面朝外到面朝里。一翻过去,他就看见在里侧睡着的初七。初七睡得很熟,在那恬静的睡颜里,它还咂了咂嘴,好像做了美梦一样。 顾渊心头有些不平衡了,为什么他做噩梦,而初七做美梦。 这不公平! 于是顾渊伸出了手…… …… “顾渊!你干啥!”初七直接坐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瞪大了那双明黄色的眼睛,眼底还带着睡意,一脸不解地看着顾渊。 谁能想到,自己睡得正香,突然有人堵住了它的鼻子。想着鼻子堵住了,那就张开嘴,然后嘴巴也被人捏住了。 “没啥,看你睡的太香了,怕你尿床,提醒你起床小解。”顾渊胡诌着,不过见初七炸毛,他心里顿时舒坦了。 还是初七可爱! “……”初七咬牙道,“明天晚上你别睡太死!” …… 次日鸡鸣时,初七又悄悄回到了关他的东偏院。盛玉书依旧闭着眼睛打盹,他人虽然没有出去,但是他放出去的机械萤火虫让他知道了外界发生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长寿镇的百姓们在如火如荼地准备着祭祀之事,苏元白天都在检查着准备的东西,可晚上却不见身影。 当知道苏元不是活人后,盛玉书放出的机械萤火虫就很小心的跟着他,也不敢靠近,所以并不知道苏元晚上去了哪里。 到了祭祀当天,初七依旧在头一天晚上溜进来找顾渊,只是次日不等鸡鸣破晓,就先离开了。因为今天对于长寿镇的人来说是大日子,这才四更天,众人就已经起床了,来来回回忙碌着。 初七刚走,顾渊也准备一会儿偷偷离开。按照三万长老所谋,祭祀这天,祭品不在,水玲珑必定会大怒,然后说不定就会水淹长寿镇。 即便水玲珑不会淹了整个镇,也不会太放过他们。 顾渊暗道:“三万长老这一招借刀杀人妙啊!” 就在顾渊趁着天还未亮准备跑路时,敲门声忽然响起。刚要翻窗的顾渊顿住,他怕打草惊蛇连忙回到了床上,装作才睡醒的样子,闷声闷气地问道:“谁啊?” “顾大哥,是我。”门外的声音很小,似乎怕惊扰到他人,“秋菱。” 85. 第八十五章:吾妻貌美心悦兮(一) 这个时候何秋菱来找自己,顾渊还是有些纳闷,毕竟现在才四更天,还不到给他送早饭的时候。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是长寿镇祭祀水玲珑的大日子,说不定自己也没早饭吃了,而何秋菱这么早来找自己,估计是让他换好祭祀的衣服,乖乖等着当祭品。 顾渊本来想将何秋菱打晕了,但何秋菱是祠堂伺候水玲珑的婢女,如果她失踪了,自己偷跑也不方便。想来只能赶紧应付了她,在悄悄摸摸地离开。 顾渊起身开门,刚要问何秋菱这么早来找他做什么,就被何秋菱抓住手腕,拽进了屋子里。 何秋菱松开了顾渊,又探头探脑的在门口左右看了看,不见有人,她忙将门关上,取下她身后背着的包袱。 “你赶紧离开这里,不然你真的会死。”何秋菱将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后,里面是一件叠好的袄子,看样式像是他们镇上人穿的棉袄,“这是我爹的衣服,趁着天还未亮,你赶紧换上它,然后悄悄离开,他们不会知道的。” 顾渊伸手碰着那包袱里的袄子,再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女时,他顿时有些无措。 他是要跑,但是如今…… “我跑了,你怎么办?”顾渊问道。 他一向无惧他人的恶意,但是他却害怕别人的善意。 恶意,他能报复回去。 善意,他还不起。 何秋菱笑道:“没事的,祠堂东偏院还关着两个人,你跑了,用他们来当祭品就好了。” 何秋菱并不知道东偏院里关着的初七是和顾渊一起被抓来的,她一向都在这边伺候着,东偏院等于这座祠堂的“冷宫”,一年到头她也不会去几次,何秋菱只当东偏院关着的是倒霉的路人。 何秋菱说的云淡风轻,满不在乎。也对,何秋菱始终是长寿镇的人,对于她来说,旁人的生命不过蝼蚁。其实顾渊对于长寿镇的其他人来说,也只是今天献给水玲珑的祭品,只不过何秋菱喜欢他,也因此,她放了他。 顾渊笑了,只是那眼中没有一丝笑意,他拿起了何秋菱送来的袄子。 何秋菱道:“我在门口守着,等你换好了衣服,我带你离开祠堂。” 这座祠堂建在长寿镇的广场中央处,当初为水玲珑修建的庙宇就在祠堂前方,与祠堂在一处大院里,祠堂在二门后面,水玲珑的庙宇在正院。 所以这祠堂很大,而且七绕八弯,如果不熟悉,又不像初七那样在天上飞,还真有可能把自己绕在这里出不去。 既然何秋菱愿意带路,顾渊自然不会拒绝。 许是知道了何秋菱的本性与长寿镇那些人也无异,他只不过在表面上还是推脱一下。 顾渊故作犹豫道:“秋菱姑娘,我不想连累你。” 何秋菱忙道:“顾大哥别说这些,不是你连累我,都是我自愿的。” 顾渊又推诿了几句,何秋菱实在坚持,他才点头同意,将送何秋菱到了门口。关上门后,何秋菱在门口守着,顾渊迅速把何秋菱带来的衣服换上。 顾渊换好了衣服,就跟着何秋菱从后门离开了这处院子,然后沿着屋檐下走着。 冬天亮的晚,更何况现在还不到五更天,不过祠堂内外倒是有不少人在忙碌着。他们有人手里端着祭祀需要的器皿,有人拿着旌旗和纸马,在看见何秋菱和顾渊时,只以为是何秋菱和她的父亲,于是遇见了,也只是打了声招呼,就各自去忙了。 有何秋菱带路,他们很快就离开了祠堂,来到了长寿镇的街道上。 因为今天是祭祀玲珑娘娘的大日子,街道两边没有摆摊的商贩,只是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都早早起床准备着。 一个挑水的汉子看见了何秋菱和顾渊,笑着打招道:“何大叔,秋菱妹妹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那挑水的汉子也把顾渊认成了何秋菱的父亲。 何秋菱怕顾渊一说话就露馅了,赶忙笑着接过话道:“我和爹有事去找镇长。” “那快去吧。”挑水的汉子乐呵呵地说道,“我也要忙了,毕竟今天可是大日子啊。” 何秋菱笑着应承着。 那挑水的汉子走后,何秋菱对顾渊说道:“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出了长寿镇你就顺着官道往南走,只要离开了蜀中,就是镇长来了,也拿你没辙。” “多谢。”顾渊道谢。他虽是知道何秋菱和长寿镇的人都一样,并不算是什么好人,但是此时,她是真心要救自己。 “你又谢我。”何秋菱娇笑道,“如果你真想谢我,等你平安后,你给我写封信来,我去找你时……你就……”何秋菱的脸一下子红了,磕磕绊绊了半天,才小声说道,“娶……娶我为妻……” 顾渊对情感方面虽是有些迟钝,但是这个时候他也能感觉出来何秋菱对他的意思,不然人家侍奉水玲珑的小姑娘为什么要救他离开这里。只是何秋菱不说,他也装作不知道,如今何秋菱说出来,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何秋菱垂着头,不敢看顾渊。她认为顾渊一定会同意,因为她长得漂亮,而且还救了他,以前听那些说书人说的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最后不是总说什么以身相许吗?那顾渊娶了她是应当应分的事儿。 等了片刻,不见顾渊说话,何秋菱偷偷抬起头,只见顾渊沉默地站着一旁,往日总是笑如旭日的他,此时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是何秋菱在抬头的瞬间,看见的是顾渊隐藏在眼底的一丝漠然。 何秋菱心里“咯噔”一声,她自然是明白顾渊眼中的那丝漠然是看向她的,她也明白在顾渊眼中,她就是一个陌生人。 但是顾渊没有直接拒绝,何秋菱还抱着一丝希望,因为她不相信顾渊不喜欢自己,更何况现在自己算是顾渊的救命恩人。 “顾大哥,我……” “抱歉。”顾渊淡淡开口,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婉拒道,“我已有意中人,我对他……此生非卿不娶。” 听见顾渊说有意中人时,何秋菱有些难以接受,但又觉得顾渊有意中人也属正常。 何秋菱还是有些不甘心,她连忙问道:“她是谁?有我好看吗?你们……定终身了吗?” “他很好看,真的很好看。”顾渊本来是胡诌的话来骗何秋菱,却不知道为什么,在 何秋菱问他那个人有没有她好看时,他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初七的脸。 初七的回眸,初七的微笑,还有他吃着花生时的一脸满足,和他还是鸟兽身时,那被他拔了尾羽的秃屁股。 以及那夜客栈中,初七眸中的迷离。 顾渊忍不住扬起唇角,脸上的笑容很浅,却很宠溺与甜蜜。 不见顾渊说那人是谁,也不见顾渊说他们有没有定终身,只在听见顾渊说他很好看时,何秋菱就默认为顾渊与那人已经定了终身,于是何秋菱道:“我不介意为妾,顾大哥,我真的喜欢你。” “秋菱姑娘,你会遇见你的良人,但是你的良人,不是我。”顾渊望着面前的姑娘,笑得略显痞气,“我是真的心悦他,自然也会尊重他,所以我不会纳妾的。” 何秋菱怔住,她在认知里,男人怎么可能为了尊重自己的妻子而不纳妾,就连话本子里都没有这样写过。 “抱歉,秋菱姑娘,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顾渊退了一步,郑重地朝着何秋菱拱手行礼道歉。 “顾大哥你别这样,我是玩笑的。”何秋菱本来有些窘迫,好不容易说出自己内心的喜欢,结果还被拒绝了。但她见顾渊这样郑重的道歉,她明白了,顾渊是真的喜欢他的意中人。 “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嫂子。”何秋菱这样的称呼也表明了她现在的态度,“不过定了请喜酒的日子,给我修书一封,我必定也来喝一杯顾大哥和嫂子的喜酒。” 顾渊道:“好。” 心中的郁结稍解,何秋菱笑了起来,心里还是很难受,却是更加喜欢顾渊了。都说多情公子,不料他竟然是一个专情儿郎,只可惜他的专情不是给自己。 何秋菱知道自己此时笑得有些僵硬,像是强挤出来的笑容,她不想让顾渊看见,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那么僵硬。 只是怎么揉,她的笑容还是有些苦涩,只得别过头,忙说道:“天快亮了,我们赶紧走吧。” 长寿镇上的街道众多,又是七拐八拐,好在何秋菱是这里长大的人,对这里是十分熟悉,她带着顾渊穿过僻静避人的小路,在破晓时分来到了镇东头那写着“阆水接天”的牌坊前。 这块牌坊是长寿镇东面的地标,来到这里也就说明已经要离开长寿镇了。 何秋菱松了口气,说实话她为人一向还算规矩,这样带着祭品逃跑,她还是第一次。 “顾大哥,前面就是官道了,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何秋菱来到牌坊前,一手扶着青石牌坊的雕龙柱子,另一只手指向前方有四辆马车宽的官道。 “怎么不一起离开呢?”苏元的声音在顾渊和何秋菱的身后响起,他似乎还挺愉悦的,声音带着笑意。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何秋菱直接吓愣住了,她扶着牌坊柱子的手指发白,甚至不敢回头。顾渊双手紧握成拳,又立马松开,他感觉到了何秋菱的害怕,悄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她,抬起那双笑意的眸子,盯着那不远处披着朝霞走来的人。 他勾起嘴角,噙出痞气的笑,吊儿郎当地问道:“怎么?苏镇长也要来送我吗?” 86. 第八十六章:不记前世唯今生(一) “苏某倒是想送公子一程,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还请公子随我一起回去。”苏元笑得温和,但他眼中藏不住地算计让他的面相狡诈了不少。 “哦?我若不回去呢?”顾渊双手抱胸,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他从初七那里知道苏元不是活人,虽然不确定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但总归就是那几种情况。 简而言之,苏元,不好对付。 苏元微微一笑道:“那苏某只能得罪了,不过,苏某还是愿意给公子一个机会。” 顾渊一摊手,说道:“不巧了,我不喜欢什么机会。” “是吗?”苏元眼睛微合,嘴角带着的笑意更浓了,也更显阴险。 “镇长,秋菱求求您,放过顾大哥吧。”何秋菱担心苏元伤害顾渊,她不顾自己的害怕,拦在了顾渊的面前,“祭品不是还有吗?那个被关在东偏院的两人,他们也能成为祭品,不一定要顾大哥啊。” 苏元说道:“秋菱,别忘了你也是长寿镇的人,你若现在离开了,我不会计较你私自放走祭品之事,否则,我们会依照族规处置你。” 何秋菱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长寿镇的祠堂有族规,这是整个长寿镇的人都知道的事儿,只是族规一般都没有启用过,但是镇上的人都知道,一旦启用,被处置之人将生不如死。 她听见父亲说过,还在很早的时候,有人犯错被族规处置,将那个活生生的人绑在木凳上,用钉子在头顶敲开一个小洞,然后将尸水顺着那小洞灌进去,让被处置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后来还是死了,那人的魂魄也被尸气污染,不可魂归地府,只能徘徊于世间,被恶灵吞噬,灰飞烟灭。 “不要,不要……”何秋菱身子觳觫,眼中带着惊恐回头看了顾渊一眼,又连忙转过来,看向面前的苏元。她双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裙子,手指发白,心里布满了恐惧,只想立马离开这里。 苏元一向说一不二,所以何秋菱知道只要自己现在离开,苏元必定不会追究她私自放走顾渊。 只是她若离开了,顾渊他…… ——你会遇见你的良人,但是你的良人,不是我。 ——我是真的心悦他,自然也会尊重他。 ——所以我不会纳妾的。 这些都是刚才顾渊对何秋菱说过的话。 是啊,顾渊都不喜欢自己,自己为什么还要为了他冒险呢。 离开就好。 何秋菱心中暗自想道。 可是…… 顾大哥长得很帅,笑起来就像太阳,有时候还有些吊儿郎当,可她每次看见他,都好开心。 但是顾大哥他有喜欢的人了…… 他真的很喜欢他的意中人。 如果顾大哥死了,他的意中人也会很难受吧…… 就像自己现在一样…… 何秋菱松开了紧紧抓着裙子的手,她倏地笑了,她的笑无邪又灿烂。 她跪了下来,对苏元恳求道:“镇长,秋菱犯错,任凭您的处置,秋菱希望镇长能放过顾大哥。秋菱也是处子之身,秋菱愿代替顾大哥。” “秋菱姑娘你不必如此。”顾渊连忙要将何秋菱扶起来,但是何秋菱并不起身,朝着苏元不断地磕头。 顾渊见状,直接将人拽了起来,见何秋菱还要跪下,顾渊吼道:“你跪也没用,今年的祭品只能是我。” 何秋菱欲跪下的身子一顿,苏元颇为好奇地看着顾渊,却没有否认他的话,而是说道:“没错,今年的祭品,只能是他。” 说着,他冷眼看着何秋菱,声音也冷了起来。 苏元道:“你就算把头磕掉了,祭品也只能是他。” 何秋菱疑惑问道:“为什么?以前的祭品不都是处子就行吗?为什么这次只能是顾大哥?” 苏元并不想回答何秋菱的问题,从何秋菱选择留下,她在苏元的眼中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死人没必要知道这些。 “镇长,为什么只能是顾大哥?”何秋菱也顾不得对苏元的畏惧,她扑在了他面前,双手抓着他双臂,紧迫地问道。 何秋菱话音一落,一只手从她的胸前穿了过去,纤长的手指染着猩红的鲜血,在手心里还攥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顾渊的眼睛霍地睁大,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似乎还不敢相信,直到苏元手中抓着的那颗心脏上的血滴在了地上,一滴,两滴,就像是冬日里盛开的梅花一样。 艳丽,夺目,妖冶。 顾渊只觉得背脊发冷,心口莫名地疼了起来,好像被挖出心脏的人是他一样。他不禁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服,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口地呼吸着。 苏元垂眸,嘴角上扬,脸上笑容有些阴冷。 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脏。” 苏元将手松开,手里抓着的那颗心脏掉在地上了,滚了两圈,沾染着泥土。 苏元抽/出了自己的手,何秋菱就像一片落叶,抽离了身上的所有力气,在最好的年华中,无法仰望天际,只得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尘埃中。 似有震惊,似有遗憾,似有无措……何秋菱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苏元有些厌恶地瞥了一眼何秋菱的尸身,又见自己手上染着血,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留着的鲜血。 顾渊死死盯着何秋菱那落在地上的心脏,忽然,他眼前一片漆黑,能看见的只有那颗被挖出来的心脏。恍惚间,他觉得那颗心脏不是何秋菱的,而是他的…… 或者说是苍离的…… 那颗心脏还在地上,就像是一条分割线,在这边笼罩着自己的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而在对面是金色的羽毛染着的无尽光明。 在那光明的尽头,是长江天险之处,一只金色的凤凰看着在黑暗中的自己。 金色的眼眸中尽是落寞与悲凉。 顾渊感到一阵心疼,他伸手一摸,温热的鲜血浸湿了他的双手,他已经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 他的心被挖了出来。 在这一刻,顾渊猛然意识到——苍离可能真是自己的前世。 仅是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顾渊顿觉不爽了! 那个过河拆桥的王八蛋居然是自己的前世! 不过现在顾渊顾不得这些,他隐约察觉出自己被困在了前世的记忆中,如果不想办法破除这段记忆,他可能就会被永远困住。 但他现在会的法术不多,全身上下唯一有用的可能就是初七给他的那根发带。 顾渊刚想起了那根发带,就见笼罩着自己的这片黑暗中有一丝微弱的光。 那微弱的光是从自己的怀中出现,淡蓝色光。 是那根发带。< /p>…… 苏元抬起手,一缕蓝色的幽光出现在他手中,那幽光团成一团,像是一颗珠子。若是仔细一看,会发现那颗珠子上带着眼睛的花纹。 帝灵珠。 帝灵珠是丹朱的一双眼睛所化,上面依附着丹朱的魂魄。帝灵珠一直跟着破军,它能窥视持剑人的内心,如果精神力薄弱,很容易被帝灵珠反噬。 同理,持剑人如果精神力强大,也能将帝灵珠的力量用于他人身上。 苏元手中没有破军,显然是他只是与帝灵珠有了什么交易,可以运用它的力量。 见顾渊的意识被帝灵珠困在,他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双目无神。 苏元得意一笑,他将帝灵珠放于自己胸前。帝灵珠的身上泛着蓝色光华,慢慢进入他的身体里,最后一点幽光消失,已是无了踪迹。 帝灵珠的力量太过于强大了,苏元毕竟不是它的主人,不过是以身体为媒介供养它,同时借用它的力量,所以苏元并不能很好的使用它。 见帝灵珠已经将顾渊困住,苏元便将它收了起来。 苏元将帝灵珠收起来后,就走到了顾渊跟前,他的手刚碰到了顾渊的肩膀,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冲了过来。他没料想顾渊会有那么强大的灵力,也没有防备,整个人都被震了出去,连连退后了数十步才站稳了脚。 只见刚才还如人偶的顾渊,此时笑嘻嘻地站在原地,一条青绫作披帛披在了他的身上,虽无风,却也是轻轻飞扬着。青绫的一端绑在了他头上束着的马尾上,另一端在他手上拈着,在青绫的末尾处,金线绣着的是栩栩如生的凤尾。 金色的凤尾刺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恍若凤凰降世。 顾渊一手拈着青绫,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灵光自他指尖环绕,随着衣袂轻扬,犹如世外高人一般。 但是顾渊自己知道,他那点灵力完全不够看,索性就借用初七给他这根发带上的力量了。 之前顾渊就发现,他不止可以随便操纵着这根发带布下防御结界,也可以借用发带上的力量。只不过在他自身灵力不足时,那力量也只能让他壮壮气势,吓唬人玩。 比如,现在…… 他离开之前是扮成何秋菱父亲,那是个庄家汉子,于是顾渊将这根发带放在了怀中,头上随意用棉麻布挽着一髻,装作老汉的样子。发髻本就松松垮垮,在顾渊借用发带上的灵力时,他那松垮的发髻散开,发带飘到了他头上,绑了一个马尾,另一端则是变长,如披帛一样,护在他周围。 在苏元被震开后,一道金色的屏障自天而下,流光溢彩,将顾渊护在其中。 苏元一脸震惊。 他是知道顾渊如今的身份——青云镇圣火教的少主。 在以抱住华胥天大腿为教义的圣火教,顾渊和圣火教一样,都是废材,不过听说他现在已经是筑基期,可他没专门学习过,怎么能在一瞬间布下这么强的防御结界? 而且刚才顾渊意识明显被帝灵珠困住,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布下这么强大的防御结界? 很快苏元目光落在了顾渊手中拈着的青绫上,准确说是那目光落在了上面的凤尾刺绣。 看来那只鸡将天凤绫给了他。 苏元冷笑,不论前世今生,他还真是痴情啊。 87. 第八十七章:不记前世唯今生(二) 苏元脸上的笑意越发地冷了,目光也沉了下去,漆黑的瞳孔犹如一潭死水。他忽然大喝一声,身子诡异地扭动着,好像蛇一样。电光火石间,他以雷霆之势扑了过去,重重地撞在了顾渊面前的结界上。 顾渊这边有天凤绫的结界防御,暂时无碍,却丝毫不敢松懈。他抓着天凤绫的手攥紧,另一只手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呈捻诀手势,脑海里回想着自己会所有法术,目光警惕地看着那被挡在结界外的人。 顾渊在找机会,他知道自己不是苏元的对手,必须要寻找机会,一击即中,然后迅速逃离这里。 而苏元则是在等,等着结界消失。 苏元已经看出来,顾渊并不能使用天凤绫本身的力量。那也对,天凤绫是神字法器,本身蕴含着的是神明之力,而顾渊……不管他前世是谁,他今生天赋有多高,他现在不过是一个筑基小修。即便他有苍离的精神力,但是他现在灵力不足,所以这样强度的防御结界他支撑不了多久。 苏元面色狰狞,开口却是十分好心地劝着顾渊,他说道:“与其把灵力消耗在这上面,不如撤了结界,我可以让你先跑一炷香的时间,如果被我抓住,你就乖乖成为祭品。” 顾渊自是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他外强中干地吼道:“我乐意咋样就咋样,看不惯你自己走啊!” “既然你执意如此……”话未说完,苏元已经出手。 苏元等不及了,他的身子本来就扭曲地趴在结界上,而此时他的双手化为利爪,本来修平的指甲长了两寸,指尖锋利,死死地抓着面前的结界。 “咔嚓”声响,结界上出现了蛛网裂痕,隐约间,有妖气渗入进来。 顾渊睁大了眼睛,瞳孔收缩着,盯着那结界上的裂痕。他心头骇然,没想到这不是活人的苏元这么厉害。顾渊自然也不会敛手待毙,他一直在找机会,趁着苏元一心都在破除天凤绫的结界上,顾渊一拳朝着苏元的腹部击去。 苏元不料顾渊会突然出手,不是使用法术,而且武力一拳,加之他也轻敌了,所以在他强破结界时,脆弱的腹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顾渊面前。 顾渊之前受过初七的提点,已经会将灵力用在拳风上。虽然他只是筑基,灵力并不强,但两人相距不过一臂,苏元想要躲开,还是慢了一步。 “哇……”苏元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血迹。 他知道顾渊只是自学,圣火教中也没有修仙的师父,盛玉书这几个月是住在圣火教,但他都是早出晚归,顾渊依旧是什么都不懂的废材。 可是苏元低估了顾渊的天赋,初七只是随便指导几句,顾渊已然会利用自己丹田筑基的灵力。他身边没有称手的武器,就用拳头作为武器,灵力作为那“武器”上最锋利的刀刃。 “哈哈哈哈哈……”嘴角还流着血,苏元大笑不止。他再抬起头时,双眸赤红一片,却没有被顾渊偷袭的怒意,眼中尽是愉悦与惊喜。 一时间让顾渊有一种错觉,那一拳打的不是苏元的肚子,而是他的脑袋。 这人明显脑袋有问题啊! 苏元用拇指揩掉嘴角的血迹,顾渊刚才那一拳只伤了他现在这具身体,却没伤到“他”。 顾渊懒得废话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苏元微微一笑,“我说过,我叫苏元。” 顾渊眯缝着眼睛瞅着他,一副“我已经了然”的表情。 “那不如你猜猜我是谁?”苏元问道。 顾渊笃定道:“你不是苏元。” 苏元笑出了声,却不作答。 “你是水玲珑。”顾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元怔愣片刻,反问道:“为何这样说?” “苏元怎么说都只是普通人,怎么可能单手就将秋菱姑娘的心挖了出来,还将我这防御结界破坏的摇摇欲坠……”顾渊说道,“所以你不是苏元。” “即便不是苏元,那也不一定是水玲珑。”苏元笑问,“你为何如此笃定我就是水玲珑?” 顾渊摊开手,一脸得意又无赖地说:“因为在这里,我知道的名字就只有三个,苏元、何秋菱和水玲珑。”顾渊指着何秋菱的尸身,“秋菱姑娘已经死了,那我能猜的名字只有水玲珑了。” 苏元:“……” 苏元有些无言以对,但若仔细想来,也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其实顾渊在那妖气从结界裂缝中渗透进来时,他就猜测苏元就是水玲珑。 这里是水玲珑庇佑的地方,她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地方有他人酣睡,那么这妖气的主人就只能是水玲珑。 可顾渊不想那么老实回答水玲珑的问题,所以他选择胡说八道。 既然顾渊猜到了,苏元索性承认了。 “没错,余就是水玲珑。”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不再是苏元的声音,而是娇媚的女声,“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乖乖成为余的祭品。” 顾渊道:“我若不愿呢?” “这可由不得你了。”水玲珑笑得开怀。反正顾渊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也没必要隐藏自己的真身了。 水玲珑微微抬头,那修长优美的脖颈,如蝤蛴一般。倏然,银色的鳞片迅速从她那白皙的脖子处长了出来,慢慢向上蔓延,她的整张脸都布满了银色的蛇鳞。 见状,顾渊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那银色的鳞片覆盖在她脸上后立马就消退了,露出了一张娇媚浓艳的女子容颜。 鹅蛋般的脸上染着春意,浓密的睫毛好似小扇子,一双竖瞳宛如蓝水晶,红艳的嘴唇上似乎涂着鲜血,轻轻扬起了嘴角,一对虎牙悄然地露了出来,让那昳丽美艳的容颜多了些许俏皮。 她食指勾着自己的衣带,轻轻一拽,将衣带解开,随后她慢悠悠地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了下来。 水玲珑刚解开衣带脱下了外衣,顾渊就将眼睛闭上。 顾渊撇过头去,大声呵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有话说话,别一言不合就宽衣解带。我告诉你,我不是随便的人,美人计对我没有用!” “呵呵……”水玲珑娇笑出声,瞧着顾渊紧闭的双眼,脸上就差这些“非礼勿视”四个大字,觉得有些好玩,于是她柔柔开口道,“何必拒绝那么快,余会让你快乐的……” 随着水玲珑的话音一落,顾渊就感觉到面前的结界晃动着,好像受到了强烈的力量攻击。先前妖气仅是微微渗漏,现在那妖气肆意地从结界的裂缝中入侵进来,将顾渊整个人都困住。 顾渊也顾不得羞耻,忙睁开眼睛,就看见水玲珑那娇艳的脸印在了他面前的结界上, 而护着他的防御结界已经满是裂纹,还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肉眼可见已具象的妖气从那裂口中渗透进来。 水玲珑笑着,她张开嘴,长长的毒牙露了出来,在牙尖处悬着晶莹剔透的毒液。她双手抓在结界上的那处三寸长的裂口,要顺着那裂口将结界撕开。 她身上的衣服都已脱了下来,只不过脱下来的不仅仅是身上的衣服,还有苏元的那身皮囊。 那人皮就像衣服一样,被水玲珑脱了下来,随意扔在了地上。而脱下苏元那身人皮后,显露出了她的本相。 半仙半妖的水玲珑上身为女子,下/身为蛇尾,在那蛇尾的鳞片上还长着坚硬的猪毛。 她上身未着寸缕,以乌发覆盖着前胸。青丝间,隐隐可见她的胸前镶嵌着一颗泛着蓝光的珠子。 水玲珑整个身子都趴在结界上,蛇尾在抖动着,嘴里吐着红色的信子。 她赤/裸的上身让顾渊不敢直视,只得微微侧过头,却在侧过头的一瞬间注意到了她胸前的那颗蓝色珠子。 那蓝色珠子身上的花纹像是眼睛,在顾渊看过去时,眼睛的花纹也转了过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顾渊。 帝灵珠。 顾渊从未见过帝灵珠,可是在看见它的第一眼,他认出来它就是帝灵珠。 顾渊有片刻失神,那帝灵珠好像在呼唤着他,蓝色的光芒更加幽深。 “你大意了。”水玲珑的声音响起,顾渊刚回过神来,就听见“哗啦”一声,他面前的结界全部碎去,化作金粉散落。趁着顾渊还未反应过来时,水玲珑已经贴到了他的跟前。 顾渊心道不好。 水玲珑的动作太快,顾渊整个人都被她贴近的妖气禁锢住。 妖气本是黑色,看起来虚无缥缈,但是妖力强大的妖兽或者大妖,可以将那黑色缭绕的妖气具象化。 顾渊就见自己的手脚都被黑气缠住,在那黑气之中具现出难以挣脱的锁链,而那锁链上,还不断有黑色的妖气散发出来,不止是禁锢着顾渊的身体,还包括的魂魄与精神力。 水玲珑舔了舔自己的毒牙,伸出食指挑起顾渊的下颏,眼中的欲/望都快溢出来了,不过这欲望有些像食欲,也像是水玲珑对于顾渊这副身子的占有欲。 顾渊被水玲珑的目光吓到了,他能觉察出来她是真的想要得到自己是身体。 顾渊暗道:“自己的身体是断断不能给她!”更何况顾渊不是为人鱼肉,任人摆布的性格。他一边故作惊恐的模样,一边心思活络地思考着怎么逃走,在垂眸间他看见水玲珑整个身子贴近于他,她胸前的帝灵珠上,蓝色光芒微微闪烁着…… 水玲珑丝毫没有把顾渊放在眼里,显现出本相的她是上古妖兽长蛇,是阆水之主,凭顾渊筑基期灵力要伤到她,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更加没有防备,她就这样靠近顾渊,没有了苏元那张人皮的束缚,在绝对的力量之下,一切都是枉然。 她的蛇尾缠住了顾渊的双腿,娇软的上身靠在了顾渊的身上,嘴里吐着血红色的信子,脸上笑的娇艳明媚。 她享受着顾渊脸上的恐惧,就像是搁浅的鱼一样,眼中带着不甘,想要反抗着,可是却无能为力。 恰在这时,顾渊笑出声来,他敛去了脸上的惊恐,开口道,“你可要小心哦。” 88. 第八十八章:孤注只为跃龙门(一) “你可要小心哦。” 闻言,水玲珑大笑起来,她笑顾渊的自不量力,这个时候他都自身难保了,还逞强让她小心。 “哦?”水玲珑满不在乎,“你要怎样?” 毕竟顾渊现在连挣脱她的妖气都难,更别说要做些什么了。 顾渊勾唇一笑,眼中带着狡黠,他张了张嘴角,命令道:“天命于朕,谨奉社稷,帝灵神珠,听朕号令,速归于朕。” 本来还娇笑着的水玲珑瞬间愕然,只见她胸口的那颗蓝色珠子从她身体里抽/离出来,认主一般飞到了顾渊的手中。失去了那颗珠子,水玲珑整个身子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了地上。 她手臂撑着地,一双竖瞳紧紧盯着顾渊手中之物,面容惊愕,大声吼道:“还给余!” “想要啊,不给!”顾渊冲着水玲珑做了一个鬼脸,他手中拿着从水玲珑胸前抢走的帝灵珠,还挑衅的晃了晃。见水玲珑欲出手,他连忙往后跳了几步,最后一跃来到牌坊前的石狮子上蹲着,与水玲珑保持着稍微安全一点的距离。 帝灵珠本是一颗泛着蓝色光芒的珠子,此时在他手中,那蓝色光芒化作千丝万缕的光线,在珠子周围流淌着,而那颗珠子上的花纹变得明显,已现出它本来的模样——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瞳纹宝珠。 蓝色的流光环绕着帝灵珠,顺势缠在了顾渊的手腕上,慢慢向上游走着。 顾渊蹲在石狮子上,手中持着帝灵珠,身上披着青绫披帛,金色的凤尾刺绣璀璨。幽冥的蓝光与夺目的金光交相辉映,交错的华光悬浮在他的周身,将之前禁锢住他的妖气全部净化。 失去帝灵珠的水玲珑面色变得狰狞起来,犹如猛兽一般,她瘫在地上,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伸了出来,纤长锋利的指甲在半空抓着,想要夺回帝灵珠。但是顾渊已经退到了牌坊前的石狮子上,水玲珑只得嘶啸道:“把帝灵珠还给余!” 随着她的嘶啸声,山间鸟雀惊起,四下逃散,东升的旭日顷刻间被乌云遮挡,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见水玲珑如此紧张帝灵珠,顾渊更不可能将帝灵珠还给她。 更何况这帝灵珠本来就是他的。 顾渊刚才被水玲珑的妖气困住,他虽不愿束手就擒,却也是无策,好在水玲珑狂妄自大,她整个人都贴在了顾渊的身上,吐出猩红的信子,好似十分痴迷着他的这副身子。 顾渊记得三万长老说过,水玲珑能成为阆水之主,是得到了机缘,可她是妖兽,最后只修成了半仙半妖,还需要人们的信仰供奉才能洗去蛇尾。 当顾渊见到水玲珑胸前的帝灵珠时,他就有了猜测,水玲珑的机缘可能就是帝灵珠。 要知道帝灵珠是丹朱的眼睛所化,丹朱是五帝之一帝喾的后人,继承了五帝的神骨,拥有上古的神力。 利用帝灵珠来修炼,这便是水玲珑的机缘。 但是帝灵珠和破军的主人是苍离,水玲珑只不过是借用,而苍离既然是自己的前世,那么自己也能命令帝灵珠。 思于此,顾渊便心中默念着帝灵珠的名字,果然他感受到了帝灵珠回应,同时帝灵珠也教顾渊如何命令它认主归位。 得到顾渊的指令,帝灵珠不仅归于顾渊身边,还将禁锢着顾渊身上的妖气净化,让顾渊得以活动。顾渊能动了,便赶忙退到了石狮子上,与水玲珑保持着一段稍微安全的距离。 水玲珑双目赤红的盯着顾渊,她双手抓着身下的泥土,咆哮怒吼着。 她的怒吼不止引来了黑云压城,晨日隐曜,还有电闪雷鸣和狂风怒号,望远看去,山岳潜形。而她自己因为失去了帝灵珠,一时间尽然难以维持半人之身,在乌云笼罩的瞬间,化作一条长着龙角的银色长蛇。 许久未显过原身,水玲珑十分不适地在地上扭动着。那长蛇身上除了坚硬的鳞片,还有如铁柱般的猪毛,猪毛随着它的扭动,在地上乱扫着,卷起了滚滚尘土。 倏然,它不动了,抬起了半个身子,一双眼睛在这黑云翻墨中,就像两盏大灯笼一样,泛着诡异的黄色光芒。 四下万籁俱寂,就连肆意的狂风都停了下来。 大有一种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果不其然,这平静不过片刻,水玲珑就以灭天之势一冲而上,直指苍穹。天宇间的乌云越发密集,四周已是一片漆黑,狂风骤然而起,将尘土沙石都卷了起来。 顾渊一时间被狂风卷起的尘土迷住了眼睛,他右手紧抓着帝灵珠,下意识双臂相交抵挡在面前。散开的青丝和青绫被狂风吹起,青丝仿佛与这漆黑的天际融为一色,身上披着的青绫在这狂风中翻飞着,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金色的凤尾,犹如活了一般,远远看去,就像一只金色的凤凰在他身后屹立。 冲入云霄的水玲珑大有化龙之象,黑云笼罩在它身上,好似龙身五爪,连它身子都变得庞大起来。 没有了帝灵珠,它已经维持不住人身。水玲珑为半仙半妖,半仙源于嵌在它胸前的那颗帝灵珠,半妖来自它自身的妖身。只是它体内的妖气被净化了一半,当它失去帝灵珠后,它身上的妖力也只剩一半。 况且水玲珑已经看出来,那帝灵珠认出顾渊是它的主人,自己即便强行夺回帝灵珠,也不能再借用它的力量了。 她的半仙之身不在,她再也不能为仙。 除非,杀了顾渊。 可顾渊得到了帝灵珠,它再想要杀顾渊已非易事。 水玲珑心中后悔,却是徒然。它之所以一直没有杀顾渊,是因为它知道顾渊就是苍离的。 顾渊是帝灵珠和破军的主人。 它的封印被那人打破,而那人告诉它,只要它夺舍了顾渊的身体,它就拥有顾渊的根骨和血脉。这样,它就不再是半仙半妖的水玲珑,而是苍明王的转世。 自从苍离离世后,破军就再也没有出鞘。神字法器都认主,按理来说,神字法器在他们的主人死后,它们会藏于雷泽之滨,待到遇见新主人之时,才会现身于九州华夏,与之签订契约。 可是在苍离死后,帝灵珠和破军没有藏于雷泽之滨,而是长眠于长江之下。破军身上与苍离的契约还在,它们似乎在等着主人的转世归来。 水玲珑在长江中找到帝灵珠和破军后,帝灵珠窥见了水玲珑的内心,看见它心底的善与恶,明明只是妖兽,却妄想为仙。 帝灵珠与其他神字法器不一样的一点,它拥有自主的意识。 < p>帝灵珠觉得好玩,便与水玲珑做了一个交易,水玲珑以身躯供养它,而帝灵珠同意暂时让水玲珑使用它的力量,只是它不认水玲珑为主。而破军则是干脆封印了自己,剑鞘上迅速布满了铁锈,剑鞘与剑身化作一体,任谁都拔不出来。 水玲珑想要夺舍顾渊的身体,成为苍离的转世,但不料顾渊竟然已经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苍离,还直接对帝灵珠下达指令,让帝灵珠认主。 只剩一半妖力的水玲珑也仅仅是比低阶妖兽要好一些,但是它的妖丹依然是上古高阶妖兽的妖丹。 对于其他妖兽或者大妖来说,高阶妖兽的妖丹可是有助它们修炼的上品宝贝。更别说水玲珑为阆水之主,它的血肉于妖兽们是龙肝凤髓,它们可不管水玲珑死了阆水会不会倾泻,也不怕弑仙的后果。 水玲珑当即决定孤注一掷,利用自己最后的妖力,引来异象,如果能成功渡过天劫,便可冲破天际,化身为龙,它就再也无惧那些妖兽。 水玲珑失去帝灵珠后引发的异象惊动了整个蜀中,它暂时察觉不到其他妖兽的气息,然而它已经不敢再狂妄懈怠。 引来天劫化龙是它目前唯一的办法。 它也知道半妖半仙的这幅身体承受不住天劫,这也是它在这里受供奉两百多年也不敢引来天劫的原因。 若是化龙失败,妖丹碎裂,它就只是普通的蛇兽。可不放手一搏,拥有上古妖兽妖丹又没有上古妖兽妖力,它就会成为其他妖兽进阶的食物。 所以,水玲珑现在别无选择,它不得不赌了。 至少化龙它有一丝机会,万一它能承受住天劫,那么它……机会再渺茫,也是机会。 顾渊是不清楚它为什么要冲天,虽是有些好奇,但他现在只想着趁现在水玲珑冲天之际,还顾不上自己时,赶紧离开。毕竟顾渊对自己是几斤几两很是清楚,他留下来只能是添麻烦。 顾渊跳下了石狮子,一手抓着那青绫,另一只手攥着帝灵珠,正要悄悄摸摸离开,天边凤鸣乍起。 听见这声音,顾渊就知道是初七来了。 他忙回头看去,只见一只朱红色染着金光的大鸟朝着水玲珑飞去。 初七本相是神兽鹓雏,但是它的神兽本体一直在建康的凤凰台上,离朱鸟只是它如今的分/身。 不在七月间,初七化为离朱鸟,才是它目前灵力最强的时候。 水玲珑听见这声凤鸣,心知不妙。天劫已经引来,只要自己熬过天劫,就能化龙,它已是破釜沉舟,绝对不能被那只离朱鸟破坏了。 顾渊是不知道水玲珑为何冲天,可初七清楚,它想化龙。 本来水玲珑化不化龙都与初七无关,而且妖兽化龙,渡过天劫也不是那么容易。但它对顾渊出手了,而初七很护短,可以说是锱铢必较。 初七直接冲入乌云,挡在了正要渡天劫的水玲珑面前,利爪紧紧地抓住它身上坚硬的彘毛,朝着地面甩了过去。 水玲珑身子已被乌云环绕,身上的妖力更是因为引来天劫而耗尽,它根本抵挡不住初七一击,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余只是想要化龙!余只是想要活着!”水玲珑悲怆,冲着在天宇翱翔的初七嘶吼道。 89. 第八十九章:孤注只为跃龙门(二) 初七翱于天宇,羽翅染着流光溢彩,听见水玲珑的咆哮,也不与它多废话什么,挥动着翅膀,一道金光朝着水玲珑劈下。 初七活了那么久,深知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不只在反派身上适用,任何话多的时候都会错失先机。 在那道潋滟的金光下,妖气引来的乌云瞬间消散。刚才还是漆黑一片不见底,如今山间已是拨开云雾。 卷起的狂风也停了下来,电闪雷鸣还响了几声,逐渐离去。 水玲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耗尽妖力引来的天劫就这样消散,愤怒之火涌上心头,现在它已经没了活路,索性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它知道自己不是初七的对手,于是它盯上了准备逃跑,却还没逃跑的顾渊。 刚才水玲珑欲冲天时,无暇顾及他,顾渊就准备悄悄逃离,帝灵珠虽然认了他为主,但是他现在只是筑基期,与上古妖兽正面应战没有胜率,还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是刚下了石狮子,就见初七来了,于是乎,顾渊得意了。 之前是你这条大蛇欺负我,现在我家初七来了,还是高阶灵兽! 虽说顾渊是怀疑初七应该不是离朱鸟,但也是往高了怀疑,这说明初七应该比高阶灵兽更厉害。 更何况顾渊深知初七必定是为了他而来,那他怎么能抛弃初七而逃走呢?! 所以顾渊是准备逃走,却没有逃走,他躲在了牌坊的青石柱后面。 只是他身上的青绫蕴含着灵力,而手中的帝灵珠也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他即便是躲在青石柱后面,水玲珑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 它迅速飞身跃起,身上妖气肆意,黑色的妖气乱窜着,带着慑人的杀意,以迅雷之势朝着顾渊袭去。 水玲珑的速度极快,作为上古妖兽,它除了拥有坚硬的鳞片和毛发,还有闪电般的速度。 初七绝对来不及救顾渊。 可是水玲珑没有注意,初七依旧在天上,丝毫没有要去救顾渊的意思。 “哈哈哈……”水玲珑笑了起来,就算初七杀了它又怎么样?它也能将苍离的转世带走! 更何况它还是阆水之主,它死了,整个蜀中都会被阆水淹没。 水玲珑的笑声犹如打更时敲梆子的声音,闷声沉重,从血肉进入在身体里,哪怕堵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见水玲珑冲天不成,气急败坏朝着自己袭来,顾渊嘴里骂骂咧咧,这明显是自己死了还不够,要拉他当垫背啊!顾渊忙想要躲开,就感觉肩头一沉,盛玉书的手扶在了他的肩上,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看见盛玉书,水玲珑还未认出来这人是华胥天的岁星上仙,只想着如今又多拉一人垫背了。 盛玉书从顾渊身后出现,挡在了他面前,顾渊都迈开的腿立马收了起来,六十年前荧惑上仙唐青石能封印水玲珑,那么六十年后岁星上仙盛玉书必定不会败北。 既然不会输,那顾渊就有没必要躲开了。 “少主,请退后。”盛玉书话音一落,单手抬起,一道紫气东来的结界挡住了奋力袭来的水玲珑。 顾渊本想近距离看岁星上仙大战玲珑娘娘,但是盛玉书让他退后,他立马听话的往后跑,来到一处稍微安全的距离站着。 水玲珑见到这结界上流动的紫气,蓦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挡在顾渊身前的那儒雅男子。 这九州天下能使用紫气的人,只有华胥天的掌门虚空真人和岁星上仙盛玉书。 而这男子不管是虚空真人还是盛玉书,如今的它都无法与之一战。 水玲珑连连退后,那结界上的紫气犹如灵蛇一般,缠在了它的身上,将它禁锢住。 水玲珑挣扎着身子,可那紫气进入了它的身体里,将它的根骨束缚,它根本挣扎不开。 “哈哈哈哈,你想杀了余吗?你敢杀了余吗?”水玲珑陡然大笑,它整个身子都瘫在地上,连抬头都不能,但那一双黄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盛玉书,“当年唐青石都不敢杀余,你敢杀余吗?你能做的不过也只是将余封印,等六十年后,余还会在回来的。” 盛玉书的出现,水玲珑虽是惊恐与愕然,但也让它看见了一丝生机。 不管是初七还是其他高阶妖兽,都有可能会杀了它,但是盛玉书不会。他是修仙者,他是华胥天的上仙,所以他深知承受弑仙带来的后果。 即便他无惧弑仙的后果,他不会为了杀它,而枉顾蜀中百姓的生命。 听见水玲珑说的话,顾渊朝着盛玉书看去。他知道水玲珑半仙之身为阆水之主,它的生命与阆水息息相关,这也是当年唐青石封印水玲珑的原因。 顾渊与盛玉书认识数月,他知道盛玉书可以为了天下苍生不顾自我,因而他不会畏惧弑仙的后果,但是他却做不到枉顾无辜百姓的生命。 就在顾渊以为盛玉书也会将水玲珑封印起来时,却听见盛玉书笑了。 他是有匪公子,面上经常带着笑意,而此时他的笑容中有一丝玩味。 他笑问道:“青石师兄为何不敢杀你?” 水玲珑道:“自然是余乃阆水之主!” “你又为何成为阆水之主?”盛玉书又问道。问这话时,盛玉书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躲在后面把玩着帝灵珠的顾渊。 法器有主还是无主,盛玉书还是能看得出来,从他看见帝灵珠在顾渊手中就像玻璃珠一样乖巧,他就知道帝灵珠认了顾渊为主。 他想起之前和初七被关在那小屋里,他告诉了初七帝灵珠和破军的事,结果初七直接看上了这两样,要抢来给顾渊,他自是不愿,却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真到了顾渊手中。 水玲珑道:“当然是……” 水玲珑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为何成为阆水之主?那是因为它用帝灵珠洗去了妖气,在供养帝灵珠时,它拥有半仙的身躯,但是现在帝灵珠失去了,它不在是半仙了,所以…… 它也不在是阆水之主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水玲珑无法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哈哈哈哈……不可能的,余是阆水之主……余是人们供奉的玲珑娘娘……” 水玲珑近乎癫狂,它奋力地挣扎着,被紫气束住的身子在地上扭曲着,坚硬的鳞片扫过地面,卷起尘土飞天。只是它每一次挣扎,那束缚住它的紫气就越来越紧,在它的根骨即将被紫气勒断时,它终于停了下来,蛇头无力地垂在地上,猩红的信子吐了出来,却没有力气再收回去。 它是想要否认这一切,可是在这一刻,它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 银光在它眼前落下,它已经没有力气看过去,但是隐隐而闻的龙啸声让它知道这银光来自何处。

归云。 一柄银色龙纹长剑 应龙的龙骨炼制,杀气极重的剑。 死亡即将来临,水玲珑反而平静了不少,也可能是它累了。 它突然看向了顾渊,黄色的竖瞳里没有先前的癫狂,只剩下平静,就像是无风的阆水水面,平静,又一望无际。 “顾渊。”水玲珑开口,“帮余一个忙。” 顾渊没有搭理它。 现在的水玲珑已是强弩之末,危险倒是不大,不过初七不太放心。它从天上飞了下来,变回稚鸡的样子,身上还笼着金光,落在了顾渊的头上蹲着。 盛玉书在一旁站着,一手持着归云,另一只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印,肉眼可见他指尖上的紫气更浓了,迅速将空中未散去的妖气净化。 然后他将结印的手指抵在唇边,垂着眼眸,默念了一段往生咒。 咒停,他抬起眼眸,目光带着怜悯看向水玲珑。 只要有机会,盛玉书斩杀妖魔时,必定会为它们念一段往生咒,虽然这对于妖兽来说作用不大。它们死后,不归于鬼界,魂魄会散落在九州,为山川河流,风雪冰霜,更添一份。 “顾渊……”水玲珑又喊了一声。 它的声音凄厉,犹如杜鹃泣血一般。而它也的确在唤出这声名字时,嘴角又有鲜血噙出,一滴一滴的滴在了地面上,开出了一朵朵红色小花。 顾渊不太想搭理它,他怕自己给盛玉书添麻烦。这个时候就是让盛玉书将它斩杀最好,可是那声声泣血让顾渊一时间有些于心不忍。 “你可以问她有何事,没关系的。”看出顾渊的不忍,初七蹲在他头上小声说道。 顾渊又看着盛玉书,盛玉书手持着归云,那长剑抵在了水玲珑的七寸之处,没有下手。 “你喊我何事?先说好,救你是不可能的,你为非作歹这么久,应该知道如今的下场是你罪有应得。”顾渊悄悄往后挪了几步,离水玲珑更远了。 水玲珑摇了摇头,它说:“即便你们不杀余,余也活不成了,余只是不想作为妖兽离开……” “你都这个时候了,还想骗我帝灵珠!”顾渊脑子转得很快,当机立断拒绝道。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呢!”水玲珑见顾渊不上当,眼中的平静被撕裂,它奋力起身冲着顾渊嗥叫道。 然而它刚抬起头,一道银光在眼前划过,本是万千世界,归于一片黑暗,耳边有风声鸟声,只是那风声鸟声那么远,想要抓住,最后流逝在指尖。 水玲珑死了。 初七感叹道:“真是死到临头了,还那么坏!” 顾渊说:“我就知道它没安好心。” 盛玉书道:“也不怪它,毕竟是妖兽,一向都以自己为主。” “我觉得有些奇怪。”初七思忖着,“这水玲珑好像很弱。” “失去了帝灵珠,没有了半仙身,自然弱了。”顾渊道。 “少主说的有理。”其实盛玉书也感觉出这水玲珑没有记录中的那么强大,不过他也认为是失去了帝灵珠,没了半仙身。 盛玉书蹲在了水玲珑的身边,在蛇身心脏之处探了探。突然盛玉书的手一顿,好像摸到了什么,一道紫黑色的光从它心口之处出现,就见一颗紫色的珠子慢慢从水玲珑的身体中浮了出来。 是水玲珑的妖丹。 90. 第九十章:人心不古性本恶(一) 修士们除妖后,一般都会将妖兽体内的妖丹取出,带回门派,再将没有妖丹的尸身处理掉。 其他门派处理尸身用的是化尸水,而华胥天处理尸身用的是鱼采芹培育的散灵花。 盛玉书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抓了一些散灵花的花种出来,将花种撒在水玲珑的身体上。 那花种刚落在水玲珑的尸身上,就迅速生根发芽,不消片刻,绿荫葱葱掩盖住了水玲珑已经气绝的尸体。在葳蕤的绿叶中,一朵朵姹紫嫣红的小花怒放盛开,而在那些小花的颜色越来越艳丽,待到开最艳之时,便是落花之刻。 花开夺目,花落无声,最终都是尘归尘,土归土。 等到散灵花枯萎消散时,水玲珑的尸身也归于天地间。 只是几人都没有注意到,本是长蛇的尸身,这时长出了背鳍和腹鳍,它藏于散灵花的绿叶之下,迅速被散灵花吸收。 顾渊见水玲珑连尸骨都不剩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将披在身上的天凤绫又化作发带束在马尾上,手中的帝灵珠感觉到危险消失,变成了普通的珠子。 初七轻轻晃了晃身子,将身上的金光散去,依旧蹲在顾渊的头上。 它伸着头瞧着顾渊手中的帝灵珠,说道:“给我看看这个珠子。” “好。”顾渊松开了手,那帝灵珠乖巧地飘在了初七面前。 帝灵珠挺怕初七的,它是神字法器,也有自主意识,自然是能看出来初七就是姜姒。 之前它跟在苍离身边时,就想窥视姜姒的内心,结果不但什么都没看见,还被姜姒警告了。 虽然现在的初七看起来比较好欺负的样子,但是它知道,只是看起来而已。 初七冲着帝灵珠一挤眼,帝灵珠只感觉自己冷汗津津,珠子身上的眼睛花纹流动着,就像是在眨眼睛。 安心安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姜姒大人的身份! 初七满意地点了点头。 帝灵珠如释重负,它飞回在顾渊手中后,整个珠子就瘫在顾渊的手心里。 顾渊纳闷,他居然在一颗珠子身上看见畏惧和老实。 盛玉书在散灵花消散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水玲珑彻底消失后,才来到顾渊跟前。 他看着顾渊手中的帝灵珠,还未说话,就听见初七语气有些欠欠地说道:“帝灵珠已经认主,你拿不走咯。”在最后的语气词上,初七拖长了语调,那样子十分欠揍。 盛玉书是有些遗憾,却也还好,但是见初七这副样子,他自觉好笑,还是配合的露出一脸无奈说道:“不只是帝灵珠,看样子连破军也要与我的小徒弟无缘了。” 盛玉书最开始留在蜀中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帝灵珠和破军,把它们给他的小徒弟。现如今帝灵珠认主顾渊,那破军多半也会认主顾渊。 认主的神字法器,除非主人身死,否则不会离开。 说起破军,盛玉书突然想起来了,水玲珑都死了,破军还未出现。他在取水玲珑的妖丹时,也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里并不见破军。 这说明只有帝灵珠在水玲珑的身边,破军并不在水玲珑这里。 不过帝灵珠一直跟着破军,想来破军应该也在这附近。 “少主,你问问帝灵珠,破军在何处?”盛玉书说道,“等拿到了破军,我们就离开这里。” 说实话,长寿镇这地方,盛玉书是不想再来了。在这里他是深切懂了一句话——人之初,性本恶。 顾渊逃走后,苏元也不见踪迹,长寿镇的百姓们眼瞅着天亮就要祭祀水玲珑了。 他们没办法,只得将准备的白衣给初七和盛玉书送去,用最初的白衣美人来祭祀玲珑娘娘。 初七和盛玉书见那些长寿镇的百姓们闯了进来,他们有人手中拿着鹿仙女神像,有人拿着白衣,就等着滴血在鹿仙女神像上,验证二人是处子后,将他们作为祭品,祭祀玲珑娘娘。 初七和盛玉书相视一眼,明白这是顾渊逃走了,那些长寿镇的百姓只得用他们作为祭品。 反正顾渊逃走了,初七和盛玉书也懒得和他们虚与委蛇。 那些人不过是普通百姓,自然是拦不住初七和盛玉书,不过他们都是人类,盛玉书也不会对他们动手。两人离开祠堂,盛玉书微微驻足,指尖弹出灵力,将祠堂门口的承重柱子震碎,顷刻间,祠堂大门坍塌,将要追出来的人都困在了祠堂里。 在祠堂外准备祭祀的事宜的其他长寿镇百姓,他们赶紧上前将初七和盛玉书拦住。盛玉书本想用灵压将他们震开,就看见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小童,或许是人太多了,那小童一挤到前面来就摔倒了 初七瞥了那小童一眼,漠然地收回了目光。那一眼,初七便看见这小童虽然摔倒了,但是手却揣在怀中,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对于初七来说,寻找顾渊的踪迹才是要紧事。 盛玉书见那摔倒的小童不过垂髫,没想太多,随手将那小童扶起来。谁知道刚扶起那小童,就见眼前一花,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百断粉。 一种十分下流的药,只要闻到了,就会浑身无力,任人摆布。是一些烧杀抢掠的贼人才会常备的药,也有青楼在用这种药。 毕竟它可比最便宜的春/药还要便宜,用来对付那些被掠入青楼的贞洁烈女最划算了。 那小童在盛玉书扶起他的那一刻,将怀中藏着的百断粉迎面朝盛玉书撒去。 盛玉书不防,被撒了一脸,眯着眼睛偏过头去。 见盛玉书中了百断粉,那小童笑的直拍手,一旁有大人招呼,他笑嘻嘻地退到了他大人身边,邀功似地说道:“这人真傻。” 其他人并没有把初七放在眼里,毕竟初七长得好看瘦弱,是打一巴掌能哭一天样子。而盛玉书看起来稍微难对付,刚才他一弹指,祠堂的柱子倾塌,应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不过再有本事又如何,他现在中了百断粉。 几个汉子欲上前将两人抓住,初七刚沉下脸,就听闻一声龙啸声起,一道银光在盛玉书的右手而起,化为一柄盘着龙纹的长剑。 他们见盛玉书还能动弹,还召唤出来了一柄长剑,那上前的几个汉子一下子顿住了,有人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为什么能动?你不是中了百断粉吗?” 那么近将百断粉撒了盛玉书一脸,他不可能没有中毒。 盛玉书没有回答,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紧握着手中的归云,却只是用灵压将围着他们的长寿镇百姓震开。 长寿镇的人惯会欺软怕硬,如今见盛玉书不是常人,便互相推搡着,谁都不敢上前 ,直到盛玉书和初七离开了祠堂外,也没人追上来。 “你若不爽,把他们都杀了,我给你做伪证。”初七看出来盛玉书心中不快。 闻此,盛玉书有些哭笑不得,他道:“是有些不快,不过不至于杀人,更何况我乃修仙者,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初七乜眼瞧他,目光慢慢向下,落在了他手中的归云上,嗔笑一声,不再言语。 盛玉书看初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才想起刚才一气之下召唤出来归云,还未收起来,便反手一个剑花,收了归云。 他刚才的确很生气,他知道长寿镇的人民风不好,却没想到他们连孩提都利用。那小童只有几岁,但是向他撒百断粉时得心应手,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了。 “你也不必烦心,那孩子也不一定是被大人利用,不过耳读目染,从小就坏。”和盛玉书关了几天,初七对盛玉书关系亲近了不少,知道他可怜那孩子,只不过那孩子的确不值得盛玉书可怜。 神兽有着神性悲悯,也可怜那些无辜之人,但是对于恶人,神性并无约束。 “多谢。”盛玉书道谢。 初七道:“别谢我,我只是怕你心绪不宁耽误事。” “我心态没这么差。”盛玉书微微一笑,又走了几步,他忽地停了下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双手结印。 就听见“轰”的一声,祠堂所在主街的东西南北四方,地面均裂开一条口子,四根擎天之柱自地底而生。那四方天柱,互相呼应,形成了一道结界将主街都包围起来。 今天是祭祀水玲珑的日子,多数长寿镇的人都在主街这里,少数几个在外面,不过看见盛玉书随手结印就布下了四方结界,那少数在外面的几人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还是将他们关着比较好,免得一会儿又去抓几个倒霉的外乡客。”作为被抓住的倒霉外乡客,盛玉书本来对长寿镇这些人的印象就不好,现在是更差了。 等盛玉书布下四方结界后,刚一转身,望见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隐约间东面天边有冲天之象。 初七和盛玉书连忙赶了过去,眼见天劫以降,初七化作离朱鸟直接打断了水玲珑的冲天。 …… 盛玉书让顾渊问帝灵珠,破军在哪里,顾渊道了一声“好”后,就与手中的帝灵珠大眼瞪小眼。 其实他不知道怎么问帝灵珠,好在帝灵珠知道顾渊要问什么,它动了动,珠子上的眼睛图案移到了背面,好像在看着长寿镇的方向。 “破军在镇上?”顾渊问道。 帝灵珠身子晃了晃,表示摇头。 那个方向除了长寿镇,就是阆水了,于是盛玉书问道:“在阆水下?” 帝灵珠不动了,它是神字法器,他可是认主的!其他人询问它,它压根都不想理。 初七除外。 因为这只凤凰它惹不起。 顾渊旋即也问道:“破军在阆水下面?” 帝灵珠上下点了点头。 盛玉书:“……” 在顾渊头上蹲着的初七侧过头,看似很淡定,实则微微抖动身子,暴露出来它在偷偷的笑。 顾渊也没忍住,笑了出来,伸出食指点了点帝灵珠。那帝灵珠还挺舒服,又躺在了顾渊的手心里。 91. 第九十一章:故人今朝记往昔(一) 要去阆水,最近的路就是穿过长寿镇的主街,但是主街这一片被盛玉书布下了四方结界,顾渊他们只能绕稍远的路,走过北巷到阆水岸边。 在路上,初七把刚才自己和盛玉书遇见的事简单的告诉了顾渊。 对于长寿镇那些人的卑鄙无耻,顾渊只是摇头,不过顾渊挺惊奇,这盛玉书居然生气了。 盛玉书解释道:“我不喜欢看见那些大人利用无知孩童作恶。” 顾渊说:“孩童不一定无知,有些小孩,蔫坏。” 盛玉书笑了笑没说话。 北巷算是长寿镇的贫民窟,这边住的人都是祖辈被长寿镇掳来的外乡人。他们没有长寿镇的户籍,也不能离开,生活在此,做的都是脏活累活。长寿镇的人嫌弃他们脏,今天是祭祀的大日子,所以不准他们出门,他们也就没被盛玉书困在祠堂主街。 那些人悄悄摸摸在门后偷看着顾渊他们,见顾渊看过来,又连忙躲了回去。 “他们也是可怜人。”顾渊道。 初七偏过头看向那猫在门后的人,那人见状,吓到了似的,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他们已经习惯了,如今长寿镇多数的人都被困在四方结界里,少数的人也都躲了起来,他们若有心离开,直接逃走就行。即便是不敢私自逃走,也可找我们求救。而他们只是躲在屋子里,就连看我们都是悄咪咪的。”说到这,初七的声音大了起来,“他们出生于此,不知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习惯安于现状。” 顾渊是可怜他们,也同意初七所说,有时候能救自己的,只有他们自己。 盛玉书左右看了看,那些人明显听见了初七的话,却还是唯唯诺诺地躲着。 走过了北巷,就是长寿镇的前大街,也是长寿镇的集市,镇上的商铺酒楼都开在这里。 只不过店铺并不多,酒楼也就只有一家,还有几处屋子连在一起,是一座小府邸,门匾上写着“苏府”,应该就是苏元的府邸。 街上没有人,不过两边的店铺里倒是躲了一些人,都是长寿镇的百姓。他们已经知道盛玉书是修士,只是不知道他是华胥天的上仙,但就算是普通修士,也是他们这些百姓惹不起的,于是都躲了起来。 只有两个大胆的人,也踌躇了半天,才来到盛玉书面前,让他放了困在主街上的那些人。 “等我走了,自然会放他们。”他们还要去取破军,盛玉书不想让这些人碍事。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其中一个人梗着脖子说道。 盛玉书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人继续道:“你真是狡诈,假装外乡客被我们抓到,如今还将我们都困住!你们破坏玲珑娘娘的祭祀,玲珑娘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们显然还不知道水玲珑已经死了。 那人还要说着,一旁的人赶紧拉住他,冲着他使眼色。 盛玉书脸上的表情看似没什么变化,但是眸光陡然变冷。 那人被盛玉书变冷的眸光吓了一个机灵,任由一旁的人将他拽走,不过走时,他还不忘说道:“等你们走后一定要放了我们,不然我们就算是告到华胥天,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见那人说要告到华胥天,初七和顾渊都笑了起来,顾渊突然好奇地问道:“如果真有人去华胥天告状,岁星上仙会受罚吗?” 盛玉书眼中的冷意稍霁,含笑着说道:“看是什么事,如果是今天这些事,我自然没错。” 两人一鸟走在前大街上,盛玉书留心着四下,初七趴在顾渊头上打盹,顾渊心大,只顾着拿着帝灵珠把玩。 虽然他骂着苍离是王八蛋,对于自己是苍离转世的事,也很诧异,但是他接受的还挺快。 反正他知道自己不是王八蛋,他也做不出来苍离那些王八蛋的事儿。既不是王八蛋了,顾渊作为苍离的转世,自然也没什么郁闷,更何况还能得到苍离的法器。 他能不能很好的使用破军和帝灵珠是一回事,但拿回圣火教,爹娘一定高兴,到时候我们圣火教也是有神字法器的门派了。 抱久了大腿,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以后那个死人妖念奴娇再来找他,他也不用在去陪笑了,他可是有神字法器的人!念奴娇即便是天欲雪的弟子又怎么样?他的法器不是神字! 顾渊想的开心,不禁笑出声来。他想将心中的喜悦分享,伸手摸了摸头顶上的初七。 初七正打着盹,看见顾渊的手在摸着它的身子,它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 “初七。”顾渊的声音愉悦。 “嗯?” “等我厉害了,我会保护你。”顾渊笑着说道。 初七也笑了,说:“好啊,我等着。” 盛玉书被顾渊脸上的笑容影响,心中甚是愉悦,对于顾渊,他是真想收他为徒。顾渊心地善良,又有天赋,他修仙必定会造福苍生。 如今见帝灵珠认他为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帝灵珠认可顾渊,二是顾渊前世是帝灵珠的主人。 天字以上的法器都认主,而神字法器不只是认主,它们还会自己选择主人。 帝灵珠认可顾渊,就会认顾渊为主。 一般来说,除非身死,它们不会换主。也有些神字的一根筋,身死也不换主,等着主人转世。只是一根筋的很少,记载中也只有区区几例。 神字的法器无主都会回到雷泽之滨,等着新主出现,再现于九州,签订契约。也有些修士会直接闯入雷泽之滨,寻找神字的法器,签订契约。 雷泽之滨为上古神地,九州之中只有三处入口,其中一处入口就在浮玉山上的华胥天玄枵宫。 华胥天位于句余山与浮玉山,只是浮玉山终年大雾缭绕,与之相望也不见其山,加之浮玉山只有掌门和上仙才可进入,华胥天的会客接待和弟子学习修炼都在句余山,所以世人皆以为华胥天只在句余山。 华胥天有十二宫,七曜上仙分别为其中七位宫主,其他宫殿为惩戒堂、藏书阁、学堂、禁地和雷泽之滨的入口。有十宫都在句余山,只有雷泽之滨入口的玄枵宫和禁地的娵訾宫在浮玉山。 盛玉书并不知道帝灵珠认顾渊为主,是因为顾渊是苍离的转世。苍离离世后,帝灵珠和破军没有归于雷泽之滨,有可能是一根筋,有可能是不愿意回去,毕竟,帝灵珠可 是有自主意识。 来到了阆水边上,顾渊犯了难,这破军在阆水之中,他们怎么拿到它? 顾渊水性一般,只能说会在水中狗刨,淹不死自己,但是下水取剑,实属有些困难。 初七虽然是神兽,但是它是鹓雏啊,不是大鲲啊。 于是乎,盛玉书就看见顾渊和初七都目光灼热地看着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问道:“我去取?” 顾渊和他头上的初七,统一动作的点头。 “你也不怕我拿到了不给他?”盛玉书看着初七,他可是从最开始就把自己来此的目的告诉了初七——他就是为了帝灵珠和破军。 初七倒是不担心,毕竟帝灵珠认主了,虽说它与破军是两件不同的法器,但是总归都是同主,所以破军必定会认顾渊为主。 盛玉书拿到了破军,也拔不出剑来,那破军在他手中不过是不出鞘的废铁,到最后,盛玉书还是只能将破军给顾渊。 不知道是不是顾渊的错觉,在他们决定让盛玉书下水取破军时,顾渊手中的帝灵珠微微发烫,珠子身上眼形花纹的眼瞳好像微微上抬,好像睨了一眼蹲在他头上的初七。 盛玉书叹了口气,他不怎么会水,但目前看来,他们三个之中也只能他下水去取剑。阆水深千尺,如果让顾渊一个人去,盛玉书也不放心。至于初七,它长的是爪子,没有脚蹼,也下不了水。 盛玉书走到阆水边上,单手捻了避水诀,那平静的水面忽地动了起来,江水在碰到他身上的衣服时,好像被什么挡住一样,然后水面分开,一条通往阆水水底的路出现在几人眼前。 见有路出现,顾渊倒是想跟着一起下去,不过他头上蹲着的初七不太愿意,一个劲用爪子扒拉着他的头发。 盛玉书下了水,等他走远,那阆水分开的水面慢慢合拢,又归于最开始的宁静。 顾渊和初七就在岸边等着盛玉书,顾渊觉得牙齿有些痒,想叼一根草。他到处看了看,周围的草都黄不拉几的,连他最喜欢的狗尾巴草都没有。 初七从顾渊头上飞了下来,在一处石头上站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转。说实话,初七不是很喜欢在江边待着,不管是长江,还是阆水,总让它想起曾经的一些事。 “初七。”顾渊见初七有些心不在焉,伸手将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 初七抬起眼眸,瞧着他。 顾渊一笑,一脸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前世是苍离。” 初七一怔。 它自然是知道顾渊前世是苍离,只是它没想到顾渊自己居然也知道了。 初七问道:“帝灵珠告诉你的?” 顾渊摇头道:“我看见的。” “你看见了什么?”初七声音有些发颤,如果顾渊看见了自己的前世,那么他一定知道它就是姜姒。 苍离那么恨姜姒。 恨不得杀了他。 初七垂下了头,身子略微僵硬。如果它此时是人形,那一定是脸上血色全无。 “我看见了……”顾渊顿了顿,旋即咬牙道,“苍离就是个王八蛋!” 92. 第九十二章:故人今朝记往昔(二) “苍离就是一个王八蛋!”顾渊愤恨道,“我真没想到我前世居然是个王八蛋!” “啊?”初七呆愣住,它感觉自己的小脑袋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是看起来,顾渊好像没认出它就是姜姒。 初七稍微有些放心。 它知道苍离对自己的恨。 它也知道自己对苍离的爱。 恨之入骨。 爱之亦如此。 它在凤凰台上等了五百年,直到等到他的转世出现。 它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对苍离的爱会消散。 毕竟那一份“爱”,从最开始就是错误,是苍离用奢比尸的血污染了它的神识,让它对苍离产生了爱恋。 不可自拔地爱恋。 其实初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苍离,但是它已经无力去探知这一切,一见到苍离,它就想要他,哪怕最后它亲手挖开了他的胸膛,掏出了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顾渊轻轻拍了拍怀中初七的背,又顺势摸了摸它背上的羽毛。不得不说,初七的羽毛摸起来真舒服,比昴日将军的羽毛柔顺多了。 “没什么。”即使顾渊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苍离,初七也不敢告诉他,它就是姜姒。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顾渊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挺匪夷所思的,自己前世居然是苍明王苍离,“我前世真是苍离!不然这帝灵珠怎么会认我为主?!” 顾渊说着话,把拿帝灵珠放在了初七的背上,让帝灵珠在初七的背上滚来滚去。 初七抬起头,明黄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它道:“我自然是信你。” “说起来就是气,那个苍离王八蛋真不是东西。”顾渊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 “你为什么这样说?”初七倒是好奇,顾渊都知道苍离是自己的前世了,为什么那么讨厌苍离。 顾渊也没有瞒着初七,把自己见到的前世之事都告诉了它。 他一边摸着初七背上的羽毛,一边说道:“他能坐稳帝位,苍南国海晏河清,都是因为姜姒,而他为了让姜姒永远不离开自己,污染了姜姒的神识,让姜姒爱上了他。” 帝灵珠从初七的背上滚到了初七的面前,又掉在了顾渊的腿上。 初七觑眼瞅着那颗蓝色的珠子。 帝灵珠对初七有着畏惧,而现在它很讶异,讶异这位神兽大人如今这般乖巧。 帝灵珠悄悄地滚到了初七的胸前,蹭了蹭,软乎乎的羽毛是挺舒服。 初七则是用喙将它推开,见它还要过来,初七冷眼警告。 帝灵珠老实了,也在暗自腹诽,才说它乖巧,结果还是这样。 顾渊没有察觉到帝灵珠和初七的小动作,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恨铁不成钢地继续说道:“这个姜姒也真傻,不过也不能怪他,神识不清,无法控制。只是没想到后来那苍离厌烦了姜姒,竟然想要杀了他。” 闻此,初七心中苦笑,它的确傻。 “所以我说苍离就是一个过河拆桥的王八蛋。”顾渊握拳,紧咬后槽牙道,“还好,他是王八蛋,我不是,如果我能再次见到姜姒,我一定要替苍离给他道歉,然后千叮万嘱,让他一定别再喜欢苍离了,真不值得。” “可是,喜欢已成习惯,哪有那么容易忘却。”初七小声嘟囔一句。 初七的声音太小,顾渊没有听清楚,于是他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初七仰着脸,笑道:“说你是好人。” “那是自然。”顾渊对自己是好人这件事,表示十分赞同。 “盛玉书怎么还没上来?”初七看着天色,已经过了申时,盛玉书入阆水也有一个时辰了,按理来说他应该早就上来了才对。 顾渊胡诌道:“难不成被鲛人勾走了?” 初七疑惑问:“阆水里有鲛人吗?” 顾渊道:“水玲珑。” “那是蛇。”初七说,“而且已经死了。” 顾渊把初七和帝灵珠放在一旁,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初七飞到了顾渊的头上,道:“一起。” 顾渊刚一点头,就看见那帝灵珠也飞了起来,落在了初七的背上。 初七:“……” 顾渊:“……” 顾渊顶着初七和帝灵珠来到阆水边上,水中并没有什么太奇怪的地方,水面风平浪静,时而能看见有江豨游过。 “这里的江豨好大啊。”顾渊指着不远处水中的暗影,看上去比长江见到的江豨大了不少,倒像是什么水怪在水里。 初七盯着水里的影子,忽然意识到什么,立马飞起来,爪子抓着顾渊的头发吼道:“快离开这里。” “离开?好!”顾渊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初七让他离开,他当即拔腿就跑。 顾渊刚一转身,那平静的水面变得波涛汹涌,只见一巨/物破水而出。那巨/物好似将整条阆水披在了身上一样,顾渊和初七都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只见它冲出阆水时,身上带着潮汐,犹如瓢泼大雨一般,倾泻而下,将一人一鸟浑身都浇透了。 初七想要化为离朱鸟,但是这浪潮不似普通的浪潮,带着神明之力将初七的灵力禁锢住,别说是化作离朱鸟,就是变成人身都不能。 潮汐迷住了它的双眼,它想要喊顾渊,但是一张嘴全是潮水涌入,呛的它直咳嗽。 顾渊好歹还能睁开眼睛,就看见初七被江潮打到了岸边,浑身都湿透了,瑟瑟发抖,尽显狼狈,帝灵珠也滚在了一旁。顾渊连忙过去,想要操纵着天凤绫支起结界将他们护住,可是那巨/物带来的浪潮速度更快,结界还未布下,那江浪就将顾渊和初七都卷入了阆水之中。 阆水很深,被卷入阆水中的顾渊根本使不上力气,但这阆水里有着某种力量,顾渊虽是使不出力气来,却能在水中直接呼吸,也可睁开眼睛看见水下之物。就是水下较暗,他看不真切。 帝灵珠一直跟在他身边,身上泛起了幽蓝色的光,就像这水中点着的明灯一样。 顾渊要去找初七,他手脚并用的在水中刨着。借着帝灵珠的光,能看见四周好奇的小鱼,并不见初七的身影。 顾渊正找寻初七,忽见在江底一处细沙中有一点光亮,也是泛着蓝色的光,与他身边的帝灵珠一样。 他游了过去,是一柄长剑插/在细沙之中,剑身上全是铜锈,不知道在阆水里沉睡了多久。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铜剑,可顾渊认出来了,它就是破军。 自从苍离死后,它再也未出鞘了。 它一直在等着,等着他的转世。 如今,它等到了 然而顾渊只是看着,却没有上前将那柄剑从细沙中取出。 顾渊在犹豫,他接受了自己是苍离转世的这件事,却只将这件事告诉了初七,因为他没有苍离那样的帝王魄力。 未见到破军时,顾渊还不觉得有什么,想着也是一件神字法器。可是当他看见破军后,他知道自己如果接受了破军,他并不是拥有了两件神字法器,他还要承担苍离前世的夙愿。 他是一直在骂苍离是王八蛋,但是 苍离也的确是殚精竭虑为了苍南国,即便后面他也做了昏庸之事,后人对他的评价依旧是贤德。而他呢?顾渊并无拏云之志,只想陪伴父母,再养几只鸡鸭。 这也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同意拜盛玉书为师的原因之一,正如古语所云,父母在,不远游。 破军见顾渊久未将它取来,也知道他犹豫了,那泛着蓝色的光芒变得暗淡。 它虽然等了他五百年,但是它遵从他的意愿。 顾渊紧了紧拳,放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他转身离开就好,过后就说破军不在阆水,他也不知道破军在哪里。 只是…… 顾渊刚想转身,耳边有声音响起。 “吾王,余定完成您的敕令,以鹓雏之血,为吾王出兵北上祭旗……” 之前他被关在长寿镇的祠堂里时,也听见有人说这话,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而如今,顾渊听出来了,这是水玲珑的声音。 水玲珑不是死了吗? 难道还有第二个水玲珑?或者说……死的那个不是水玲珑? 顾渊想起刚才那披着阆水带着潮汐的巨/物,它很有可能才是真的水玲珑。 顾渊不由地担心初七,他不知道这个水玲珑要做什么,可他总觉得水玲珑口中说的鹓雏就是初七。 就在这时,顾渊发现破军旁边有一卷残卷,好像是画册。 明明刚才都没有! 顾渊不知道这残卷何时出现在这里,他能感受到上面带着强大的力量,这让顾渊想起了三大禁术之一的《天地何所似》,那就是一本画册,能将妖神鬼魔召唤来的画册。 突然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顾渊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色骤变,已然不再是身处在阆水之下。 在顾渊眼前出现的是几处农家房舍,耳边有鸟鸣犬吠,还有孩童的嬉笑。 房子修建的都很简单,黄泥土混着竹片筑的墙,屋顶是新秋的茅草,面前用篱笆围了一个小院,院中搭着一个竹架,趁着秋日的暖阳,晒着冬日要用的棉被。 几个孩子牵着大黄狗在梧桐树下玩耍,见到顾渊,他们笑嘻嘻地凑上去问道:“乞儿哥哥,你也要一起玩吗?”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褴褛的衣衫,十指脏的全是泥土,还真是一个乞儿。 顾渊还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变小了,他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也是小了一些。 他如今不只是乞儿,还是小孩! 顾渊有些茫然无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小孩,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一个人在这个村子里到处走着,半天时间,他从村头走到了村尾。能看得出来,这个村子很贫瘠,但是村民们都挺好,见到顾渊一个小孩在瞎逛,会将带去地里的午饭分给他一些。 麦秆打碎了,掺着粗粮做的馍,顾渊吃了一口,挺难下咽的。 顾渊想回去,可是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到了晚上,顾渊只得随处寻了一个屋檐下先坐着歇一会儿。 天已经入秋了,顾渊穿得单薄,四肢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他哈了哈气,想让自己暖和一些,然而这天气的变冷,怎么能是哈几口热气就能让身子暖和起来? 难道要死在这里吗? 顾渊站起身来,他嘴里叹着气,想着自己要是冻死了,也别冻死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正要离开时,听见一旁有开窗户的声音,顾渊本想躲起来,却慢了一步,只听见一声软糯地声音唤道:“乞儿哥哥……” 93. 第九十三章:冥冥点醒前世人(一) 顾渊回首看过去,就见一个胖乎乎,像是年画娃娃的小姑娘推开了窗户,她伸出肉嘟嘟的手招呼着顾渊说道:“乞儿哥哥,到门这边来。” 顾渊只当这小姑娘有什么事找他,便绕到了院门这边。院门半掩着,没有关上,他轻轻推开了院门,来到了堂屋的房门前。 正巧这个时候那个小姑娘打开了门,小姑娘大概七、八岁左右,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特别的亮,穿着一件绣工不是很好的红色夹袄,头上用红绳绑着一对发髻,如果让她抱着一条大鲤鱼,还真像是年画成了精。 这白日里,顾渊见到了不少村子里的人,虽说不至于瘦骨嶙峋如骷髅一般,但是都很消瘦,每个人也营养不良的样子。这也难怪,看着他们种的庄家都是一个月就能吃的小叶菜,粮食种的很少,唯一的肉菜还都是腊肉,他们也都舍不得吃,只等逢年过节切一块来打打牙祭。 顾渊知道村子里的人少种粮食和熏腊肉的原因——在顾渊小时候,镇上有一位长寿老人,他不是修仙者,却活了一百五十二岁。圣火教在青云镇成立后,那老人很喜欢吃完午饭,背着手,慢悠悠地来到圣火教,先是对着顾北风鞠躬,嘴里说着对华胥天千恩万谢的话。 顾北风哭笑不得地说他们是圣火教,不是华胥天,但那老人说圣火教的教义是抱华胥天的大腿,他老胳膊老腿,又不能跋山涉水跑到华胥天道谢,索性就来圣火教这里道谢。 说实话,当初顾北风决定抱华胥天大腿时,很多人都嘲笑他,只有这老人支持顾北风,逢人都说道:“北风这娃,打小就聪明。” 而蜀中也的确因为圣火教背靠着华胥天,安稳了不少。 后来顾渊出生后,老人喜欢和还是肉团子的顾渊闲聊他以前的事。 在老人年幼时,桑姑还未飞升成仙,华胥天也未成立,妖兽在南朝四处作乱,朝廷没有作为,只靠着一些散修除妖守护。散修的修为并不是很高,只能对付一些低阶妖兽。而在南朝,妖兽的数量远比散修要多。 所以南朝百姓们的日子苦不堪言,为了躲避妖兽,百姓们一般会在家里挖一个地窖,妖兽来袭时,他们就躲进地窖里,但他们养的家畜都命丧妖兽口中。 有时候时间来得及,会将一些小型家畜也赶到地窖里,或者直接就在地窖里养兔子和鸡鸭,偶尔晒晒太阳,就因这样,兔子和鸡鸭都没有多少肉。而猪牛羊这些就没有办法,经常还没长大就被咬死了,所以很少能买到肉,即便买到了肉也舍不得吃,做成腊肉藏在地窖里。 而粮食这些农作物,多半是春种秋收,生长时间都快小半年了,很多粮食还未结穗,就被来袭的妖兽践踏于田地里。 那时候南朝百姓们最常见的主食就是那麦秆打碎,掺合着粗粮做的馍。做的时候水少一些,可以在家里放很久。 每次听那老人说这些,小顾渊就把怀里揣着的小零嘴都给了老人。这些小零嘴是徐琴夭准备的,因为给孩子吃,没有重油重盐。 当她听儿子说把零嘴给了那老人,徐琴夭笑而不语,顾北风则是在一旁撇嘴道:“那老头就是装可怜骗你零嘴吃呢!” 小顾渊不清楚老人是不是为了骗他的零嘴,不过小时候的顾渊很喜欢听老人讲以前的故事。 那小姑娘见顾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她伸出手在顾渊眼前晃了晃,笑问道:“乞儿哥哥怎么了?是饿了吗?” 回过神来的顾渊连忙摇头,只是他刚摇头,肚子不适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今天就吃了一个馍,早已经饿了。 村里人的口粮本来就不多,而且他们还要去田里劳作,能分给顾渊一个馍,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善意了。 妖兽时不时地来闹一趟,也不知道种得瓜果蔬菜能不能留得住,可又不得不种,毕竟总有一些留下的食物。 小姑娘笑了,拉着顾渊进屋。 顾渊本不愿打扰,但那小姑娘上前拽着他的衣袖就不松手。瞧着这白白胖胖的小姑娘,顾渊不敢动了。 在这动荡不安的南朝,这小姑娘的家人将她养的很好,顾渊生怕自己力气大了,让小姑娘磕到碰到,只得任由小姑娘将他带进了屋子里。 小姑娘让顾渊在堂屋先坐着,她一溜烟就跑到右边的小屋子里。 顾渊打量着四周,堂屋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四方桌子,缺了一个腿,用一块木头垫着,靠墙有一张藤椅,上面放着一个兽皮做的白毛帽子,旁边有一个案桌,桌面上放着几把长短不一的刀具,想来这家人不是屠夫就是猎户。 小姑娘很快就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碗,上面扣着一个烤饼。 “乞儿哥哥你吃。”小姑娘把碗放在顾渊面前,仰着头,笑嘻嘻地对他说道。 顾渊的确饿了,却没有拿那个烤饼。这烤饼现在是稀罕物,应该是小姑娘家的大人专门给她做的,顾渊怎么能吃?! “你家大人呢?”顾渊问道。 “爹爹上山去了,要去打肉肉吃。”小姑娘依旧笑嘻嘻的,“爹爹是这十里八村最厉害的猎户。” “那你娘呢?”顾渊又问。 小姑娘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娘亲,我不知道娘亲在哪。” 顾渊没再问了,他拿起烤饼,撕了一小块给自己,剩下的递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道:“乞儿哥哥吃,我不饿的。”她又把碗朝着顾渊跟前推了推。碗里是半碗野菜汤,菜叶子煮得软烂,上面还有零星的油花。 顾渊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道:“我吃这点够了。”之前跟着初七辟谷过,虽然当时他喝了一口初七的血,但是现在饿过劲了,也没那么难受了。 “这是你的晚饭吧,你把饭给我吃了,就不怕我是坏人吗?”顾渊瞧着那胖乎乎的脸,没忍住轻轻掐了一下,引得小姑娘连忙放下手里的烤饼,双手把脸捂住。 谁家的食物都不多,这烤饼和野菜汤多半是小姑娘的父亲出去之前给她留的。小姑娘心善,见自己躲在她家屋檐下,就招呼着他进来。 顾渊不愿意恶意度人,可这个时代还是不要太心善了,于是顾渊提醒小姑娘道:“以后不能随便让陌生人进屋了。” 小姑娘的手还捂住脸,她仰着头,天真地说道:“可是乞儿哥哥不是陌生人啊。” 顾渊有些疑惑,同时也有些警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认识这个小姑娘。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问这话时,顾渊双拳紧握,随时准备出手。 “你是乞儿哥哥!来村子里好几天了!阿福认识!”小姑娘笑着回答道。 顾渊顿时松了口气。 突然 …… 他愣住了。 对面不过是一个小姑娘随口的一句话,他为何如此戒备?! …… 顾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现在的他—— 是苍离! 旋即顾渊脑海里浮现出属于苍离的记忆。 苍离是苍南国的太子,在他八岁时,皇叔苍璐逼宫造反,苍离在从小照顾他的老太监掩护下逃离了皇宫。 苍离一路上颠沛流离,到处流浪,还要躲避苍璐派出暗卫追杀。后来,苍璐登基了,他派出去的人都没有找到苍离,苍璐也不在管了,只顾着每日在宫中与美人欢愉。 毕竟苍离只是一个孩子,说不定早死了。 可是苍璐不知道,苍离还活着,像野草一般,顽强的活着。 为了官老爷扔给野狗的一块馍,他不只要和狗抢食物,还和其他乞儿大打出手,实在没吃的,他抓着观音土大把大把的往嘴里塞着…… 苍离做这一切,只为了苟延残喘的一口气。 不过他也遇见了好人,只是好人都命不长。 在苍离十一岁时,他已经在这南朝流浪了三年。 他突然想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父皇曾经说过,他给苍离留了一件宝物——李静的兵权。 李静是苍南国大将,手持虎符,只忠心父皇。如今父皇遇害,苍璐登基,李静牢牢抓着自己手中的兵权。 来到这个村子之前,苍离终于联系到了李静的部下,不过苍离却不敢贸然相信他。这两年来,他见多了人心薄凉,他能因为父亲的嘱咐而相信李静的忠心,可是他却不敢相信其他人。 苍离留了心眼,将自己的暂留之处说是隔壁的村子,而他来到了这里。 他来到这里有四五天了,也不敢与人多接触,村里的人也没在意,如今世道,经常是有乞儿出现。 有时村民会将自己的口粮分一些给乞丐,算是做善事了,希望来生可以顺遂。 “乞儿哥哥,你有名字吗?”小姑娘坐在了顾渊对面,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长签在拨弄着桌子上的烛心。 顾渊道:“我叫阿离。”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就是这两个字。 “那我就叫你阿离哥哥。”小姑娘笑的眉眼弯弯,看起来更加喜庆了,“我叫阿福,爹爹说,我会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女娃娃!” “会的。”顾渊心有感触,这个叫阿福的小姑娘真的很善良。 或者说不是顾渊心有感触,而是此时的苍离心有感触。 顾渊是有些不务正业又吊儿郎当,他为人天真善良,因为他生活幸福,顾北风和徐琴夭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可以说顾渊是在众人宠爱里长大的。 可是苍离不一样。 苍南国本来就摇摇欲坠,因为弑神的报应,国家破败却不灭。作为太子的苍离,他想善良,却不敢善良,他从小所见就是尔虞我诈,他能完全相信的人只有父皇和自己。后来父皇遇害,他流浪在外,看着这千疮百孔的南朝,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我为什么会活着? 苍南国的皇族为什么会活着? 苍南国又为什么会存在? 在他迷茫时,他看见了一朵花,一个脏兮兮的少年精心呵护的小花。 94. 第九十四章:冥冥点醒前世人(二) 苍离与那个少年相遇时,他正在躲避苍璐的追杀。 在逃跑途中他遇见了出来寻找食物的少年,那少年二话不说将苍离带到他躲藏的山洞里。 在山洞里还有一个人。 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苍离不相信少年是好人,他紧靠着山洞的石壁,目光警惕。 少年没有解释什么,他来到小女孩旁边,见小女孩头发散开了,他拿起掉在地上的草绳为小女孩把头发绑上。 后来苍离与他们熟悉了,才知道少年名字叫做小树,小女孩是他的妹妹,名字叫小花。这名字是他们自己取的,因为他想要成为一棵为妹妹遮风挡雨的大树,而妹妹只需要在他的树荫下,茁壮成长,开出小花。 苍离本就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他索性就跟着小树他们。 小树年长苍离几岁,一直以苍离的兄长自居。在苍离与小树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小树真像一个兄长一样,处处照顾着苍离。 说起来也好笑,苍离在皇宫中没有感受到的亲情,竟然在小树这里感受到了。 小树带着苍离和小花一起流浪,有时候跟野狗抢食,但是从狗嘴里抢来的肉总是吃不得的。 小花年纪较小,不太懂为什么不能吃这些肉,苍离却是明白。 是人/肉。 小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只是看骨头,基本就能分辨出来是什么的骨头。 苍离说他是仵作的料,小树只是笑笑不语。 小树很善良,却不愚善,一切都以小花的安危为首要。小花则是像开心果一样,明明日子苦不堪言,脸上却一直带着希望的笑颜。 苍离和小树小花他们一起生活了半年多,他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日子艰辛劳苦,甚至看不到未来,但是三人都很开心。 有一日小树出去找吃食,苍离带着小花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躲着。 小树回来时,没有带回来什么食物,而是带回来一株小苗。 小树说这是月见草,每年八月会开出小小的花朵。 在这满目疮痍的南朝,小花从记事以来,还从未见过花。 这让苍离心里有些难受,因为在建康的朱墙内,父皇宠爱的裕妃娘娘种了满园的花,高贵奢华的牡丹,不逊明艳的芍药,清雅幽香的兰草…… 姹紫嫣红,满园芳菲,好不漂亮。 …… 今天没有食物,要饿肚子了,可是小花很高兴,因为她也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小花”了。 为了看见开花,小花将月见草种在山神庙的后面,而小树也决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苍离不太赞同,作为没有自保能力的他们,较长时间留宿在一处地方是最危险的事,即便没有被妖兽发现,也会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苍离本不想留下,他几次说要离开,到最后,他还是没有离开。看着小花小心翼翼地将月见草种在土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那里看着它,期待着它的长大,期待着它的盛开。 苍离才反应过来,小花也是花,小花每日冲着苍离扬起的笑颜,都像一朵朵灿烂的花,在他心里绽放着。 春天快过了,山神庙后面的那株月见草长得很好,不止高了不少,还结出来几个小小的花苞。 小花很开心,她能看见花了。 她问小树,月见草的花是什么样的? 小树拿起手边的树枝,在地上胡乱花了一朵五瓣小花,告诉她,这就是月见草的花。 其实小树也没过月见草开的花,只是幼时爹爹拿着一枝干草告诉他,这是月见草,它是一种草药,生命很顽强,每年夏天就会开出小花。小树说过,他和小花的父亲是游走郎中,没有固定的住处,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小树四处流浪行医。 在小花出生那年,他们的父母被妖兽吃了。小花太小不记事,但是小树却清楚的记得那日—— 他们在一处村落落脚,父亲行医换来一些吃食,母亲照顾着小树和小花。 这几日他们都留宿在村长家里,却不料在第二日的晚上,村子里遇见妖兽突袭,村长家中本来就有七口人,加上他们父母,那躲避妖兽的地窖里根本藏不下那么多人。 小树的父母便跪在了村长面前,求他们救救两个孩子。 小树无声地流着泪,抱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花,跟着村长躲进了地窖里。 等妖兽离开后,小树看见的只有父母的残肢断臂。 次日一早,小树将父母的残肢埋在后山的紫竹林里,一起埋葬的还有他们的名字。 沈明玕。 沈清瑶。 亭亭明玕照,洛洛清瑶流。 小树跪在紫竹林前,没有哭。 他说:“爹,娘,名字先还给你们了,等来世,再把这名字给我们好吗?” 村长抱着小花在一旁看着,老泪纵横。他想留下小树和小花,照顾他们长大。 小树摇了摇头,他接过村长怀中的小花,最后看了一眼紫竹林,离开了这个村子。 村长是好心,所以小树不会拖累他们。 小树抱着小花,一边走,一边说道:“从此我叫小树,你就叫小花!我是参天大树,你是锦簇团花。” 只是没想到,小花最终没有看见月见草开花。 他们在山神庙里生活了一个多月,人类的气息终究是引来了妖兽。 一只五足牛。 五足牛属于低阶妖兽,传说大兴劳役,抢占了农时,就会有妖牛生出五只脚。 五足牛发现了在山神庙里的苍离他们,它直接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三人袭来。 好在五足牛身躯庞大,这也让它的行动并不灵活。三人得了空隙,迅速躲在神像的底座下,暂时还算安全。 那五足牛见他们躲在了山神像的底座下,顿时恼羞成怒,在山神庙中乱撞着,势要拆了山神庙,将他们抓出来。 这山神庙本就荒废多年,已是破败不堪,根本经不住五足牛这样的乱撞。 他们如果想要活命,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苍离提议找到机会,就分开跑,但是小树否决了,因为小花年纪太小,她跑不快,必定会丧命妖兽口中。 于是小树决定自己去引开五足牛。 小树把小花托付给苍离后,他就跑出去将那只还在乱撞的五足牛引开。 只是没想到,五足牛居然还有一只。 它守在山神庙外,见那只五足牛去追小树了,并没有一起去追,而是进了山神庙,来回踱步走着,很快它就发现神像座下藏有人。它比之前那只要聪明一些,并没乱撞山神庙,而是不断撞击着这尊山神像。 尘土砂石掉在了两人的头上,小花倚在苍离的怀中,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一动也不敢动。 苍离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面前石缝透出的亮光一点。 五足牛沉闷的呼吸声就在头顶,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它应该吃了不少人了。 而现在,他们也要死了。 其实这个时候,只要苍离把小花扔出去,他就安全了。小树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就算回来了,他也不能质问自己什么。 < p>没错,只要将小花扔出去,那只五足牛吃饱了,就会离开。 苍离目光慢慢下移,看着自己怀中的那个女孩。 本来就是陌路之人,何必一起送死。 将小花扔出去。 将小花扔出去…… 可是…… ——我可以看见花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花…… ——花是什么样的呢? …… 苍离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松开了怀中的小花,直接冲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小树做一样的选择,他应该是一个自私利己的人,可是……他却在这一刻选择牺牲自己。 很快苍离就想通了,小花体弱,出来必死,而他不一样,说不定他能活下来。这五足牛的智商虽然比低阶妖兽要聪明,但是它们身形大,动作慢,还真不一定能抓到自己。 见苍离出来了,那只在撞着山神像的五足牛被苍离吸引了,立马要去抓他。 苍离拔腿就跑,可是跑出了山神庙,那只五足牛并没有追过来。 他回头看去,就见小花从神像底座钻了出来。 小花才六岁半,还不到七岁。 她害怕。 小树出去引开五足牛后,她身边还有苍离,可是如今苍离也离开了,神像的底座下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害怕。 她害怕死亡。 她更害怕从此就她一个人。 小花爬了出来,她哭着爬了出来。 相对于苍离像猴子一样灵活,那五足牛自然是乐意吃这个不费事的。 而且还是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回去!”苍离撕心肺裂地冲着小花吼着。 只是……小花回不去了。 五足牛冲上前去,它一口咬住小花就朝着山神庙后山奔去。 苍离连忙追过去,却被五足牛的尾巴重重地扫在了地上。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只觉得头晕目眩,喉头一股甜腥味涌了上来,“哇”地一声,苍离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顾不得自己,狼狈地爬了起来,还要追去,可是早已不见五足牛的身影。 苍离脚步踉跄着,才跑了几步,又跪了下去。 小花…… 苍离张嘴呐喊,喉头撕裂般的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 他看见面前有一株小草。 是小花种的月见草。 花苞微微泛着粉红色,想来盛开后一定是一朵漂亮的粉色小花。 只可惜。 小花看不见了。 小花看不见小花了。 “啊……”苍离哑着声音咆哮着,就像困兽一样。 咆哮着……咆哮着……他哭了。 他跪在月见草面前痛哭不已。 许久,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苍离猛地回头,就看见小树一瘸一拐的回来了。 小树的状态很不好,他浑身湿漉漉的,有水,也有血。他的脸上都是伤,一只手臂也没了,他却浑然不觉,好似不知道疼一般。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憔悴又得意的笑。 “我回来了……那妖怪……咬……咬住我的右手……我把右手给它就是……然后……趁机逃了……躲在了河水里……”小树一边说着,一边喘着气,“它见……他见抓不到我……就气……急败坏……跑了……” 他失血太多了,说话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但是他脸上依旧扬着笑。 他不想让苍离担心。 95. 第九十五章:冥冥点醒前世人(三) 小树能回来都是强撑着一口气,现在看见了苍离,他浑身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全身都很疼,被撕断的臂膀还渗着血,可他却在笑,劫后余生的笑。 小树很开心,他活下来了,又可以照顾苍离和小花了。 小树睁着眼睛,见苍离跪着,他木然的眼神有一丝颤动。 苍离跪在那里,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满目悲凉,而在他面前,是那株含苞待放的月见草。 一种不祥之感涌上了心头,小树不顾身上的疼痛要起身,爬到了苍离面前,唯一的那只左手抓着苍离的衣领,怒问道:“小花呢?小花呢?” “对不起……对不起……”苍离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我明明把小花托付给你了!”小树将苍离推开。 他耗尽所有力气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他想要去找小花,可他不知道到哪里找她。 他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好像听见了小花的声音,又好像看了小花。 可是当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时,小花的声音消失了。 苍离很自责,他费力地站起身,想要上前拉住小树。 小树不愿意让他靠近,目眦欲裂的冲着苍离吼道:“滚!你滚开!” 苍离站在了原地。 见苍离没有在跟过来,小树转身离开。 他步履蹒跚,身上疼得久了,也麻木了。 小树已是强弩之末,但他要去找小花,去找他的妹妹。 …… 苍离就这样站着,站到了夕阳西下。 等到月色降临时,苍离在前方的树林里找到了昏迷的小树。 他咬着牙将小树背在了身上,一路上跌跌撞撞地回到山神庙中。 其实这个时候的苍离,也不过是一个还未满十一岁的孩子。 …… 小树病了。 本来他伤的严重,又落了水,伤口都发炎了,再加上小花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 当夜他不断的发烧,嘴唇干裂发白,眼睛都没了焦点。 苍离知道小树活不成了。 他不敢离开小树,就在一旁守着,饿了抓着地上的观音土往自己嘴里塞了。 又过了两天,一直昏迷的小树醒了。 苍离想要离开,他怕自己在这里会刺激到小树。 但是他也受了伤,又吃了两天观音土,他身上也没有多少力气。苍离刚站起身来,又摔了下去,他想爬着走时,裤腿一紧——小树无力地抓着他的裤腿。 “对不起。”小树道歉,“我不应该迁怒于你。” 苍离没有说话。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小花,小花说,我引开五足牛后,又来了一只。都怪她不懂事,自己跑出来了。小花还说,你也学着我,要将五足牛引开……”小树精神不错,眼睛也有了聚焦,只是说话时,气若游丝。 苍离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小树要死了。 “清瑶给你添麻烦了。”这是小树第一次叫小花的本名。 在将爹娘埋在紫竹林时,他将自己和妹妹的名字还给了爹娘,如今他也快要见到爹娘了。 小树抬起手,想抓住苍离的手,可是他已经看不清了。 苍离连忙握住了他的手。 小树的手很凉,就好像冰窖一样,他脸上的精神也消散了,眼眸渐渐变得灰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话在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树才开口道:“阿离,你说这九州之中有乐土吗?” 苍离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九州之中有没有乐土。 但是他知道,苍南国不是乐土。 “听说少帝建立苍南国时,大家都很开心,那时候的苍南国可能就是乐土吧……自己种菜自己吃,还有漂亮的衣服……小花最喜欢花裙子了,看见那些老爷家的小姐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她喜欢了……”小树说着话,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苍离一直陪着他,听着小树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的话,见他气息慢慢变弱,苍离此刻却很平静。 最终,小树死在了月亮照着的山神庙废墟中。 苍离将小树埋在了月见草的旁边,他把坑挖得很深,他不想小树死后还被野兽挖出来吃了。 最开始苍离用木头挖,后来他用手挖,直到十指鲜血淋漓,他才停下来。 将小树埋葬后,他默默地站着,待到天边破晓,他才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看见那一点粉色的小花,不知何时,悄然怒放。 花朵小小,粉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随着清晓的风,微微摇曳。 那少年精心呵护的小花终于绽放,只是他们都看不见了。 在这一刻,苍离暗下决心,他要夺回苍南国,他要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他要创建小树心中的那片乐土。 …… “阿离哥哥你怎么了?”见顾渊出神,阿福直接将手中的烤饼撕开一小块塞在了顾渊嘴里。 “啊……没,没什么……”回过神来的顾渊忙把嘴里的烤饼吃了,才发现小花是把她的烤饼撕下来喂给自己。 见阿福还要撕烤饼,顾渊赶紧制止了她。 “我真的饱了,你自己吃吧。”刚才他撕了一小块烤饼,阿福又喂了一口。其实以顾渊的食量,这些塞牙缝都不够,但他看见阿福就捧着野菜汤喝了两口,他就不忍吃她的食物。 这可爱的小姑娘这少吃一顿烤饼,估计她脸上的肉都要少了二两。 阿福“呵呵”地笑着,听见顾渊说吃饱了,她也没在撕下烤饼喂他,而是自己小口小口的吃着。 顾渊想了想,还是出言提醒道:“阿福,以后不要对人太好。” 阿福刚咬了一口烤饼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听见顾渊的话,她很是不解。 “如今这世道好人不多了。”顾渊也不知道阿福能不能听得懂,但是他不想阿福因为自己的好心而引来祸事。 “阿离哥哥是好人吗?”阿福问道。 顾渊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对于顾渊来说,他毫无疑问是好人。可是对于现在的苍离来说,他是好人吗? “呀!阿离哥哥是坏人!”阿福的小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中却是笑嘻嘻的。

顾渊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腮帮子,肉肉的,软软的,手感真好。 等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去捏捏初七的脸颊,想来手感应该也不差。 “谁是坏人啊?”正在这时,堂屋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毛坎肩,背着弓箭和刀的汉子走了进来。 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一道在眉毛和眼睛处,好像一刀劈砍在了眉眼间,另一道在脸颊,肉都少了一块,能看见脸下的牙齿。 看上去是一个很凶又很厉害的人,也只有这种人,才能在这乱世活下去,还能将阿福养的白白胖胖。 这人一进屋,顾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了,倒不是怕他,主要是刚才阿福还玩笑说他是坏人,结果就被她爹抓了个正着。 “你怎么把他喊进来了?”林猎户冷声问道。 阿福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她抱着林猎户的腿,仰着脸说:“爹爹不在,阿福怕,阿福就让阿离哥哥进来陪阿福。” 在阿福扑过去时,林猎户立马把手中的砍刀扔在一旁,生怕伤到自己养的白胖小姑娘。 顾渊看出来林猎户不欢迎自己,他识趣地要离开。 谁知道刚还扑着抱林猎户大腿的阿福,这个时候又抱着顾渊大腿。 “爹爹,今晚上就让阿离哥哥留下吧。”阿福别看年纪不大,手劲不小,她紧紧抱着顾渊腿,顾渊想离开都不能。 顾渊只得看向林猎户,那意思——管管你家闺女。 林猎户虽是面容凶恶,为人冷漠,但他对阿福是极好。他知道阿福的善良,也尽量保护她的善良。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顾渊留了下来,他住在林猎户家的杂物房里。房间不大,里面堆了不少杂物,顾渊却是心中清楚,这间屋子是这些年来,苍离住过的最好的地方了。 避雨的屋檐,挡风的窗户,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张木板床,铺着厚厚的干草,还有一床破旧的棉被。 顾渊睡在木板床上,他没什么睡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前世,苍离颠沛流离的这三年,顾渊在苍离的身体里感同身受,那难以下咽的观音土,好像还在嘴里。 也不得不说,苍离的生命力真顽强。 顾渊在木板床上裹着破旧的棉被辗转反侧,棉被虽然旧,但是盖着暖洋洋的,上面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睡不着,就胡乱想了许多事。 顾渊想到了初七,他有些担心初七的安危。 他不知道在背后搞鬼的人是谁?不过就目前看来,那人的目标是自己。 这样想来,初七应该安全,更何况初七可比他有本事多了。 顾渊还在乱想,窗外陡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几乎是没有预兆就下了起来。 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有些吵。 夜已经深了,在这雨声中,顾渊也渐渐有了睡意。 不过他的睡眠很浅,或者说是苍离的睡眠前。 常年不定的生活,几乎风吹草动他都会惊醒,然后他就像一只小狼崽子一样,目光阴鸷地检查着四周,发现是虚惊一场后,也不敢放松警惕,再次仔细打量着,见没什么异常,才又小心翼翼地睡下。 96. 第九十六章:红了橘子秋雨凉(一) 秋雨下到了早上还未停。 顾渊这一夜也睡的极为不安稳,中途醒了几次,看着那被雨打湿的窗户,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真冷啊。 果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凉,这才下了一夜的雨,气温降了不少。顾渊身上的夹袄是苍离在死人堆里抢的,破旧又漏风,只能稍微避寒。这一夜的秋雨落下,这袄子作用也不大了。 就在顾渊想着去哪里在找一件衣服时,阿福来了,手里还拿了一件棉袄子。 “爹爹说你的袄子都是洞,不保暖,这个给你。”阿福笑嘻嘻地拿着袄子在顾渊身上比划着,“这是爹爹以前的袄子,里面是好棉花,爹爹没舍得给人,还说找裁缝改了样式给我。” 阿福鼓着腮帮子,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说道:“可是阿福有衣服,所以爹爹让阿福把这袄子给阿离哥哥。” 顾渊接过袄子,又看向还在下雨的屋外,时不时吹着一阵秋风,将雨水打在了窗台上,透过窗户的缝隙,带来丝丝冷意。 顾渊忽然意识到阿福让自己晚上住在这里,可能是知道夜里有雨,气温下降,给自己一个遮风避雨之处。 顾渊换上了阿福给他的袄子,出来时,阿福在门口等着他,她伸出小胖手抓着顾渊的手指,拉着他往堂屋走去。 林猎户煮了一锅碎米粥端了进来,锅里面只有零星的一些碎米,多半都是米汤。然后他又去拿了一个簸箕,里面放着几张烤饼和几个麦秆打碎做的馍。 林猎户还是冷着一张脸,从阿福拉着顾渊来到堂屋后,他就没看过顾渊一眼。顾渊有些悻悻的,这逐客令很明显啊!但是屋外雨未停,他现在就这一身棉袄,还是林猎户给的,如果淋湿了,他能冻死在这个秋天。 不过林猎户脸色不好,还是拿出了三个碗来,给阿福和顾渊舀的那两碗粥里面大半碗都是碎米,而他给自己碗里舀了一碗米汤。 顾渊见状,趁着林猎户转身去拿筷子时,迅速把自己的碗和林猎户的碗换了。 阿福在一旁睁大了眼睛,顾渊冲着她摇了摇头,阿福意会。 旋即她下了凳子,要将自己和顾渊的碗互换。 顾渊立马眼疾手快地端起自己换来的米汤,直接大口大口地喝着。 慢了一步的阿福,气呼呼地瞪着他。 林猎户拿来了筷子,就看见顾渊正喝着稀粥,他脸色很不善地说道:“没规矩。” 顾渊“嘿嘿”一笑,接过林猎户的筷子,装模作样地扒着饭。 林猎户又将烤饼给了阿福和顾渊一人一个,自己拿着麦秆馍吃。 顾渊晃着手里的烤饼,一脸嫌弃地说:“这饼太干了,我还是吃馍吧。” 顾渊把烤饼放回了簸箕里,拿了一个麦秆馍在手中。 “这个馍不只是干,还噎人。”林猎户厉声道,“自己去吃烤饼,别到时候吃不下这个馍,没人吃你剩下的。” 顾渊闷头吃着馍,他知道林猎户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要是以前的顾渊,的确吃不下这个馍。就连昨天有人分了顾渊一个麦秆馍,顾渊都觉得难以下咽。可是现在的他继承了苍离之前的记忆,他再拿着这个馍,吃得喷香。 林猎户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自己端起碗,吃着馍。 阿福见他们都吃馍,她也要吃,被林猎户用筷子敲了敲她的手,让她自己吃烤饼。 烤饼是用杂粮面做的,还掺了一点林猎户在山上发现的野芝麻,虽然没有油水,但是烤的干干脆脆的,直接吃或者泡米汤都好吃。 杂粮虽然没有稻米精贵,但也不多,所以这烤饼林猎户自己不吃,都留给阿福了,这也是阿福长得白白胖胖的原因。 阿福嘟着嘴,捂着被敲的手背,用哀怨的眼神控诉着。 林猎户只当没看见。 他喝了一口米汤,入嘴都是碎米粒时,他微微愣神,下意识地看向顾渊。 顾渊也端着碗,那碗稀粥已经见底,看不见到底是米多还是水多。 他又看向阿福。 阿福本想用目光控诉,表达自己要吃馍的决心,奈何林猎户不搭理她,于是她老实了。她拿起一张烤饼,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粥里,在用筷子在碗里搅合着。 见爹爹端着粥碗瞅着自己,阿福心中了然,她年纪不大,却很聪慧。阿福冲着顾渊那边努了努嘴,意思在说,你那碗粥是他换的。 林猎户收回了目光,依旧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吃着粥,心中对顾渊的印象好了一些。 顾渊是四五天前出现在这个村子里的乞儿,他和以前流浪到这个村子里的乞儿不一样,他没有讨口要饭吃,也没有去偷抢村子里的吃食。林猎户在山间遇见过他一次,看见他饿了就去抓山老鼠烤来吃,如果抓不到山老鼠,随便什么野菜,只要没毒,就都拿来果腹。 村子里其他人见顾渊这般,有时会怜悯的给他分一口馍吃。 只不过林猎户始终觉得他并非善类。 昨晚会有大雨,林猎户出门前嘱咐阿福关好门窗。 山上待了一天,林猎户没见到猎物,也就早早归家。回到家后,他就看见被阿福带进屋子里的顾渊。 林猎户知道是因为大雨倾盆,夜里气温骤降,阿福心中不忍,所以招呼顾渊进屋,给他一处避雨避寒之所。 起初林猎户是不愿的,可他见到顾渊瘦骨嶙峋的身子,好像身上除了骨头就是皮了,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到。林猎户深知这小子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瘦弱,但见阿福脸上的童真,还是同意了她的善心。 不过他留了一个心眼,阿福和顾渊都不知道,林猎户一晚上都坐在杂物房门口,只要顾渊敢有任何轻举妄动,他就杀了他。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阿福。 这场秋雨来的快,却是去的慢,倒不是天天都下雨,只是每天晚上都下,偶尔早上停了,偶尔下到了中午,待到午后才放晴了。 顾渊也识趣,没雨的时候他就出去,下雨了便在这里躲雨,至于食物,他没有找林猎户要,而是去后山找着吃食。林猎户倒是有意无意的将馍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对于林猎户的好意,顾渊只在没找到食物时,会拿一个来垫垫肚子。 就是阿福经常会给他偷偷塞烤饼,顾渊盛情难却,撕下一小块吃了,剩下的他说什么也不吃了。 顾渊在村子后山腰的一处断崖边上,发现了几棵野生的橘子树。橘子树长得有两人多高,矮处的橘子都被附近村民摘完了,只有树冠上还留有十几个橘子,估计是摘不到而留下来了。 毕竟这橘子树长在断崖边上,一不留神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顾渊看着那黄橙橙的橘子垂在树冠上,因为没人采摘,加上这附近也没什么鸟雀,一个个的橘子长得饱满,个头也不小。 顾渊几乎没有犹豫,就爬上了树,只是这橘子树简直太难爬了。树枝树干上都有刺,一不留心,手心就鲜血淋漓。而且橘子树的一些枝丫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哪怕他现在瘦的也没几斤了,还是采断了几根树枝,险些摔下去,好在顾渊身手灵活,才得以爬上去。 在第二棵橘子树时,顾渊倒是熟练了许多。他一口气把这几棵树上的橘子都摘了,自己坐在树下吃了个大饱,就把剩下的橘子分出来,给阿福他们送一些,其他的橘子他藏着当明后天的食物。 …… 林猎户回到家,一眼就瞧见堂屋桌子上放着好几个橘子,他皱了皱眉,看向顾渊的手。 顾渊手上的伤还未结痂,伤口上沾染着泥土,看起有些吓人。顾渊浑然不在意,他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橘子递给阿福。 这附近也就只有后山断崖边上有几棵野橘子树,林猎户清楚最上面的橘子多难摘。 他暗自说道,这小子倒是知道知恩图报。 林猎户脸上难得出现笑容,他让一旁捧着橘子的阿福道谢。 阿福嗅着橘子的香甜味,听见林猎户的话,笑得不见眉眼对顾渊说:“谢谢阿离哥哥。” 顾渊看着那无邪的脸,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是见自己手上都是血污,他忙收回了手。 他怕弄脏阿福头上绑着的红绳。 阿福也看见顾渊的手了,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她抿了抿嘴,泪眼汪汪朝着林猎户看去。 林猎户点了点头,阿福立马放下橘子,去屋子里找了一些林猎户自己做的止血草药给顾渊。林猎户是老猎户,经常会受伤,他就自己做了一些金疮药。 虽不是什么好药,但是真的管用,顾渊擦了药后,伤口就不疼了,还有些凉凉的。 阿福笑着说道:“爹爹可厉害了!” 顾渊点头道:“对,林叔可厉害了。” 林猎户瞥了这两个孩子一眼,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去砍柴了。 …… 算算时间,顾渊已经在这里已经留了十几天了。 他在等李静的消息,因为苍离想要夺回王权,就需要李静手中的兵权相助。 只是没想到……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顾渊睡在林猎户的杂物房里,早上起来时,他看见阿福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 一向都是笑嘻嘻的阿福,此时脸色不怎么好,她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哀伤着一张脸。 “怎么了?”顾渊问道。 阿福说:“雪姐姐死了。” 顾渊不知道雪姐姐是谁,只得说道:“节哀顺变。” 阿福又道:“胖婶婶和贵叔也死了。” 顾渊试探性地问道:“是妖兽袭村吗?” 阿福摇头道:“好像是有坏人。”随后阿福很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人要杀人呢?” 这个问题顾渊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隐约察觉了些什么,他语气沉了下来,问道:“雪姐姐住在哪里啊?” “馒头村。”阿福抬起头,愁容中流着泪,她似乎不太理解死亡,却知道死亡是永远的不见,“馒头村的人都死了,村长叔叔一早来找爹爹,然后就和爹爹还有村里的其他几个叔叔一起赶去了馒头村。” 阿福的话让顾渊心头大骇,因为他明白——馒头村的死和他有关。 准确的说,是和苍离有关。 苍离联系到李静部下时,留了一个心眼,将他暂留之处说的就是隔壁馒头村。 却不料馒头村因此惨遭灭门。 顾渊感受到苍离对于馒头村的灭门,心怀内疚与自责,不过他也清楚,哪怕让苍离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告知他们自己暂留在馒头村。 内疚和自责远比不过自己的性命。 不过这一刻也让苍离明白了,要坐上皇位必定有牺牲,没有一个王者双手是干净的。 97. 第九十七章:相逢不识明月客(一) 到了下午,林猎户他们才回来。 馒头村无一生还,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派人去看了,顺便报了官。 只不过报官也是走一个过场,苍璐继位后,只顾着贪图享乐,丝毫不管百姓们的死活。特别是像馒头村这种贫瘠的村子,每年都交不上税收,负责这一片的县太爷压根都不管,只是有人报了官了,做做样子还是让捕快去看一眼。 捕快心领神会,来到馒头村后便挨家挨户去收刮财宝食物,可这个村子太穷了,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什么好东西,那些捕快一脸晦气的就要离开。 有人性子直,拦住那要离开的捕快,问他们这些尸体怎么办? 为首的捕快翻了一个白眼道:“你们埋了就是,以后这些小事别打扰我们大人了。”说完,那几个捕快就走了。 附近几个村子的村长们面面相觑,都沉默着,而刚才说话的那人,望向捕快离去的身影,泄愤似的踢了一脚地上的沙石。 几人现在是明白了,在官老爷的眼里,满村灭门不过是小事一件。 最后还是几位村长找了自家村子里的庄稼汉子,几人在馒头村尾挖了一个大坑,将整村的人都埋了。 馒头村一夜之间灭门,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其他村子都是人心惶惶,每天都派年轻力壮的汉子轮流上夜。 顾渊当即决定离开这里。 苍璐这两年没派人来追杀苍离,是因为他以为苍离死了。 可是如今苍离联系到了李静的部下,这是明晃晃在告诉苍璐,他不但没有死,还要回来夺回皇位。 苍璐虽然没有把苍离这个小屁孩放在眼里,但是他也不愿意自己的皇位受到威胁。 斩草,就要除根。 更何况要是真的让苍离联系到了李静,以李静对先王的衷心,必定会支持苍离登基。 即便是苍离没有联系到李静,可李静若是知道苍离还活着,他也会想办法找到苍离。 这几年苍璐不是没想过要将李静的兵权收回,可是李静就守着他的封地高凉郡。苍璐下诏书让他进京述职,结果李静要么去斩杀妖兽,要么守护边陲,他下的诏书愣是没送到李静手中。 苍璐自然知道李静是故意的,但他也只能干气着,他可不敢正大光明地对付李静。李静在南朝民望极高,手中又有兵权,所以苍璐是想将李静召进京后,在偷偷杀了他。 只不过现在看来,李静身边也有苍璐的人,而且苍璐也知道苍离还活着。苍璐派下来的人灭了整个馒头村,也没有找到苍离,就猜到苍离是故意留下自己在馒头村的消息,为的就是掩人耳目,他估计就在附近的几个村子里。 这里不安全了! 顾渊连夜就走。 他不过是来这里的乞儿,也没什么收拾的,只是将自己藏起来还没吃完的橘子全部给了阿福。 “阿离哥哥你要离开吗?”阿福问道。 顾渊摸了摸阿福的头,温柔地说道:“阿离哥哥要离开了,阿福一定要快乐长大。” 阿福有些落寞,这些日子相处,他已经把顾渊当哥哥,现在顾渊要离开,她自是舍不得。 林猎户依旧话不多,他给顾渊打包了一些吃食,让带着路上吃。 顾渊看着那些烤饼和馍馍,他想了想,将林猎户拉到一旁。阿福知道顾渊有话与林猎户说,自己乖巧地在一旁坐着。 顾渊看了阿福一眼,对林猎户说:“林叔,带着阿福赶紧搬离这里吧。” 林猎户微怔片刻,随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深知一个道理——有时候不知才能保命。 不过林猎户隐约猜到了一些,这乞儿的身份应该不简单,估计馒头村灭门之事多半与他有关。 顾渊说完就离开了,至于林猎户搬不搬,会不会告知村子里其他人或者其他村子的人,这就与他无关了。 虽然他们是被自己连累,可如今顾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顾渊出了村子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整个人有些茫然的站在村子外,少顷,他回过头,看着他待了十几天的村子,顾渊第一次觉得自己好陌生。 他发现现在的自己不在是顾渊,而是苍离。因为顾渊不可能这般弃他们而去,顾渊是圣火教的少主,圣火教虽是抱大腿,顾渊更甚,可是他即便抱着圣火教的大腿,天天只想着混吃等死,但他也是修士,为了保护天下苍生的修士。 而现在…… 顾渊知道,这几个村子的人如果不离开,他们都会死。 因为苍璐是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自己。 顾渊能感受到苍离此时也于心不忍,只是他现在必须要先保全自己。 世间已无两全法。 “想救他们吗?”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顾渊身后响起,那声音好似月间仙乐,每一个字的吐出,就像是明珠落在了玉盘上。 只不过顾渊顾不得欣赏这好听的声音,这个声音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可见那人并不是普通人。如果他是苍璐派来的人,那么今日顾渊必是凶多吉少。 他直愣愣地站着,甚至不敢回头。 那人却笑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而且很温柔。 “太子殿下,您不必怕我。” 听见“太子殿下”四个字,顾渊心头骇然,他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是谁? 真是苍璐的人吗? 难道自己今日就要命丧黄泉了? 可是苍离登基了,最后的谥号还是苍明王。 那说明这个人没有杀了自己? 他不是苍璐的人还好,但如果这个人真是苍璐的人,那该怎么从这个人手中逃跑? 顾渊的心思明显要比曾经的苍离活跃,他脑子里出现了在红尘茶馆中,那说书老头笑呵呵的脸,同样他也想起了那老头说的故事。 美人计、反客为主、瞒天过海…… 顾渊想了三十六计,却发现他现在一个也用不了。 半晌,他微微叹气,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顾渊深呼吸了两口,认命地回过头,可是当他看清身后那人的容颜后,顾渊确定这个人绝对不是苍璐的人。 下了好几夜的雨,今夜终于不下了,月亮从云间探出头来,月华如练,倾泻在大地上,也照在那人的身上。他气质出尘,如谪仙一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睛很明亮,可与天边的明月争辉。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很干净,干净的不染任何尘埃。 他一袭月白色的衣裳,外面披着雪色的鹤氅,头上束着白鹤追月的银冠,纤长白皙的手指如玉一般,拿着一个长柄鼗鼓,鼓身暗红,鼗鼓三重六面,侧面挂着三对红玉珠。 一重双面,一面为兔仙捣药,一面为 常羲浴月;二重双面,一面为玉兔拜月,一面为金桂秋香;三重双面,一面为星辰追月,一面为老樵伐桂。 他似乎不是这世间的人。 如果他不是男子,顾渊会以为他是月母常羲。 所以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是苍璐的人。 那人见顾渊略微痴呆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说道:“我可以帮您救他们。” “条件。”顾渊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管是顾渊还是苍离,如今这世道,都不会相信有人会无私付出的帮助他。 那人道:“让我辅佐您,成为帝王。” 顾渊觑着眼,他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脑子在迅速思考。 这无疑是一件很划算的买卖,可就是因为太划算了,顾渊不得不防。 那人见顾渊有些警惕,他含着笑,又道:“我可以先帮您,您在慢慢考虑,毕竟拖久了,他们都活不成了。” “好。”顾渊同意。 …… 那人与顾渊分开,说是等时机到了,他自会去找他。 顾渊本想问他如何救下那几个村子的人,那人只是微微一笑说:“过几日您就知道了。” 顾渊见那人不说,也不再问了。 与那人分开后,他一路北上。他现在不敢贸然暴露自己的踪迹,好在山河破碎,处处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顾渊在这孤儿堆里并不眨眼。 一路上,他听见有不少人都在说着馒头村灭门之事,还有流浪的说书人把它变成了故事。他们手拨弄着三弦琴,绘声绘色地说着馒头村灭门是因为某位贵族爱上了馒头村的少女,爱而不得,便屠了满村。 那些讨食的路岐人,游走在城镇村落,每日都演绎着贵族与馒头村少女的故事。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整个苍南国都在说着馒头村的事。 苍璐也没想到只是屠杀了一个村落,居然举国上下都知道了。苍璐身边有不少谋士幕僚,他们都清楚馒头村灭门是因为苍璐要杀苍离,他们自然也支持斩草除根。只是如今事情闹大了,如果在对其他几个村子下手,必定会引起民愤暴乱。 而且苍离不是傻子,别人不知道馒头村灭门的原因,但苍离一定猜到了。他都猜到李静身边有苍璐的人,他不会傻到还留在附近的村子里,等李静的消息。 苍璐愤恨地摔掉手中的茶盏,怒吼道:“难道就任由那小畜生逃跑吗?” 苍璐身边的幕僚道:“苍离也不是傻子,馒头村灭门肯定会引起他的警惕,他必定不会留在附近的村子里,若此时再派人去屠杀其他几个村子,也是无济于事。” 另一位幕僚道:“只要我们不让苍离联系到李静,他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苍璐咬牙道:“但是朕不想让这个小畜生活着,朕这几日都睡不好,总会梦见他来杀朕!” 一位幕僚道:“陛下不必忧心,那些不过是梦魇而已。” “胡说!”苍璐随手拿起一旁的书籍,劈头盖脸地砸向刚才说话的那人。 这书籍是硬壳,那人见苍璐发火也不敢躲开,只得任由那硬壳的书籍砸在他的脸上,鲜血“汩汩”地流了下来,他连忙跪下,一脸惶恐道:“陛下息怒。” 其他幕僚也都跪了下来。 苍璐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要让那小畜生死!” 98. 第九十八章:相逢不识明月客(二) 天气越发的冷了,冷的连月亮都躲在云层里,万里夜空中只有几颗星辰还在闪烁。 好在还未下雪,不过应该没几日,山河间便是一片银装素裹。 在北上的官道边上架起了两堆篝火,熊熊烈火燃起,干燥的木柴在火堆里发出“噼啪”声,给这寒冷的夜晚带来了一丝温暖。篝火边上围坐着不少人,都是家园被妖兽所毁,亲人也丧命于妖兽口中,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之人。 其中有不少是孩子。 顾渊就混在其中,他衣衫褴褛,身上瘦骨嶙峋,一张脸都是黑的,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是他的眼睛很亮,就像这黑夜里的星星。 他坐在篝火的外围,听着里面有一个老头在说着馒头村的事。故事越来越丰富,从最开始只是贵族喜欢上了贫苦少女,爱而不得,屠村发泄,到现在变成了当今公主对榜眼爷一见钟情,榜眼爷为了前途抛弃了远在馒头村的发妻。但是苍璐知道这件事后,不愿自己女儿受委屈,便派人屠杀了整个馒头村。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将馒头村灭门之事归算在了苍璐的头上。 虽然苍璐没有女儿,而且今年的榜眼爷还真是爷爷辈,他的小孙子都牙牙学语了。 不过这些事到底是真是假,百姓们并不关心,他们都为了活着而努力,精神早已匮乏。如今有了这些闲话家常,让他们有了话聊,至于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顾渊见此,明白了那人的用意。 苍璐残暴,但是不傻,如今馒头村的事闹大了,他自然不敢在轻举妄动另外几个村子。即便他脑子抽了,不管不顾,他身边的幕僚谋士也会拦住他。 而且苍离也不是傻子!馒头村都灭门了,他还会傻傻的留在其他的村子里等苍璐派人杀他? 不管是顾渊,还是苍离,绝对不会冒险。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与苍离都不信,他们需要的不是侥幸,他们需要的是万无一失。 顾渊混在孩子堆里,来到了南朝的最北边,这里是和北朝的交界处,也是南朝除了都城建康之外,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 毕竟在北朝的地界边上,没有什么妖兽来闹事。 顾渊有了片刻机会得以喘息,他就不由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联系李静已经是不可能了,顾渊不知道李静身边到底谁是苍璐的人,除非他能直接见到李静。 但这显然不可能。 李静带兵回到他的封地后,就没在封地待过太久,他经常到处斩妖除魔,帮助百姓。顾渊开始想过直接去找李静,但是每次都晚了一步,李静斩杀完妖兽都去了别处,就连李静亲信都不知道他的踪迹。 所以顾渊压根找不到李静本人。 顾渊微微叹气,既然想不到别的办法,索性就在这里休息两天。 在这里虽是没有妖兽作祟,却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要知道有时候——人比那些妖兽更可怕。 附近没有耕地畜牧,有些人为了生存,“两脚羊”在这里似乎不是秘密。 老弱病残都会成为其他人的食物,而那些身体强壮的人还默契的形成了合作,渐渐的,他们组织成了一个有序的帮派,称之为“宰羊帮”。 沿着秦岭淮河,宰羊帮的人分散在整个南北朝的交界处,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成为了两脚羊,那都不在是人了。 顾渊就被一个宰羊帮的人盯上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在宰羊帮的那些人眼里,他就是一锅美味的肉。 顾渊靠着山石上休息着,他注意到一旁有一个胖子一直在盯着自己,满眼都是欲/望,对食物的欲/望。这副身体在宫中生活了那么久,流浪了三年让他瘦了不少,但是看起来也比那些从小就营养不良的孩子身上要多些许肉。 那胖子来到顾渊身边,他让自己笑的尽量和蔼,他告诉顾渊自己有一个宝贝,要给顾渊看。 顾渊只是一脸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 那胖子有些悻悻,随后又说:“小哥儿,你跟我来,我真有宝贝。” 顾渊连看白痴的目光都不想给他了。 那胖子见顾渊对他的话不感兴趣,压根就不跟着他走。而他来找顾渊说话,已经引起了其他宰羊帮的注意,好些人都看了过来。 那胖子可不想自己盯上的肉被他人抢了,于是胖子又道:“小哥你跟我过来,我其实是有话要对你说,这里不安全。” 说着,那胖子冲着顾渊使眼色,让顾渊去看那些周围坐着的那些人。 那些人坐在四周,都没有动,他们的目光落在顾渊身上,那就像一匹匹的饿狼,将顾渊围住。 顾渊略微沉思了片刻,又抬起眼眸看着面前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胖子,点了点头,同意跟着胖子走。 他不是没有看出来胖子眼中的杀意,可是比起这一群人,这个胖子要好对付多了。 胖子将顾渊带到一处离南北朝交界处稍远的僻静处,他可不想到嘴的美味与他人分享。 无人时,那胖子脸上和蔼的笑容不在,露出了他邪恶的嘴脸,他将别在腰间的剔骨刀拿了出来。 “你可真傻,随随便便就跟着我来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磨好了刀。”胖子笑的阴森恐怖,“只是不能给你一个痛快,毕竟要先放血,这没放血的肉可不好吃。” 他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恶意释放,因为他压根没把顾渊放在眼里。 现在的顾渊,不过是一个孩子。 顾渊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胖子。 第一次,他有了杀心。 见顾渊丝毫不怕,甚至眼神冰冷地看着他,那胖子有些不爽了。 那胖子想,他一会儿一定要活着将那双眼睛挖出来,然后踩碎。 胖子啐了一口,上前一手抓着顾渊的头发,另一只手举起磨得锋利的剔骨刀,就在他要将顾渊割喉放血时,不料被找准机会的顾渊夺去手中的刀。 胖子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顾渊手中紧握着他的剔骨刀,目光犹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眼中满是戾气与杀意,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那胖子只觉得背脊发冷,恐惧油然而生,他被这慑人的气势压制,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在那孩子冷冽的目光下,他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刻,他就是待宰羔羊。 胖子害怕的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认命了。他等着那把刀的落下,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那把刀扎进他的身 子里。 那胖子睁开了眼睛,眼尖的他发现顾渊举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似乎有些害怕,对杀人的害怕。 胖子笑了,原来是一个怂蛋。 …… 顾渊眼中的杀意是真的,他真的想要杀了这个胖子。 可是当那把剔骨刀在他手中时,他的手忍不住发抖。 他是怂。 因为面前的是人啊。 不是妖兽。 是和他一样是人类。 顾渊从未杀过人。 苍离也是。 那胖子见顾渊不敢杀人,他也不怕了,甚至挑衅道:“怎么?不敢下手?那爷爷来教你啊。杀人很简单的,捅进去就好了,可惜啊,你是个怂蛋。” 说话间,那胖子就要去夺顾渊手中的刀。 可是当胖子抬起手的一瞬间,顾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近乎本能地抓紧手中的刀,直接一刀扎进了那胖子的喉咙上。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了顾渊的身上和脸上。鲜血的温热让顾渊知道,杀人不过尔尔。 顾渊笑了起来,他现在已经杀红了眼,拿着手中的剔骨刀,一边笑着,一边不断地朝着那胖子身上扎去。 顾渊的笑声引来了宰羊帮的其他人,当他们看见满身血污的小孩坐在胖子身上,笑得一脸开怀畅然时,他们都吓住了。 这个小孩就像疯了一样,握着手中的剔骨刀,不断地扎进了身/下那已经断气的身体里。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孩似乎累了,他站起身来,双眸不知是被染了血,还是怎么,红的吓人。他漠然地看着来人,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在脸上却不在眼底。 “这里肉挺肥。”顾渊指着地上已经咽气的胖子,声音冰冷地说道。 那些人后知后觉。 哪怕这胖子是他们的伙伴,那是他活着的时候,而现在,他就是一块肥肉啊。 他们没有拦着要离开的顾渊,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肥肉”上,等顾渊一离开,他们立马蜂拥而入,抢着难得的肥肉。 顾渊一个人走在路上,他突然想要好好地看看这南朝的山河。 他四处张望着——南朝没有硝烟,却是遍地白骨,山间枯林寒鸦悲鸣,更显得江山暮霭沉沉。 即便这样,苍南国依旧没有灭国。 都说这是因为曾经苍南国弑杀人皇的惩罚。 只能苟延残喘的活着。 国家如此。 百姓如此。 顾渊收回了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血已经变凉,还没有干涸,黏黏糊糊的在他手上,很不舒服。 他在身上擦拭着手上的血,可是他身上的血更多,最后他满手血污,腥臭无比。 这一刻的顾渊已经不再是顾渊了。 他是苍离,苍南国的太子苍离。 “太子殿下。” 温柔的声音在顾渊身后响起,顾渊知道来人是那个身披鹤氅,手持鼗鼓,气质出尘,如谪仙一般的神秘人。 “你说过,你要助我成为帝王,这件事是真的吗?”顾渊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望向属于苍南国的山河破碎。 99. 第九十九章:相逢不识明月客(三) “自然。”那人说道。 “为什么帮我?我不过是前朝太子,你如果为了名利,不如直接去找苍璐,以你的本事以及……”顾渊回过身,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脸上时,他轻笑出声,不过这笑声中多少带着一些轻蔑,“以及你的容貌,你会成为苍璐的宠儿。” 世人皆知,苍璐喜欢美人儿。他登基到现在,后宫佳丽,不论男女,已有三千多人了。 顾渊这话说的可谓是相当刻薄,但是那人却没生气,只是说道:“太子殿下说笑了。” 天边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纷飞的雪花将山河掩盖,只需一夜时间,便是千山暮雪。 在那雨雪霏霏的素裹之下,掩藏着没熬过今年冬天的森森白骨。 顾渊抬起手,一片清透的雪花落在了他的手中。他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不似先前那般艳红,有些发黑,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而在那血腥味中,这片落在他手心的雪花,好像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能抓住的一片净土。 然,顾渊却不敢留它太久,他怕自己手上的血污弄脏了它。 他将自己的手微微倾斜,看着那片雪花从他手中滑落,随后掉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若帮我夺得帝位,我将以国师之位待你,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帮自己,也不知道那人的目的是什么,反正他现在已是一无所有了。 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父皇的皇位落在了苍璐手中,他不甘心为什么千年前的弑君之事,到了现在,还惩罚着整个苍南国,他不甘心为什么他的子民只能过着食不果腹,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要为王。 他要改变这一切。 听见顾渊的话,那人脸上笑容不变。 他保证道:“我必定倾尽全力,助太子殿下夺得帝位。” 顾渊问道:“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那人笑道:“休养生息。” 顾渊不解,那人轻声解释道:“现在时机还未到。” “何为时机?”顾渊追问。 “太子殿下不必着急,我答应太子殿下的事情,定会做到。”那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微微一笑,“我好像还没有向殿下说过我的名字。”他像是与顾渊十分熟络,笑着打趣道,“太子殿下心真大,我不说,殿下也不问。” 顾渊说:“我自幼呆在皇宫里,我知道的那些名字也都投诚苍璐,换取了荣华富贵,所以你说了名字,我也不一定认识,最多不过方便称呼罢了。”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那人脸上始终都是温柔的笑容,连着他那出尘的气质都变得温柔起来,就像是夏夜的月亮。不如太阳耀眼,却比太阳柔和,“不过于礼,请容我自我介绍,鄙姓月,无名,字千歌。” “无名?”顾渊有些诧异,居然有人只有姓,没有名。 “字是我自己取的,至于名……”月千歌说道,“父母未给我取名,自然就是有姓无名。” 顾渊道:“名也可以自己取。” 月千歌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还是那般温柔。见雪大了,他抬起手在两人上方支起了一个结界,挡住了这飘落的雪花。 看见结界,顾渊并未太吃惊。这个时候修仙的人虽然少,并不是没有,而且北方的天道已经成立了数百年,只不过在南方甚少见到修士。 顾渊遽然怔住,他惊觉属于自己的过去已经模糊,而苍离的记忆却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般。但是当他看见月千歌支起的结界时,他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美人。 或者是……很贵的鸡。 顾渊隐约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初七,他给了自己一根发带,那根发带好像也能支起结界…… 只是…… 初七的名字渐渐变得陌生,陌生到顾渊想起这个名字时,他心里没有一丝涟漪。 顾渊垂着眸,眼中的神情变得落寞起来,他有一种感觉,他好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可他想不起来他丢了什么…… 月千歌没有察觉顾渊表情的异样,他脸上还带着笑,他道:“既然双亲不给我名,那就不要了,反正有字也一样。” 顾渊定了定心神他,让自己不在想这些,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夺回父皇的皇位。 见此,月千歌双眸如弯月,他勾了勾唇,脸上的笑意明显,却是鱼儿上钩的得意,在顾渊看过来时,他又恢复如初,还是那般温柔。 顾渊随着月千歌来到一处山谷,这山谷外只有一条逶迤的羊肠小道,两边杂草丛生,如果不是跟在月千歌后面,顾渊都未发现这杂草中还藏着一条小路。 临近山谷,到处都是乱石嶙峋,一棵诡异扭曲的老树挡在了谷口,老树上的叶子都掉了,像洗尽铅华的老妪,眼中尽是沧桑。在那棵老树上,蹲着一只白颈乌鸦,时不时哀鸣一声,响彻整个山间。 月千歌停下脚步,他举起了手中的鼗鼓,轻轻晃了晃,鼓身侧挂着的红玉珠敲击在鼓面上,声音不大,就像雨打芭蕉。 “月明月归,月消月落,有生有死,魂气何归,女和月母,已无千秋……”月千歌一边手敲着鼓,一边哀声唱着挽歌。 闻此挽歌,顾渊不经想起自己流浪的这几年,心中也觉哀凉。 “明月高悬,只待破晓,婴哭月祠,月母天怒,雨淹故国,为消天怨,婴归黄泉,剥皮制鼓,响彻久年……”月千歌的声音越发哀怨,引的那只白颈乌鸦哀鸣不已。 顾渊注意到他唱的最后一句话——剥皮制鼓,响彻久年。 他猛然看向月千歌手中晃着的那只鼗鼓,在他看过去时,月千歌恰好停下了鼓声,也停下了歌声。 看起来那只是一柄普通鼗鼓,六面绘着画,在鼓面留白之处,净如冬雪,并不像是那挽歌里唱的剥皮制鼓。 顾渊本想询问这挽歌何意,就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他回头看去,那棵老树和白颈乌鸦已然不再,映入眼帘的是清澈见底的溪水顺流而下,在小溪两岸种着各种各样的桂花。 如今已然入了冬,可这里的桂花却开的灿烂。 溪水漾漾泛菱荇,鱼儿在水中嬉戏,偶尔有桂花飘落,鱼儿追了上去,争食落水的桂花。 几块大石铺在水中,留出了一条渡溪的小路,溪水对岸是一片葳蕤的青草,几只兔子在那里玩闹,再望远看去,有一座院落和几间小竹屋。 顾渊有些不敢相信地站在院子前,从南朝边境来到这里,走了不过半日时间,竟然有这般桃源之地。 月千歌将鼗鼓收了起来,他怀中抱了一只兔子,一只手推开了小院的木门,邀顾渊先进小院。 顾渊眼中难掩惊讶,又朝着身后看去,只见远处小溪流淌,溪水对面是一望无际的青草,哪里还有来时的山谷老树与乱石嶙峋? 顾渊问道:“这里是?” “桂花坞,我的居所。” 顾渊又问道:“我们来 时的路呢?” “自然是隐去了。” 顾渊心中有了猜想,他道:“刚才的挽歌是进来这里的钥匙。” “对,那挽歌便是进入桂花坞的钥匙。”月千歌点了点头,“太子殿下放心,这里很安全。” 顾渊吃惊不已,他是知道月千歌厉害,却不料如此厉害。 顾渊住在了桂花坞,这里的兔子好像很喜欢他。它们围在顾渊身边,有一只黄色的兔子胆子颇大,直接蹦在了他怀中。 如今的顾渊还是有些小孩心性,他摸着怀里的兔子,好奇道:“这里怎么这么多兔子?” “它们不是兔子。”月千歌端来了胡萝卜和青菜,他招了招手,围着顾渊的兔子都跑到了月千歌身边,只有顾渊怀里的兔子还睡在他的怀中。 月千歌随手拿了一根胡萝卜递给他,让他喂怀中的兔子。 “不是兔子?”顾渊疑惑,他看向自己怀中的那只黄色的小兔子,它的前爪抱着顾渊的手臂,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吃着萝卜。 怎么不是兔子? 月千歌道:“它们是我的孩子。” 闻言,顾渊只以为月千歌很喜欢兔子,所以把兔子看做孩子。 兔子们喜欢顾渊,顾渊却无心和它们玩耍,一来是顾渊大业未成,无心玩耍,二来是顾渊在旁边的小竹屋里发现了许多书籍,有兵法、农业、地理、修炼心法和一些法术和剑法。 顾渊拿着一本记录山川的书籍找到月千歌,问道:“这些书我能看吗?” 月千歌温声道:“这些书本来就是我为太子殿下准备的。” 得到了月千歌的同意,顾渊没日没夜地看了起来。他的知识太匮乏了,而武功这些他都不会,更别说修炼了。 顾渊想要夺回皇位,首要一点就是要让自己变得强大。 为了抓紧时间看书和修炼,顾渊基本上住在了这间摆放着许多书籍的竹屋里,就连吃饭,都是月千歌送了进来。 白天顾渊就在看兵法地理,晚上自学法术修炼。 月千歌见他打坐修炼,便道:“殿下若是有不懂之处,可以问我。” 顾渊点头,月千歌这么厉害,不问白不问。 时光荏苒过,转眼间已经过了五年,这五年里,顾渊与月千歌亦师亦友。 十六岁的顾渊,或者说是苍离,容貌上已经褪去了稚嫩,面容变得硬朗起来。脸似刀削,鼻子高挺,剑眉微挑,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时常带着笑意,就像清晨的熹微,充满着朝气与蓬勃,任谁见了,都会他夸一句——好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顾渊的性子却不见沉稳,有些吊儿郎当,他经常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竹屋外的草地上,翻看着手中的书册。有兔子来捣蛋,他提着兔子的耳朵,让兔子不断地蹬着后腿,等兔子蹬累了,他把兔子放在自己身上,然后继续叼着狗尾巴草看书。 这里没有四季,也无风雨,气候如南方的春秋,远望青山苍翠欲滴,竹屋外的草地常年青绿,溪畔边上桂花永绽不谢。 等月千歌端着饭出来时,便瞧见顾渊躺在草地上,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枕着左手,右手拿着一本书,若要看下一页,就用灵力翻页。 而他的身上,全是兔子。 月千歌不禁笑出声来。 顾渊听见笑声,忙将身上的兔子都赶了下去。 他坐起身,回头看向月千歌,嘴边梨涡浅浅,笑得灿烂,喊道:“先生。” 100. 第一百章:钩吾沉寂寒潭兽(一) 这日顾渊随手摘了一枝桂花,他以手中桂花为剑,在院子里练起剑来。 他的剑招行云流水,并非是他在书中学过的招式。 顾渊在剑术方面很有天赋,他学会了小竹屋里的所有剑法,就取其精华,自创了属于自己的剑法。 他手中不过是一枝桂花,也未将灵力注入,可他一剑挥出,却有气吞山河之势,震得一旁桂花纷纷落下,那些兔子们都躲在篱笆后面悄悄地看着他。 等他收了招,那只喜欢顾渊的黄色兔子才蹦跶过去,小小的兔头蹭着顾渊的脚踝,很是亲昵。 顾渊随手扔了手中的桂花,蹲下/身将那只蹭着他脚踝的兔子抱在怀中。刚一起身就见月千歌从外面回来,他身上染着风雪,可当他回到这世外桃源时,身上的风雪消散,只是发丝有些许凌乱,显然他回来的匆忙。 “怎么了?”顾渊抱着怀中的兔子忙迎上前去。 月千歌接过顾渊怀中的兔子,把它放在了草地上,对顾渊说道:“先进屋再说。” 那黄色的小兔子也想跟着进屋,屁颠屁颠地跟在顾渊身后,刚追了两步,前方的月千歌突然止步,来不及停下来的兔子直接撞在了月千歌的腿上。 小兔子被撞的滚了几圈,好不容易停下来后,刚抬起头就对上月千歌带着警告的目光。 顾渊走在前面,他见月千歌停了下来,也回头看去,刚好就见那只黄色的小兔子像小毛球一样滚了几圈。兔子站稳后,红红的眼里带着哀怨,但是见月千歌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兔子立马老实了,乖乖巧巧地冲着月千歌眨了眨眼睛,然后跟着其他兔子一起玩了。 “它愿意跟着进屋,就随它跟着吧。”顾渊挺喜欢这只黄色的小兔子,如今见它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帮它抱怨一句。 月千歌解释道:“它们太聪明了,有时候让它们知道太多也不好。” 月千歌说这里兔子聪明,顾渊倒是同意。顾渊刚来这里没几天,就已经察觉出这里的兔子都不是普通的兔子,它们很通灵性,能听懂人言,就像灵兽一样。 既然月千歌都这样说,顾渊自然也会不在说什么了。两人进了屋子,月千歌便将竹门关上,还设下一道禁令,禁止那些兔子们靠近。 顾渊坐在的竹桌前,在竹桌上有一个小炭炉,上面煨着一个瓦罐茶壶,一旁摆放着几盏竹制的茶杯和舀茶水的竹勺。 顾渊拿起竹勺,给月千歌和自己添了杯热茶。 月千歌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才对顾渊说道:“太子殿下,时机,到了。” 听见“时机到了”这四个字后,顾渊心里异常平静,虽然他等了五年,但是这五年时间他并没有荒废,他不断的在学习和修炼。 现在的顾渊已熟知九州地理,也知天文异象,在修炼方面,他早已筑基,还自创了一套剑法。 他一直在等着时机,等着能像苍璐讨回一切的时机。 月千歌告诉他,如今的苍南国更乱了,苍璐的暴政逼得百姓们揭竿起义。 这倒让顾渊好奇了,要知道这千年来,南朝承受着弑杀人皇的因果。苍南国的帝王不断更迭轮换,没有一任帝王久坐皇位,也没有一任帝王得到善终。 苍离的父亲也不过在位五年,就被苍璐联合其他三国君王,逼宫造反,最后死无全尸。百姓们饱受妖兽残害,思想已经麻木,只想努力的活着,所以在这千年以来,揭竿起义之事不过只有几次。 可见苍璐不知道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能让那些麻木的百姓们起义。 “苍璐完全是自掘坟墓。”月千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顾渊知道苍璐极为好色,大概猜到了一些原因,只等着月千歌继续说下去。 其实与顾渊所想的大差不大,百姓的怨气还真是因为苍璐好色引起的。 苍璐登基不到三年,他后宫美人已经有了三千多人,他却还不满足,不断地派人寻找美人给他送进宫。 这些美人之中只有很少一些是朝臣或者富商的子女,多数都是寻来的普通百姓家。 对于那些来自普通百姓家的子女,苍璐自然不会怜香惜玉,他甚至把自己难以述说的癖好都玩在了那些美人身上。 起先他还有所顾及,玩得疯狂,却没有要人性命,可是这两年来,他已经不满足于他疯狂,他更想看见那些美人绝望的表情,然后肆无忌惮的发泄着。 他宠幸一人,便杀一人。于是,每天晚上都有板车拉着死尸从宫中送去乱葬岗,少时,两三具尸体,多时,一辆板车都拉不下。 在这苦不堪言的日子里,积压着苍南国百姓千年的苦难,只要有一人起来反抗,就会有更多的人追随。 揭竿起义的百姓越来越多,开始苍璐还不在意,派军队去镇压就是了。的确,这些寻常百姓根本不是那些将士们的对手,第一支起义的队伍很快被镇压下来。 可是没几日,又有第二支起义队伍出现,而且人数越来越多,他们占领了几个城镇,直接自立为王,号称圣主降世,短短几个月时间,竟然能与苍南国分庭抗衡。 而苍璐见此,索性不管了,他只顾自己玩乐。没有百姓家的美人共他消遣,他就把手伸进了之前那些朝臣家送入宫的子女身上。 这下子那些朝臣们坐不住了,可即便如此,亲眼看见苍璐在金銮殿上斩了谨言大臣的头颅后,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月千歌说完后,顾渊沉默了,须臾,他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自然也是要起义的。”月千歌拿起竹勺给自己又添了一碗茶,一边喝着茶,一般说道,“从起义叛军,变成天命之子。” 闻言,顾渊刚端起茶碗的手一顿,旋即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顾渊正襟,朝着月千歌深深鞠了一躬,恭敬说道:“苍离一切听从先生。” 又住了两日,顾渊随着月千歌离开这里。临走时,那些兔子很舍不得顾渊,特别是那只黄色的兔子,小爪子巴拉着顾渊的裤腿,想让顾渊连带着它一起离开。 顾渊蹲下/身子,将那小兔子抱起来,一只手揉着它的头,温柔地说道:“有机会我在回来看你们,只不过不能带你们出去,毕竟外面世道不安全,你们出去后,一个二个都会变成麻辣兔头。” 听见“麻辣兔头”四个字,那些兔子瞬间做鸟兽散去,就连顾渊抱着的那只黄色兔子也在蹬着腿,要逃走。 顾渊笑了,将那兔子放下。 那兔子脚落地后,立马跑了,只是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渊, 眼中尽是不舍。 顾渊朝着它挥了挥手,那兔子这才转身跑到那些兔子堆里,一起在草地上打滚嬉闹。 这是五年来,苍离第一次离开这别有洞天之所,再次看见南朝的山河,比曾经更加的破碎了。 月千歌先带顾渊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处雪山上的寒潭。 现在已是深冬,远远望见,皑皑雪山屹立在白茫茫之中,进了山后,顾渊才发现这应该是一座千年不化的雪山。 顾渊读了不少地理山川的书籍,他不记得哪本书有记载过,在这南朝之中,竟然还有这样一座千年不化的雪山。 雪山中虽然没有下雪,却是寒冷刺骨,四周都是一片苍茫,天地无色。 顾渊不解月千歌带他来此作甚,但是处于对月千歌的信任,顾渊没有多问什么。 雪山路长,月千歌见顾渊不问自己,便难得起了玩心,故意打趣问道:“太子殿下就不怕我将您卖了不成?” “你要卖我,早就卖了,何苦等今日。”顾渊冲着月千歌挑眉一笑。如今已是青年的顾渊,笑容爽朗,更有一种天地一沙鸥的恣意洒脱。 “万一我是想将您养胖了再卖呢?”月千歌眼中笑意温润,仿佛能将这雪山融化,“那样可是能卖一个好价钱。” 顾渊也笑了,玩笑说道:“先生真要卖我,那我就帮先生数钱。” “这可是你说的。”月千歌的语气郑重了起来,似乎这些话已经不是玩笑了。 顾渊未觉有异,只笑道:“谨遵先生之命。” 顾渊与月千歌的脚程不慢,闲聊间,两人已经来到雪山之巅。 雪山上只有松树,树枝上挂着雪淞,抬眼望去,雾凇沆砀,天与地,山与泽,上下一白。 头一次,顾渊觉得白色都这么刺目。 他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这白色看久了,眼睛有些酸涩。 “别揉。” 月千歌的声音响起,顾渊感觉自己揉着眼睛的手一紧,温热的触感在他的手背,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气息。 顾渊赶忙抬眼看去,就见月千歌拉住了他的手,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面前。 月千歌脸上依旧是那温柔的笑,他动作轻柔地拉住了顾渊揉着眼睛的手,半倾着身子靠在了顾渊面前,轻轻给他吹着眼睛。 “这里虽然是雪山,却很干燥,而且这一片都是白色,眼睛看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太舒服。以后眼睛不舒服了,别在自己揉了。”月千歌的声音也很温柔,“这漂亮的眼睛都揉红了。” 顾渊的脸颊和耳根一下子就红了,心头如小鹿乱撞,悸动不已,面上却还强做镇定道:“多谢先生。” 月千歌看着他那绯红的耳根和脸颊,双眼弯成月牙,一双清澈的眸子里也带着笑意。 顾渊顿时慌张,脸上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口子,将他的内心毫无保留的展示了出来。 少年不谙世事,怎么能经得起月千歌这不自知的挑逗,加上这五年的朝夕相处,少年心思乱了起来,他觉察出自己对月千歌的感情不只是感激和敬佩…… 似乎还有…… “顾渊!” 一声呼唤在顾渊脑海中响起,将他胡思乱想的思绪猛然拉回! 101. 第一百零一章:钩吾沉寂寒潭兽(二) “顾渊!” 顾渊? 顾渊是谁? 好熟悉的名字。 可是…… 我的名字不是苍离吗? …… 顾渊已经忘记了自己。 此时的他,是苍离,只是苍离。 但在心底深处,顾渊隐约记得有一间小院,叫什么村,还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好像还有一只跟在自己身后的大公鸡,以及……他…… 那人的容颜已经变得模糊,顾渊只记得他眼角的一滴朱砂。 不知为何,顾渊好想他,好想见到他。 …… 强烈的思念让顾渊心头难受,好像有锁链将他的心脏勒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 “您怎么了?”月千歌见顾渊脸色难看,连忙关心地问道。 顾渊眼睛倏地睁大,旋即他扶着一旁的松树,大口喘着气。 “太子殿下?” “我没事。” “真的?”月千歌有些不信。 顾渊扯了扯嘴角,冲着月千歌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道:“先生放心,在没有夺回一切之前,我都不会有事。” 月千歌定定地看着他,须臾,他微微点了点头,说:“没事就好,走吧。” 顾渊跟在月千歌的身后,他现在的确没什么事了。 不过他也有些纳闷,为什么刚才他会对月千歌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 其实顾渊很清楚,与月千歌朝夕相处了五年,他只是把月千歌当做恩师和朋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刚才的一瞬间,他竟然认为自己对月千歌的情感不只是尊敬,而是…… 喜欢月千歌? 此时这个念头再次出现,顾渊立马就否认了。 月千歌很完美,完美的就像中秋的明月,如果自己真的喜欢月千歌,不是月千歌配不上他,而是他配不上月千歌。 正如刚才所想,月千歌是中秋的明月,虽然用冰清玉洁来形容男子有些不恰当,但是月千歌真的很干净,干净到不染一丝尘埃。 顾渊可以敬佩他,却不能喜欢他。 更何况,顾渊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人,那人也是绝代芳华,丝毫不逊色于月千歌,而且…… 那个人看起来还很贵。 一想到这个“贵”字,顾渊忍不住笑出声来。 月千歌不动声色地看着顾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思考,到现在挂着宠溺的笑容。 他眸色微沉,温柔的微笑有些僵住,只是一瞬,他又恢复如初,眼中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故作没看见顾渊脸上表情的变化。 “到了。” 见月千歌停下来脚步,正在乱想着的顾渊也连忙停了下来,就见不远处有一棵老松。与雪山上其他的松树不同,它上面没挂着雪淞,依旧翠绿欲滴。应该是有什么灵力将它护住,让这千年不化的白雪也掩盖不了它的本色。 那棵老松下立着一个石碑,石碑上刻着龙纹,却没有任何字迹。 是一块无字碑。 无字碑和老松后面是一片寒潭,寒潭水清衔远山,吞天地,水面波光粼粼,水下漆黑一片。 顾渊走近才发现那寒潭下的漆黑并不只是因为寒潭深有千尺,好像有什么东西封印在这里,带着飘忽不定的肃杀之气。 顾渊说道:“这水里好像封印着什么东西。” “是饕餮的尸身。”月千歌站在无字碑前。 “饕餮?是那个上古神兽,而且还是凶兽的饕餮?”顾渊吃惊不小,没想到这里封印的竟然是饕餮!要知道自从封神后,上古神明归于九天,上古神兽也有很多都离开了人界,就连上古时期的妖兽只有极少还留在人间。 不过说到饕餮,封神之后,倒是还有一只留在人界,就是在钩吾山上,少帝与之同归于尽的那只饕餮。 知道顾渊在想什么,月千歌说道:“这只饕餮就是少帝与它同归于尽的那只饕餮。” “它怎么在这里?”人皇少帝是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苍南国才成立,而少帝就是苍南国的开国君王。 关于他的记载不多,却是在南朝历史上着墨最重的一笔。 即便是如今,他信仰依旧存在。 不过关于饕餮的记载,也就只有《苍南王朝开国史》上的短短一句——人皇少帝在钩吾山与凶兽狍鸮同归于尽。 狍鸮就是饕餮,居住在钩吾山,喜食人。 之后它居住的钩吾山就消失在九州之中,成为了留在人界,那不可触及的神迹之一。 没想到那只饕餮的尸身竟然被封印在这雪山的寒潭之中。 顾渊有些疑惑,他问道:“是何人将它的尸身封印在此。” “同样也是一只上古神兽将它封印在此。”月千歌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他的情绪。在说话时,他伸手轻轻触摸着无字碑上雕刻的龙纹,指肚描摹着石刻上苍龙的鳞片,“少帝与饕餮同归于尽后,那上古神兽以饕餮肉身为墓,将少帝葬于雪山寒潭之下,怕人打扰,便将此处封印。” “少帝的墓?”顾渊顿时明白了,“这里是人皇墓!” 人皇墓是苍南国皇室的秘密,世人皆不知道世间有人皇墓的存在,只有苍南国的皇族才知晓。传说人皇墓中有少帝神字法器破军,和与破军成对也属于神字法器的帝灵珠。 只不过苍南国的皇族虽然知晓人皇墓的存在,却不知道人皇墓在什么地方,所以这千年来,没有人得到少帝的破军。 “这里是钩吾山。”月千歌描摹着无字碑上的指尖慢慢往下,探在了碑身上。只见他指尖触及的地方,竟然有字显现出来。 顾渊忙快步来到月千歌的身边,看着无字碑上显现出来的字迹,然后…… 顾渊发现自己不认识上面的字! “是仓颉字。”月千歌知道顾渊不认识仓颉字,便用食指指着一个字,念着一个字,说道,“钩吾山,人皇墓。” “钩吾山已经成为神迹,难怪苍南国的皇亲找了千年,都没有找到人皇墓到底在何处。”顾渊看向月千歌,他一向敬佩这个人,只是此时,他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探究。 这个人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他不但知道人皇墓的存在,还能找到钩吾山的神迹地址,他到底是谁? 不过很快,顾渊收回了探究的目光。不管月千歌是谁,他现在是站在自己这边。只要他站在自己这边,这些事都不太重要了。 顾渊脸上洋溢着笑意,嘴角梨涡深深,笑容甚是明媚,明媚的如春日里的太阳。 “先生不会背叛我吧?”顾渊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 p>月千歌迎着他的目光,淡淡笑道:“不会。” 顾渊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他又来到寒潭边上,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寒潭深千尺,巨大的饕餮被封印在此,只能看见水下好像有黑色的巨物,看不真切到底是什么,也看不见那饕餮的轮廓。 如果不是月千歌告诉顾渊,饕餮封印在此,顾渊是根本不知道水下到底有什么。 除非他下水去看。 月千歌站在无字碑前,眼眸微垂,眸光落在石碑上。刚才显现出来的仓颉字都已消失,在月千歌面前的依旧只是一块雕刻着龙纹的无字碑。 无字碑上字迹的消失让月千歌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他好像认识这个在无字碑上题字的人。 顾渊回头,刚好看见月千歌眼里流出的不舍,他并没有多问,毕竟在月千歌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先生带我来此,是为了破军吗?”月千歌不会无缘无故带他来到钩吾山,如果有目的,那多半是为了少帝的破军和帝灵珠。 “没错。”月千歌收回了目光,也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他来到了寒潭边上,“太子殿下是苍南国皇族,虽然不属于少帝直系血脉,但也是旁系血脉,破军一定会认您为主。” 少帝离世时,也才而立,他从未立后,后宫也无妃嫔,朝臣们一直进言让他选秀纳妃,好开枝散叶,但是少帝一心都在国事上,也没顾得上娶妻纳妾,所以并没有子嗣留下,如今苍南国的皇族是少帝同胞兄长那支留下来的。 “如果破军在寒潭之下,我怎么拿到它?”顾渊略微有些尴尬,“我水性一般。” 苍离与顾渊一样,下水只会狗刨,其他什么都不会了。 “这潭中之水虽未结冰,却是刺骨之寒,任何人或者兽,只要一碰到这潭水,便会被冻住。即便是水性极好之人,也下不了这处寒潭。”月千歌理了理衣摆,半蹲下/身来,指尖轻轻触及到寒潭之水。只见他指尖与潭水触碰之处瞬间结冰,那凝结的冰晶顺着他手中往上蔓延。 这不是普通的寒潭水! 月千歌收回了手,凝在他手上的冰晶顷刻消散,他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顾渊,含笑说道:“但是太子殿下,您可以。” “我?”顾渊指着自己,用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瞧着月千歌。 月千歌抬起手招呼着顾渊过来,等顾渊到了跟前,他的手便覆在顾渊的手腕上,说道:“太子殿下,您把手伸进这水中。” 顾渊对月千歌还是十分的相信,在他旁边蹲下/身来,然后将手试探性地触摸着寒潭之水。指尖还未触及,顾渊感觉到有一股暖意升了起来,而这暖意来自于面前这寒潭之水。 顾渊惊奇不已,明明刚才月千歌手指碰到了寒潭水后,冰晶迅速凝结在他指尖上,几乎是眨眼间,就将月千歌的整个右手都冻住了,而顾渊却在这寒潭水中感受到了暖意? 难道是因为他和少帝有些血缘关系在? 想到这,顾渊放心不少,他索性把手伸进了水中,果不其然,这寒潭之水并不是刺骨寒冷,反而带着温热的,就像是温泉水。 “先生,你看这……”顾渊刚想要将这事分享,只是话还未说完,他感觉寒潭深处有一股力量抓住了他手,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将他整个人都拽入了寒潭之中。 102. 第一百零二章:钩吾沉寂寒潭兽(三) 顾渊的水性真的一般,被拽入水中后,他手脚并用,狗刨似的想要游上去,但是水中这股无形的力量太强大了,至少比现在顾渊的力量强了太多,所以他狗刨了半天,也没有游上去,还是在这寒潭之中。 同时顾渊也发现了,自己在水中竟然能呼吸,也能睁开眼睛看着四周,就如同在陆地上一样,只是这里太暗了,就像不见五指的黑夜。 在这黑夜里,顾渊并没感受到什么恶意。相反,那股力量好像是在呼唤着他,带着千年的等待,呼唤着他的到来。 见顾渊不在挣扎了,那股力量便带着他慢慢沉入潭底。 四周越来越黑,顾渊身处其中,有一种五感都消失的错觉,他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还好,挺疼。 到了寒潭底下,顾渊一眼就看见漆黑的潭水中,那亮起来的一点微光。微光离顾渊并不远,而在微光的后面好像还隐藏着什么庞然大物。 顾渊心中了然,已经猜到那庞然大物是什么。 是饕餮。 顾渊走近,果然在那点微光的后面看见一只全身都被寒冰冻住的巨兽饕餮。 这只饕餮体型庞大,身上的鬓毛肆意散开着,双目圆睁,似乎不相信自己会封印在这寒冰之中。它张着大嘴,坚韧的利齿上摆放着一长物,好像是一柄长剑。 这时,那点微光游走了过来,停在了顾渊面前,顾渊才看清这微光是一颗珠子,珠子剔透,泛着幽蓝,上面的花纹好像是眼睛。 当它来到顾渊的面前,那身上的花纹竟然动了,还朝着顾渊眨着眼睛。 顾渊察觉出将自己拽入寒潭中,又引着他来到这潭底的那股无形的力量,就来自这颗珠子上。 如果顾渊猜的没错,这颗蓝色的珠子应该就是那一直跟着破军的帝灵珠。 那样的话—— 顾渊目光炙热地看着面前那只被封印的上古神兽,眼中难掩欣喜。 破军。 饕餮嘴里含着的把柄长剑就是少帝的神字法器破军! 顾渊很激动,毕竟破军就在触手可得之处。而且很明显,帝灵珠已经认了他为主,那么破军也会认他为主。 顾渊抬起手,帝灵珠果然来到了他的手中,那点幽蓝的微光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将顾渊整个人都笼罩在光芒之中。 耳边好像有风声,还有悲鸣。 来自破军的悲鸣。 自从少帝离世,破军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千年。 如今,终于有人将它从新唤醒。 冻住饕餮的寒冰在顾渊走近时碎开,那只饕餮就这样出现顾渊面前。 他取下了饕餮嘴里含着的破军,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略微显得有些邪性。 “你就是破军?”顾渊笑了起来,“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我叫苍离!” 破军身上的光芒愈发明亮了起来,漆黑的长剑没有刚才的邪性。但它属于神字法器,即便沉睡了千年,依旧有着令人生畏的肃杀之气。 “只是我们该怎么上去?”顾渊试着用轻功,虽然他在水中不受影响,可轻功需要稍微借力,这里能借力的只有这只饕餮了。 顾渊顿时笑的一脸狡诈,他看着跟前那只有身体的上古神兽,直接就踩了上去,然后借力运用了轻功朝着水面飞去。 反正这只饕餮也死了,更何况它还是少帝之死的罪魁祸首,踩它两脚也没什么关系。 顾渊是踩的心安理得。 …… 月千歌在寒潭边上等着顾渊,他找了一处雪少的地方,整了整衣摆,席地而坐。 月千歌知道顾渊在寒潭之中不会出意外,而且他还能拿到原属于少帝的破军与帝灵珠。 因为他拥有的可不只是苍南国皇族血脉,还有属于少帝的人皇神格。 只是月千歌不会让他知道——这五年来,顾渊在桂花坞修炼心法,遇见瓶颈或者一些不解的问题他会去请教月千歌,月千歌则是在为他解惑时,趁他未察觉,悄悄将他体内的人皇神格封印。 所以,如今的苍离,神格被封印,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只不过破军和帝灵珠是属于神字一类,它们的感知与寻常人不同,它们能感知到苍离体内被封印的人皇神格。 月千歌回望着身后,他看的悠远,除了眼前茫茫的雪地,还有遥远处在喑哑哭泣的南朝河山。 于此,便以苍离为剑,让一切都结束。 月千歌轻轻勾起了嘴角,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却带着无奈和悲悯,虽然他再笑,却无声的流下了泪。 “阿鹓,你别怪我。”月千歌小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你所执着要守护的一切,都不值得。” 风,悄然而起,雪花翩然落下,就像云卷浪花一般,苍茫天地间,水天一线,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白色。 月千歌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微微颤抖着,悲凉之感油然而生,却已是没有回头之路。 他道:“人性……本恶……” 我亦无悔。 …… 自从顾渊在钩吾山的寒潭中得到了破军和帝灵珠后,他整个人一天到晚都是起着一张笑脸,眼中的笑意更是快溢了出来。 九州天下,拥有神字法器的人是少之又少,而他苍离——他有两件! 顾渊想着如今他得到了破军,他可以直接去找李静,就算被苍璐的人发现了,再想要派人追杀他,也并非易事。他早已不是五年前在南朝到处躲避苍璐追杀的乞儿了,他现在是苍离。 等联系到了李静,再对外公布自己前太子的身份,以拨乱反正为名,攻入皇城,夺回皇位。 “太子殿下,不可。” 江州城的一家客栈里,月千歌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江州繁华,商贾富豪也多,前丞相告老还乡之处,就是江州城,于是那些商贾和那位告老还乡的丞相为了安全,一起凑了数千两黄金请来北方天道的仙君在江州城的四方城门都布下了防御性的阵法,可以抵御妖兽入袭。 天道是九州之中最强大的修仙门派,他们收了不少钱,自然也会办好事,除了设下法阵,他们也派了仙君来此居住。为此,江州刺史的还专门为天道的仙君准备了一套青竹雅致的院落。 可以说整座江州城在南朝算是安全的州城之一,不过这安全是真金白银换来的,那些富商 们自是不愿意流民难民闯入。也因如此,为了防止流民难民入城,江州的四方城门都有士兵守城,要想进入江州城,就需要交银子,一人二十两,方可入城。 二十两是普通百姓家一两年的家用了,那些流民难民们没有钱入城,只得在城外看着。 在进城时,顾渊就看见一个小孩想要偷偷进来,结果被守城的士兵发现,直接将人摔了出去。那孩子年纪不大,而守城之人出手极狠,孩子被摔的口吐鲜血,那鲜血染红了他一身褴褛。 正巧这个时候有马车驶来,车夫有些良心,见到小孩挡在路前,赶紧拉住缰绳停下了马车,对那小孩吼道:“喂,小孩,别挡道。” 那小孩应该伤到了内脏,他想要起来,但是心口肚子都疼,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马车里的人见车停下来了,便问是怎么回事,车夫如实回禀,马车里的人便冷冷说道:“直接压过去就好。” 顾渊欲要上前将那孩子扶起来,却被月千歌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顾渊回头,月千歌冲他摇了摇头道:“别冲动。” “可是……”顾渊刚一开口,只听见那孩子一声惨叫,随后就静了下来,只有马车行驶时,车轮滚在地上留下“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渊看了过去,那孩子双眸睁的老大,躺在地上,嘴角和鼻孔都流着血,似乎还有一口气,鼻翼微微动着,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活不成了。 其他流民见状,无人敢靠近,而刚才将那小孩摔出去的士兵骂了一声“晦气”,伸手拦住一旁推着潲水出城的老头,让他把这个孩子扔远点。 顾渊目眦欲裂,奈何月千歌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顾渊咬牙道:“放开。” 月千歌没有说话,他眼中也有悲伤,却是抓着顾渊手腕的手更紧了。顾渊没有用力气挣扎,主要是怕自己没控制住力气,万一伤到了月千歌。 虽然他也清楚月千歌没那么容易被伤到。 顾渊还想说话,他张开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月千歌的手微凉,而他有意拦住顾渊,紧握着顾渊手腕的手上也带着灵力。月千歌用灵压将顾渊压制着,免得他冲动。 灵力高的人是可以用灵压压制住其他人,让他们不能动弹,难以言语。 月千歌灵压的压制让顾渊冷静下来,只是顾渊还不能说话,就一脸乖巧地看着他,用眼神告诉月千歌自己不在冲动。 月千歌这才松了手。 那推潲水的老头可能是见惯了这些事,他微微叹息后,便将那奄奄一息的孩子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板车上。 这里动静不小,城外的流民难民和要进城的人都驻足,故而月千歌和顾渊两人在城门口站了半天,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在意。 进了江州城,月千歌随便找了一家客栈。 这家客栈已经没有雅间了,月千歌便要了一处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点了柴桑鱼片、九江茶饼这些江州特有的菜肴,又要了一壶雨前龙井。 在上菜之前,雨前龙井先端了上来,月千歌给顾渊倒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见顾渊沉默着,就知道他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103. 第一百零三章:月见长江龙腾跃(一) 顾渊的确是在想着刚才城门口发生的事情,南朝乱了千年,苦的只有百姓。天道真是糊涂,设计害死少帝的是那些贵族,但是这千年来,承担着弑杀人皇因果报应的是整个南朝。 如今顾渊只想夺回帝位,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海晏河清。 顾渊想要联系李静,直接逼宫,月千歌却不赞同。 顾渊问道:“先生何意?” 月千歌建议道:“太子殿下还是先起义,等您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时,然后再联系李静将军。” “为什么?难道先生担心李静会叛变?这一点先生大可放心,父皇曾说过李静绝对不会背叛他。”顾渊不解月千歌为什么非要他先起义,“与其集结起义,不如去联系李静,李静手中紧握的兵权足够与苍璐抗衡。” “因为您现在是苍离。”月千歌左右看了看,这个位置在靠窗的一处角落里,大堂虽有不少客人,都吃喝着,没人朝着他们这边看来。 月千歌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悄然设下了一道禁令。禁令设下,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这和我是苍离有什么关系吗?前太子的身份不是更能师出有名?”顾渊愈发不解了。 月千歌又端起了茶杯,这壶雨前龙井真是好茶,还未入口,就嗅到淡淡的茶香。月千歌喝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您是皇族。” 皇族。 南朝百姓揭竿起义就是因为受不了苍璐的残暴,他们不只是要推翻苍璐的统治,更是要推翻苍南国整个皇族。 他们不知道因为千年前的那个因果,苍南国的皇族不会灭亡,苍南国也不会灭亡,包括苍南国在内的南朝四国,就这样苟延残喘着。 如果顾渊以苍离的身份联系李静,举兵逼宫,他能得到皇位,却得不到民心。 顾渊很聪明,月千歌没有说明,顾渊却已是明白其中关键。 刚才的冲动已经不在,他不能为了一时之气而妄为。顾渊之所以要夺回皇位,为的是整个南朝。 苍南国君王不断轮换,只因君主都昏庸无道,所以从来没有一任君王久坐皇位。其实在这千年里,不是没有贤良的皇亲登基,可当他坐上那个位置后,都变得残虐昏庸。 包括苍离的父皇。 苍离犹记父皇还是皇子时,抱负远大,可是为帝后,他变了。最后不过而立之年,亡于苍璐的猛兽之下。 现在想来,其实这才是天道真正的惩罚,对于南朝的皇室、贵族和百姓,让南朝宛如妖兽的乐窟,苍南国以及其他三个小国,因为少帝的气数,不死不灭,又因为弑杀人皇的报应永衰不胜,永远这样活着,在恐惧中,毫无希望的活着。 当初顾渊决定夺回王权时,也是抱着早逝的决心,可是如今他得到了少帝的破军,这让他看见了整个南朝的希望。 或许,他真是天命之子。 或许,过去了千年,天道早已消气,不在让苍南国承担曾经的因果。 或许…… 顾渊握紧了茶杯,杯中刚被月千歌倒满了茶水,他这手一用力,茶杯里的茶水溢出来一些,好在茶水不烫。 顾渊似乎未察觉,他只在想,没有那么多或许也无所谓,即便天道不允,他也要逆天改命。 月千歌端着茶壶的把儿,脸上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就连脸上常年挂着的温柔都不在,直到店小二上菜的声音传来,顾渊放下手中的茶杯,月千歌脸上又是那温柔的微笑。 月千歌单手捻诀,撤下了禁令。那店小二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刚才点的柴桑鱼片、九江茶饼、雪花蟹斗和莲藕排骨汤。 店小二一一上菜,等菜上完后,他陪着笑脸问道:“二位爷,菜上完了,要喝点什么酒吗?” “不用了。”月千歌说完,才想起自己不喜饮酒,却没有问顾渊喝不喝酒。 月千歌看了过去,顾渊忙道:“我也不用了。” 等店小二走了,月千歌问道:“您不是挺馋酒的吗?” 记得第一年的除夕,月千歌将他埋在桂花树下的桂花酒挖了出来,不到十二岁的顾渊嗅着味就跑了出来,嚷着要喝一杯。月千歌说他年纪小,等过了十五才能喝酒,于是顾渊十五岁过后,经常缠着月千歌,要喝他酿的桂花酒。 “我是馋先生酿的酒,又不馋其他酒。”顾渊给月千歌夹了一块鱼肉,还细心的把鱼肉上的留着几根小刺剔掉,“更何况现在有正事要做,这酒喝多了,可是会误事。” “的确,酒多误事。”这一点月千歌很赞同。 两人很快就吃完了饭,在江州住了一晚,便往着附近几个村镇去了。 顾渊要的不只是苍南国的帝位,他还要民心。 晋陵郡离江州不远,也算是较为安定的城市。在晋陵郡有一位李姓盐商,盐商家财万贯,唯一遗憾有子无女。为了要女儿,他跪求了九子母神多年,终得一女,取名为银玔。 李银玔长得珠圆玉润,且因从小娇养,那皮肤吹弹可破,如珍珠一般,于是不知何时,李银玔竟然得到了珍珠姑娘的嘉名。不只是整个晋陵郡,就连隔壁的江州城都知道李盐商家里有一位珍珠姑娘。 不过半月,这“珍珠姑娘”的嘉名传到了建康,被苍璐知道了。苍璐一向好色,有这样肤若凝脂的绝色,他自然不会放过,便下旨要将李银玔接进宫。那李姓盐商知道如果女儿进了宫,就命不久矣,他想买些美人代替自己女儿入宫。 可是苍璐就是看中了这位珍珠姑娘,李姓盐商送去的美人他照收不误,但依旧要接珍珠姑娘入宫。 苍璐也看出来李盐商是真的舍不得自己的女儿,索性派了他暗卫来晋陵郡强行接李银玔入宫。 李盐商有财,养不少打手和护卫,可是那些打手根本不敌苍璐培养的那些暗卫。眼瞅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要被带走了,李盐商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恳求他们高抬贵手,他愿意以千金来换。 那些暗卫压根就不搭理李盐商,他们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带走李银钏。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从李府高墙外一跃而进,刀光剑影间,李盐商还未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就见那些来抓李银玔的暗卫们都身首异处。 李盐商来不及多想什么,扑上去抱住吓坏的女儿,颤声哄道:“别怕,爹爹在这里。” 见李银玔情绪稍微稳定,李盐商想起了刚才救了他女儿的那个黑衣人,他扶稳了女儿,连忙来到那黑衣人面前道谢。 李盐商本以为出手相救的人会是一位历经风霜的侠士,却不料是一位少年,还是一位笑起来略带痞气的少年。 少年穿着黑色劲装,束着袖口,头上绑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柄未出鞘的漆黑长剑。 他刚才就是用这未出鞘的长剑将那些暗卫斩杀。 李盐商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看出来那少年手中的长剑不是常物。 只是李盐商不知道那柄长剑是神字法器——少帝的破军。 而这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顾渊。 要起义,就要找盟 友,最好是那种钱多的盟友。 月千歌在江州城打听到附近的晋陵郡有一位家财万贯的盐商,而那盐商家里有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女儿李银玔。李银玔的容颜一般,只能算是较为清秀,看起来倒也是小家碧玉。这样的容颜是不能入了苍璐的眼,于是月千歌让人传出来珍珠姑娘的嘉名,果不其然,苍璐盯上了李银玔。 顾渊为了救李银玔杀了苍璐派来的暗卫,这已经是将李盐商推到了造反这条路。 李盐商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富豪,自然不是泛泛之辈,都不用顾渊多说什么,就算是为了女儿,他毅然决然决定造反。 同样李盐商也看中了顾渊的能力,很快以顾渊为首的一股起义势力在晋陵郡出现。 三年时间里,顾渊的起义军迅速吞并了其他的起义军,成为了南朝最大的起义势力。 本来苍璐对这些起义反贼不屑一顾,可他没想以顾渊为首的起义军竟然快打到了建康,这下他终于慌了,也变得更加残暴。 他身边的幕僚有了主意,于是乎建康内外甚至整个南朝都在传言——苍璐是皇亲贵族,少帝的同宗血脉,只有苍璐是天命之子,起义军如果做上了皇位,整个南朝必定会再次受到天罚。 少帝陨命,天罚让南朝永无贤君,如今的南朝已经承受不住再次的因果报应了。 苍璐不是人皇,也不是天命之子,百姓们却不知道,他们是宁可信其有。 月千歌听到这个传言时,他便道:“这一步,走得极妙。” 传言果然蛊惑人心,百姓们只想活着,谁做皇位他们不关心。只不过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依旧存在于王权至上,他们愚昧的认为苍璐是皇族,他就是帝王。 几天时间,支持起义军的百姓们纷纷对他们避如蛇蝎,有些年轻的汉子为了能让家里的人活着,还去参军,抵抗顾渊的起义军。 李盐商见状,急的是满嘴泡。毕竟起义失败,他们必死无疑,甚至有可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时候苍璐要带走他的女儿,他为了女儿,又见南朝揭竿起义的势力众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做造反之人,但是他却忘记了苍璐可是拥有少帝同宗血脉的皇族! 少帝是谁? 人皇啊! 现如今见民心又向着皇室,李盐商就和顾渊商量着,要不然他们跑路算了。 李盐商挺欣赏顾渊,又察觉自己女儿对顾渊芳心暗许,因此就把顾渊当做自己的乘龙快婿。虽然在他暗示下,顾渊婉拒了李银玔的心意,这却让李盐商觉得顾渊是君子。一般这个时候,顾渊即便不喜欢李银玔,也会利用她对自己的喜欢,在李盐商手里得到最大化的利益,可是顾渊拒绝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李盐商欣赏顾渊,要跑路也要带着顾渊一起跑。 顾渊摇了摇头,高深莫测地说道:“民心向着皇族,不一定是坏事。” 李盐商一脸不解,顾渊只让他不必着急,一切自有天定。 没几日就是中秋佳节,奇怪的是今年的中秋,无雨无云也无月亮。就在百姓们都认为是诡异之象时,天空突然电闪雷鸣,倏忽一道雷电劈下,直接将长江水拦腰劈开,就见一条巨大的青龙一跃而起,直冲苍穹。 青龙冲天时,明月出现了。青龙翻云覆海,直朝着明月飞去,它的四爪带着闪电,周围都是“轰隆隆”的雷声。 就在青龙冲向明月即将消失之际,漆黑的月色下竟然出现了一句话——天启南朝,明君降世,太子苍离,君佑社稷。 104. 第一百零四章:山寺桃花落朱墙(一) 建康城的金銮殿上,久不上朝的苍璐今早坐在了那龙椅上。 苍璐怒拍龙椅,大声骂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区区反贼都镇压不住!” 殿上的大臣们一个二个就像鹌鹑一样站着,任由苍璐发火,他们都噤若寒蝉。 “传朕口谕,召李静回京,如果他不回京,就让他去镇压那些反贼。”苍璐发了一通脾气后,稍微冷静了下来。 这时苍璐的幕僚,当朝丞相徐君延手持笏板,上前一步,颔首道:“陛下,不可。” “有什么不可?李静若回京,就让他交出兵权,他若不肯回京,就去镇压那些反贼!”苍璐怒气冲冲,他也知道李静不会那么听话,可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静回京,他就杀之夺其兵权,李静不回京,那就去和那些反贼狗咬狗。 “陛下,前几日发生了一件事。”徐君延本想将长江天启之事调查清楚再禀报给苍璐,但是现在他只能先说出来。如果反贼之首真是苍离,那让李静去了,就不是镇压了,而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静绝对会和苍离联手,然后直接逼宫。 徐君延将中秋夜长江出现天启之事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苍璐听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现在百姓们都说那反贼之首就是苍离太子,而那人也承认了。”徐君延话音一落,就听见“咔”的一声,苍璐指节泛白,已经将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掰断。 “陛下……”徐君延小声地喊了一声。 “不可能!”苍璐倏然站起身来,他脸色黑如滴墨,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苍离已经死了,那个人绝对不是苍离!” “可是……”徐君延是苍璐的幕僚,也是当朝的丞相,他收到了很多关于起义军的消息,他知道为首的反贼有一把剑,是神字法器。 “没有什么可是!”苍璐怒吼着,“苍离死了!那个小畜生和他爹一样,已经死了!” 五年都没有消息,苍离绝对不可能还活着! 绝对! “破军在他手上。”在苍璐失态的怒吼声中,徐君延淡淡开口,“破军已认他为主。” 徐君延这话犹如一道惊雷,不只让苍璐一脸震惊,就连满朝文武都是错愕不已。 破军。 那可是人皇少帝的剑。 只有苍南国皇族才知道破军在少帝宾天后,并未归于雷泽之滨,它还存于九州之中。只不过苍南国的皇族虽然知道破军在九州,却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 很早之前,就有苍南国的君主派人找遍整个九州,但都不见破军,从此以后,苍南国的皇族只将破军作为皇家的秘闻传说。 “我听人说,那反贼手持着一把很厉害的长剑,好像还是神字法器,只是没想到那把长剑竟然是少帝陛下的破军。” “我也听说了,那反贼不只有那把厉害的长剑,还有一颗湛蓝色的珠子。” “珠子?不会是帝灵珠吧?” “恐怕是了。” “这样说来,那反贼真有可能是苍离殿下?” “那反贼好像是弱冠之年。” “要是苍离太子还活着,应该也有十九岁了吧。” “是了,陛下登基十一年,而那时皇后娘娘才给太子殿下过完了八岁的生辰……” “……” 朝臣们议论纷纷,显然都已经相信那反贼之首就是苍离了。 为首之人若真是苍离,那还说不上“反贼”二字,毕竟他们现在的陛下,不也是这样夺得皇位吗? 甚至陛下的手段更为下作。 “混账!”苍璐直接将自己刚才因为愤怒而掰断的龙头,狠狠地朝着下面在说话的朝臣摔过去。 龙头摔在那朝臣脚边,他瞬间抖若筛糠,似乎才反应过来,现在还是在朝堂之上,龙椅上坐着的才是苍南国的君王。 他连忙跪了下来,满朝文武见状,也跟着一起跪下,齐声道:“陛下息怒。” “息怒息怒,想让朕息怒就把那反贼的头颅朕提上来!”苍璐眼中怒气不减,咬牙切齿地朝着大殿吼道。 朝臣们跪在金銮殿上,连头都不敢抬,他们是知道苍璐的残暴,只不过以往苍璐的残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故作不知,还积极的为苍璐寻找消遣的美人。而如今,苍璐的怒火已经烧在了他们身上。 所以在朝堂上,文武跪拜在大殿前,他们口道陛下息怒,心中却各自有了算计。苍南国的皇位一向王无人久坐,苍璐如今在位十一年,已经算长的了。 看样子,苍璐的皇权,要到尽头了。 苍璐见那些朝臣们只是说着息怒,一点主意都没有,更是愤怒不已,当即就来到金銮殿的殿门前,拔/出侍卫腰间的佩剑要大开杀戒。 他一向如此,自己不快,就让所有人陪葬。 在金銮殿上杀大臣的事他不是没做过,以前他就杀过反驳他进忠言的老臣,以至于如今再也没有朝臣敢反驳他。 苍璐拔/出了侍卫的佩剑后,他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一把平平无奇的铸铁剑,他又想起刚才徐君延说破军已经认主,认了那小畜生为主,他不禁冷笑了一声。 “破军已经认了那小畜生为主了,那是不是不能再叫他小畜生了?”苍璐把玩着手中的那把剑,一边走着,一边用平淡地语气问着大殿上的每一个人。 闻此,朝臣们头紧叩着地,大气都不敢喘。 苍璐走到了龙椅前的台阶上,微微抬头就能看见那代表着皇权的龙椅,他平静地问道:“或者应该称呼他为新君?” 这话一出,朝臣们的身子压的更低了,只有徐君延一人抬起头,他看向坐在龙椅前阶梯上的苍璐。 苍璐正一脸漠然地把玩着手中的长剑,眼中露出一丝倦色。 苍璐半阖着眼睛,难得一向暴虐的陛下没有治他大不敬之罪。 或许是累了。 苍璐坐在这个位置上。 累了。 他也知道,苍南国的皇位,从来没有一任君王能久坐。但是继承皇位之人,又只能是拥有苍南国皇室血脉之人,于是苍璐在登基后的几年,他找了各种理由,囚禁了除了已经送去和亲的十五公主以外的所有皇族, 而他身边的人知道,那不是囚禁,是屠杀。 苍璐杀了在建康的整个皇族,如今他所知道的苍南国皇族,也就剩下十五公主和他这一脉。 说是他这一脉,就只有他和他那个年幼的儿子。 其实他想连自己儿子也一起杀了,不过在他看见那襁褓中的婴儿时,终是有了一丝心软。 他想着等那婴儿长大,要夺自己皇位,那也是十五六年以后了,等到时候再杀他也不迟。 苍璐没想到,苍离居然还活着。 < p>其实苍南国皇室一族存在千年,九州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沧海遗珠,即便不是苍离,或者他那个年幼的儿子,也会有其他皇室宗亲出现。 现在想来……他也到时间了吧…… 苍璐坐在龙椅前铺着红毯的阶梯上,一手拿着剑,一手捂着脸,他想要笑,笑不出来,他想要哭,也哭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将手中的铸铁机随手一扔,冷眼扫过跪在大殿上看似毕恭毕敬,实则心怀鬼胎的满朝文武,最后他的目光落下了第一排跪着的徐君延身上。 徐君延并没有叩首,而是抬着头,君与臣目光相视,最后苍璐道:“徐君延,你留下,其他人,退朝。” 满朝文武听见在“退朝”二字,都如释重负,迅速离开了金銮殿,大殿上只留下苍璐与徐君延二人。 苍璐没有说为什么留下他,也没有让他起身。 徐君延则是垂下眼眸,安静的跪着。 过了好一会儿,苍璐问道:“你好像今年就三十二了吧,听说你还未娶妻?” “臣无心男女之事。” “是无心,还是在等着她?”苍璐有些累地靠在阶梯上,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好像在空气中要抓什么虚无的东西,“你对小妹还真是深情。” 徐君延不语。 “为了能坐稳这个位子,朕屠杀了在建康的所有皇族,也就只有十五妹妹还活着。”苍璐说道,“你为了让十五妹妹能活着,不惜撕毁婚约,引着南安王来到宫墙边,见到她在月色中的倾城一舞,让南安王对她一见钟情,来到朕面前,求她为后。” 南朝加上苍南国一共有四国,苍南国最大,其他三国不过是向南的边陲小国。他们的君主是曾经苍南国贵族的后人,少帝宾天后,那些贵族宗亲因为家族设计害死少帝,自知还留在苍南国毕会受到万人唾骂,逃到了自己的封地,又自立为王。 苍璐当初就是联合这三个边陲小国的兵力,直接攻进了建康,所以借兵给苍璐的南安王要求娶十五公主,苍璐不能拒绝。加之一个女子而已,苍璐也认为她兴不起什么风浪。 在送亲当天,苍璐让徐君延把避子药给南安王,南安王当即就明白了苍璐的意思。 南安王只想要美人,十五公主不能有孕,他还能别的子嗣,因此也不会为这小事与苍璐交恶。 十五公主在南安国为后宫数年,并无子女在身边,时间久了,南安王的喜欢已经消耗殆尽,如今的十五公主就是一个没有宠爱也没有子女的小国王后。 “如果你能帮朕杀了那个小畜生,朕或许会考虑把十五公主接回来。”苍璐撩起眼帘,目光幽幽地盯着徐君延。 他知道徐君延有这个能力。 徐君延是当世鬼才,他不善良,甚至有些坏,他视人命为草芥,因而这个人的效忠不会是当世明君,只会随他自己的心意。苍璐能让他成为幕僚,就是因为手中抓着十五公主这个筹码,如果徐君延不效忠于他,他会有办法让十五公主暴毙他国。 其实苍璐也不愿把徐君延逼急了,可他的身边没有什么人可以用了。 苍璐一直在说着十五公主,徐君延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没有忘记那年山寺桃花盛开,那抹比桃花还娇艳的笑颜,可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 人面不知何处,只留的桃花笑春风。 许久,徐君延道:“臣,遵旨。” 105. 第一百零五章:春寒城外角声哑(一) 自从长江天启后,民心逐渐归属顾渊,顾渊起义军的士气更是势如破竹。没几日,顾渊又将自己前太子的身份正式公告天下。 那些因忍受不了苍璐暴政而揭竿起义的反贼们,在一夕之间变成了拥护太子苍离的正义之师,从反贼成了护国军。在年末时,李静也带领着他的军队与顾渊汇合,护国军已然成为了百万雄师。 只不过顾渊有如此兵力,却没有贸然攻入建康城。 建康城之所以能成为苍南国的都城,不只是因为少帝的王气存留于皇宫的霁真塔,让妖兽不敢轻易闯入建康外,更是因为建康城易守难攻。城墙地基直接连接着地火,城墙上更是设有暗箭,十二方位均布下了天罡北斗阵,阵阵相扣,也与地火相连。到了万不得已的一步,还能启动第十三个阵法。 第十三个阵法还未完成,启动后不受控制,能让攻城者与整座建康城同归于尽。 苍璐能做出屠杀整个建康皇族,依照他的性子,很有可能会不顾百姓生死选择与顾渊同归于尽。 故而要攻打建康,绝对不能贸然行之。 最好是能策反苍璐身边的人,把苍璐直接绑了,简单了事。 但是这几乎不可能。 此时的苍璐肯定是草木皆兵,谁都不会相信了。 在离建康不远有一处小县,名为安县,安县县令与那位李盐商算是连襟关系,李盐商续弦就是安县县令夫人的小妹。 安县离建康不远,虽不富庶,却温饱无忧,日子安稳。所以最开始李盐商让自己续弦的夫人王氏去找县令夫人,希望能游说动这位县令,县令是婉拒的。 那时的顾渊在晋陵郡起义,先是往西南这边,将其他势力合并。李盐商就想着先联系到自己这位连襟,如果策反成功,便先准备着。 不过县令婉拒了,也给自己多留了一条后路,他对王氏说道:“今日只是你们姐妹相聚,我并不知道什么起义之事。” 县令没有将王氏找他的事上报朝廷,依旧如往日一样,矜矜业业护着自己的县城百姓,有妖兽闹事,就凑钱请修士除妖。直到长江天启出现,县令听说自己这位连襟老哥支持的起义首领竟然是太子苍离时,他当即就让自己的夫人去请李盐商他们。 于是,护国军驻扎在附近,而顾渊他们住在安县的县令府上。 县令专门让人打扫了两处小院落,顾渊与月千歌住在县令府西南角的院落里,李盐商与李银钏父女住在二门后的院子中。 顾渊将地图铺在小院的青石板地上,自己手里拿着绘有建康城地形的布防图。 蹲着不舒服,顾渊直接就坐在地图上。 他先看着上面用朱砂笔勾出来地方,又瞧了瞧手中布防图,微微沉思。 月千歌端着茶水进来,见顾渊就这样坐在地上,轻轻蹙眉。他放下手中的茶水,从屋中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团蒲垫,道:“如今倒春寒,地上凉,小心寒气入体,感染风寒。” 听见月千歌的声音,顾渊才抬起头来。他将手中的布防图放下,接过月千歌手中的蒲垫,自己却没有坐上去,反而放在一旁,拍了拍蒲垫,拉着月千歌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这是给您拿的垫子。”月千歌有些无奈。 顾渊道:“无法,我皮糙肉厚,先生才是别凉到了。”然后他又看向地图,指着地图上朱砂笔勾着地方的旁边问道,“这里是不是有一座不太高的山?” 那朱砂笔勾的地方正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苍南国的都城建康。 苍离在八岁时就离开了建康,一路向西漂泊,走遍了南朝,却没有在回过建康。 苍璐要杀他,年幼的他没有反抗能力,只能躲在离建康越来越远的地方。 这是他自流浪后,第一次来到建康城附近。 他早就暗自决心,重回建康之日,便是夺得王权之时。 现在,他民心所向,皇位唾手可得。 只是……建康城的防御,的确是棘手的问题。 “这里是有一座山,不高,名为梧山。名字来历便因为那山上种满了梧桐树。传闻是少帝为了引凤来此,专门种下的梧桐树。”顾渊不坐那蒲垫,月千歌也拿他没辙,但是他也没有坐在蒲垫上,就在顾渊身边,半弯着腰,仔细看着地上铺着的地图,“不过少帝乃是人皇,无需神兽献瑞,也可使得国家升平。” “那这满山的梧桐没有引来凤凰?”少帝的记载并不多,存于世间的记录都是写他英明治国,废除奴隶制,统一度量衡,然后就是他在钩吾山与饕餮同归于尽。 至于他种梧桐树,引凤来此这些事,史书并没有记载。顾渊有些好奇为什么月千歌会知道,但是转念一想,月千歌知道的事儿又何止这些。 从他找到自己,认出自己前太子的身份,再到后来,在这山河破碎的南朝,他那处宛如桃源福地的桂花坞,以及他带自己来到了钩吾山,找到了人皇墓,得到了破军和帝灵珠……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常人所不知,所不能。这样想来,月千歌知道千年之前,少帝在山上种满梧桐树,也不足为奇了。 “您想将军队藏在梧山?那里草树茂盛,而且位于高处,倒也是藏军的好地方。”月千歌想了想,将一旁的布防图往这边牵了牵,指着布坊图上建康和梧山之间画着的简笔城门,“这里有一处城门,当年少帝为了方便种树,特意在这里开的城门。这处城门位置隐蔽,并无重兵把守,地图并未画出,只在军事布防图上绘制。不过少帝以人皇之血写下了‘永闭’二字,除非以玉玺命其开门,不然我们从外面是攻不进去的。” “这……”顾渊面露难色,“我就是看见这里有处城门,无人把守,又离梧山近,还以为是破绽,就想着从这里突袭。”随后顾渊扶着额头道,“我也是糊涂了,建康一向易守难攻,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破绽。” “不过我们的军队倒是可以藏在梧山。” “我并不是想让军队藏在那里,而是……”顾渊顿了顿,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月千歌,就把“快猜,猜完了我在告诉你”这几个字写到脸上了。 月千歌并不知顾渊打的什么主意,只是正巧小院外一阵喧哗,一头小毛驴突然不听话,在府上乱跑乱撞了起来。 这头小毛驴是县令平常外出的坐骑。他官不大,俸禄不高,又没什么产业,也就养不起轿夫,可他又不会骑马,索性养了一头小毛驴。 若是穿着官服就租一顶轿子出行,如果没穿官服,他就骑着这头小毛驴。 月千歌喜欢动物,特别是兔子,这里没有兔子让他抱着玩,他就经常拿着胡萝卜去喂这头小毛驴,所以月千歌知道这头小毛驴一向乖顺,不知为何,今日一反常态,竟然冲撞起来。 随即月千歌眼角余光瞟到了一旁笑得一脸促狭的顾渊,顿时了然了,他明知故问道:“您做的?” “我发现了这个。”顾渊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装有一些指甲壳大小 的黄色小果子。 “疯人果?”月千歌道。 “疯人果致幻,一次性喂食一定数量,可使人兽变得疯狂。”顾渊指着地图上的梧山,“你说我们将数百头黄牛藏在这梧山上,给它们身上挂着易燃的火灵石,喂它们吃了疯人果后,再将那些黄牛从山上赶下来。等这些黄牛从这个门冲进城中,你说这建康会不会大乱?” “会。”月千歌道,“但是疯牛乱闯,也会死伤众多。” 月千歌说这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看着顾渊,看似不在意,却不想错过顾渊脸上的表情。 四下安静了一瞬,半晌,顾渊语气平静道:“成大业者,必有牺牲。”他看向月千歌,眼中隐隐露出一丝无奈。 “的确。” “先生是否在怪我?”顾渊笑了起来,笑容中多了些苦涩,“曾经的我,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意伤害他人。而现在,我要坐上那个位置。更何况,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若是天罡北斗阵最后一个阵法启动,死亡只会更多。 “殿下无需解释,我没有怪您。”月千歌侧过脸,还是笑的温柔,“很多事,我也明白,别忘了,殿下您也算是我教出来的。这建康十二方位的天罡北斗阵是御敌阵法,但是闯入建康的不是敌人,而是家畜,那阵法便不会被触发。” 月千歌看着布防图,上面兵力分布很清楚,现在建康里的兵卒不过两三万人,对比他们来说,简直太少了。 月千歌道:“建康的兵力不强,只是天罡北斗阵厉害,也怕最后苍璐狗急跳墙,启动最后的阵法,选择与太子殿下同归于尽。” 苍璐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不能给苍璐启动最后阵法的机会。 黄牛体形庞大,身上有绑着易燃的火灵石,它们冲进建康城后横冲直撞,点燃屋舍街道,建康必定大乱。苍璐即便知道这一切是顾渊所为,但是他不确定顾渊有没有在城中,他就不会启动最后一个阵法。 苍璐会和顾渊同归于尽,但他绝对不会和这些畜生同归于尽。 建康大乱,人心分化,顾渊只需要围而不攻,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都不用太久,朝中不少大臣们都主动表忠心。 朝中大臣都是人精,不会愚忠苍璐。 他们不过是畏于他背后的王权。 顾渊叹气道:“说了这么多,现在一切都是徒劳。” 他前几日在安县附近逛了逛,听说旁边的荣盛镇的酱牛肉是一绝,也因此荣盛镇和安县邻近的几个村子都养黄牛,为荣盛镇提供黄牛肉。顾渊也是看见这些黄牛,才有了这个主意,让牛攻城。 只是东南西北四方城门厚重,又紧闭着,有重兵把守,门后抵着巨木沙袋,那些黄牛根本撞不开城门。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连着梧山的隐蔽城门,也没有人把守,却要玉玺才能打开。 “城中也有家畜,虽没有数百头黄牛,但是猪羊狗这些也不少。”月千歌拿了一颗疯人果在手中,“殿下,李静将军,加上我,趁夜色悄然入城并不是难事。将火灵石绑在那些家畜身上,再把疯人果添在家畜的饲料里,也不是不行。” 顾渊眼睛顿时亮了,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说做就做,顾渊立马让人去准备疯人果。 那些人动作很快,两天时间找来了一大框疯人果。 顾渊审视着院子里送来的疯人果,正满意时,就见李银钏来到了小院门前。她轻轻叩了叩门,唤道:“阿离哥哥。” 106. 第一百零六章:识天下者惟天下(一) 自从顾渊救了李银钏后,李银钏对他就芳心暗许,后来顾渊起义,李银钏见顾渊身着黑金龙鳞甲,心中更是欢喜。 但是李银钏毕竟是大家闺秀,就是喜欢,她也不会说出来,还是后来父亲看出来女儿心思,便有了牵红线的念头。 那时候顾渊没有暴露出自己的身份,可李盐商是人精,他早已经看出来顾渊并非池中之物,女儿跟了他也不算下嫁。 李盐商打定主意后,就有意无意的试探着顾渊口风。顾渊对这方面不太细心,是月千歌提醒他,他才知道这位银钏小姐对他一往情深。 只是顾渊心中有了一个人。 如今顾渊完全成为了苍离,只在隐约间还有着一段与那人相处的记忆,他不记得那人的容颜,只记得那人眼角下的一滴朱砂痣。每次想到那滴朱砂痣,顾渊心中难掩喜乐,却又是怅然若失。因为顾渊知道自己喜欢他,可是关于他的记忆顾渊记不太清了,就连那颗朱砂痣,他也快忘记了。 即便是忘记了,顾渊还是喜欢他。 在李盐商再次试探时,顾渊索性直说自己现在不考虑儿女情长。 李盐商是个聪明人,便不再提这事,而李银钏知道后,心中羞愤不已。她没有因此怨恨顾渊,但是也不好意思再去见他。 所以,这两年来,李银钏基本上是见到顾渊转身就跑,如今这样主动找他,更是不可能。 今天李银钏站在小院门口叩着门,嘴里唤着“阿离哥哥”时,着实让顾渊吃了一惊。很快,顾渊收了脸上的惊讶,笑着迎上前道:“银钏小姐,真是稀客啊,快请进,快请进。” 李银钏却没有进来,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定定地在门口站着,柔声道:“我就不进来了。” “银钏小姐是有何事?”顾渊没有强求她进院,也知道她来此必定是有事。 “我的确有事找殿下。”李银钏的面上表情倏然变了,眼神变得凌厉,扶着门的手收了回来,动作儒雅地理了理袖子,虽身着罗裙,眉宇间却有怀银纡紫之相。 见此,顾渊目光一凛,立马退后两步,他抬起右手,一柄漆黑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哦?这就是破军吗?”李银钏说着话,目光落在顾渊手中的破军上,她能感受到那把剑上的慑人的杀气。 “你是谁?”顾渊厉声问道。 “我姓徐,名君延,号五羊君。”徐君延不打算隐瞒顾渊。 “徐、君、延……”顾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着这个名字,“苍璐的幕僚,苍南国的丞相大人。” 徐君延只是微微一笑。 “不知徐相爷为何来此?还附身在一女子身上。”顾渊细细打量着面前的李银钏,在她脖子处挂着一个玉蝉吊坠。玉蝉很多是陪葬品,鬼气很重,当被鬼气入体后,魂魄会变得虚弱,这个时候很容易被修炼禁术“鬼不语”的人趁虚而入,控制魂魄,操纵生灵。 这就是鬼不语的“生修”,不过最强大的生修,并不需要这些带着鬼气的陪葬品来削弱魂魄,也可控制一切有魂魄的生物,将其变成自己的傀儡。 关于“三大禁术”的书籍,顾渊在桂花坞的那间竹屋里有见过。 并不详细,无非是粗略的几页写着——上古诸神之战结束,重新封神之后,天清地净,神、鬼、人三界互不干扰,上古遗存不甘于如此,以神鬼为根,始创三大法术,一为超脱三界外,不在生死中的第四界,二为以上古为灵,拥有信仰之力的画册,三为生亦死而死为生的魂修。 这三大法术太过于强大,甚至能控制人心,且打破了三界秩序,被归为修仙界的三大禁术。这三大禁术都有一花名,分别为镜花水月、天地何所似和鬼不语。 这其中第四界的镜花水月和那本名为天地何所似的画册已经失传,只有魂修的鬼不语还存于世。鬼不语分为生修和鬼修,生修以修生灵为傀儡,鬼修则是炼制魂魄制造活死人。 意识到徐君延会鬼不语的生修,顾渊握紧了手中的破军,眼神警惕。 徐君延见顾渊在看见自己的脖颈后,便是一脸戒备,他不禁低头看了看,就见李银钏的脖子上,那枚玉蝉吊坠从里衣里露了出来,便猜到顾渊可能知道他使用了鬼不语。 徐君延取下脖子上戴着的玉蝉吊坠,在手中把玩。反正他已经控制住李银钏,把这玉蝉吊坠取下来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学艺不精,对‘鬼不语’仅仅是略知皮毛,若不借用这些带着鬼气的陪葬物,我也不能操纵这副身躯。”徐君延笑了笑,只不过往日在苍璐面前故作卑躬屈膝习惯了,这脸上挂着的笑容,越看越假,“今日我来此,是想与殿下谈和。” “有什么可谈的,苍璐的王权已经摇摇欲坠,即将大厦倾颓。”顾渊冷声说道。 “但是建康城的防御并不是那么简单,而且您知陛下性格,他比起历代帝王的残暴,有过之而无不及。”徐君延脸上带着假笑的面具,气定神闲地说道,“他不会考虑太多,他甚至不会派兵抵御,他会在你们攻进城的第一时间,发动天罡北斗阵的最后一个阵法,让建康瞬间变成炼狱。” 顾渊不说话了,因为苍璐绝对做得出来——不抵抗,直接与他同归于尽。 “所以,我来谈和。”徐君延笑容不变。 “为什么?别说你不忍生灵涂炭,你能成为苍璐的幕僚,也不是什么善人。”顾渊依旧没放下戒备,只要徐君延敢有任何其他的举动,他手中破军便立马出鞘。 可能是感觉到主人的杀意,破军身上泛起了幽蓝色的光芒,光芒幽深,带着刺骨的寒气,隐约间,可闻龙啸声起。 徐君延脸上不变的笑容有了裂痕,他没想到破军的神威居然这么强大,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如今的决定。 “的确,我不是善人,我也不会平白无故的帮殿下,我只要您称帝后,迎回十五公主。”徐君延道。 十五公主? 顾渊想起来了,自己的姑姑,十五公主苍元夕。之所以称她为十五公主,并不是因为她排行十五,而是因为她生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元夕姑姑还活着?”顾渊有些诧异,从月千歌那里他知道,建康的皇族都被苍璐寻了借口囚禁,而后都被杀了,原因就是苍璐想要坐稳这个位子。 少帝气数还在,苍南国就不会灭国,坐稳皇位 之人必定是与少帝拥有同宗血脉之人。 但是同样也是因为这场因果报应,苍璐最后的结局和苍南国历代帝王一样——被人从皇位上拉下来,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苍璐杀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皇族。 苍南国存在千年,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沧海遗珠,但是苍元夕在他眼皮底下还能活着,顾渊的确有些吃惊。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是徐君延救了她。 徐君延有这个本事。 徐君延道:“当今的南安王后就是十五公主。” “你的手笔?” “那个时候只有让南安王求取十五公主,她才能活命。”徐君延脸上一直带着笑,他的笑与月千歌不同,大概是因为这个笑颜太虚假了,让顾渊看着很不舒服。但是此时,那抹虚假的笑容中多了几分真实,不过那几分真实却是嘴角扬起的苦涩和眼中流露的悲伤。 “你喜欢元夕姑姑?”虽是问句,顾渊的语气笃定。 徐君延无奈一笑。 “所以你来此,是不是苍璐与你做了什么交易,比如让你杀了我,他就会将元夕姑姑接回来?” “殿下很聪明。”徐君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您比陛下更适合为君。” 顾渊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杀不了您。”徐君延目光定定地看着顾渊,迎着他那如野兽般警惕又带着杀意的眼眸,神色淡然地说道,“或者说,我不敢承担杀您后果。” “何意?” “您身上有王气。” 顾渊冷笑不语。 从他得到破军后,他就知道自己身上有王气,只是那王气很稀薄。 徐君延解释道:“虽然殿下身上的王气很淡,可拥有王气之人受命于天,故而我不敢承担杀您的后果。” 徐君延这样一说,顾渊倒是明白了。 自从少帝宾天以后,苍南国的历代君主身上就再无王气出现。 徐君延又施施然道:“既然我杀不了太子殿下,那么不如与殿下谈和。” 正在这时,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殿下”,随后就见月千歌从外面走来。 月千歌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手中提着食盒,为顾渊送些饭菜来,当他看见站在小院门的徐君延时,眸中的柔和瞬间变得防备。 月千歌一眼就看出来这人不是李银钏。 “鬼不语?”月千歌变了脸色。 对于月千歌一眼看出来是鬼不语,顾渊没有太吃惊。徐君延则是微微讶异,他都没有察觉到月千歌的靠近,而且……这个出尘的男子,好像不是凡人。 徐君延颔首说:“略有涉猎。” 月千歌用目光询问顾渊,这人是谁? 顾渊道:“他是徐君延。” “原来是丞相大人。”月千歌恍然。见两人剑拔弩张,眼中都带着警惕和试探,但又好像在心平气和的谈事,月千歌笑着问道,“不知丞相来此有何事?” “我是来投诚的。”徐君延微微一笑,简单将刚才与顾渊说的话简单告诉了月千歌。 107. 第一百零七章:识天下者惟天下(二) 徐君延难得表情带着真意,他双手一抬,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对顾渊出手,脸上的笑容更是一脸人畜无害。 “在来之前,我的确想过杀了太子殿下,可如今我知道,我杀不了他。”徐君延笑道,“我从来不是君子,苍璐也不是我的主子,背叛他也不算背主弃义。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就是刚才所说,待殿下荣登帝位,迎回十五公主。” 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徐君延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似乎想到了以前,那个面容清秀,有些刁蛮的十五公主追在自己身后,嘴里唤着“五羊哥哥……” 苍元夕问过他,为什么号称五羊君? 徐君延有心逗她,便说:“你不是喜欢吃烤羊肉吗,五羊就是能吃更多的烤羊肉。” 苍元夕鼓着腮,娇嗔道:“你骗我!” 没过几日,她又去找徐君延。 “我知道了!”苍元夕坐在徐君延的身边,“你是梦见了‘五羊衔谷’,才号为五羊君。如今江南蜀中均是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还有妖兽作祟,你也想有仙人骑羊而来,带来谷穗,愿天下再无饿死骨。” 徐君延是孤儿,父母死于妖兽之口,年幼的他被路过的散修无路真人所救,他就随无路真人一起游历修炼,数年后他才知道无路真人是当今圣上的叔叔。 他不知道无路真人的名字,无路真人也只是畅饮后大笑道:“无路亦有路,有路亦无路,我便是无路。” 在徐君延十四岁时,无路真人将他送到建康,托付给当今的圣上,也就是苍离的父亲。 徐君延拜了当朝太傅为师,与贵族子嗣一起学习。太傅只教了徐君延半年,对他的评价是聪慧有才,但却无心。 王公贵族都不愿意与徐君延打交道,那些世家公子们对徐君延更是一脸鄙夷。 只有苍元夕知道,徐君延心怀天下,如今他看透一切,也知自己无力回天,便故作无心之人,没有善心,也没有恶心。 徐君延不愿接受苍元夕的善意,他觉得皇家的善意都太虚伪了。直到元宵佳节,苍元夕捧着一盏八角玲珑塔灯朝他跑来。她手里捧着灯,来到徐君延跟前,气喘吁吁,却扬起晨曦般的笑颜,对他说道:“五羊哥哥,我们一起逛庙会吧。” 那是一抹徐君延不曾遇见的温暖,也是他渴望的温暖。 从此,徐君延对苍元夕有了别样之感。 然而……他亲手撕毁了苍元夕派人送来的婚书,借口想看苍元夕跳起霓裳羽衣之舞,引着南安王遇见了在月色下一舞倾城的苍元夕。 曲终舞尽,苍元夕看着和徐君延一起来的南安王,脸色骤变。 那一刻,她明白了徐君延的用意。 她笑了,还是那如晨曦般的笑颜。 眼中没有苦涩与哀凉,因为此时——她心已死。 果然,南安王向新主苍璐求娶苍元夕为后。 苍璐逼宫是联合了南朝其他三国,其中出兵最多的便是南安国,他当然不会拒绝南安王求娶十五公主。 在送嫁之时,苍璐让徐君延亲手把避子药给了南安王。 南安王只是贪图苍元夕的美色和与苍南国的姻亲关系,有的是女人能为他生孩子,他自然也乐意让苍元夕无子。 为了保护苍元夕,徐君延做了苍璐的幕僚,后又成为了苍南国的丞相,正如他所说,即便如此,他的主子从来都不是苍璐。 他本就是无心之人。 没善心,没恶心。 既然月千歌来了,顾渊就没马上答复徐君延,而是看向月千歌。 月千歌听完,倒是信了徐君延是真心来投诚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现在杀不了顾渊。 甚至杀苍璐,比杀顾渊要容易。 月千歌微微一笑,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冲着徐君延道:“丞相大人还未用膳吧,不如吃了再走。” 月千歌这样说,徐君延知道月千歌是接受了他的投诚。来之前,徐君延已经调查清楚顾渊身边的人,出钱的是晋陵郡的盐商,而出谋划策的便眼前这位出尘之人。 “如此,却之不恭了。”徐君延这才进了院子,他之前一直都站在门口处。 月千歌接受了徐君延的投诚,顾渊也不会反对,他紧握着破军的手一松,那剑上的幽光连着杀意一起散去,旋即那把长剑消失在顾渊的手中。 神字一类的法器认了主后可以存于雷泽之滨,它们的主人不用随时将它们佩戴在身上,需要时,召唤出来即可。 月千歌在布菜,都是简单的小炒。布好了菜后,才发现箸碗只有一副,说了一句稍后,月千歌出了院子,不一会儿他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副碗筷。 徐君延见到顾渊身边放着的疯人果,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虽然猜到了,徐君延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殿下是想给城中的家畜喂食疯人果,从而引起建康大乱?”徐君延随手拿起一个疯人果在手中。 “是有这个打算。”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引起大乱,围而不攻。” “不过现在徐相爷都投诚了,想来这疯人果也没用了。”顾渊说道,“丞相大人打算怎么做?” “擒王。”徐君延将手中疯人果扔回筐里。 顾渊说:“那我在此等着徐相爷的好消息。” “好。”徐君延走到了院门口处,陡然停了下来。 顾渊还在摆弄着他的疯人果,见徐君延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了过去。 徐君延转过身,看着顾渊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您……好像不是这里……”他还未说完,就感到一股凉意涌上,这凉意并不是因为周遭气温降低而生,而是血液好像被冻住了一般。 顾渊不解徐君延这未说完的话里意思,面色疑惑道:“不是这里什么?” “丞相大人不过随口一句,太子殿下何必追问。”月千歌站在一旁,笑容温和,他目光轻柔地看向徐君延,眼睛里的瞳色变淡,在一瞬间近乎成了白色,就像月亮一样。 徐君延这才发现这股凉意的根源来自于月千歌。 他在警告自己。 徐君延是一个惜命的人,面对比自己强大人的警告,他选择听话。 “我只是觉得殿下像我的一位故人,而我那位故人并非建康人士,故而才问出不是这里的人。”徐君延解释道。 徐君延的解释有些牵强,只不过顾渊想着别的事,也没有太在意。既然不用疯人果了,他将疯人果都收了起来,问身旁的月千歌,这些果子怎么办? 月千歌道:“给我吧,我有用。” “行。”说完,顾渊看着桌上的菜,眼睛亮了,“鱼香肉丝、蟹黄豆腐,花生莲藕猪脚汤, 都是我喜欢的。” 安县离建康不远,这里的百姓生活虽不是十分富裕,家常肉菜还是有的。 顾渊扬起嘴角,笑容明媚如阳光,两侧的酒窝更是明显,就像里面酿了桃花酿,不只醉人,还很甜。 这笑容,与苍元夕很像。只不过苍元夕笑容多些柔和,而顾渊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 “你怎么还没走?”顾渊刚拿起筷子,发现徐君延还站在门口。 徐君延:“……”不是说请我用膳吗? 月千歌小声提醒道:“殿下,知礼。” 顾渊想了想,又道:“徐相爷,您怎么还没有离开?” 月千歌:“……” “呵呵……”徐君延笑出声来。 顾渊没好气睨了他一眼。 顾渊都下了逐客令,徐君延也不在乎这一顿饭,便说道:“那我不打扰殿下了。” 徐君延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顾渊。 真的…… 和她好像。 苍元夕并不是很像皇族中人,苍家人似乎从一出生就长了八百个心眼,当坐上皇位后,这八百个心眼都开始疯狂的让他们迅速成为昏君。 而苍元夕却像是太阳,心中无事,只为明日出生,划破黎明黑暗的太阳。 但徐君延在顾渊的脸上,也看见那缕阳光。 不知道为什么,徐君延有一种错觉,顾渊更像是苍元夕的后人。 自己与苍元夕的后人。 徐君延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弄笑了,顾渊怎么可能是他与苍元夕的后人?如今苍元夕远嫁南安,固然他心悦那缕暖阳,可他绝对不会做出逾越之事。 徐君延离开安县后,李银玔就晕了过去,这可把李盐商吓得够呛。李盐商赶紧命人去找大夫,大夫探了脉,都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李盐商只得去求月千歌。 月千歌和顾渊都知道李银玔是中了鬼不语,他将李银钏手中还握住的玉蝉拿走,对李盐商道:“玉蝉一般作为陪葬之物,李小姐应该是戴了这个,鬼气入体,将她送到西郊的城隍庙住两天。”想了想,月千歌又道,“如果李老爷不怕作孽的话,可以为小姐准备一道菜。” “什么菜?” “羊羔。” “哦,好。”李盐商以为是吃小羊作孽。不过有钱人家吃羊羔也不少,就立马让人去准备。 月千歌连忙拦住了他,又道:“是未见天日的羊羔。” “啊?”李盐商愣住了,没想到还有这么残忍的食材。 “所以我说是作孽。”月千歌微微叹气,似有不忍地说,“未见天日的羊羔乃是大补,而且食之可补充阳气,也可借寿。” 李盐商闻此,也不管作不作孽了,就找人去买怀孕的母羊。 等李盐商走后,顾渊在一旁问月千歌道:“这菜真的能补阳气借寿吗?” 月千歌看向顾渊,迎着顾渊的目光,笑容依旧温柔,只是那温柔中有几分意味深长。 顾渊明白了,月千歌是有意为之。 他想让李盐商引起众怒。 自己为帝,李盐商功劳不小,如果他居功自傲,有所要求,恐怕除了皇位之外,顾渊也不好拒绝他任何事。 因此,月千歌要在顾渊坐上皇位之前,将李盐商从功高的位置上拽下来。 108. 第一百零八章:识天下者惟天下(三) 是夜,华灯初上,明月高悬。 不日就是花朝节了,建康城内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摆放着扎好的花篮,里面装着的是白日里买来的牡丹芍药。 月色下,那花篮里的牡丹越发娇艳,只是断了根,这抹娇艳便不过尔尔。 花朝节对于建康城来说是很热闹的节日,堪比每年正月十五的火树银花。 即便如今城门紧闭,城外不远处是顾渊的护国军,城内的百姓人家丝毫不在意。 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国家易不易主,并不重要。 他们依旧准备着花朝节的东西,准备迎接花神娘娘。 徐君延在回宫的路上遇见一个提着花篮的小姑娘,那小姑娘见徐君延气质不凡,心有爱慕,便赠他一支牡丹,要别在他的发髻上。 在建康,姑娘送男子花是很常见的举动,一束表示我心有你,你若愿意,可以来我家提亲。一支则是我有钦慕之情,只是单纯的钦慕,与情爱无关。 徐君延礼貌道谢,戴着这支牡丹进了皇宫。 往常夜夜笙歌的苍璐此时却坐在金銮殿前,他看着空荡荡的金銮殿,四周的红柱盘着蛟龙,身后的龙椅金光熠熠。 他清楚,很快,这些都不属于他了。 徐君延来了,苍璐没有抬头,他依旧低垂着头,看着自己坐着的台阶上。台阶铺着红毯,每日都洗换,可他没有踩过几次。 他不爱上朝,因为上朝的时间太早了,天不亮就要起床。有这时间他宁愿抱着身边的红香软玉,欣赏怀中佳人眼中的惧意,然后,杀了他们。 好色。 这一点苍璐自己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后,他变了,他依旧是好色,但是在拥有后,他更想毁掉他们。 在那些恐惧的面容下,他生理和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像御花园里的那些花,他发起疯来,便拿着剑将园中盛开的花全部砍了,可是砍完以后,他又命人找花匠种上新的花。 毁坏,不只是那些娇艳的花,还有他身边的红袖/添/香。 他没有细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也明白了历代苍南国的君王从来都不得善终的原因。 “不得善终,都不得善终……” 苍璐坐在金銮殿上,就像疯了一般,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时而嚷着“朕为什么要坐这个位置?为什么?”时而又道“朕是天子,天命之子,朕就是苍南国唯一的帝王……” 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双眸猩红,笑得猖狂,笑得疯癫,又笑得悲凉。 在他眼前好像出现了很多人,都是他杀死的那些与自己有着同宗血脉之人。 他们都看着他,看着他何时堕入十八层地狱。 “不会的,朕不会堕入十八层地狱,绝对不会!”苍璐冲着殿前咆哮着,“朕是天子,朕是天子……” 在他的咆哮声中,眼前出现的人都消失了,苍璐很高兴,果然,他们都畏惧自己,畏惧他这位天子。 他仰天大笑,一直在笑着,但是脸上没有笑意,心中没有开怀,他只是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样的笑,显得他狼狈不堪。 “哈哈哈哈哈哈……”苍璐重复着大笑的动作,直到看见徐君延走来,他才停了下来。 苍璐一眼就看见徐君延的发髻边上,那朵娇艳的牡丹花。 牡丹有巴掌那么大,又是红色,加之他穿着素雅的长衫,所以那朵牡丹花戴在徐君延的发髻上十分明显。 苍璐盯着徐君延发髻边上的那朵牡丹,冷笑道:“没想到你竟然喜欢牡丹花。” 因为刚才的大吼大笑,苍璐的声音变的有些哑。 “臣不喜欢。” “那就是哪位红颜知己送的?”苍璐声音玩味,“还以为你对十五妹妹情深义重,也不过如此。” 苍璐当然知道赠予一支花的意思,他就是想恶心徐君延。徐君延对于苍元夕的感情太纯粹,这反而让他感到恶心。 徐君延没有说话,抬手取了发髻上的那朵牡丹,倏然,徐君延手中的牡丹花燃了起来,只在一瞬间,便化为了灰烬。 “哼。”苍璐冷笑一声,随后想起什么,他问道,“你今天去了哪里?” 苍璐身边有不少暗卫,那些暗卫有些是他从小培养的,一直跟着他,有些是他招募的散修。他们不只是在皇宫中保护苍璐,也分部在整个建康。 也就是说,整个建康都有苍璐的眼线,苍离也知道今日徐君延离开了建康。 出了城后,徐君延唤来了孰湖。 孰湖是蛮荒时期的古兽,并不属于妖兽一类,若要细算,它属于灵兽,可以与人签订契约,成为其坐骑。 徐君延骑着孰湖离开,那些暗卫追不上徐君延,也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得回去如实禀报给苍璐。 当听说徐君延唤来孰湖为坐骑时,苍璐眼中划过一丝嫉妒。 孰湖是莽荒古兽,也属于上古时期,在封神之后,它们也随之去了天界,存于九州人界的孰湖屈指可数。其中一只孰湖与天道的掌门人签订了契约,成为他的坐骑,但苍璐没想到徐君延也签订了一只孰湖。 徐君延真的很有本事。 如果不是因为苍元夕,他根本无法掌控住这个人。 “臣去了安县。”徐君延没有隐瞒,“见到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苍璐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陡然大怒起来,他朝着徐君延吼道,“那个小畜生算什么太子殿下!他就是畜生!畜生!他怎么还活着,他怎么不死啊!” 徐君延不动声色地看着近乎疯狂的苍璐,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旋即眸子微垂,眸下神色晦暗不明。 过了一会儿,苍璐停下来了,他想起身,但在这里坐久了,腿有些麻,只得手掌撑着台阶,才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冲着徐君延笑了起来。不似先前的癫狂,也不似往日所见的阴狠,而是有些谄媚。 苍璐道:“你那么有本事,你去把小畜生杀了,你只要杀了他,朕立马将十五公主迎回来,还会给你们赐婚,给你封地,让你带着她离开这里。” 苍璐的声音越说越卑微,甚至还带着讨好。 徐君延不语,他抬起眼,静默地望着面前的君王。 苍璐已经束手无策了,不然他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然而,苍璐不是狗,他是狼。 他在怎么摇晃着那垂着的尾巴,也忽略不掉他眼中一晃而过的狠厉。 这时,徐君延突然明白,他杀了苍离,苍璐也不会放他离开,而是会继续利用苍元夕来控制他。 曾经徐君延以为苍璐会留苍元夕一条命,是因为南安王求娶了她。 毕竟当年苍璐逼宫,南安王提供了不少兵力,可谓是功不可没。 可他忘了,苍璐不是知恩图报之人,如果南安王挟恩图报,苍璐必定会杀了他。 苍璐之所以顺势送苍元夕和亲南安,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控制徐君延。 当年徐君延是当局者迷,现在,他看清楚了。

然而苍璐也忘了一件事,这个皇位,并不是非他不可,换一个君王,依旧可以将苍元夕接回来。 而且…… 徐君延注视着苍璐,从他登基至今,十一年了,徐君延从来没有在苍璐身上看见王气。 而今日,他在苍离身上看见了王气。 或许,苍离就是那个能打破天道因果的人。 徐君延微微叹了口气,唤了一声“陛下”。苍璐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还叫自己陛下,他还认自己为王! 那么他就要听他的话。 对,必须听他的话。 他是王,他是苍南国的王! “来不及了。”徐君延慢慢开口。 “什么意思?”苍璐心里蓦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对不起了,陛下。”徐君延缓缓说道,“今日来此,臣是为新君准备贺礼。” “朕的项上人头。” 徐君延微笑,不置可否。 “哈哈哈哈……”苍璐又大笑了起来,这次他笑的没有之前那么疯狂,他眼中迸发着冷意,他心中恨意更甚,却没有太过于愤怒。 其实他已经猜到徐君延会背叛自己。 “好,很好!”苍璐抬起右手,食指指顶,左手垂下,食指指地,目光阴鸷,上扬的嘴角噙出一抹冷笑,“七星明夜,北斗归君……” 此言一出,徐君延骤然大愕,苍璐是要开启天罡北斗阵! “陛下!”徐君延大喊一声,就要近身制止。他还未靠近,面前徒然升起一道结界。 是天罡北斗阵第十三个阵法的结界——为了保护阵法的主人。 结界透明,上面带着日月星辰,仿佛将九州天地之景都笼罩在这结界里。 天罡北斗阵除了在建康的十二方位以外,它还有最后一个阵法。第十三个阵法并未完成,成了残阵,也因此变得十分危险,更何况这第十三个阵法还连接着其他十二个阵法。 “斗柄指天,天罡阵起。” 苍璐话音一落,他的上方霎时出现一个阵法,阵法燃着火焰,在这无风的大殿里,肆意的燃烧着。 “斗柄指地,北斗阵起。” 在苍璐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的脚下也圈起了一道阵法。这脚下的阵法与上面的阵法一样,都燃着不灭的熊熊烈火。 火舌蔓延着,张狂着,随着金銮殿上的阵法开启,十二方位的十二个阵法都开始启动,地火在整座建康城地下涌动,等待着第十三个阵法彻底打开,它们将一起开启,势必要将整个建康城吞灭,让这里变为无尽火焰的炼狱。 疯了!疯了! 苍璐疯了! 徐君延有心阻止,但面前的这道七星结界让他根本无法靠近。 这道结界的力量源于天罡北斗阵,而天罡北斗阵认主,只认拥有与少帝同宗血脉之人为主。 如今,苍璐便是这天罡北斗阵的主人。 徐君延没想到这守护天罡北斗阵的最后一个阵法竟然在金銮殿上,而且很明显,苍璐现在已经没有理智,即便不能和苍离同归于尽,他也要拉着整个建康的百姓陪葬。 徐君延显然不想和苍璐葬身于此,他是利己之人,当即就要离开。 反正不能制止他,那也不能连累到自己。 就在徐君延准备离开时,就见那燃着烈火的阵法忽然定住了,随后,一股强大的灵力袭来,压制着他与苍璐,甚至苍璐已经开启的阵法在这一刻停止了。 “天罡北斗,听朕圣令。” 闻此,徐君延猛地回头,就见一抹黑影披着月色出现在金銮殿门口。 109. 第一百零九章:识天下者惟天下(四) 顾渊的出现让徐君延有些惊讶,稍微思忖,他也明白了,顾渊并没有相信自己的投诚。 这也难怪,他是无心之人。 没有主人,不谈背叛。 所以,顾渊也没有完全相信他。 徐君延笑了,真是一头警惕的狼崽子。 顾渊站在金銮殿的门口,乜着眼,嘴角勾着笑,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亦或者说,他来此,压根没有把开启天罡北斗阵的苍璐放在眼里。 事实也是如此,苍璐如今不过是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罢了。 顾渊衣着墨色,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但是身上带着的盈盈月华又让他在这黑夜下熠熠生辉。 他右手持着一柄黑色长剑,左手立于胸前,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带着金色的光芒,好像有着飘渺无迹的金烟缭绕。金烟将他整个人笼罩,那本来乜着的眼睛睁开,眼底带着睥睨天下的傲岸。 徐君延识得那把剑,是破军。 苍璐死死盯着笼罩在顾渊身上若隐若现的金烟,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他知道那是什么。 苍璐强撑着阵法,目眦欲裂,他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王气。” 顾渊身上环绕的王气依旧很淡,并不像书中关于少帝记载的那样——王气已然具象,化为十二条金龙盘旋于少帝周身。 即便顾渊身上的王气很淡,但是他也拥有王气,可见,他已经得到了天道的认可。 想到这,苍璐心中恨意更浓。 他凭什么能得到天道认可! 凭什么! 不过,就算这小畜生是天命之子又如何? 他还不是傻子一个,竟然主动送上门来,只要天罡北斗阵的最后一个阵法开启,建康便会变成一座火城! 而且那时候十二方位的防御已经开启,里面的人都逃不出去,包括拥有破军的这个小畜生! 想到这,苍璐又大笑了起来,他的双眸已经染上了鲜血,他就像恶鬼一样,整个眼珠都是血红色…… “天罡北斗,听……” 苍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已经操控不了这天罡北斗阵了。 如果天罡北斗阵就此失控了也好,可是…… 苍璐想起来了,就在刚才,顾渊说了一句话——天罡北斗,听朕圣令。 建康城的天罡北斗阵是少帝布下的一系列防御阵法,阵法设在建康城十二方位。后来他在金銮殿的位置,布下了第十三个阵法。 这里是苍南国根基之处,连着不灭地火。最初少帝布下第十三个阵法是为了支撑十二方位的阵法,使得阵法的防御更强,范围更广,可以护住邻近的几座城池。 只是最后一个阵法还未完成,少帝被那些贵族以钩吾山附近七千百姓生命做饵将沉睡的饕餮唤醒,逼迫少帝不得不前去斩杀凶兽。 那时的少帝为了布下天罡北斗阵已经耗尽了灵力,加上那些贵族故意将附近的百姓全部都骗到饕餮巢穴。少帝既要斩杀饕餮,又要护住那些百姓,他手中破军虽然将饕餮重伤,却因为灵力不支,无法将其斩杀。 最终,少帝只得选择与它同归于尽。 天罡北斗阵的第十三个阵法没有完成,成为残阵后,一旦彻底开启,它将不受束缚,又因为连接地火,整个建康都会沦为烹火炼狱。 不过这些阵法认主,既然少帝不在了,它们便认与少帝有着同宗血脉之人为主。 也就是苍南国的皇族。 苍璐以为自己开启了最后一个阵法,却没想到在顾渊面前,那些阵法毫不犹豫选择了认顾渊为主。 苍璐只是拥有少帝的同宗血脉,而顾渊他身上不止拥有同宗的血脉,他还有王气与天命。 这也是顾渊来此的原因。 其一,他的确不太相信徐君延的投诚,其二,是因为在徐君延说他身上有王气后,他才后知后觉,或许天罡北斗阵会认他为主。这样他就算苍璐狗急跳墙,他也能夺走阵主之位,强行闭阵。 听见顾渊这样说话,月千歌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他笑道:“是啊,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若是认主,殿下便能夺得苍璐的阵主之位。对了……”月千歌想了一件事,“有一件东西我早就做好了,就是一直忘记给您。” 顾渊面露狐疑。 月千歌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不一会儿就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草人。 …… 苍璐不敢相信,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不可能……不可能……”苍璐瞪着双眼,鲜血不断地从他眼中流了出来。第十三个阵法因为残缺,要开启它需要消耗十分多的灵力,所以苍璐为了开启最后一个阵法,为了让整个建康和他陪葬,他将自己的暗卫全部献祭,利用他们的灵力才开启的第十三个阵法。 苍璐自身的灵力不足,如果不是因为他拥有和少帝同宗的血脉,他甚至都无法探知第十三个阵法的位置在何处。 “天罡北斗!听朕圣命!天罡北斗!听朕圣命!”苍璐咆哮地吼道,可是他刚刚开启的阵法毫无动静。 于天,归于长夜。 于地,消于忘川。 在苍璐头上与脚下的阵法,上面的火焰还在燃烧,然而那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缕青烟。而建康城十二方位的天罡北斗阵还未开启,又归于沉睡,涌动的地火慢慢没入地心深处。街衢巷陌如同寻常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打更人在路上隐约见到那十二方位处好像有火光,不过一瞬。 打更人继续敲着梆子,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哇……”苍璐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本来都是强撑着开启最后的阵法,现在天罡北斗阵易主,阵法也被打断,他顿觉无望,整个人都摔在了铺着毡毯的阶梯之上。 他大口地吐着血,毡毯上的颜色越发的红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竟然笑了。 此时的苍璐狼狈无比,身体里犹如火烧一般,燃着自己的五脏六腑,脸上却是欣喜无比。他忍着体内的烈火灼烧,疯癫地对顾渊说道:“阵法易主又如何?阵法已经开启了,如果强制关闭必定会受到反噬……哈哈哈哈……你有王气,可是王气能帮你抵挡住阵法的反噬吗?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和朕一样,被地火烧死,要么就让整个建康给朕陪葬!” 徐君延一直防备着已经疯狂的苍璐,而此时听见苍璐说的话,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渊。 阵法骤然停止的确会反噬阵主。 顾渊会怎么选择? 自己? 还是建康城的百姓? “是吗?”顾渊只是微微一笑,他身上的王气竟然重了几分,虽不到化龙之势,但是帝王的威严尽现,让人不敢直视。 顾渊十分淡然,这抹淡然让徐君延有些不解,也让仅剩一口气的苍璐感到不安。 “好吧,就让你死个明白。”顾渊走进了金銮殿,来到了苍璐面前蹲下。顾渊看着躺在台阶上的那人,他的五脏六腑被反噬的地火燃烧,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苍璐作为天罡北斗阵的前阵主,都受到了反噬,而现阵主的顾渊受到的反噬必定不 会比他少。 在看见顾渊还是无恙的样子,苍璐蓦地瞪圆了眼睛,因为烈火烧心而无力的脸上带着不安与不解。 徐君延在一旁看着,他幼年随着无路真人浪迹九州,修行道法,加之他天资聪慧,不至于道法三千都精通,却也知晓多数。 他想起了一个最常见的法术——替身术。 替身术是初等法术,可它上限极高,最常用的,就是修士用主身的生辰和头发指甲这些制作替身人偶,替主身分担厄运。 但如果要替身人偶替主身分担伤害,那制作替身人偶的修士恐怕要达到化神境界才可。 而且制作这样的替身人偶不只是极为消耗灵力,还需要天时地利,无月之夜,取极阴之夜色,朗日当空,取极阳之日光,加上制作者的一滴心头血。 化神期修士的心头血带有强大的灵力,是有金难求。 不过那个人……应该能做到。 徐君延想到了月千歌,他没有与月千歌正面交手,却也察觉到月千歌的修为在自己之上。 如果是月千歌,的确能做出分担伤害的替身人偶。 甚至不只是分担伤害…… 而是承担伤害。 顾渊如同无事人一般,丝毫没有受到天罡北斗阵的反噬。 “来之前就知道你丫的没安好心,所以老子防着你呢。”顾渊上前一脚踩在了苍璐身上,没有使出什么力气,毕竟现在的苍璐不过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这样做就是为了恶心他。 顾渊一脚踩在苍璐身上,手中的破军未出鞘,抵在他的喉间。顾渊笑得有些像小狐狸,眼中带着得意与算计,在那得意中,又噙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说道:“你这样的人,是死了都要拉人垫背,我在来之前,先生就用替身术做了替身人偶。” 怕苍璐还不清楚,顾渊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摸出一个草人,草人做的很精细,面上覆着一张纸,不只是写了顾渊的生辰八字,还将顾渊的五官画了下来。 替身草人这样看起来没什么特别,顾渊稍微用力一捏,“窸窸窣窣”的碎渣从草人身上掉了下来,若仔细看去,全是烧尽的稻草。 草人的内部已经燔灼殆尽。 苍璐满眼猩红,一脸的不可置信。 替身术太常见了。 常见到他都知道。 只是他不知道替身术竟然还能代替阵主承担阵法的反噬。 不过知道不知道,现在都不重要了。 这一次,他输了。 他输的一败涂地。 阵法被强行关闭,屋外的月色洒了进来。今夜的月色真是怡人,但是在这怡人的月色下,更显得苍璐的狼狈。 他已经活不成了。 苍璐转过头去,猩红的眼睛看着上方不远处的龙椅。 金色的。 他奋力地将踩在他身上的顾渊推开,只是他身上的力气不多了,根本推不开顾渊。 顾渊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想着他毕竟是自己的皇叔,还是将脚放下。 苍璐缓慢地翻过身,就像年迈的老人一样,伛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朝着面前的龙椅爬去。 登基十一年,他甚少上朝,只有今日,他才仔细地打量着这代表王权的龙座。 他是君。 他是苍南国的君。 即使是死,他也要死在龙椅上。 苍璐咬着牙,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龙椅时,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死了。 死在龙椅前。 死在了王权前。 110. 第一百一十章:天命有归待龙颜(一) 苍璐死了。 …… 夜已经深了,殿外鸦雀无声,殿内静谧一片。 “臣徐君延参见新王。”徐君延恭敬地跪下叩首。 他的声音打破了金銮殿上的宁静,让顾渊意识到苍璐死了,这皇位属于自己了。 顾渊看着那死之前还想坐上王座的人,眼底划过一抹悲凉。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成语——兔死狐悲。 只不过苍璐不是兔,他也不是狐。 顾渊低头看着自己手,他的手很粗糙,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和老茧,这都是他幼时在南朝流浪时留下来的。 南朝,太破败不堪了。 苍璐的死并不是因为苍离,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残暴,即便是没有苍离,也会有其他皇族出现,将他推翻。 而苍璐的死也敲响着顾渊脑中沉寂的那盏古钟。 “我会成为下一个苍璐吗?”顾渊淡淡开口。 徐君延不解地抬起头,他还跪着,顾渊没让他平身,他就跪着叩首的姿势。只是在听见顾渊说的话,他才抬头看了过去。 他发现顾渊这句话不是问他,而是自问。 徐君延看向那个离皇位只有咫尺的男人——顾渊身上有着王气,可是他却彷徨了。 在这一刻,王权即将到手的这一刻。 他怕了起来。 他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苍璐。 或者是苍南国的历代君王——而历代君王最后结局都是不得善终。 “苍离。”徐君延没有尊称他为太子殿下,也没有尊称他为新王,而是喊着他的名字。 顾渊一怔,飞散的思绪全部都回来了。他感觉自己有些累了,顺势坐在了龙椅前的台阶上。 台阶上铺着红色猩猩毡毯,也不知上面颜色是本来的红色还是苍璐的血。 “再喊一声我的名字。”顾渊道。 徐君延说:“苍离。” 顾渊疲倦的靠在台阶上,身边是苍璐的尸身,徐君延跪在面前,再往远看,是无人的金銮殿外。 “可能以后,就没有人在我的面前,叫我的名字了。”顾渊语气平静,但是仔细听来,能听见他心底的一丝恐慌。 他没有成为新帝的高兴,他只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无措。而这茫然和无措,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国家。 打天下,他有破军,可是治天下呢…… “在南朝境内有一座神山。”徐君延缓缓开口。他明白顾渊为何会惶恐不安,他在流浪的那些年来,见多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以他给自己很大的责任与压力,大到他都感受不到那属于万人之上的绝对权利。 顾渊这才发现他还跪着,连忙让徐君延起身。 “多谢。”徐君延道谢。 顾渊问道:“神山是何山?” “南禺之山。”徐君延说,“如果说九州中哪里有神兽,那就只有南禺之山。” 徐君延也没去过南禺之山,他只在年幼时听见无路真人说过,在南朝境内有一座神山,山上布满了黄金和美玉。 南禺之山,金玉为石,有神兽居焉。 “南禺之山的主人是上古神兽鹓雏。”月千歌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月千歌声音的出现,让顾渊迷茫的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徐君延对于月千歌出现在金銮殿并不太吃惊,以月千歌的本事,他想去哪里,无人能拦住他。 月千歌是与顾渊一起悄悄进宫的,不过顾渊想要自己处理他与苍璐的事,月千歌便去宫中的御花园随便逛逛。 从天罡北斗阵的开启,在到关闭,月千歌感受到顾渊灵力的波动,直到顾渊的灵力消失。月千歌担心顾渊,也来到金銮殿。 还未走近,他就听见了徐君延与顾渊的对话。 “意思是我们去把那只鹓雏抓来!”顾渊恍然大悟,“这样苍南国有神兽降临,神兽的神威可以驱赶国境内的妖兽,没有妖兽作祟,百姓的生活自然而然会逐渐变得更好。” 徐君延:“……” 月千歌:“……” “我说错了吗?”顾渊见两人都是要笑不笑,又有些无言以对的表情,他想着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徐君延没忍住笑了起来,月千歌脸上也挂着强忍的笑。顾渊的话说的没错,就是动词用错了。 徐君延解释道:“鹓雏是上古神兽,即便是少帝陛下,都不见得能抓住它。” 月千歌点头道:“丞相大人说的没错,鹓雏的地位高贵。在上古时期,君主斋戒焚香一月,亲自去请它,它都不见得会现身。” “如果能请来鹓雏,那么苍南国妖兽肆虐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徐君延微微沉思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太过于天真了。 鹓雏是上古神兽,哪里那么容易请来,更何况他们是知道南禺之山在南朝,但那毕竟是神迹神山,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找得到,找到了也不一定进得去。 这一点顾渊也想到了,他下意识的望向月千歌。月千歌连钩吾山都能找到,那南禺之山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我的确知道南禺之山在哪里,只不过南禺之山的入口只有守山人知道。而且……”月千歌顿了顿,“即便是进山了,鹓雏也有可能不会现身。” 顾渊倒是想得开,他道:“先去再说吧,毕竟不去的话,鹓雏是绝对不会出现。” “既然如此,我可以与殿下同去南禺之山找守山人,不过我身份卑微,上山请鹓雏这事,还得殿下一人。”月千歌着重咬字“请”这个字。 顾渊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话——把鹓雏抓来,顿时脸色变得有些讪讪,忙说道:“对,对,请,请下来。” …… 苍南国易主了。 百姓们都无所谓,君主是谁,与他们的关系并不大。就是朝臣们慌张起来,生怕顾渊找他们算账。 可是过了半个月,皇宫内静悄悄的,朝臣们没有上朝,内侍监和尚宫局也没有得到旨意准备登基物品。 一时间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们都得了空,每日就是做着基本洒扫的工作。 在苍璐宾天后,顾渊就打开国库,给苍璐后宫的美人们一些银钱后,全部放出了宫。就连苍璐那年幼的儿子,也让他母妃带着他搬出了皇宫,在建康专门给他们了一处府邸。 现在这宫中的主子就只有新主苍离,不过苍离不要这些太监宫女们贴身伺候,他们也就远远见过苍离几面。 如今在前朝后宫负责的人是丞相徐君延,偶尔丞相太忙了,他们就会去找月千歌。 月千歌长得俊秀,还很温柔,气质更是出尘。起先宫中的人都以为月千歌是顾渊的解语花,顾渊带他在身边,又留他在宫中,不过是用来欢好的美人罢了。 所以在刚开始的时候,宫中的太监对月千歌 没有太尊重,而内侍监的苟总管更是没事找茬。 苟总管入宫前的名字叫苟三,不知父亲是谁,母亲是风尘女子,从小在妓寨长大,后来被骗卖入了宫,宫中人都叫他小苟子。 他也算是一个忍辱负重的主儿,加上他巧舌如簧,阿谀奉承之前的内侍监总管,让他在苍璐面前有了露脸的机会。他知道苍璐好色,便将自己在妓寨里见到的玩意画成图,找人做了出来,帮苍璐增加床笫之间的情绪。 苍璐虽是好色,可他在登基前是王爷,登基后是帝王,自然没有去过妓寨这样的粗鄙之地,也不知道里面那些磋磨人的玩意,因此在见到苟总管送来的那些东西后,新鲜感十足。 苟总管就这样得到了苍璐的青睐,在前任内侍监总管退下来后,他就直接成为了内侍监总管。 不过苟总管是小人,他不会感谢苍璐让他成为内侍监总管,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所以在他知道苍璐驾崩后,也没有多伤心,立马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准备侍奉新帝。 他总共都没见过顾渊几面,却在每次见到顾渊时,总看见他身边那出尘的美人。 苟总管便理所应当的以为月千歌不过是顾渊身边的新宠,还感叹道,新帝就是比旧主要强,这美人虽然只有一个,却比苍璐后宫三千还要耀眼。 不过再耀眼又如何,总归是以色侍人。 于是乎,苟总管有事没事就让人给月千歌送一些东西,今天是薄衫红衣,明日是一些胭脂眉黛,又把那些春/宫画册收罗起来,都给月千歌送去。苟总管想的简单,他现在把月千歌调教好了,以后顾渊玩起来也开心,他还能借此在后宫里重新立足。 月千歌不是看不出来苟总管的小心思,不过是没有太计较,苟总管送来的那些春/宫图他更是看都没看就让人扔了。 苟总管在月千歌暂住的玉德殿里安插了自己的亲信,见月千歌根本不上道,他索性找来了曾经给苍璐后宫调教美人情/趣的春/事嬷嬷,亲自上门去找月千歌。 因此徐君延来找月千歌时,就看见苟总管带着十几个太监来到了玉德殿,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艳丽,打扮妖娆的老嬷嬷。徐君延认出来了,这老嬷嬷是给苍璐调教美人的春/事嬷嬷。 徐君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他看向还坐在院子里淡然品茶的月千歌。 月千歌里面穿着一袭白衣,外面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大袖罩衫,头上戴着玉冠,端着茶碗,翩翩浊世,不染纤尘,端是一副有匪君子之态。 见到这样的月千歌,苟总管不禁心中感叹道,不管何时见到他,都觉得这人太干净了。 苟总管进了玉德殿,发现徐君延也在,他微微一愣,旋即陪着笑脸道:“相爷怎么在这?” “本相随便坐坐。”徐君延道。 他也听说了苟总管的这些事,他只是有些好奇,月千歌的性子这么好吗?苟总管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在侮辱人,可月千歌好像浑然不在意似的。 苟总管这般折辱,月千歌依旧从容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喝茶。 徐君延不走,苟总管也不好在他面前把那些图啊,玩意啊拿出来,只得在一旁等着徐君延什么时候走。 过了一会儿,苟总管急了,可徐君延不走,他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听见殿外有人喊了一声“先生”,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顾渊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嚷道:“先生,救我!” 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天命有归待龙颜(二)^^…… “先生,救我!” 顾渊闯进玉德殿,直奔着在院中喝茶的月千歌跑去。他才跑进院子,就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只石狮子跟在顾渊身后穷追不舍。 跟着苟总管来的小太监们看见追来的石狮子,顿时都吓住了。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句“有妖兽”,那些吓住的小太监们扔下手中的东西,纷纷要逃跑,而那春/事嬷嬷直接吓得瘫在地上,花红柳绿衣裙下的身子抖若筛糠。 他们久居深宫,没有见过妖兽,但是都知道妖兽有多么残暴恐怖,也知道若是真有妖兽闯入皇宫,那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月千歌见状,敛眉略微思索,片刻,他才撩起眼帘。 顾渊朝着他跑来,一边跑一边笑,嘴里喊着“先生,救我”,实则脸上没有一点惧意。 顾渊并不怕那只石狮子,他明显是不想自己出手,故而才将那石狮子引来。 月千歌不知顾渊是何意,还是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随后脚尖一踮,一个闪身就来到了顾渊跟前。他一手将顾渊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 不知何时他手上出现了一柄鼗鼓。 鼗鼓三重六面——一面为兔仙捣药,一面为常羲浴月,一面为玉兔拜月,一面为金桂秋香,一面为星辰追月,一面为老樵伐桂。 那鼗鼓出现的一瞬间,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将那石狮子束缚者,那光芒如月华,就像是月光倾泻而下。 石狮子被光芒束缚住,想要挣扎,却挣扎不掉。于是它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躲在月千歌身后的顾渊。 徐君延看着月千歌手中突然出现的鼗鼓,微微蹙眉——人皮鼓。 那鼗鼓虽是人皮鼓,但是在鼓身上有着强大的神力。 是神力。 不是灵力。 灵力是自身而来,有些是因为血脉关系,或者是通过修炼而不断增强,万物都有灵,灵力是自身的力量。而神力则是天地三界的力量,神力的力量远比灵力要大的多。 神字一类的法器上面就有神力,但是它们并不能以人类为材料而锻炼制造或强化。所以月千歌手中的那人皮鼓绝对不是神字一类的法器。 徐君延有些好奇了,一个法器不属于神字,却有神力? 徐君延心中好奇,表面依旧不动声色。他自知自己不是月千歌的对手,更何况现在他们也算是一头的,他不会为此去调查月千歌。 “怎么回事?”月千歌将那石狮子控制住后,偏过头看向还躲在自己身后的顾渊。 从石狮子出现,月千歌没有感觉到石狮子身上有妖气,也没感觉到它有杀意,想来这石狮子应该是曾经少帝在宫中留下的什么东西,被这些日子斋戒无聊的顾渊发现了,又碰巧打开了开关。 月千歌清楚顾渊的本事,他定不会被这个石狮子追的满皇宫跑,还跑来他这里求救。 顾渊见月千歌问他,顿时一吸鼻子,一副委屈的样子说道:“我瞎逛到了霁真塔,本想进去看看,谁知道刚一开门,那门口的石狮子竟然成精了。” 顾渊也觉得冤枉啊,他就是推开了门,还没进去,就被这石狮子追得满皇宫跑。 苟总管和其他小太监们,脸上都带着愕然。 霁真塔可是这皇宫的禁地,也可以说是整个苍南国的禁地,整个塔都设了禁令,自少帝宾天后,从未有人打开过霁真塔的门。 毕竟霁真塔是少帝王气存留之所,也是整个建康的守护。 没想到新帝竟然推开了霁真塔的门,还被守护着霁真塔的石狮子追了出来! 只要不是妖兽,苟总管他们就不太害怕了。虽说有少帝王气在此,建康城都不会有妖兽闯入,可这陡然看见活过来的石狮子,他们还是吓了一跳。 那春/事嬷嬷松了口气,慢慢扶着一旁的小太监站了起来。 她已经花甲之年,这近十年来,她一直负责调教苍璐养在后宫的美人。当她看见月千歌后,她倒是很乐意去调教他。 把这样出尘的美人拉入凡尘,变成承欢的娇娘,她是很乐意的。 但是…… 在看见月千歌单手将那石狮子束住,即便她不懂什么灵力法术,她也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于是,她连忙冲着苟总管使眼色。 苟总管能稳住内侍监总管位置,为人也不是傻子,就算之前他不知道,但现在他也明白了,这月千歌压根不是顾渊养着的美人。 谁家养的美人能单手挡住成精的石狮子?! 顾渊瞧着互相传递眼色的春/事嬷嬷和苟总管,他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从月千歌身后走了出来,来到那石狮子跟前,拍了拍那还在委屈巴巴的石狮子,笑着说道:“你以后见到先生可要乖一点,先生善良,不代表朕也善良。” 顾渊说最后一句话时,冷冷地瞥了一眼苟总管和那个春/事嬷嬷。 两人立刻明白了,顾渊这话是对他们说的。顾总管和春/事嬷嬷匆忙跪了下来,口内喊道:“陛下饶命。” 小太监们也齐齐跪下。 一旁站着的徐君延想了想,也要跪下时,顾渊忙道:“丞相无需多礼。” 徐君延道:“谢陛下。” “我还未登基,叫我名字就好。”顾渊收了眼里的冷意,脸上旋即扬起了笑颜,笑嘻嘻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苟总管。 顾渊的笑容璀璨,如沐春风,但此时的苟总管只觉得那笑脸太刺眼,他让冷汗津津。 “苟总管。”顾渊开口。 “奴才在。”苟总管颤颤巍巍地开口。 “你心里想的什么,我知道,但是,我不是苍璐。”顾渊还未登基,只是住在皇宫,他也就没有给月千歌什么官职,这也让宫中那些人胡思乱想起来。于是他借此今日之事,一脸正色地对他们说道,“先生以后就是我们苍南国的国师,所以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对先生不敬。” 这些日子顾渊的自称一般是用的“我”,只有个别情况下,才会用到“朕”。 苟总管急忙说是,又恭恭敬敬地朝着月千歌叩了头,说他有眼不识泰山。 “无妨,我并没有计较这些。”月千歌微微一笑,依旧温柔,他收了手中的鼗鼓。在鼗鼓消失后,石狮子身上束住的月华也消失了。 石狮子能动了,睁着一双石头眼瞧着在场的所有人,最后看向顾渊。 顾渊冲它微微挑眉,它一下子怔住,似乎在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随后乖巧地退了两步,也不在追着顾渊了。一来是它知道月千歌的力量强大,二来它隐约觉察出顾渊可能是故人,三来是它也不能离开霁真塔太久,因为 它是霁真塔的守护兽。 苟总管闻此,也识趣的带着春/事嬷嬷和那些小太监离开,顺便也把带来的那些玩意书籍都收了起来,一起带走。 月千歌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想去霁真塔看看,然后刚推开门,这石狮子就活了过来,二话不说追着我跑。”顾渊坐了下来,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 “臣听说霁真塔前的两个石狮子是少帝斩杀的讹兽,后来与它们灵魂签订契约,附身在石狮子上,守护霁真塔。”徐君延望着霁真塔那方向,顿了顿,又道,“因为讹兽的守护,除了少帝,没有人能打开霁真塔的门。” 关于霁真塔的一些事,顾渊是知道的。他如今是苍离的记忆,苍离在皇宫中生活了八年,听说过霁真塔的事情。当顾渊打开那扇门时,他是一脸震惊,直到门口其中一个石狮子动了起来,他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的顾渊第一反应是关上门,然后拔腿就跑。 少帝才能打开的门,顾渊为什么能打开?顾渊没问,徐君延也没说,月千歌只是端着茶杯。 顾渊是懒得问这些,月千歌是知道原因,徐君延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在他看向月千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后来呢?”月千歌问道。 “那石狮子成精了,追着我跑,我就来找先生了。”顾渊嘴角一咧,原本阳光的笑容里有了一些憨态。 顾渊好像是在对月千歌撒娇。 不是情人之间的撒娇,而是幼子对长辈的撒娇。 徐君延明白了,为什么顾渊要将石狮子引到这里来。 可能唤醒石狮子是无意的,但在唤醒后,顾渊就是有意将石狮子引到月千歌所住的玉德殿。 自从月千歌入宫以来,苟总管每日都来这里找事,故而徐君延今天才进宫,也想着敲打苟总管几句。 连徐君延都知道的事,那顾渊必定也知道。 顾渊没有以权压人,而是给与月千歌尊重,让这些人亲眼看看,月千歌到底是不是他们口中只会以色事人的美人。 出了今天这事,宫中人定然是不敢在轻看月千歌了,更别说顾渊还当众说了,日后月千歌是当朝国师。这样一来,前朝后宫,谁也不敢得罪月千歌。 徐君延不得不承认,顾渊这一步棋走的极妙。 月千歌哪里不知道顾渊的用意,他含着笑,开口道:“谢谢。” 顾渊哼了哼,喝着茶,眉眼里少不了意气风发。 这日过后,顾渊依旧在斋戒,徐君延怎么说也丞相,朝中事情不少,他也很少进宫,于是这宫中大小事只要拿不定主意的,都来找月千歌。 苟总管更甚,他简直是见风使舵的好手,之前他天天命人给玉德殿送的衣裳是红绡薄纱,穿上去是媚态横生,如今他让小太监把那些衣服都拿去烧了,让尚宫局连夜赶制月白色的锦绣华裳,华丽又不失典雅。有时候他还亲自送去,奉承月千歌气度风华,这倒让月千歌不自在了。 苟总管这般热忱起来,月千歌只得躲着他。 好在苟总管识趣,又见月千歌真的没计较他之前的失礼,也就老实的在内侍监忙着。 不日就是启程去南禺之山的日子,顾渊将前朝和宫中的事情交给徐君延后,就与月千歌一起出发了。 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南禺之山寻凤鸣(一)^^…… 要想找到南禺之山,就要先找到南禺镇,相传那守山人就是南禺镇上的人。 在南朝境内,名字叫南禺的小镇,在山川地理书中有记录的就有十处,但都不是南禺之山地界的南禺镇。 既然是诚心请鹓雏出山,自然不可御剑飞行,或者用什么缩地传送的法术,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到南禺之山。 好在还可以骑马。 “真正的南禺镇已经改名为鸣凤村。”月千歌骑在马上,手里拉着缰绳,侧过头与他并辔而行的顾渊说道。 赶了大半天的路,顾渊有些渴了,加上快到南禺之山了,骑着马的两人都慢了下来。听见月千歌刚才说的话,顾渊一边从马背上搭着的褡裢中拿出一个牛皮水壶,一边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改名字?” 顾渊喝了水,随手把手中的水壶递给了月千歌。 月千歌摇了摇头,他现在还不太口渴。 “真正的南禺镇并不大,不过两三百人,就和小村一样,索性就改名为村。至于名字,是因为这千年来,想找南禺之山的人太多了,他们也怕被打扰,反正镇都改了村,那索性名字就一起改了。”月千歌指着不远处群山环绕的一处村落,村子的确不大,看起来也就几十户人家,“那就是鸣凤村。” “那哪座山是南禺之山?”顾渊见这四周山连着山,一眼望去都是青山,嵯峨矗矗,峦削巍巍。这些山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灵气缭绕,顾渊还未走近,就已经感觉神清气爽,也不知道南禺之山是哪一座。 月千歌道:“都不是。” “不是?”顾渊有些不解,“不说前面就是鸣凤村了吗?鸣凤村不就是在南禺之山的山下吗?” “鸣凤村的确是在南禺之山的山下,但是这些山不是南禺之山。南禺之山之所以为神山,说明它是神迹之地,也有山灵,寻常人即便是来到了山脚,也看不见南禺之山。”说话间,两人已经骑马来到了鸣凤村的村头。 村头有一棵大树,是梧桐树,在梧桐树下立着一个石碑,石碑上阴刻着“鸣凤村”三个字,那字上还用金漆描了色。 石碑上蹲着一只白色的狸奴,如今才过清明了,阳光暖暖的,那狸奴蹲在石碑上,眯着眼睛,很是惬意。 这猫见到有人来了,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碧绿色的眼眸打量着骑在马上的顾渊和月千歌,可能察觉到他们不是坏人,它打了个哈欠,眯上眼睛,继续打盹。 “小雪,小雪……”孩童的声音响起,那只白色狸奴又睁开了眼睛,回过头往身后看去。 顾渊和月千歌下了马,村路上两个垂髫小童手里拿着柳条编的篮子,蹦蹦跳跳地朝村头跑来。一个小童穿着蓝色布衫,另一个小童穿着红色布衫,两小童脚上都穿着撒鞋,应该是双生子,容貌极像。 来到村头,那穿着蓝色布衫的小童把蹲在石碑上的白猫抱在怀里,顺手把手里柳条编的篮子扣在了白猫头上。 另一个穿着红色布衫的小童看见顾渊和月千歌,大大的眼睛,带着懵懂,倒也不怕人。 他问道:“你们是外乡人吗?” 月千歌道:“我们从建康来的。” 顾渊挺喜欢这俩孩子,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可爱,都是男孩,却让他想起了那个像年画娃娃一样的阿福。 他蹲在了红色布衫小童面前,笑着问道:“小娃,你叫什么名字?” 红色布衫的小童笑嘻嘻道:“我叫明朝,这是我弟弟。”他指着抱着白猫的小童道,“他叫明夕。” 明夕比明朝害羞一些,听见明朝说他的名字,他垂着头躲在了明朝身后,怀里紧紧抱住猫。只是顾渊笑得阳光,他有些害羞,却不厌恶和害怕,还悄悄从明朝身后探出头,偷看着顾渊。 顾渊冲他露了一个璀璨的笑脸,明夕也笑了。 明朝见状,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俩孩子问顾渊他们为什么来鸣凤村,顾渊也没瞒着,便说道:“哥哥要找南禺之山,你们知道南禺之山在哪里吗?还有这里谁是守山人?” 明朝听后,眨着眼睛,一脸茫然地问一旁明夕道:“你听说过这里有南禺之山吗?” 抱着猫的明夕摇了摇头,小声道:“南禺之山还有什么守山人,我们没听说过。” 虽说寻常人是看不见南禺之山的,可这两个孩子鸣凤村的村民,按理来说,他们应该知道南禺之山和守山人的事儿。 顾渊见这两个孩子的表情不像撒谎,看起来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南禺之山。他与月千歌相视一眼后,月千歌抬眼瞧着不远处的鸣凤村,旋即又看向顾渊。 顾渊立马明白了月千歌的意思了,这俩孩子不知道,鸣凤村里的大人应该知道。 顾渊捏着明朝的脸,笑着问他:“可以带我们见见你们村里的大人吗?” “那我带大哥哥去找村长爷爷吧。”明朝机灵聪明,知道顾渊他们要见村里的大人,是想问问大人们知不知道南禺之山,“村长爷爷知道的可多了,很多事爹爹娘亲都不知道,他们就去问村长爷爷。” “那谢谢了。”顾渊真的喜欢明朝这天真的模样,捏了他脸还不够,又摸了摸他的头。 明朝笑的开心,高兴地带着顾渊和月千歌进了村,明夕走在明朝后面,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狸奴。 白猫乖巧地趴在明夕怀里,垂着的尾巴轻轻摇晃,碧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跟在明朝和明夕身后的顾渊。 顾渊对目光很是敏/感,特别这白猫看着他时,完全是赤/裸/裸地打量。 顾渊怀疑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白猫。 月千歌也发现了,但是他也看出来这白猫不是妖兽,再说这里是南禺之山地界,也不可能有妖兽出现。 他小声对顾渊说道:“无妨。” 顾渊点了点头,便不在管那白猫的目光。 …… 鸣凤村处于神山地界,这里百姓的生活虽然没有江州那边富裕,却也是不愁吃穿。 村子里有五十多户人家,彼此都很熟悉,见到明朝和明夕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村,也都放下了手中活碌迎了上来。 “明朝,他们是谁?”一个拿着锄头的汉子问着明朝。 明朝说:“他们要找村长爷爷。” 那汉子有些警惕,问道:“你们找村长做什么?” 顾渊如实说道:“找南禺之山。” 听见这四个字,那汉子先是一愣,随后面色不善地挥着手中的锄头,冲着顾渊和月千歌嚷道 :“要找南禺之山就去南禺镇,这里没有南禺之山!” 其他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一个大婶将明朝和明夕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看着顾渊和月千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戒备。 那汉子还在吼道:“快走吧,这里是鸣凤村,没什么南禺之山。” 一旁的人也都附和道:“对,快走吧。” “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下狠手了。” “去喊人,把他们赶出去!” 村民们都嚷了起来,明夕怀里的那只白猫似乎被这些声音吓了一跳,“喵呜”一声,从明夕怀中挣脱下来跑开了。明朝和明夕这两个孩子也吓住了,紧紧抓着前面护着他们那大婶的衣服,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害怕和不解。 在他们的印象中,村里的叔叔婶婶们最和蔼了,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凶? 见顾渊他们不走,围上来的村民越来越多,他们手中多多少少都拿着耙子,锄头这些农作工具,目光紧紧盯着顾渊他们,好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走不走?”之前说话的那汉子握紧了手中的锄头,只要顾渊说一个“不”字,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挥起锄头砸在顾渊头上。 偏偏顾渊却说道:“不走。” “你找死!”那汉子怒了,直接扬起锄头就朝着顾渊挥去。其他人也要冲上前去,只剩下护着明朝和明夕的那个大婶还在原地。 那汉子冲了过去,锄头还没有挥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其他人手中的锄头或者耙子,也是如此。 他们都是村民,不知道什么结界,只以为是妖术,这让他们更怒了。本来想着赶走他们就好,如今村民们都下意识的觉得,不能让这两个人活着离开这里。 顾渊单手捻决,支起了结界挡住了那些那些人。他们都是普通村民,他自然是不能召唤出破军来,只是这下去也不是办法。 “先生。”顾渊看向月千歌,月千歌摇了摇头,他这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禺之山的入口,只有守山人知道,不然他们就算找到了南禺之山,也上不去。 所以村民们即便放他们离开,他们也不能离开。要寻得南禺之山,必须先要在这村子里找到守山人,更何况这些村民们面带怒意,握着锄头的手指发白,势要杀了他们。 面对要杀了他们的村民们,顾渊还不能还手,月千歌也是一样。 好在他们在结界里,这些村民还伤不了他们。 顾渊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找到南禺之山。” 村民们并不理会他们,挥着手中的东西,砸在结界上。 还有人骂道:“他们会妖术,他们是妖人!不要信这些妖人的话!” 作为“妖人”的顾渊和月千歌一时无言,月千歌想要解释,但是这些人根本不听他们的解释。 顾渊和月千歌不清楚为什么村民们对要找南禺之山的人,有这么大的敌意,现在两人真有些无措,毕竟讲道理他们不听,又不能对村民们动手。 村民们也拿他们也没辙,顾渊和月千歌周围有结界护着,寻常务农的工具根本破不开结界。 两边正僵持时,就听见“喵呜”一声,随后一个苍老却气如洪钟的声音喊道:“住手!” 113. 第一百一十三章:南禺之山寻凤鸣(二)^^…… “住手!” 村民和顾渊都循声看去,就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抱着一只雪白色的猫走了过来。 见到来人,村民们让开一条路,都七嘴八舌地喊道:“村长。” 那村长瞥了他们一眼,平时笑呵呵的小老头,今日面色不虞。村民们只当是有外人来了,村长才脸色难看。 之前挥锄头的那汉子大声嚷道:“村长您不必担心,我们一定不会让他们活着出去。” 说着,他举起锄头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结界挥去。 “陆青!”村长见那汉子又举起了锄头,连忙呵斥,然后冲着其他人说道,“今日贵人来此,你们怎么能这般无礼?” 旋即村长走上前,他放下怀中的白猫,毕恭毕敬地朝着顾渊作了一揖,口内恭敬道:“太子殿下。” 闻此一言,村民们都愣住了? 太子殿下?! 顾渊问道:“你认识我?” 村长摇头道:“老朽乃一介村夫,怎么可能认识太子殿下,只是小雪告诉我,殿下身上有王气,联想来这段时间苍南国发生的事,故而老朽大胆猜测您是苍离殿下。” 顾渊一直没有登基,故而称呼他为太子殿下,合情合理。 村民们一听见来人是苍离后,相互看了看,面露狐疑,却不像之前那样满脸怒意。 那个叫陆青的汉子有些不太相信,他紧握手中的锄头,看向顾渊时,脸色依旧沉着,不过语气不像刚才那般愤怒,他问道:“你真是太子?” 顾渊含笑道:“我是苍离。” 虽然知道那只白猫说看见了王气,多半不会有假,再加上村长的猜测,面前这人很有可能就是苍离,但是陆青还是要确认一下。 顾渊承认的爽快,陆青这个淳朴的汉子自然是相信顾渊就是太子,于是他埋怨道:“您既然是太子殿下,那您怎么不早说啊!” 顾渊:“……”不是!你们给我机会说了吗! 其他村民也附和道:“对啊,怎么不早说啊,害得我花生还没种就过来了。” “别说了,我还在挖土呢。” “散了散了,都回去忙吧。” 村民各自散去了,都继续忙着手中的活碌,村长请顾渊和月千歌去他家里先坐坐。 顾渊本来就有事要问村长,见村长请他们去家里,也就欣然同意。 在村长家的堂屋里,顾渊和月千歌被村长请到上座坐着。月千歌让顾渊坐在上座,哪怕顾渊未登基,他也是太子,坐上座合理。他如今不过白衣,无官职在身,并不适合坐在上座,他便请村长坐在上座的位置上。 村长推脱不过,只得坐下,月千歌就坐在顾渊下方。 村长的儿媳妇端来了茶水,恭敬地为众人上了茶,就退了出去,现在堂屋里只有顾渊他们和村长,还有两个庄家汉子。 其中一个汉子就是陆青,另一个汉子是村长的儿子,名叫钱大瑞。 陆青和钱大瑞都坐在月千歌的对面,村长的下方。 那只白猫也来了,在门口“喵呜”了两声,见村长招手,它跑到了村长身旁,用头蹭着村长的腿。 顾渊在一旁看着,这猫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白猫,但是刚才村长说它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王气,想来可能是什么灵兽。 他好奇地问道:“这只猫本相是什么?” 村长笑道:“就是狸奴啊。”村长将脚边的白猫抱了起来。 “这猫看起来很有灵性。”月千歌也道。 “小雪是守山人养的猫,活的久了。”村长摸着怀中猫,“那时候老朽还小,经常去守山人的家里找它玩。” 顾渊惊愕道:“那它岂不是六七十岁了?”一边说着话,顾渊一边悄悄打量着村长怀里的猫。那只白猫看起来的确只是普通的猫,可普通的猫寿命能有那么长? “今日之事,殿下勿怪。”村长摸着猫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道,“封神之后,留在人界的神山不多了,有记载的便是这座南禺之山。从千年前,想找南禺之山的人太多了,我们也是不得已。” “是为了鹓雏?”顾渊问道。 村长摇了摇头,坐在一旁的陆青明显是个急性子,他直接说道:“那些人是为了南禺之山上的黄金和玉石。” 南禺之山作为神山,山上遍布黄金和玉石,而且这些黄金和玉石还不是普通黄金和玉石,都带着灵气。 不管是对于普通人,还是修士,只要任性贪婪,南禺之山的确是令人趋之若鹜的宝藏之地。 钱大瑞也愤然道:“南禺之山既为神山,岂是那么容易显现?那些人找不到南禺之山,就在南禺镇上里烧杀抢掠,他们认为南禺镇上的东西都来自南禺之山。” 顾渊睁大了眼睛,他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些事情发生,也难怪他们当时那么警惕了。 月千歌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他清楚钱大瑞所说的这些事是真的。 村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堂屋外面,村子里难得的太平安居,又叹了口气道:“最初我们是叫南禺镇,镇上有千户人家,因为几次杀戮后,就只有几十户人家还存活着。当时的守山人见此,便以轮回为祭,将肉身化作重山,脊骨化作山脉,血液化作河流,头发化作树木,将南禺镇护在这群山之中。” 村长停顿片刻,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千年来,也有人找到了这里,但是为了南禺之山而来的人,都会被四周群山的瘴气拦住。他们在群山中徘徊,慢慢地,就忘记自己所为何事而来到这里。也因此,这里不在有南禺镇,只有鸣凤村。” 月千歌感叹道:“以轮回为祭,便不得轮回,他献祭了自己的永世,换来鸣凤村的千年安宁。” “只是如今,鸣凤村并不安宁了。”村长的手轻抚着怀中白猫背上的毛。对比于白猫柔软的毛发,村长的手太过于苍老了。 村长的脸上的气色很好,看起来并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但是他的手十分苍老,手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覆盖在手背上,能看见青筋与手骨,就好像手上没有肉一样。 而村长手上皮肤的颜色也并不相同,有些像是后长出来的皮肤。因为他年纪大了,若不仔细去看,也看不出手上肤色的不同。 “五十年前,鸣凤村来了一个修士。他说他是四处游历的散修,迷了路才来到这里,我们也就信了,留他住在了村子里。可是当夜,他放火烧了整个村 子。他是有备而来,那场火是天雷火,只有无根之水才可熄灭。他手持可以降雨的龙骨,以全村人的性命来胁迫守山人带他去南禺之山。”村长淡淡地开口说着五十年前的那件事,“可是南禺之山是神山啊!它若不出现,就连守山人也不知道那座神山到底在何处,也只在南禺之山出现时,守山人才知道哪座山是南禺之山。” 阳光从堂屋外照了进来,村长抬起手,刚好有一缕阳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最终,雨没降下来,鸣凤村一片灰烬。”村长笑了,“不过,那个修士也没活下来。” 他还记得,当时那修士一手拿着可以降下甘霖的龙骨,另一只手拿着噬心火莲花。 村子里的天雷火就来自修士手中的噬心火莲花,传说祝融在上古诸神之战时,身上带着的火星掉落在一片盛开的莲花池中,从此那片池塘盛开的莲花都燃着不灭的烈火。 噬心火莲花便是用那燃着烈火的莲花做出的天字火系法器。 那修士一边用灵力操纵着噬心火莲花,点燃了整个村子,一边冷笑地看着面前那一身狼狈的守山人。 四周都是不绝的哀嚎声,修士浑然不在意,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南禺之山。 村民们都在救火,可是这天雷火用井水根本扑不灭。村民都怒了,他们也不在救火,而是想要冲上前去找那修士算账,但他们根本无法靠近修士。 那修士被操纵的天雷火将村民抵挡在外。 村民都是肉/体凡身,怎么能抵得住这天雷之火? 村长就在后面看着,那时鸣凤村的村长还是他的父亲,他不过才二十几岁,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是他此时却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子变成一片火海,看着那掉下来的房梁砸在了自己母亲的身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前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鸣凤村,没有天雷火,什么都没了…… 直到一声惨叫响起,才让他回过神来。 只见他徒手抓着那还燃着天雷火的房梁,丝毫不顾燃在自己身上的天雷火,举起手中房梁,狠狠朝着那修士的后脑打去。 修士不料有人不顾烈火焚身从他身后偷袭,他整个人身子不稳,重重地摔进了烈火中,手中的龙骨和噬心火莲花也都掉在了地上。 火焰很快将他吞噬,只留下他痛苦的嚎叫。 因为一直未下雨,那场火烧了三天。 期间村长他们拿到了龙骨,龙骨作为地字法器,虽不认主,只不过没有灵力无法使用它。村长他们都是普通的村民,都没有灵力,也不知道怎么使用龙骨,唯一有灵力的守山人也葬身于这场烈火中。村民扑不灭这天雷之火,只能束手无策地目睹自己的村子化为灰烬。 村子的重建用了差不多二十年,村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修士会知晓南禺之山就在这附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四周群山的瘴气没有将那修士拦住。 好在自那次以后,再也没有修士来到这里。 即便如此,村民们对外人都很警惕,都不愿意再次发生这样的事。 只是…… 村长缓缓开口道:“村中再无守山人了。” 114. 第一百一十四章:狸奴窗下守梦迟(一)^^…… “没有守山人了?”顾渊诧异,他下意识地看向月千歌,就见月千歌也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月千歌抬起眼眸,对视上顾渊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顾渊明白,月千歌与自己一样,对村长的话有所怀疑。 村长很有可能是为了不让他们去南禺之山而胡乱编的谎言。 村长见两人的表情,也知道他们没有信自己的话,他也不多解释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着的茶叶梗,慢慢喝了口茶。 又随便聊了一些,村长让钱大瑞打扫两间干净的屋子出来,又让陆青去杀一只鸡。 等那两人都出了堂屋,村长才对顾渊说道:“老朽知道殿下没有信老朽话,如果殿下不嫌弃,可以在村子里住一段时间。或许见到您,南禺之山会出现,守山人也会出现。” 村长是故意支开钱大瑞和陆青的,这两人性子都有些急,如果让他们知道顾渊不信自己的话,他们才不管顾渊是太子还是新帝,必定会将顾渊和月千歌赶出去。 村长将话挑明,顾渊和月千歌的脸上多多少少有些尴尬,顾渊忙道:“村长别介意,我只是……” 村长笑着打断了顾渊的话,浑浊的眼眸此时竟然有了一丝清明,他道:“老朽知道殿下何意,换做是老朽,也不一定会信,故而老朽才提议让二位在村中住些时日。” 村长微微顿了顿,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摸着趴在他腿上的白猫,说道:“小雪说殿下身上有王气,殿下又得到过天启,想来南禺之山会为了殿下而显现。” 说到天启,顾渊在以前还是有点点心虚,毕竟长江天启是假的,那是月千歌的手笔,可是如今,他理直气壮起来。 管他天启是真是假,只要他有能力,假的也能成为真的。 …… 是夜,顾渊和月千歌暂住在村长家里。 下午陆青杀了一只鸡,村长家的晚饭便炖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鸡汤。 鸣凤村虽然安定,衣食不愁,却并不富裕,这鸡都是养着下蛋的,很少会杀来炖汤。 今日如果不是顾渊他们来到村子里,村长也不舍不得让陆青杀鸡。 鸡汤分了几份,钱大瑞媳妇提着食盒给村子里的几户老人送去,剩下的还有小半锅,但是给顾渊和月千歌还有村长各自舀了一碗后,那锅鸡汤就见了底。 明朝和明夕是村长家隔壁的孩子,他们在家里吃完了晚饭就来村长家找小雪玩。来到堂屋门口,两个孩子盯着碗里热乎乎油亮亮的鸡汤,有些嘴馋。只不过两个孩子被教育的很好,也没有讨吃的,就是抱着白猫在院子里玩。 见此,顾渊和月千歌都默契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鸡汤,给两个孩子送去。 钱大瑞见此,连忙说道:“殿下不必这样。” 顾渊笑道:“我是苦日子过久了,吃了鸡汤,反而不舒服。”他搬来一根条凳在两个孩子面前,将端着的鸡汤放下,月千歌也把鸡汤放在了条凳上,还顺手摸了摸那只叫小雪的白猫。 钱大瑞自然是不相信顾渊的话,只得看向村长。村长冲着他摇了摇头,意思是随他吧。 顾渊回到桌子前,夹一些晒干拌着辣椒油的萝卜干,挑眉笑道:“还是这个对我的胃口。” 月千歌也道:“这萝卜干麻辣鲜香,不知道夫人是怎么做的?”说这话时,月千歌眉眼笑得温柔,他望向坐在对面的钱大瑞的媳妇。 钱大瑞媳妇一怔,不料月千歌会突然问她话,她有些惶恐,悄悄拽了拽身边的钱大瑞。 “抱歉,是我失礼了。”月千歌颔首道歉。 钱大瑞连忙挥了挥手说:“先生客气了,是我家媳妇害羞,这萝卜干如果先生喜欢,走的时候给您包一大包。” 月千歌微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明朝和明夕捧着碗,蹲在院子里喝着鸡汤,村长给自己倒了一杯老参酒,钱大瑞与他夫人互相夹着菜,两人相敬如宾。白猫走在堂屋门口,它撑了一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翘着尾巴来到顾渊脚边来回蹭着。 屋外月光皎洁,草林河流间,虫鸣蛙叫。屋内烛光摇曳,不大的四方桌前,其乐融融。 顾渊不禁在想,如果南朝没有妖兽作乱,那么这份温馨,便是家家户户的常态吧。 不求山珍海味,不求绫罗绸缎,不求金银珠宝,也不求权势滔天,只求一份安宁。 吃了饭,顾渊就回到了村长给他准备的屋子里。夜还长,顾渊有些无所事事,就独坐在窗边,抬头望着今夜的明月。 也不知坐了多久,村子里的灯火熄灭,窗外只有一片月光,还有零星几只春末早醒的萤火虫。 夜已经深了,顾渊还不太困,依旧坐在窗边胡乱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喵呜。” 一声猫叫打断了顾渊的胡思乱想,他低头看去,就见那只白猫来到了窗下。白猫抬起头瞅着顾渊,碧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好像泛着深邃的绿光,就像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猫眼石。 白猫见顾渊在看它,便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翘起了它那毛茸茸的尾巴晃了晃,旋即又回头看着顾渊。 顾渊没有动,目光倒是落在了它的身上。 白猫有些急了,回到了窗下转了两圈,又往前走了两步,驻足回首,尾巴耷拉了下来,拍了拍地。 顾渊依旧不动。 白猫:“……”这么明显的暗示他看不懂吗?! “呵呵……”清丽的笑声响起,顾渊寻着笑声看去,月千歌从月色中走了出来。 月千歌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半蹲下/身子,朝着那只白猫招了招手。 那白猫却不理他,还在顾渊窗前转着。 “你在不出来跟着它,它恐怕都要急的说出人话了。”月千歌笑着打趣道。 白猫本来回头瞅着顾渊,听见月千歌的话,它竟然没好气地睨了月千歌一眼。 顾渊有些惊讶,他是知道这狸奴通灵性,但此时的这只狸奴,并不像是猫,更像是一个人。 “跟着它吧。”月千歌起身,对顾渊说道,“它,就是守山人。” “它是守山人?”顾渊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可转念一想,却也很合理。正常的猫怎么可能活那么久!而且这只白猫还能看出来他身上的王气。 既然守山人出现了,还示意自己跟着,那是不是意味着南禺之山也出现了? 想到这,顾渊不敢耽误,也懒得走门了,就直接从窗户跳了出来。 落地后,顺手把那白猫抱了起来。他一只手抱着白猫,另一只手捏着白猫前脚的肉垫,问它道:“你真是守山人?” 白猫“喵呜”一声,挣扎着要从他怀中蹦下来,顾渊只得松了手。 顾渊和月千歌跟在白猫后面,然而那只白猫没有带他们去南禺之山,而是在村子里乱逛 着。 就这样走了几个时辰,村子里的鸡都打鸣了,顾渊也从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最后不禁怀疑这猫真是守山人吗?它难道不是吃了耗子后肚子撑了,在村子里遛弯消食?! 月千歌这是也有些纳闷了,难道是他认错了?这猫不是——它? 就在顾渊决定再逛一圈就回屋睡觉时,他发现周围渐渐起了雾。 东边的太阳还未升起,独属于清晨的熹微藏在了重云后面,隐约有着光,却不明亮。 晨雾将整个村子笼罩,缥缈间,就见浩瀚的云气中出现一座山,一座仙气缭绕的山。 南禺之山! 顾渊忙要过去,那白猫跑到了他的脚下,将他绊了个踉跄。 好在顾渊身手矫健,才没有摔倒在地。 顾渊这才想起来南禺之山就算是出现了,没有守山人也不知道上山的路在哪里。 白猫在绊住顾渊后,又翘起了它的尾巴,晃了两下,回过头瞥了顾渊一眼,那小表情里有些得意,也有些嫌弃,像是再说“这王气的主人怎么那么冒冒失失的?” 顾渊磨牙,这白猫的表情太欠揍了。 白猫看出来顾渊想揍它,碧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脸上嫌弃的表情更明显了。它都不想在看他,便又转回了头,朝着右边的小路走去。 顾渊:“……”这猫,欺人太甚。 月千歌一旁看着,忍俊不禁,他用袖子掩面,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顾渊是想揍那只白猫,到底还是没有动手,他和月千歌一起跟在那白猫身后。眼瞅着离那虚幻缥缈的南禺之山越来越近了,月千歌轻轻拽住了顾渊的衣袖。 顾渊侧过头,月千歌小声说道:“到了南禺之山,看见什么黄金玉石都不能捡。” “为什么?有毒吗?” “恰恰相反,那些黄金和玉石充满着灵气,都是难得的宝物。”月千歌说道,“只是你若捡了黄金或者玉石,鹓雏就绝对不会出现。” 封神过后,南禺之山隐秘于九州之中,千百年来,寻找南禺之山的人不少,但是从来没人进去过,自然也没人见过鹓雏,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如果捡了山中的黄金或者玉石,鹓雏就不会出现。 顾渊没有问月千歌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而是选择相信他。 顾渊的确对月千歌的真实身份很好奇,但他尊重月千歌,月千歌既然不说,总有缘由。顾渊不会多问什么,也不会去调查他。 “我知道了。”顾渊保证道,“我不会去捡拾山中的黄金或者玉石。” 见顾渊一本正经的保证,月千歌嘴角含着笑,依旧是那么温柔。他松开了抓着顾渊的袖子手,宽慰顾渊道:“即便鹓雏不出现也没什么,您是尊贵无双的帝王,自会有神兽献瑞。” 鲜衣怒马的少年勾起了唇角,扬起一抹恣意张扬的笑容,他得意道:“那是自然。” 就在这时,白猫停了下来。它转过身看着顾渊,随后竟然恭敬地退在一边。顾渊望去,只见面前出现一条青石砌成的石阶蜿蜒向上,两边都是葳蕤茂盛的梧桐树。 在山路前弥漫着淡淡烟雾,与村子里的起的晨雾不同,这里烟雾氤氲,却带着净化的力量,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清澈了不少。 月千歌了然道:“前面就是上南禺之山的路了,我们只能在山脚下等着您。” 顾渊点了点头,只身朝着那青石小路走去。 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初见不知是重逢(一)^^…… “多年不见,你怎么成为守山人了?”顾渊进了南禺之山,月千歌和那只白猫并没有离开,一人一猫都等在山脚,“还有一个名字叫小雪,我记得你明明是最不喜欢人类的名字,你说过,人类的名字配上你们的身份,所以你们的名字只有一个……” 月千歌找了一处干净的岩石,随手拂去了上面的尘土,坐了上去,抬起眼帘,带着深意的目光看着不远处蹲在梧桐树下的那只白猫。 旭日的阳光刺破了天边的重云,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也洒在那只白猫的身上。 梧桐树荫下白猫的影子猛地拉长,就好像蹲在那里的不是一只白猫,而是一只猛虎。在猛虎的头上长着龙角,即便只是在影子上,也可见那头上的龙角泛起了幽深的绿光。 “白泽。”月千歌微微一笑,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个名字一出现,白猫身下的影子骤然缩小,最后还是一团属于猫的影子。 “先说好,小雪不是我的名字,是这只猫的名字。”白猫说话了。月千歌看出来了它身份,同样,它也知道月千歌的身份,“你放心,我成为守山人不过是偶然,你和他之间的赌局,我不会插手。” 月千歌玩着自己的发梢,没有说话,他的指尖在发梢间打转,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瞅着白泽。 白泽连忙抬起爪子挡住自己的脸,月千歌的目光审判性太强,但是它真的只是偶然出现在这里。 “其实真正的守山人化作这周围的群山后,就已经不在轮回了,之后的守山人不过是我的一个分/身罢了。”白泽说道,“你是知道的,封神之后,三界互不插手,也就是那只鸡为了和你的赌约才留在九州,我作为上古神兽自然是要回天界的。” 说这话时,白泽很得意,毕竟白泽是上古神兽,还是瑞兽,力量强大堪比神明。 “但是,他们都欺负我!”话音一转,白泽声音委屈,“所以我就来九州玩一玩,只不过本体力量太强了,只得用神力与意念捏出一个分/身来,正巧遇见了真正的守山人为了南禺镇自我牺牲,我心中一时不忍,便留下了他的一缕残魂,于是乎,我就成了守山人了。” 在白泽说他们都欺负它,月千歌抿了抿唇,似乎想起了一些事,忍不住说道:“他们欺负你还不是你自己闹的!说吧,你出来之前又做了什么?是去西王母的瑶池洗澡?还是一屁股坐断了太子长琴的古琴?” 白泽:“……” “咳咳……”白泽轻咳一声道,“我可是神兽,我的洗澡水都是圣水,我是看见西王母她瑶池的莲花有些败色,我才去洗澡的,我这可是为了西王母!” 月千歌笑容不变地看着它。 白泽继续狡辩道:“至于太子长琴的古琴,那是他设计我!他想要我的尾巴毛做琴弦,故意陷害我的,我是坐断了他的琴,但他还拔光了我尾巴的毛!” 说起这事,白泽更委屈了,它将它尾巴摇晃了起来,愤愤道:“知道吗?我尾巴都秃了!” “你是说太子长琴先算计你去了他所住的榣山?然后再陷害你坐断了他的古琴?” “听起来是有些不可思议。”白泽眨着眼睛,一脸真诚,“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 月千歌声音带着温润的笑意,又有些宠溺地说道:“好,信你。” “那就是了。”白泽继续晃着尾巴,“对了,你怎么和他在一起?因为那个赌局吗?” 月千歌点了点头。 “为了赢,你还真是努力啊。”白泽尾巴不晃动了,伸出爪子舔了舔,又擦了擦脸,陡然想到了什么,擦脸的爪子顿住,抬起头问月千歌道,“既然你想要赢,那你为什么要帮那个有王气的小子来南禺之山去请那只鸡呢?” “你也说了,他身上有王气,我又怎么能逆天改命。即便我不帮他,他早晚也会来到这里。”月千歌卷着发梢的指尖轻轻一转,发丝从他指尖滑落,好像千年的岁月也从他指尖流过一样,“与阿鹓的赌局我想赢,但是输赢对于我来说,也无所谓。赢了,不过证明他所有的坚持都是错的。输了,我还是我。” “那是自然,毕竟你现在可是太阴星君,继承了常羲月母神格的月亮之主。”白泽将自己脸擦干净了,也不在舔爪子了,而是起身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反正我保持中立,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等着回到天界后,再去西王母的瑶池里好好洗个澡,至于这劳什子的守山人,老子才不当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月千歌问道。 白泽说:“可能还有几十年吧,等我这分/身的灵力消散,我神识就能回到天界。如今这灵力已经不多了,以前还能维持人身,现在只能寄身在这白猫的身体里。” “也难怪,不然你堂堂神兽白泽,居然给鹓雏当守山人,这要是让玄武吉量它们知道了……” 白泽连忙打断道:“我的爷,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玄武那王八早就想笑话我了!还有吉量,它嗓门大还跑得快,要是它知道了,整个天界也都知道我给那只鸡当守山人了!” 月千歌笑盈盈地看着它。 白泽回之笑脸,两个爪子合拢做作楫样子。 “好吧,我不说出去。”月千歌是在逗着白泽玩,他也没那么快回天界。 白泽有些不太放心,可月千歌都说了不说出去,他再不放心也只能憋着。 顾渊上了南禺之山不会那么快下山,白泽陪着月千歌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就听见明朝的声音在喊着:“小雪,小雪,回来……吃饭啦……” 闻得吃饭二字,白泽来了精神,它尾巴又翘了起来,对月千歌道:“你慢慢等,我先去吃饭了。” “好。”月千歌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只不过在那笑容中露出一抹不经意的促狭,他戏谑道,“小雪。” 刚跑了两步的白泽立马住了脚,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冲着月千歌抗议道:“不准叫我小雪!” …… 如果不是月千歌特意嘱咐过,顾渊真的会捡拾地上的这些黄金和玉石。 顾渊一进入了南禺之山,就感觉到这里与九州华夏任何的山川都不一样,山间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树木茂盛葳蕤,树下青草茵茵,那黄金和玉石遍布在青草和山石上,泛着淡淡的光。若是看的仔细,会发现那光芒来自黄金和玉石里面,流光溢彩蕴藏在内,带着强大的灵力。 顾渊忍住了捡拾黄金和玉石的冲动,也不敢耽误时间 。因为不知道鹓雏在哪里,就没有直接用轻功飞上去,而是顺着青石台阶朝着山上跑去。从日出跑到傍晚,明明看上去这南禺之山并不高,可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渊还未到达山顶。 顾渊跑了一日,却还在山腰处,他大概猜到这里可能有什么幻术阵法。怎么说这里也是神山,山中有灵。 若是山中灵不愿让顾渊上山,那顾渊怎么也上不去。 顾渊跑了一整天,有些累了,他找了一处山石坐下,低声喘着气,想着休息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破了山中灵的幻术。 他刚一坐下,就见眼前有一抹金色划过,恍惚间,顾渊还以为是被阳光迷住了双眼。 但是现在天色见黑,夕阳没有这样夺目的金光。 是鹓雏! 想到这,顾渊也顾不得身体上的疲累,直接朝着那抹金光追去。 这次有了目标,他提起了轻功。奈何他轻功在好,他还是追不上那抹璀璨耀眼的金光。 “鹓雏!”顾渊突然大吼了一声。 那抹金光停住了。 见金光停了下来,顾渊顿感欣喜,赶忙追了上去。 金光停在了一棵梧桐树上,随着金光的停驻,那光芒如流沙一般倾泻而下,流沙中闪烁的星点落在地上的黄金玉石上,带着里面的灵气,升起了点点流光,就像夏夜里常见的萤火虫。 金光散去,顾渊才看清他追逐的光芒本体,是一只很漂亮的鸟。 金色的羽毛如披着旭日光辉,尾羽上的流光溢彩好似曾经的十日太阳,刺目而耀眼。 它打量着顾渊,那双金色的眼眸就好像璀璨的宝石,比地上的那些黄金更加亮丽。 顾渊见鹓雏在看自己,他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嘴角的酒窝更加甜了。 见到那笑容,鹓雏一时有些恍神。 主要是这笑容太灿烂了,只可惜这灿烂的笑容只在那人的脸上。 从顾渊进入南禺之山,鹓雏就知道了。顾渊不知道鹓雏一直在观察着他,观察着这个穿着湛蓝色衣服的少年,观察着这个千年来进入南禺之山的第一个人。 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人很英俊,五官挺拔,刀劈斧削的面庞带着锐利,黑色的眼瞳深邃不见底,也让人看不出来他的情绪。 只有在无人的时候,他才会露出自己的本性。 历经了沧桑岁月,看透了世间生死,到最后,他想要拥有绝对的王权。 顾渊深知,手中紧握住的王权,不是纸醉金迷的奢靡光阴,而是肩负着整个国家的重任。 当鹓雏出现后,顾渊又戴上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面具。他看起来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但在他身上有着无形的枷锁。 矛盾的人。 反倒很有意思。 这是鹓雏见到顾渊的第一印象。 随后鹓雏轻笑一声,不在理会顾渊,飞离了它停着的那棵梧桐树。 眼见鹓雏要离开,刚歇了口气的顾渊匆忙追了上去。 顾渊追了它三天三夜,近在咫尺,却好似远在天边一样,顾渊怎么也追不上它。 因为追了三日,顾渊都未进食水,只是坐下歇口气的功夫,他就累的昏睡过去。 116. 第一百一十六章:初见不知是重逢(二)^^…… 顾渊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不见那只鹓雏的身影,他慌了起来。 找到南禺之山已经是不容易的事,见到鹓雏就更不容易了,可是他来到了南禺之山,也见到了鹓雏,却还是让那只鹓雏跑了! 他现在脑子里就浮现出之前出现过的念头,干脆下次见到它后,就直接把它抓起来算了。 不过很快顾渊否定了把鹓雏抓起来的念头,因为它看起很厉害,自己可能打不过它! 顾渊深深明白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渊聪明,也很识时务,他悄然地打量着四下——南禺之山上种了许多梧桐树,这些树都有些年生了,树干粗大,枝叶茂盛,树下遍布着黄金与玉石,里面都带着充沛的灵气。 不愧是神山。 既然是神山,拥有山中之灵,那么这山中之灵的主人就是那只鹓雏。 这样想来,从他进入了南禺之山后的一举一动,那只鹓雏一定都知道,说不定现在就在偷偷看着自己。 顾渊当即有了主意。 他故作因为追丢了鹓雏,一脸懊恼地坐在地上。他谨记着月千歌的话,也没有随手捡起地上的玉石黄金把玩,只是盘着腿,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撑着地。 他朝着四周大声说着话,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是他故意说给鹓雏听的。 果不其然,待到天黑后,那只鹓雏出现了。 它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 顾渊本来想装作激动惶恐的样子,可是当那只鹓雏真的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内心的激动与惶恐不用装都显现出来。 或许连顾渊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九州还留有上古神兽时,他是多么希望能将它请下山。 之前顾渊看似不在意,也认为如今他拥有了绝对的王权,苍南国的一切都属于自己。就算那个长江天启是假的又如何,苍南国在他治理下一定会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可是…… 假的就是假的。 那个天启是假的。 他不是天道选择的王者,苍南国的太平不是他个人所能创造。南朝妖兽肆意,苍南国永远不会太平。 所以…… 在那只鹓雏又要离开时,他跪下了。 不是为了自己而跪下。 而是为了整个苍南国。 “求您了。”顾渊道。 鹓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顾渊还在恳求着,当听见鹓雏说出“可以”二字时,他愣了片刻,顿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就像一个孩子得到自己心爱的糖果一样。 “真的,是真的,不是做梦。”顾渊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随后他笑得开心,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别高兴的太早,我就是闲得无聊,下山看看而已。”鹓雏语气有些漠然,“毕竟你说的那些事,与我无关。” 顾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不敢奢求什么,只要您愿意下山就好。” 鹓雏道:“放心,我不是卑鄙的人类,不会言而无信。” 这话让顾渊无法反驳,因为他就是那个卑鄙的人类。 …… 鹓雏没有随他下山,只是说它留在南禺之山还有些事要处理,等顾渊登基那日,它会出现在建康。 顾渊只得一个人走下了山。 当他走出南禺之山的一瞬间,空气里充沛的灵气消失了,他回首望去,身后已然不见那神山的影子。 “看样子,殿下是见到鹓雏了。”月千歌迎了上来。 “这几天先生一直在这里等着?”顾渊问道。 月千歌说:“左右无事,就在这里等着您。” 顾渊将山上所遇见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了月千歌,听见鹓雏愿意下山时,月千歌微微有些惊讶,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也就释然一笑。 顾渊没有注意到月千歌的表情,他此时难掩心中喜悦,先前在南禺之山上他还要装一下,如今下了山,自然是将高兴分享。 “我一定会成为和少帝一样的君王,说不定那时候我也能得到三皇的神格。”顾渊的眼中带着强烈的野心,那是他对于至高无上权利的欲/望。 在月千歌面前,顾渊不会将自己的野心隐藏,同样他也将野心背后的所要背负的责任展现出来。 月千歌自是知道面前这位未来的帝王,野心不小。 在顾渊提到“三皇”二字时,月千歌忍不住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而后便收回了眼眸。 比起刚才,月千歌还有一些情绪波动,现在的他眼中没有一丝情绪,就连脸上常常挂着温柔都好像被三九的寒雪冻住了一样。 可是现在不是三九天。 清明刚过,桃花初残,落樱化作春泥,滋养着万物复苏。 …… 鹓雏愿意下山,这件事算是圆满了,当天顾渊就和月千歌来到村长家辞行。 村长本想留他们在村子里在多住几日,顾渊婉言谢绝,他回去还要准备登基的事宜,毕竟苍南国已经数月无君王,一些势力已在蠢蠢欲动,特别是南朝的另外三个小国。 南朝山河破碎,他们都虎视眈眈盯着顾渊的位置。 所以这个时候,他还是要尽早登基为好。 只是他不愿同苍南国历代君王一样——隐藏在至高无上王权里是无尽深渊,他得到王权,坐上王座,便逃脱不了天道给予南朝的那场因果报应。 他也将困在天罚里,最后,不得善终。 顾渊深知,他坐上了那个位置,成为了万人之上,可是在天道的眼中,他依旧只是一只蜉蝣。他撼动不了天道的报应,南朝依旧承受着弑杀人皇的因果。 纵使顾渊知道这些,他也不愿意就这样认命。他看尽了世间的生老病死,在破败不堪的山河大地间,他本已麻木的内心里浮现出一种他也抓不住的情绪。 他起先以为这情绪的出现是因为他身份的落差而感到不甘,曾经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如今,他不过是一个颠沛流离的乞儿。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这抹异样的情绪归于不甘心。 直到后来,他发现了,他的确不甘。 却不是因为身份的落差,而是不甘于命。 世间规律由天道掌控,他则想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南朝的因果还在,他会抓住一切机会,改变这个因果。 当他知道这九州中还有一座神山,而那神山住着一只上古神兽时,他 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将那神兽“请”下山。 见到鹓雏时,他表面上是惶恐与激动,实则藏于袖中的右手手指微弯,是擎剑的手势——他随时随地准备召唤出破军。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是情况变得失控,他不介意使用一些卑鄙的手段将鹓雏抓住。 到后来,他追了鹓雏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不论他怎么追逐,都始终差一步,就差一步…… 他才意识到,何为神兽! 鹓雏的力量远是他不可想的,他有些坐井观天了。 同时他也庆幸自己没有动手。 …… 鸣凤村的村长和村民一起将他们送到了村口,明朝手里拿着几个油纸包,都用麻绳捆成一串。他将捆着的油纸包递给了顾渊,仰起脸,笑呵呵的。 明夕怀里抱着化作白猫的白泽,也仰着笑脸。他怀中的白泽懒洋洋地睡着,眯着眼睛,没看顾渊,也没瞅着月千歌。 两个孩子的母亲站在他们后面,是一个容颜清秀的温柔妇人,她笑着说道:“这油纸包里有我炒的一些干果,殿下和先生可以路上吃。” 月千歌微微颔首,道谢道:“多谢夫人。” “夫人客气了。”顾渊拿着油纸包在鼻尖嗅了嗅,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说道,“是松子的味道。” 那妇人说:“年前摘的松子晒干了,昨夜炒了些,都是开口的松子。殿下吃了如果喜欢,等有空再来村子里,民妇再给殿下多炒一些。” “那我就不客气了。”顾渊一边说着,一边将油纸包放在马身上搭着的褡裢里。 村长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了一句“殿下稍等片刻”,然后就往村子里走去。 顾渊不知村长何意,不过两人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就在村头与来送他们的村民闲聊着。 月千歌见白泽懒懒地睡着,忍不住上前捏了捏它的耳朵。抱着白泽的明夕见月千歌喜欢小雪,便举起小雪让月千歌抱它。 月千歌却笑道:“捏它一下还好,要是我抱了它,它可以炸毛了。” “不会的,小雪很温柔。”明夕小脸依旧笑嘻嘻的,他性子比明朝内敛,也很害羞。只不过这两日他在村子里天天看见月千歌,见他那如沐春风的微笑,对着月千歌也亲近一些。 “是啊,小雪很温柔。”月千歌有意逗它,故意咬重说着“小雪”二字。 不出所料,白泽炸毛了。 它毛炸着,瞪着月千歌,倒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 抱着它的明夕不过是垂髫雉子,它也怕自己动作幅度太大,弄伤了明夕。 很明显,月千歌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故意去逗它。 白泽一边炸毛一边呲着牙,最后“哼”了一声,又躺在明夕的怀中,选择不搭理月千歌。 这时村长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一尺多长的木盒子。村长来到众人面前,将盒子打开,只见立马放着一朵莲花和一根脊骨。 莲花花瓣有三四层,除了最外一层是红色的实体花瓣外,里面几层花瓣都是缥缈虚幻的火焰化作的莲花花瓣。那根脊骨大概七八寸这么长,通体雪白剔透,就像是玉雕一样。王权中 是噬心火莲花和龙骨。 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玉壶光转神隐村(一)^^…… 噬心火莲花躺在木盒子里,花开得妖冶,火焰的花瓣在燃烧着,美丽不可方物。花心也是火焰,不过那火焰并非是红色,而是黄色。 噬心火莲花有两种,一种花心是黄色火焰,一种花心是蓝色火焰。黄色火焰的花心为天雷火,蓝色火焰为地火。 建康城中的天罡北斗阵连接的就是地火。 熄灭天雷火需要无根之水,熄灭地火则是需要有根之水。 无根之水,由天而降。 有根之水,由地而生。 相对于噬心火莲花的妖艳怒放,龙骨就静静的放在一旁,仿佛沉睡一般。 村长道:“这两件法器还请殿下收下。” 顾渊并没有接过村长手中的木盒,因为这两件物品太珍贵了,特别那朵噬心火莲花,在那修士死后,噬心火莲花就是无主的天字法器。 看出顾渊的犹豫,村长解释道:“操纵它们需要灵力,我们都只是普通百姓,这些东西留在我们手中不过也是暴殄天物罢了。更何况它们始终毁灭过我们的村子,每次看见它们,老朽总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修士用噬心火莲花将整个村庄变成一座火海。” 在那漫天火海中,他们痛哭过,呐喊过,绝望过…… 他们提着井水,一桶一桶的朝着火焰泼去,可这是天雷火,有根之水根本扑不灭。 “它们对于殿下来说是价值千金的珍贵法器,可是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磨灭的痛苦。”村长语气变得凝重,“我们没有能力使用它们,它们给与我们的不是法器的力量,而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灾难。” 月千歌劝道:“村长大人好意,殿下就接受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法器留在村子里,不一定是好事。” 顾渊也懂村长的意思,他看出来村长不是客气,只是他拿着噬心火莲花和龙骨也没什么用,算起来还欠一个人情,所以他才有意婉拒。 月千歌心思敏捷,见顾渊的表情,隐约猜到一些缘故。只不过这是顾渊自己的事,他便没有干预什么。月千歌本想抬头看看天色,却在抬头间,眼角余光瞅见明夕明朝的母亲,她看见明朝的脸上有些脏了,从怀中拿出手帕,动作轻柔地帮他擦了擦脸。 抱着白泽的明夕也嚷着让娘亲给他也擦擦,那妇人笑得温婉,宠溺地摸了摸明夕的头,随后像变戏法似的,手中变出了几颗松子。她剥开了松子,给明夕明朝一人喂了两颗,两个孩子立马笑嘻嘻的。 月千歌忽然觉得心头好像被针扎一样,有点疼,并不影响什么,只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那也是一个温柔的女子。 “不如给我吧,作为交换,我会将整个鸣凤村隐去。”月千歌缓缓开口。顾渊和村长都看了过来,就连明夕怀中的白泽也抬起头,一双碧绿的猫儿眼与月千歌相视,而月千歌微微一笑,眉眼弯弯。 月千歌给人的印象是温柔,温柔的像是月光,没有一丝锋芒,也因此鸣凤村的人并不认为月千歌有什么厉害的本事。在听见他说可以将村子隐去时,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村长。 没等村长开口,月千歌先说道:“村长大人应该察觉到了,曾经那位守山人的力量越来越弱,这四周环山的迷瘴不能再保护这里。就算是你们没有噬心火莲花和龙骨,只要南禺之山在这里,村子就注定不会太平。” 村长闻言,连忙问道:“先生真有这本事隐去鸣凤村?” 月千歌点头。 对于月千歌的能力,顾渊自是相信,但是见月千歌点头,他还是有些惊讶。他曾经翻过一本关于神明的书籍,上面提到了一个词——神隐。 这似乎是只有神明才拥有的能力。 在封神之前,人神妖鬼共处九州,神明怕被打扰,会将自己所居住的福地隐去,便为神隐。 明夕怀中的白泽,抬起头来,相对于顾渊的惊讶,它则是有些不解。 不解月千歌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知道月千歌不是凡人,而是拥有神格的太阴星君,月千歌的确有能力将鸣凤村隐去。 “神隐”是神明或者神兽才能拥有的能力,简单的来说“神隐”所需要的不是灵力来施法,而是神力。 神力与灵力有一定的区别。 修士或者灵兽他们会通过修炼将自身的力量强化,从炼气到筑基,然后就是金丹、元婴、化神,力量来自于自身,那就是灵力。 灵力是万物皆有,不过很多人或物受到天赋与一些因素局限,身上的灵力几乎不可见。有些则是因为血脉的原因,天生拥有超强的灵力。 当修炼到飞升成仙,他们的力量将不在局限于自己,可以拥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天地日月,风雨星辰,山川草木……这就是神力,也是神明之力。 因为上古神明的力量源于天地之间。 而神字法器的力量与之一样,都是源于世间万物。修仙者想要拥有神字法器,必须得到它们的认同,而它们力量的强弱,与修仙者自身的灵力有很大的关系。 月千歌是能力将一座村落隐去,但前提是他的本尊在此,现在的月千歌并非本尊,不过是念力而成的一个分/身罢了。 故而月千歌能使用的神力有限,甚至不如他这具分/身身体里的灵力。如果他想要隐去一座村落,他身上的神力绝对不够。 这让白泽很不解! 它有心想问,可这里人多,它又不能开口,只得晃了晃头,让自己不在想了。 村长将装有噬心火莲花和龙骨的木盒交给了月千歌,郑重地对他说道:“先生,麻烦了。” 月千歌将两件法器收在了自己的乾坤袋里,让村长他们先回去,待到皓月高悬之时,这整个鸣凤村将在九州隐去,成为神隐之地。 闻言,村长他们都先回去了,只有明夕怀中的白泽跳了下来,它来到了月千歌的身边。 明夕想要去抓住它,却被村长拽住了他手,冲着他摇了摇头。 村长也知道,这活了五六十年的白猫并不是普通的猫,如今村落隐去,它也应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等鸣凤村的村民都离开后,白泽蹲在村头那带着“鸣凤村”三个字的石碑上,抬着头望向月千歌,尾巴自然垂下,轻轻晃动着。 顾渊不知道月千歌要怎么做,也好奇他会如何将这鸣凤村隐去。他退到了白泽身边,一来可以仔细看着,二来也怕打扰到了月千歌。 月千歌目送着村民们离开,旋即他将手一抬,那柄鼗鼓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顾渊一直好奇,月千歌的那柄鼗鼓 究竟是不是属于神字一类的法器。 他不像徐君延那样能看出来这鼗鼓是人皮制作,只能隐约感觉出来这鼗鼓带着神力,但又与他破军身上带着神力有些不同,或者说那鼗鼓上面的神力更为纯粹。 顾渊好奇归好奇,却也一直没有问过月千歌,毕竟这鼗鼓是神字法器也好,不是也罢,那也是月千歌的法器。 白泽蹲在村头的石碑上舔爪子,或许是因为顾渊身上带有王气,这让身为神兽的白泽对他有些亲近,它看出顾渊眼中的疑惑,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那鼓是不是神字法器?”顾渊没注意问他话的人是那只白猫,顺势就说道。 “不是。”白泽继续舔着爪子,还顺便擦了擦脸。 “原来不是神……等等!”顾渊蓦然瞪大了眼睛,它盯着那蹲在石碑上的白猫,吃惊地问道,“你真的会说话?” 白泽:“……” 顾渊又问:“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神字法器?” “那鼓可比那些什么神字法器啊,厉害多了。”白泽没有舔爪子了,而是斜睨着顾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在一只猫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哪怕顾渊知道它可能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猫。 白泽在说了这句话后,便不再说了,如果继续说下去就会涉及到月千歌的身份。现在很明显,顾渊并不知道月千歌的身份与目的是什么。 月千歌淡淡瞥了一眼梧桐树下那一人一猫,于是那一人一猫立马老实起来。顾渊双手抱臂靠在梧桐树上,白泽则是趴在石碑上继续舔它的爪子。 月千歌收回了目光,微微垂眸,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没有持鼓的右手理了理衣摆后,席地而坐。他指尖抚摸着鼗鼓鼓面上描绘着的玉兔拜月,霎时间,那鼓面上的兔子活了过来,竟然真的拜起了月亮。 随后,鼗鼓其他五面所绘之画,也动了起来,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月千歌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鼓,侧面系着的三对红玉珠击打在鼓面上。渐渐的,那鼓点有了规律,随着这鼓声,四周天色竟然暗了下来,周遭的空气好像得到了净化一般,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天色渐浓,竟呈夜景之象。 就在此时,天边的云雾拨开,一轮明月高悬,清凉的月色将月千歌整个人笼罩,他身上好像镀了一层月光,本是出尘的气质,不染尘埃,而此时却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仿佛仅仅是看了他一眼,就是罪孽深重。 顾渊只顾着看手中轻摇着鼗鼓的月千歌,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身后那条通往鸣凤村的路在玉壶光转中已经隐去。 鼓声渐消,那抹月光归于天际,本来暗下来的天色变得大亮,似乎只是眨眼间,一朝一夕已过。 顾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去,已然不见那条小路,只留下白泽蹲着的那块石碑。 “竟然真的消失了!”顾渊真的吃惊,月千歌竟然真的能将一个村落隐去。 见到鸣凤村被隐去,月千歌才松了口气,他扯了扯嘴角,不过他此时倦怠,这抹笑容没有往日的温柔,却显得有些无力。他还坐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鼗鼓的长柄,身形不稳,面无血色,好像风轻轻一吹,就能将他吹倒一样。 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玉壶光转神隐村(二)^^…… 月千歌手中的鼗鼓消失,却不是他将鼗鼓收回,而是他现在的力量已经无法再使用它了。 白泽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瞅着月千歌,眼底尽是不解。它清楚月千歌现在的力量是无法将鸣凤村隐去,所以当月千歌召唤出那把鼗鼓时,它便知道月千歌要做什么了。 那鼗鼓不属于神字法器,却是比神字法器拥有强的神力。 月千歌自己的力量不够,他便使用鼗鼓的力量,可是他想要用鼗鼓的神力来隐秘一座村落,这必定要耗尽他这具分/身的灵力。 灵力耗竭,月千歌想要恢复,至少需要休息三年的时间。而且即便是恢复了自身的灵力,他再次召唤鼗鼓,那鼗鼓于他不过是普通的法器罢了,可以用它使用一些法术,但是像“神隐”这样的法术,在他这具分/身下,是无法再次施展。 身体里的灵力能恢复,可“神隐”除了耗尽他的灵力,还透支了他的精神力。精神力受到损害,伤害的是他的本体,恢复也是恢复他的本体,这身体不过只是念力的分/身,精神力根本无法恢复。 见自身灵力耗尽,月千歌暗自松了口气。他的确被那份母爱触动,想要保护鸣凤村,却也不至于因此牺牲自己,他只是需要一件合理的事让他灵力消耗殆尽。 每个人的灵力都不一样,神力也是。对于他来说,容颜易改,但是他的灵力与神力,还是会被故人认出来。 他不想让阿鹓认出来自己。 月千歌想要起身,刚一站起来,他身形不稳,整个身子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险些要摔倒时,顾渊眼疾手快的将他扶住。 顾渊很担心月千歌,扶着他坐在一处山石上,然后连忙伸手探在他的腕间。指腹按在月千歌脉搏处,察觉有些不对,顾渊又探入了一丝灵力进去。那丝灵力在进入月千歌的身体里后,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月千歌的体内已经没有灵力流动! 此时的月千歌就与寻常人一样。 顾渊面色愕然,他看向月千歌。月千歌抿了抿唇,旋即从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白泽来到了月千歌的面前,它有些不赞同地说道:“你如今的身体根本无法使用这个法术,你这又是何必……” 月千歌怕白泽口快说出什么事来,赶紧打断道:“我没事。” 白泽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有事。” 就算月千歌灵力耗竭,精神力受损,意念消散,他也不会死。他的神识会归于本体,只是这样他的神识会精疲力竭,回归本体后也要修养很长一段时日。 顾渊默不作声,他悄然地看了那只白猫一眼,而后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先生好像与这只白猫很熟悉一样?” 白泽一怔,抬起碧绿的眸子扫了顾渊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声鬼心眼,便不说话了。 月千歌倒是大方承认道:“故友,不过它变成这样,我一时也没认出来。” 白泽撑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尾巴勾着月千歌的小腿肚子,说道:“旧也叙了,你也没什么大碍,我就先走了。” “慢走。”月千歌含笑。 顾渊撇嘴道:“好走不送。” 白泽笑了一声,晃着尾巴走进了神隐之地。 白泽离开后,顾渊扶着月千歌上了马。 月千歌气色不好,身体还很虚弱,顾渊就想着两人同骑一匹马,也上了月千歌骑着的马背上。 月千歌刚牵起缰绳,就感觉身后一暖,顾渊已经骑上了他的马。 “你不用担心我。”月千歌略微有些不自在,他平常就不怎么骑马,与他人共骑一匹马,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顾渊离他太近了,近的呼吸都吹到了他的后脖颈处。 “你上马都摇摇欲坠,怎么能不担心。”顾渊说着话,双臂将月千歌环在怀中,夺过了他手中的缰绳,又冲着他自己那匹马吹了一个口哨。 这两匹马都是千里名驹,从小一起长大,也养成了形影不离的地步。顾渊和月千歌同乘一匹马,另一匹马也会自觉地跟着这匹马的身后。 未时已过,顾渊他们必须要在天黑之前出了这环山。 这里是南禺之山地界,没什么妖兽作祟,但是有时候坏的不只是妖兽,还有那些人。月千歌身体虚弱,顾渊不敢贸然在夜间赶路,只得在天黑之前出了环山,到镇上找一家客栈住一宿,等到天亮再出发。 好在夜幕降临之前,顾渊他们来到最近的天水镇,找了一家稍微干净的客栈。 镇上没有什么外来人,客栈也挺安静,大堂里有两桌人在吃酒,留在大堂的是一个掌柜和一个店小二。顾渊要了两间上房,店小二把两匹马牵到后院马槽,掌柜的带他们上了二楼。 “客官要吃些什么吗?”掌柜的问道。 顾渊随便点了一些家常菜,掌柜的一一记下,颔首道:“客官稍等,马上就送来。” 顾渊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坐在月千歌那间屋子的圆桌前。 不一会儿就有店小二把饭菜送了上来,还送了一壶茶。 月千歌没什么食欲,简单吃了两口,顾渊是饿了,连着吃了两大碗。 “对了,先生怎么和一只猫是朋友?”顾渊放下筷子,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月千歌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刚端起茶杯,听见顾渊说的话,略微想了想,也没有骗顾渊,直接道:“它是白泽。” “哦,白泽啊。”顾渊顺着重复了一句后才反应过来,声音也不由地高了起来,“神兽白泽?” 月千歌喝口茶,点了点头。 “既然是神兽,那……” “没用的。”月千歌知道顾渊是什么意思,无非想着是神兽白泽,那就一起“请”回建康。 “先生这是何意?” “它的本体不在这,不过是一个分/身罢了。可能千年前他刚溜出来时,还有白泽的神力,但现在他连人身都维持不住,只得附身在狸奴身上。”月千歌解释道。 顾渊还是有些不解,又问道:“它如果是白泽的话,先生之前又为何说它是守山人?” “他的确是守山人。在殿下进入南禺之山后,我也问过它为什么成为守山人,它说是偶然。”月千歌简单告诉了顾渊,白泽因为不忍,留下了真正守山人的一缕残魂,而真正的守山人为了南禺镇自我牺牲后,没有进入轮回。 “没有进入轮回?为什么?”顾渊有些吃惊,一般只有魂飞魄散才不会进入轮回。 “因为他没死啊。”月千歌抬眸望向窗外,天色早已落下,窗外一片漆黑。这扇窗户对着的是鸣凤村的方向,天水镇离鸣凤村有段距离,加之天色暗了,已经看不见环绕着鸣凤村那层层叠叠的群山了。 顾渊瞬间明白了,守山人的确没有死。 他就是守护着鸣凤村的那些群山。 “过去了千年,守山人的力量消失了不少,而那些修士们的修为也越来越厉害,所以那保护着鸣凤村的群山瘴气渐渐开始拦不住那些修士们了。”月千歌说道,“后来的守山人不过是白泽所化,只不过这些年来, 它所剩的力量也不多了。” “难怪了。”顾渊感叹道。 吃完了饭,顾渊没在月千歌的房间里久留,等店小二收了碗筷,又送来了热水,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次日,两人都醒了大早,吃完早饭就退了房离开了天水镇。 头两日顾渊还和月千歌同骑一匹马,后来月千歌说自己身体没问题了,顾渊才骑着自己的马。 快到安县时,顾渊和月千歌都听当地的百姓在议论李盐商的事。他们表情愤怒,却又是无可奈何的叹气。 那天月千歌给李盐商说,李银钏是因为鬼气入体,要治好李银钏需送她去城隍庙住两日。 只是两日后,李银钏是醒了,可她身体很虚弱,怎么进补都无用,李盐商就想起了月千歌又说过“不怕作孽的话,可以为李小姐准备一道菜”。 不见天日的羊羔。 李银钏吃了几顿不见天日的羊羔,精神是好了些,但还是很弱气,而且这个时候怀孕的母羊并不多,李盐商便想了其他的注意。 他在外出买羊时看见一个在卖豆腐的小孕妇。 人,不就是两/脚/羊吗? 李盐商最终没有买羊,而是找人把那个孕妇绑走了。 …… 没过几天,李银钏气色好了很多。 李盐商很高兴,很快他就发现,这味“药膳”不能断。 …… 李盐商现在没有什么官职,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将来必定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安县和安县附近的百姓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月千歌听见这些话,对顾渊说道:“回去后就可以收网了。” 顾渊点了点头。 李盐商为顾渊起义的帮助不小,但他始终是一个市侩的商人,他眼里只有利益优先。更何况李盐商有明显的野心,这一年来,他看似放弃将女儿说与顾渊为妻,实则暗自将顾渊身边有接触的女子都找理由赶走。 顾渊登基是大势所趋,李盐商固然没有再说姻缘之事,可是他绝对盯着国丈的身份。所以顾渊知道,他如果要坐稳那个位置,绝对不能让李盐商留在建康。 顾渊和月千歌在安县隔壁的荣盛镇休息一晚,顺便尝尝荣盛镇特色的酱牛肉。 两人在大堂里找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酱牛肉和一些小炒,又要了一壶十月白。 菜还没上来,顾渊和月千歌闲着无事,就听着邻桌的闲聊。 “听说了吗?帽子林闹鬼了。” “帽子林不就是乱葬岗吗,乱葬岗闹鬼多正常的事儿啊。” “话虽这么说,但是帽子林之前也没闹过鬼,这次啊,是因为那件事。” “你是说那位……”说话的人左右看看,见附近桌子的人都没有看这边。顾渊和月千歌虽然在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却落在面前的茶杯上,那说话的人也不知道顾渊和月千歌在偷听着。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是那位李老爷吧?” “可不是。”另一人声音也小了,“说是那孕妇心有怨气,一直徘徊在帽子林。前天我表兄赶夜路回家,刚好路过帽子林,就看见那孕妇在那里走着,肚子都划开,啧啧,太惨了。” “哎,真是可怜,但又能这么办,人家李老爷可是太子的人。”那人摇了摇头,叹道,“太子得到了天启,是将来的君王,我听我家隔壁在安县县衙做事的老伯说,这李老爷日后就是太子的老岳丈。” 月千歌放下茶杯,抬眸就见顾渊一脸阴沉。 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人心不古声啾啾(一)^^…… 顾渊脸色阴沉,眼中带着愠怒,月千歌在一旁小声劝道:“殿下不必生气。” 顾渊道:“这个人,必须死。” 月千歌微微叹息道:“我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本以为吃些不见天日的牛羊就好,谁承想……” 月千歌倒也不是真的没想到李盐商会如此丧心病狂,他就一个女儿,极为宠爱,一个为了女儿都敢造反的人,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其实月千歌说的并没错,不见天日的羊羔是大补,只是要补回李银钏的气血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需要数年。 徐君延操纵禁术鬼不语,又让李银钏佩戴陪葬的玉蝉,这对李银钏的精气损害极大,若要补回来,岂会是几日可成。月千歌是故意告知李盐商,吃些不见天日的大补就好。但李银钏只吃了十几日,作用并不大,而且这个季节母羊也不多。 于是乎,李盐商必定会想其他的主意。 顾渊只知道月千歌的算计,不知道他话语里若有似无的暗示。顾渊恨李盐商太过于残忍,他自己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绝对做不出挥刀在孕妇肚子上的事儿。 店小二将酱牛肉和一些小炒送了上来,又端了一壶十月白和两个白瓷酒杯。 月千歌给顾渊满上一杯酒,顾渊却无心喝酒。 隔壁桌还在聊着,其中一人摇了摇头道:“说起来那孕妇也惨,听说是逃荒而来,被镇南边卖豆腐的柳家青哥收留,这两人朝夕相处有了情意,青哥儿找来媒人下聘,办了亲事。” “不是收留的孤女吗?还下什么聘啊。”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青哥儿是真的喜欢那个孤女,便力所能及给她最大的尊重。” “也是个痴情人,不过我听说他好像……” “没错,柳家都死了。”那人唏嘘了一声,继续说道,“还是去年年底成的亲,没过两月就有了身孕,那青哥儿高兴不已,谁知道偏偏遇见了这事!那孕妇被绑走的当天,青哥儿就和他老母一起找安县县令为妻子鸣冤,结果冤没鸣成,他们娘俩就在县衙门口被活生生的打死了。” “这也太没王法了吧。” “哪有什么王法啊,谁叫那位是太子殿下的老丈人呢。” “啪”的一声,顾渊手中的酒杯被捏碎了,杯中的酒洒在了桌上。 月千歌叫来店小二将桌子上的酒渍和酒杯碎片收拾了,又重新拿来一个酒杯。 “一会儿去帽子林看看吗?”月千歌问道。他也挺好奇那鬼孕妇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恶灵还是尽早将她送回鬼界较好。 顾渊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趁着月色皎洁来到了荣盛镇外的帽子林。 这帽子林是一座小山丘,位置的风水不好,常年阴气深深,在五百年前,帽子林成了这附近的乱葬岗。 月千歌与顾渊并排走着,这里腐尸的味道太重了,他有些不适的用袖子掩面。 顾渊倒是还好,曾经流浪的那些年里,他甚至还有好几次都睡在乱葬岗里。 突然,顾渊停了下来,右手指尖有流光划过,在那流光环绕间,破军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月千歌站在顾渊身后,他眼中的温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明月不知何时被乌云蔽住,四周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枯树,还有蹲在枯枝上的一只寒鸦。 寒鸦浑身黑色,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黄豆大小的灰褐色眼睛动了动,却不是在看着顾渊他们,而是看向枯树下的那个人。 是人。 月千歌小声对顾渊说道:“那是活人。” 月千歌身上的灵力耗尽,但怎么说他也活了这么久,只是看一眼,他就知道枯树下的是一个活人。 只不过这个活人看起来的确像鬼一样。 她头发散乱着,右侧垂髫挑着一根木雕的狐狸簪子,衣衫上都是血迹,特别是腹部处,鲜红一片,好像这身上的衣服本身就是红色一样。 只有衣摆处不断滴着的血告诉他们,这衣衫的上的红色是那人的血。 顾渊有些诧异,这样还活着? 月千歌也很好奇,面前这女子应该就是被李盐商开膛破肚挖出胎儿的那个孕妇了,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就见那女子在枯树下徘徊着,好像在找着什么。她脚下是无数死尸,却没有一具是她寻找的那个人。 顾渊和月千歌悄悄靠近,才听见女子嘴里还说着话。 “青哥……阿娘……宝宝……青哥……阿娘……”女子嘴里唤着,声音不大,哽咽悲凉。 女子蹲下/身,扒拉着脚下的腐尸,可是她找了好久,都不是他们。 顾渊他们已经走近,他们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但是这女子的感官好像迟缓了许多,等他们都来到女子面前时,女子才察觉有人靠近。 女子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吓人,连忙踉跄着起身,仓促地就要躲开。 “姑娘。”顾渊上前一步将那女子拦住。 女子显然吓到了,她浑身发抖,也不愿自己现在的模样吓到顾渊他们。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将自己努力缩成一团,犹如刺猬一般,只可惜她没有刺猬身上的尖刺,也保护不了自己。 “姑娘别怕,我是来为你做主的。”顾渊也蹲下身来,他想将那女子扶起来,手还未碰到她,就察觉到女子全身的恐惧。她身子抖若筛糠,衣摆上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一汪死水。 顾渊放柔了声音,对那女子说道:“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告诉我们。” 月千歌见那女子还是害怕的厉害,只得小声念了归心咒。 “无言,无视,无闻,无嗅,归天地之始,终万物之气……” 月千歌身体里的灵力耗尽,不过这归心咒作为修仙界最基础的安抚法术,并不怎么需要灵力。 果然,月千歌念完后,女子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悄悄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人。 当女子的目光落在顾渊的脸上时,她先是微微打量着,忽然,她愣住了。眼中存留的恐惧不在,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她张了张嘴,第一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女子脸上都是血污和泥土,圆圆的脸,眼睛却很亮,看人时眉眼弯弯,甚是喜庆。 是一副讨喜的福气长相。 这让顾渊想起了一个人。 “阿福?”他试探性地喊了这个名字。 那女子蓄满眼眶 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她颤抖着声音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真是阿离哥哥吗?” 见顾渊点头,阿福一下子扑在了他怀中,她双手紧紧抓住顾渊,似乎不敢相信,却也不会松手,就怕自己一松手,一切都是梦,她还是一个人徘徊在这乱葬岗里。 “好了,没事了。”顾渊轻轻拍着阿福的背,声音愈发温柔,“我们先回去,你身上的伤要找大夫来看看。” 阿福听见“回去”二字时,像被电了一样,连忙松开了紧抓顾渊的手,猛地站了起来,却因为身体不支,往后倒去,好在月千歌眼明手快,将阿福扶住。 阿福很惶恐,她身上脏,刚才扑在顾渊怀中无非是因为久别遇故人,而她此时身心疲惫,忍不住找一个依靠。 现在她精神清醒了不少,也不敢在靠近月千歌和顾渊。 阿福不愿离开,顾渊也没有逼迫她,生怕又刺激到她。 顾渊静静陪着阿福,轻声问她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事。 阿福明亮的眼眸霎时黯淡下去,眉眼里尽是哀伤。 她简单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顾渊,她说顾渊离开时对林猎户说,让他赶紧离开这里,林猎户将这话放在了心上,翌日一早就去找了村长。 虽说后来这附近的村子没有发生和馒头村一样的灭门事件,可是总有人在暗处监视着他们,而村子里差不多十一二岁的男孩都无缘无故发生了意外而亡。 林猎户当即决定带阿福离开村子! 早几年阿福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林猎户怎么说也壮汉,还有打猎的本事,就是一直居无定所。好不容易林猎户带着阿福找到一处村子,又遇见苍璐派人来民间寻找美人。 林猎户见阿福出落的越发好看,更不敢在一处定居,就带着阿福四处流浪。 后来遇见了妖兽袭击,林猎户为了保护阿福被妖兽抓走了,混乱的南朝只剩下阿福一个人。 在去年春天,阿福流浪到了荣盛镇,那时候春雨冰冷刺骨,她躲在一处屋檐下,本以为要死这里时,她被那个屋子的主人救了。 “是青哥?”顾渊问道。 阿福点了点头,她说:“青哥儿对我很好,请我吃豆腐脑,还给我找大夫。大夫说我气血有亏,婆母还专门把家里的鸡杀了给我煲汤。我已是无依无靠,就想着以身相许。” 本是无奈之举,却没想到青哥真是良人,他心知阿福是为了报恩,而他也的确被阿福的容貌吸引,经常玩笑着和阿福说自己是见色起意。 青哥还是拒绝了阿福的以身相许,对外也说阿福是自己妹妹 青哥处处照顾阿福,阿福也渐渐喜欢上青哥,她头上那根木雕的狐狸簪子还是青哥亲手雕刻。阿福有心相许一生,青哥这才让母亲准备婚礼的事宜,就算阿福是收留的孤女,但青哥准备的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去年年底我们成婚,在二月初时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子,本来很高兴的事……”阿福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孩子没了,我也被扔在了乱葬岗里,我听见扔我的人在说,青哥儿和阿娘当天就去安县找我,然后就被……被乱棍打死了……也扔在了这乱葬岗里……” 说到这时,阿福已是泣不成声。 120. 第一百二十章:人心不古声啾啾(二) “青哥和阿娘是因我而死的,我要找到他们,可是……”阿福哀声泣道,“我找不到他们,我找不到他们……” 阿福哭泣着,又开始在枯树下寻找着地上的尸体。 顾渊见此,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月千歌的脸色也不好,他看着阿福,对顾渊说道:“找不到她的夫君和婆母,她应该不会离开这里。” “先生,她伤的如此严重,真的还活着吗?”顾渊压低声音问道。因为现在的阿福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有着执念的行尸走肉。 他自然是希望阿福还活着,可是被人开膛破肚挖出腹中胎儿,又被扔在了乱葬岗这几天,她没有医治,没有食物,常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活着。”月千歌确定。 顾渊不在问了。 “她真个是可怜人。”月千歌也不由感叹。阿福说起往事时,很多她都简单带过,可他和顾渊都清楚,林猎户死后,她一介孤女流浪在南朝,那是九死一生。 她能活着来到荣盛镇绝对不容易,却没想到她遇见了良人,以为终生有了依靠时,又发生了这件事。 顾渊看不下去了,上前将阿福扶住,让她找一处干净的地方坐着,他来帮她找。 “你夫君有什么特征没有?” “他是六指。” “好,我来找。”顾渊也不顾地上腐烂生蛆的尸体多么恶心,直接徒手翻找。 阿福还有一口气,也仅剩了一口气,她身上的力气不多了,她只能简单翻找着,而且失血过多让她头脑也不太灵光,这些日子来,她只在这棵歪脖子枯树附近徘徊着,寻找着。 顾渊力气大,动作也快,很快就把这附近的尸身都翻了一遍,不见有六指之人。 顾渊便扩大范围,在外面一圈翻找着,月千歌想来帮忙,刚撩起袖子,顾渊拦住了他。 “先生,这里脏。” “无妨。” “听话,我找就行。”顾渊知道月千歌的脾气有时候也挺犟,于是便哄着他。 月千歌有些无奈,明明自己比他大,他还经常把自己当小孩子了。 顾渊冲着月千歌露齿一笑,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歪脖子枯树下的阿福。树上那只寒鸦似乎因为这些日子经常看见她,也熟悉了,见阿福坐在树下,它飞了下来,在阿福对面的一具尸体上站着,歪头瞅着她。 “先生陪陪阿福吧。”顾渊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他也没有察觉的心疼。 月千歌点头,来到了阿福身边。 听见身边有动静,阿福侧过头,就看见来人是那个跟着阿离哥哥身边很好看的大哥哥。 阿福想笑,只是她眼中悲凉,如今这脸上的笑容也是苦涩。 月千歌没有说话,静默地站在一旁陪着她,阿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又看向面前那只寒鸦。 寒鸦在尸体上来回踱步,待到破晓东方时,它才悲鸣一声,旋即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那棵歪脖子的枯树上。 “找到了!”顾渊的声音响起,“阿福,你来看看,是他们吗?” 闻此,阿福连忙朝着顾渊那边跑去。月千歌跟在阿福身后,没有扶着她,目光紧落在她身上,如果阿福身体不支,能在第一时间扶稳她。 好在阿福步履有些蹒跚,却没有摔倒,踉踉跄跄地来到顾渊身边。 顾渊在这帽子林里翻找到天亮,这才外围的一卷草席里发现两具泛着腐气的尸体,面容已经塌下去了,身上血肉模糊,只在其中一具尸体的右手处看见五个半的手指。 第六指断了一半,只有短短一截。 阿福才过去,还没看见那尸身的容貌,但是已经认了出来,那就是青哥和阿娘。 “夫君!”阿福一声惊呼,声音悲戚凄惨,她仅剩的最后一口气在这一声呼唤中散去。 顾渊连忙将阿福扶住,月千歌上前为她把了把脉,言道:“阿福姑娘身上的伤不能再拖了。” 月千歌又轻声说了句“得罪了”,然后小心翼翼撩开了阿福的衣服,鲜血浸透了衣衫,带着血腥味,有些变成了干褐色,又因为鲜血一直在流着,再次染红了。 而那衣服下的伤痕十分可怖,皮肉翻开,划破了整个肚子,可能因为过了几天,那可怖的伤口有些在愈合,有些在流脓,有些还在汩汩的冒着血。 “她可能还活着?”顾渊见到阿福身上的伤,震惊大过愤怒。 月千歌倒是猜到了一些,他道:“先将阿福送回宫,至于原因,我路上在告诉殿下。” 因为阿福昏迷了,顾渊打算雇一辆马车。月千歌自身灵力不足,便找顾渊渡了一些灵力给他,他用传音术让徐君延过来一趟。 荣盛镇离建康不算远,若是骑马一天时间便可,而徐君延有孰湖,那可是日行万里的莽荒古兽。于是这边月千歌才传了消息,在等着顾渊雇马车的功夫,徐君延就骑着孰湖来了。 月千歌把这里发生的事大概告诉了徐君延,隐去了他对李盐商说“未见天日羊羔”的事。 徐君延不是善人,也不会随便害人性命。他对李银钏使用鬼不语,必定会损坏李银钏的气血和精神力,是因为李银钏在他眼里不过只是利用的棋子而已,更何况气血与精神力有损,数年时间,也能修养,不会伤她性命,也不会损自己阴德。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李盐商竟然为此竟然残害孕妇。 当听见月千歌说阿福肚子被人刨开时,徐君延脸色一下子黑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说:“是我害了她。” “不止是阿福姑娘,刚才我打听了一下,这段日子里消失的孕妇有七人。”月千歌叹了口气。 听见说消失了七位孕妇,徐君延表情出现一丝骇然,随后他想起了什么,微微沉思。 徐君延想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要将这件事利用起来。半晌,他开口说道:“其实这件事对殿下有利,殿下起义至今,他功劳不小,日后必定会挟恩图报。而且他是小人,还眼高于顶,只给他虚位恐怕不愿,会心生异端,不如借此铲除。” 月千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个人,不能留。” 正巧这时顾渊赶着马车过来,三人去了帽子林,孰湖没有跟着,它怕脏,就自己将身形化小,像一只小马驹一样,在山间跑着玩。 “你传音找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徐君延问道。这事大可以等他们回宫再说,只要顾渊还未登基,就有收拾李盐商的时间。 “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月千歌道,“殿下与我送阿福姑娘回宫,就麻烦丞相大人给老夫人与青哥一个体面,寻一处风水宝地安葬。” “…… ”徐君延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不是我送阿福姑娘回宫,你来找风水宝地呢?孰湖日行万里,片刻便可到达建康,不比这马车更快吗?” “丞相大人真是说笑了。”月千歌理直气壮,“我不擅长风水,加之我也不熟悉这附近的山川地理。更何况孰湖的性子丞相大人不是不知道,外人碰它都不行,更别说让它驮着浑身血污的人,别到时候给扔下去了。” 关于这一点,徐君延无法反驳,孰湖的确能干得出来。 “不对,她还活着?”徐君延这才意识到阿福姑娘是最早被李盐商抓走开膛破肚的孕妇,这都过去十多天了,她竟然还活着? 很快,徐君延想到了一种人,他立马看向月千歌,月千歌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徐君延只得认命留在这里。他安排人先去买棺椁,将青哥和他母亲的尸身放入棺椁中,再在他们口中放入一枚清凉丹。 清凉丹可以延迟物品腐化,和清凉咒差不多,不过一种是药物,一种是法术。清凉咒的维持时间与施法人的灵力有关,而清凉丹能维持半年左右,一般富贵人家的族中有人去世,需停灵四十九天,就会使用清凉丹。 顾渊他们还没回宫,徐君延怕打草惊蛇,就没有将青哥与他母亲的棺椁停在青哥的家中,而是买了一户偏僻的小院,又安排人来守着,自己则是去寻找附近的风水地。 顾渊这边带着昏迷的阿福回到了皇宫,就命人将太医院的周寻怀请来。 周寻怀是太医院的院使,总管太医院大小事务,除了皇上派人,哪怕是后宫妃嫔请他,也不会出诊。而周寻怀的师傅是北朝天道的医修师祖孔雀老人,他也是修仙出身,所以他性格高傲,苍璐也随着他。 当周寻怀来到顾渊所住的天辰殿偏殿,看见榻上躺着的不过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时,他面色立马沉了下来,一双毫无精气神的死鱼眼漠然地瞧了榻上女人一眼,就说道:“臣无能为力,殿下另请高明。” 说完,周寻怀就要离开。 他刚一转身,就感觉一股寒意油然而生,眼角余光瞥见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抵在了他脖颈处。 周寻怀并没有求饶,他冷笑一声道:“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不顾抵在脖子上的破军,直接朝门外走去。 “周院使留步。”月千歌快步上前叫住了他。 “月先生如果是来劝我的,还请先生不要浪费口水了。”周寻怀是典型的软硬不吃,他要是犟起来,谁都劝不了他,“我还有事,就不耽误殿下和先生了。” “这姑娘在十二日前被人活生生地抛开肚子,将腹中婴孩取出。”月千歌道。 周寻怀走到殿门口的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冷声道:“她可怜,并非我害,与我无关。” “她被人扔到了乱葬岗里,随后这些天她就在乱葬岗中徘徊着。”月千歌抬起了眼帘,墨色的眼瞳犹如深夜,静静地看着周寻怀。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儿,“她就这样满身血污活到了现在,仔细想来,只有一种可能……” 月千歌没有说话,而周寻怀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他转过身,不可思议地问道:“月先生的意思是她是异人族……”周寻怀目光放远,看着榻上昏睡着的阿福,缓缓吐出三个字,“不死国?” 121. 第一百二十一章:怀璧其罪不死叹(一)^^…… 在回宫的路上,月千歌就告诉顾渊,阿福可能是异人族,不死国的后裔。 在三界之中的人界,生活着人族、灵兽、妖兽和妖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少是种族,就是上古国家的后裔。只不过他们与人族通婚后,后代与普通人无异。但是其中有一部分人会觉醒血脉,也称为返祖。 这些人就被称为异人族。 关于上古记载的古书有一段写着——在大荒群山中有一小国,国民不多,以不死树甘木为食,长生不死。 不死国的国民因为吃了不死树的果子,除非被人用三摩提真火将魂魄烧为灰烬,或者用魂飞魄散的法器将其魂魄打碎,这样肉/身自会消散,否则他们不会死亡。 就因为如此,有人嫉妒他们的不死之躯,真就找来了三摩提真火,将整个不死国的国民全部烧死。有些逃了出来,也因为常年容颜不变被人知道是不死国人,毁其魂魄,食之肉/身,不求长生不死,也愿延年益寿。 从此,九州再无不死国。 存活下来的不死国民,他们隐藏身份,不敢在一处久居,也与普通人成婚,生下拥有不死国血脉的后人。 最初的不死国后人很多觉醒了不死国的血脉,返祖得到了不死国的力量。他们并不像不死国那样,可以长生不死,他们只是十分长寿,衰老缓慢,即便没有筑基修仙,也能有寿命三四百年。寻常刀剑兵器伤了他们后,只要不是将头颅割下,或挖出心脏,他们一般也不会死亡,伤口愈合速度也异于常人。 阿福被开膛破肚取出胎儿后,她还有一口气,哪怕将其扔在乱葬岗无人医治,她也死不了。 身体上死不了,可阿福的精神已经衰弱。丈夫孩子和婆母的惨死让她接近崩溃,最后在看见青哥尸身后,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其实阿福是不死国的后裔,将她带回宫后,不找太医医治她也死不了,但是她的精神很不好,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还在汩汩流着血,顾渊这才命人将太医院院使周寻怀找来。 周寻怀本是不愿给一个满身尸臭,带着血腥味的女人看病,可是这个女人是不死国的后裔,那就不一样了。 他师从天道医修师祖孔雀老人,也是医修出身。所有医修都对异人族的血脉都充满了探知的欲/望,特别还是十分稀少的不死国血脉。 于是,周寻怀来到了阿福身边,跟着他的小医童立马端来一个凳子给他。 小医童从药箱里拿出脉枕放在阿福的手腕下垫着,因为阿福是女子,小医童又拿出一张手绢搭在阿福的手腕上,做完这一切,周寻怀才施施然的给阿福探脉。 过了一会儿,周寻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讶异,后来是想到什么,脸上的讶异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收回手,看向顾渊,问道:“殿下,臣可不可以看一看这位姑娘腹部的伤口。” 顾渊点了点头。 早在他命人将周寻怀请来时,就让在殿内伺候的小太监都退了出去,如今只有他与月千歌,还有周寻怀和跟着周寻怀的小医童在殿中。 周寻怀没有动手,跟着他的那个小医童十分有眼力见,他立刻上前,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阿福的衣服解开。在看见阿福腹部那骇然是伤口时,小医童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一旁坐着的周寻怀眼中也是震惊与不忍。 他的为人处世一向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是他不想救,哪怕那人跪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理会。但见如此骇然伤口出现他眼前,难免不会触动他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医者仁心。 “她身体并无大碍,就是失血过多,腹部上的伤口需要处理。”周寻怀看了那小医童一眼,小医童马上就从药箱里拿出来一双天蚕丝手套递给了他。 周寻怀戴上了手套,然后轻轻地将伤口处粘着的衣服剥开,指尖触及翻开血肉,榻上昏睡的人似乎有感觉,哆嗦了一下,眼角的睫毛被泪水打湿。 周寻怀拿出银针先封住了阿福身上的几处大穴,又用小刀将她伤口上的腐肉和流脓剔除,上药和包扎的事就交给他带来的医童。 他将手套取下,扔在了药箱里。小医童给阿福上完了药,正在给她包扎着。 周寻怀道:“伤口化脓加上气结难疏才会晕倒,化脓和腐肉剔除了,应该今晚上就能醒来。我回去后写了药方让小羽每日煎药送来,顺便在给这位不死国的姑娘换药。按照她的体质,不出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养好。” 说完正事,周寻怀不禁有些感叹地说道:“不愧是觉醒了不死国血脉的人,都开膛破肚了,还能活着,而且脉搏有力。” 周寻怀之所以同意给阿福看病,也是因为是不死国的后裔。起先周寻怀是半信半疑,在把了脉后,他确定这榻上躺着的姑娘就是不死国的后裔。 周寻怀顿时起了兴趣。 月千歌看着周寻怀那双毫无精气神的死鱼眼都亮了起来,想了想,还是出言提醒道:“希望周太医不要将这事说出去。” 周寻怀长得不错,就是生的一双眼睛没有神采,或许是他很多事都漠不关心,故而那双眼睛没有了精气神,就和死鱼眼珠一样。可是如今,周寻怀明显对阿福很感兴趣。 “自然。”周寻怀保证道。他也是修仙者,他清楚阿福的身份如果泄露出去,对她的危险有多大。毕竟他都出手救人了,也犯不着给这个姑娘在招惹是非。 很多修士对异人族充满了好奇,这好奇背后有一定的原因是嫉妒。因为血脉力量,异人族返祖后,他们能轻易地就拥有那些修士们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才可达到的修为境界。 几百年前,就有修仙者妄想用换骨或者换血的法术夺舍异人族的能力,到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 血脉的力量是天生的,任何法术都夺舍不去,于是他们又有了主意,就是双/修。 双/修后,他们体内的灵力的确要充沛许多。因此,很多异人族都成为修士的双/修炉鼎。 到如今,九州之中的异人族已经不多了,或者说,他们都在隐藏着自己的血脉。 不死国的后裔与其他异人族还有一点不同,比如拥有羽人国血脉的后人返祖后,可以操控风向,拥有巫咸国血脉的后人在返祖后,可以知天晓地,而拥有不死国血脉的后人返祖后,他们依旧没什么自保能力。 他们就是长寿,身 体的愈合速度异于常人,也不容易死。但那也是血肉之躯,死不了,可是会疼啊。 甚至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痛不欲生,却得不到死亡的解脱。 没有自保能力的阿福,这不死国的血脉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 当天夜里阿福醒了过来,顾渊和月千歌不在房间里,她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照顾她的小宫女见她醒了,连忙去找顾渊和周寻怀。 阿福住的这间屋子是天辰殿的偏殿,顾渊就在天辰殿的主殿,很快他就赶了过来。他对阿福说已经将青哥和她婆母的尸身放入棺椁中,等修好了墓,找个好日子就下葬。 阿福听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顾渊没有安慰她不要哭,这个时候还是哭出来最好。 周寻怀很快也来了,他这次没有带小医童,自己背着药箱来到了天辰殿。 他现在对阿福是充满了兴趣,或者说他对不死国的后裔充满了兴趣。 下午的时候,周寻怀在回太医院之前,顾渊听见了他对照顾阿福的小宫女说,如果阿福醒了,就叫人来通知他。 顾渊没有拦住那个宫女。周寻怀对阿福充满兴趣也是因为好奇,并没有什么恶意,而且本来他也是想让周寻怀来照顾阿福的身子。 若换其他太医来,他们不一定能知道阿福的身份,可是那么重的伤,人还活着,总会引起他人怀疑。 “白日间,我拿着剑逼你,你也不出手救人,如今倒是上赶子过来了。”顾渊对他白天的犟脾气耿耿于怀,出言故意挤兑他。 周寻怀现在倒也乖觉,没有了白天的傲气。顾渊见状,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顺势提出让周寻怀照顾阿福的身体。 周寻怀自是乐意。 顾渊又道:“但若阿福有什么意外,我不介意换一位太医院院使。” 周寻怀道:“殿下放心,臣也不是坏人,利用异人族做炉/鼎双.修的事,臣做不出来。臣不过是好奇而已,臣绝对不会伤害阿福姑娘的身体,而且等阿福姑娘身体痊愈,臣便不在打扰。” 这边有周寻怀照顾阿福,阿福的身体好得很快,顾渊也放心了。他现在要准备登基的事宜,也忙了起来,即便他和阿福一个住在天辰殿主殿,一个住在偏殿,两人都没怎么见过面。 顾渊本想找太史令择出登基的吉日,后来想着与其找太史令,不如找月千歌。 闻言,月千歌从乾坤袋里拿出龟壳和铜钱,一旁侯着的苟总管立马阿谀奉承了起来。苟总管是学乖了,自从他们从南禺之山回来,苟总管对月千歌简直是惟命是从。 月千歌揉着眉心,他将奉承的苟总管“请”出了玉德殿,连着顾渊一起,都请了出去,然后他闭关三日,择出来半个月后有一个吉日,一个百年难遇的吉日。 日子有了,顾渊就让徐君延放出消息,自己将在半个月后登基。 时间有些急,好在徐君延早就开始准备着。而苟总管这边,他虽然看起来有些不靠谱,但也只是看起来不靠谱,一些事宜他井井有条安排着,又经常去尚宫局查看衮冕这些准备进度。 122. 第一百二十二章:善恶到头终有报(一)^^…… 徐君延一边和苟总管准备新皇登基的事宜,一边留心着李盐商那边。 他的人先将李盐商这段时间得所作所为都放出声去,这让李盐商惶恐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缺德,他想捂住那些传谣言的嘴,可是徐君延是有意为之。几乎整个安县和荣盛镇都在说这事,就连都城建康和附近的城镇都知道了,李盐商根本捂不住这么多人的嘴。 就在这时,徐君延带人将李盐商抓了起来。 囚车停在县衙门口,有不少百姓们围观。 李盐商还挣扎,他大声嚷道:“我是开国功臣!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功臣!”他挣扎不掉侍卫的禁锢,还想说着什么,就看见安县县令迎着徐君延走了过来。 李盐商自是认识这位丞相大人,他连忙道:“相爷,徐相爷!” 徐君延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李盐商见此以为有戏,脸上扬起了殷切的笑容,他说:“相爷,您回去告诉殿下,殿下一定会放了我。殿下能夺得帝位,我可是功不可没!”说最后两句话时,李盐商眼中有着得意,脸上殷切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毕竟他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假,当初李盐商为了顾渊起义是散尽家财,不过后来顾渊将自己前太子身份公布,来投诚的人多了,他也捞回了不少。 徐君延冷冷地睨了李盐商一眼,随后目光看向四周围观的百姓。 百姓们被苍璐压迫久了,思想中已经没有什么法理存在,他们怨恨李盐商的所作所为,这残害孕妇,开膛破肚将胎儿取出是天理难容之事。但是他们的认知是王权大过法理,李盐商是顾渊起义的大功臣,顾渊要保他,他们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李盐商也这样认为,他伤天害理又如何,他可是顾渊起义的大功臣,只要顾渊肯保下他,他依旧可以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 李盐商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徐君延面无表情地说道:“晋陵郡盐商李渊博,为了一己私利,残害孕妇,开膛取子,所做之事天理难容。太子殿下念在李渊博起义有功,只将李渊博家产充公,李渊博白绫赐死,留一全尸,子女亲族并不连坐。” 顾渊还未登基,所以徐君延并不是拿出圣旨宣读,而是直接将顾渊的意思传达。 其实顾渊算是放过李渊博了,他这般残忍滔天,就算是五马分尸,诛灭九族,那也是大快人心。 李盐商有些难以置信,旋即他骂了起来。依照他所想,他是大功臣,这苍南国的百姓本就命如蝼蚁,他就是把附近的孕妇杀光了,顾渊都不应该处置他,何况还将他白绫赐死。 李盐商嘴里骂声连天,百姓们听闻后只觉得解气,同样也都察觉出来这位新帝与以前的帝王并不一样。他们想起了昔日的长江天启,不知道是谁先跪下,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下,口内喊道:“太子殿下圣明!” 此情此景,徐君延倒有些感触。在他见到顾渊身边的月千歌时,隐约对长江天启有了怀疑。以月千歌的本领营造出青龙冲月的天启之象不是不可能,但这些日子他与顾渊接触,也察觉出顾渊与苍璐不同。 而且他身上有王气,加上他竟然真的请来了鹓雏在他登基时出现,如今又见百姓们齐呼“太子殿下圣明”,徐君延在想,曾经弑杀人皇的因果或许在顾渊身上能得到终止。 这般景象让李盐商更加不安与恐惧,他似乎知道自己死罪难逃,可他依旧心有不甘,他大声嚷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算是什么圣明!这分明是过河拆桥!过河拆桥!”他像是想起什么,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这就是苍离的算计,明明是月千歌说吃未见天日的羊羔就可以养好我女儿的身子!明明是月千歌说的!为什么要杀我!” 闻言,徐君延薄唇抿成一条线,他眸光深了几分。就凭这一句话,他确定月千歌就是故意的。 不过是故意也好,无意也罢,李盐商必须要死。 “你若是只买羊羔,太子殿下也不会杀你,你可是残杀孕妇,剖腹取子。”徐君延顿了顿,看向李盐商的目光里寒意更甚,“月先生只是随口一说,而且他也说了,是吃食未见天日的羊羔。” “这……”李盐商无言了,因为徐君延说的没错。 百姓们都怒了,不知道谁扔了一块石头,砸在李盐商的额头上,随后更多的人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李盐商砸去。 徐君延见状,让侍卫赶紧将李盐商带走。人还未上囚车,就听见身后一声惊呼道:“爹爹!” 李盐商猛地回头,只见身子还有些虚弱的李银钏在丫鬟的搀扶下来到了门口。 百姓们都知道李盐商是为了谁才残害孕妇,于是在见到李银钏出来后,百姓们更是愤怒。他们不在用石头砸李盐商,都捡起地上的石头去砸李银钏。 “不要伤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她什么都不知道。”李盐商力气大了起来,他从侍卫手中挣脱出来,上前一把将李银钏护在怀中。不像刚才他的怒骂和强词夺理,此时他眼中只有慈爱,他对李银钏道,“别怕,爹爹在。” 李银钏眼中有泪,却将父亲推开,她问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给我吃的那些都是……”她说不出来,也不敢质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这样做,她自然也知道父亲所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见女儿推开了他,李盐商的身子晃了晃,他顿时明白了,如果他想让女儿活下去,他只能死。 侍卫上前将李盐商抓住,这次李盐商没有挣扎,他对徐君延说:“徐相爷,看在我曾经为殿下起义提供资金和人脉,请善待银钏,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君延点了点头。 详刑寺定下李盐商处刑日期后,顾渊就派人去安县县衙将李银钏接进了宫。 御花园中,李银钏看着她曾经芳心暗许的男子,此刻她心中只有恭敬。 对于李银钏,顾渊还是有愧,他说:“行刑日期已定,你陪他最后一程吧。” 李银钏行礼,毕恭毕敬地说道:“多谢太子殿下。” 顾渊无奈道:“你别怪我。” 李银钏摇了摇头,泪含眼中,满目悲凉,声音哽咽道:“爹爹所做一切,因银钏而起,爹爹因此命绝,银钏亦不敢求情,更不敢责怪殿下。” 而后几天,李银钏在狱中陪着父亲。她身体虚弱,几日相伴,脸色苍白。李盐商心疼女儿,便至行刑之前,狠心不见。 绞刑当日,亦不见李银钏出现,顾渊来到李银钏暂居的宫殿,就在大殿的桌子上看见李银钏的留书——爹爹已经正法,银钏不敢贪图余生,唯愿青灯相伴,终身为枉死的无辜之人祈愿,求他们来世安康。 现在的这一切,似乎是对亡故之人的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了。 顾渊拿着李银钏的留书,心中有些杂陈,徐君 延知道后,命人留心找过李银钏,得到的消息是她在城外的一处道观出家。 徐君延将这事告诉了顾渊,顾渊沉默了许久,只说了句“也好。” 李盐商的事情解决了,紧接着就是登基大典。尚宫局准备好了衮袍和冕旒,苟总管便在第一时间带着小太监将衮袍和冕旒送到了天辰殿。 顾渊看着架子上挂着的衮袍——玄衣纁裳,上面绣有代表王权的十二章纹,还有放在桌案上的垂白珠十二旒冠冕。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衮袍上用金丝绣的十二章纹,道:“终于,朕走到这一步了。” 苟总管极为伶俐,立马奉承着。 待到登基之日,一大早便是晴空万里。明明已经入夏,建康城内外已败的残花全都齐放,城内的喜鹊一早登枝报喜,百姓们纷纷来到街上,感受着新帝登基的喜庆。 朝臣们身着朝服,整齐的站在金銮殿正前方雕刻着九龙丹陛石下方的广场上,侍卫手持旌旗位列两旁,每个人脸上都庄重肃穆。这几个月来顾渊入住皇宫,他一直没有登基,却时常敲打着他们,也让百官们都清楚这位即将登基的帝王,不过弱冠之年,手段雷厉,已具睥睨天下之姿。 吉时已到,顾渊身着玄衣纁裳,头戴着十二旒冠冕,手持金镶白玉珪出现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月千歌和徐君延一左一右跟在顾渊身后,在顾渊踏上那代表王权才能走过的丹陛石阶上时,两人都退在了一旁。 丹陛石阶只有百步,可是每一步都十分的沉重。 它代表着王权,也代表着责任。 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也要承担着属于帝王的职责。 走到了中间,身旁是汉白玉雕刻的九条巨龙,或是出云,或是逐日,巨龙之下是南朝的山川海域,嬉闹之下更有海纳百川之势。 此时的顾渊心情突然平静了起来,反而想了很多这些年发生的事,最后他想起了在南禺之山找到的那只金色凤凰。 它会来吗? 它可是神兽。 它答应了自己,应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为什么它还不出现? 或许是因为自己登基的时间有些急,它还来不及出现在建康。 或许…… 顾渊想得很多,最后他想到,自己的确是需要神兽的神威来震慑苍南国的妖兽,但是如果鹓雏今日没有出现,难么——就再去一次南禺之山,撒泼打滚也要求它出山! 顾渊有自知之明,倒不会再妄言将它抓起来,所以顾渊决定抛开脸皮,多花一些时间在去烦它。 南朝因为曾经的因果报应,妖兽肆掠,民不聊生,想要震慑那些妖兽,也只有神兽的神威。 神兽于妖兽,有着血脉上的绝对压制。 顾渊自认为是明主,他身上也有王气,可是王气的威严对于妖兽的震慑需要几代更迭才可。 更何况现在的苍南国已是千疮百孔,单单靠着顾渊身上那很淡的王气显然是不够。 胡乱想着,顾渊走上了最后一步台阶,徐君延和月千歌站在九龙丹陛石阶下方,徐君延的眼神有些复杂,月千歌则是依旧微笑着,眼中不喜不悲。 朝臣们见顾渊走完了丹陛石阶,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 顾渊转过身来,他一脸平静,目光淡淡扫过丹陛石阶下的文武百官,刚要说“平身”时,就闻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凤鸣。 123. 第一百二十三章:凤鸣九州贺千秋(一)^^…… 清丽的凤鸣声起,响彻了整座建康城。 建康城内的百姓们不知是何雀鸟的鸣叫,他们只觉得这鸣叫声悦耳动人,仅仅是听闻,便是心旷神怡。百姓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雀鸟的叫声,那些跪拜在丹陛石阶前的朝臣们在听见这鸣叫声时,心中都有了猜测。 凤鸣! 是凤鸣! 朝臣们也不顾礼仪了,他们抬起头寻着那凤鸣声处看去,就连徐君延和月千歌都回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天边有一点金光闪烁,那金光迎着璀璨的阳光,朝着皇宫这边飞来。 随着那点金光越来越近,建康城内外的百姓和跪在丹陛石阶前的文武百官都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鸟,一只十分漂亮的鸟。 全身都是金色的羽毛,飞羽与尾羽还带着熠熠生辉的阳光,耀眼而夺目。一双金色的眼眸像是染着星光的黄色水晶,美的动人心魄,却又深不见底。 即便是人们从来都没见过凤凰,在看见它时,众人都一眼认了出来——它是凤凰。 一些知书的文臣在书中见过这种金色凤凰的记载,它们是凤凰的一种,名为鹓雏。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百姓们都被这鹓雏的美丽吸引住了目光,他们只想在多看它一眼,记住它的美丽与高贵。 文武百官们的心思活跃了起来,今日是新帝登基,见神兽献瑞,这说明他们苍南国有救了,南朝有救了。 思及此,百官们喜极而泣,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吾皇万岁”,其他大臣们听闻后,一起高声喊着“吾皇万岁。” 山呼万岁,华祝千秋。 顾渊站在丹陛石阶之上,目光望远,看着那飞来的鹓雏,心中有些欣喜。在听见下面那几声“吾皇万岁”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朝臣们身上,他心中的欣喜有些消散,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知道在自己刚走完丹陛石阶时,那些朝臣们口中的“吾皇万岁”,并没有几分真心,而现在,他们是真心实意地说着“吾皇万岁”。 顾渊双拳紧握,他心中自然明白这份真心实意的“吾皇万岁”,是因为鹓雏的到来。就算如此,那又如何?鹓雏今日来此就是为他而来,所以——他暗自决心,他绝对不能让鹓雏离开自己。 眼见那只鹓雏已经飞上了丹陛石阶,顾渊松开了紧握的双拳,他轻轻抬手,掌心触摸着鹓雏的脸庞。 他手心冰凉,鹓雏的身上却如暖阳一般,而此时那抹暖阳温暖了顾渊手中的冰冷。 顾渊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爽朗的笑靥。 丹陛石阶之上,幢幡飘舞,宝盖飞辉,一人一凤相视,一方是玄衣纁裳,垂白珠后是一张英俊的面容,一方是金羽辉煌,耀目的日光都不敌它的回眸。 鹓雏那双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顾渊,半晌,它落在了顾渊的右侧,金色的翅膀收了起来,只留着三尺长的尾巴拖在了刻着九龙的丹陛石上。 那尾巴极其绚丽,金色的羽毛上带着艳艳闪烁的碎石,好像碎掉的星光落在了它的尾羽上。 鹓雏扬起头,长长尾羽拖在地上,它围着顾渊绕了两圈,又鸣叫了几声。 这几声鸣叫并不大,却带着很强大的威严,是神兽的神威。相当于鹓雏在此告诉整个南朝的妖兽和灵兽——它来了。 神兽的神威对于妖兽有着血脉性的压制,甚至为大妖的妖族都不敢与其硬碰硬,因此鹓雏这几声鸣叫,直接吓得一些低阶妖兽不敢出现,而那些高阶妖兽也只能暂时先躲避起来。 鹓雏出现在顾渊登基大典这件事,不消半日功夫,建康附近的城镇村落都已经知晓了,一些对苍南国皇族还有不满的人,此时也都住了嘴。 顾渊登基,鹓雏是给足了他面子,而顾渊也看出来它似乎对这些事并不是很感兴趣,鸣叫了几声后,就歪着头瞅着自己。顾渊当即明白了,于是他也无心接下来的事,他直接把登基大典后面的所有事全部交给徐君延,自己就与鹓雏一起回到了他住着的天辰殿。 徐君延:“……” 好在剩下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了,无非就是朝臣们的一些阿谀奉承,徐君延倒也能应付他们。 而朝臣们见顾渊登基,引来了鹓雏献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气。他们好奇想多看两眼鹓雏,却又怕冒犯了神兽,只得叹言说道:“天佑苍南,天佑苍南啊。” …… 天辰殿内。 顾渊刚走进了主殿正厅,回过头就看见那只鹓雏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他故作不在意地轻咳一声,对在门口伺候的宫女说道:“你们退下把。” 宫女们心有好奇,也怕冒犯,行了礼后,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关上。 鹓雏见没有外人在,它就想找一处地方蹲着休息一会儿。它今早天还不亮就从南禺之山往建康飞来,凤凰一族与大鹏同宗,能日行千里,但是它在南禺之山待久了,好久没有飞那么远,今天它飞得还有些累。 它刚一蹲下,眼前是一连串的垂白珠,在垂白珠后面是一张笑得阳光灿烂的俊颜。 “您终于来了,我好怕您不会来了。”顾渊一脸开心,丝毫不像是一位君王,也没有君王应有的城府,“不过我也想好了,如果您不来,我就再去找您,天天烦着您!” “我是神兽,言而有信。”鹓雏道,“反正闲来无事,就当是在这里玩几天,等过几日我就回南禺之山。” 听见鹓雏说还要回南禺之山,顾渊心中暗自忖度着,表面依旧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开口说道:“既然您已经离开南禺之山了,不如就留在这里。” 鹓雏没有说话,只是睨着他。 在那金色的眸光下,顾渊有些讪讪地笑了笑,他解释道:“您如今出现,南朝的妖兽都不敢放肆,但是如果您离开了,我担心……” “理由。” “理由?” “我留下来的理由。”鹓雏道,“我说过,江山百姓与我无关,别用这样的理由留下我。” “这……”顾渊一时语塞,他的确没有理由让它留下来。 鹓雏收回了看着他的眸光,缓缓开口说道:“一个月后我才离开,在这一个月里,你想到了理由,再来挽留我吧。” “好。”顾渊只得同意。 “对了,我住这里吗?”鹓雏打量着四周,天辰殿的主殿一直是苍南国君王的住处。顾渊没有安排人重新修饰,这主殿的装饰摆件依旧是富丽堂皇,金丝楠木的桌案,还有左右两边那一人高的金鹤烛台,还有桌案上陶瓷烧制的茶花摆件,就连花蕊都是栩栩如生。 鹓雏的眸光落在了那茶花摆件上,那本来深邃不可见底的眼眸中,此时带着欣喜与心悦,能看得出来,鹓雏很喜欢那陶瓷的茶花摆件。 顾渊将天辰殿的主殿让给了鹓雏居住,东偏殿是阿福居住,顾渊就让苟总管把西偏殿打扫出来,他这些日子住在西偏殿。 < p>登基大典结束后,顾渊开始上朝了。这刚登基,顾渊的事情不少,一些事交给了徐君延后,他一下朝,就来找鹓雏一起用膳。 顾渊还专门让尚食局准备凤凰喜欢吃的食物。 尚食局的尚食大人最开始接到顾渊口谕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一向给皇上和后宫的妃嫔们准备膳食,这给凤凰的吃食……她着实不知道凤凰喜欢吃什么。 尚食大人找到了苟总管,苟总管虽然也不知道凤凰喜欢吃什么,可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清楚,于是得到苟总管指点的尚食大人求到了月千歌的玉德殿。 月千歌正坐在院子里看书,见尚食大人来询问,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穿着官服的尚食大人,淡淡开口说:“醴泉和竹米。” “竹米虽然难得,却也有,这醴泉……”尚食大人犯难了,“奴婢只在书中见过有记载,醴泉甘甜,味似薄酒。” “醴泉的确不易得到。”月千歌笑的温柔,“用干净的泉水就好,凤凰这类神兽吃食虽有讲究,只要东西干净,它们一般也不会挑剔什么。” “奴婢明白了。”尚食大人茅塞顿开,连忙说道,“奴婢在此多谢月先生。” “不客气。”月千歌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籍。 尚食大人见状,也不在打扰他。为了感谢月千歌,她亲手做了桂花米糕,在午饭时亲自给月千歌送来。 她知道月千歌很喜欢桂花味的糕点。 这边给月千歌送来桂花米糕,尚食局也让小太监给鹓雏送了一些去。 鹓雏正在天辰殿前院的八角亭子里蹲着,一双金色的眼眸看着尚食局命人送来的膳食——甘泉水煮的竹米粥,还有一份桂花米糕和一些酱小菜。 这些吃食很合它的胃口,它却没有马上进食,而是静静地瞧着。 顾渊刚下朝,远远就看见亭子里,一只金色的凤凰正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吃食。 “怎么了?这些菜都活过来了吗?”顾渊一边取下头上戴着的冕旒,一边打趣地问道,顺便坐在了鹓雏对面。 顾渊并不是很喜欢穿衮袍戴冕旒,但是上早朝又不得不穿,所以他一下了朝,就脱了外袍和头上戴着的冕旒。 鹓雏瞥了顾渊一眼,旋即用它长长的喙戳了戳面前的竹米粥,有些好奇地问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竹米?” “听说是专门去问了先生。”顾渊倒是听说了,那尚食局的尚食专门去请教了月千歌。 “就是带你找到南禺之山的那个人?”鹓雏问道。 “对。” “他倒是知道的挺多的。”鹓雏喜欢竹米,特别是这用甘泉水煮的竹米粥,是它最喜欢的食物。 鹓雏也不盯着面前的食物看了,而是满心欢喜地吃着竹米粥,顾渊则是拿了一块桂花米糕吃在嘴里,他见鹓雏吃的开心,自己也开心。他笑容刚出现在脸上,就感觉对面的鹓雏又在瞅着自己。 顾渊抬眸看去,果然鹓雏那双金色的眼眸幽幽地瞧着他, “怎么了?”顾渊摸了摸自己的脸上,“我脸上有脏的吗?” “别以为用美食就能成为让我留下来的理由!”鹓雏喝了一大口竹米粥,砸了砸嘴,道,“我不会因为东西好吃而留下来的!” 闻此,顾渊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这堂堂神兽鹓雏还挺孩子气的。 “看样子‘美食计’失败了,我好伤心。”顾渊嘴里说着伤心,他脸上的笑容爽朗又自信。 124. 第一百二十四章:凤鸣九州贺千秋(二)^^…… 鹓雏的日子过得惬意,基本就是待在天辰殿,一日三餐有小太监将菜肴送来。顾渊如果下朝早,或者无事的时候,也会陪着鹓雏用膳。 不过最近这两日却不见顾渊。 天辰殿是帝王的寝殿,分主殿和东西两处偏殿,鹓雏居住的主殿与顾渊暂居的西偏殿隔了一个回廊。顾渊白日都在前朝忙着,晚上就自己回到西偏殿。在经过主殿时,他就看一眼鹓雏在做什么,并没有进去叨扰。 鹓雏微微眯着眼,前些日子顾渊一直陪着他,这连续几日都不见人影,其中一定有问题! 这日中午,尚食局送来了竹米粥,还有清炒的枸杞芽和一碟下饭的茄鲞。这次尚食局的司膳还特意的摆了盘,用白萝卜雕了一朵花放在装枸杞芽的盘子上。 鹓雏蹲在桌子前,仰头看着站在左右两边布菜的绿袖和红叶。 绿袖与红叶是天辰殿的掌事宫女,顾渊就让她们负责照顾鹓雏的饮食起居。两个小丫头年纪都不大,性子倒是挺沉稳的。 “他今日也不来吗?”鹓雏瞧着面前布好的竹米粥和菜肴,最后目光落在了盘子上那朵萝卜雕刻的花上。 尚食局司膳的手艺不错,鹓雏认出来那朵萝卜雕出来的花是山茶花。 “陛下特意嘱咐过,让鹓雏大人不必等陛下一起用膳。”绿袖将竹米粥舀了一碗,放在了鹓雏的面前。 红叶见鹓雏盯着那萝卜花看,知道它喜欢,用筷子将萝卜花夹了出来,放在了盛着竹米粥碗的旁边。 鹓雏用嘴拨弄着那朵萝卜花,红叶规矩地站在一旁,笑着解释道:“陛下说鹓雏大人喜欢山茶花,就让尚食局以后每顿送来的餐食,都用萝卜雕一朵山茶花。” 绿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陛下又说,这样可以让鹓雏大人增加食欲。”绿袖伸出右手,用食指抵在自己的下颏,笑嘻嘻地说,“陛下真的很关心鹓雏大人。” “那他不来陪我吃饭?”鹓雏不在拨弄那萝卜花,而是吃起了竹米粥。 红叶略微沉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奴婢听说陛下好像为鹓雏大人准备什么东西……” “哦?为我?”鹓雏抬起头,金色的眸子瞅着红叶。 在那双眼眸下,红叶有些不敢抬眼,只得低头道:“奴婢也是听说。” “你知道吗?”鹓雏又问绿袖。 绿袖摇了摇头道:“奴婢知道的与红叶姐姐知道的一样。” 鹓雏道:“我明白了。”它知道在这两个丫头口中问不出什么来,还不如它自己去看。正好它也吃饱了,就让红叶和绿袖把碗筷收了起来,只在桌子上留下那朵萝卜雕刻的山茶花。 要想知道顾渊在干什么,也不是什么难事。 鹓雏飞上了皇宫中最高的那棵树的树冠,一回头,就发现了顾渊的身影。 在建康城南,与皇宫南院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不少人在忙碌着。在那群人中间,鹓雏一眼就看见只穿了一件褂子在扛木头的顾渊。 他们好像在修建什么,从地基上来看,这修建的并不是房子,应该是什么台子。 如今入了夏,顾渊即便只穿着一件褂子,也是满头大汗。他刚将木头放下,正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汗,就感觉眼前一暗,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在了天上,挡住了阳光。 顾渊下意识抬头看去,四周的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嘴里惊呼地喊道:“凤凰大人,是凤凰大人……” 鹓雏从皇宫飞了过来,只是这里有些脏乱,让它一时不能落脚,只得悬停在顾渊的头上。 顾渊见此,连忙将自己刚才放下的木头又扛在了肩上,让鹓雏落在他肩头扛着的木头上。 鹓雏却没有落下,它自己并不轻,而顾渊扛着的这木头也是浸了桐油裹着麻布防腐的实木,这加起来好几百斤。 “没事,您就落在这里吧。”顾渊又举了举扛在肩上的木头,示意让鹓雏直接落在木头上就好。 鹓雏不愿,最后一脸嫌弃地找了一处稍微干净点的石头上停了下来。 “您怎么来了?”顾渊放下木头,上前问道。 “普天之下,没有我不能来的地方。”鹓雏十分高傲地说道。 “那是自然。”顾渊看着它那傲娇的样子,想去伸手去摸一摸它。他的手刚伸出来,看见自己手心都是污泥和汗水,旋即伸出来的手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您还是回宫去吧,这里不干净。” “所以,你这是在做什么?”鹓雏并没有离开,它朝着四下看了看。周围的这些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见鹓雏来了,眼中有着欣喜与惊艳,可在鹓雏看过来时,他们又慌忙垂下了头,不敢直视着它。 在他们眼里,鹓雏是高贵无上的神兽,它美丽又神圣,他们只敢躲在暗处,悄悄地偷看它一眼。 顾渊唇角一勾,正巧这时太阳升到了顾渊的上方,阳光披在他的身上,让他那抹笑容看上去十分的绚丽璀璨。 他双眸笑如弯月,眼中的笑意好像要溢出来一样,明明已经为王,而他此时看上去天真又傻气,他蕴含着笑意的眼中只有面前这只金色的凤凰。 他的满眼都是它。 “我说过,我要为您建一座凤凰台!”顾渊脸上的笑容越发地洋溢。 见那笑容,鹓雏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它明明清楚面前这少年脸上的笑容,不过是一张面具,可即便只是面具,那面具上绘制的笑容却是那么灿烂,灿烂的有些烫人,让它想躲开。 见鹓雏别过头去,顾渊脸上的笑容在此刻僵住。鹓雏的举动让他心中不安,他藏在身后的右手握紧成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太在意。 “怎么了?是不喜欢?”顾渊声音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你是君王,这并不是你应该做的事。”鹓雏不太理解,他如今已经为王,自己又在他登基时出现,他的地位无可撼动,为什么他好像很怕自己离开一样? 就是因为它是神兽,可以威慑南朝的妖兽吗? 它虽然是神兽,能威慑住妖兽,但是它护不住苍南国永远,苍南国想要太平,需要的是明君。 历代明君出现,积累的王气才是真正威慑那些妖兽的神威,才是国家海晏河清的根本。 “我是君王,所以我才要为您建立这座凤凰台。我想给您最好的,或许您会留下来……”顾渊右手发紧,指尖深深嵌入手心,他浑然不觉,唯有看向鹓雏的眸光越发地可怜和小心,“我不敢赌以后,我只想在我继位期间,让国家太平……” 鹓雏这时才发现,顾渊登基至今,在自己面前的自称一直都是“我”,而并非“朕”。 顾渊又道:“您放心,我做这些没有劳民伤财,这里的人我都给了两倍工钱,这些银子都是我这些年存下的体己,没有用国库的银子……” 旁边的人不知道顾渊为什么解释那么多,他们的确是收了两倍的工钱,纷纷给顾渊作证,还说他们就算没有两倍 工钱,也是自愿为凤凰大人建立凤凰台。 说话的人多了,顾渊的局促稍微放松,他脸上笑容越发的灿烂洋溢,他道:“我还给他们包了午饭,今天中午吃的是红烧肉和粉蒸排骨……”顾渊望向鹓雏,眼底带着紧张,“我想让您看一眼我为您建立的凤凰台……” “你就这么怕我离开?”鹓雏问完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这根本不用顾渊回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哄着自己。 顾渊一愣,他不料鹓雏会问的这么直白,他脸上的笑容发白,眼里的光也暗了。 须臾,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你都为我建立凤凰台了,我就多留些时日看看这凤凰台到底怎么样。”鹓雏松口了,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顾渊的所作所为而感动,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 “真的?”顾渊声音带着惊喜,紧握的右手松开,他整个人就像孩子一样,高兴的不知所措。 “真的。” 它寿命长于天际,留在这里守护顾渊一生,这些时间对于它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反正它在南禺之山中生活了千年,也着实有些无趣。 整个下午,顾渊扛木头的气势很足,其他人是两人抬着一根木头,顾渊是一人扛着两根木头。 鹓雏没有离开,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头上蹲着,像是监工一样,盯着顾渊忙碌的身影。 到了晚上,顾渊才收拾了一下,招呼着在监工的鹓雏回到了皇宫。苟总管早早就命人烧了热水,见顾渊回来了,立马叫小太监把热水给天辰殿的西偏殿送去。 顾渊洗了个澡,出来后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里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袍。头发也打湿了,顾渊用火焰咒在手上,将打湿的头发烘了个半干,也未束发,就这样披着发出了偏殿。 无人的时候,他脸上没有白日里所见的笑颜。他似乎有些累了,揉了揉自己的脸,想要让自己又笑起来,可是却笑不出来。鹓雏暂时不离开,他必须要抓紧时间让国家变得强大起来。 顾渊来到回廊处,他准备去找月千歌,还未出天辰殿,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回头看去,是鹓雏在叫他。 鹓雏监工了一下午,回来后也让绿袖打了热水,它想简单的洗漱一下。只是它乃神兽,洗澡的水也很讲究,绿袖忙让人去皇宫后面那山上去打山泉水。 打水需要时间,鹓雏没洗到澡,脸色变得很难看。 红叶端着茶水进来,听见绿袖和鹓雏的对话,她便提议道:“宫外翠云山上有一座行宫,名叫水天云馆,那里有温泉的泉眼,鹓雏大人可以去那里洗澡。” 绿袖顿时恍然,她道:“对啊,水天云馆是陛下的行宫,外人不可去,那里的温泉水可干净了。” 鹓雏想了想,觉得去泡温泉也不错,就让绿袖和红叶带它去水天云馆。绿袖和红叶相视一眼,红袖道:“未得圣谕,奴婢不能随便出宫。” 红袖都这样说了,鹓雏只得自己去水天云馆,然而它找不到路,正好看见顾渊,就叫住了他,让他带自己去他的行宫。 顾渊听后,脸上浮现了懊悔之色,早知道他就不洗澡了,也去泡温泉算了。 “你若不洗干净了,我可不和你一起泡温泉。”鹓雏说着话,还在顾渊身边嗅了嗅,不见汗臭味,才满意道,“你现在还算干净,若要和我一起泡温泉,那要给我搓背才行。” 顾渊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宠溺道:“乐意为鹓雏大人效劳。” 125. 第一百二十五章:偷得浮生半日闲(一)^^…… 夏夜,月凉如水,放眼望去,繁华都城,华灯初上。 顾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凉亭里。 来的时候他运用了轻功,从皇宫到水天云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而鹓雏飞行的速度更快。顾渊这才想起鹓雏与大鹏同宗,可日行万里,这从宫中到翠云山,有几十里地,对于它们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顾渊整个人懒散地靠着凉亭的石柱,脑子里思考着国家政事。自从他登基,就着重农商两方面,减免徭役赋税。他想着等国家稳定后,就准备将苍元夕接回来。 徐君延的投诚条件就是接回苍元夕,这些日子里徐君延虽未提过这事,顾渊却并没忘记。他也想接回苍元夕,只是他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一到,他举兵南下,不只是要接回苍元夕,还要将南朝统一。 如今的南朝除了苍南国,还有三个小国,这三个小国是曾经苍南国贵族的封地。少帝宾天后,那些有封地的贵族开始蠢蠢欲动,不到百年时间,分裂出了好几个小国,小国又互相争斗,到最后只剩下三个小国。 顾渊暗自想道,是时候要将它们收回来。 他想得专注,没注意鹓雏一身湿漉漉地从温泉中出来。 鹓雏来到了凉亭边上,抖了抖羽毛,温泉水像雨点一样撒在了顾渊身上。顾渊这才回过神来,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也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顾渊刚一开口询问,就瞧见鹓雏一副落汤鸡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答应过我。”鹓雏的喙朝身后努了努,示意顾渊给自己搓背,“给我搓背。” “好。”顾渊笑着应了,他起身出了凉亭,跟着鹓雏来到温泉边上。 温泉边上有一棵很大的紫藤树,只是过了花期,只有一些残花还在树上。月色旖旎,夏夜的晚风轻轻拂动了树上的残花,纷纷如柳絮般落下,飘在温泉的水面上。 一旁还有一些牵牛花,正巧夏天到了花期,虽是夜深,却是开得灿烂。白色如雪,红色如火,粉色如霞,在那藤枝上,绽放在氤氲的温泉雾气中。 鹓雏一溜烟就钻进温泉里,靠边蹲着,让顾渊给它搓背。 顾渊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轻轻帮它搓着背。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它背上的羽毛,本以为那身金色的羽毛会很坚硬,书中有记载,凤凰的羽毛,异常坚硬,刀枪不入,而且凤凰自愿赠送的尾羽就是神字防御性的法器天凤绫。 他没想到鹓雏背上的羽毛会那么柔软,自己的手指好像穿过云海一般。 他目光落在了面前浸泡在温泉中的尾羽,鹓雏的尾羽璀璨,在温泉中更是漂亮,细腻的羽毛随着温泉水的波动轻轻摇曳着,有一种银河落九天的壮阔之感。 顾渊自然是不敢奢望鹓雏会将它的尾巴赠与他,毕竟凤凰一族很爱美。而它们的尾羽即便不是自愿赠与,一根羽毛也是难得的宝贝。 他搓着鹓雏身后柔软的羽毛,有些后悔没有带香胰来,不然搓出一堆泡泡,一定很好玩。 鹓雏身上并不脏,羽毛浸在温泉里,顾渊动作轻柔为它搓着背。朦胧雾气下的温泉水依旧透彻,还可以清楚看见底下的石头。 紫藤花的残花落在水面上,鹓雏动了动身子,往中间游去,让自己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温泉水雾缭绕,顾渊就看见在那雾气中露出的一个头。 它很惬意,眯缝着眼睛,爪子学着那些带脚蹼的鸭子,在下面刨着玩。 见此,顾渊觉得好玩,顺势脱了鞋袜坐在了温泉边上,将脚泡在温泉里。他的手在水中拨弄了一会儿,突然有了玩心,趁着鹓雏在小憩,用手捧了一手心的水朝着鹓雏泼去。 鹓雏耳清目明,在顾渊有鬼心眼时就已经察觉,于是顾渊刚捧起了水,鹓雏就将头埋在了温泉水里。顾渊手中的水泼了出来,就见缭绕的雾气里,一道金色的光芒闪烁,隐约间,那金色的光芒不在是一只鸟,而是一个人。 不着寸/缕的一个人。 溶溶雾气,看不清那人的容貌,身上的一些部分也被雾气蒙住。透过朦胧的雾气,隐约能看出来那人的身材很好,只是身形有些消瘦,但也可见腹部和手臂上的肌肉雏形。 那人头发是金色,只在一瞬,金色的头发变成了黑色。他就站在雾气缭绕的温泉中,似有花香袭人,并不是单一种花的香味,就如百花园一般,各种香花盛开,沁人心脾。 顾渊怔住,不知为何,他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个人。 而他也行动了。 顾渊走在温泉中,脚踩着温泉里的石头,不知是不是因为温热的触感在脚心,让他觉得整个人有些血气上涌,他更加想要看清那人的容颜。只不过他才走了几步,温泉水面弥漫的雾气更浓了,浓的让他连那么熠熠生辉的金色光华都看不见了。 他凭着感觉走到温泉中间,倏然,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他一样,脚下一踉跄,身子顿时不稳,整个人顺势就坐在了温泉里。 而这时温泉的雾气也消散了,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只有一只鹓雏蹲在那里,眼中带着促狭和玩味。 顾渊瞬间清醒,他自知失态,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不关你的事,神兽可是拥有蛊惑人心的能力。”鹓雏伸着脖子,靠近顾渊,笑着说道,“同样,神兽的洗澡水也有除秽的效果,能让人神清气爽,看在你为我建造凤凰台的份上,这洗澡水赏你了。” 鹓雏说着话,又用翅膀拨弄着温泉水,金色的羽毛都被温泉浸湿,像是繁星撒落在温泉里,波光中潋滟着金色,也留有着淡淡的香气。 顾渊动了动身子,的确,他感觉整个身体都松活了许多。他为了感动鹓雏,这些日子他都是亲力亲为在建立凤凰台,下了早朝就去搬木头,到了晚上才宫,甚至比他起义那段时间还累。现在他在这温泉水中泡了片刻,身上的疲劳尽消,精神也清明了许多。 “真是宝贝。”顾渊感叹道。 “我吗?”鹓雏问道。 “对。”顾渊想也没想就回道,可是刚回完,他意识到这样太冒昧,急忙出口解释,“我的意思是您……” “我的名字叫姜姒。”鹓雏收回了脖子,往后挪了挪,又舒服地泡在温泉里,“以后你不必对我用敬语,毕竟你是君王,我只是一只兽罢了,叫我名字就好。” “好。”顾渊应道,他又重复着这个名字,“姜姒……姜姒……真好听。” 姜姒仰着头,很是得意,毕竟它对自己的名字十分满意。 一人一兽泡在温泉中,待到明月藏在了云层后面,只留下满天繁星时,姜姒才从温泉中出来。 它一出来,一堆萤火虫飞了过来。因为它此时身上泛着金色的光芒,让那些提着灯笼的流萤都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它们无法与其争辉,只想借着神兽的光芒,让自己也变得夺目耀眼。 姜姒挺喜欢萤火虫的,张开翅膀,让萤火虫停在它的翅膀上,还有些萤火虫落在了它的尾羽上,与上面的璀璨融为一体。 顾渊回头看着,鹓雏的形态真的美,而且……顾渊脑子里蹦出一个字——贵。 姜姒给他的印象就是贵,高贵,矜贵,很贵。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看着在和萤火虫玩闹的鹓雏,他问道:“刚才那个人也是你吗?” 顾渊声音不大,姜姒又一心在和萤火虫玩耍,一时间没听清他说什么,只知道他说话了。 一只萤火虫落在了它的喙上,它也没有赶走它,眼角余光瞧着顾渊,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顾渊道。 其实那个人是不是姜姒并不重要,顾渊也不会去费心探知这些并不重要的事。 “虽说是夏天,这夜里也容易着凉。”顾渊也从温泉中出来,他抬起手,默念了“火焰咒”,他的手中燃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 这火焰并不灼热,顾渊用它帮鹓雏烘干身上打湿的羽毛。 姜姒靠在一旁的紫藤树上,顾渊坐在它身边,仔细帮它烘烤着身上的羽毛。 萤火虫也感觉到了火焰的温暖和温柔,不在围着姜姒,而是围绕在顾渊手中火焰的周围。 明月悄然探出了头,月光倾泻,洒在那一人一兽身上,仿佛一层轻纱笼罩。 流萤带着星辰,晚风轻抚枝头,夜莺低语歌唱,偶尔引来蛙声一片。 姜姒有些困了,眼眸迷离着,倒头睡在了顾渊的腿上。它的爪子收在腹部下,用羽毛将起挡住,长长的尾羽拖着,上面有星辉闪烁。 它闭着眼睛,咂了咂嘴,很快就睡熟了。 顾渊见它身上的羽毛干了,将手中的火焰咒收了起来。他提起了灵力,暖意瞬间顺着他的血液流淌在他全身,慢慢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烘干。 不过他动作很小,怕将睡着的姜姒吵醒。 可能是与鹓雏共泡了温泉水,顾渊觉得自己此时特别精神,身上的灵力也很充沛。 他有些感叹,与人类相比较,神兽的力量真的太强大了。 顾渊靠在了紫藤树干上,手轻轻抚摸着姜姒的羽毛,萤火虫在他四周飞舞,空气中还有着温泉的湿气与热气。姜姒枕在他腿上,呼吸平稳而有规律,这让顾渊心境一下子放松起来,他眼眸微垂,脸上的面具不在,神色有些慵懒。 他在想,这时间要是能过的慢一点就好了,他就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就像此时的他,不在是苍南国的帝王,他只是一个普通少年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126. 第一百二十六章:偷得浮生半日闲(二)^^…… 已是寅时,城内的公鸡开始打鸣,眯了一会儿的顾渊也醒了过来。 他靠着紫藤树,身旁是拿他腿当枕头的姜姒,而此时姜姒也醒了,只是还有些迷糊,眼睛半睁着,眼中没有聚焦,好像在看着一旁的牵牛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蛙鸣声沉寂,萤火虫都飞走了,月色朦胧,云层下蕴藏着晨曦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冲了出来,将月色晕染,最后留下似火朝阳。 “醒了吗?”顾渊声音温柔。 姜姒才醒,本来还有些迷糊,在听见顾渊声音后,它瞬间清醒了起来。它动了动身子,然后将头从顾渊腿上移开,翅膀微微扑着,又晃了晃羽毛。它蹲在一旁,习惯性的将头埋在翅膀下,梳理着几根因为睡觉有些位置不太对的飞羽。 姜姒将头挪开后,顾渊站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到早朝时间了,便说道:“我们回去吧。” 闻言,姜姒轻轻点了点头,刚睡醒它现在不想飞,顾渊就与它一起步行出了水天云馆。 水天云馆是苍南国的皇家温泉行宫,自从顾渊来到建康,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行宫守卫森严,门口是护卫皇宫的神策军安排侍卫轮流值守。 如今神策军是李静负责。 在苍璐死后,顾渊就将神策军的兵权交给了李静。 正巧这个时候是水天云馆侍卫换班,两队人马在看见顾渊和姜姒出来后,齐齐跪下道:“参见陛下。” 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他们声如洪钟。 顾渊道:“平身。” 侍卫们这才站了起来,他们训练有素,在见到顾渊身后跟着的鹓雏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日顾渊登基,他们只是远远一见,现在近距离看着鹓雏,它美丽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侍卫们看向姜姒的眼神都很清澈,丝毫不敢有亵渎,多半是惊艳。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顾渊有些不爽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对姜姒有了占有欲。 这只凤凰是他的! 他脸色不虞,并没说什么,沉着脸快步离开了水天云馆。 姜姒不解他脚步为什么变快了,它也没着急追上去,而是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不过它能感受到顾渊的心情变得不佳起来。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姜姒对人类的情感感到了困惑。 顾渊走在前面,他快走了几步后,就放慢了脚步。 然而顾渊放慢了脚步,也不见姜姒追上来,于是他驻足回首看去。只见姜姒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一双金色的眼眸瞧着路边的小树。 它看的专注,顾渊走到它身边,才偏过头看向顾渊。 那小树叶子深绿,厚实,顾渊一眼就认出来是山茶花的叶子。 顾渊是知道姜姒喜欢山茶花,因为它经常盯着殿里摆着的那陶瓷烧制的山茶花摆件。最开始顾渊还以为它喜欢陶瓷,他就让苟总管送来了一尊白瓷女娲像,姜姒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还是瞅着那山茶花摆件,满眼喜欢。 顾渊这才知道它喜欢山茶花,昨天他特意让尚食局用萝卜雕出山茶花的样子,当做摆盘一起放在餐盒里。 果不其然,他听见绿袖在说,姜姒很喜欢那个萝卜雕的山茶花。 “翠云山上有几株野山茶花树,你若是喜欢,等到秋冬山茶花绽放,我陪你在水天云馆多住几日。”顾渊说道。 “想看它开花,也不一定要等到秋冬。”姜姒上前一步,它闭上了眼睛,凤冠抵在那株山茶花的枝头上。很快,肉眼可见的那株山茶花生长了起来,先是结出了花苞,慢慢的,花苞裂开,露出一点嫣红,然后那点嫣红开始绽放,只在须臾之间,那株山茶花树上开满了红色的山茶花。 姜姒睁开了眼睛,它满眼欣喜地看着那株绽放的山茶花。 这株山茶花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花色也是常见的嫣红色,但是姜姒真的喜欢。 只不过这株山茶是它的神力催生而含苞绽放,因此它的花期并不长,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那山茶花从枝头掉落。 顾渊捡起了一朵掉在地上的山茶花,他看着手中的花,用灵力将它护住,它还像在枝头上那样,鲜亮美丽。 顾渊道:“山茶花真的很神奇,从来都不会花瓣飘零。” “所以山茶花又叫断头花。”姜姒开口。 顾渊忽然好奇道:“就是不知道它们断头掉落时会不会痛?” “断头当然会痛了。”姜姒语气异常的平静,它并没有用神力将那掉落在地上的山茶花护住,而是任由它们枯萎消散,化作春泥。 “怎么说的这么伤感,好像你也断过头一样。”顾渊随口一说,他看着手中用灵力护着的那朵山茶花,“落英缤纷,自是美丽,可这般断头花落,却也是别有风骨。” 凋落的山茶花都消失在泥土里,随后姜姒侧过头看向顾渊,它轻言道:“走吧,我肚子饿了。” “等等。”顾渊将手中那朵用灵力护住的山茶别在了姜姒头上的凤冠旁边,“这样就更好看了。” 姜姒看不见自己头上戴着花是什么样,但它也不相信顾渊口中那句“更好看了”,毕竟没有一只大鸟的头上顶着大红花会更好看,虽是如此,它也没有将头上的山茶花甩下来。 一来是它喜欢山茶花,二来它现在也有些犯懒,只想着回去好好吃一顿。 于是乎姜姒头上别着红色的山茶花,和顾渊走在翠云山上的青石小路,直到快下山时遇见了来找顾渊的徐君延。 姜姒知道他们有话说,就自己飞回了宫。 徐君延来找顾渊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因为顾渊晚上不在宫中,绿袖找到了苟总管。这晚上宫门落了锁,苟总管也不能出宫,只得去找月千歌。 徐君延的府邸离皇宫并不远,月千歌就用传音术将顾渊不在宫中的是告诉了徐君延,徐君延在建康有暗卫,得知顾渊和姜姒去了翠云山的行宫,就赶紧来找他。 他来之前先去了皇宫一趟,将顾渊上朝的冕旒带来,这都快到上朝的时间了,顾渊只得在马车里将衮袍换上。 这些日子的早朝都在说赋税之事,今日差不多就要敲定了,事关民生,所以今日的早朝顾渊不得不去。 这边顾渊直接坐着马车去金銮殿上朝,那边姜姒一回到天辰殿,就看见守在院中的绿袖和红叶。两个小丫头见姜姒回来了,立马迎了上去,她们倒不担心姜姒出事,它可是神兽,高阶妖兽都伤不了它,更何况建康也没什么妖兽。 她们只是担心姜姒会离开,哪怕它是跟着顾渊一起去的水天云馆。 顾 渊让她们照顾姜姒起居时,暗示过她们,这两个小丫头聪慧,当即就明白了,她们除了要照顾姜姒,也要监视着它。 顾渊怕姜姒离开,她们也怕。 “饿了。”姜姒径直回到了主殿,嘴里只说了这两个字。 绿袖立马说道:“奴婢马上就叫他们传膳。” 说完,两个小丫头一起退下去传膳了。 姜姒来到主殿正厅的门口,它将头上别着的山茶花甩在了地上,又用喙将山茶花叼着,放在了桌案上陶瓷山茶花摆件的旁边。 上面的灵力消散,那朵山茶花很快就枯萎了。 正在这时,绿袖和红叶带着小太监来了,除了送来膳食,还有热水。 姜姒简单洗漱后,就在院子里的石桌子前吃早饭。 绿袖将菜布好,红叶把竹米粥舀了出来。 姜姒注意到一旁放着酱菜的小碟上,也有一朵萝卜雕刻的山茶花。 姜姒看了一眼,绿袖就将那朵山茶花用筷子捡了出来,放在了粥碗的旁边。 “奴婢去尚食局传膳时,看见司膳大人雕了好几朵萝卜山茶花,还说以后给鹓雏大人送来的吃食,都要摆放一朵萝卜雕的山茶花。”绿袖笑嘻嘻地说道,“司膳大人还雕了一些小狐狸,奴婢本来想要一个玩,结果司膳大人说这几个小狐狸是给阿福姑娘玩的。司膳大人又说奴婢如果想要,让奴婢中午去拿,什么小狐狸,小鸭子都有。” “阿福?”姜姒吃着竹米粥,有些好奇地问道,“阿福是谁?” 它住在天辰殿的这段时间是听说过阿福的名字,好像那个叫阿福的人住在天辰殿的东偏殿,只是它没有往东偏殿那边去过,而阿福也从不出门,所以它没有见过阿福。 提到阿福,绿袖有些唏嘘,红叶也微微叹气。 “怎么了?”姜姒问道。 绿袖和红叶相视一眼,随后红叶开口,将阿福的遭遇简单的告诉给了姜姒。 她们不知道什么异人族不死国,她们就是心疼阿福,明明十几岁的小姑娘,却被人开膛破肚,活生生的把腹中的孩子取出来。 简直太残忍了。 姜姒听后,脸上的神色也不好。 的确太残忍了。 它快速吃完了饭,就要去东偏殿看看。 绿袖和红叶见此,跟在姜姒身后,一起去了东偏殿。 此时天色才亮,蝉鸣声休息了一夜后,开始络绎不绝的鸣叫起来。 天辰殿作为帝王的宫殿,也是皇宫里最大宫殿,哪怕是两处偏殿,也比一些宫殿的主殿要大许多。 不过相对于主殿的富丽堂皇,东偏殿显得简单了一些,青砖灰瓦,红柱雕梁,院中也有一套青石桌凳,窗前屋下还有一条回廊,连接着隔开主殿与西偏殿的那条回廊。 姜姒来到了东偏殿,看见廊下有几个小宫女在打瞌睡。她们是上夜的宫女,守了一夜,都有些犯困。 东偏殿没有主事姑姑,阿福也没脾气,不会计较什么,这些小宫女清晨打会儿瞌睡,也就没有人来管她们。 阿福早就醒了,她脸色苍白,手扶着门框正在发呆,没有注意到姜姒他们来到了东偏殿。 在看见阿福的第一眼,姜姒那双金色的眼眸眯缝起来。 这个姑娘,有点意思。 127. 第一百二十七章:丈夫山北十日殇(一)^^…… 林猎户离世后,只留下了阿福一人在南朝流浪。 一介孤女,浪迹南朝,最后还活了下来,听起来都很不可思议。南朝正乱,可不只是妖兽肆意,还有恶人横行,有首打油诗言——釜中肉香芙蓉面,双乳无汁做饺尝,若问这是什么肉,两脚作羊挂店来。 诗句没什么平仄讲究,就是百姓们随口胡言,却真实的反应出来南朝的现象。 刚才姜姒听见绿袖红叶说阿福的事时,它第一反应阿福不是普通人,多半是异人族。 这一见,姜姒一眼就看出来,阿福是异人族不死国的后人,而且还不止如此…… 在她的身体里有六魂十四魄,只不过除了她自身的三魂七魄,其余的魂魄都在沉睡。 想来也是,即便她是不死国的后人,想要活下来也并不容易。不死国后裔与其他异人族有所区别,他们没什么灵力,仅仅是不容易死而已。 有时候,这并不是好事。 若是她体内还有另外一个生命,那就不一样了。 不对,不应该称为生命。 她体内沉睡的魂魄,力量不小。 姜姒就这样走到了阿福面前,那几个打瞌睡的小宫女一下子都醒了,见到姜姒,她们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口内说道:“鹓雏大人。” “我不是你们的主子,不必多礼。”姜姒其实并不喜欢宫里的人有事没事就跪来跪去。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都站了起来,也不在廊下打盹,纷纷离开了东偏殿。 阿福抬起眼帘,看着面前的大鸟。可能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对她的伤害很大,她很久没笑过了。曾经那个像年画娃娃的小女孩,此时眼中无波无澜,哪怕是看见这只漂亮的鹓雏,眸中依旧波澜不惊,就好像看见的是一只普通的鸟一样。 不过她是知礼的,知道姜姒身份尊贵,她冲着姜姒要行万福礼。 “我也不是你主子,你也不必对我行礼。”姜姒在她行礼之前,出言道。 行礼的阿福微微顿住,随后她收了礼,颔首道:“明白了。” 这时尚食局给阿福送来早饭,果然食盒里的酱菜盘子上放着几个萝卜雕成的小狐狸。 见到那些小狐狸,阿福神情有些触动,和她头上斜挑着的那根桃木簪子一样,都是雕刻的小狐狸。 只是为她雕刻发簪的青哥已经不在,而她连随他去都不能。 流浪南朝这些年,阿福知道自己的能力,她没那么容易死。 而这能力,对于她来说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顾渊很照顾阿福,从让她住在天辰殿的东偏殿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所以尚食局的人也很有眼力见,每日给阿福的饭菜都是变着花样送来。 阿福没什么胃口,经常是吃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今日阿福在吃早饭,姜姒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坐在了阿福对面。 见阿福只吃了几口,它有些不赞同地说道:“你吃的太少。” 阿福道:“我不饿。” “可是你这样,她不会醒来的。”姜姒放低了声音,绿袖和红叶没有在一旁伺候,其他宫人也不在,所以它说这话时,也只有阿福能听见。 阿福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她不苏醒,对于你来说可是坏事,你不死国的能力会给你带来灾祸,只有她苏醒了,你才能自保。”姜姒直接挑明,“放心,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毕竟我也很好奇,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人……”姜姒顿了顿,吐出四个字,“不生不死。” 阿福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自语,也像是告诉姜姒,她道:“她救了我那次后,就一直在沉睡。如果她醒来,我想青哥就不会死,那些人也不可能将我抓走。” 姜姒问道:“你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它现在对面前这姑娘十分好奇。 “小时候我和爹爹生活在村子里,也是在那里认识了阿离哥哥,后来我和爹爹离开了村子,流浪中,爹爹为了救我死在了妖兽口中。”阿福缓缓地说道,“爹爹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应该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吧?” 阿福点头道:“我是爹爹捡来的孩子,爹爹待我如亲子。” “有时候血缘并不是很重要。”姜姒作为神兽,寿与天齐,它对血缘看的并不是很重。 “爹爹离开后,我一个人流浪在南朝,一介孤女最容易被人盯上,我成为他们口中的‘羊肉’。”阿福看向姜姒,见它头上的凤冠有些歪,让本来看起高不可攀的神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而阿福的性子本来就很活泼,只是这些事情压抑着她,让她沉默了许多,今日姜姒问道,她便忍不住想要诉说,“我被那些坏人挂在铁钩上,身上鲜血淋漓,浑身都好疼……好疼……可我还活着……” 姜姒安静地听着,阿福继续说道:“他们发现了,我都这样了还活着,而且身上的肉还在生长,伤口也在愈合。他们很激动,他们对外说吃了我的肉可以长生不老。那个时候我好想死啊,可是他们放着我的血,也给我留下一口气,我死不了……死不了……” 说到这,阿福眼睛湿润了,似乎是想起了那段日子发生的事,身子也在不住的颤抖着。 姜姒虽知南朝苦难,却不知人间的恶,它再看向阿福时,眸中含着悲悯。 “可能是我求死的意愿太强烈,在一个无月之夜,她来了。她身着青衣,以袖掩面,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看见那夜色下,青色的眼瞳。她说她想活,却活不成,她又说我想死,也死不成,不如把我的身体给她,既然生死不能,不如从此以后不生不死。”阿福说到这,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了起来,“我别无选择,与她共用了这具身体。在这副身体里,她的魂魄与我的魂魄同在。” “她杀了那些对你作恶的人,她也因此沉睡。”姜姒看了一眼四周,天辰殿的宫人并不是很多,它将绿袖和红叶打发走后,这俩丫头也知道姜姒有话与阿福说,便将其他宫人都支开,留着姜姒和阿福在东偏殿。 姜姒垂着眼眸,眼底流出哀伤,它叹了口气,又道:“尸象没有神性,却与神明拥有同样强大的力量,所以他们被天道束缚,一般不可出现在人界,更别说杀人了。她如今杀害凡人必定会感到不适,这也是天道的约束。她现在只是沉睡,就说明那些人在鬼界的记录为恶,被杀也活该。” 尸象又称为尸族,生活在鬼界,基本不会出现在人界。

他们都是上古天神,因为一些原因身死魂在,不在生死簿,不入轮回道,就化为尸象。 这也是为什么那人会说,她想活,却活不成。 姜姒已经认出来在阿福身体里沉睡的尸象是女丑尸。 女丑,上古神明,青衣着身,长袖掩面,十日炙烤,死于丈夫山北。 女丑死后化为尸象,又称之为女丑尸。 好在女丑尸的魂魄,寻常人是不易察觉,哪怕是精通修炼“鬼不语”的修士,也不能探知神明的三魂七魄。 阿福道:“后来我躲在荣盛镇附近的一处山洞里,我虽然不吃食物也死不了,但是我会饿,我就悄悄出去找吃的。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我扒下了帽子林里死尸的衣服将自己裹住。在那里我遇见了青哥,那时候他以为我是逃难来到这里的老妪,于是他每天卖了豆腐就会送些吃食给我。” 姜姒知道这个青哥就是阿福后来的丈夫。 “等我身体痊愈去他的豆腐铺找他时,那是一个雨天,我在他的铺子前避雨,他并没有认出来我就是他天天给送饭的那位老妪,我也怕吓到他,并没有告诉他。”说到青哥时,阿福那无波无澜的眼中多了一丝小女儿的娇憨之态,她是真的很喜欢青哥,“我只告诉他我是流浪至此的孤女,无依无靠,希望讨一口饭吃。青哥连忙给我舀了一碗豆腐脑,是咸的。那时候我还说,我想吃甜豆腐脑,青哥立马又从新给我舀了一碗,上面放了红糖。” 再说起这些事,阿福一脸幸福,那幸福只留了一瞬。很快她脸上的幸福破碎,眼中又变回最初的无波无澜。 后面的事姜姒都知道了,便让阿福不再说了。 阿福道:“希望鹓雏大人不要将我体内有女丑尸的事告诉其他人,包括阿离哥哥。” “放心。”姜姒说,“我明白,在女丑尸沉睡的情况下,说出去了,你只会更加危险。” 不死国的后人虽然不多,但是在九州之中也有一些,而不生不死之人,只有阿福一人。 不生为尸象,不死为不死国。 拥有不死国血脉的人,已然与货物无异,都说食之肉身,可延年益寿,在九州的一些地下拍卖行中,有不少不死国的后裔被当做货物拍卖。尸象是上古神明死后所化,神明的力量强大,若是与之交.合双/修,大可增加修为。 不管是修士还是修成人身的妖族,他们如果知道了阿福的身份,必定趋之若鹜,而阿福真应了那象齿焚身之故。 阿福真心道谢。女丑之尸这件事她连顾渊都未说,她并不是不相信顾渊,而是她怕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些事告诉姜姒,当她看见姜姒那双金色的凤眸,她就忍不住想要倾述。 这些年,这些事,将她压的喘不过气来,即便是说后她会万劫不复,她此时也想述说。 阿福并未察觉,想倾诉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女丑。女丑尸在她体内沉睡,一副身体,双人魂魄,六魂十四魄已经共情。 是她体内沉睡的女丑尸对姜姒的信任。 十日同天,女丑为祭于丈夫山北,气绝之际,遇两位神人经过,因此得了机缘为神,却也是逃不过命中一劫。 成神之时,炙死于地。 128. 第一百二十八章:凤凰台上凤凰游(一)^^…… “你们在聊什么呢?”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姜姒回首,就见顾渊走了过来。 顾渊下朝后先去了西偏殿,将冠冕和衮袍换下,又来到主殿找姜姒。 找了一圈不见姜姒,问了在门口浇花的小宫女,才知道姜姒去找阿福了。 顾渊还未走近,听见姜姒对阿福说:“说出去了,你只会更加危险。” 他不知他们之前在说什么,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姜姒看出来阿福是异人族不死国的后裔,好言嘱咐她几句。 姜姒见顾渊来了,它站起身来,伸了伸翅膀,说道:“随便闲聊罢了。” 阿福点了点头。 “她身体未痊愈,我时常过来走走,对于她来说是好事。”姜姒歪着头,眼里含笑看着顾渊,“我这般照顾她,你怎么谢我呢?” 顾渊知道姜姒在开玩笑,也跟着笑道:“这人情不是我欠的,你应该找阿福要。正好,等阿福身体好了,让她点豆腐给我们吃。” 姜姒纠正道:“是给我,不是你。” 顾渊故作可怜道:“我就借个光,姜姒大人不会这般小气吧。” 姜姒笑了起来,说道:“我自然不会小气,只是怕累到了阿福。” 阿福忙说:“不累的。” “哎,你这丫头,太实诚了。”姜姒颇为无奈,也感叹她还好遇见了顾渊,不然她命途会更加多舛。 绿袖和红叶知道顾渊来到了东偏殿,就赶紧端着茶水过来,顺便把桌子上凉掉的饭菜收了起来。 顾渊喝着茶,与姜姒随口聊着天,阿福就在一旁听着。等到了中午,顾渊与姜姒陪着阿福吃了午饭,他回到了西偏殿,又换了一身衣服,就去建康城南搬木头。 姜姒在天辰殿的门口等着他,顾渊还穿着那清凉的褂子,它摇了摇头,不赞同道:“你不必如此,而且你这身……” 姜姒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你可是君王,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威严,这穿褂子露腹肌,简直不成体统! “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想为你建立一座凤凰台,你总不能让我穿着衮服去搬木头吧。”顾渊笑得没心没肺,丝毫没有君王的威严。 其实比起那身衮袍,顾渊还挺喜欢穿着这褂子。现在天气炎热,穿着褂子虽然有些不雅,但是做苦力方便,还凉快,所以顾渊喜欢穿着褂子去搬木头。 姜姒虽不赞同,也只得由着他。顾渊本想一个人去城南凤凰台,姜姒说自己也无事,要跟着一起去。 顾渊哄着它道:“现在又脏又乱,你还是留在宫中。” “我不。” “听话。” “不听。”姜姒的脾气犟,它决定的事,任谁劝,它都不听。 来到城南,凤凰台的地基已经打好,占地面积差不多一座宫殿那么大。 顾渊专心搬着木头,姜姒就在一旁像监工一样看着他。 到了晚上,姜姒依旧去翠云山行宫的温泉泡澡,顾渊知道姜姒怕脏,就先在西偏殿洗了澡,才陪着姜姒去水天云馆。 今夜倒是没有睡在温泉边上,一人一鸟泡了温泉后,就回到了皇宫。 姜姒作息时间稳定,回到皇宫的第一时间它就去睡觉了,顾渊还不太困,就在西偏殿的书房里看奏折。 奏折是徐君延命人送来的,在修建凤凰台这件事上,顾渊事必躬亲,这朝上的奏折暂时都是徐君延在处理。寻常问候的奏折,他直接批了,一些简单的事,他也直接处理,只有一些重要的奏折,他整理出来,命人送到天辰殿。 顾渊正在看奏折,屋中只点了两盏灯,一盏是落地的仙鹤灯,一盏在桌案上。书房里并不是很暗,却也不是很亮,看久了奏折,顾渊也觉得眼睛有些累,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准备休息一会儿继续看奏折时,就发现屋子里陡然大亮起来。顾渊忙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寻着光亮处看去。 来人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袍,一头青丝垂腰,并未束发,手中拿着一颗珠子,那光亮的来源就是那人手中的那颗珠子。 顾渊道:“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您这几日白天去城南修建凤凰台,国事这些都是晚上处理,就想把这鲛人明珠给您送来。”月千歌道,“我昨天就来了,谁知道您没有回宫,故而今天来看看。” 月千歌上前,将手中发着光的珠子放在了顾渊面前的桌案上,他解释道:“鲛人明珠是鲛人泪所化,夜而明,昼暗之,光亮柔和。陛下晚上要看奏折就用它吧,比烛火要亮堂一些。” 顾渊连忙道谢。 月千歌将鲛人明珠放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看向顾渊案桌上摆放着的茶碗,盖子在一旁,里面除了有茶叶,还有两颗腌制的果子。 月千歌笑问道:“这茶可还好?” “味道香甜,带着桂花味,晚上喝了它,倒比喝那些酽茶要精神一些。”顾渊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总喝酽茶不好,我就想起我家乡有一种蜜,名为八月蜜,是用冰参果加桂花蜜酿制,泡茶时加一些,比酽茶还提神醒脑。”月千歌道,“正巧上之前我在宫外看见有小贩在卖冰参果,就买了一些。” 冰参果是一位药,比较少见,传说是鼓钟山上的焉酸。神仙帝台演奏钟鼓之乐时,焉酸绽放,花随乐落于九州,生根发芽,成了现在的冰参果。冰参果没有焉酸能解百毒的功效,但是腌制做茶饮,可提神醒脑。 “八月蜜?”顾渊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说起来朕还是第一次听见先生说到你家乡,不知先生家乡何处?” “我家乡在木水方隅。”月千歌淡淡开口,“一处不知名的村子。” 顾渊看出来月千歌并不想说太多,他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冰参果直接泡茶,味道酸涩,一般都是用桂花蜜腌制,便以桂花花开之月为名。”月千歌微微一笑,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看了起来,“这些都是徐相命人送来的奏折?” “对。” “这本奏折倒是有意思。”月千歌将手中翻开的奏折放回了桌上,指着上面的字。 顾渊看着奏折,上面写着:神兽献瑞,国泰民安,必要时,望陛下不惜一切将神兽留下。 上奏的人是详刑寺正卿钱贤。 “徐相说过,这位钱大人是苍璐腐朽王朝中难得的清明。”月千歌声音温和,“看样子他应该看出来了,鹓雏的出现并非完全自愿,而是陛下求来的。” 奏折上面的字迹很新,应该是钱贤今早才写的奏折。而钱贤犹豫过,奏折上的字,笔锋有力,却有些潦草。 想来他在思虑许久,最后他还是决定和顾渊挑明。 钱贤对于顾渊请鹓雏之事并不反对,其实神兽来此是不是自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这一点钱贤与顾渊想的一样。 “其实他说的没错。”月千歌眼帘垂下,眼中情绪藏在了他那纤长的 睫毛下,脸上还是那抹温柔的笑意,“鹓雏虽为神兽,但也是兽,它不知人间疾苦,不懂陛下对苍南国以及整个南朝的责任。或许有一天,它倦了,真的会离开。” 月千歌的声音也很温柔,就好似这夜里月光,每一个字都撩动着顾渊的心弦,又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每一个字都在蛊惑着他,让他不得不相信月千歌所说的一切。 顾渊抬起头,漆黑的眼瞳如墨一般,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月千歌。 月千歌还在笑着,眉眼依然笑得温柔。 “它说过,它会多留些时日,看朕为它建立的凤凰台……”说这话时,顾渊心里也没底。最初他的确想过囚禁姜姒,强制将它留在自己身边。但是他同样也清楚,姜姒是上古神兽,并不是他所能掌控。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要离开,顾渊根本拦不住它。 “所以,钱大人所言极是。”月千歌半垂着眼眸,微微收了脸上的笑意,“不惜一切,留下它。” 顾渊苦笑道:“先生的意思,朕明白,只是朕不过人间帝王,它若要离开,朕就算是举国之力,也难将它留下。” 月千歌说:“让它离不开陛下就好。” “先生何意?”顾渊隐约猜到了月千歌的意思。 “陛下应该明白了。”月千歌不多解释什么,“夜深了,我先走了。” 月千歌走后,顾渊琢磨着他刚才说过的话,又看向面前的那本奏折。 月千歌说的有理,只要让姜姒离不开他,它自然也不会离开苍南国。 只是……怎么做? 美人计? 说到美人计,顾渊想到了昨夜水天云馆的温泉池中,在那旖旎的雾气里见到的那抹身影。虽然看不清那人的容颜,顾渊知道那人一定是美人。 如果要用美人计,恐怕是自己中计可能性比较大。 顾渊想了半宿,决定不再想了,反正姜姒短时间不会离开。 一夜辗转,刚眯了会儿,还未睡着,又是早朝的时间。 于是姜姒吃了早饭,就看见顾渊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朝回到天辰殿。 “你怎么了?”姜姒关心问道,“昨夜没睡好?” 顾渊点了点头。 “为何?” “少年心事,胡思乱想。”顾渊胡诌道。他总不可能说担心你离开,所以没睡好。 闻此,姜姒瞧着顾渊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顾渊一怔,它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别瞎想。” 姜姒若有所思道:“怀春心思,我懂。” 顾渊:“……”你懂个鬼啊! 到底也没多解释什么,顾渊休息了一会儿,就出了皇宫去了城南。 夏月流火,秋至授衣,冬深栗烈,春暖花开,又是一年初夏。 凤凰台已经建成,只差一些收尾的工作。 姜姒来到凤凰台上,抬眼望去,便可见建康城所有风景。 顾渊还命人将城外梧山上的梧桐树移栽在凤凰台的四周,又找了巧匠在凤凰台的中心处修建了一座八角玲珑亭,名为箫韶亭,北面建造一座二层小楼,名为“有凤来仪”。 箫韶九成,有凤来仪。 待到秋来,凤凰台才彻底完工。 完工后,顾渊便不愿外人上来,什么事都是亲力亲为,姜姒也从顾渊的天辰殿搬到了凤凰台。好在凤凰台在城南,与皇宫南院一墙之隔,离顾渊所住的天辰殿也不是很远。 129. 第一百二十九章:凤凰台上凤凰游(二)^^…… 姜姒喜欢山茶花,顾渊就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私房钱全拿出来,专门找人去各地采买山茶花。 这下子,顾渊的私房钱是空了。他看着面前的账本,上面一样样记载着自己这一年来私房钱的去处。 顾渊倒是不后悔,因为他看得出来,姜姒很喜欢这座凤凰台。 采买的人手脚很快,几日时间就送来了五辆马车的山茶花,各种品种都有,全是含苞待放,等种在了凤凰台上,不消几日,就会开得秾李风流。 顾渊不愿外人上来,他一个人将五车的山茶花搬上了凤凰台,又亲手将山茶花种下。 可能是凤凰台有鹓雏神力的滋养,一路上有些焉的山茶花,在栽种后,都变得生机勃勃郁郁葱葱起来。 他忙碌着栽种山茶花,姜姒睡在箫韶亭中,一旁摆放的四方矮桌上有一些水果,还有一个未吃完的梨子。 顾渊突然好奇,鹓雏吃过的梨子会不会更甜。他放下手中的花锄,蹑手蹑脚去拿那半个梨子。 梨子是拿到了,但是顾渊没吃成,那梨子被醒来的姜姒抢了过去。 顾渊有些委屈,故作伤心转身离开,却听见姜姒在叫他。 顾渊刚一回过头,整个人都怔住了。 亭子里还染着金光,只是那金光的主人不在是那只漂亮的鹓雏,而是一个人,一个美人。 顾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他知道眼前这个美人就是姜姒,因为这美人就和那只鹓雏一样,看起来好贵。 他不禁想起一年前在翠云山的温泉里,缭绕的雾气下,那抹未看清面容的身影。 当时他的确好奇过,姜姒的人身是什么样子,他想,应该会很好看,毕竟它的兽身就十分华丽贵气。 如今一见,他果然惊艳到了。 只是惊艳过后,他就郁闷了。 月千歌说过,可以让姜姒离不开他,那它自然也不会离开建康。 那一夜顾渊辗转半夜,还胡乱想着用美人计。虽然当时他就自我否定了,他猜到姜姒是美人,这要用美人计,那也是它用,而不是自己用。 否定了美人计,顾渊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在想如果自己真的用了美人计会怎么样? 顾渊对自己的容貌地位还是有自信,他阳光帅气,还有腹肌,又是苍南国的帝王。 可美人计的对象是姜姒,那顾渊的自信便不在。 其实顾渊对姜姒还是很有好感,特别这一年多时间的相处,让顾渊觉得姜姒作为伴侣也不错。 登基至今,顾渊都在忙着农业和修建凤凰台,他并未想过纳妃的事。有朝臣上奏,让顾渊选秀扩充后宫,而顾渊看见后宫二字时,他第一反应——姜姒。 顾渊知道自己对一只凤凰的情感不是情人瑶夜的爱恋,只是单纯的认为姜姒伴侣很合适。 姜姒好看,这点毋庸置疑,哪怕那时候的顾渊没有见过姜姒人身的容貌,可它的兽身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敢直视。姜姒强大,这更是让人无可反驳,作为上古神兽,它可以庇佑整个苍南国,就是有时候脾气有些犟。 这些事顾渊只能自己想着玩,他无法宣之于口。 一来,朝臣们一定不会同意。 苍南国的历史上不是没有男后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过皇后是一只凤凰啊! 二来,他有自知之明,他配不上姜姒。 不过他也在恶意的猜想,或许姜姒的人身不好看,那样自己也许还能配得上它了。 顾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如果姜姒倾城国色,那它为什么这一年来都是兽身,而不是人相。 它一定人相不好看! 一定! 貌若无盐会让人自卑,神兽也一样!姜姒一直都是鹓雏而不是化作人身,一定是它自卑了。 顾渊这样想着,竟然还笑了起来。 可是今日忽然一见,顾渊便知什么是江山如画也不敌他的回眸一瞥。也不知道这容颜是吸取了天地间多少钟灵毓秀,才生的如此绝代芳华。 于是,自卑的人不是姜姒,而是顾渊了。 顾渊自卑又害羞,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依旧还是纯情少年。前些年他忙着起义夺权,这一年多他又忙着江山社稷,枕边从未有过解语花。很重要的一点,顾渊在从前见多了朱门酒肉,美人在怀的奢靡荒诞,他自是也不愿自己变成那样沉迷美色的人。 顾渊从未与他人有过关系,也没有心动过,加上每次朝臣们进言让他选秀纳妃,他总想到姜姒。也因此,顾渊以为自己不喜欢美色,可如今…… 顾渊叹息。 美色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甚至都不敢看去。 也有可能这美色看起来强大又贵气,与之前他见过的那些柔弱美人不一样,让人不敢生亵渎之心。 顾渊愁了半天,姜姒却坐在箫韶亭中,把玩着手里的香梨,似笑非笑地瞧着还在烦恼的顾渊。 …… 从姜姒化作人身后,顾渊就不在与姜姒一起泡温泉了。就算是陪着姜姒过去,他也是自己躲在行宫里,不会出现在温泉边上。 温泉雾气氤氲,美人水中嬉戏,单单只是想起来,顾渊就觉得面红耳赤。 起先姜姒还不知原因,可几天如此,姜姒大概也猜到是为了什么。 在回去了的路上,姜姒忍不住打趣道:“陛下还真纯情。” 顾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朕是不想伤了你。”本来顾渊在姜姒面前的自称一直是“我”,后来被朝臣们知道了,朝臣们纷纷上奏表示,陛下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自称为“我”,姜姒大人的身份是尊贵,可是在苍南国,最尊贵的人理应是陛下。 姜姒听说后,也让顾渊不用对自己太特别,他不过是一只鹓雏,在苍南国的国境,他的确担不上顾渊的一个“我”字。 姜姒在听见顾渊说“朕是不想伤了你”的时候,失声笑了。他侧过头,脸上笑靥如花,却是笃定地说道:“陛下不会。” “你这么相信我?”顾渊一时间心生感动。 “不。”姜姒笑得温柔明媚,“我是相信我自己。” 顾渊疑惑。 姜姒又道:“因为你打不过我。” 顾渊:“……”这实话,太伤人了!。 顾渊在凤凰台上种满了山茶花,其中还有一株十分难得的“十八学士”。 十八学士是山茶花的珍品,极难培育,可谓是可遇不可求。顾渊听说西山一老叟种的山茶园中培育了一株 十八学士,便御剑而至,诚心求来。 立冬刚过,凤凰台上的山茶花在一夜之间吐出了艳丽,或是朱红,或是白雪,或是粉霞,各色的山茶花都有早开的品种,现下更是争艳夺目。 这其中最好看的山茶花,还是那株“十八学士”。姜姒等了几天,那株十八学士终于在初雪的早上开花了,洁白的花瓣上,一点嫣红瞩目,就与姜姒眼角那滴朱砂痣一样。 顾渊很满意他辛苦求来的十八学士,姜姒也很喜欢这株山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渊陪着姜姒在凤凰台上赏了一天的花。他慵懒地靠着箫韶亭中的四方锦缎隐囊,手里拿着一个香梨,姜姒就在他前面的石阶上坐着。 顾渊吃着手中的梨子,目光看向前方,也不知是在看姜姒,还是看他种下的那株十八学士。 过了好一会儿,顾渊道:“朕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国家不会被妖兽肆虐。”姜姒没有特别关心顾渊的国事,但多多少少他还是听到了一些消息。 这一年多的时间,顾渊忙着给他建立这座凤凰台,也只是在表面,实际上顾渊是在休养生息。 他刚登帝位,国家百废待兴,他暂时不能动兵,先要让国家和兵马修养一段时间。所以这一年多时间,徐君延从未催促过顾渊将苍元夕接回来,徐君延也知道,这个时候顾渊需要休息和准备。 顾渊不过二十出头,在那三位国君眼中,他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他们并不知道顾渊的厉害。 顾渊如果直接找南安王要人,南安王必定不会放人。他现在对苍元夕是没有多少感情,他自己又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但他始终是南安王,而苍元夕是南安王后。即便南安王愿意放人,他的朝臣与将士也不会愿意,顾渊只有打到南安国,南安才会心甘情愿的放人。 好在南安王是出了名的怕死,又好色,也是这个原因,徐君延才会引着南安王遇见一舞倾城的苍元夕。他当初肯出兵帮苍璐,估计是他最大胆的决定了,至于其间原因,不得而知,不过这些也不重要。只要他是贪生怕死的小人,那最后他不会有骨气选择与南安共存亡,也不敢为了泄愤而杀了苍元夕。 趁着这段时间兵马休息,顾渊减赋税,抓农商,修水利。因为姜姒留在了建康,有神兽的神威压制,那些妖兽们都躲在暗处,也有作祟,却不像曾经那般肆掠,加之这一年来苍南国风调雨顺,所以今年苍南国的粮食收成是往年的五倍。 有了粮食就是有了军饷,军队在养精蓄锐,也没有荒废操练,李静又将他的一部分兵权上交,顾渊现在手中兵权有三十万,他自然要开始下一步的行动——南下,统一。 顾渊今日一直赖在凤凰台不离开,就是想得到姜姒的这一句“有我在”的保证。 闻言,顾渊这才放下心来。他始终还是怕姜姒离开,之前姜姒住在天辰殿,他每日上早朝前,总会询问上夜的绿袖或者红叶,姜姒是不是在屋子里。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才安心上朝。 姜姒住在凤凰台,他每日就早起半个时辰。他悄悄来到凤凰台,在亭子外望着姜姒的睡颜,才转身离开。 他都不知道,自己离开时,嘴角笑意蔓延,眼中满是宠溺。 130. 第一百三十章:阴晴圆缺天边月(一) 出征那日,顾渊换上了黑金龙鳞甲,身披龙血披风,头戴凤翅兜鍪,脚穿缕金靴,骑着一匹乌骓马。旌旗蔽日,意气风发,在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数万雄师。 月千歌和徐君延站在城楼上,望着顾渊远去。 “我以为你会与陛下同去。”徐君延道。 月千歌是苍南国的国师,他没有府邸,依旧住在皇宫里。对于这位国师大人,朝堂内外倒没什么异议,都知道从顾渊起义时,月千歌就跟着他。朝臣们并不会傻傻地以为月千歌是顾渊养在身边解闷玩的,只要稍微打听一些,就能知道月千歌在起义军中的地位。那些将士们如此信服月千歌,绝对不会是看在顾渊的面子上。 月千歌有本事,他是顾渊的智囊。毫不夸张的说,顾渊能有今时,月千歌功不可没。 所以给他一品国师的官位,合情也合理。 作为顾渊的智囊,这次顾渊南下,月千歌竟然没有跟着,徐君延着实有些好奇原因。 徐君延并不知道鸣凤村的事,也不知道月千歌此时的灵力耗尽。顾渊南下是打仗去的,如果被旁人知道月千歌现在灵力不足,那么月千歌必定危险。 月千歌也提出与他一同南下,刚一开口,就被顾渊否决了。顾渊不愿月千歌涉险,就让他留在建康。 “陛下成长的很快,已经不需要我了。”月千歌笑容和煦温柔。他没有直说自己现在身体的状况,对于徐君延,他并不是很相信。 更何况他也没说错,顾渊成长的很快,这次的南下统一,他日必定凯旋而归。 旁人不知道,月千歌却是清楚——毕竟顾渊体内的人皇神格是他在桂花坞时,亲手封印的。 顾渊只是没有人皇的神力,但他可是少帝的转世,平定那三个小国,根本不在话下。 月千歌现在是要好好地想一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对于月千歌说的顾渊成长很快,徐君延也很赞同。 “陛下成长的虽快,月先生也不用妄自菲薄。”徐君延道,“陛下自然是需要先生,我们苍南国也需要先生。” 月千歌微微一笑,他知徐君延是客套话,便没有在说什么。 顾渊御驾亲征,朝中大小事务又全部交给了徐君延。月千歌则是没什么事,也就每日陪着阿福闲聊一会儿。 这边顾渊走了,姜姒的凤凰台一下子安静了。姜姒在南禺之山千年,本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如今顾渊不在,他一个在这凤凰台上,竟然有一丝孤寂之感。 姜姒不是内耗的人,既然孤独,他便去找人玩。 化作人身后,他除了去水天云馆的温泉,其他时间从未离开过凤凰台,也就只有顾渊与绿袖红叶见过他人相的模样。 不过姜姒要去皇宫,也不会正大光明走宫门,所以皇宫禁卫都没看见他人影,他就已经到了天辰殿。 天辰殿的宫女太监们见到姜姒时,吓了一跳,倒不觉得他是刺客,因为刺客不会这么的——扎眼。 姜姒一袭金色的广袖对襟长袍,皓腕间挂着一根红绳,红绳头上还挂着一个山茶花形状的金色铃铛。他袖口和衣摆都绣着凤尾,每根凤尾的眼睛处,还点缀一颗价值千金的金色珍珠。 他青丝垂腰,未束发,只在发尾处绑着一根金色绣花凤凰的发带。 一双眼瞳虽是黑色,却十分的明亮,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天真无邪,就像是不知世事,不染尘埃的仙家。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刺客。 太监宫女看向姜姒的眼中带着一些好奇打量,却又不敢一直看着他,瞧了一眼,就匆匆垂下眼眸。 容颜无双,气质矜贵,绝代芳华,让人不敢靠近,就连目光都不敢久留,生怕自己会亵渎。 这让他们想到了神兽鹓雏,他们对鹓雏也是不敢直视,生怕自己的冒昧惊扰到了神兽大人。 这时绿袖听见动静来到了天辰殿外,见到姜姒时,她忙迎了上去,恭敬地问道:“姜姒大人,您怎么来了?” 姜姒道:“闲得无事,来找阿福玩。” 听见姜姒的名字,那些宫女太监们顿时恍然。神兽有人身并不是什么秘密,话本里都有说过,只不过姜姒突然出现在天辰殿,他们一时未反应过来。 既然来人是姜姒,宫女太监们行了礼,继续自己的忙碌。 绿袖迎着姜姒来到了天辰殿的东偏殿,到了殿门口,她才想起来今日月千歌也来找阿福。 她知道姜姒不是很喜欢见外人,就将月千歌也来找阿福的事儿告诉了他。 “月先生?月千歌吗?”姜姒住在皇宫的那段时间,他白天要么去监工,要么窝在天辰殿打盹,所以也未见过月千歌,但是月千歌的名字他却是经常听见。 绿袖轻轻点头,又继续说道:“月先生还是国师大人,住在宫中的玉德殿。”提到月千歌,绿袖眼中笑意明显,还略带一些少女的羞涩,“月先生与陛下十分交好,听说陛下起义时,月先生是陛下的左膀右臂。” “既然他来找阿福,我就不进去了。”姜姒只是无聊想找阿福玩,现在阿福有客,那他就不去打扰了。 绿袖道:“反正姜姒大人没什么事,不如在正厅休息片刻,奴婢听说今日尚食局里做了不少小零嘴,有米果子,还有花生占,奴婢这就去给姜姒大人拿些过来。” 听见米果子时,姜姒抬起眼,又听见花生占后,姜姒的眼睛亮了。 见此,绿袖笑得眉眼弯弯,她柔声说:“奴婢这就给姜姒大人多拿些花生占来。” 除了凤凰喜欢的竹米这些外,姜姒个人挺喜欢吃坚果一类,特别是花生。 他千年未出南禺之山,不知什么是花生占,但是听起来应该挺好吃。 姜姒在天辰殿住了一年多,他熟悉天辰殿的房屋布局,绿袖就没有陪他去正厅,而是小跑去尚食局给姜姒拿些小吃零嘴。 绿袖一溜烟跑开了,姜姒正欲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姜姒大人?” 声音温柔,带着一些迟疑与不确定。 姜姒回身看去,就见东偏殿门口站着一个男子,正是来找阿福的月千歌。 “果然是姜姒大人。”看背影时,月千歌有些不太确定,在姜姒转过身后,他确定面前这人就是神兽姜姒。 姜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月千歌,脸上露出狐疑与不解。 因为月千歌身上带着一丝熟悉又神秘的气息,让姜姒感觉自己好像认识他,可是看见他的容貌,姜姒又觉得陌生。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可这人身上的气息真的好熟悉。 姜姒想起了一个能力——千面。 很多神明都千面,主要是因为供奉的缘故 。金身,画像,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因而姜姒不认识这张脸,不代表他不认识这个人。 姜姒盯着月千歌,他的确想不起这人是谁。这人身上的气息熟悉,熟悉之感又有些稀薄,让他看得不是很清楚,有可能只是谁的一个念力化作的分/身。 见姜姒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月千歌有些不自在了。虽说美人注目是一件心悦怡然之事,但是这美人的目光带着打量,还是肆无忌惮的打量,这让月千歌顿时不自在了起来。 “姜姒大……” 月千歌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姜姒直接问道:“你是谁?” 月千歌以为姜姒问他的名字,他便自我介绍道:“鄙姓月,无名,字千歌。” “不是问你这个。”姜姒笑了起来,他一笑倾城,只是此时的笑容多了一些意味深长,“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月千歌也笑了,他的笑容如朗月清风,温声道:“恕我愚昧,不知姜姒大人的意思。” “哦?”姜姒眼帘微垂,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你不说就算了。” 姜姒说完,正要离开,才走了一步,他遽然出手。电光火石间,姜姒一把抓住了月千歌的手腕。 他将一丝神力探进了月千歌的身体里,那丝神力就像泥牛入海一般,顷刻间,消失无踪。 月千歌的身体里是有一些灵力在,只不过那些灵力少的可怜,几乎忽略。 如果月千歌真是自己的故人,这具身体仅仅是念力化作的分/身,那也不可能只有那么少的灵力。 除非他因为什么事将灵力耗尽,而这个时候他身体还未恢复。 姜姒不是有意打探,或多或少也听过月千歌的事,月千歌跟在顾渊身边数年,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能让他灵力耗尽的事情。 鸣凤村神隐之事本来也只有顾渊、月千歌和白泽知道,而且神隐之地的隐秘对神明和神兽无效,他们依旧可以看见,所以在姜姒离开南禺之山时,回头依然能看见那处被神隐的鸣凤村。 到底是用了神明之力,姜姒能察觉出有神秘力量的出现。他还未来得及细查,一只白猫大摇大摆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爬上了树,找了一处舒服的位置打盹。 化作白猫的白泽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睨了姜姒一样,傲慢的小眼神让姜姒想揍它。 也因为这样,姜姒以为那神秘力量来自白泽,就没多想什么。 月千歌的目光移到了姜姒的手上,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地问道:“可是我身体有何问题?” 姜姒突然出手,月千歌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是这具身体根本躲不掉。察觉到姜姒的神力探入,知道姜姒是在试探自己,既然这样,他也不躲了。 他现在这身体里已经没有神力,灵力也耗尽,就连那支鼗鼓都无法使用,姜姒不会发现出什么来。 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要将鸣凤村变成神隐之地的主要原因,对那份母爱的心有触动是其一,更重要的一点,他要找一个合理的事件让自己灵力耗尽。 不然姜姒必定会发现他是谁。 月有阴晴圆缺,千般变化,但是他的神力没有变化。 …… 姜姒探不出什么来,便收回了手,一双凤目乜了他一眼,随后慢悠悠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手。 月千歌:“……” 131. 第一百三十一章:阴晴圆缺天边月(二)^^…… 姜姒只觉得月千歌很熟悉,但是神力探入,却没有发现什么。他虽然心中还有疑云,表面上倒是不显山水。 更何况月千歌是顾渊的人,他不愿也不会主动插/手顾渊的事。 想到这,姜姒不再探究,故人也好,路人也罢,反正自己现在不在天界,什么事也与他关系不大。 姜姒回到了正厅,正巧这个时候绿袖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食盒里是绿袖给姜姒准备的小吃零嘴,还有一壶青梅酿。 姜姒酒量不是很好,这一点还是顾渊发现的。所以顾渊特意嘱咐绿袖与红叶,如果给姜姒准备美酒,只能准备一些度数不是很大的果酿花酿。 姜姒提着食盒就回凤凰台,他前脚刚走,绿袖就看见月千歌在正厅前的院子里站着。 绿袖连忙上前行礼道:“月先生。” “绿袖姑娘不必多礼。” 刚才姜姒乜了他一眼后,就高傲地离开了,留下月千歌在东偏殿门口一脸的哭笑不得。 这么多年了,他越发孩子气了。 月千歌没有回他的玉徳殿,他等在东偏殿门前,见姜姒提着食盒出了天辰殿的大门,他这才走了过去。 “刚才在东偏殿那边看见了姜姒大人,他找阿福姑娘是有什么事吗?”月千歌故作不在意地问道。 绿袖不知道月千歌是有意等姜姒离开才出现在这里,她行了礼,就准备继续忙碌手头上的事,听见月千歌询问,她老实回答道:“之前姜姒大人住在天辰殿,就与阿福姑娘熟悉,如今陛下御驾亲征,姜姒大人有些无聊,就来找阿福姑娘玩。” 顾渊带着兵马出征,天辰殿的秩序还在,她与红叶作为掌事宫女,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过问。不过顾渊不在,两个小丫头事情少了一些,倒是中午时可以休息一会儿。 “这样看来,姜姒大人应该不会离开建康了。”说这话时,月千歌的语气有些欢愉,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姜姒不会离开。 绿袖也很开心,她常年呆在宫中,但是宫外的事她也听说不少。自从姜姒出现在建康,苍南国的妖兽都不敢出来,也就只有离建康较远的边陲小镇会有些低阶妖兽作祟。顾渊开了国库,给当地县衙拨了一笔钱,让他们去请修士,倒也没有太多的伤亡事件。 少了妖兽作祟,天公也作美,南朝风调雨顺,苍南国这一年的农商都发展的很好。 所以当月千歌说出姜姒应该不会离开时,绿袖是由衷的开心。 “姜姒大人要是不离开,我们苍南国会成为九州最强大的国家。” “一定会的。”月千歌道。 听见月千歌也这样说,绿袖更开心了,她扬起脸,望向月千歌,却没注意撞上了他的目光。月千歌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眼中的柔情好像要溢出来一般。 绿袖在那温柔的目光里,好像被烫了一样,心跳骤然加快,红着脸,垂着头,不再敢看他。绿袖耳朵滴红,声音不似之前平静,带着细微的颤音道:“月先生您自便,奴婢还有事。” “好。” 绿袖像逃似的离开了天辰殿,她一路快步,来到御花园,才停下来脚步,双手捧着脸,脸颊绯红。 月千歌站在原地,看着绿袖离开的背影,他脸上的笑容沉了下来,眼中不再是常见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当初是徐君延最先告诉顾渊,在九州有座神山,名为南禺之山,月千歌听见后,就将南禺之山的事告诉顾渊。顾渊将鹓雏请下山,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月千歌没想到少帝离世后,他还会离开南禺之山,或许真是因为顾渊身上有王气。 就算他来到了建康,月千歌也认为不过一两年的时间他就会离开,因为神兽都是无拘无束,它们不会被任何人与事束缚住,也不会因为顾渊所求,而心甘情愿困囿于那座凤凰台上。 因此,月千歌一直认为顾渊留不住姜姒。 可事实却不是这般,如今顾渊御驾亲征,姜姒在凤凰台上无聊至极,也未想过要离开之事。 月千歌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知道姜姒会来找阿福,他也每日来到东偏殿,所以他与姜姒相遇不是偶然。 姜姒试探月千歌,月千歌也再试探他。 “你为什么不离开?”月千歌小声自语道,“这样也好,就让你亲眼所见你所追寻的一切都是错的……” 风雨三年,顾渊一路南下,最先平定的国家是南安国。倒不是因为徐君延和苍元夕,而是因为南安过最近。 南安王真的是胆小怕事,连带着他的一些守城将领也是如此。 南安的国土不大,算上都城,一共三座城池和几处村落与山河。顾渊兵临城下,也就只有第一座城池的守将命人搬了石头放在投石机上,只不过在投掷了几块石头,都被顾渊手中的破军劈开后,守城的将领当机立断决定开城投降。 他见到顾渊,没有败将之姿,反而很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只是不想徒增无谓的伤亡。” 他是一个聪明人,他家祖上是少帝的一个先锋官,后来少帝宾天,南安割裂,他的祖上收了第一任南安王的不少好处,也跟随南安王留在了南安。 那位先锋官十分敬佩少帝,来到南安的原因也不尽然是南安王给的太多了,还有一点,不想留在苍南国触景伤情。他当时并不知道少帝就是被南安王那些贵族算计,等后来知道所有,为了家人他也不得不留在南安。 现在他府中还有少帝的画像,画像中的少帝嘴角带笑,眼中尽是睥睨天下之意,手中拿着破军,帝灵珠则是围绕在少帝身边。 那守城的将领在看见破军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自己就算这座城迟,守不住了。既然守不住,那不如开城投降,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且对于他来说,与其跟着胆小怕事的南安王,还不如跟着顾渊。 第一座城池破了,第二座城池的守城将领连石头都没搬上城墙,直接大开城门。 顾渊上了城墙一看,投石机上全是灰尘,有些铆钉还松动了。 顾渊神情复杂地看向那位守城将领,而那位守城将领憨厚一笑道:“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最后是南安的都城。 顾渊带着大军来到都城下,只见一位容貌昳丽的华服妇人站在城外,她身后是大开的城门。 妇人年纪估摸有三十岁上下,脸上没有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些许人妻的韵味。她五官与顾渊长得很像,特别是那双眼睛。 只不过她眼中少了年少时的明媚与璀璨。 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顾渊微怔,脑海中出现一个情景——他抓住一只很漂亮的雉鸡,他在心里想道,这尾羽真漂亮,要是做成点翠簪子作为娘今年的生辰礼物,她一定会喜欢…… 为什么他会有这种错觉——面前这妇人好像是自己的娘…… 自己不是太子苍离吗? 自己的母后早已经去世…… 但是…… 顾渊不知为什么,竟然唤出一声“娘……” 那妇人站在城门前,她心中有着事,没有听见顾渊说什么。而顾渊骑在马上,加上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他身后的将领也只是隐约听见顾渊说了一个字,却没听清是什么字。 那妇人很快回过神来,她望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顾渊,眼帘微垂,双手扶着自己的衣裙,款款跪下:“臣妇苍元夕参见陛下。” 苍元夕…… 顾渊自知自己刚才胡思乱想有些失态,见苍元夕跪下,他连忙下马来到她的面前,将人扶了起来。 “姑姑不必多礼。”顾渊看向她身后,城门大开,却不见一个人,有些疑心,便不动声色地问道,“姑姑为何出现在此?” “他自从知道破军认了陛下为主后,就一直梦魇,醒来也是精神恍惚,遇见人就说是少帝陛下回来了。因为在千年前设计害死少帝陛下的那些贵族,其中就有他的先祖。”苍元夕缓缓说道,语气平淡,“所以他怕您,他不敢出城投降,便让臣妇来与陛下求一道免死的口谕。” “好。”顾渊同意。他本来也没打算杀南安王,如果南安王开城投降,自己都杀了他,那其他两国君主必定会负隅顽抗。 反正,都逃不了一死。 顾渊进了都城,见到了躲在宫中的南安王。 一个被酒色掏空的人。 他记得南安王不过三十五岁,而面前这个男人气色亏损,看起来像是年过半百。苍元夕来到他的身边,她眼中无波无澜,如一潭死水,乖顺地站在一旁。 顾渊道:“朕想带姑姑回建康,南安王不会反对吧?” 南安王自然是不敢反对,只是…… “元夕是朕……不,是臣的王后,陛下带她回去,臣的面子……” 南安王话未说完,连忙住嘴了,因为他看见了顾渊眼中的杀意。 苍元夕在听见顾渊要带她走时,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眸中出现一丝涟漪,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和离书。”顾渊冷冷开口。他们皇族之人,自然不可义绝,也不能让南安王休弃,那就只有和离了。 南安王哪敢拒绝,他赶紧去拿纸笔,嘴上还在说道:“好好……臣马上写和离书……马上写……” 拿到和离书,苍元夕的手微微发抖,她本以为自己一生都被困在这个人身边,没想到自己还能回到建康。 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 当年他骗了她,他说想见她月下一舞,可是一舞终罢,见到的人不只是他,还有南安王。 她先是疑惑不解,随后脸色变得难看。 那时的她知道了他的用意,可是她的心已经死了。 她知道他是在救她。 但是他忘了,她是苍南国的公主,她有着皇族的骄傲,她宁愿赴死,也不愿为了苟活远嫁南安。 132. 第一百三十二章:反客为主贾人女(一)^^…… 苍元夕与南安王和离后,顾渊并没有马上送她回建康。 这里离建康也有一个多月的路程,如果派人送苍元夕回去,顾渊怕路上会出什么意外。 因为接下要平定的国家可不像南安那么容易了。 楼芳国是这三国里战力最强的国家,他们先祖也是苍南国曾经的贵族,少帝宾天,他们的先祖学着其他贵族,在自己的封地自立为王。最初的楼芳国是这些南朝国家中最弱的一个国家,直到一位贾人女成为了楼芳国的王后。 当时的楼芳国君王在微服私访时,偶遇一位跟着父亲从北朝来楼芳国做药材生意的贾人女,他对她一见钟情,力排众议,封为王后。那位君王极为宠爱这个贾人女,他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道圣旨,竟然是让自他以后的所有楼芳国君王必须拥有北朝的血脉。 听起来很荒唐,但是楼芳国的朝臣们都很支持。原因就是那位贾人女是北朝天道的修士,她也是故意接近楼芳国的君王,在她成为王后之后,便以雷霆手段将楼芳国的朝臣们大换血。 那些朝臣都是王后的人,自然不会反对这道十分荒唐的圣旨。 现在楼芳国虽然是南朝的国家,但是他们的皇族和朝臣多数是北朝人。 北朝人本就比南朝人擅长骑马射猎,而如今楼芳国的君王还是一位修士。 如果顾渊直接派人将苍元夕送回建康,保不齐楼芳国的人会出手。苍元夕与徐君延之间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两人就有婚约,只不过徐君延亲手把苍元夕送给了南安王。而南安王贪图苍元夕的美色,至于她与徐君延之间的事,他并不在乎。 现在徐君延位居相位,让这样的能人志士心甘情愿辅佐顾渊,只有可能是因为苍元夕。 要是苍元夕在回建康的途中出事,亦或者他们抓住苍元夕了,就让徐君延为他们做事。 以徐君延对苍元夕的喜欢,他绝对会背叛顾渊。 或许不能说背叛,徐君延从始至终不会效忠任何人,他与顾渊之间不过是合作交易,他一心所为之人,只有苍元夕。 所以苍元夕还是留在南安的都城安全一些,南安王为人胆小怕事,守城将领也直接开门投降,但毕竟是一国的军力,顾渊将一心腹和一支弓马兵留在此,要保护苍元夕安全不是什么难事。 平定楼芳国,顾渊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其实仅仅是平定楼芳国,用不了一年多的时间,可是除了将楼芳国平定,顾渊还要斩断楼芳国与北朝的联系。 北朝三国鼎立,看起来只比南朝四国少了一国,但是北朝三国十分团结。他们的团结不是因为三国之间互相牵制,而是在北方真正掌权的并不是北朝三国,而是天道。 三国君王的继位,必须得到天道的祝福,否则会受到天谴。 明眼人都知道,那所谓的“天谴”不过是天道所为,就是如此,也无人敢妄言。 天道掌控了北朝,又怎么甘心只掌控北朝,他们就想把手伸到南朝。 “天道”只是名字叫天道,他们修仙的门派,不是真正的天道。 自从封神之后,九州大陆存于不少妖兽,其实妖兽也受到天道的影响,它们与人类的相处更像是一条互相牵制的平衡链条。而进化成妖族的妖兽,成为占据一地的大妖,它们与人类更是形成某种和平共处的默契。 而南朝的报应,打乱了这个平衡。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在南朝的妖兽少了天道的束缚,变得为非作歹,肆无忌惮。 因此,北方的天道有心进入南朝,却不敢贸然行动,他们也怕那报应落在自己的身上。可就这样放弃,又不甘心,于是楼芳国便成了他们在南朝的试探。 顾渊登基当天,鹓雏出现在建康,苍南国风调雨顺,妖兽几乎不见踪迹,这让天道的心思又活跃起来。 楼芳国有不少修士,好在那些修士最强才是金丹期,不过几人,其中一人还是楼芳国的君王,其他修士也都是筑基期。天道还是不敢贸然将自己元婴期的修士送到楼芳国,而化神期的修士在天道仅有六人。 第一场战役中,顾渊手持破军,强大的灵压压制着对方守城将领连灵力也用不出来。那将领是天道的金丹修士,在楼芳国也是座上宾,此时在这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他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他手中的法器掉在了地上,转身想要逃跑,顾渊没有放过他,策马上前,一剑削落了那将领的项上人头。人头滚在了城门下,那些守城的士兵见状,都畏惧顾渊手的破军,纷纷作鸟兽散。 其实那些士兵要是负隅顽抗,顾渊还有些棘手,两方人数悬殊,可对面的一些士兵都有修为,而顾渊的大军,绝大多数只是普通士兵。 后面的那些城池的将领探出顾渊的大军多数没什么修为,以为都是普通士兵。 既然这样,他们主动出击,派出军队在几处险要山川之处伏击顾渊的大军。 可是他们不知道顾渊自己的兵力都是普通士兵,而他手中还有一部分是李静上交的兵权。李静早就查出来楼芳国成了北朝天道的傀儡,所以他交给顾渊的兵权中,有一支队伍的将士都有修为。 最早李静训练他们是为了在妖兽口中保护苍南国的百姓,而在顾渊出征之前,他将他们交给了顾渊。 …… 顾渊平定楼芳国后,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将楼芳国内所有的北朝人都找了出来。 这件事情惊动了天道,天道派使者来谈和,希望顾渊将他们的人放回去,他们保证不在进入南朝。 然而顾渊在谈和的使者面前,将那些北朝人全部斩杀。 两方谈和的皇宫中,全是一片血红色。 都是那些人的血。 谈和的使者一脸难以置信,他想谴责什么,却看见顾渊手中握着那柄长剑——破军。 他不过金丹期修士,自然是敌不过拥有破军的顾渊。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顾渊修为是什么,但是能让破军认主,除了他的血脉外,他自身力量也不容小觑。苍南国皇室那么多人,而能让破军认主的皇族只有顾渊。 谈和的使者心有不忿,也是识时务者,他看着这满地的鲜血,深呼吸了几口气,才使得自己平静下来。 虽是如此,他还是没忍住斥责道:“苍王陛下,您这般所作所为,是不是太残忍了?” 苍明王是苍离死后的谥号,现在的顾渊未定尊号, 故而谈和的使者称他为苍王。 见谈和的使者这样说,顾渊微微侧头,目光极为冰冷,就像千年的寒冰一样。 他在姜姒与月千歌面前都是笑容明媚,而他自出征开始,他就很少笑了。 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将南朝统一,早日回朝。 见顾渊那目光,谈和的使者只觉得冷汗津津,他有些后悔自己没忍住出口斥责。 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我非斥责苍王陛下,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们可真有脸啊。”顾渊冷言,“朕所做一切,不过是斩草除根罢了。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朕不介意他有野心,朕也有,只是别使用这些腌臜的手段。” “苍王陛下这是何意?”谈和的使者脸色十分难看,却还要故作笑脸。 “朕是何意你不懂,就回去问你的主子。”顾渊阴测测地说道,“如果不是自古的规矩,不斩来使,朕想马上就杀了你。” 这话一出,谈和的使者更不敢再问了,何况他知道顾渊话中的意思。 他们将楼芳国掌控,用的手段的确不太光彩。 美人计,加上反客为主。 那位成为楼芳国王后的商贾女,她作为天道金丹期的修士,最擅长的便是摄魂术。她勾引当时楼芳国的君王,成为王后以后,她不只是设计害死了楼芳国的大臣们,慢慢将满朝文武换成他们的人,还利用摄魂术将楼芳国的君主控制住。 就连那位君王驾崩前的最后一道圣旨——楼芳国君王必须拥有北朝的血脉。也是那位王后用摄魂术控制他,而立下的圣旨。 有她将楼芳国撕开一条口子,以后北朝的人就更容易进入楼芳国。 可以说现在楼芳国有一半的百姓,都有北朝的血脉,那些皇室贵族,都已经完全是北朝的人,那位楼芳国的君王,对外称他是师从北朝天道的修士,实则他自己就是天道的修士。 这些人有异心,又熟知南朝的一切,顾渊只能斩草除根。 而那些拥有北朝血脉的普通百姓,顾渊并没有处置他们,只是让府衙将他们登记在册。 谈和的使者走了,他回去后如实告诉了自己的主子——天道的掌门。 大理石铺满地的宫殿之中,一个年轻的男子高坐一处寒冰雕刻的椅子上。周遭十分寒冷,檐牙高啄,廊腰缦回上全是积雪,负栋之柱,雕栏玉砌挂着雾凇。 而那年轻的男子身上只着一件白色的夏衣,赤着脚,如玉雕一般,上面还缭绕着一层寒气,就像轻纱披在脚上。他靠着那寒冰雕刻的椅子背,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另一只脚半垂着,轻轻晃动着。 谈和的使者毕恭毕敬的站在下方,或许是这宫殿太冷了,他自己的眼睛都被冻住了,明明那年轻的男子就在自己的不远处,可他却是看不清男子的容貌。 谈和的使者知道那年轻的男子就是天道的掌门。 即使是在天道,也很少有人见过他的容颜。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干净又温柔的声音响起。 “苍离,少帝的转世。”那人轻笑,“不知道这位人皇陛下是否能打破这场天道的因果?” 133. 第一百三十三章:谁叹女儿红颜误(一)^^…… 在顾渊平定南安和楼芳,最后那位君主坐不住了,主动派使臣与顾渊谈判。 这位君主对于谈判很有信心,因为她与其他两国在根本上有很大的区别。 荆越国,又名,女儿国。 荆越国的国君苏玖被称为九州第一美人,如今年过三十,却因修炼的缘故,容颜是二八少女,骨子里又有着成熟/妇人的韵味。 荆越国虽然不像楼芳国那样,成为了北朝傀儡,但是她们与北朝的关系亲近。荆越国都是美人,她们很会利用自己的容貌优势,而苏玖更甚。 苏玖辗转在北朝三位君王的身边,她即是荆越国的君主,也是那三位君王的红颜知己。 听说苏玖有心勾/引天道的掌门,结果被打了出来,从此她不在踏入北朝半步,可她与北朝三国的君王联系并不少。 对于荆越国派来使臣,顾渊并不奇怪,因为荆越国没什么兵力,她们国家多数是女子,而男子,不过只是她们借种的奴隶罢了。当然她们也怕这些奴隶反抗,所以在荆越国出生的所有男子都会与主人绑定生死契,如果反抗,烈火焚心。 少帝曾经废除了奴隶制,在南朝的四个国家中,也就是荆越国明目张胆把男子当做奴隶。在苍南国,南安国和楼芳国,暗地里也有买卖人口,都不像荆越国这般直接摆在明面上。 这些日子顾渊暂居在楼芳国的皇宫中,在侍从迎着使臣进来时,他正坐在皇宫花园中喝茶。 顾渊手中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抬起眼,看着前来谈判荆越国使臣。 与荆越国都是美女的传言有所不同,这使臣一袭黑色的斗篷将自己全身包裹住,她脸上带着狰狞的尸鬼面具。 “苍王陛下。”使臣开口,她似乎刻意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说吧,你们想怎么谈?”顾渊放下茶盏,右手搭在桌子上,食指与中指交错,有规矩地敲着桌面。 他并未让那使臣坐下,那使臣便规矩的站在他面前,听见顾渊问她怎么谈,她略微沉思,似乎在想着怎么开口能让自己国家的利益最大化。 她也清楚顾渊让她先开口,是顾渊压根没将她们放在眼里。强如楼芳国,如今都已经平复,全部都是女兵的荆越国,根本无力抵抗苍南国。 如果她先开口,并没有让顾渊满意,那么荆越国就会自此在南朝历史上消失。但是她的开口让顾渊满意了,说不定她们能作为藩国依附苍南国,至少不会像南安国和楼芳国被平定,成为苍南国的州城。 想到这,那使者笑出声来,与刚才略微干哑的声音不同,这一声笑带着千般柔情,万般妩媚。 “陛下的意思,妾明白了。”使臣伸出手,她十指纤纤,指尖勾在脸上戴着面具的绳子上,旋即轻轻一拉,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美丽又清纯的面容,如三月桃夭。 唇角微扬,含着春意,皓齿咬着自己的下唇,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满是深情地望着顾渊。 顾渊也在看着她,不可否认,这位使臣,真的很漂亮。 只不过在顾渊见过姜姒的人相后,这样的容颜在自己这里,只能排第二。 使臣不知顾渊心中所想,见顾渊一直盯着自己在看,以为顾渊被自己迷住,心中自是大喜。 她聘聘婷婷上前,每走一步,手指在斗篷系着的衣带处打转,而当她走到顾渊面前,只与顾渊隔着一张放着茶壶的石桌子时,她将斗篷的衣带解开,漆黑的斗篷从她身上滑落,露出她一袭明艳的红色留仙裙。 那身留仙裙十分华丽,泛着光华的红纱披在肩上,裙摆并非整体,而是层层叠叠如花瓣一样。 尽管这裙子如此娇艳,却不敌她的昳丽容颜的三分。 顾渊见这人靠近,交错有序敲着桌面的食指与中指顿住,再次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不解,甚至还有一丝不快。 使臣并未察觉,她素手撑在石桌的桌面上,半俯下身子,冲着顾渊娇媚一笑。 顾渊嗅到香气迎面,他轻轻蹙眉,刚站起身想要躲开这香气,就见那使臣突然身子一转,似若无骨般靠在了顾渊的身上。 她朱唇亲启,开口唤道:“陛下……”她话未说完,就被顾渊直接推开,她“啊”地一声,惊呼出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其实顾渊这一下推得并不重,倒不是他怜香惜玉,就是单纯有些厌恶,像看见脏东西一样,本能地将人推开。但是那使臣全身靠在顾渊身上,而且她也没想到顾渊会将送上门的美色推开,因此她毫无防备。 被顾渊猛然推开,她身形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时,整个人还有些懵。 她虽然不知道顾渊为什么会推开她,可她还是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故作娇柔地抬起眼,美丽的面容带着委屈,眼角微微泛红,抽抽泣泣地唤道:“陛下……” “所以,这就是女王的谈判诚意?”顾渊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自己刚才推开那使臣的手。他擦得十分仔细,好像那使臣真的是什么让人避恐不及的脏东西一样。 在那使臣听见“女王”二字时,本来故作娇柔委屈的面容一怔,她不料顾渊认出来她!不过认出来了又如何,她堂堂荆越国女王亲自作为使臣谈判,这也代表了她的诚意。 只是…… 苏玖也察觉出来,顾渊真的很厌恶她。 于是,她不在投怀送抱。她慢慢站起身来,又轻轻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泥土,脸上的娇笑依旧,问出了她疑惑的问题。 “妾虽三十有四,却也容颜不改,陛下这样粗鲁,就不怕伤了妾的心吗?”苏玖的声音娇娇柔柔,听起来让人酥酥软软,好像被勾魂一般。 她撩起眼帘,双瞳剪水,深情款款,但在对上顾渊冰冷视线的一瞬间,她心头一震,想要逃离这里。 这是她第二次有这种恐惧感,第一次是在天道的雪山殿上,她看不清那位天道掌门人的容貌,只能感觉到那位天道掌门人的杀意,这让她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可她不死心,刚一开口,就被一道强大的灵力击中,将她打了出去,她也一度成为了北朝的笑话。 她知道那位天道的掌门之所以会出手,不是因为她的美色勾引,而是她对他使用了摄魂术。 这也是她的本事。 她也是修仙之人,只可惜没什么根骨,借住一些法器灵丹,她如今也是金丹期。她与曾经那位楼芳国的王后一样,最擅长的法术就是摄魂术。 刚才她也对顾渊使用了摄魂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魅惑与引诱,只不过顾渊并没有中她的摄 魂。 摄魂术与其他法术一样,它很看重施法者的天赋,而这天赋不是根骨,而是美貌。 美貌加摄魂,媚态横生的娇艳美人,没人能拒绝。 然而要想用摄魂勾/引修为强大的人,除非施法者的灵力比对方强,否则很容易被破。 很明显,苏玖的灵力不如顾渊。 其实摄魂术也不是什么正统的法术,被修士们所不耻,他们更愿意愿意修剑道,医术,傀儡术这些,都不会主动去修摄魂。 很多修摄魂术的人,只能对那些灵力弱的人使用,或者对面不过当他们是个玩意,故意中了摄魂,逗着他们玩。 毕竟很多修摄魂术的,都是美人。 苏玖也心知肚明,北朝那三位君王不过也是当她是解闷的玩意。北朝被天道掌控,北朝的君王都是元婴期的修士,他们自然知道苏玖使用了摄魂,不过无伤大雅,反而还能增添情趣,也乐意陪着苏玖玩。 而对于苏玖来说,她并不吃亏,互惠互利罢了。 “陛下也太不解风情了。”苏玖心中有些慌乱,表面强做镇定,她知道勾引顾渊无望,索性直说道,“与妾欢好,您也不亏,妾还会将荆越国双手奉上。” “话虽如此……”顾渊笑了起来。自从苏玖来后,他一直冷着脸,现在这一笑,明媚灿然,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让苏玖一时间有些愣神。 而顾渊接下来的话,如一盆冷水,将愣神的苏玖,浇了一个透心凉。 就见顾渊坐了回去,旋即他嘴角噙着玩味的笑,一字一顿道:“朕,嫌,你,脏。” “脏?”苏玖重复着这个字,她张着嘴,无法反驳。 因为她的确不干净。 千人枕玉臂,万人尝朱唇。 可是……这真的是脏吗? 荆越国变成女儿国,历经了几百年。最早的荆越国与楼芳国、南安国一样,都是苍南国的贵族在自己的封地自立门户。 那时候荆越国的皇室贵族多数是男子,生下的女儿无非是和亲换取利益。女子在他们的眼中,谈不上是人,就是一个工具。 皇室贵族都将女子视做工具,百姓们更是效仿,他们认为女子无用,甚至有些人生下了女儿,直接将孩子带出去活埋在城郊的“女婴”山上。 直到有一年,一场夺嫡的内乱,让荆越国的皇室几乎灭绝,只留下一个七岁女童。 那些贵族朝臣心怀鬼胎,将这位女童送上皇位。 她成为了荆越国的第一位女王。 长大后,她知道自己是傀儡。 若她仅仅是傀儡也好,可她还成为那些贵族们的玩物。 女王懂事越多,越想反抗,但她只是一介女流。 女王有自己的傲骨,她知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天夜里,明月高悬,她将白绫挂在房梁上。 据说那夜的月色真的很美,美的让人乱了眼。 女王最终没有上吊,只不过从此以后,她变了。 她就像是被千年狐妖附了身一样,举手投足间,妩媚动人。 她利用自己的美貌与柔情,离间贵族与朝臣之间的关系,然后在一一瓦解,逐渐掌握实权,一步一步将荆越国变成女儿国。 134. 第一百三十四章:谁叹女儿红颜误(二)^^…… 荆越国彻底变成女儿国后,邻近的楼芳国与南安国,甚至北朝三国都对荆越国虎视眈眈。 为了国家,女王选择了与北朝三国合作。她知道那时候北朝的势力在悄悄进入楼芳国,但是他们在进入楼芳国后,却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应该是畏惧南朝的报应。这样看来,北朝按兵不动,还是有所顾忌。 女王的主动合作,北朝三国都挺乐意,即便是在荆越国手中得不到什么好处,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她们要的不多,不过借他们的兵力,守护荆越国一片安稳,更何况这容颜倾城的女王送上门,岂能拒之门外。 女王只需吹了吹枕边风,那三位君王都派了一些修士来荆越国。女王不要男修士,只要女修士,而这些女修士也都留在荆越国,教授荆越国的女子学习法术。 在这几百年来,荆越国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女子,给她们户籍与土地,让她们得以安生。她们很少有天赋异禀,多数也只是寻常人,法术会一些皮毛,不过遇见低阶妖兽,自救是没有问题。 苏玖是荆越国第十一代女王,她自知与北朝三国力量悬殊,也与其他女王一样,利用自己的美貌,辗转于三位君王的床榻之间。 不只是她,一些荆越国的女子也会如此。 她们不是自甘堕落,她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国家,保护年幼的女孩。 在顾渊说出“朕嫌你脏”时,苏玖哑言了。她脸上的娇媚都仿佛被冻住,眼中的风情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是脏。 可是…… 她也委屈。 两行清泪自她眼角流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她很少哭,她觉得自己哭起来很丑,那些男人都喜欢见她笑靥如花的勾人模样。 而哭泣,他们并不喜欢。 所以,苏玖就很少哭了。 可是如今,她忍不住痛哭起来。 其实顾渊也没说什么,只不过实话罢了,而自己在北朝时,传入她耳朵里的那些话比顾渊说的更为难听。 “哎哟,你看看,那就是荆越国的女王,那勾栏做派,恐怕醉虹楼的花魁都自愧不如。” “什么花魁啊,人家是女王,人家只陪有权的帝王,就是不知道她在床上是什么样?” “还能什么样?母狗一样呗……哈哈哈……” “哈哈哈哈……你说的对,母狗一样。” “……” 那些人的话很难听,苏玖听见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干净,可是那些人更脏。 但是现在…… 苏玖看向顾渊。 面前的少年估摸二十多岁,长得帅气,眼睛很亮,从刚才他笑了起来,他脸上一直挂着如阳光般的笑容。 或者说那笑容,比阳光还璀璨。 在他面前,苏玖自残形愧。 他是天边明日,自己只是隐藏在阴暗下的淤泥。 他与她,虽然都是南朝的君王,然后她清楚,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 苏玖收了脸上的娇媚,眼中的光也黯淡许多。 她转身就要离开,只是她刚一转身,就听见顾渊开口叫住了她。 “女王留步。” 苏玖回头,满脸讶异。 顾渊对她的称呼是“女王”。 除了荆越国的子民,其他那些人称呼她为“女王”时,脸上都带着戏谑地调笑。苏玖知道,他们不是真心称呼自己为“女王”,而那一声“女王”,只是他们自以为的情趣。 而此时顾渊的脸上没有调戏,甚至连之前笑意也淡了。 顾渊神情严峻,这让苏玖想起自己最初来此的目的——谈判。 其实谈判不过是幌子,荆越国与苍南国实力相差太大,她们没有任何优势。 除了美貌。 苏玖以为顾渊同意谈判,是垂涎自己的美色,所以她想利用自己的美貌和摄魂勾引顾渊,让他成为自己裙下臣。 以自己身体为筹码,保护荆越国。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用心勾引,得到的仅仅是四个字——朕嫌你脏。 苏玖在顾渊面前自残形愧,她怕顾渊再次羞辱她,她逃似地想要离开时,顾渊叫住了她。 那声“女王留步”,没有任何侮辱,而顾渊在说这话时,他站起身来,以示对苏玖的绝对尊重。 苏玖有些狐疑,她不解地望向顾渊,嘴唇微颤,想问,又不敢问。 “朕知道女王想问什么,不如女王坐下,我们在慢慢聊。”顾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苏玖坐下。 苏玖虽疑惑,却还是坐下。 顾渊拿起茶盏,为她倒了一杯茶。 这一举动倒让苏玖不知所措起来,她不敢端起顾渊为她倒的那杯茶。 “苍王陛下是何意,索性直说。”苏玖不像刚才那般娇弱,神情警惕地看着顾渊,声音微颤,语气却带着王者之气。 这是她甚少向人展露的一面,即便她习惯藏了锋芒,她也是一国之君。 “其实女王应该知道,我们之间的谈和本来就不复存在。”顾渊丝毫没有被苏玖的气势震慑住,他说的淡然,但说的每一个字,都有绝对的自信,“强者同意弱者的谈和,总是有所图,而朕又能图你们什么呢?城池?朕唾手可得,美人?朕不稀罕,矿产?你们没有。” 苏玖没有说话,她很清楚,顾渊所说的都是事实。 在不图美色的情况下,她也的确好奇,顾渊到底图什么。 “其实从朕出征开始,朕就没打算对荆越国出手。” “你要放过我们?”苏玖忍不住问道。 “不。”顾渊微微一笑,“南朝,朕必定统一。” “那苍王陛下说这些有的没的,是为了扰乱朕的心神吗?”苏玖一向自称是“妾”,既然顾渊今日给了她尊重,她便收下。 “荆越国平定,对女王来说不是坏事。你们不需要在依靠北朝,也不需要向他人出卖色相。”顾渊说,“做自己不好吗?” “可是做了自己,朕的子民怎么办?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盛世,无人知女子才华抱负,乱世,却怪女子红颜祸水。”苏玖笑了起来,她脸上的笑容十分苦涩,“归了苍南国,被你们这些男人统治,您让朕的子民怎么办?她们只是妇孺,她们没有根骨天赋,她们手无缚鸡之力,她们被丈夫打了都还不了手……” “荆越国平定后,那就是女王的封地,虽然归属于苍南国,但 是依旧保留荆越国的国称,甚至女王想换名字也可以。”顾渊说,“几乎与藩王无异,朕不会随意插手女王的抉择。” 苏玖愣住,她有些不敢相信,须臾,她才问道:“陛下的条件是什么?” “遇见孤苦女子,还请女王收留,许她们一生安稳。”顾渊站起身,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又深深鞠了一躬。 苏玖根本不敢受顾渊这一礼,连忙起身将他扶住,惶恐道:“苍王陛下如此大礼,臣惶恐不安,着实不敢受此礼。” 一声“臣”表明了她的态度,她同意了顾渊的条件,也甘愿将荆越国归属与苍南国。 “女王自然是受得起。”顾渊语气由衷诚恳。 苏玖怔住,她眼睛有些酸了,许久,她喃喃道:“南朝,有救了。” 谈和的事说完了,苏玖好似被人松开了扼住的脖子,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想起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苏玖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羞愧,她悄悄地看着面前的人。 顾渊端着茶盏正在喝茶,察觉到苏玖在看自己,他忙抬头,苏玖连忙收回了偷看的目光,也端起桌面上的茶盏,小口品着茶。 过了一会儿,苏玖开口道:“当苍王陛下嫌弃臣脏时,臣那时真是羞愧难当。”说到这,苏玖轻笑一声,“现在想来,可能只是陛下的玩笑。” “不,朕说的是真的。”顾渊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又是那明媚的笑容,只不过他的话,让苏玖遍体生寒。 苏玖本已经染了绯红的脸颊一下子变白了,她扯了扯嘴角,故作淡然与不在意,眼中却满是委屈。 “话是真的,但是朕没有恶意,因为朕只是阐述事实。” “往往,事实最伤人。” “还有一句话,朕没说。”顾渊温声说道,“朕是嫌弃你身子脏,可是你的心比朕干净多了。” “心?” “所以,你若是要勾引朕,朕嫌弃你。”顾渊说这话时,语气没有嫌弃,还带着几分孩子气,“若是你与朕谈和,朕会给你最大的利益。朕想守护你的一片净土,因为朕的心已经肮脏不堪。” 苏玖回想起刚才顾渊说嫌自己脏,还有自己靠近时他推开自己的举动,苏玖明白了。 他给她尊重,她却亵渎了他给与她的尊重。 从一开始,苏玖就以为顾渊与那些馋身子的男人一样。苏玖的勾引不是看轻顾渊,而是看轻自己。 顾渊推开她时脸上的厌恶,还有他说的话,他嫌弃不是自己,而是她自己看轻了自己。 “臣,明白了。”苏玖道。 苏玖没有马上回到荆越国,她留在楼芳国住了几天。 这几天顾渊见到的苏玖,不在是那妖艳的女王,而是一个爱护子民的君王。 苏玖还是一袭红衣,不过不是那身留仙裙,而是一身循藩王之礼的华裳礼服,锦绣上的龙纹绣着三爪,立领上的盘扣是白玉珠,头发不在留了一缕在脸颊边上,而是全部束了上去,戴着三爪龙冠。 她现在是藩王,连夜就命人将衣服和发冠上的五爪都改成三爪。 顾渊看见苏玖身上的衣服,微微挑了挑眉,却笑了起来。那袭庄重的华衣似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只是她从未穿过。 135. 第一百三十五章:小桥流水大漠烟(一)^^…… 苏玖在楼芳国的皇宫中住了有小半个月,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那人一直没来,她也无聊,就去街上闲逛。 她看见摊位上摆放的绣扇和香囊,上面的针法是苏绣,但是用色极其大胆豪迈,这样的用色与针法的配合,倒是让绣品一眼夺目。 楼芳国在暗中被北朝控制,这里很多风俗习惯都被北方潜移默化,却也让两边文化得到了交流。 “姑娘是喜欢这个扇子吗?只要十文钱。”摊贩见苏玖一直拿着扇子,以为她很喜欢,便上前推销,“我看姑娘长得那么好看,这样,八文钱。” 苏玖本来在想着事,听见摊贩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她忙从钱袋里摸出十文钱递给摊贩,笑言道:“这么好看的扇子,怎么能让老板打折呢。” 摊贩笑呵呵地接过钱,苏玖问道:“老板,可知哪有书店?” 摊贩收了钱,抬手一指西面,对苏玖道:“那边有一个书店,不过里面没什么名书,都是这楼芳国……啊,不对,应该是之前楼芳国的一些文人随笔的著作。” “好,谢谢。”苏玖颔首道谢。 她来到摊贩指的那家书店,里面的书籍不少,正如摊贩所说,都是没什么有名气的作者。她随手翻了两本,心中已是了然,又买了几本书,就准备回宫去找顾渊。 苏玖刚到宫门口,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软甲的女将在宫门前站着,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侍卫跑了出来,说了一句“请进”。那女将闻后,正要进宫,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音将军”。 女将回头,苏玖提着裙摆已经跑到了她的跟前。最初看见苏玖时,她还没有认出来,如今的苏玖哪有昔日的风情万种。 “陛下?”女将不太敢认。 苏玖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抱住,一脸惊喜道:“你怎么亲自来了?” 这女将就是荆越国的大将,明日音。 “陛下,注意形象。”明日音提醒道。 苏玖只是在笑,等抱够了,才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就往宫里走去。 两人走在朱墙下,苏玖微微侧目,笑问道:“带来了吗?” “自然是带来了。”明日音拉住了苏玖的衣袖,“可是这不是归属书,而是归降书。” 苏玖道:“我知道。” “归降书呈上,从此就再也没有荆越国了。” 苏玖还是说道:“我知道。” 明日音一顿,许久,她松开了拽着她衣袖的手。 明日音正色道:“末将,明白。” 明日音未接触过顾渊,可是她拥护苏玖的任何一个决定。归降书与归属书只差一个字,而其中的意义完全不一样。归属书送上,从此荆越国是苍南国的藩属国,而归降书送上,南朝不在有荆越国,只有苍南国。 明日音来此的目的,就是给苏玖送来荆越国的归降书。苏玖来谈判时,并未带国玺,而归降书上,不能没有国玺印章。刚得到消息,明日音是不相信苏玖会归降,即便是看到苏玖手谕,她也不信。 所以她亲自来送归降书,如果是苍南国这边囚禁强迫苏玖,她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将苏玖救出来。 如今看来,归降是苏玖自愿。 苏玖接过归降书,让明日音在她暂居的宫殿休息,自己去找顾渊。 明日音点了点头,她一路快马加鞭的赶来,现在是有些累了。 顾渊在书房里处理楼芳国的一些国事,北朝在此根深蒂固,他在回朝之前必须将这一切处理好。 其实他将那些皇室贵族斩杀,虽未除根,但是北朝在楼芳国的势力已经斩断,只是这百年来,楼芳国受到北朝的一些人文习惯的影响,各个方面已经与北朝无异。 这种文化习俗入侵,让顾渊有些头疼。 他正在咬着毛笔,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的就说了一句,“进来。” “陛下怎么这般苦恼?” 苏玖的声音响起,顾渊这才抬起头,就见她手中拿着一些书籍推开半掩着的书房门,走了进来。 苏玖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礼,顾渊颇为无奈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女王不必多礼。” 苏玖笑了起来,她柔声说道:“今日以后,这女王二字,臣是担不起了。” 顾渊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籍上,只见最上面那本并不是书,而是像文书一样的东西。 “这是?”顾渊疑惑。 “臣赍奉归降书来。”苏玖拿着归降书上前,放在了顾渊面前的书桌上,“从此以后,荆越国不复存在,只有属于苍南国的荆越五城,而臣就是这荆越五城的城主。” “你可以保留国名,作为藩国……” “臣知陛下好意,可是我们的兵力和国力不足,臣也不想在以色事人,不如从归属变为归降。”说这话时,苏玖俏皮地冲着顾渊挤了一下右眼。她虽然三十多了,容貌却如十几岁的青春少艾,这俏皮的一挤眼,还带着少女的灵动,“陛下可以在荆越五城驻兵,只不过臣需要一道圣谕,如果他们有不轨之事,欺辱城中女子,处以绞刑,暴尸城门。” 顾渊道:“好,朕同意。” “对了,还有一事。”苏玖将手中的书籍又摆放在顾渊面前,“臣知陛下近日烦心楼芳国之事,所以臣想请陛下看一看这些书。” 顾渊随手翻着,上面都是楼芳国的一些文人所写的诗词和文章,没什么特别的。 他有些不解,但是他知道苏玖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看这些诗词文章,于是他又细细地看下去。 这一看,顾渊察觉出来苏玖的意思了。 南北两地的文化风俗各自不懂,就连文章诗词上都有体现。 南朝诗歌,在风景上,多半流水落花,明月清风,北朝则是大漠孤烟,春风不度。而顾渊随手翻看的这些书籍上的诗词,上面将两地诗词风格融合。 最初顾渊是担心文化入侵,如今看来,并不是文化入侵,是南北朝的文化交流。 顾渊志不在只一统南朝,他是想统一九州,这文化交流于此地,也不是不可。 楼芳国暗地里还是有北朝的一些残留,一些是有意,一些是无意。不过他们应该掀不起大风大浪,顾渊只需要派人在这里盯着他们,那些残留就连冒出头都不能,他也没必要费心斩草除根。更何况,留着他们,说不定日后还有大用处。 顾渊一下子就想通了,等自己统一南北朝后,那些北朝的残留便能促使两地文化与习惯更快的融合。 “看样子陛下想通了。”苏玖微微一笑,“那臣就不打扰陛下了。” “女王……”顾渊叫住了她。 苏玖驻足回头,笑着说道:“如果陛下要道谢,那就给臣送两个精壮的男子来,臣现在可是如狼似虎,很是馋男色。” 苏玖说话大胆,这让顾渊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当夜顾渊还真让人送了两个精壮的男子去苏玖暂居的宫殿,结果那两个精致的男子连带着送男子来的人,都被明日音打出来了。 据说,明日音还在宫殿门口叉腰大骂顾渊不要脸。

顾渊:“……” 顾渊离开建康已经两年多了,如今三国平定,他也要准备班师回朝。 他将自己的心腹留在楼芳,现在的楼芳国去掉国名,将都城改名为楼芳,其他楼芳七座城池的名字不变。 苏玖也准备回去了,跟她一起回荆越的还有一位左护军。 这左护军是李静的人,顾渊出兵南征,李静让他跟着顾渊。这人年纪不大,却很有本事,为人也老实。 前几日顾渊就听见右护军在说,这左护军与苏玖身边的一个女官两情相悦,后来听说荆越国归降,顾渊要派一支军队过去,这左护军就主动请缨。 顾渊开始有些担心,男子在荆越国不过是借种的工具,他与那女官在一起,不一定是良缘。 苏玖知道后,只说现在的荆越五城是苍南国的领土,她们有自主的权利,也遵循苍南国的律法,取消奴隶制。荆越五城依旧是女儿国,却与以前有些不同,不在全是女子,而是以女子为中心。 苏玖见那左护军和自己身边的女官相视一眼后,都红着脸垂下了头。左护军紧握着腰间的佩剑,耳朵能滴血,女官咬着下唇,双手绞着衣袖,这两人是情窦初开,心怀情意,却又腼腆害羞。 苏玖不由感叹,自己年少时,也是这般天真烂漫。 她与顾渊是同天从楼芳出发,顾渊回建康,她回荆越五城。 她瞅着那害羞的左护军,又看向前方不远处骑在上马的顾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直不太好开口,现下倒是有一个机会。 想到这,她来到顾渊的马前。 顾渊对苏玖很尊重,见她来了,就要下马,苏玖拦住他道:“臣只说几句话,陛下不必下马。” “苏姐姐有何事?”荆越国归降,再称呼她为女王就不太合适了,顾渊见苏玖年长自己,于是就称呼她为姐姐。 有顾渊这样的弟弟,苏玖倒是很很乐意。 “陛下也知臣年纪大了,如今就想有一个孩子。”苏玖笑意盈盈地望着顾渊。 苏玖笑得温柔,顾渊闻后一脸骇然,他拉紧手中的缰绳,让乌骓马后退了两步,与苏玖保持一定的距离。 苏玖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道:“陛下想什么呢,陛下称臣一声姐姐,这禁忌之恋可不行。” 顾渊这才松了口气,他说:“苏姐姐想要夫君也容易,朕回宫后,就为苏姐姐招亲。” 苏玖摇了摇头,说:“招亲的都是些油嘴滑舌,臣觉得那个徐君延就不错。” “……”顾渊由衷地建议道,“苏姐姐还是换一个吧。” 苏玖食指抵在自己的下颏,仰起的脸上带着天真,她还真的仔细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也对,谁都知道他心悦南安王后,不对,应该是十五公主。这样痴情的男人,臣不要。”而后,苏玖眼睛一亮,像是又想起一个人,忙问顾渊,“听说陛下身边有一位军师……” “苏姐姐。”顾渊不等她说完,出言打断道,“月先生,不行。” “既然都不行的话……”苏玖一脸失落,但是顾渊看出来了,她的失落只在脸上。 苏玖道:“那把李静给臣吧。” “……别闹,他小闺女都会打酱油了。”顾渊揉着眉心,叹了口气,“苏姐姐有话直说,不用东拉西扯。” “陛下。”苏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心您身边的人。” 顾渊看向苏玖,神色不变。 苏玖又道:“有人对您使用过摄魂术。” 136. 第一百三十六章:秋风忽起传捷书…… “有人对您使用过摄魂术。”苏玖一脸正色。 顾渊打趣道:“对朕使用摄魂术的人,不就是苏姐姐你吗?” “哎呀!不是臣!”苏玖一下子吼了出来,眼角余光看见旁边有人看了过来,她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悄悄告诉顾渊,是想让顾渊有所防备,也是不想他人知道这事。 苏玖修为不高,法术不精,唯一且专研的法术只有摄魂术。 最开始她对顾渊使用摄魂术时,就知道顾渊身上中过摄魂。 摄魂术这类法术是控制他人心神,很多人中了摄魂,只要影响不大,也察觉不出来。很多时候中了摄魂的人,情绪出现变化,脾气改变,旁人也不会想到摄魂上面。 见苏玖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顾渊脸色也凝重起来。顾渊幼时是见多了人心薄凉,只不过在遇见月千歌后,他才逐渐对他相信的人放下警惕。 关于摄魂术,顾渊只是有所了解,他知道摄魂术要成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施法者的修为比中了摄魂那人的修为要高,或者借助一些药物或法器。 其实药物与法器这些只是辅助,施法者修为如果太低,摄魂类的法器反而会反噬主人。至于药物,也仅仅是扰乱心神的丹药,从而摄魂控制。可顾渊的精神力极强,即便心神扰乱,也很难控制他。 这样看来,在顾渊身边修为又高于他,也只有刚才苏玖玩笑的那三个人。 苏玖并不知道顾渊身上的摄魂是何人施法,她只能察觉出摄魂术让顾渊心神有些不安,并没有将他控制住。她不知道那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就目前看来,那人或许也知道,完全使用摄魂术操控顾渊根本不可能。 顾渊能让破军和帝灵珠认主,他的力量自然是不可小觑,他的精神力与灵力都很强,也使得他灵台清明,不容易被奸佞蛊惑。这样一看,顾渊也许真能成为改变南朝的贤君。 本来苏玖不想提醒顾渊,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她知道能对顾渊悄无声息使用摄魂术的人,多半是那三个人之一。苏玖与顾渊认识也就一个月,而那三个人与顾渊出生入死,他不一定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怀疑他们,甚至他还会认为自己是别有用心。 但是…… 苏玖望远,那是南朝的河山,与之前相比,不在是血染青山,白骨森森。百姓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笑靥,孩提嬉戏,春耕秋收。 在顾渊继位后,他并没有贪图享乐,除了修建凤凰台这件事以外,他勤于政务,减免徭役赋税,修水利,抓农商,兢兢业业为了国家百姓。 这样的贤君,是打破南朝因果轮回的希望。 在启程的路上,顾渊想着苏玖说的话。 他怀疑过苏玖是不是骗他,转念一想,可能性不大,她肯让荆越国归降,就算不是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她也没有必要骗自己。 而且顾渊也看出来了,苏玖是纠结了许久,才决定将这事告诉他。 先前苏玖胡诌说要徐君延他们,不只是提醒顾渊小心这三个人,在说这话时,她还在犹豫。 比起他们,苏玖与顾渊相识不长,的确不如他们可靠。 可是顾渊知道,苏玖与他一样,都为王者,心怀天下百姓,所以苏玖才会甘心归降。 她不是为了自己的地位,而是为了她的百姓。 这也是顾渊认为苏玖没必要骗他的主要原因。 如果苏玖没有骗他,那他身上的摄魂,真有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人所为。 强大的摄魂术可以控制心神,使其成为施法者的傀儡,可若是要控制顾渊的心神,却着实不易。 先不说顾渊自身的精神力和灵力有多强大,他身边的帝灵珠就是属于控制精神的神字法器。它与破军双生成对,可以窥视他人内心,从而控制他人。 它也会在它的主人精神力薄弱,心绪不稳的情况下,窥视它主人的内心,然后控制它的主人,让他成为破军的杀戮傀儡。 只可惜,少帝精神力强大,它无法窥视。如今顾渊的精神力也不弱,帝灵珠见看不透顾渊的内心,索性摆烂听话。 帝灵珠很听话,顾渊很少用它,因为用它消耗的灵力太多,而且对方的灵力修为如果比他强,他需要消耗的不只是灵力,还有精神力。 精神力受损,可没那么容易恢复。 所以顾渊好奇过月千歌的内心,却未对他使用过,月千歌现在是灵力耗竭,但他的修为在那,更何况顾渊对月千歌很尊重。就连徐君延,他也没有使用过帝灵珠。 至于摄魂术这件事,顾渊与徐君延是合作关系,两人互相利用,又没有利益冲突。而月千歌,顾渊绝对相信他。 他还不到十二岁,就遇见了月千歌,可以说顾渊能登帝王,离不开月千歌的扶持,如果月千歌有心对自己不利,何必有将他送上帝位,还带他寻得破军与帝灵珠。 那就只有李静了。 可是李静是他父亲的忠臣,在苍璐继位期间,他一直带着自己的军队在苍南国斩杀妖兽,守护百姓。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对自己使用摄魂术。 不过除了他们三人,顾渊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正沉思时,顾渊突然想到——对自己使用摄魂术的,也许不是人。 姜姒。 他足够强大,也是连帝灵珠都无法窥视,甚至帝灵珠还被反噬。 顾渊一直担心姜姒会离开,也悄悄用帝灵珠想看看他在想什么。 这也是顾渊目前唯一一次使用帝灵珠的能力。 结果帝灵珠什么也没看见,它自己还抑郁了好久。顾渊因此消耗灵力与精神力过大,随后的半个月,顾渊都召唤不出帝灵珠。 只是……神兽会摄魂术吗? 姜姒只说过神兽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而摄魂与蛊惑还是有区别。 顾渊叹了口气,既然想不出来,索性不再想了。倒不是他心大,他如今没有头绪,只能多小心一些。 …… 顾渊带着大军路过南安的都城,因为要接苍元夕一起回建康,顾渊就在南安皇宫中住了一晚,好让苍元夕有时间收拾一下她的东西。 其实苍元夕也没有什么东西收拾,她对南安本就没有留恋。倒是南安王死了,她虽然与其和离,到底之前也是南安王后,所以她这段时间负责起来南安的大小事务。 要说这南安王的死因,这可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南安王现在成了南安城主,他身边都是娇妻美妾,又没了国事烦扰,几乎天天就和那些美娇娘们鸳鸯戏水。不只是美娇娘,他还找了几房容颜昳丽的少年。 有时候,男人可是更知道如何让男人爽。 于是,那南安城主天天沉浸于此,然后,不出所料,他死了。 死的极为难看。 马上风。 就在那些少年的床上。 南安城主死后,他的大臣们有些蠢蠢欲动,毕竟归降的是南安王,他们又没归降。 与其为臣,不 如自立为王。 但苍元夕并非娇滴滴的公主,南安城主死讯传出来后,她就知道有些大臣会不安于室。 他们都是南安王的宠臣,在南安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也怂恿着南安王吃喝玩乐,给他送美女黄金。顾渊兵临城下,南安王归降,南安国不在,也就留有南安城。那时顾渊必定会派州牧使臣来南安城,他们的好日子就没了,自然是不愿南安归降。 然而南安王太过于胆小,他第一时间开城门投降。那些大臣们躲在府上,和鹌鹑一样。没过几日,他们见南安王成了南安城主,顾渊忙着南下,无暇顾及他们,索性又继续欺男霸女起来。 苍元夕暗地里联系南安的几位忠心老臣,而后她又得到消息,那些大臣们见顾渊离开,怂恿着南安城主自立为王。但这个时候的南安城主沉迷美色,于是他们悄悄将南安城主的权力架空,又勾结手握兵权的一个大将,准备在顾渊回建康后,斩杀南安城主,然后自立为王。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南安城主竟然死了。 还死的十分难看。 他们没办法,就要直接夺权,却不料苍元夕一直暗中派人监视着他们,在他们有所异动之前,命人暗杀。 杀鸡儆猴,有时却有奇效。 苍元夕顺势掌权,就连兵权都一并握在手中。 现在她要离开,便将她手中的权力交接给南安的那几位忠心老臣和顾渊留在南安的守城武将。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次日的中午,苍元夕一袭鹅黄色的纱裙走出了皇宫,她抬起头看着天上太阳。已经入了秋,阳光不如夏日明媚,却依旧温暖。 和她此时脸上的笑容一样。 她道:“我终于回家了。” 南安离建康还有两三个月的路程,如果顾渊用轻功或者御剑飞行,自然是更快回到建康。但他是出征南下,他必须要和自己的将士一起凯旋而归。 不过南下统一的消息却是派人早早传到了建康,徐君延在知道苍元夕也要随大军回城时,他正在埋头代顾渊批阅奏折,闻言,他手中的朱砂笔掉在地上,心里一瞬间变得有些空旷。 她,回来了。 苍元夕出嫁之前是住在皇宫的梅舒宫,那原来是苍元夕母妃的宫殿,她母妃薨后,她就一直住在那里。 徐君延来到宫中,他找到苟总管,让他派人把梅舒宫打扫出来。 “相爷放心,十五公主的梅舒宫,奴才已经命人打扫了。”苟总管也听说苍元夕要随顾渊的大军一起回宫,于是他早早就命人把梅舒宫打扫出来,还将梅舒宫的花草都找了花匠重修了一番。算着时间,等苍元夕回来时,梅舒宫的那株红梅应该开的正艳。 对于苟总管办事,徐君延还是很放心,只不过他还是要亲自去梅舒宫亲自看看。 苟总管便迎着徐君延去了梅舒宫,在路上苟总管的嘴巴就没停过,一个劲的在夸苍元夕。 徐君延在他们面前一向不苟言笑,今儿听见苟总管夸人的话,嘴角不自禁地轻轻扬起。 穿过御花园,走到三孔桥前,就见绿袖急匆匆跑来,她面上带着惊慌之色,从徐君延身边跑过,都没有看见他们,眼中只有慌张。 徐君延认识绿袖,她是天辰殿的掌事宫女,按理来说,不应该是这样慌乱的性子才对。 “姑娘。”徐君延叫住她。 听见声音,绿袖才止步,回头见是徐君延与苟总管,慌乱的她像抓到主心骨似的,赶忙上前着急道:“相爷,不好了。” 137. 第一百三十七章:凤去楼空雪飘城…… 绿袖一脸着急道:“相爷,不好了。” 徐君延忙问道:“怎么了?” 绿袖是真的急了,她正要开口,却是越急,气越不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说:“鹓雏大人不见了。” “啊!”苟总管先惊呼出声。 徐君延闻此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倒是淡然,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慌乱。 很快苟总管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又问道:“绿袖姑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今早去凤凰台为姜姒大人送早膳,却在台上不见姜姒大人,奴婢只以为姜姒大人在有凤来仪休息,就把食盒放在箫韶亭,先回宫来了。刚才奴婢又去给姜姒大人送午膳和水果,发现亭中的吃食未动。”绿袖说着话,眼睛红了起来。顾渊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如果鹓雏真的不见了,顾渊要追责,她必定会没命。 绿袖又继续说道:“奴婢喊了几声,不见姜姒大人,奴婢想去有凤来仪看看,但是奴婢身份卑微,不敢贸然进去,怕惊扰了姜姒大人,就想来找月先生。” 苟总管一拍大腿道:“这可不巧了,月先生昨日说他要闭关十天,让人不得打扰,连膳食都不用送去。” 听见苟总管说月千歌闭关,绿袖更急了,红着的眼睛哭了出来,她无助哽咽道:“这可怎么办啊?” 徐君延道:“我去看看。” 他让苟总管先送绿袖回天辰殿,自己直接就去了凤凰台。 来到凤凰台,种着的山茶花都开了,那株“十八学士”更是开的风流明艳,雪白的花瓣上的那一抹艳红,像极了姜姒眼睛的朱砂痣,让人见后,目不转睛。 箫韶亭挂着的竹帘放下,因为入了冬,外层还挂了一层厚厚的帷幔,地面上也铺着厚厚的毛毯。在毛毯上放着四方小桌和靠背的隐囊,桌子上摆着一个食盒,应该是今早绿袖送来的早膳。 徐君延见亭中没人,又来到有凤来仪。 有凤来仪是一座二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串玉雕的风铃,只要有人靠近,风铃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有凤来仪是姜姒的住所,未得允许,没人敢进去,徐君延也只是站在门口。 但是他知道,姜姒不在里面。 徐君延将自己的灵力探入,感知到的里面只有姜姒残留的神威,而他并不在楼内。 鹓雏的神威未消,依旧震慑住南朝的妖兽。 徐君延不清楚姜姒为何突然不告而别,他让自己的心腹暗地去调查,也嘱咐苟总管和绿袖,不要将姜姒不在凤凰台的事说出去。 如今苍南国能稍享太平,是因为鹓雏留在了建康,要是让百姓知道鹓雏离开,哪怕他的神威还在凤凰台,百姓还是会恐慌,说不定会出现大乱。 享受到了世间太平,谁都怕再次回到曾经的血染江山。 姜姒离开的消息被封锁住了,也就是徐君延他们几人知道,后来月千歌闭关出来,也得知了这事。 月千歌听后,微微蹙眉,一向云淡风轻的他,此时满脸担忧。 “神兽本就恣意洒脱,海阔天空都无法留住它们,更何况那座凤凰台。”月千歌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徐君延心中沉思,一脸凝重,他怎么能不知道神兽性格,一座凤凰台根本留不住,也知道月千歌说的没错。只是他见有凤来仪中还留有鹓雏的神威,想着姜姒或是因为什么事,所以他暂时离开,可是如今想来,鹓雏本就不被束缚,能有什么事将他留住十多天?而且他日行万里,也不会被路上耽误什么。 既然这样,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鹓雏真的离开了凤凰台,离开了建康。 这让徐君延不安起来,不日顾渊就要班师回朝,如果顾渊知道姜姒不告而别,会发什么事,他不敢想象。 王权的位置,总会将人迷失,顾渊一心想做贤君,可是怒意会蒙住他的内心,更何况他还坐在皇位上。 权利与愤怒很容易让人忘记初衷,到时候只会在史书上留下一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徐君延脸上难掩担忧,月千歌也是忧心忡忡,他低垂着眼眸,端起一旁桌子上的茶盏。 月千歌一手端茶,一手掩面,在袖子的遮掩下,他轻轻勾起了嘴角。 顾渊回朝当天,月千歌换上了国师的官服,他与穿着丞相官服的徐君延都站在城门口。 他们身后跟着朝中百官,道路两旁站着的神策军手持旌旗,而在神策军的后面则是夹道欢迎的百姓们。 满城的人都知道今天是顾渊凯旋的日子,路旁的摊贩将摊位收了起来,都挤着身子上前,想要亲眼看看少年帝王得胜大悦的龙颜。 街边酒楼靠窗的位置,均是座无虚席,一些适龄少女用绣帕掩面,望着窗外的道路,害羞又期盼。 很快,站在城门口的徐君延和月千歌就看见有大军归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无一不在展示苍南国的军力强大。 为首之人身穿着黑金龙鳞甲,身披龙血披风,头戴凤翅兜鍪,正是凯旋而归的顾渊,他骑着一匹黑色大马,身边是出城迎接的李静。 李静没有穿他的黄金锁子甲,而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自从李静交出一部分兵权后,他就连上朝,也是穿官服,再也没有甲胄在身。 这是李静在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面前,表明他的忠心,他手握兵权,若未得帝令,他的剑不再出鞘,他一切都听从顾渊。 在顾渊和李静的身后,是一辆红漆镶嵌鎏金凤纹的马车。 徐君延在看见那辆马车时,他瞳孔猛地收缩,目光紧紧地落在车厢上。 他很清楚那车厢里坐着的人是谁—— 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亲手送去和亲的人。 很快,徐君延收回了目光,脸上神色也恢复如常。 顾渊的大军已经到了城下,徐君延和月千歌率先跪下,随着他们是跪下,身后的百官与满城百姓都齐齐跪下。 “恭迎陛下,凯旋而归。” “恭迎陛下,凯旋而归。” “……” …… 回宫后,顾渊直奔他的天辰殿,还未进屋,他就脱去头上的兜鍪,让红叶和绿袖赶紧送热水来,他要先洗个澡。 他本来是想去凤凰台找姜姒,可自己长途奔波回来,身上太脏了。姜姒喜欢干净,自己这一身尘土去找他,说不定有凤来仪的门还没进,会被他赶了出来。 顾渊洗完澡,随便穿了一件湛蓝色用银线暗绣龙纹的常服,外面披了一件黑狐领的披风,他头发还未干,就 要去凤凰台。 绿袖从旁伺候,她想要拦住顾渊,将姜姒失踪之事告诉他,可是徐君延特意叮嘱过,这件事由他来说,绿袖只得一脸急色地站在一旁。红叶比绿袖略沉稳一些,可此时她脸色慌乱,只在顾渊看过来时,她依旧带着笑颜,如往常一样。 顾渊急着去找姜姒,也没注意这两个丫头的神色不对。 绿袖有些忍不住了,她冲动着想要开口,还未来得及出声,就感觉手腕一紧。红叶抓紧了她的手腕,见她看了过来,红叶冲着她摇了摇头。 等顾渊离开后,绿袖这才开口问道:“红叶姐姐,你说陛下要是知道鹓雏大人不见了,会不会责怪我们?” 红叶道:“别想这么多了。” 绿袖轻咬着唇,她微微点头,让自己不在乱想。 顾渊刚出了天辰殿,看见徐君延站在殿门前,似乎是在等自己。 顾渊玩笑道:“徐相爷,你来错了地方了。” 今日苍元夕回宫,按理来说,久别重逢,徐君延应该在梅舒宫与苍元夕互诉衷肠才对。 “陛下,臣有事起奏。”徐君延正色。 “有事等朕回来再说。”顾渊知徐君延性子,他不会无缘无故来天辰殿等着自己。现在南朝统一,百姓生活安稳,他又刚回朝,应该没有什么急事,所以也不在乎让徐君延多等一会儿,“你还是去梅舒宫陪陪十五姑姑,朕可是依言将她接回来了。” 说完,顾渊就要离开。 三年未见,他着实想念那个人。 顾渊刚走一步,徐君延快步上前,拦在了顾渊面前。 “臣启奏之事,与姜姒大人有关。”徐君延恭敬行礼。 顾渊见徐君延拦路,心中有些不悦。他寻思着,朕都把十五公主接回来了,你不去梅舒宫陪你的小青梅,在这里拦着朕干嘛?又在听见徐君延说“与姜姒大人有关”时,顾渊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看向徐君延,问道:“什么意思?” 徐君延一字一顿道:“姜姒大人,不告而别。”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压自顾渊身上散发出来。 徐君延不禁后退了几步,却也被这灵压死死压制着。 如果这股灵压单单是修为上的灵压压制,徐君延倒是无惧,因为他的修为可比顾渊高。然而这灵压不只是修为上,还带着睥睨天下的王者威仪,极具危险的侵/虐性。 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恐惧。 来自帝王威严的恐惧。 直到顾渊走远,徐君延还暂时不能动弹,他低头喘着气,后背已是冷汗津津。 好一会儿,他才喘过气来,他没想到顾渊王气的威压会这么厉害。明明顾渊身上的王气那么淡,却能将他压制到难以喘息。 天边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入冬以来,建康下的第一场雪,并不是很大,雪花薄薄一片,六棱的花瓣有些已经碎去。 徐君延抬起头,朝着凤凰台的方向望去。 顾渊去了凤凰台。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话,而是他要亲眼看看。 凤凰台上的山茶花开的明媚艳丽,即便是白雪皑皑,也能破雪而出,绽放风流,添香中染上一抹嫣红。 这抹嫣红不只是凤凰台的山茶花,还是姜姒眼角的那滴朱砂。 138. 第一百三十八章:凤去楼空雪飘城…… 顾渊刚到凤凰台下,他就知道凤凰台上已是人去楼空,可是姜姒的神威还在,这让顾渊存有一丝希望,或许他只是暂时离开。 雪下的大了。 顾渊独立在凤凰台下,纷飞的雪落在他头发上,未干的头发在雪落下时,结起了冰晶,寒气围绕着他的全身,他却是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抬起头,望着凤凰台,他希望自己一眨眼,就能见那金色的身影破风而来,长长的尾羽带着璀璨星辰,飞羽间流淌着千丝光华。 只是不论他眨眼多少次,眼前只有飘零的雪花,和那座主人离去的凤凰台。 “头发都没干,不冷吗?” 温柔的声音自顾渊身后响起,他还未回头,一柄画着桂花的油纸伞打在了他头上。 “朕出征之前,他明明说过,‘你放心,有我在’,可是为什么朕回来后,他就不见了。”顾渊伸出手,想要抓住留在凤凰台上那一抹缥缈无际的神威。可他伸出了手,别说神兽的神威了,就连飘零的雪,他都抓不住。 “神兽向往自由,自然不愿将自己困在这凤凰台上。”月千歌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就像月下的一缕清风,拂动了顾渊那无助的内心。 “可是他答应了朕,他为什么要言而无信。”顾渊伸出的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朕要找到他,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找到之后呢?”月千歌撑着伞,走到了顾渊面前,他指着面前那座有十几层楼高的凤凰台,“他是凤鸟,但是他不会为了您的凤凰台而留下。陛下如果想留下他,还要有所打算才行。” 留下他…… 离不开…… 顾渊想起那天夜里,月千歌给他送来鲛人明珠时说过的话——让它离不开陛下就好了。 月千歌一直凝视着顾渊,见他那黑曜石般的眼瞳黯淡了下来,如同黑夜里的明月被乌云遮住,眼中已无光芒。 “陛下只要能让他离不开您,他自然也离不开苍南国。”月千歌微笑着,眼中的温柔好像溢出来一样,而在他的温柔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顾渊闻此声,握紧成拳的手松开,自然垂在身侧,他像一具无意识的人偶一样,喃喃说道:“对,只要让他离不开……”话未说完,顾渊猛地回过神来,无神的眼中瞬间有了亮光,眼中蕴含着初升的太阳一样,没有璀璨夺目,却也带着不可磨灭的光芒。 月千歌见状,瞳孔紧缩,撑伞的手握紧,脸上的笑容不像刚才那般温柔,但是很快,他恢复如初,还是那不然尘埃的有匪君子。 “怎么了?”月千歌眸光更加柔和,语气中带着关心。 “没……没什么……”顾渊察觉有异,却又说不出来,他好像被困在什么声音里,可这一切又像是他的错觉,他只记得那声音……好像是月千歌的声音。 顾渊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先生刚才说了什么吗?” 月千歌笑了笑,如实说道:“也没什么,就是说让姜姒大人离不开陛下就好。” 顾渊已经有所察觉,如果自己不承认,那么按照顾渊的玲珑心窍,他对自己一定有怀疑。 这些年来,顾渊对他十分信任,但是顾渊始终是帝王。帝王的信任,稍有不慎,便会大厦倾危。 顾渊一瞬不瞬地看着月千歌,月千歌微微一笑。雪落在伞上,顾渊收回了目光。 “这些日子忙着赶路回城,朕几日都未睡好。”顾渊捏了捏眉心,继续说道,“先生的话,朕明白,朕知道怎么做了。” 月千歌道:“自封神之后,三界各有归属,他既然留在人界千年,也不会轻易离开人界,只要在九州之中,陛下总会找到他。” 顾渊不再说话,这寒风一吹,他倒是冷静了许多,不像最初知道姜姒离开时,那般愤怒满腔。 他刚才是想要去找姜姒,把那只不听话的鹓雏抓回来,而现在,他混乱的灵台逐渐变得清明,内心也不像开始那般不安,就连眼中的神色也明亮许多,脸上的怒意与不悦消散。 月千歌见此,眸色一沉,他是知道顾渊的精神力很强,但是没想到他的精神力那么强,只需片刻间,他就在混沌中找到那缕光亮,随后寻着那缕光亮走了出来。 “回去了。”顾渊开口,语气平淡。 “不上去看看吗?”月千歌问道。 顾渊笑道:“朕怕看见那些山茶花,徒增心烦。” 月千歌道:“话虽如此……”他微微顿了顿,“陛下放下了?” “怎么可能。”顾渊转身离开了月千歌撑起的那片伞下,雪花还在飞舞,却未落在顾渊身上。只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结印,他身上瞬间环绕着一层结界,将那雪花屏蔽在结界之外。 顾渊走了两步,驻足回头看着还在原地撑着油纸伞的月千歌,他像是在对月千歌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顾渊是语气偏执又带着疯狂,他说道:“那只鹓雏只能是朕的,朕不会放手。” 见此,月千歌一时间有些茫然,他不知道顾渊这般是中了他的摄魂术,还是没有中了他的摄魂术。他自身灵力在鸣凤村前耗尽,然而他本相可是太阴星君,月亮的主人,这具分/身又与寻常的神明化作的分/身不一样,在这具身体的眉心处滴了他原身的一滴血,因此在他灵力不足的情况下,也可以借用月之力。 只不过借用月亮的力量,维持的时间不长,可施展摄魂之术,也足够了。 然而月千歌没有想到,他都将顾渊体内的人皇神格封印了,顾渊的精神力还那般强大。看样子选择他,还真是有些棘手。 …… 顾渊自然不甘姜姒就这样离开,他是想抛开国家百姓不顾,天涯海角都要将姜姒找出来。而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先自我否定了,因为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声音——你打不过他。 这是事实,顾渊的确不是姜姒的对手。 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出现——你是苍南国的君王,你肩负着的是整个国家。 更何况,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等姜姒留在有凤来仪的神威散尽,苍南国又会变成曾经那般山河破碎。 这是顾渊所不想见到的,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打破南朝曾经背负的因果报应。 其实顾渊很不解,少帝宾天是苍南国的那些贵族所害,为什么这因果报应会出现在整个南朝? 他想质问天道,可他在天道面前,不过是一缕尘埃,在千万年岁月里,也留不下他的痕迹。 回到宫中的顾渊,不在提姜姒的名字,好像姜姒没有不告而别,亦或者他从未出现过。 姜姒离开凤凰台的事,只有徐君延他们几人知道,他们都明白,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顾渊又找到李静,让他在各地的兵马时刻注意着妖兽作祟,待到有凤来仪中神兽的神威不在,那些妖兽必定会重新出现,霍乱作祟。 李静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 道:“末将遵命。” 他是军人,不需要问原因,只需要遵从命令。 南朝才统一,要处理的政事更加多了起来,顾渊基本上天天都是早起晚睡,每天就睡一两个时辰,绿袖和红叶在一旁看着,都心疼不已。 下了早朝,顾渊随便吃了两口米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月千歌端着一碗热茶走来,就见红叶和绿袖在院中叹气,两个小丫头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担心。 “怎么了?”月千歌问道。 “陛下太勤政了。”红叶说道。 月千歌笑道:“这是好事,你们怎么这副表情?” 绿袖摇头道:“可是奴婢担心陛下的龙体。” “陛下不是孩子,他心中有数。”说着话,月千歌来到书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月千歌推门而入,顾渊正埋头批阅奏折,他还以为敲门的人是绿袖她们来送吃食,头也不抬的说道:“东西放下就出去吧。” 毕竟前几天都是这样,那俩个丫头见他饭点吃的不多,就会在他看奏折时送些吃的进来。 顾渊虽然不悦她们打扰自己,也知道她们是关心,并未苛责什么,只是让她们把吃食放下就离开。 “陛下就这般无情的下了逐客令?” 月千歌的声音响起,顾渊这才抬起头来,见到来人是月千歌,他忙放下手中的朱砂笔道:“月先生来此,朕哪敢下逐客令。” “我听说你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月千歌不太赞同道,“陛下还是多注意身体。” “月先生如果是来劝朕的,那只能白费先生口舌了。”顾渊道,“朕睡不着。” 说着,他又拿起一旁的朱砂笔,不过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拿在手中随便把玩着,继续说道:“南朝看起来是统一了,可事情并不少,特别原来的南安国,很多事必须马上处理好,不然很容易埋下祸端。而且,朕也想早些处理完政事,这样就可以安心去找姜姒。” 月千歌将茶水放在顾渊面前,他没再劝什么,而是淡淡开口说道:“陛下勤勉是好事,找鹓雏回来也是正事,我不会再劝陛下什么了。” 顾渊端起茶碗,里面是几颗腌制的冰参果。 今日奏折不多,午后顾渊就批完了,只是他手上有一些线报送来了北朝的消息,也要他马上处理。北朝那边似乎担心顾渊会北上,北朝三国的军队都有了变动,还有南安三座州城,那些有异心者,依旧蠢蠢欲动。 冬天的夜色降的早,顾渊处理完这些事后,外面的天都黑了。 绿袖送来了晚膳,顾渊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披上黑色的大氅就要出门。 这些日子以来,每晚华灯初上,他都会来到凤凰台下,静静地站一会儿。 凤凰台的主人不在,台上也没有掌灯,但是凤凰台上并不是漆黑一片,月色似乎格外喜欢这座凤凰台,月华倾下,仿佛为它披上了一层泛着微光的薄纱。 雪,又下了起来,雪光映照在凤凰台上那些梧桐树的枝叶间,与倾泻的月光相呼应,宛如仙境的景色自是美不胜收。 顾渊站在凤凰台下安静地看着,雪落在他的大氅上,为那黑色的大氅添了一笔留白。 过了好一会儿,顾渊垂下了眼眸。 今夜,他还未归。 就在顾渊转身要离开时,一个声音带着疑惑,悄无声息在他身后响起。 “你在看什么呢?” 139. 第一百三十九章:与君白头赴雪行…… “你在看什么?” 清丽的声音忽然在顾渊身后出现。 顾渊倏然回首,引入眼前的是眼角的一滴朱砂,就像凤凰台上的那株十八学士。 “你……”顾渊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三年未见,姜姒容颜不改,还是那般绝代芳华,看起来依旧是很贵的样子。 姜姒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一头青丝随意散着,手里捧着一个锦绣包着的暖手炉。他未撑伞,但是他的周围布了一层结界,这落雪都被挡在了结界外面。 “三年不见,你怎么一副冤家的样子。”姜姒话才说完,顾渊脸上还真是一副委屈的模样,好像自己负了他一般。 这让姜姒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忙问道:“你怎么了?这里是宫外,你堂堂帝王,这般模样,岂不让人笑话。” 顾渊却是说道:“你回来了……” 他声音委屈,也藏不住心底的欣喜。 “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里?”姜姒的话音刚落,他意识到了顾渊委屈的原因。恐怕是因为顾渊凯旋而归,见自己不在凤凰台,以为自己不告而别了。 想到这,姜姒敛眉,心中起了些许不悦,但什么话也没说。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顾渊的手腕,拽着人来到凤凰台的阶梯前。 凤凰台有十几层楼高,台阶是一圈一圈环绕着凤凰台向上,光走完这凤凰台的阶梯,都要半日的时间,所以顾渊和姜姒去凤凰台,都是飞上去。 顾渊用轻功,而姜姒是真的会飞,原身展翅,人相腾云。 如果要是走上凤凰台,费时又费力,顾渊在出征南下之前,吩咐让绿袖送给姜姒送吃食,也是因为绿袖这丫头轻功较好。绿袖和红叶表面上是皇宫里的宫女,其实这俩丫头原来都是“静谧”的人,“静谧”是专门为苍南国的君王培养的暗卫,他们从小接受的思想是王权至上。 他们不会效忠某一个人,他们只效忠手握王权的那个人。 不管坐上皇位的人是谁。 “静谧”是少帝曾经创立的组织,一直隐藏皇宫中的某处,他们各有所长,并不会参与皇族之间的王权争斗,他们只听从拥有王权之人的命令。 这件事在顾渊小时候就知道了,因为在他父皇身边有一个黑衣人,他就是“静谧”培养的人。后来在苍璐夺走父皇王权,那个黑衣人就在一旁看着。 苍璐登基后,想要掌控“静谧”,却不料“静谧”有所察觉,一夜之间,皇宫所有“静谧”的暗卫都消失了。后来苍璐身边养的暗卫,都不是“静谧”的人。 顾渊知道“静谧”的人应该还在皇宫,他有心查找,就发现尚食局有两个传菜的小丫头不像是普通宫女,毕竟在无人时,单手举起装满水的大缸,怎么可能是普通宫女?! 顾渊问的直接,绿袖和红叶相视一眼,承认了她们是“静谧”的人。她们从小就遵从王权至上,虽然那个时候顾渊还未登基,但是他登基为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绿袖和红叶本以为顾渊会让她们在暗地帮他办事,谁知道顾渊直接调她们到了天辰殿,成为天辰殿的掌事宫女,后来还让她们照顾神兽鹓雏。 鹓雏本就祥瑞,与之长期相处,也会身强体健,好运加身,绿袖和红叶到底还是小丫头,也有天真烂漫的一面,十分乐意照顾姜姒。 …… 姜姒一手拿着手炉,一手拉着顾渊的手腕,踏上了凤凰台的长阶,他将身上的结界撤去,与顾渊一样,任由雪落在他们身上,又落在脚边的台阶上。 顾渊不知道姜姒要做什么,但不管姜姒要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顾渊就任由姜姒拉着他的手,两人一步一步走在凤凰台的台阶上。 夜色已深了,今夜有雪,却是景色奇异。天边玉壶姣姣,星河流淌,雪光覆盖了整座凤凰台,只留下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漫步在那不见尽头的阶梯上。 长阶的路上,姜姒没有说话,他只是拉着顾渊的手腕。姜姒沉默着,顾渊也不语,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 阶梯很长,雪落阶梯如银砌,宁静悠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才走了一半。繁华的建康安静了下来,大门大户门前挂着的灯笼,里面的烛光摇曳,比前半夜灯火,暗了些许,大街上只有打更人穿着厚厚的棉衣,算着时间,一边走,一边敲着手上的梆子,嘴里说道:“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打更声离凤凰台还有些距离,顾渊和姜姒都有修为在身,自是耳清目明,也自然听见那一声一声的打更声。 建康城已是夜深人静,姜姒依旧没有说话,拉着顾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走在前面,顾渊看不见他的表情,加上顾渊情感这一块比较迟钝,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姜姒好像生气了。 顾渊回想着自己说了什么?为什么姜姒会生气? 从姜姒回来,顾渊就只说了一句话——你回来了。 就是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委屈,那是因为顾渊心中是有委屈在。 在他出征之前,姜姒明明说过“有我在”,等他凯旋而归,得到的消息是姜姒不告而别。他不敢相信地来到凤凰台下,看见的只有一座孤寂的凤凰台,并不见它的主人。 所以! 该生气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凭什么他还生气了! 想到这,顾渊停下了脚步。在他停下来后,拉着他的那只手也松开了,这让顾渊有些慌了,几乎没有思考,他反手抓住了姜姒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姜姒驻足,并没有转过身来。他还是沉默不语,只不过那只手从最开始他拉住顾渊的手腕,到现在他与顾渊十指相扣。 “你生气了?”顾渊本想大声质问姜姒,你凭什么生气,生气的人应该是朕才对!结果话一出口,变成了轻声询问。 而且语气还很卑微。 姜姒道:“对。” 姜姒回答的太过于理直气壮了,以至于让顾渊以为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惹怒了姜姒。 “为什么?”顾渊想不通理由,他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他不喜欢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你猜来,我猜去,到最后发现都是误会。 而那时候,误会是解除了,但再想要回到最初,却是不可能了。 “我本来想等你上去看见那样东西,你就知道原因了,不过你既然现在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姜姒转过身,手中的手炉已经不暖了,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的冷意却比这四周的积雪更为寒冷。“我最初就说过,我不是你们卑鄙的人类,不会言而无信。” 在顾渊与姜姒第一次见面时,在南禺之山上,姜姒就说过这话。 “你难道忘了?在你出征之前,我对你说过‘你放心,有我在’。” “但是朕回来时,你却不告而别。” “我若是真心离开,还会等到第三年,等你快回城时,才离开?更何况,如果我真的要离 开,你能拦得住我吗?”姜姒冷声反问道,“我说过让你放心,我必定会为你守护你的国家,你不回来之前,我不会不告而别。” 也不知是风雪的缘故,还是什么,说完这话时,姜姒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只是他的眼尾处有些泛红。 “对不起……”顾渊不在争辩什么,因为姜姒说的没错,他要真想离开,自己根本拦不住他,他也没必要不告而别。 姜姒深深看了他一眼,三年不见,顾渊褪去了少年青涩,面容变得硬朗许多,也不似曾经那般,举手投足间,带着痞气与玩世不恭,或许真是年龄的原因,顾渊沉稳了许多。 “对不起。”顾渊垂眸,再次道歉。 姜姒本不是小气的人,顾渊都已经道了歉,他也不会再生气,就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回过身去,想要抽/出与顾渊十指相扣的手,然而顾渊紧紧握着,并不松开。 姜姒回头看向他,顾渊手上的力气加重,脸上的表情明晃晃——说什么也不松开。 姜姒无奈,只得随他。 顾渊见状,上前一步,与姜姒并肩,一起走在这银装下的长阶上。 走了一会儿,顾渊试探性问道:“你还在生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姜姒斜睨了一眼顾渊道:“因为懒得理你。” 顾渊笑了,他故作自怨自艾道:“看样子,朕惹人嫌了。” “倒也不是,至少你的子民很爱戴你。”姜姒离开这些日子,在南朝见到不少百姓都对顾渊歌功颂德。 “可他们都没有你重要。”顾渊声音有些沉,又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这就错了,民为贵,他们才是在重要的。”姜姒一本正经地说道。 “……”顾渊一时哑言,这只鹓雏太不解风情了。 雪下了一夜,待到日出东方,这雪才停了下来,顾渊和姜姒也来到了凤凰台上。 其实若是走路,也用不了一夜的时间,大半夜就够了,姜姒和顾渊却都默契地走的很慢。 顾渊是享受与姜姒独处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与姜姒在一起,顾渊总觉得很惬意。 而姜姒之所以拉着顾渊走台阶,是因为自己被顾渊误会而心中不悦,于是乎就故意给顾渊没事找事,与他一起走在长阶上。 两人明明可以直接飞上去,他就是要找事让顾渊一步一步走上去。 虽然他自己也陪着一起走,但是他心里舒坦了。 只是没想到,顾渊貌似还挺悠闲,走了一夜也不觉得疲累,反而还兴致勃勃地看着东边日出。 凤凰台本就是在建在建康地势最高之处,而它本身也有十几层楼高,在凤凰台上看日出,好像抬手就能碰到太阳一样。 顾渊因为要上早朝,基本上这些年,他只在金銮殿的龙椅上见过殿外的晨光熹微。而出征那些年,他也没心情看日出。 姜姒住在这里多年,日出也见了多年,他对这日出美景不是很感兴趣,便随手将手炉放在一旁,斜倚靠坐在箫韶亭中软榻上,望着晨曦下傲雪而绽的那片山茶花。 箫韶亭中铺着厚厚的毛毯,毛毯上有一张四方矮桌,姜姒慵懒地靠在箫韶亭中放着的软囊上,他也没在意自己身上还带着风雪,披散的青丝间也挂着未化掉的雪花。 当顾渊看完日出来到箫韶亭前,就看见美人倚卧亭中憩,青丝染雪变白头。 140. 第一百四十章:与君白头赴雪行(…… 雪下了一夜,他与姜姒两人都未施下结界,就这样在雪中漫步走在凤凰台的长阶上。 姜姒头上带着雪,那他头上应该也有雪。 顾渊随手在头上一摸,发髻上的雪花掉落在他的指尖上,他陡然笑出声来。 顾渊的笑容一向灿烂,就连天边的日光都遮不住他脸上的光辉。 姜姒抬眼看去,他发现自己好像抵挡不住面前这人的笑颜,不管是最初在南禺之山上,还是顾渊为他建立这座凤凰台时,亦或者是现在……顾渊的笑容太过于璀璨,璀璨到照耀着姜姒那孤寂千年的内心。 姜姒没有将自己的心绪表达,而是狐疑问道:“你笑什么?” 顾渊笑道:“只是想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携子之手共白头。” 姜姒看见顾渊指尖上的雪花,顿时明白那共白头是什么意思。昨夜他们牵手走在长阶上,雪落在两人的发间,可不就是携子之手共白头了吗。 “你还有心情在这风花雪月,今天不上朝吗?”姜姒没有在倚着软囊,他坐了起来,一手撑在软榻,另一只手将头上的雪花拂去。 “朕勤勉那么久,总该偶尔放浪一回儿了吧。”顾渊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姜姒,“朕身边有暗卫跟着,他们知道你回来了,会将这消息告诉徐君延,所以今天朕就不去早朝了,徐君延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过你将你的国家,治理的真的挺好。”姜姒在路上就发现了,苍南国与他四年前第一次出南禺之山时不一样了。 四年前,他同意顾渊所求,下山来到建康。这是他千年以来,自少帝宾天之后,他第一次离开南禺之山。他可以日行万里,但他却想走一走。一路上姜姒所看见的苍南国已经不复千年前的繁华,甚至可以说破败不堪。 他知道这是天道给与他们弑杀人皇的因果报应,简单来说,这是一场天罚。只是姜姒没想到,这报应是如此的让人触目惊心。 满地的尸骸旁是那吃着人肠的鬣狗,不远处的枯树上,蹲着一只老鸦,偶尔几声悲嗥,是整个南朝的哀鸣。 姜姒目含悲悯,心生恻隐,却又无可奈何。若非贤君继位,他即便出山来到了建康,只不过是暂时将那些妖兽震慑住。 君主贤明,才会海晏河清。 若是君王无道,整个都城会弥漫着一层失道的迷瘴,这迷瘴被称为失道之瘴。失道之瘴寻常人是看不见是,甚至连修士都不可见,只有神兽灵兽和妖兽才能看见。 那道迷瘴会迷惑着神兽与灵兽的眼睛,让它们不得不离开都城。 最开始见到顾渊,姜姒对他还是很感兴趣,毕竟他第一个进入南禺之山的人类。 那时的顾渊有算计,但也真诚,就像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猛兽,隐藏了自己的利爪,给他展现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最后,他跪下了。 他不是为自己而跪,是为整个苍南国而跪。 在顾渊刚进入南禺之山时,姜姒就发现顾渊身上有王气,只是那王气若隐若现,并不是很明显,而在他跪下的那一刻,他身上的王气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不过仅是一瞬,王气又变成最初的若隐若现。 但是姜姒看见了,顾渊身上的王气很强大,强大到可以与少帝媲美。 那时候姜姒在想——他或许,和少帝一样,能成为一代贤君。 这次他离开凤凰台,走过了南朝山河,四年的时间,南朝变化很多,路上不再是森森白骨,田地里也不是野草丛生。初冬的雪埋在土地上,在雪中长出来绿油油的萝卜叶子,想来这冬天的萝卜,一定会很甜。 听见姜姒说,他将国家治理的真的挺好时,顾渊有些小得意,他骄傲地说道:“那是自然,朕不只要将南朝治理好,朕还要统一九州。” “静候佳音。”姜姒莞尔一笑。 “你可别又不告而别了。”顾渊絮絮叨叨地说道,“朕知你说的有理,你若要离开,朕也拦不住,但是你想想,朕三年归朝就想见你一面,结果却听见他人在说,你已经不在凤凰台。” 顾渊还是有些委屈,或者说是不安,那种他无法掌控的不安 他一直都怕姜姒的离开。 姜姒起身,表情有些无奈,他问道:“你就没去有凤来仪看看?” 顾渊老实道:“你不在,朕不想去,怕睹物思人。” 姜姒走出了箫韶亭,冲着顾渊招了招手,顾渊立马跟上。两人来到了有凤来仪前,门口的风铃察觉到主人回来了,发出了“叮铃铃”的声音。 姜姒直接推门而入,就见正中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根金色的羽毛,羽毛上有着神兽的神威,在羽毛下面压着一张彩笺。姜姒将羽毛拿起来,食指一转,羽毛化作金光点点,他淡淡地扫了顾渊一眼,又将那张彩笺拿在手上。 彩笺的笺头画着红色的山茶花,上面洋洋洒洒地写着两行字。 “你自己看。”姜姒将彩笺递给了顾渊。 顾渊接过来,只见上面写到——故友相约,离开时日,留有凤羽,南朝无恙。 “这……”顾渊十分理亏,他一直的委屈是姜姒不告而别,可是人家留言了,是自己没看见! 顾渊能屈能伸,更何况在姜姒面前,他丝毫没有帝王的架子。他拿着彩笺,扶着姜姒坐下,陪着一脸笑脸,哄着道:“是朕错了,姜姒大人是大人大量,自然不会同朕计较。” “道歉总要有诚意。”姜姒斜着眼,笑看着顾渊,“这些日子我都未梳洗,等一会儿泡温泉时,你给我搓背。” “那你能变成鸟吗?”顾渊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姜姒答应的爽快。 姜姒本来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泡温泉,自己是人身时,顾渊跑得老远。他问过,顾渊也直说,是自己怕伤了他。 姜姒说顾渊纯情,其实他才是不谙世事,当时的姜姒压根没懂“怕伤了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回去以后,他稍微一想,忽然有些明白顾渊说那句话的意思了。 虽然顾渊打不过姜姒,可这与他身体起了反应并不矛盾。 顾渊年轻,血气方刚,即便是他自制力再强,见到美人出浴时,那洁白的胴体,也是难以控制。 姜姒本想晚上在去泡温泉,但是他都有好几天未洗漱了,总觉得不自在。 他是鹓雏,神兽之身,不染污秽,在来回路上也未染尘土,他身上并不脏,只是姜姒极爱干净,于是顾渊就陪着他去了水天云馆。 反正早朝已经翘了,顾渊索性就休息一天,用传音术将他的行程告诉了徐君延和月千歌。 凤凰台离皇宫并不是很远,使用传音术也不需要传音石之类的法器,也比让暗卫跑一趟要方便许多。 月千歌正在喝 茶,听见传音,他微微一笑,低眉品茶。 徐君延一早就得到消息说是姜姒回来了,又听说顾渊不在天辰殿,他知道今天早朝顾渊也不会来了。 然而满朝文武并不知道顾渊不上早朝,徐君延只得在宫门前解释道:“陛下说昨夜雪大,今日早朝免了。” 昨夜是下了一晚上的雪,等这百官门冒着风雪来到宫门口,这才告诉他们,今日不上朝! 百官们:“……”一般免早朝不都是提前说吗?! 满朝文武看着天上还在下的雪,又看着皇宫前冒着雪扫地的太监,然后看着他们来时的路和身上厚厚的大氅,他们叹了口气,心中是万马奔腾,表面上还要说道:“陛下真是好心,知道今夜雪大,特意免了早朝。” “有君如此,臣亦追随。” “陛下劳苦,还估计臣等,臣感激不尽。” “……” 人都来了,虽说不用上朝,他们还是将手中的奏折交给了徐君延。 等徐君延送完最后一位大臣后,他抱着一堆奏折回了自己的府上。 他估计顾渊今日是不会批阅奏折了,他就打算先将大臣们的奏折分类。 刚将问安的奏折放在一边,就收到了顾渊的传音。 他腹诽道:“果不其然!” 没办法,徐君延认命的看奏折,简单事情他处理好后整理出来,需要顾渊定夺的大事,他都单独放了起来。 这边丞相府上,徐君延在当牛做马,翠云山上的水天云馆,一只鹓雏正在惬意地泡温泉,顾渊脱下了外袍,将衣摆随意系在腰带上,挽着袖子和裤腿,手中拿着香胰,给姜姒搓背。 顾渊手上有力气,力度也掌握的好,姜姒舒服的将头搭在一旁的石头上,头上的凤冠收了起来,长长的喙刚好戳进旁边的积雪里。 “小心着凉。”顾渊见姜姒的嘴埋在雪里,便伸手将它嘴上的积雪拂开。 姜姒哼哼道:“我没那么娇气。” “对了,你离开建康见得那位故友是谁啊?”顾渊一边给姜姒搓着背,一边故作不在意地问道。 “怎么?吃醋了?”姜姒笑着问道,“我好像不是陛下的所有物吧?” “朕就是随便问问……”话虽如此说,顾渊心中还是有些在意。他从楼芳出发之前,就派人将自己凯旋而归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到皇宫,姜姒应该知道自己会在那几天回城。可是姜姒即使是知道自己即将归朝,它还是选择离开去见故友,这让顾渊怎么不在意。 然而姜姒说也没错,它不是自己的所有物。 顾渊神色有些落寞,搓背的手也慢了些。 姜姒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瞟到给他搓背的顾渊。此时的他,哪里还有统一南朝傲世天下的王者风范,反而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姜姒本不欲多解释什么,但见顾渊这副样子,它一时心中不忍,开口解释道:“我与他千年未见,他的邀约,我拒绝不了。” “可是你为什么陪他这么久?”顾渊没有发现自己说的这句话里,带着浓浓的醋意。 他算过日子,姜姒离开建康有一个月之久,它日行万里的鹓雏,在路上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所以这一个月的时间,它都在陪着它的那位故友! “我哪里是在陪他,我是……”姜姒叹息,伸出翅膀捂住自己的头,闷声说道,“我是醉了一个月!” 141. 第一百四十一章:水色朦胧未识心…… 要说姜姒有何弱点,那就是酒。 果酒还好,他能喝两杯左右,若是酿造的米酒,他是一杯下肚,眼神迷离,二杯下肚,口不择言,三杯下肚,酣睡数日,就更别说军营里的烧刀子这些了。 以前姜姒不信邪,又不是烈酒,自己怎么可能三杯就倒…… 然后…… 他倒了。 睡醒后,姜姒依旧不信邪! 再然后…… 又倒了。 于是姜姒信了自己酒量不好这个事实,除了果酒,他基本不怎么喝酒。就连果酒,他也只喝一两杯,尝尝味就好。 顾渊是知道姜姒酒量不行,在听见姜姒说他醉了一个月后,顾渊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泡在温泉里的姜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笑的顾渊立马老实了。 “朕知你酒量不好,只是怎么能醉这么久?” “那是杏花村新酿的汾酒,我没忍住,就多喝了几杯。”姜姒又将头枕在一旁的石头上,“我为神兽,活了千年,对于时间的概念有些模糊,也没注意自己醉了多久,醒来时才知道你已经回朝。” “你这酒量,以后还是少喝点酒。”顾渊嘱咐道,“而且朕也怕你吃亏。” “我能吃什么亏?”姜姒觉得好笑。 “你长得好看,到时候喝醉了,被人占便宜都不知道。”顾渊说的一本正经。 “我是醉了,不是死了,想要占我便宜,除非他不想活了。”姜姒换了一个姿势泡在温泉里,“我知你关心我,我自有分寸,平日里我也不会醉酒,最多喝杯果酒解解馋。” 说话间,姜姒将翅膀伸了出来,一双金色的眼睛瞧着顾渊。 顾渊意会,马上拿着香胰给姜姒搓着翅膀。他仔细地搓着翅膀,心里想着事,也没有说话。 他的确是关心姜姒,准确来说,他是担心姜姒被人占便宜。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姜姒被人欺辱,他心中就有一股无名的火。 他当然知道姜姒说的没错,想占他的便宜,除非不想活了,但是顾渊还是忍不住想着,甚至想象到姜姒身上的衣衫滑落,香肩半露,双眸似水氤氲,轻咬着下唇,想哭又不敢哭,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顾渊突然有一种冲动,就是狠狠欺负他,让他哭着求自己放过他。 然后…… 顾渊发现自己好像—— 有反应了。 姜姒正被顾渊搓着翅膀,这边搓完了,又伸出另一边的翅膀,然而它翅膀伸出来了,给它搓翅膀的人却是蹲在一旁,久久不动。 “你怎么了?”姜姒用翅膀拍着温泉水,水花溅在了顾渊的脸上,他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的顾渊更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应,他下意识地坐在温泉中,用双手挡住。 温泉池上雾气飘摇缭绕,虽是白天,姜姒并没有注意到顾渊下/身有什么不同,只是见顾渊坐在温泉中,它有些不满。 说好给自己搓背,结果就真只搓背,翅膀都不给它搓完! 姜姒划着水转过身,一双金色的眼眸在顾渊面前,头上的凤冠都立起来了,它刚想要质问顾渊,却不料在划水的翅膀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有些烫,也有些……硬。 开始姜姒只以为是温泉下的石头,可那石头是在顾渊身上,而且比温泉水还烫。 “你藏什么了?”姜姒的翅膀刚要触碰,就被顾渊一把抓住。 “别碰。”顾渊声音嘶哑,好像极力在克制着什么,仔细听来,他的呼吸也有些沉。 姜姒垂眸,金色的眼眸泛着微弱的光。温泉上有着雾气,可温泉水清澈,姜姒想要看见水下有什么,自然是能看清的。 就见顾渊用手刻意遮挡着什么。 姜姒是不太懂一些事情,但是它又不傻,好歹活了那么久,很快就明白顾渊在挡什么了。 它连忙退后,一脸不可思议,因为它想不到,在这里能有什么事还能刺激他有反应? 顾渊也很尴尬,他总不能直说想到你衣衫褴褛,梨花带雨的样子,然后他就这样了。 “流氓!”姜姒骂了一句。 “骂得对,朕是流氓。”顾渊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了反应,他只能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是流氓。 更何况,他本就无理。 见惯了朱门酒肉臭的顾渊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美人,在遇见姜姒之后,他发现美人赏心悦目,其实也挺不错,然后他就发现自己也有点“好色”。他对于好看的人,不至于见色起意,但也会心有好感。 只是那份好感很纯粹,没什么邪念在里面。 比如他对月千歌。 月千歌的容貌没有姜姒那般令人惊艳,可他身上的气质出尘,也让人移不开眼。顾渊对月千歌就从来没有什么其他想法,他只当月千歌是自己的恩师与挚友。他相信月千歌,也是因为他对月千歌敬重。 而顾渊对姜姒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姜姒化作人身,绝色的容颜下,眼睛那滴朱砂痣,就与他送来的那株“十八学士”一样,明艳的让人不可自拔。 那时顾渊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拥有他,弄哭他。 很快,顾渊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姜姒也有好感,但是他的自制力很强,很多时候他都将自己这不堪的一面隐藏。 有时候隐藏久了,他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而此时,他竟然都姜姒又有了非分之想,这样的自己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很快,顾渊归结原因——因为姜姒长得太好看了。 所以他说了那句话——您能变丑一点吗? 话虽这样说,顾渊还是喜欢看着姜姒的脸,于是乎,顾渊有事没事就喜欢去凤凰台小坐一会儿。 他喜欢与姜姒独处的时光,仿佛那一刻,他能卸下身上的重担。 那时候顾渊没有想太多,只是朝臣们上奏让他选秀时,他总会想到姜姒。 如果他真的要选妃,他想让姜姒成为他的皇后。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姜姒是天边皎皎明月,而他只是池中的一丝涟漪,月影入池中,涟漪只能将那月影打碎,却无法拥有明月。 简单来说,他配不上姜姒。 出征三年,他想了姜姒三年。 顾渊很会自我安慰,配不上又如何,又不妨碍自己思念他。 此刻坦然在姜姒面前承认自己是流氓,顾渊倒是松了口气,或 许日后自己有什么不妥,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朕是流氓”。 想到这,顾渊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憨态。 姜姒游到了顾渊对面,看着顾渊傻笑的样子,姜姒心里想着,这个人不会因为欲/求不满而魔怔了吧。 人类的欲/望太恐怖了。 单纯的小鸡被吓到了,它决定先离开这里。 姜姒刚离开温泉,顾渊忙游上前,他来不及抓住姜姒的翅膀,只抓住了它还泡在温泉中的尾巴。 长长的尾羽被顾渊抓住,姜姒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好像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离了一般。 姜姒的尾巴很敏感,被人抓尾羽,就好像被人抓住脚踝一样。作为神兽鹓雏的姜姒,除了它自己会理毛会理到尾羽,还从来没有人碰过它的尾巴。 顾渊不知道姜姒的尾巴处很敏/感,他只感觉这尾巴上羽毛的手感不错,故而他还捏了捏。 姜姒整个鸟都不好了,身子都瘫在了温泉边的石头上,头上的凤冠耸立,回头看向顾渊时的眼中隐约带着愠意。 顾渊不解为何姜姒看起来像是生气了,他未松开抓住尾羽的手,面上带关心道:“你别出来,小心着凉。” 姜姒目光往下,看向顾渊的手,并不言语,顾渊顿时就明白它的意思。 他立马松开了手,指肚和掌心的触感还在,让他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他不由地在想,如果姜姒化作人身时,这尾巴会不会也出现。 顾渊刚一这样想,他发现自己那未褪下去的反应,又尴尬了几分。 姜姒盯着顾渊,见顾渊下意识挡住的某处,它也看了过去,然后它发现,那地方好像又大了? 姜姒:“……” 顾渊忙道:“你别生气,朕能忍住。” 姜姒瞪了他一眼,在它起身离开温泉水的一刹那,身上那金色的羽毛化作一袭白色素衣,身后的尾羽瞬间消失,只见衣摆处留下一截洁白的脚腕踩着温泉边的石头上。 化作人身的姜姒,头发还是金色,发尾带着水珠,他微微回眸,可以看见他眼角的那一颗朱砂痣。 “我先回行宫,你自己解决完了再回来。”姜姒抬起手,一支白玉凤尾簪出现在他的手中,他拿起那凤尾簪,随意将那未干的长发盘上。 顾渊的目光落在了姜姒的手腕上,他抬起手盘发时,衣袖滑落在了臂弯处,可见那皓腕间出现的根红绳和红绳上挂着的山茶花铃铛。 不知为何,顾渊感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身上好像要炸裂开一样,呼吸更重了。 姜姒淡淡瞥了他一眼,赤脚踩在雪地上,朝着行宫走去。 顾渊僵坐在温泉里,他本想将自己心中的欲/望压制下去,可是看着姜姒离开的背影,那双踩在雪地上,却比雪还白的纤足不盈一握,顾渊知道他今日是压制不下去了。 顾渊平时很克制,也很少会有需求需要解决,以至于顾渊如今想要放肆一回,却发现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身子好似火烤,一股气憋在心中,正在顾渊意识要倾塌时,他想起了刚才的回眸——旖旎的雾气中,眼角的一点朱砂。 顾渊的脑海里陡然放空了起来,身子也渐渐冷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捂住了脸,骂了自己一句——畜生。 142. 第一百四十二章:水色朦胧未识心…… 顾渊浑身湿漉漉的回到了行宫,他没有用法术先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头发烘干,他想要冷静一下。 顾渊在想,他可能是喜欢上了姜姒,所以才会在那一刻想到的是姜姒眼角的那滴朱砂痣。只是在结束后,顾渊只觉得心有内疚,姜姒干净纯洁,而他早已是满身血污,肮脏不堪,却在肖想那抹不会属于他的干净。 在水天云馆中并没有人,只有几个侍卫在门口。顾渊知道姜姒并不喜欢太多陌生人,每次他们来行宫,顾渊都会让行宫的宫人避开去前门,这里并不需要他们伺候。 路上没人,自然也没人看见他们的帝王全身湿透,头发与衣摆处结起了冰晶,眉眼间也带着寒气。南方的雪天不像北方的雪天那样,鹅毛大雪倾盆,就见零星的雪花飘零,落在了树梢,落在了发间。 姜姒半倚在椅子上,他头发已经干了,头发的颜色也从金色变成了墨色,他身上披着一件狐裘,随手拿着小案上的梨子在手中把玩。 顾渊进来时,他抬起了头,见来人一身狼狈,神色落寞与悔恨,姜姒问道:“你怎么了?” 顾渊道:“对不起。” “为何道歉?” “朕亵渎了你。” “亵渎?”姜姒一想,顿时明白顾渊口中的“亵渎”是何意,他释然笑道,“本性使然,何谈亵渎。” 姜姒起身,来到顾渊身边,他刚一靠近,就感到一股寒气袭来。可见顾渊从温泉中出来后,任由自己身上衣衫湿透,在雪中走着,没有用结界挡住风雪,也没有将自己的衣服用法术烘干,才会有这样的寒气。 “你赶紧去把衣服换了,小心生病。”姜姒微微蹙眉,他不愿顾渊作践自己的身体。 姜姒喜欢泡温泉,顾渊出征之前也经常陪着他来水天云馆,所以行宫里一直准备着姜姒和顾渊的衣服。 见姜姒关心自己,顾渊心中的阴霾一下子散开了,他忙应了一声,跑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 来的路上,顾渊的确有些内疚,也骂自己无耻,可是他最担心的事,是姜姒察觉出来自己对他有邪念,从而远离自己。路上的气温真的冷,也让顾渊脑子出奇的清明,因而顾渊决定赌一把,与其被姜姒察觉,不如自己如实说来,然后自己在可怜兮兮,那么姜姒必定不会计较什么。 果然,顾渊赌赢了。 在水天云馆吃了午饭,他们就回宫了。回去的路上,顾渊心情很好,坐在马车上的他,脸上一直都带着笑意,姜姒坐在一旁,也被他的笑容感染,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这才扬起嘴角,姜姒就感觉手上一暖,低头一看,顾渊把暖手的手炉放在他的手上。 “你不必给我,我并不怕冷,更何况这马车里也不冷。”姜姒将手炉还给了顾渊后,随意靠在车壁上,他身下是厚实的毛毯上,坐着暖和又舒服。他伸出手撩开车窗上挂着的棉布帘子,望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姜姒很少坐马车,也很少上街,此时他好奇地看着热闹的街道,来往都是行人,有小贩在吆喝,也有人在讲价,还有一个小老头,肩上扛着一个稻草扎的靶子,上面都是一串串红彤彤挂着冰糖的糖葫芦。 姜姒的目光一下子被那些糖葫芦吸引了,他看见有小孩穿着厚厚的袄子,头上还戴着皮帽子,冻得通红的小手里抓着几枚铜钱,拦住了那卖糖葫芦的小老头,然后用手中的铜钱买了两串糖葫芦。 小孩吃着一串,手里拿着一串,满脸笑容洋溢。 顾渊见姜姒撩着车窗的帘子,目光从前方看向后方,他也看了过去,一眼就看见街边的小老头,他肩上扛着的稻草靶子上是一串串的冰糖葫芦。 顾渊让车夫先停下来,他直接跳下马车,来到那卖糖葫芦的老头跟前。 顾渊这才跳下马车,路上的行人都纷纷驻足,就连道路两旁的小贩也停止了吆喝。他们眼中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很快众人面面相觑后,都将顾渊认出来了。毕竟在不久前他们才在建康见过——那位将南朝统一,穿着黑金龙鳞甲,骑着高头大马,凯旋而归的帝王。 顾渊没有什么帝王的架子,但是百姓心中对王权的畏惧是根深蒂固,更何况这位帝王还引来了神兽献瑞,又将百废待兴的苍南国治理的国泰民安。所以他们对于顾渊,除了有王权的畏惧,还有真心的尊重与钦佩。 也不知道是谁先跪下来,眨眼的功夫,街上的百姓都纷纷跪下。 这下子让顾渊有些懵了,他忙道:“快起来快起来。” 见百姓们还跪拜着,顾渊知道他不离开,百姓们不会起来,于是他从钱袋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半蹲在跪着的那卖糖葫芦的小老头面前。 小老头的头垂得很低,他不知道顾渊要做什么,只得把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老头看见一锭银子放在了他的跟前,这锭银子有十两,够他小半年的开销了。 “朕翻了半天,钱袋子里就这锭银子最小,你也不用找银钱了,这些糖葫芦就都归朕了。”顾渊笑着说道,伸手就去拿糖葫芦。 顾渊要吃糖葫芦,那小老头哪敢要钱,他慌张说道:“陛下天恩,这银子草民不敢要。” 说着话,小老头抬起头,可是一抬头就看见顾渊粲然的笑脸,他连忙又惶恐地垂下头去,身子觳觫,战战兢兢。 帝王圣颜,他们平民百姓怎么能直视。 “收下。”顾渊声音带着笑意,语气里的命令却很明显。小老头一怔,不敢违抗,便颤颤巍巍地将银子收了起来。 “这就对了。”顾渊高兴了,将那稻草靶子上的糖葫芦拿了好几串,最后,他一手抓着五串糖葫芦,另一只手抓着六串糖葫芦,回到了马车上。 直到马车行驶离开,跪着的百姓才站起身来。 马车上,顾渊献宝似的让姜姒看他两只手上拿着的糖葫芦。 “朕看了,这几串糖葫芦的山楂最大,一定又甜又酸。”顾渊从那十一串糖葫芦中选了一串山楂最大的糖葫芦递给姜姒,“来尝尝,可好吃了。” 姜姒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小口,山楂的酸味和冰糖的甜味瞬间溢满了口腔,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 见此,顾渊问道:“你不会是第一次吃糖葫芦吧?” 姜姒吃着糖葫芦,表情有 些别扭,他喃喃说:“我在南禺之山住了千年,没吃过糖葫芦不是很正常吗?” 顾渊一想,也是这么一回事,同时,顾渊又有些心疼,这千年来,他一直孤独地待在南禺之山。 顾渊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封神之后,姜姒没有回到天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在九州孤寂千年,但是顾渊知道,他真的很心疼他。 姜姒对于周围人的情绪还是比较敏感,顾渊脸上的心疼他自然看见了,他大概猜到顾渊为什么会心疼,不过姜姒没有解释什么。 这千年以来,他从未踏出南禺之山,也从来没有人进入南禺之山,若说孤独,姜姒并没有这种感觉,或许对于他来说,一千年,亦或者是弹指间,都是一样的。作为神兽鹓雏,他生于鸿蒙,寿比山河,他的一生都是如此,不知时间,不知岁月。 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孤独。 直到顾渊闯入了南禺之山。 顾渊打破了他的时间,打破了已经凝固的岁月,那在一刻,姜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南禺之山住了千年。 有了时间的概念,姜姒望着顾渊下山的背影,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陌生,好像是落寞,也好像是……孤单。 孤单…… 是了。 原来自己在南禺之山的千年里,真的好孤单。 …… 马车先到凤凰台下,姜姒拿着糖葫芦就跳下了马车,他本想一个人回去。谁知道他刚下马车,顾渊也跟了下来,说要跟着姜姒一起回凤凰台。 “你应该回宫了,今日是不上早朝,可是还有奏折要批阅。”姜姒回过身,对跟在自己身后的顾渊说道。 “反正有徐君延在,朕偶尔也要昏庸一下。”顾渊朗声笑道,“更何况让姜姒大人高兴,也是朕的政务。” “你是想盯着我别吃糖葫芦吧?”姜姒眯缝着眼睛乜着顾渊。 顾渊则是眨眼望天,一脸无辜的模样。 顾渊买了十一串糖葫芦,是想让姜姒慢慢吃,反正冬天,这糖葫芦十天半月都坏不了,结果姜姒在路上就吃了五串。酸甜的糖葫芦好吃开胃,姜姒很是喜欢,就在他要吃第六串时,顾渊说什么也不让他吃了。 要知道山楂吃多了,伤胃。 “放心,我今天不吃了,我又不是小孩,哪会那么贪嘴。”姜姒保证道。 顾渊显然不信!姜姒虽然不是孩子,那也只是他的年龄不是孩子,很多时候他比孩子还单纯,而且还很难哄。 姜姒瞪着他,顾渊认命了,最后叮嘱道:“如果嘴馋就只能再吃一串,千万不能全吃完了。” “嗯。” “那朕晚上再来看你。” 姜姒嘟囔道:“你怎么婆婆妈妈的。” 顾渊:“……” 顾渊回宫了,他前脚才进天辰殿,绿袖把茶端了来,徐君延后脚就跟来了,还是捧着一堆奏折来的。 刚喝了一口茶的顾渊看着桌子上成堆的奏折,心里想着,早知道就赖在凤凰台明天再回来了。 不过既然都回来了,顾渊只能认命的埋头批阅奏折。 143. 第一百四十三章:一往情深深几许…… 也不知徐君延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些问安的奏折也送来了,现在顾渊看着那些问安的奏折,十分头大,最后他用朱砂写道:朕很好,朕明天也很好,朕后天也很好,如果不出意外,朕以后都很好。 其他的奏折有一些是民生,有一些是军事,顾渊看得认真,直到天色渐暗,他才离了书房。 他有些饿了,就让绿袖去尚食局拿些吃食来,他带着去凤凰台,想陪着姜姒一起用晚膳。 顾渊刚吩咐完,抬眼看见徐君延又来了。 顾渊问道:“姑姑怎么样?”他知道徐君延送完奏折后没有出宫,而是去了梅舒宫。 这些日子他没有刻意注意苍元夕那边,但也或多或少听见小宫女在说十五公主对徐君延还是很冷淡,甚至是疏远。 徐君延喜欢苍元夕,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以说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而苍元夕心悦徐君延,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顾渊却明白苍元夕对徐君延的心意。 在南安时,顾渊看见苍元夕几次都在不经意地望向建康的方向,眼中不是一国王后的沉稳,而是小女儿家的羞态。 徐君延与苍元夕两情相悦,却是世事无常,徐君延又不得不亲手将苍元夕送给南安王。 或许最初,苍元夕恨过,但是很快她也明白其中的不得已,以及他是为了保护她。 就因为这样,苍元夕回朝后,她刻意避开疏远徐君延。 不是不爱,而是她太喜欢他了。 她不能成为徐君延的累赘和软肋。 徐君延位居人臣,一国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是苍南国的公主,也是弃妇。 百姓们不会关心苍元夕与南安王是和离,还是被南安王休弃,他们只知道苍元夕嫁给了南安王,如今又被顾渊接了回来,和离和休弃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苍元夕的身份再尊贵又如何,她就是弃妇。 弃妇二嫁怎么能嫁给位居人臣的丞相大人! 有所顾忌,苍元夕才会对徐君延冷淡。 徐君延心思敏捷,不可能不知道苍元夕的用心,只是他放手了一次,不想在放手第二次,所以他只要入宫,必定会去苍元夕所住的梅舒宫外徘徊着。 梅舒宫里的红梅傲雪,梅花映在那抹倩影上,只留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徐君延在门口看着,他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待到那人离开,他才来到梅花树下,在那人刚才站着的位置上,抬起头,望着梅枝影影绰绰。 当听见顾渊问他,苍元夕现在怎么样时,徐君延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君延突然在想,当初自己设计让她成为南安王后,如今又用交易让顾渊将她接回来,他是不是做错了。 全程他都没有询问过苍元夕的意思,他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用“保护”二字作为枷锁,将她禁锢住。 …… 过了好一会儿,徐君延问道:“陛下,您说臣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朕是你,朕的选择与你一样。”顾渊说道。 顾渊没说对与错,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如果他是徐君延,那么他的所做与选择会与徐君延一样。 徐君延笑了,文人风流,他说:“那说明陛下与臣是同类人。” “如果你愿意,朕可以给姑姑另外一个身份。”顾渊看向徐君延,脸上带着微笑,“让她‘暴毙’宫中,再以别的身份嫁给你。” 顾渊说的没错,苍元夕对徐君延的疏离是因为她的身份,她有着自己的傲骨,她不愿成为徐君延的诟病。可如果她不是苍元夕了,那么一切都迎刃而解。 徐君延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刚才问的那句话——陛下,您说臣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了…… 对啊,他是不是又要做错了。 一切都是他所愿他所想,他从来没有询问过她是不是愿意。 也许对于苍元夕来说,与其成为南安王后,与其苟延残喘的活着,她宁愿与族人一起赴死。 亦或者在南安归降时,她愿以南安王后的身份留住她最后的傲骨,也不愿成为百姓眼中的“弃妇”,随着大军回到建康。 而现在,苍元夕真的愿意让“自己”死去,用一个不存在的身份嫁给自己吗? …… “多谢陛下好意,臣,心领了。”徐君延还是拒绝了。 他的拒绝让顾渊有些意外,也让顾渊意识到了一件事——徐君延对苍元夕的感情真的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甚至比他自己还重要。 这,或许,是徐君延唯一的软肋。 而此时,徐君延不惜暴露自己的软肋。 顾渊不言,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 徐君延有能力又难掌控,现在他们在一条线上,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然而顾渊对徐君延始终有着防备。 现在徐君延主动将自己的软肋暴露,顾渊没理由不收下这份送到他手上的大礼。 徐君延还未察觉,他沉默了一会儿,朝顾渊行礼告退。 正巧绿袖提着食盒进来,遇见离去的徐君延,她行了一个礼,徐君延好像没看见一般,漠然地离开。 绿袖有些纳闷,往常见到徐君延都是端方君子的模样,很少见他如此失魂落魄。 她将食盒递给了顾渊,好奇地问道:“相爷这是怎么了?” “你还小,以后就懂了。”顾渊接过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打开盖子就见最上层是清蒸鳜鱼和一碗芙蓉蛋,往下而层是两样家常小炒和一碗芸豆蹄花汤,还有两碗粳米饭,最下面一层有一个铜盘子,上面放了几块碳,是怕食盒里的菜凉了。 绿袖嘟囔道:“奴婢也不小了,开了春就十七了。” 顾渊又将食盒装好,就见绿袖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是不是与十五公主有关?” “姑娘家家,少问这些。”顾渊佯装呵斥道。 “陛下不说,奴婢也知道,能让相爷这样落寞,一定是因为十五公主。”绿袖感叹道,“相爷真是痴情人,不过十五公主也值得相爷的一片真心。” 绿袖是“静谧”的人,她自幼在宫中长大,拥有苍南国皇室所有人的信息,自然也知道苍元夕是什么样的人。 苍元夕自出生就受尽宠爱,她从小就跟着皇子们一起学习,太傅评价她的才华与能力不输男子。不过可惜,她始终都是女儿身。 就算再荆越国有女王登基,但是在苍南国,满朝文武是不会同意让女子登基。 苍元夕只能是公主。 顾渊一愣,忽而明白了什么,他自嘲地笑了起来。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徐君延的软肋 ,而事实上,苍元夕的确是徐君延的软肋,而顾渊忘了,苍元夕本人并不是软肋。 她不会受他掌控,因为她与他流着同样的血脉,他们是同样的人。 顾渊提着食盒来到了凤凰台,见箫韶亭中没有姜姒的身影,他便来到了有凤来仪。顾渊一推开门,就看见姜姒托着腮,坐在窗边。 窗户没有打开,他只是坐在那里发呆,见有人来了,他才回过头。 屋子里有些冷,姜姒穿了一件夹袄,连鞋袜都未穿,就这样赤着脚坐在窗边。 顾渊微微皱眉,他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嘴里问道:“绿袖没有送碳来吗?” 姜姒并不怕冷,但是有一种冷叫做“顾渊觉得你冷”,最初姜姒住在天辰殿主殿时,刚入冬,顾渊就命人每日早中晚都送碳来,将殿中的暖炉烤上。后来凤凰台建起了,顾渊专门在有凤来仪的一二楼各准备了一对金鹤暖炉,箫韶亭中也有一对远山炉。 顾渊在出征之前,也特地叮嘱绿袖,只要入了冬,也不管天有没有下雪,就去内侍监找苟总管银碳,每日都给凤凰台送去。绿袖牢记,自入冬以后,她每天都送碳来,将整个有凤来仪烤的暖洋洋。不过前些日子姜姒离开凤凰台,绿袖这才没有继续送碳,她也是今天一早才知道姜姒回来了,她手头上的事情不少,因而这一时间还未想起送碳的事。 “我这才回来。”姜姒精神有些懒懒的,“而且我真的不怕冷。” “都说你们鸟类要南迁,怎么可能不怕冷。”顾渊拿起一旁放着的鞋袜,来到姜姒面前半蹲着身子,他的手托着姜姒的脚,给他将袜子穿上。 姜姒的身子一直很暖,就连他赤着的脚也是暖的,顾渊捧着他的脚跟,就像捧着小手炉一样,让他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顾渊动作轻柔,姜姒没有注意,他收回了脚,不赞同地说道:“以后别这样了,我自己会穿。” “朕乐意。”顾渊理直气壮。 “你……”姜姒语塞,只得瞪了顾渊一眼,夺过顾渊手中的鞋袜,自己将鞋袜穿上。 顾渊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弯腰穿着鞋袜的姜姒,起身要去布菜。 “等等。”姜姒指着一旁水盆说道,“你先洗手。” “朕不嫌你脚脏。”顾渊笑着说道,更何况鹓雏生性/爱洁,那双脚如软玉一般,一点也不脏。 “我嫌弃你。” 顾渊:“……” 姜姒也来到水盆边,将手洗净,他想起刚才顾渊说的话,他回复道:“并不是所有鸟都会南迁,而且我也不是普通的鸟类,千年寒冰都冻不伤我,何况这南朝的冬天。所以,你不必把我想的太过于娇弱。” “朕知道。” 顾渊当然知道,“娇弱”这个词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都用不到姜姒身上。姜姒貌美矜贵,却并不娇弱。 “朕只是想对你好。”顾渊将手擦干,来到桌子前,把食盒里菜一样一样端在桌子上,“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吃饭吧。” 姜姒点头。 “对了。”顾渊四处看了看,不见糖葫芦的影子,“你是不是把糖葫芦都吃了?” 姜姒眨了眨眼睛,然后端起面前的粳米饭,故作开心道:“今天的饭看起来好香啊。” 顾渊:“……”好明显的“顾左右而言他”。 144. 第一百四十四章:失道寡助蒙心尘…… 临近年末,顾渊有些忙,只得傍晚偷闲时,提着食盒来凤凰台找姜姒,与他一同用晚膳。 姜姒见他脸上带着倦色,便说道:“你不用陪我。” “朕也不是陪你,只是朕在凤凰台才能得到一丝放松。”顾渊将菜布好后,又想起了什么,捂住了脸,愤愤道,“这徐君延也是,在姑姑那里碰了壁,就天天来烦着朕。以前他还帮朕把奏折分类,如今他不但不帮忙,有什么事自己也不动脑子,全部都甩给朕。” 顾渊一边说着,一边叹气。 姜姒笑了起来,玩笑一句说道:“陛下是能者多劳。” “哎,朕现在也只有在凤凰台才能休息片刻。”顾渊将碗筷摆好,自己拿起象牙箸给姜姒的碗中夹了一块松鼠桂鱼,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在徐君延怕冒犯了你,不会随便来这凤凰台,不然朕想休息片刻都难。” 之前姜姒住在天辰殿的主殿,徐君延就甚少来到天辰殿,如果有事要找顾渊,他基本是一下朝就将顾渊堵住。后来凤凰台建成,他也只在那次绿袖说姜姒不见了,才上过凤凰台。 而且姜姒并不喜欢人多,基本上除了顾渊和绿袖,他人也不敢贸然来此。建康的百姓更是将凤凰台奉为神地,绝对不会,也不敢靠近,只有遇见急事,偶尔会从凤凰台下路过,也都是匆匆离开。 吃了晚饭,顾渊又略坐了一会儿,才收拾碗筷准备回宫。 要离开时,见姜姒不在有凤来仪,顾渊以为姜姒在箫韶亭中赏雪,他来到箫韶亭,也不见姜姒的身影。 顾渊第一反应——他不会又离开了吧。 但是这里有姜姒的气息,说明他还在凤凰台上。 只是不见姜姒,顾渊心中有些不安,他穿过那片山茶花丛,走了几步,就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留有一抹金色。 是姜姒的衣袍。 顾渊快步上前,姜姒站在梧桐树下,目光望远看着凤凰台下的建康夜景。 快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将红灯高挂,孩子们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在夜下嬉闹追逐,一些人家已经买了炮竹烟花,等不及年三十那天,就先放一挂,也算是提前过个年味。 倏然,就听见“咻”地一声,一支烟花飞上了天,随后如金雨一般炸开。 今夜毕竟不是过年,见不到火树银花不夜天之景,只见零星的几支烟花飞上了天,散尽后,绚烂流逝,留下皎皎月色。 “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居,这年味也比以往浓了不少。”顾渊说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其实与我并没有多少关系。”姜姒收回了望远的目光,看向身边这位俊郎的少年帝王,“如果你认为是我留下来才使得国泰民安,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神兽带着祥瑞和神威,是可以让国家安稳,但是前提是君主贤明。若是君王昏庸无道,整个都城都会笼罩一层失道的迷瘴,即便是我想留下,也不能留下。” 顾渊问道:“失道的迷瘴?那是什么?” “君王昏庸无道,便称之为失道,如果君王失道,自皇宫起,到最后整个都城都会笼罩一层瘴气,那瘴气妖兽与鬼祟很喜欢,而神兽和灵兽却很厌恶,因为那瘴气会迷住神兽和灵兽的眼睛,让它们不得不离开。”姜姒解释道,“所以又称那瘴气为失道之瘴。” 顾渊听见姜姒这样说,他脑海里出现一段记忆,那是他小时候,他的父皇还在世,他是苍南国的太子殿下。一年元宵节,有游商进贡了一匹白马,那白马与寻常马不一样,它头上还有一角。游商说这匹白马是灵兽,名字叫做驳。 驳被关在贴着符咒的笼子里,符咒的花纹很奇怪,听说是将驳的灵力封印住,让它浑身无力,只等与人签订契约。 父皇很喜欢这只灵兽,命人将驳送到他当时住着的天辰殿,可是那只驳在进入皇宫后就开始焦躁不安,当它被送到天辰殿时,它竟然挣脱掉封印它的符咒,从笼子里跑了出来。 跑出来的驳一脸惊恐,突然,它直接一头撞死在了宫墙上。 现在想来,恐怕那时候失道的迷瘴已经布满了整个皇宫,逐渐蔓延至整个建康。 顾渊开口道:“姜姒。” 姜姒一怔,这是顾渊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往常不是称呼他为鹓雏大人,就是叫他姜姒大人。 “如果,你在皇宫中看见了失道之瘴……”顾渊顿了顿,他的手在袖子中握紧成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他对姜姒说道,“你就杀了朕。” “为什么?”姜姒问道。“失道之瘴对于君王没有什么影响。” “朕不想成为昏君。”顾渊垂眸,他看着自己的手。其实他的双手并不干净,要坐上这个位置,双手一定是染着鲜血,双脚也一定是踩着尸骨。在曾经,他染血的双手为的是天下苍生,他双手并不干净,但是他不是昏君。 只是…… 顾渊的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恐惧,对于天道因果的恐惧。 苍南国千年以来,历代君王中不是没有贤良之人,可是在坐上了那个位置,最后都落得一个下场——昏庸无道,不得善终。 所以顾渊恐惧,恐惧自己最终也会成为那不得善终的昏君。 姜姒觉察到了顾渊心中的恐惧与不安,面前的人明明长得高大,而现在却像一个孩子一样,他的手紧紧抓着袖口,眼中的光亮消失,脸上也变得苍白。 姜姒不知他为何会心生恐惧,看着这样的顾渊,他心有不忍,他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做,因为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人。姜姒此时有些局促,忽然他想起先前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户农家前,见到有孩子哭泣,那孩子的母亲便将孩子拥入怀中,嘴里轻声哼着歌谣。 想到这,姜姒轻轻将顾渊抱住,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顾渊原本的恐惧消失,他近乎本能地抬起手要朝着姜姒劈去。 从早年的起义,再到南下出征,刀剑淌血的日子让顾渊变得异常警惕,他可以靠近别人,但是如果有人在他不知不晓的情况下靠近他,那他会杀了那个人。 近乎没有任何思考的出手。 只不过顾渊刚一抬手,就听见一声悠远绵延的低吟,声音温柔好听,如一阵清风,带着早春的花香,在顾渊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姜姒的声音。 顾渊的手顿住,因为被姜姒抱着,他的头靠在了姜姒的颈间,能嗅到姜姒身上淡淡的香味。是花香,却不是一种花香,就好像身处在百花齐放的花园中,多种香味融在一起,并不复杂浓郁,相反,还很清淡,如他一样。 顾渊本以为自己被姜姒抱着,会有一些心猿意马,亦或者出现什么不轨之念,因为他对姜姒的身子也的确有反应。而如今,他被姜姒拥在怀中,四周都是姜姒的味道,耳边是那如清风般的轻吟,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此刻这般的平静。 他忍不住回抱着姜姒,不带着任何情/欲,就是想要抱着他,也是抱着自己,抱着自己内心身处的一方安宁。 常年戒备的心放了下来,顾渊忽然觉得自己好累,眼皮也变得好重,他好想睡一觉,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姜姒垂眸注视着自己怀中已经睡熟的人,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均匀平稳,嘴角微微扬着,带着笑意,与之前他所见到的笑容不一样。 出于本心,不戴着任何面具的笑。 雪,不知不觉又下了起来。 姜姒一手抱着顾渊,另外一只手单手结印,布下了一层结界在顶上,随后他打横将顾渊抱在怀中,往有凤来仪走去。 他走在路上,顶上的结界将落雪挡住,雪花在结界上消散,化为点滴晶莹。 回到了有凤来仪,姜姒才将结界撤下。顾渊靠在姜姒的怀中,并没有醒过来,反而还砸了砸嘴,似乎睡得香甜。姜姒直接抱着他上了二楼,他本想将人扔在床边的贵妃榻上,然而顾渊睡得太熟,又毫无防备,就像一只小猫一样,更何况他身形修长,这贵妃榻睡着,半条腿都要悬空着,姜姒只得将他放在自己的床上。 顾渊睡在床榻上,那上面的味道让他很安稳,于是他直接抱着被子,将头埋了进去。 “脱衣……”姜姒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他就住了嘴。瞧着顾渊那酣睡的样子,他知道顾渊估计不会醒来,也只能他自己动手将顾渊的外袍和鞋袜脱下。 顾渊睡得安稳,抱着被子埋着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姜姒折腾了半天,才脱下他的外袍,又把他怀中的被子拽了出来,盖在了他的身上,最后将一旁暖炉中银碳点燃,让屋子里暖和一些。 刚忙完这一切,姜姒就察觉有人来到了凤凰台。凤凰台上虽没有布下结界,但姜姒本是神兽之体,他久住的地方自然成了钟灵毓秀的福地,福地不至于有自主意识,可是它们会认主,就像一些神明或神兽久居某处山川,就会多一层身份,成为某处的山神或者河神。如果他们不想被打扰,也可以将认主的福地变成神隐之地。 凤凰台已经认了姜姒为主,在有人来到了凤凰台,姜姒会最先知道。 姜姒来到了箫韶亭,就见绿袖撑着一把伞,急匆匆地走来,见到姜姒后,她赶忙行礼,旋即问道:“鹓雏大人,陛下可在这里?” “在。” “那陛下他……”绿袖四处看着,不见顾渊身影。 “他睡着了。”姜姒温声开口,“你回去说一声,今晚上陛下留宿凤凰台。” 绿袖愣了愣,复而行礼道:“奴婢明白。” 145. 第一百四十五章:箫鼓喧天正小年…… 翌日。 屋外雪已深,看天色昏暗,才到四更天,顾渊就醒了过来。早朝让他养成了早醒的习惯,即便是出征在外,不用上朝,他也是四更天就起床练剑。 只是今日醒来时,顾渊头脑有些懵,昨晚上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也没注意自己此时睡在有凤来仪,还以为是在天辰殿,所以他习惯性地喊道:“红叶,更衣。” “自己穿。”慵懒又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仔细听来,还有些沙哑,很显然,这声音的主人也是才醒。 顾渊听见这声音,猛地清醒过来,他看了看床榻上挂着的鲛绡纱幔,又看着一旁摆放着的金鹤暖炉,最后目光落在对面贵妃榻上枕着自己手臂而卧的姜姒身上。 顾渊人是清醒了,脑子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他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在朕的宫中?” 姜姒睨了他一眼,懒得理他,转过身背对着顾渊。 顾渊这才后知后觉,好像不是姜姒在天辰殿,而是他在有凤来仪。 这床上挂着的鲛绡是他专门找来的,只有几匹,全部给了姜姒做帷幔。可以说整个建康,也就是凤凰台上才有鲛绡。 “那个,朕睡迷糊了。”反应过来的顾渊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你自己去上朝,我还要睡一会儿。”姜姒声音泛着懒,他是真的有些困。这贵妃榻短了一截,始终不如床榻舒服,自己辗转了半宿才睡着,结果刚眯上眼就被顾渊吵醒了。 顾渊起身将衣服穿上,正在系衣带时,瞧见贵妃榻上的姜姒腿半弓着,那单薄的背影看上去可怜兮兮,顾渊也知道这贵妃榻上睡得不安稳,他道:“你去床上睡吧,朕去上朝了。” “嗯。”姜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身。 顾渊来到门口,他推门的手一顿,才想起姜姒有些爱洁,他恐怕是嫌弃自己身上脏污,所以还睡在贵妃榻上。 “早朝还有点时间。”顾渊说了一句,他收回了推门的手,转身来到一旁的衣柜前。 见顾渊没走,姜姒略微好奇地又转过身来,就看见他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被面床褥来到床前,然后笨拙地拆着床塌上的被面与床褥。 “你这是干什么?”姜姒坐了起来,不解地看着顾渊。 “换了床褥被面,你好在床上睡一会儿。”顾渊露齿一笑,笑容有些憨态。“正好朕去上朝时把这些换下来的被面带走,让绿袖洗完了再给你送来。” 姜姒明白了,顾渊是看自己还睡在贵妃榻上,以为自己嫌弃他身上脏,故而他睡的床榻也脏,但是这一点完全是顾渊误会了。 姜姒的确爱洁,比起脏污,他更怕污浊之气,而顾渊身上带着王气,是污浊之气都掩盖不了,所以顾渊身上自然不脏。何况顾渊可是帝王,衣服这些有绿袖和红叶看着,还没脏呢,就被这俩丫头抱去洗了,要么见白日里太阳好,洗了衣服后就在日头下晒着。 他刚才躺在贵妃榻上没动身,是单纯地不想动,这贵妃榻铺着处理过的兽皮,下面一层还是软软的棉絮,姜姒睡正暖和,而且这都四更天了,过一会儿他也要起来了,也就懒得再去床上睡觉。 姜姒道:“你自己去上朝,要换床褥被面什么,我自己会换。” “你用爪子不方便。”顾渊笑的促狭,“还是朕帮你换了。” “你才用爪子呢!”姜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瞅见顾渊将那上好的蚕丝床褥铺得皱巴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床榻上经历过什么刺激的事。姜姒微微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这床褥铺的简直是……一言难尽,亏你还流浪过,怎么还是这般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流浪的日子又没有床睡,能有一堆干草就能睡个好觉。”顾渊牵扯着床褥,虽然笨手笨脚,到底还是铺好了。 然而这被面又难住了他,因为这被面要缝制在一起,而对于顾渊来说,拿刀拿剑都行,就是拿不了绣花针。 他与姜姒的被褥都是绿袖和红叶负责,他哪里会缝被褥。 姜姒摇了摇头,直接将人赶走,若是在不将顾渊赶走,今日的早朝估计又要取消了。 而且,这还是因为顾渊留宿在凤凰台才取消的早朝,这让姜姒有一种“三千宠爱于一身,君王自此不早朝”的错觉。 将顾渊赶走后,姜姒也没了睡意。他下了二楼,来到一楼的大堂,拨弄了一下还未燃烬的暖炉,又从一旁的碳篓里添了一些银碳进去。 姜姒不怕冷,可是顾渊认为他怕冷,自那天过后,绿袖每天都送银碳来。既然碳都送来了,姜姒也不客气。他是不怕冷,但不代表他喜欢冻着,能暖和一些自然是更好。 屋外的雪下了一夜,待到破晓时分,才停了下来。姜姒推开窗户,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色,冬天的太阳总是有些羞涩,在云层后面躲着,过了好半晌,才露出一缕阳光,凤凰台位于建康最高处,那一缕阳光自然也落在了凤凰台上。 姜姒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边那披着熹微的积雪,好像镀了一层金光在上面。或许是金色和他兽身的颜色一样,姜姒虽然喜欢素雅,也喜欢这金灿灿的颜色,他曾经就觉得顾渊的笑容也是金灿灿的,像阳光一样。 其实姜姒也知道,那层笑容不过一张面具,在那面具之下的顾渊是何样,姜姒看不见。但是姜姒还是喜欢他的笑,那璀璨的笑容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绿袖来送早饭,她见姜姒坐在窗边发呆,也没有打扰他。她轻手轻脚把饭菜放在桌子上,一碗竹米粥,一碟酱黄瓜和一盘红糖年糕,还有一壶梅花上雪水泡的竹叶茶。 姜姒一向喜欢吃竹米,只是如今是冬天,竹子不开花了,尚食局中留的竹米只够姜姒早上吃。好在姜姒不挑剔什么,尚食局用竹子当柴烧的粳米饭,姜姒也挺喜欢。 绿袖没有马上离开,来时顾渊让苟总管传过话,她先去二楼把被褥缝上。 绿袖是“静谧”出身,也是宫女,她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被褥缝好,还将顾渊没有铺平整的床褥铺好。等她忙完了这一切,姜姒还没吃完早饭,她便在一旁伺候着。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可能离凤凰台比较远,声音并不是很大,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锁啦声和金铙声。 姜姒侧过头,望向窗外,锣鼓声响起的方向。 绿袖也听见了这锣鼓声,她笑着说道:“今天是小年,宫里宫外都很热闹,尚食局那边早早的就打起了年糕。” 姜姒知道苍南国小年的习俗是吃年糕,绿袖送来的早膳也有年糕。 绿袖又 道:“今天玄武大街那边可热闹了,有西王母的庙会,大街上还有舞狮舞龙,这锣鼓声应该就是那边传来的。” “庙会?”姜姒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睛一转,问绿袖,“你身上有银子吗?” 绿袖不知姜姒为何问她有没有银子,还是点了点头道:“有五两。” 宫人是不得随便出宫,绿袖是要照顾姜姒的生活起居,顾渊才给了她一枚出宫令牌,让她随时可以进出宫门。 虽说凭她的轻功,要想进出宫门也不是难事,只不过前提是空着手,而绿袖每次出宫,要么是送瓜果,要么是送吃食,要么是背着银碳,还是拿着令牌走宫门方便。 绿袖能出宫,她的几个好姐妹就会央求她若是看见什么新奇玩意,一定要买一些回来,绿袖也就习惯性出门带些银钱。 “给我。”姜姒摊手要钱。 “哦。”绿袖老实地解下腰间绣着万字花纹的钱袋子,把里面的银子给了姜姒。 姜姒将银子收在怀中,十分理所应当地对绿袖说道:“这银子是我找你借的,到时候让陛下还给你。” 绿袖自是不会去找顾渊还钱,她也不在乎这五两银子。她是天辰殿的掌事宫女,也是属于顾渊的暗卫,每月的月例不只是掌事宫女的三两银子,还有暗卫的俸禄以及顾渊的打赏。 “姜姒大人是要买什么东西吗?”绿袖见姜姒不吃了,她一边收拾着,一边问道。 “来建康四年多了,还没有好生逛过,正好今天有庙会,我想去看看。” 姜姒来建康的第一年,一直以鹓雏本相示人,他住在天辰殿,偶尔和阿福闲聊一会儿,出宫也是同顾渊一起去翠云山的行宫泡温泉。后来凤凰台建成,姜姒住在了凤凰台上,起先那一个多月,顾渊天天早朝不上,政务不顾,要么是背着山茶花上凤凰台,要么就是拿着锄头犁地松土,然后将他背上来的山茶花都种在凤凰台上。 顾渊种花,姜姒就在一旁看着。顾渊种了一个月的花,姜姒看着他种了一个月的花。 已至冬月,白雪纷飞,凤凰台上的山茶花傲雪而开,开得秾李风流。 那时候顾渊对姜姒说,他要南下。 趁着年关将至,他先出兵南下,南安国离苍南国最近,这个时候出兵,两个月的时间,大军即可兵临城下。那时候的南安国刚过完大年,他们也想不到顾渊会在年前出兵,正好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在顾渊离京的三年,姜姒只在去翠云山泡温泉,或者去宫中找阿福玩时离开过凤凰台,其余时间基本都是在凤凰台上。 他本是孑然一人,并不是很喜欢热闹,也不会去凑热闹。今日听见远处传来喧嚣的锣鼓声,姜姒忽然想去逛逛庙会,看看那玄武大街上的舞龙舞狮。 姜姒要去逛庙会,绿袖并不敢阻止,她想了想后,还是如实说道:“奴婢回宫后会将此事禀告给陛下。” 姜姒点了点头,他不会去为难一个婢女,就算绿袖告诉了顾渊,顾渊也不敢拦他去逛庙会。 他心里也清楚,绿袖这个丫头轻功卓然,顾渊让她照顾自己起居,可能还有一个原因——监视自己。 姜姒无所谓,就像他那日在夜里所说,他若要离开,就算顾渊来了也拦不住他。 146. 第一百四十六章:箫鼓喧天正小年…… 西王母庙宇坐落于建康的玄武大街,每年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建康的百姓会请西王母出来游行,看看九州的繁华,在祈祷来年安康。 往年里,南朝山河破碎,可是建康作为苍南国的都城,依旧繁闹,所以玄武大街的西王母庙会,一直都很热闹。 红尘紫陌,遍地芳菲。 玄武大街上宝马雕车载着西王母的神像,车厢红纱下的面容和蔼慈祥,一双含着悲悯众生的眼眸望着世间。神像嘴角微扬,露出一对虎牙,隐约间还可以看见神像身后那条粗壮的豹尾。 西王母,形如人,虎齿豹尾。 马车两侧是在西王母庙中侍奉西王母的女神官们,她们梳着宝髻云鬓,扮演着瑶池仙子。女神官们手中提着香花竹篮,一边走,一边撒着花,跟在她们后面还有三十六男神官,他们穿着红色的吉服,手举着五明扇。 在西王母的神像前,有舞狮开路,锣鼓喧嚣下,黑,红,黄,蓝,紫的五色舞狮,金睛闪烁,鬃毛张开,追着绣球嬉闹腾跃。舞龙在后,龙头口含龙珠,庄重威严,数米长的龙身在烟火中似腾云盘旋。 馥郁异香蔼蔼,氤氲瑞气袅袅。 玄武大街的两边挤满了人,忙碌了一年难得有几天空闲,再加上他们对西王母有着与生俱来的信仰尊重,都想在这吉祥的日子里,亲眼瞻仰西王母的慈悲圣颜。 顾渊下朝后,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也来到了玄武大街,怕被人认出来,他还戴了半张脸的面具。 舞龙的队伍刚从他面前走过,身边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童笑嘻嘻地点燃了手里的炮竹,然后他将炮竹扔在了舞龙的队伍后面,只听见“啪”的一声,那龙尾正巧扫过,就见那龙尾后面留下一缕青烟。 花棉袄的小童高兴了,拍着手,嘴里直说吉祥话,就连顾渊也受到了小童的吉祥祝福。花棉袄小童年纪不大,应该才读书,还分不清什么话,所以他是想着什么就说什么,从“岁岁平安”说到“松鹤延年”,小手抱拳,四处行礼拜年。 人们见这花棉袄小童长得可爱,说话还有些漏风,纷纷摸出糖果给了他,有些身上没糖果的,就摸出几文钱,为了图他的一句吉祥话。 见此,顾渊也从钱袋里摸出碎银子给了他。 花棉袄的小童下意识地接了过来,但看清是银子后,他立马又还给了顾渊。 他虽然不知道这碎银子是多少,但是他娘说过,超过十文钱的东西,绝对不能要。 顾渊只得让花棉袄小童在这里等一会儿,他来到一处卖糖人的摊位前,买了一个蛇尾的女娲糖人给了那小童。 花棉袄的小童拿到糖人,一双眼睛瞬间亮闪闪,他咧嘴一笑,露出缺掉的门牙。 难怪说话漏风。 顾渊看着他那缺牙,心里想着是不是不应该给他买糖人? 花棉袄的小童高兴了,吉祥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说,也不管是不是贺新年的话。他笑着说道:“祝面具大哥哥百年好合,百子千孙,龙凤呈祥!” 顾渊:“……”不是!这话不对! 花棉袄的小童嘻嘻哈哈说完了吉祥话,一溜烟就钻进了人群里。 “哟?百年好合?龙凤呈祥?”略带促狭的声音在顾渊身后响起,“陛下真是好福气啊。” 声音并不大,顾渊刚好听见。 “朕突然想到,朕是君王,承天命,若说一句真龙天子,朕也担当的起。朕是真龙,姜姒大人是凤凰,这样说来,可不就是龙凤呈祥了吗。”顾渊回过身,眉眼带着笑意,看向身后的人。 姜姒披着白色的狐裘,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一圈围了一层白色的纱布,将他的面容挡住。在斗笠上面挂着一些白玉雕刻的山茶花作为装饰,走路时玉石珑璁作响。 这斗笠原是苍离母后之物,苍离的母后喜欢微服出宫。她容貌倾国,又是一国皇后,出宫时就会戴着轻纱斗笠。 曾经宫中就有谣传,苍璐当年钟情于苍离的母后,只是在他夺得皇位时,那位皇后在玉鸾殿撞柱而亡。这些事是真是假,顾渊也没有在查,只在皇家史书中有记载,苍璐在位这十一年,玉鸾殿被封了十一年,里面陈设摆件一如往昔。 顾渊登基后,在他母后的宫中见到这斗笠。斗笠一旁放着一个锦盒,里面有一些白玉的小玩意,其中几朵都是山茶花。他还记得母后独爱白玉,父皇就寻得许多白玉的小玩意给她,如今人已不在,只留下这些物品。 顾渊倒也不感伤,毕竟过去那么久了,他就连母亲的容颜都已经忘记了。 他拿了斗笠和玉石,就让绿袖将那些玉石缝在斗笠上后,给姜姒送了过去。 顾渊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想将姜姒囚禁在凤凰台,但是他没有这个本事,他只得在脸上戴着面具,隐藏自己阴暗的内心,甚至送去斗笠,以便姜姒出行。 姜姒的容颜也容易会引来祸端,然而姜姒不是他的母后,姜姒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斗笠送去后,姜姒并没有戴上,他基本不怎么离开凤凰台,这次也是姜姒第一次逛玄武大街的庙会。 姜姒对在玄武大街遇见顾渊之事丝毫不惊讶,甚至知道他一定会来。 “既然你来了,请我吃豆腐脑。”姜姒拉着顾渊的衣袖,就往着西王母庙那边走去。 游行的队伍只在早中晚三个时间段,各游行三次。如今才是中午,玄武大街上的人很多,一些小贩挑着担,来卖些小玩意,也有小姑娘摘了梅花,将两三支梅花枝用草绳绑在一起,放在背兜里,娇笑的声音吆喝着卖花。 姜姒拉住顾渊,穿过了人群,来到了玄武大街的东南方,那里有一个小广场,西王母庙宇就建在那里。 在庙宇外摆着不少小摊,有些卖吃食,有些卖字画,还有些在卖药材。传说中西王母掌管着不死灵药,建康城内很多药房医馆会在西王母庙会的这几天,来到西王母庙宇前支个摊子,或是看病,或是卖药。 西王母庙宇的神官们,也在庙前摆了一个摊,摊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密封陶罐,里面是用糖腌渍的桃子。 这些糖腌桃子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瑶池仙桃”,卖的不贵,五文钱两个桃。建康的百姓都喜欢来买,这大过年吃仙桃,也是图一个吉利。 姜姒让顾渊买了两个,密封的罐子打开,空气中都带着甜甜的味道,只是吃了一个桃子后,姜姒吃不下第二个了。 太甜了。 只是桃子是春夏才有,西王母的庙会在年末,如果不用糖腌制,这桃子也存不了那么久。 姜姒又看见一旁卖豆腐脑的,建康的豆腐脑是咸的,姜姒还挺喜欢。他吃了两口,就被一旁的炸臭豆腐吸引,于是姜姒将豆腐脑递给了顾渊,自己跑去看旁边的炸臭豆腐。 顾渊拿着勺将剩下的豆腐脑吃完,就见姜姒拿着竹签,挑了两块臭豆腐回来。 姜姒十分嫌弃地咬了一口,又把臭豆腐给了顾渊。 顾渊:“……” 顾渊认命地吃起了臭豆腐。 姜姒 食量不是很大,庙会上的吃食又多,所以基本上是姜姒要吃,顾渊付账,但是他只尝了一两口,就把东西都塞给了顾渊。结果就是两人逛了半天,顾渊都吃不下了。 庙会上除了一些买卖的摊子外,还有投壶、猜谜和皮影戏。 姜姒准备拉着顾渊去看皮影戏,偏过头不见身边有人,转身望去,就见顾渊在卖旧书的摊子前翻看着什么。 “看什么呢?”姜姒来到顾渊身旁,拿过他手中的书,翻看封面,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珍禽杂记》。 姜姒:“……” 他默默将书放回了顾渊的手中,然后去看那边的小孩在猜谜语。 不一会儿,顾渊也过来了,姜姒眼角余光瞟见了顾渊手中的《珍禽杂记》。 姜姒:“……” 逛着庙会,姜姒的目光始终落在顾渊手中的《珍禽杂记》上,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买这本书做什么?” 顾渊压低声音,话语间带着明显的笑意,他笑道:“朕觉得,朕要了解一下姜姒大人的生活习性。” “珍禽里有鹓雏?” “没有。”顾渊刚才翻看了一遍,并不见上面有鹓雏的介绍,不只是鹓雏,就连大鹏青鸾朱雀这些神兽都没有,倒是有一些灵兽的介绍,比如离朱鸟。 “那你还买?” “朕想着,都是一双翅膀两只脚,大同小异不是。”顾渊笑得开怀。 “所以,你在这本书上看到了些什么?”姜姒侧头,半眯着眼睛,睨着身旁那拿着《珍禽杂记》的男人。 斗笠上的轻纱挡住了姜姒容颜,看不见他表情,却是不难想象,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书上说雄鸟如果遇见心仪的鸟,会跳舞求偶。”顾渊嘴角咧开,笑得有些欠,他问道,“姜姒大人,你也会跳舞求偶吗?” 姜姒:“……”我为什么要问他在书上看到了什么?! “朕在想,姜姒大人的舞,那必定是一舞倾城,惊艳九州。”顾渊一把拉住了姜姒的手腕,整个人凑到了他跟前,嘴角噙着笑,隔着半透的轻纱,定定地看着那微微泛红的面容。 顾渊眼中的笑意更甚,就像一滴点在水盂中的墨,慢慢晕开,让自己整个人都心情愉悦。顾渊开心了,胆子也大了不少,他笑道:“姜姒大人的脸怎么红了?是带着羞?还是带着怒……嘶!” 顾渊话还未说完,就被姜姒狠狠地踩了一脚。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抱着右脚,单腿往后跳了几步,随即抬头,脸上的愉悦不在,取而代之是一脸委屈。 姜姒瞪了他一眼,然后想起自己戴着的斗笠上有轻纱,若不靠近,看不见他脸上表情。于是姜姒撩起面前的轻纱,又狠狠地瞪了顾渊一眼。 顾渊还在抱着腿委屈不已,姜姒直接不理他,自己去看皮影戏。 顾渊见状也顾不得脚背上的疼痛,连忙追了上去。 “别生气,朕只是玩笑。”顾渊哄着他道,“那这样,只要你不生气,你让朕做什么,朕就做什么。” 姜姒停下脚步问道:“当真?” “当真。” “一会儿回去跳舞给我看。” “好……啊?”顾渊指着自己,“朕跳舞?” “君无戏言啊。”姜姒双手抱胸,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乜着他。 “那你晚上少吃点饭。” “为何?” “朕怕你吐。” 姜姒:“……” 147. 第一百四十七章:箫鼓喧天正小年…… 夜幕已降,今天最后一场的游行已经结束,玄武大街上依旧是人山人海,摊子前,阁楼下,都点起火红的灯笼,一些小姑娘手中提着花灯,脸上喜笑颜开。 游行是结束了,舞龙舞狮的人索性在西王母庙前的广场上舞了起来,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一边看着舞龙舞狮,一边拍手叫好,其中一个孩子就是白天放炮竹的那个花棉袄小童。 花棉袄小童看见了在人群中的顾渊,认出来他是给自己糖人的那个戴面具大哥哥,于是他跑了过来,笑着一张脸,拜年道:“戴面具的大哥哥吉祥,百年好合,龙凤……” 姜姒手中提着一盏荷花花灯,顾渊拿着灯谜纸,见到跑来的孩子是白天遇见的那个花棉袄小童。 花棉袄小童嘴里还在说着吉祥话,只是他话还未说完,顾渊连忙打断道:“停。” 那花棉袄小童正拜年的动作顿住,扬起小脸,不解地看着顾渊,随后想到了什么,那小童连忙道:“大哥哥误会了,我不是来讨吃的。” 他是贪吃,可他嘴甜也并不是为了讨吃,他认为遇见熟人说吉祥话,总不是坏事。 “这不重要。”顾渊半蹲下/身子,目光与那孩子持平,他脸上戴着面具,也可见他的表情一本正经。 顾渊道:“这个时候应该说新春大吉,吉祥如意,而不是百年好合,龙凤呈祥。” 小童不过五六岁,并不知道龙凤呈祥是什么意思,平日里也很少说龙凤呈祥,就是今天看见了顾渊,他总是想着这个词。 “我觉得大哥哥很英武,就像话本中子里的龙一样,还是腾云驾雾的大龙,长得霸气,本事又大。”小童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缺掉门牙让他说话有些漏风,“所以大哥哥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凤凰,这样一来,可不就是龙凤呈祥了吗。” 当顾渊听见那孩子说“大哥哥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凤凰”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身旁站在的人。 姜姒正玩着手中的花灯,见顾渊看来,他问道:“看我干嘛?怎么?你还想有第二只凤凰?” 顾渊展颜笑了起来。 小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没想到自己的话取悦到了顾渊,等到他母亲找来时,就看见他怀里捧了一堆零嘴。 都是顾渊买的。 小童笑嘻嘻朝母亲跑去,一双眼睛纯洁明亮,他说道:“娘亲,我告诉你啊,有一个很好的大哥哥,我对他说百年好合,龙凤呈祥,他给我买了这些吃的。” “这个时候应该说吉祥如意,而不是龙凤呈祥!”小童的母亲满脸无奈,又觉得好笑,在那小童的屁股上掐了一下。 小童笑着跑开了,他母亲只得连忙追了上去,免得这孩子又逢人乱说什么“百年好合”“龙凤呈祥”。 倒也都是吉祥话,可这吉祥话和过年是风马牛不相及。 …… 雪又落了下来,并不大,在华灯下,如碎玉飘零。 “回去吧。”顾渊道。 姜姒点了点头,刚一转身,他想起一件事,自己来这庙会玩了半天,还未去西王母的庙宇看看。 他道:“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想去西王母庙看看。” “朕陪你。”顾渊不想一个人在这等他,便同他一起去了西王母庙。 西王母庙是建康城最大的庙宇,她作为女神之首,掌管不死灵药,即便是重新封神之后,神明归于天界,但是在人界九州,西王母的信徒众多。 就在建康这座西王母庙中,单单侍奉西王母神像金身的神官就有七十七人。 夜色浸凉,弦月斜悬。 西王母庙外卖着“瑶池仙桃”的摊子前,只有三位年轻的神官守着,见有人要进庙里,其中一位神官上前询问道:“两位是要留宿吗?” 西王母庙里有二十几间禅房,是给一些客人留宿用的。现在天色已晚,又开始下着雪,所以神官上前询问他们是不是要留宿。 “只是祈福。”姜姒道。 那神官听见姜姒说他们只是祈福,就想拒绝。天也不早了,如果是外乡人留宿一晚还可,若是祈福会打扰到西王母的休息。 那神官还未开口拒绝,另一位神官也上前来,他拉着之前那神官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就迎着顾渊姜姒他们进了西王母庙。 之前的神官有些茫然不解,他问旁边还在卖“瑶池仙桃”的神官,“茗言师弟,君言师哥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将他们迎了进去,不是说天黑后只留宿,免得打扰到西王母娘娘的休息吗?” 名叫茗言的神官微微一笑,他看向问他话的师兄,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认识?” 茗言连忙摇手道:“如果认识,便是师弟我三生有幸。” “何意?” “齐言师兄没认出来戴面具的黑衣人吗?”茗言本想逗弄一下自己的师兄,转而一想,还是算了,毕竟齐言师兄待他如亲弟,“他是陛下。” 齐言惊呼道:“陛下?!”见有人看了过来,他忙捂住了嘴,又压低声音问茗言,“你怎么知道?” “陛下的那双眼睛,还有周身的气度太明显了,也就是师兄这样略微脸盲的人,陛下凑在你面前了,你都认不出来。”茗言说着,还唉声叹气起来。 “如果那戴面具的黑衣人是陛下,那戴斗笠的人……”齐言与茗言相视一眼,齐言话未说完,茗言却是知道齐言要说什么。 姜姒。 那戴斗笠的人是鹓雏姜姒。 齐言眨了眨眼睛,纳闷道:“神兽也要找西王母娘娘祈福吗?” 茗言一摊手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叙旧。” 说完,两个小神官都笑了起来。 西王母庙很大,一进庙门就看见一面一人高的影壁,上面雕刻着“三月三,西王母瑶池会众神”,绕过那面影壁,又见一对朱红色的大门,那门后面便是西王母庙主殿的院子。 在主殿前的院子种了不少树,如今已是冬天,但那些树上都开花了,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待走近一看,才知道那些树上开的花并不是真花,而是通草做的假花。 在那些树下,还立着三只青铜做的青鸾鸟,或单脚站立,或埋头理毛,或展翅欲飞。都是青铜所做,神态身形栩栩如生,好像真的就是西王母身边的那三只青鸾。 殿前点着百盏莲花长明灯,让整个大殿里如白昼一般,西王母的神像就在正前方端坐着。 主殿里并没有人,白天在游行的队伍中瞻仰到了西王母的神颜,百姓们也不愿晚上再来庙中打扰到她。 当然,姜姒除外。 那名叫君言的神官一路引着他们来到了主殿后,就退了出去,偌大的殿中只有顾渊与姜姒,以及坐在正前方的西王母神像。 见殿中无人,姜姒取下了斗笠,抬眸望着西王母的神像。 这尊西王母的神像,并不是白天游行队伍里坐在宝马雕车里的那尊神像,但是穿着打扮却是一样,只不过比白天游行队伍里的那尊神像大了许多。 大殿中的西王母神像穿着金色华服,上面绣着祥云金凤,戴着璎珞,腰佩玉带,腰间挂着玉石流苏。神像的手里捧着一支玉如意,发髻高梳,带着九尾凤翎珍珠冠,在发髻左侧有段红色的飘带,右侧挑着一支金簪,金簪的簪体是一支山茶花,一只雏凤口衔着山茶花而来。 神像嘴角露出虎齿,面容温柔和蔼,眼中带着对众生的悲悯,一条粗壮 的豹尾盘于那踩着祥云的脚边,一旁相伴的还是那三只青鸾。 姜姒望着西王母的神像,忽然轻笑出声。 顾渊看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姜姒微微一笑,将斗笠重新戴上。 顾渊问道:“回去吗?” “好。” 两人转身离开了大殿,在走到门口时,姜姒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望向西王母的神像。顾渊也回头看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渊感觉西王母神像的嘴角扬的高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浓了,眉眼间都带着笑意。 …… 回到了凤凰台,绿袖抱着一个汤婆子坐在有凤来仪门前的台阶上,正在打瞌睡。她身边有一个背篓和一个篮子,背篓里装着一个铜锅,篮子盖着一层麻布,麻布折了一角,能看见篮子中是一些蔬菜。 “怎么不进屋?” 姜姒的声音让正在打瞌睡的绿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小丫头见到他们回来了,忙将汤婆子在一边,起身行礼。 绿袖是来送晚饭的,她知道顾渊和姜姒都去了玄武大街的庙会,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怕饭菜凉了,绿袖就让尚食局准备暖锅的锅子和食材。 姜姒还从未吃过暖锅,一脸新奇地问道:“暖锅?那是什么?” 顾渊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一边煮一边吃。” 姜姒笑道:“这个好玩。” “对啊,好吃又好玩。”顾渊见雪不下了,他让绿袖把箫韶亭收拾一下,自己端着炭盆过来,准备在亭子里吃暖锅。 姜姒披着狐裘站在亭子外,见绿袖手脚麻利在锅子里倒入高汤后,放了一些红枣和枸杞,最后把菊/花放了进去。 “这?”有些神兽是有食花的喜好,姜姒也喜欢吃花,但这把花放在锅里煮,他还是第一次见。 “菊花暖锅,你一定喜欢。”顾渊把小炭炉端了过来,准备煮了一锅菊花茶。 绿袖极有眼力见,在亭中把菜布好后,她行了个宫礼就先离开了。 顾渊趁着菊花暖锅还未开,先把菊花茶煮了,见姜姒还站在亭子外,招手让他进来。 亭中本来摆着暖炉,又铺着厚厚的毛毯,几处挂着竹帘放下挡住了雪风,现在又有煮菊花暖锅的炭盆,还有煮菊花茶的小炭炉,并不冷,姜姒就将身上的狐裘脱下,放在一旁。 他坐在毛毯上,瞧着四方小桌上放着的锅子。煮着菊花的暖锅很快就开了,顾渊夹了一片鱼肉在里面烫了烫,然后放在了姜姒的碗中。 “尝尝。” 姜姒夹起了那块鱼肉,吃到嘴里后,他微微蹙眉,旋即将嘴里的鱼肉吐了出来。 “怎么了?” “肉老了。” 顾渊尴尬,他并不擅长厨艺,甚至可以说他的厨艺是一塌糊涂,他就是想亲手烫鱼片给姜姒吃。 他又夹了一片鱼肉放在锅里,这次他很快就夹了出来,直接喂在了姜姒嘴边。 姜姒也不客气,一口咬下筷子上的鱼肉,而后他又吐了出来。 顾渊试探地问道:“没熟?” 姜姒叹气,轻轻点头。 顾渊还想烫鱼肉,姜姒将那盘鱼肉端在自己跟前,顾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满眼写着三个字——求投喂。 于是,顾渊终于发现,姜姒也并非完美,至少他的厨艺与自己不相上下。 姜姒白了一眼忍笑的顾渊,轻哼一声,赌气似的将一盘鱼肉全部到在锅里,自己用筷子夹了一朵菊花吃在嘴里。 美人食花,实在是赏心悦目,顾渊不经意间看痴了。而顾渊看痴了的后果就是鱼肉都煮老了,不过顾渊没那么讲究,最后那锅鱼肉也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148. 第一百四十八章:一舞剑器动四方…… 姜姒端着一碗菊花茶,慢悠悠地品着。菊花茶口味清淡,入口后,淡淡的菊花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很快,姜姒碗中的茶水已经见了底。他将茶碗放下,一只手沿着茶碗边缘摩挲着,另一只手托着腮,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顾渊。 顾渊穿着黑色的常服,两手的袖子都卷了起来,衣摆也绑在了腰间,这样方便他干活。在姜姒面前,顾渊一直没有帝王的架子,这些活儿,要么绿袖做,要么就是他做,他自己也很乐意亲力亲为照顾姜姒。 顾渊将碗筷这些放在一旁的篮子里,又把锅子端到亭子外,因为炭盆里还有些碳火,顾渊将炭盆移到了姜姒的脚边。 姜姒看了看炭盆中的星火,又抬眸瞧着拿来抹布在擦桌子的顾渊,突然开口喊他,“陛下。” “怎么了?”正在擦桌子的顾渊手一顿,他望了过去,姜姒柔荑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只是那笑容里有一抹高深莫测的玩味。 “你忘记了。”姜姒道。 “忘记?何事?”顾渊隐约间好像记得自己答应过姜姒什么事,但是这一时间也没想起来。 姜姒见顾渊是真的没想起来,便好心提醒道:“那本《珍禽杂记》还放在你的乾坤袋里。” 说到《珍禽杂记》,顾渊想起来了,白天为了让姜姒消气,自己答应了姜姒晚上跳舞给他看。 “陛下,君无戏言啊。”姜姒莞尔一笑。 “好。朕跳给你看。” 顾渊应承的爽利,倒是让姜姒微微吃惊,他不由地眯缝着双眼,狐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鬼主意。” “朕能有什么鬼主意,无非是姜姒大人想看朕跳舞,朕就跳舞取悦姜姒大人。”顾渊将擦桌子的抹布放在一旁,把挽起的衣袖放下,又将系在腰间的衣摆也放了下来。 “你不会是想作弄我吧?”姜姒说了这句话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道,“我明白了,你白天说过,让我晚上少吃点,会吐!然后我吃多了,你是想让我吐出来!” “……”顾渊一脸无语凝噎,须臾,只得说道,“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同意的那么爽快?”不怪姜姒多想,要是顾渊先扭捏一下,再犹豫一下,这还正常,就像白天,他还胡诌几句什么晚上少吃点,朕怕你会吐,结果到了晚上,他放下挽起的袖子就这么爽快的应了?! “因为你说过……”顾渊抬眸,一双眼睛在这夜里亮的渗人,“君无戏言。” 姜姒整个人都愣住了,在顾渊说出“君无戏言”四个字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出现,与神威和灵压不同,那股威压带着君临天下的帝王威仪,让姜姒第一次被震慑住了。只不过那股威压只出现一瞬,就消失无踪,如果不是真切感受到,姜姒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姜姒想起了在南禺之山,他跪下时,身上涌出的王气,也是这么强大。那时候,姜姒在想,或许顾渊会和少帝一样,成为一位贤君。 只是后来,姜姒见顾渊身上的王气若隐若现,他疑惑过为什么会这样,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可就在刚才,姜姒确定那股威压来自顾渊身上的王气。 能有这样强大王气的君王,只有可能是继承了三皇神格。 但他与顾渊相处这么久,他没有感受到顾渊身上有三皇神格的存在。 而且如果顾渊有了三皇神格,那么他根本就不需要自己,也不用费心哄着他留下。 拥有三皇神格的君王,他们身上的王气足以压着那些妖兽邪祟。 正在愣神时,听见顾渊喊了一声“姜姒大人”。 姜姒看去,顾渊来到亭子外面的青石路上。这时天边的雪又飘了起来,并不大,落在了青石路两旁的山茶花上。 他站在蒙了一层轻纱的月色下,将破军召来,只见一把黑色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顾渊嘴角噙着笑,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在姜姒略带狐疑地看过来时,他倏地脚尖一转,将手中的破军一挥,舞起了剑来。 姜姒:“……”好吧,舞剑也是舞。 顾渊的剑法是曾经在桂花坞时自学剑谱上的剑法,他本身的悟性极高,又有天赋,他将剑谱上的剑法学会后,还自创了一套剑法。那时的顾渊给这套剑法取了一个十分大逆不道的名字——《弑君》。 因为当时他只想弑君。 他想杀了苍璐。 而此刻,顾渊舞的这套剑法,就是弑君。 冬日的雪,停了一会儿,又落了下来,如柳絮一般,纷飞在夜色下。 雪夜下,顾渊一袭黑衣,就连手中的破军也是通体黑色,他整个人和手中的那把剑,好像一瞬间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顾渊神色一凛,手中的长剑破风而出,强大的剑气直接将落雪震开,四周的山茶花摇曳着,一些开败的山茶花随着那剑气簌簌落下。 顾渊只是舞剑,招式中不带杀意,剑气中也不带杀意,然而他的剑法太过于狠戾,即便他的剑意不带杀意,剑气中迸发出肃杀也令人生畏。 整个凤凰台寂静一片,连落雪声音都消失不见,只有顾渊那翻飞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的招式很快,如行云流水般,纷飞的雪慑于那如虹的剑气,都不曾落在他身上和剑上。 待长剑破空,深夜仿佛都被划开一条口子时,顾渊悄悄扬起了嘴角,眼角余光瞥见了在亭中品茶的姜姒。 顾渊足尖一点,眨眼间,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一闪而至来到了姜姒面前。 姜姒刚给自己舀了一碗茶,才喝了两口,就感觉眼前一暗,一道身影逼近,挡住了他周遭的光亮,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那人的本影下。 “你的剑还未舞完。”姜姒从容地放下茶碗,他慢慢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人,然后他的目光穿过面前的人,看向亭子外那落在地上的山茶花,微微蹙眉,“而且你还把我的花震落了。” 顾渊舞剑时就有分寸,他道:“落的都是开败的花。” 姜姒冷哼一声。 “朕一个人舞剑好生无趣。”顾渊语气故作可怜,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太过于灿烂,“姜姒大人会用剑吗?切磋?或者朕教你剑法?” 顾渊本是为姜姒一舞,只不过他不会跳舞,若是真要跳舞,也是有碍瞻观,那就只能舞剑了。 顾渊舞剑不算一时兴起,在姜姒让他跳舞时,他就打算为了姜姒舞剑。一来他想让姜姒看见自己的实力,二来他也想和姜姒切磋一下。 他是君王,在桂花坞时,他已经修炼到了元婴期,他还拥有破军和帝灵珠,就算如此,他知道他在姜姒眼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切磋?”姜姒想也没想,直接拒绝道,“你打不过我的。” “朕知道,所以切磋不带灵力,只比招式。”顾渊眨着眼睛,脸上露出的笑容更加灿烂。 姜姒嘴角一抽,没好气道:“不带灵力,只比招式,你好意思吗?” “啊?”顾渊不解。 “我是鹓雏,神兽,你见过谁家神兽会舞刀弄剑?!”姜姒瞪着他。 顾渊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于是顾渊说道:“那就不切磋,朕教你剑法。” “不学。”姜姒还是想坐在亭子里,看顾渊舞剑。 顾渊的剑法精湛,看他舞剑,赏心悦目,在品一碗菊花茶,姜姒自是怡然自得。 顾渊不想那么容易放过姜姒,他哄道:“姜姒大人那么聪明,一定很容易就学会了。” “不学。”姜姒拒绝的决绝。 “就当帮帮朕。”顾渊的语气像是在撒娇。 他看向姜姒,那双如无尽黑夜的瞳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甘。他在极力隐藏着眼中的不甘,似乎不想被姜姒看见。 但是姜姒还是看见了。 为什么会不甘? 姜姒心有好奇,却故作不见。 既然顾渊不愿让他知道,那他就装作没看见。 姜姒温声问道:“帮什么?” “朕宾天后,找到朕的转世,把这套剑法交给他。”顾渊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朕怕自己的转世太笨,留了剑谱看不懂,还不如你亲自教他。” 姜姒扶着额头,他真想一翅膀给那人挥过去。 不过姜姒还是同意了,他虽然很想惬意地倚在亭中,一边见顾渊舞剑,一边品着菊花茶。但是想了想,学剑也不错,正巧他也不会剑法。 顾渊本想将破军给他,自己随便折一支树枝。 姜姒却道:“不用,我有剑。” “你怎么会有剑?” 姜姒不语,轻轻挽起了右手衣袖,露出的半截皓腕上松松垮垮挂着一个红绳,上面系着山茶花样的铃铛。 他翻手一抬,掌心向上,那红绳在他手腕间流动起来,最后流到了他的手中,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那枚山茶花样的金色铃铛在红色水晶四周飘浮着,带着金色的流光溢彩。 “鸾血石?!”顾渊惊讶,他一直以为姜姒手腕上挂着的那根红绳就是普通的红绳,没想到那红绳竟然是鸾血石。 顾渊明白了,姜姒的确有剑。 每一只凤凰,都有一个鸾血石。 鸾血石是凤血炼制,最初的形态就是这样一颗红色的水晶。 鸾血石属于神字法器,可以幻化成各种法器的形态,自然也能化成为剑。 就见一柄血红色的长剑出现在姜姒手中,剑身上有金光流转,三朵山茶花在剑柄处悬空飘浮着,一朵是金色,两朵是红色。 比起破军的肃穆杀伐之感,鸾血石所化的长剑,夺目艳丽,就像姜姒本人一样。 见顾渊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出神,姜姒勾起唇角,只听见“咻”地一声,姜姒倏然出手,那柄血色的长剑直朝着顾渊袭来。 顾渊还未回过神来,他近乎本能地提剑挡住那袭来一击,剑刃相交的争鸣声响起,顾渊只觉得掣剑的虎口发麻。 这只鸟偷袭不说,还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姜姒没有用灵力,但他在力气上丝毫没有手软。 “你骗人!你不是不会剑法吗?”顾渊大吼道,姜姒充耳不闻,只是一味的进攻。 顾渊先手就被压制,而且姜姒出招极快,他暂时处于下风,只能被动防守,就是这剑法…… 怎么那么熟悉? 弑君! 姜姒现在用的剑法是《弑君》的招式——自己刚才舞出招式。 顾渊与姜姒见招拆招,很快就交手了十几招。虽然姜姒会的剑法只有刚才看的那几招,但是他聪明,而且打斗经验十分丰富,硬是逼的顾渊交手十几招都只能防守而无法攻击。 到底姜姒只在刚才看见顾渊舞了一遍,不是很熟悉这套剑法,而这套剑法还是顾渊自创,所以又是几招交手,顾渊找准了机会,一个侧身躲过了袭来的剑刃后,往后跃了几步,先离开姜姒剑招攻击的范围。 姜姒以为顾渊要逃,忙开口说道:“别跑。” “这不叫跑。”顾渊反驳,“这叫走为上计!” 149. 第一百四十九章:一舞剑器动四方…… 顾渊想要“走为上计”,姜姒却不会轻易的放过他,只见顾渊刚跳出姜姒的攻击范围,姜姒手持鸾血石已飘然而至,逼到了顾渊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顾渊得了空隙,有了还手的余地,见鸾血石迎面逼近,他反手持剑挡住,剑刃交错间,迸出凌厉的光。 破军和鸾血石都是神字法器,两者相遇,四周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姜姒的弱点在于他会的剑法只有刚才见到顾渊舞得那几招,而顾渊也借此反击。他惯于用剑,除了自己自创的那套《弑君》以外,其他剑法也是烂熟于心。于是顾渊每一招每一式都不一样,甚至一些招式并不是同一套剑法,而他连在一起使用,让姜姒一时间找不到破绽反击回去,刚学的剑招也变得七零八落,甚至渐渐落于下风。 姜姒察觉出自己的被动,有些急了。他会的剑招太少了,在剑法上,顾渊算是他的师傅。虽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然而姜姒这位“弟子”就是看了一遍“师傅”舞剑,在刚才的交手中,又学以致用了几招。 姜姒的剑招并不连贯,更何况,顾渊已经看透了姜姒的招式,现在姜姒就连拆招都有些吃力。 但是姜姒极为聪慧,交手中他处于下风,同时他也敏锐地发现了——顾渊的脸上有汗水流过。 顾渊似乎……累了。 按理来说,顾渊已到元婴期,加上他精神力强于常人,就是大战三天三夜,他也不会感觉到累。可是如今他的对手是姜姒,是神兽鹓雏。 姜姒的力量除了他自身的神力外,他属于神兽的压迫力也很强,与之交手,顾渊消耗的气力也是寻常的数倍。 招式上姜姒不如顾渊,在体力与精神力方面,顾渊却比不过姜姒。 虽是如此,顾渊还是能强撑着与姜姒战上三天,因而姜姒也没想要拖着他认输。 姜姒是在等时机,不需要他露出破绽,只要等到顾渊状态稍有不佳,那就是姜姒反击的机会。 只不过这一点顾渊也察觉到了,所以,他必须要速战速决。 顾渊又一剑扫去,被姜姒侧身灵活躲开,他手中的鸾血石往上一挑,抵在了破军的剑刃上。姜姒抬起眼,看着又一滴汗从顾渊脸颊流下,他挑衅道:“结束了,你赢不了我的。” “是要结束了。”顾渊微微喘气,“不过不是朕输。” 姜姒道:“嘴硬。” “嘴不硬。”顾渊表情有些欠,而他的声音更欠,“喙硬。” 姜姒眸色一沉,握紧剑柄,反手将破军撩开,随后一转剑身,只朝着顾渊喉头刺去。 顾渊提剑横挡,双方都被震的退了几步,顾渊退到灯盏前,姜姒脚尖点在山茶花上。两人目光对视一瞬,复又交手数招。刀光剑影中,破军与鸾血石都发出嗡鸣声,浩瀚的剑气在凤凰台上流转,转眼间两人又交手了二十几招。 “真的,结束了。”随着顾渊的话音一落,剑刃龙吟声起,一招气吞山河的剑法出现,就见他手中的破军泛起慑人的玄光,那玄光似有形,好似一条蛟龙盘在剑身之上。 姜姒盯着那剑身上的蛟龙,他与顾渊交手时,顾渊并没有用灵力,那蛟龙的出现是因为破军自身的力量加上顾渊出神入化的剑法。 忽然,那盘在剑身上的蛟龙怒化万重剑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犹如万箭一般,朝着姜姒袭来。 姜姒自知自己在不使用神力的情况下,他接不住这万重剑影,于是他脚尖一踮,往后一跃数尺。他见那万重剑影紧追,一脚瞪在箫韶亭的柱子上,借力飞到了亭角檐牙边,而那万重剑影竟然如影随形的追了过来。 既然躲不过,那只能破了这万重剑影。要破万重剑影,必须要找到破军的本体,可是那些剑影已经袭来,这电光火石间,姜姒根本无法找到那一道属于破军本体的剑影。 眼瞅着那些剑影已至咫尺之处,姜姒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汇聚神力于指尖,将一道结界落下,把那追来的剑影全部挡住。 剑影遇见结界,瞬间化为灰飞,四散在无尽的黑夜里。 姜姒瞳孔骤然放大——这剑影中没有破军的本体! 那说明万重剑影只是幻影,根本就伤不了他。 而这时,姜姒也发现顾渊不在亭子下。 那轮蒙着轻纱的弦月不知何时躲了起来,青石路两边的宫灯熄了几盏,只留几处还有光亮。姜姒孤身站在檐牙边上,一袭白衣因为刚才的打斗有些凌乱,衣襟微微敞开,衣袖被剑气划破。 他低声喘着气,手中的鸾血石上金光环绕,一双凤眸眯缝着,转动的眼瞳寻找着顾渊的身影。 顾渊如果不在前面…… “姜姒大人,小心后面。” 顾渊的声音悄然在姜姒的身后出现,姜姒暗道一声不好,刚握紧手中鸾血石的剑柄,就感觉到右侧颈肩处微凉——破军冰冷的剑锋抵在他脖颈间。 姜姒咬牙道:“苍离!你卑鄙!” 不见破军本体,姜姒就知道顾渊那万重剑影根本就没打算攻击他,顾渊仅仅是想借此引开他注意,然后再偷袭他! “姜姒大人,这叫兵不厌诈。”顾渊笑得像一只狐狸,语气更欠了,他道,“而且最开始你也偷袭朕,刚才还用了法术,朕不过只是用了一点小计谋。” 姜姒一时哑然,的确是自己先不讲武德。 不过他都已经不讲武德了,那么也不在乎多一次。 姜姒冷声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他松开了掣剑的右手,化为长剑的鸾血石如灵蛇一般,攀在了他的手臂上,待到金光暗去,又变成了红绳于皓腕间。 “哦?姜姒大人还有后招?”顾渊一脸不信。 姜姒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落在抵着自己颈处那柄泛着寒意的剑身上。他嘴角含着笑,眼眸半阖着,眼瞳在他半阖上的一瞬间变成了金色。 顾渊虽然不信姜姒还有什么后招,但是他也不敢大意,一直盯着姜姒,自然也看见他那变成金色的眼瞳。刹那间,顾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禁锢住,他握着破军的手想要用力,挣脱这突如其来的禁锢,可是他所有的力气在这禁锢面前,无疑是蜉蝣撼大树。顾渊想要提起灵力,而灵力只在他丹田里游走,怎么也无法使用。 顾渊意识到这是“领域”,是神的“领域”。 拥有神力的神明和神兽都有神的“领域”,用神威压制着他人,创造出绝对的“领域”。在“领域”下,除非你比“领域”的主人强大,不然“领域”的主人就有绝对的力量让人不能反抗。 “领域”和灵压大同小异,灵压是用灵力压制,它的力量也远不如神的“领域”。 姜姒转过身,一只手将搭在他肩上的破军稍微移开,然后笑看着不能动弹的顾渊,指尖轻轻弹了弹破军的剑刃,挑眉问道:“我输了吗?” 顾渊不能动,也不能言语,但他此时的眼神十分丰富。 姜姒!你耍赖! 姜姒凑到了顾渊跟前,食指挑起他的下巴,轻轻对着他吹了口气, 调笑地问道:“陛下在骂我吗?” 顾渊立马收了他那十分丰富的眼神,旋即满眼无辜地看着他。 “你刚才一定骂我了。”姜姒笃定道。 顾渊努力睁大眼睛。 姜姒道:“你心虚。” 顾渊眼睛稍微眯了点。 “你心虚还不承认。” 顾渊不动了。 姜姒敛眉瞅着他。 顾渊还是不动。 姜姒双手抱胸,问道:“你怎么了?” 顾渊好似被定住了一般。 姜姒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心虚不承认!” “……”顾渊这时开口,语气带着无奈,“朕没有。” “你狡辩……”话未说完,姜姒一脸惊愕,一双凤眸瞪得老大,难以置信道,“你怎么能说话?” 姜姒顾及建康城中的百姓,使用“领域”时也有分寸,范围只在箫韶亭附近,即便如此,顾渊的灵力不如他,根本不可能从“领域”中挣脱出来。 顾渊没有回答,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将破军收回,随后他抬起眼眸,注视着姜姒。 顾渊的目光很温柔,带着缱绻的情意,却很有占有欲。在那双眼睛里,姜姒只觉得自己是他豢养的金丝雀,这让姜姒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姜姒后退一步,却没注意自己站在檐牙处,而且上面还都是积雪。 “小心!” 顾渊刚出言提醒,姜姒踩在檐牙的脚底一滑,然后整个人就摔了下去。 一切发生的太过于突然,姜姒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悬空的身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随后他在那怀中平稳落下。 “姜姒大人怎么这么不小心?”顾渊将姜姒抱在怀中,落地后也没有松开他。 “这才多高?又伤不到我。”姜姒话语间满不在乎,他挣扎着身子要从顾渊怀中下来,然而顾渊却抱的更紧了。 顾渊见怀中人像一只带着野性的小猫一样,只觉得好玩,于是乎,姜姒越挣扎,他抱的越紧。 姜姒挣扎了半天,不见顾渊松手,只得说道:“你放我下来。” 顾渊知道不能将姜姒逗急了,他抱着姜姒进了亭子里,才将人放下,又拿过一旁放着的狐裘搭在了姜姒的身上。 “你坐一会儿,朕先把这些东西收拾了。”顾渊看见那暖锅和篮子还在亭子外放着,猜到多半是刚才绿袖见到他们在打斗,就没有过来将这些东西收走。 顾渊要离开,姜姒忙拉住他的衣袖道:“先等等。” “怎么了?” 姜姒有些在意和好奇,他问道:“你刚才是怎么挣脱‘领域’的?”顾渊的灵力充盈,精神力也强,姜姒的“领域”想要完全压制住顾渊并不容易,但是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从“领域”挣脱出来。 “或许是因为姜姒大人手下留情吧。” 姜姒斜睨着他。 顾渊笑出声来。 “不说算了。”姜姒松开拉着顾渊衣袖的手,偏过头看向亭子外面的山茶花。 “不是朕不说,只是朕也不清楚。” 闻言,姜姒又看了过来,疑惑道:“不清楚?”姜姒也是玲珑心窍,他很快读出顾渊话中另外的意思,他问道,“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 顾渊深深看了姜姒一眼,道:“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姜姒大人。”他坐在了姜姒对面,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凝重,“是遇见了一些事,一些苍南国历代君王都遇见的事。” 150. 第一百五十章:无法逃离因果报(…… 顾渊被“领域”压制的不能动弹,连说话都不能,这种无法掌控的失控感让他莫名有些烦躁,心中隐隐生出暴戾愤怒之感。 他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他是王权的掌控者,那种权力的拥有让顾渊时常会有一种肆虐的冲动,他想要冲破世间万物的规则,生命在他眼中犹如草芥,生与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黑暗在他心中悄然滋生,顾渊有察觉,却控制不住,因为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是天道的因果。 这是坐上苍南国皇位所要承担的因果。 这也是为什么苍南国的历代君王最后都不得善终的原因。 顾渊精神力强大,却也时常陷入因果报应之中,只是他每次都能马上清醒过来。 如今,他被姜姒的“领域”压制着,在那一瞬间,隐匿在顾渊内心深处的嗜血、暴戾在蠢蠢欲动着。 四海承平?海晏河清?去他/妈的! 他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成为人界的王者,他要肆无忌惮,他要无所顾忌。 他想要杀戮,那些贱民就要把自己脑袋送给他,临死之前贱民们还要感恩戴德的跪谢隆恩。 而神兽又如何,不过畜生而已,只不过那张脸着实美丽。顾渊看着那张脸,就想将他欺辱,见他梨花带雨的模样,求着自己恩宠于他。 想到这,顾渊血脉喷/张,异常的兴奋,占有他,得到他,将他拉下神坛,堕于凡尘的欢爱之间。 初衷已然不在,理智逐渐消失。 是啊,他已经坐上了王座,何况还要劳心费神的当贤君? 顾渊的内心逐渐扭曲,身上那缥缈的王气在无声无息间变成了灰色,慢慢的,与夜色一样。 他清楚的知道,他已经受到了天道的影响,因果报应就像诅咒,是任何坐上皇位的人,都逃不掉的宿命。 然而…… 他们还甘之如饴。 毕竟当暴君可比当贤君自在多了。 …… 可是…… 真的…… 自在吗? …… 顾渊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知道他坐上王座的那一刻,他就被困在了苍南国的因果之中。 “阿离……” 顾渊一怔。 是谁在喊他? “你说这九州之中有乐土吗?” 乐土…… …… 顾渊想起来了,破败的山神庙里,那个叫“小树”的少年在临死前问他的话。 他不知道九州有没有乐土,但是他知道,那时候的苍南国不是乐土。 所以他暗下决心,他要夺回帝王,要百姓安居乐业,他要创建出小树口中的乐土。 起义,夺权,登基,统一南朝…… 自己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只因为天道的因果报应就要放弃吗? 顾渊不甘心! 可现在他已然身陷,一时之间束手无策,只能感觉到那如诅咒一般的因果报应,就像毒蛇一样,紧紧将他缠住,吐出猩红的信子,蛊惑着他。 顾渊的眼前一片漆黑,不见头,不见尾,四下万籁俱寂,没有雪落的声音,也没有灯花噼啪声,甚至他都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好在此时顾渊的意识虽然还被困囿着,却没有再被蛊惑住。 他紧咬牙关,想运用周身的灵力逼着自己清醒过来。但是姜姒的“领域”让他不能使用自身的灵力,他提了几次,灵力被“领域”都被压制住。就在这时,一道剑鸣声响起,寒光划破了眼前的黑暗,将顾渊的意识猛地拉了回来,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是破军。 清醒后的顾渊,身子微微颤栗。自从登基,他时常陷入天道的因果中,但是这般不可自控,无法挣脱,顾渊还是第一次遇见。 姜姒问他是怎么挣脱“领域”时,顾渊的确不知道原因,在他清醒过来后,他就发现自己身体能动了。顾渊看向站在檐牙边上的姜姒,他一袭白衣胜雪,在起风的夜里,是那般矜贵圣洁,这让顾渊想起了自己刚才荒唐想法——占有他,欺辱他,弄哭他。 不可否认,顾渊一定的兽/性,他的确很想看见姜姒在委身于自己梨花带雨的模样,可是他也有理智。 不知何时开始,心中已有一人,看见他,心悦他。这份情意不能诉说,顾渊只能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他。 …… 箫韶亭外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空中还有雪花在飞,像飘舞的银蝶,从星河中无声而至,落在了那几盏还亮着的宫灯上。也不知是雪色盖住了灯中烛火,还是因为蜡烛即将燃尽,灯火已然阑珊。 除了他想占有姜姒这件事以外,其他的事无巨细,顾渊都说了出来。 姜姒静静听着,直到顾渊说完。 一时间姜姒也没有在意顾渊是如何挣脱他的“领域”,他只是惊讶,原来苍南国的历代君王都被那场因果控制。 他叹了口气,似有无奈。 争夺的王权,其实就是天道诅咒,所拥有的一切,最后都是因果报应。 “朕也是登基后才知道,为什么历代君王都昏庸暴戾。”顾渊自嘲地笑了笑,“这就是弑神的代价。” “难怪这千年来,苍南国山河破碎。”姜姒哀戚,“君主不贤,国运不昌,妖兽肆虐,天灾不断,民不聊生。” “也是无可奈何。”顾渊的声音落寞,还有一丝迷茫。登基之前,他大概也猜到了,苍南国的皇位是诅咒,不然也不会历代君王都不得善终,而他还是选择坐上皇位,因为他想改变这一切。 他不想在看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他想见到的是九州时和岁丰,天下晏然。 可是要将这条路走下去,好难。 “你也不必担心太多。”姜姒见煮茶的锅里剩有一些菊花茶,他给自己舀了一碗,还不太凉。 姜姒品着茶,又缓缓开口解释道:“你身上有王气,天道因果会影响你,却无法左右你,今天应该也是因为你被‘领域’压制,才给了天道因果的可乘之机。”当说到“领域”,姜姒有些内疚,他悄悄看了顾渊一眼,见顾渊在看着他,又连忙垂下眸子,手拽着衣袖,手指打着卷。 顾渊了然自己心意后,就时不时地偷偷观察着他,姜姒的小动作自然也没有逃过顾渊的眼睛。 顾渊这次意识陷入天道的因果报应中,其实与姜姒并没有太多关系。南朝的因果一直都在,顾渊意识陷入其中,他只怪自己的精神力不稳,一时大意。 “与你无关,是朕大意了。”顾渊回过头,他望向亭子外,目光放远。 过了许久,他道:“自从朕登基后,朕就发现了,朕的头上悬着一把剑,它能让朕拥有至高的权力,同时它也能杀了朕,所以……” 起风了。 顾渊收回了望远的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朕不能再有一丝的大意。” 顾渊语气坚 决。 姜姒一直知道,这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帝王,脸上的笑容不过只是一张面具罢了。相处久了,姜姒发现顾渊脸上的那张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可是顾渊真的愿意戴上那张面具吗? 从他选择坐上皇位时,他身上就肩负着整个国家。他没办法取下自己脸上的面具,他的内心深处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说起来,那张笑靥,也不尽然是一张面具,顾渊何尝不是那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郎。 他不过是将他的另一个自己,化作面具,戴在了脸上。 亭中烛火即将燃尽,烛台上满是红蜡,或许是那微弱的烛光柔和了姜姒的脸庞,让那一眼惊艳的容颜温柔了许多,还多了一丝人间烟火。 封神之后,姜姒留在人界,后又独自在南禺之山生活千年,这千年的时间让他淡漠了一切,可是现在——姜姒连自己都未察觉,他那一双凤眸中,流露出的心疼。 他在心疼顾渊。 顾渊今日说的这些,并不是想让姜姒心疼,他也不愿姜姒心疼自己。与姜姒相处,他更想让姜姒看见他的强大。 于是他故意讨嫌问道:“姜姒大人是在心疼朕?” “谁心疼你了?!”姜姒连忙否认。 “没心疼就好,朕不值得你心疼。”顾渊笑了起来,就是这笑容有些孤独,像一只被抛弃大狗。 姜姒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亭中的烛火熄灭,微弱的光芒也消失不见。 “夜深了。”姜姒起身理了理坐皱的衣摆,拿起搭在一旁的狐裘披在了身上。 顾渊看着天色,他道:“这哪里是夜深了,马上朕就要去上早朝了。”他双手相交抱着后脑勺,整个人向后仰着,靠在亭中放着的软枕上,“姜姒大人如果不困,就再陪朕一会儿,这个点朕回去也睡不成了,不如留在凤凰台。” “好。”姜姒把玩着手腕间挂着的鸾血石,当指尖绕着红绳转了一圈后,那根红绳发出微弱的红光,是因为姜姒无意间的把玩起了共鸣。 神字法器会与它们的第一位主人产生共鸣。 一般来说使用法器需要用注入自身的灵力,从而催动法器的力量为己用,若是法器与自身有了共鸣,不用刻意注入灵力,它们会将自己的力量为主人使用。 姜姒绕着鸾血石的指尖一顿,他陡然想起了刚才顾渊好像说过,在他意识被困住时,听见了一声剑鸣——是破军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那时姜姒没有太注意这句话,一来是因为他惊于南朝的天道因果,二来他只以为是顾渊意识被困的错觉。主要是顾渊被“领域”压制,根本没办法使用灵力,也无法使用破军,破军又怎么可能将他的意识拉回来。 现在想来,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破军与他有了共鸣。 只是——破军的第一任主人是少帝啊。 他…… 难道是少帝?! 时光流逝,白驹过隙,千年岁月过去,姜姒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得少帝的容颜,他只记得他是天下的明主,受万民敬仰。 他就像是破晓的太阳,带着希望与光明。 思及此,姜姒朝着顾渊看去,眼神有些复杂,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悲凉。 顾渊似有所觉,他抬起眸,刚好与姜姒的目光对上。 突然。 他觉得有些心痛。 莫名其妙的心痛。 151. 第一百五十一章:一枝梨花压海棠…… 苍离是少帝的转世?! 可是在顾渊身上,姜姒并没有感受人皇神格的存在。 思忖片刻,姜姒有了主意。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走下箫韶亭前的三步台阶,回过身冲着亭子里还靠在软枕上的顾渊招了招手。 “陛下,你跟我来。” 顾渊问道:“怎么了?”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顾渊不知姜姒何意,还是起身跟着他一路回到了有凤来仪。 姜姒带着顾渊上了二楼,他刚推开自己卧房的门,就突然出手,一把拉住顾渊的右手腕,然后将他整个人都拽了进来。 姜姒的动作太快,等顾渊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姜姒推倒在了床榻上。 屋中只留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并不太亮,却能让顾渊看清姜姒脸上的表情。 姜姒将顾渊推倒在床上后,自己俯身在他上方,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拽着顾渊身上的腰封。 举止轻浮又暧昧,一双凤目里却是清明透彻与关心,他好像是想在自己身上找到些什么。 这到让顾渊有些不知所措。 顾渊又见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而顾渊这身还是外面穿的衣裳,他忙要起身。 “你别动。”姜姒强势地把要起身的顾渊又推了回去,他整个身子向前,与顾渊近在咫尺。顾渊身上的腰封已经被解开,姜姒的右手食指又勾住他的衣带,轻轻一拉。 “姜姒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顾渊顿时慌了起来。若说姜姒喝了酒,那还说得通,而现在姜姒很清醒,清醒的在脱自己衣服。 如果不是他知道姜姒的性格,他还真以为姜姒是在投欢送抱。 眼见姜姒解开他的衣带,将他的外袍脱了一半,顾渊赶忙抓住那只还在脱自己衣服的手。 “别闹了。”顾渊呼吸变得有些重,语气无奈道,“朕怕自己忍不住。” 顾渊不知姜姒要做什么,只以为他在玩闹。顾渊本就心仪姜姒,如今美人投怀送抱,他还坐怀不乱,实在是折磨。 “没闹,你把衣服脱了。”姜姒到底还是单纯,略懂一些人事,却也不多。 “脱衣服?”顾渊松开了姜姒的手,反而紧紧抓着自己被脱下一半的外袍,疑惑问道,“为什么脱衣服?” “脱了在告诉你。” “你……”顾渊恍然大悟,声音也沉了下来,他勾起嘴角,了然道,“朕明白了,姜姒大人是要对朕霸王硬上弓?!” “啊?”这回换姜姒疑惑了,他眨着眼,重复道,“霸王硬上弓?” 顾渊一副“朕明白你”的表情,旋即将自己的外袍一脱,眼睛一闭,一脸淡然,表情却是难掩期待地说道:“来吧,不用怜惜朕,朕能承受的住姜姒大人的摧……” “你闭嘴吧!”姜姒赶忙捂住顾渊的嘴,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来。 “呜呜……” “闭嘴!” “……”顾渊委屈。 这一闹,姜姒还是决定先把原因告诉顾渊。 “我想想看看你的身体里……”姜姒话未说完,顾渊还是那“我明白你”的表情,又将上身的里衣脱了,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膛。 顾渊道:“尽情的摧残……” “停!”姜姒咬牙威胁,“再说话我就对你使用禁言术了。” 顾渊老实了。 不过顾渊都将衣服脱了,姜姒抿了抿唇,一脸认真地看着顾渊赤/裸的上身,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瞳在他合眼又睁开后,变成了金色。 过了一会儿,他眼瞳变回了黑色,微微蹙眉,抿着唇变成了轻咬下唇,沉思着。 顾渊虽很纳闷,但是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打扰姜姒。 姜姒没想出什么来,他又将手覆在顾渊胸膛上。 这一动作直接让顾渊的身子僵住了。 姜姒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或许是因为他是神兽的缘故,他手上的温度高于常人。那温热的掌心在顾渊身上游走,每一下抚摸,顾渊身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战栗。 顾渊咬牙强忍,又怕自己有什么反应,干脆直接在心中默念着清心咒。 那只手从顾渊的胸膛慢慢下滑,到了他腹部,一寸一寸,抚摸地十分仔细。老实说,顾渊身上肌肉匀称,线条凌厉又优美,摸起来的手感不错,然而姜姒此时无心这些。 他在找一样东西。 人皇的神格。 如果破军真与顾渊有共鸣,那就说明顾渊是破军的第一任主人。 少帝已经宾天千年,但他的转世依旧是破军的第一任主人。而少帝被塑了金身,有了百姓的信仰,他已然成为人皇,所以他的转世自然也拥有人皇的神格。 现在想来,顾渊身上有王气,破军又认他为主,只要在他身上找到人皇的神格,那么他就是少帝的转世。 这天道的因果报应就可以破除,弑杀人皇的天罚就会消失。 只是…… 没有…… 都没有…… 姜姒在顾渊的身体里并没有发现人皇的神格。 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顾渊不是少帝的转世,他也没有继承人皇的神格,第二,顾渊体内的人皇神格被封印。 然而有能力封印人皇神格的唯有归于九重天之上的神明,化神期的修士和修仙飞升的仙家都无法封印住人皇的神格。 …… 姜姒有些失落。 他并不是少帝的转世。 …… 姜姒将手从顾渊身上移开,刚站起身,就听见顾渊平静地开口道:“朕的身上没有人皇的神格。” 姜姒回头看去,顾渊坐了起来,脸上不复先前的玩闹,他慢慢地将衣服穿上。 若说刚开始顾渊不知姜姒要做什么,后来见他在自己身上找什么东西时,顾渊就明白了。 神字法器与第一任主人共鸣相通之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清醒后,顾渊也猜想过是不是破军将自己的意识拽了回来。 可那时他的灵力被“领域”压制,他无法使用破军的力量,除非是破军与他共鸣。 世人皆知破军的第一任主人是少帝,只有他是少帝的转世,拥有人皇神格,不然破军是不可能与他共鸣相通。 如果顾渊真的拥有人皇神格,以他如今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他身上的王气也会同少帝那样,能具象出来,而不是像现在,他拥有王气,却是少得可怜。 顾渊真的想得到这份力量 毕竟那是神的力量。 他若是人皇,他就能统一九州,即便没有神兽献瑞,人皇的王气也可以将妖祟压制。 可惜啊。 他不是少帝,他没有人皇氏的神格。 他一早就知道了,只是当姜姒脱了他的衣服,在他身上寻找时,他心里生出一丝希冀。或许他们凡夫俗子觉察不出,可姜姒是神兽,说不定他能找到自己体内的人皇神格。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只是他。 他不是少帝的转世,他没有人皇的神格。 顾渊将衣服穿好,他脸上倒是没有太多的失落。 姜姒坐在床边瞧着顾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顾渊知道他想安慰自己。“朕如果拥有人皇的神格,那自然是好事,但是没有,也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顾渊凑到姜姒的面前,手捧着他的脸,满目柔情又带着一些小得意,他含笑道,“朕有姜姒大人陪着,少帝陛下可是什么也没有。” 姜姒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千年前,他也来过建康,他看见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走上了丹陛石阶。 姜姒没有把自己认识少帝的事说出来,他知道自己若是说出来,那这位苍王陛下必定拈酸呷醋。 …… 早上的雪下大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 玄武大街的西王母庙前,卖馄饨的小贩冒着风雪支起小摊。他们是一对老夫妻,想着这些日子有庙会,便早早起来准备着,老头子在那边把炉子烧起来,老婆子坐在挂着风灯下的桌子前,拿着和好的肉馅包馄饨。 本以为要卯时三刻过了才会有客人来,却没想到老头子刚把炉子烧起来,就听见有人问道:“现在可以煮混沌吗?” 老头子忙擦了手的碳灰,笑着脸,道:“可以,可以,水开了就能煮了。” 天还未亮,馄饨摊上只挂着一盏风灯,那老婆子怕客人看不清,她将风灯取下,放在了来吃馄饨那人的桌子上。 “多谢阿婆,我能看见。”客人的声音很温柔,还带着笑意。 那老婆子听见后,不由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声音这般温柔。 她悄悄地打量着那位客人,只是天色太暗了,风灯的光亮又不够,她只能看见那客人身上披着白色的鹤氅,上面用银线绣着明月白鹤的暗纹,领子上围了一圈白鹅羽。 一看就价值不菲。 水烧开了,老婆子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来到铁锅前煮了一碗馄饨。 馄饨端上后,那对老夫妻继续忙着。等一会儿天亮了,来吃馄饨的人就多,就忙了,所以葱姜蒜这些都要早早的切好。 “老婆子,那客人呢?”老头子切完了葱姜,抬头一看,坐在那里客人不见了,“糟糕,不会是遇见什么脏东西吧?” 老婆子瞪了他一眼,将手上的馄饨包好,起身来到了那客人刚才坐着的桌子前。 碗里的馄饨都吃完,一旁放着一块碎银子。 “这里是西王母娘娘的庙前,哪里会有啥脏东西!人家是吃完就走了,你看,这银子还多给了这么多。”老婆子收了银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咱们都是做街坊邻里的生意,可不能贪便宜,一会儿那客人来了,你就把找的零钱给他。” “来了也不认识啊,天那么黑。”老头子道,“我哪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啊。” “你就知道吃!” …… 西王母庙的大门前,刚才吃馄饨的客人站在檐下的黑暗处,仿佛他就是今夜的月色。 “人间还是很有意思吧?”声音是一个小男孩,似乎还缺着牙,说话有些漏风。 听见有人说话,那客人微微一笑,他温道:“不请我去您的庙里坐坐吗?” “你要进来就直接进来,这人间的庙宇怎么能拦得住太阴星君呢。”只闻声,不见人,声音还在漏风。 那客人从房檐下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并不是别人,正是月千歌。 月千歌来到了西王母庙主殿前的院子里,院中的那三只铜制青鸾都活了过来,围着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童展翅嬉闹。 小童看见月千歌来了,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开心地说道:“好久不见啊,太阴星君。” 只是那说话的声音依旧漏风。 152. 第一百五十二章:不见九天悲人间…… “您怎么来人间了?”月千歌来到那小童面前,半蹲着身子,与小童平视。 和小童嬉闹的青鸾凑到了月千歌身边,亲昵的用头蹭着他的手臂。 月千歌伸出手摸了摸那只用头蹭着他手臂的青鸾,羽毛柔软的触感在掌心,他不禁嘴角上扬,笑容温柔,宛如天边月。 “闲来无事,就来人界到处逛逛,正巧看见有我的庙会,那我自然是要来凑热闹。”小童要坐在地上,只是还没坐下,就被月千歌拉住了手。 “地上凉。”月千歌提醒道。 “凉就凉呗。”小童满不在乎,见月千歌没松手,他嘟囔道,“你怎么越发婆妈了。”不过到底还是没有坐在地上,他迈着小短腿跑进主殿,没一会儿抱出一个蒲团,然后就坐在了蒲团上。 “真羡慕你们,在人间有庙宇,有信仰。”月千歌话里说着羡慕,但是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羡慕之感。 “说得好像你在人间没有庙宇和信仰一样。”小童撇了撇嘴,“太阴星君你可是月神,就连月母常羲的信仰之力,也都在你身上啊。” 封神之后,上古神明都归于天界的九重天,似乎是怕那些重新封神的神明再次插手人界的事,天界的九重天成为了一个单独的桃源。他们如果要离开九重天,来到人界或者天界的其他重天,要么走过鬼界的六棱馨花路,要么就是利用人们的信仰,以信仰的念力化作分/身。 然而分/身的力量,始终不如本相,基本上他们来到人界都是像西王母这样,纯粹是来玩的。 西王母说完话,瞅着月千歌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索和疑惑,他“咦”了一声,又瞧了瞧,纳闷道:“你身上怎么没有神力?连灵力都这么弱?你怎么了?” 月千歌淡淡开口道:“隐去了一座村庄。” “神隐之地?”西王母抱着一只青鸾,撸着尾羽玩。 “对。” “在人间,还是尽量不要插手人类的事。”小童表情凝重了起来,“任何事。” 西王母明显是话中有话,他没有说明,月千歌却是明白了,他是在警告自己。 月千歌出手封印顾渊神格之事,西王母虽然不知道,可是他知道月千歌对世人的怨恨,还有那场天道坐庄的赌局。 他赢了,人界将归于混沌,一切从头开始。 他输了,从此放下心中所有的恨,而人间,山河依旧。 所以月千歌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和他一样,单纯只是来人界瞎逛的。 “我有分寸。”月千歌见西王母化身的小童可爱,穿着那件花棉袄,模样更是喜人,又见他说话时露出的缺牙,月千歌没忍住,伸手捏了捏西王母的鼻子。 “别捏我鼻子。”西王母揉着自己的鼻子,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斜睨着还在笑的月千歌。 “好。”月千歌又捏了一下。 西王母:“……”回去后,就在昆仑山下挂一个牌子,写着太阴星君与祸斗不得入内! 月千歌站起身来,牵了牵披着的鹤氅,说道:“天快亮了,我先走了。” “你来此,就是为了问一句‘您怎么来人间了’?” “严谨一点,叫做叙旧,毕竟我们也百年未见了。”月千歌脸上挂着的笑容始终温柔,“知道您来到人间,我怎么也要来问候一句。” “我不日就回去了。”西王母把抱着的青鸾放下,也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袄子坐皱了,他毫不在意。 因为西王母的性格就是这样,恣意洒脱,只不过现在的她,对外的形象是温润大方,目中悲悯,是女神之首,但在混沌之初,她兽/性强大。 没有睥睨的力量,他怎么能成为女神之首呢? “听我一句,你可以放下一些执念,或许……” 西王母话没说完,月千歌冷声打断道:“放不下的。” 西王母顿住。 “我可是被那些人活生生的剥了皮,做成鼓。”月千歌语气又恢复初始的温柔,“那时,我忘记了,也放下了,和阿鹓一起,浪迹在九州,做着每一件好事……”月千歌缓缓说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是后来,我又被他们绑在烧红的炮烙上,成为了供奉神明的祭品。” 西王母垂下眼眸,月千歌经历的事,她很清楚。 人鬼神共处的九州,神权大于王权,君王与贵族会利用百姓对神明的信仰与敬畏来控制他们。 那时候的祭品不是猪牛羊,是人类。 或者说——是奴隶。 奴隶可比猪牛羊便宜多了。 而月千歌两次成为祭品,他自然恨着世间所有人。但是他得到月母常羲的神格,他拥有神性,他有着神明的悲悯,这也让他变得矛盾起来。 他会给路边的乞儿一口饭吃,也会冷眼看着山间的白骨。 好在他是神,即便有怨,只要他神识不秽,他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太阴星君,他拥有神性,他无法杀人。 “这场赌局是天道坐庄,您就别操心了。” “我有什么可操心的,我说过……”西王母略微顿了顿,垂下的眼眸抬起,一双眼睛不像刚才孩童那样清澈,却是无尽的浩瀚,仿佛他的眼中是整个九州。 晨光在这一瞬间穿透了云层,染红整个天空,雪不知何时停了,那轮弦月落在西桥边上。 西王母站在晨曦中,他身后影子不断拉长,已然不是一个小童的影子。 是西王母本相的剪影。 那影子并不是昏暗的灰色,略显着色彩,金色的华服上绣着祥云凤凰,披着珍珠云肩,项上戴着璎珞,手中拿着如意,头戴九尾凤翎珍珠冠,左边发髻间绑着一根红色的飘带,只是那影子的右侧没有戴着那只雏凤口衔山茶的金簪。 西王母温声开口,不再是那说话漏风的孩童声音。那声音肃穆,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来人界逛逛。” 月千歌莞尔笑道:“我明白了。” 月千歌来此,自然不是仅仅是为了叙旧。西王母突然出现在建康,他担心西王母是为了帮阿鹓。 不过现在看来,西王母不会插手他与阿鹓之间赌局。 …… “齐言师兄,你看这是我一大早摘的梅枝,供奉给西王母娘娘,她一定会喜欢。” 主殿院外有神官的声音响起,离得还有一道门。 月千歌见有人来了,他看向那小童,颔首道:“来日再叙。” 话音落,月千歌的身影消失在院子。 等神官推开主殿前院的院门,院中只见那些绑着通草花的树和树下的三只青鸾铜像。 …… 不日就是除夕,宫中设有贺岁夜宴。 宴请朝臣,恭贺新岁。 宴会设在日月殿,苟总管从冬月开始,就忙得脚不离地,毕竟这是顾渊登基以后设下的第 一场宴会。 顾渊登基的第一年,他忙着修建凤凰台,而且这个时候的苍南国百废待兴,他不愿宫中夜宴笙歌,宫外饿殍遍野。 第二年时,临到除夕前,顾渊举兵南下,直到今年才班师回朝。 按常理来说,顾渊回朝后应该举办接风宴,这可是帝王亲征,统一南朝,可偏偏这个时候,姜姒不见了,顾渊哪还有心情办什么接风宴。 所以今年的除夕夜宴是顾渊登基后的第一场宴会,苟总管自是不敢大意,就连天辰殿的红叶都借走去帮忙了,只留下绿袖在顾渊和姜姒身边伺候着。 除夕这天,顾渊刚下朝,他正准备去凤凰台,就被蹲守在金銮前的苟总管逮到了,然后苟总管直接跪下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泣道:“陛下,您别在躲奴才了,晚上就是除夕夜宴了,歌舞菜单还有摆设这些都需要您过目啊。” 如果顾渊有皇后,这些当然是交给皇后过目,然而顾渊没有立后,连妃子都没有,这些事苟总管只能去找顾渊。 顾渊揉着眉心。 苟总管跪在顾渊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下朝的大臣们见状,先是一愣,旋即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正巧这时徐君延也下朝路过,顾渊忙把人拽了过来,对苟总管说:“你让徐君延去过目,朕还有事。” 言毕,顾渊就要跑路,而这次苟总管说什么也要把顾渊留下,晚上就是除夕夜宴,没有几个时辰了。 苟总管一把抱住顾渊的大腿,顾渊一脸嫌恶,而徐君延趁机从顾渊手中溜了出来。 “臣虽位居相位,然后宫之事,臣不便插手。”徐君延毕恭毕敬地说道。 徐君延很恭敬,顾渊却从他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顾渊未登基时,徐君延在前朝后宫忙碌,顾渊登基后,徐君延就只忙着前朝事宜。 顾渊无奈,只得去日月殿过目除夕夜宴的一些事宜。 等忙完后,已经是下午,顾渊先回到天辰殿换一件衣服,穿了大半天的衮袍,他很不自在。 他将冕旒取下,用一根发带把长发束了一个马尾,又将衮袍脱下,穿了件外袍就要去凤凰台。 绿袖带着小宫女刚回到天辰殿,就撞上一身常服的顾渊正要出去。绿袖知道陛下这是要去找姜姒大人,于是她道:“陛下,您顺便把夜宴的吉服给姜姒大人送去。”绿袖从身后小宫女手中接过托盘,上面叠着的是一套白金色的华服,隐约可见衣领袖摆处有金线绣着水纹与凤尾。 顾渊带着衣服去了凤凰台,路过箫韶亭,就看见姜姒在亭中倚着隐囊打盹。 顾渊来了,姜姒是知道的,他没起身,只在顾渊走近,他才睁开眼睛。 “怎么睡在这里?”顾渊走了进来,轻声问道。 姜姒道:“这里空气好,还可以赏花。” “别着凉了。” “不会着凉。”姜姒身上披着狐裘,亭子四周有暖炉,并不是很冷。 “吉服做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身。”顾渊把衣服放在姜姒的面前,“不合身马上就改。” “干嘛那么麻烦。”姜姒不是很理解,就是除夕夜宴,为什么要穿得庄重正式。 “对于人类来说,过年可是大日子,自然要重视。”顾渊哄着他道,“快试试,朕也想看看这套华裳能不能配得上姜姒大人的倾世容颜。” 姜姒笑了,须臾,他道:“好。” 153. 第一百五十三章:烟火年年祝平安…… 姜姒换上了顾渊送来的那套衣服,正在挽着发,就透过面前的铜镜看见那位年轻的帝王在他身后沉思皱眉,然后一脸不悦。 自己都换上了,他还不开心? 莫不是太难看了? 姜姒挽发的手停住,一头青丝又垂了下来,他将手中那与身上衣服成套的发冠放在铜镜前,回首问道:“如果不好看那我换回去?” “你换回去吧。”顾渊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让姜姒换回去。 “真不好看?”凤凰一族都是爱美的,姜姒也不例外,他知道自己长得应该不错,至少穿什么衣服也不会太丑,但是今天…… 姜姒没说什么,就要去屏风后面换下身上的衣衫。 顾渊在情商方面明显要比姜姒要高一些,他看出姜姒脸上似有失落,意识到自己的话让人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 姜姒穿着那身夜宴的吉服,出世的容颜而今更显的纯粹,皎洁,衣服的衣摆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祥云水纹,让那皎洁中多了一丝矜贵,而他本来就是十分尊贵之身。姜姒腰间挂着玉石挂饰,走路葱茏作响,仿佛清泉流过他的脚下,好似他走过的每一步都一处世外桃源。外衫罩着月影纱,恍惚间波光粼粼映出水中明月色,臂弯间的金色披帛上用苏绣的针法绣着凤尾,尾端坠着碎金子,在雅致中添了几分奢华。 神圣,贵气,高洁,都在他的身上,璀璨的惊心动魄。 姜姒走到屏风前,听见顾渊的话,不禁莞尔。 他道:“好看不好吗?” “就是不好。”顾渊此刻的独占欲很强,语气中带着强势,“朕不想让他人看见。” “原来如此。”姜姒心情好了,他也没换下吉服,而是又来到铜镜前,将长发束好,把发冠戴上。 顾渊看出来了,姜姒很喜欢这套衣服。 姜姒不愿意换,顾渊也不能直接上手将他身上的衣服脱了。顾渊就打算晚上的除夕夜宴立一个规矩,所有人只能闷头吃饭,不能抬头,更不能看姜姒! 不过,到底这个规矩没立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火树银花,整个建康城如不夜天一般,亮如白昼,家家户户门前灯火璀璨,大街小巷欢声笑语。 皇宫中也是极为热闹,日月殿中点着百盏宫灯,宫娥衣着华裳,手中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在朝臣之间。 顾渊坐在正上座,他右手边坐着的是苍元夕,左手边……蹲着的是姜姒。 顾渊醋意太大,姜姒没办法,便化作本相——一只金色的大凤凰。 姜姒蹲在铺着水貂皮的红木凳子上,长长的尾巴拖下,散在了绣着牡丹的地毯上面,金色的尾羽比地毯上的绣着的牡丹更加争艳。 红叶留在天辰殿陪着阿福,绿袖在姜姒身旁伺候着。她知道姜姒喜欢吃花生,拿起象牙箸,将清炒三丁里的花生粒挑在姜姒碗中。 除了顾渊、姜姒和苍元夕他们三人,其他朝臣包括月千歌在内,都是两人一席。 徐君延与月千歌坐在一席,在苍元夕的下方。本是心意相通的两人,此时见面却是形同陌路。 徐君延只在刚才遇见苍元夕时行了君臣之礼,随后他就没有再看向苍元夕,而苍元夕亦是如此 苍元夕是刻意避着徐君延,徐君延知道苍元夕的顾及,也不再纠缠。本来对于他来说,能不能共白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守护她。 月千歌端着酒杯,慢慢喝着酒。 来赴除夕夜宴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人着实不少。他们也是第一次与顾渊一同用膳,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是瞧席上珍馐百味,美禄千钟,又几杯美酒下肚,闻琴声绕梁,再见那惊鸿一舞,之前还忐忑的朝臣们都有了兴致。走斝传觞中,话也多了起来,整个日月殿中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顾渊无视着朝臣们的欢闹,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身边正在吃花生的姜姒身上。 那眼神,侵/略又强势,还有一丝黏腻。 姜姒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在姜姒看过去时,顾渊收了眼中的占有欲,只留下一脸宠溺与温柔。 那一瞬间,姜姒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 该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姜姒嘴里吃着花生,绿袖又夹了一块鱼肉在它碗里,小心翼翼地把鱼刺剔掉,结果绿袖剔完鱼刺一抬头,就看见顾渊在瞪着她。 绿袖:“……” 姜姒将花生吃了,故作不经意地朝着坐在上座的那位君王看去。在姜姒看过来时,顾渊满目柔情,指着它面前刚上的蟹黄玉米说很好吃,让绿袖给姜姒舀一些在它碗中。 绿袖舀了,姜姒吃了,然后绿袖发现顾渊还在瞪她。 而且眼里都是明晃晃的醋意。 绿袖:“……” 姜姒含着玉米在嘴里,回想着顾渊的举动,有些无措。 它在情感方面很单纯,什么人间的情爱,它都不知。然而顾渊的爱意太明显,明显到连什么都不知道的姜姒都能感觉出来。只不过顾渊认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实则每次见到姜姒都是情难自禁。 姜姒都能觉察出顾渊的爱意,月千歌自然也看出来了。 其实不只是月千歌看出来了,满朝大臣们都隐约看出了一些端倪。 顾渊回京后,姜姒不告而别,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后来姜姒回来了,顾渊又整日去凤凰台,朝臣们上奏让顾渊选秀的奏折,都被顾渊用朱砂笔画了一个王八。 登基四年多,后宫还是空无一人,在历代帝王中,他是第一人。 朝臣们倒也理解,毕竟姜姒长得是真的好看,美人倾城,帝王动心,合情也合理。 姜姒美的不阴柔,也不娘气,它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耀眼又夺目。 单单从形象上,姜姒与顾渊很般配。 只是…… 顾渊是王。 姜姒虽然高贵,甚至从身份上来说,是顾渊配不上姜姒。 可偏偏顾渊是王。 苍南国想要千秋万代,顾渊必须要开枝散叶,而姜姒是男子,更何况他还不是人类。 朝臣们有心相劝,但谁都能看出来,顾渊已经沦陷,他们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姜姒是鹓雏,它留在建康,国家可享太平,至于开枝散叶——苍元夕还活着,苍璐的儿子也在建康。 顾渊不知这些大臣们心中那些小九九,他还以为自己将那份爱意隐藏的很好。 一场除夕夜宴,众人心中各有所想,却在觥筹交错间也吃得开怀。本来姜姒在觉察出的顾渊心意后,变得不知所措,可是面前的蟹黄玉米太好吃了,让姜姒暂时忘记了顾渊的心意,忙着吃玉米。 除夕夜宴只到了亥时就结束了,大臣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府上,这跨年守岁,还是一家团圆最好。 姜姒独自回到了凤凰台。 今夜凤凰台上的山茶花开得极为灿烂,特别那株十八学士。 银装素裹下,仿佛天地无色,而那片山茶花,秾李绮艳,为无色天地增添了一抹风流。 姜姒刚走到那株十八学士前,手轻轻抚着花瓣,他就知道凤凰台有人来了。 待来人走近,姜姒没有回头,只是轻声下逐客令道:“陛下,夜深了。”“以后无人的时候,就叫朕阿离。”顾渊早就想说了,他喜欢叫姜姒为姜姒大人,却不想姜姒称他为陛下。他是南朝的陛下,但他也是姜姒大人的阿离,无关于国家与王权,他只是普通的阿离,喜欢着姜姒的阿离。 “陛下……”姜姒有些无奈。 “阿离。”顾渊很固执。 姜姒只得道:“阿离,夜深了。” “朕陪姜姒大人守岁。”顾渊满意了,他笑得很开心。 顾渊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十几个圆滚滚的饺子,饺子是生的,因为都冻过,用油纸包包着也没有粘在一起。 顾渊笑道:“这里有炭盆,一会儿我们在煮一锅饺子。” “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下了。”姜姒今晚上吃了不少,现在还有些撑,便来回踱步消食。 更何况它很不相信顾渊的厨艺! “那就吃一个。”顾渊将饺子放在箫韶亭中,自己去搬来炭盆和碳,还有一个铁锅,里面装着水。 姜姒走了几步,展了展翅,又蹬了蹬腿。 顾渊手脚麻利,很快就烧好了碳,然后烧水准备煮饺子。 姜姒走了两圈,顾渊已经将水烧开,饺子一个一个放进去,就等着浮起来在煮一会儿后,捞出来就能吃了。 “糟糕,忘记拿醋了。”顾渊在捞饺子时,才想起没有醋。 “你还用吃醋?”姜姒刚好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调侃。 顾渊没听出姜姒话里有话,他笑嘻嘻地捞饺子,捞了半天,饺子一个没捞起来,捞出一碗面片丸子汤。 顾渊:“……” 最后顾渊在一锅面片丸子汤里,找到一个没有煮坏的饺子。 顾渊与姜姒并排坐在梧桐树上,将个完好的饺子喂在了它的嘴边。 姜姒看了看,还是吃了。 饺子刚吃到嘴里,它的喙就被硌住了。 “什么东西?”姜姒嘴里含着饺子,想吐出来,又觉得不太好。 顾渊捧着面片丸子汤,侧过头见姜姒嘴里含着的东西。他伸手从姜姒嘴里把那东西拿了出来,是一枚铜钱。 “原来是它。”姜姒听说过,民间有习俗,包饺子时会在其中一个饺子里放一枚铜钱,谁吃到了,来年一定好运。 “姜姒大人……”顾渊刚一开口,就听见“咻”地一声,一道金光划过,直冲天际,旋即“啪”地一声散开,化作金雨纷纷落下,紧接着又是几支烟花冲天炸响。 随着烟花的绽放,炮竹声响彻建康城的大街小巷,掩盖住了打更人的梆子声,掩盖不了通衢越巷的欢声笑语。 子时到了。 在那连绵的金雨中,又有一道金光冲入云霄,炸开后,只见一只金色的凤凰在不夜天里浩瀚展翅翱翔。 姜姒望着那支绽放的烟花,它知道那是顾渊为它准备的新春礼物,也是为天下准备的新春礼物。 祥瑞在人间,福寿闹万家。 金色的凤凰烟火绕着建康城翱翔了一圈,最后消失在万千金雨中。 顾渊捧着手中的饺子,从梧桐树上跳了下来,走了几步,他转过身。 他仰望着树上蹲着的那只鹓雏,在他背后除了漫天金羽,还有比烟花更璀璨的万家灯火。 顾渊逆着光,眼睛很亮,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脸上的笑容不是面具,没有那么阳光,也没有那么明媚,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赤忱。 “姜姒。”爱意溢满了胸臆,敲响了心扉,他忍不住想要诉说,只是无法宣之于口,最后,他道,“烟火年年,岁岁平安。” 154. 第一百五十四章:花开花落花自怜…… 当姜姒觉察出顾渊对他的爱意后,他就十分不自在了。 过年这几天顾渊给自己放了假,没上早朝,奏折也不看,他要么来凤凰台陪着姜姒赏雪赏花,要么带着姜姒去附近梅山,踏雪寻梅,要么就是去翠云山的行宫泡温泉。 顾渊依旧认为他将自己的小心思隐藏的很好。 姜姒望着他,最后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故作不知,如寻常一般与顾渊相处。 其实姜姒是想学着苍元夕躲徐君延,躲着顾渊,然而顾渊明显不是徐君延,还不等姜姒躲他,他就黏了上来。 而且只要姜姒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一点淡漠,顾渊就像是谁“借他谷子还他糠”一样,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姜姒叹气。 同时,姜姒也发现了,顾渊在自己面前,那张面具好像已经卸下了。顾渊对姜姒的爱意十分的纯粹,他并不想让姜姒因此困扰,他小心隐藏,却是控制不住的喜欢。 姜姒略微不自在了几天,发现还是寻常那样最好,顾渊不说出口,他便不知,等顾渊什么想要将心意宣之于口,那时候他在想办法应对就好。 年过完了,乐不思蜀的顾渊也要去上朝了。他天不亮就起床,一脸哀怨,身上的怨气比厉鬼都大,吓得绿袖连忙将姜姒从凤凰台请到了天辰殿。 姜姒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绿袖在门口说什么陛下遇了鬼,那怨气都盖不住。闻言,姜姒睡眼朦胧地跟着绿袖去了天辰殿,就看见顾渊穿好衮袍,头戴冕旒,黑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进,熟人也别来找死”的气场。 果然,早起还有工作的人,怨气比鬼都大。 只是顾渊前一刻还一身怨气,后一刻在瞧见抱胸靠着游廊柱子的姜姒时,身上的怨气瞬间消失,眼里的明媚挡都挡不住。 跟在顾渊身后,刚伺候他更完衣的红叶直摇头,心中暗叹,幸好让绿袖就请姜姒大人过来,不然陛下的怨气能溢满整个金銮殿。 绿袖见到顾渊变脸的速度,她强忍着笑,还是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红叶看了绿袖一眼,绿袖意会,两个小丫头一起行礼后,就都退下了。 “你怎么来了?”顾渊快步上前,见到姜姒穿着单薄,只在单衣外面披了一件披风,顾渊刚才还明媚的脸上顿时变得不悦,“怎么穿这么少?绿袖怎么回事?伺候人都不会了吗!” 顾渊又牵起姜姒的手,好在他的手并不冷,顾渊还是拉着他的手在自己唇边,哈了口气,又轻轻搓着。 姜姒想收回手,可顾渊握的紧,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手上,眼中都是关心,姜姒心头竟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并不讨厌。 姜姒垂眸,还是将自己的手从顾渊手中抽了出来。他温声道:“绿袖说陛下遇了鬼,我便来看看,果然,陛下刚才怨气可比鬼还大。”他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又道,“陛下也别责怪绿袖,是我懒得穿外袍。” 顾渊脸色遽然一沉,他强调道:“阿离。” 姜姒张了张嘴,然后妥协道:“阿离。” 顾渊又开心了,他让姜姒先在他的寝殿休息一会儿,等他下朝在一同用早膳。 姜姒点了点头,道:“我等你下朝。” 日子依旧,冬去春来,霜雪不在,迎春悄然探头,染了满城二月红。 只不过这春天来了,姜姒心情不好了起来,他坐在箫韶亭里,亭外的山茶花凋敝零落,只剩疏疏几朵还在枝头上。 山茶花的败落并不是花瓣飘零,它一朵花从头断,掉在了泥土上。花瓣又了败色,在万物复苏的春天,更显得孤寂与忧伤。 姜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落花,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他的岁月太长,花开花落于他千古相比,不过眨眼一瞬,而他却还是被影响了心情。 …… 红叶刚从尚食局回到天辰殿,就看见绿袖在院中凉亭里坐着,她手边放着一个小石磨,正在忙着什么。红叶屏住呼吸,悄悄来到了她的身后,才看清绿袖是在磨绿豆。见她先挑出个头饱满的绿豆,再将绿豆细细研磨,极为用心。 “还以为你在偷懒,没想到你在瞎忙。”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绿袖一跳,回头看见是红叶,绿袖一边顺着气,一边道:“好姐姐,你没事吓我干嘛?而且谁说我是瞎忙,我这是忙正事。” “你要绿豆粉,自有尚食局的小太监来磨。” “尚食局的小太监保不齐要偷懒,不管绿豆有好有坏都磨成了粉。” “怎么?想吃绿豆糕了?”红叶坐在了绿袖对面,一起挑着绿豆。 “我想着姜姒大人心情不好,就想做些绿豆糕送去。”绿袖抿了抿唇,带着少女的羞赧,“我也想送些绿豆糕给月先生。” “绿袖……”红叶轻轻蹙眉。 “红叶姐姐,我明白。”绿袖笑道,“不过是女儿心意,也不求得到什么。” 红叶与绿袖一起长大,她太了解绿袖了,知道绿袖对月千歌有好感,也知道绿袖有自知之明,所以她没再说什么,陪着绿袖一起挑着绿豆。 当晚绿袖蒸了三笼屉的绿豆糕,顾渊拿些给姜姒送去,绿袖则是包了一些去玉德殿送给月千歌。 月千歌正在灯下看书,见绿袖来了,他笑着起身。 “绿袖姑娘怎么来此?”月千歌笑得温柔,“是有何事吗?” 见那笑容,绿袖不由地心跳加快,好似自己整个人都融化在那温柔的笑容里。 她红着脸,将食盒放在月千歌面前的桌子上,把里面她做的绿豆糕拿了出来。 “奴婢做了点绿豆糕,就想着给月先生送一些来。” “多谢绿袖姑娘。” “不用谢,不用谢。”绿袖放下了绿豆糕后,忙把食盒拿在手中,好像手里抓着什么东西,能让她的心情稍微平复。 “对了,我送的八月蜜,陛下喝完了吗?”月千歌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带着浓浓的绿豆香,并不是甜。 “还有一些。”绿袖道。 “陛下没让你给凤凰台的那位送去吗?”月千歌淡淡开口,就像是聊闲话家常。 “陛下怕姜姒大人睡不好,蒙顶石花这类酽茶都不让奴婢送,更何况是这提神醒脑的八月蜜了。”绿袖笑着,“陛下也只有晚上要看书或者看奏折才会让奴婢泡一壶来。” “陛下对姜姒大人还真是有情。”月千歌叹道。 绿袖没有接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渊对姜姒喜欢,但是顾渊不说,看出来的明眼人,也都当做没看出来。 月千歌感叹一句后,也没有在说了。 绿袖很有眼力见,她便不在打扰月千歌,拿着食盒退了出来。 春夜很容易遇见细雨绵绵,绿袖刚出了房门,就被春雨打 湿了鬓角。 雨不大,却很密,下得悄无声息。 绿袖忙退回到屋檐下,正苦恼时,一柄油纸伞挡在了自己的头上。 “春雨寒气重。”月千歌来到绿袖的身侧,他手上是一把撑开的油纸伞。 绿袖身子僵住,拿着食盒的手攥紧,指关节微微泛白,红着脸,眼神闪烁着,不敢看着身边人。 “绿袖姑娘。”月千歌撑着伞来到绿袖面前。 绿袖忙垂下头,她怕自己此时脸上的羞怯被月千歌看见。可是月千歌就在她面前,任她头垂得再低,脸上的红晕也落在了月千歌的眼中。 月千歌面上依旧是那温柔的微笑,如明月一般。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绿袖姑娘不嫌弃,撑把伞走吧。” “多……多谢……月……先生。”绿袖接过伞,磕磕巴巴地道谢,随后逃似的离开了玉德殿。 月千歌站在原处,看向绿袖离去背影,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眼中只留一片冰冷。 他抬首,遥望雨中月,喃喃自语道:“快了。” 春雨连下了几天,姜姒便窝在有凤来仪打盹。 每次顾渊来找他,他总是懒懒地倚在贵妃榻上,身上披着一件薄袄,未束发,青丝梳在一侧,抬眼望着窗外的小雨润如酥。 顾渊端了凳子坐在了姜姒旁边,他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里面是一些零嘴,还有姜姒最喜欢的花生占。 他把花生占给姜姒,自己吃着炒胡豆。 姜姒拿着花生占在手中把玩着,闻窗外细雨,他打了一个哈欠,继续犯着懒。 也不知道姜姒是从哪里听见有人说,下雨天,睡觉天,于是犯懒的姜姒连楼都不想下,就窝在自己的卧房里。 姜姒斜倚窗前看雨,顾渊在一旁吃着胡豆看书,姜姒见他看的认真,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是九州的地理图册,顾渊看的那页是长江中下游的一些地貌。 顾渊看书专注,姜姒的目光也变得放肆起来,从刚才的眼角余光到现在的正大光明,因而顾渊刚抬起头,正好就与姜姒的目光相撞。 姜姒忙偏过头,顾渊轻笑一声,他将手中的书合上。 “朕统一南朝后,北方那边有些坐不住了。”顾渊说道,“大军还要休养生息一阵,所以朕现在不得不防着他们。秦岭沿着淮河那一带的地势我们熟悉,他们也熟悉,作为防守的第一关卡,不一定能拦住他们,不过他们要进军南朝,长江天险便是第二道关卡。” 姜姒不懂行军打仗这些,他能做的就是陪在顾渊身边,安静地听着。 待到三月初,下了半个多月的春雨停了,几乎是一夜间,满城桃花绽放。 绿袖来送午膳时,也带来了一枝桃花,那枝桃花开得秾华,还是重瓣桃花。 “春意园里的桃花都开了,其中就数这株重瓣桃花开得最好看。”绿袖将桃花枝插/在白玉瓶中,“奴婢想着姜姒大人一定喜欢,就摘了一枝给姜姒大人送来。” 姜姒指尖轻触花瓣,对绿袖道谢道:“多谢。” 到了午后,顾渊批完了奏折来到凤凰台,一眼见到摆在箫韶亭中的这枝重瓣桃花,他笑问道:“绿袖送来的?” 姜姒点头。 “倒让那小丫头抢了先。”顾渊磨牙。 姜姒不解地看着他。 顾渊道:“一枝花有什么可看的,走,朕带你去赏花。” 155. 第一百五十五章:春意暖酒舞倾城…… 春意园中。 暮色四合,徐徐清风带着青草香,吹动了姜姒的发梢。 姜姒眯了眯眼,在屋顶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放眼一看,下面是一片片开得正艳的桃花,夭夭灼灼,宛如枝上簇着胭脂。 其间最惊艳的,莫过于那株花开风流秾丽的重瓣桃花。 灯初上,月已升,清风拂面,叹一句花月正春风。 姜姒坐在屋顶上,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着滑落在胸前的头发。青丝在指尖打转,绕了一圈,复又松开了手指。 一道黑影掠上了屋顶,来到了姜姒身边坐下,正是提着两个酒壶的顾渊。 刚才顾渊带着姜姒来到了春意园,就觉得差点什么,略微一想,顾渊知道差什么了。 美酒。 顾渊指着天边高悬的明月,道:“这月,这花,怎么能没有酒呢?” 姜姒偏过头,面无表情地他。 顾渊笑道:“尚食局有一壶桃花酿,甜口,没什么酒劲,姜姒大人小饮几杯,也是无妨。” 姜姒酒量不好几乎不是秘密,宫里的人都知道,绿袖偶尔与吃食一起送来的佳酿,也是和甜酒一样,尝有酒味,却是不醉人的花酿果酿 顾渊去拿酒,姜姒就在屋顶上等着他。 不一会儿,顾渊就提着两壶酒回来了。 他把桃花酿给姜姒,自己喝的是烧酒。征战三年,他和将士们一起同吃同睡,在庆祝大捷时,喝的都是烧酒,也让他习惯喝这些烈酒。 只是回来后,他日常政务繁多,就没怎么碰过烧酒,即便是喝酒,也是同姜姒一起,品着果酿,偶尔会喝一些杜康或者梨花白。 顾渊今日心情不错,想来喝醉也没事,就在尚食局的酒库里拿了一壶烧酒。 他将酒壶的塞子起开,手指勾着绑在壶嘴上的绳子,仰起头,快意喝酒。 烈酒入喉,灼热辛辣,顾渊只觉得十分畅快。 顾渊连喝了好几口才停下,酒渍染衣襟,他丝毫不在意,只想着在今夜放肆的喝一回。 姜姒被顾渊的恣意洒脱感染,也拿起酒壶大口喝着。 对酒当喝,人生能有几何? 上弦月于天际,夜下桃花灿烂,风吹枝头化作落英纷纷,也不知是不是那吹落的桃花随着风来到了姜姒的鬓边,染红了他的眉眼,连着脸颊也晕着酡红。 顾渊将壶中酒饮尽,就看见这副佳人如画的美景。 晚夜春风中,心仪之人不在是那般高高在上的矜贵,眉眼间多了些许人间烟火气息。青丝垂于腰间,额前留有几缕碎发,嘴角还带着未干的酒渍,一双凤目半睁半合,清醒又迷离。 他好像……喝醉了? 他喝的不是桃花酿吗? …… 绿袖晚上没怎么吃饱,就来到尚食局找些点心吃。 绿袖虽然是宫女,但是她是天辰殿的掌事宫女,御前伺候的人,所以尚食局的尚食和她手下的那些宫女见到绿袖,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姑娘”,一些年纪小的,会称呼绿袖一声“姐姐”。 见绿袖没吃饱,一个小宫女十分有眼力见的去包了一些点心,又去酒库拿了一壶酒给她。 小宫女道:“绿袖姐姐,这是去年酿的桃花酿,如今喝来最好。” 尚食见了,忙上前阻止道:“哎哟,你小丫头怎么把这壶酒拿来了啊,这壶桃花酿兑了烧刀子,后劲太大。你再去酒库一趟,把进门左手边那酒架上的青梅酒拿来给绿袖姑娘。” “这就是放在左手边酒架上的酒啊。” “怎么可能,那里就只有一壶桃花酿,刚才陛下拿走……”尚食一拍大腿道,“遭了,陛下拿的那壶是兑了烧刀子的桃花酿!” 酒库中的桃花酿是去年桃花酿的酒,今早才开坛,分成了三壶。花酿的酒劲不大,尚食就命人给苍元夕送去一壶,另外两壶是留给姜姒。 今早桃花酿放在酒架上,尚食突然发现其中有一壶裂了口,只剩下半壶,于是她想着别浪费了,就重新拿了一个酒壶,把桃花酿倒了进去。尚食贪酒,喝的又烈,她把那桃花酿兑了半壶烧刀子,准备晚上独酌。 尚食把兑了烧刀子的桃花酿放在里侧的酒架上,那酒架上面的酒都是烈酒,而最后一壶桃花酿她放在了进门左手边摆放着花果酿的酒架上。 为了区分,每壶酒的壶身上都贴了签纸,写了酒的名字放在一旁。 尚食在换了酒壶后,顺手也把那写着桃花酿的签纸放在旁边,只把裂开的酒壶带出去扔了。 现在想来,顾渊应该是把那兑了烧刀子的桃花酿拿走了。 尚食求助似的看向绿袖,绿袖也摇了摇头。 尚食问道:“陛下不会出事吧?” 绿袖道:“如果姜姒大人喝醉了,那出事的人一定不是陛下。” 尚食:“……” …… 喝醉的姜姒不太老实,整个人都扑在了顾渊身上,似乎怕自己从房顶上掉下去,他的手紧攥着顾渊的衣服。 顾渊拿过姜姒刚才喝过的酒,他先闻了闻,又喝了一口,桃花酿入口微甜,带着淡淡桃花香和酒香,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喝几口。 顾渊只尝了一口,就喝出来这里面还有烧刀子。 烧刀子劲大,姜姒还没有喝多少,就觉得自己有些迷迷糊糊,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说什么,便扑在顾渊身上笑着。 “姜姒大人?”顾渊喊了一声。 “嗯。”姜姒乖巧地应着,然后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姜姒看着他,在他的眼睛里,也看见了自己。姜姒笑了,他伸出手,忍不住摸着顾渊的脸。 顾渊有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特别是他笑起来时,温暖,阳光,让人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他知道顾渊喜欢他,而他何尝不是对也顾渊有好感呢? 只是他寿命太长了,而且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好感?他只知道每天看见顾渊时,他心情愉悦。 顾渊抓住了姜姒乱摸他脸的手,对着那明显已经喝醉的人,无奈地说道:“别闹。” 但喝醉酒的人怎么可能听话?顾渊只得抓住姜姒那只不老实的右手。 姜姒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把手抽/出来,索性也不挣扎了,而是乖乖巧巧地靠在顾渊肩上。 不得不说,姜姒的酒量不好,可他的酒品不错,醉后的姜姒靠在顾渊肩上,就像一只酣睡的小猫。 除了刚才那不老实的手。 喝醉的姜姒比平常乖顺多了。 顾渊悄悄打量着。 月色下,姜姒靠在他肩上,眼尾泛红,眼角那颗朱砂痣比桃花还娇。他嘴角噙着笑,眼眸半合着,带着水汽,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清眼底,乖巧的模样 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忽然,那人偶动了,他反手抓住了顾渊的手,迷离的眸子变得锃亮。 姜姒以迅雷之势将顾渊推倒在屋顶的瓦砾上,随后整个人都压在了顾渊的身上。 顾渊连忙伸出双手扶住了姜姒的腰身,看着他脸上明显的醉意,那锃亮的眼眸变得迷离,顾渊担心他会掉下去。 “阿离,你不是曾问过我,遇见了喜欢的人,是不是也会跳舞求偶吗?”姜姒眨着眼,莞尔一笑,“那我现在告诉你,如果我遇见喜欢的人,不用跳舞求偶,他也会喜欢我。” 这一点顾渊自然相信,倒不是因为他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姜姒真的很完美,容貌,实力,身份,都是他高不可攀的存在。 “不过……”姜姒抬起手,接住了一片被晚风吹到房顶上的桃花瓣,“你若想看,我也可以跳给你看。” 闻此,顾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朕想看。”他呼吸一滞,声音变得低沉喑哑,目光如隼般盯着压在他身上的人。 此时的姜姒仿佛不在是那矜贵的神兽鹓雏,而是带着魅惑的九尾天狐,拥有着让天下男子都为之倾心的妖力。 现在,他正在蛊惑是受万人敬仰的帝王。 “好……”姜姒魅惑而不自知,他只是想让顾渊看他的舞,那支所有凤族都会,却只在自己心仪之人面前才会跳起的那支舞。 姜姒欲起身,刚才接在掌心的那片桃花瓣飘落,落在了顾渊的右眼上,这让顾渊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倏然断开,几乎是没有理智一般,一把将姜姒拽到怀中,手扶着他后脑,吻上了他的唇。 然后…… “碰”地一声,两人直接从房顶滚了下来,都摔在了地上。 从房顶上坠落时,顾渊脑海中那根断开的弦又系上,失去的理智重新恢复,他第一时间把姜姒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身体做垫,将姜姒护住。 背上的疼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一瞬间也让他察觉出来不对——自己的情绪是不是有些太难以自控了? 顾渊不自诩为君子,因为他不是君子,可他也不是流氓啊!他有时候会偷偷的占姜姒便宜,也有会有些冲动,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将冲动付之于行动。 只有那次,他意识被困在天道因果中,心中的欲/望与野心不断扩大,他的确想狠狠地欺负姜姒。 得到他,占有他,让他哭着求自己宠幸于他。 而顾渊也只在意识被困时所想,可是刚才……如果不是他们摔了下来,他恐怕真的会对姜姒做什么。 想到这,顾渊背脊发凉,心中一阵后怕,同时恐惧之感油然而生。 他不断想挣脱天道的因果,却发现自己始终都困囿在因果中。 顾渊松开了手,姜姒揉着太阳穴从他怀中坐了起来。从屋顶摔了下来时顾渊将他护在怀中,加上他的酒还没醒,所以现在的姜姒毫无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低头看着还睡在地上的顾渊,眼尾泛红,眼中带着酒意,疑惑道:“你怎么睡地上?” 顾渊:“……”他无话可说。 “对了,你想看我跳舞吗?” 顾渊抿了抿唇,他心中有事,眸色凝重,却在姜姒问他时,露出笑颜。 “朕想看。”还是这三个字,语气比刚才温柔了许多,笑容也如春风,只不过这缕春风多了些怅然与苦涩。 156. 第一百五十六章:春意暖酒舞倾城(…… 一轮春月高悬,满园花雨纷飞,风袖低昂,素手拈花,醉态含情,一舞终罢,却让观者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这是凤凰一族只会给心仪之人所跳的一支舞。 在桃花林中,姜姒轻扶着桃花树,任由那桃花落满了他衣裳。喝了酒,又跳了舞,他只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想扶着桃树休息一会儿,但没想到刚合上眼,困意就来了。 顾渊连忙上前扶住了姜姒,而姜姒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又合上了眸子,顺势坐下,倚着桃花树迷迷糊糊的睡了。 姜姒醉卧在桃树下,身上的桃花刚落在红尘中,复而又有枝头上的桃花簌簌落下。 满园的桃花飞了他一身,朱唇间与青丝上皆是红香散乱。 月上桃花枝,疏影动月华,落花点绛唇,春色染青丝。 顾渊席地坐在姜姒身旁,他轻轻扶着将姜姒的身子,让姜姒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靠在顾渊身上自然是比倚着桃花树要舒服,姜姒略微动了动身子,枕在顾渊的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望着身侧那沉静的睡颜,顾渊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因为喝醉酒的原因,姜姒的脸有些烫,而顾渊的手指微凉,指尖轻抚过脸上的肌肤时,姜姒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抖,嘴里呢喃着,好似熟睡的小猫在打呼噜。 虽是入了春,夜里却是春寒露重,顾渊不敢让姜姒久睡,就推了推他的身子。 姜姒不适的“呜”了一声,没有醒来,依旧睡着。 顾渊想起姜姒曾经说过他醉了一个月,心中暗自说道:不会这次也要醉一个月吧? 烧酒劲大,特别是后劲,即便是兑了一半的桃花酿,可是姜姒的酒量……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 三杯倒的人,喝了半壶的烧刀子兑桃花酿,也难为他刚才还月下跳起了倾世之舞。 顾渊没有流连过烟花之地,也甚少听过那些丝竹管弦,赏过那些舞步生莲,因为他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文人墨客的消遣。 或许他未经历过君王昏庸无道,百姓流离失所,国家山河破碎,他也会附庸风雅的来到画舫,听曲观舞,再一掷千金博得美人一笑。 然而,他不能。 早年的时候,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能见朱门内娇娘嬉笑,但是这些对于他来说,远不如一个馒头实在。 后来遇见月千歌,他所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抓紧一切时间学习那间书房中所有的知识,不管是剑术、法术、修炼心法,还是山川地理、天文日月和行军布阵,他必须要精通。 从起义到登基,这一路以来,看似很顺利,实则处处都是暗箭。长江天启给了他名望,但随他起义之人,并不是全部都忠于他,特别是那些被他吞并的起义队伍。 顾渊登基后,苍南国只修养了一年多的时间,就举兵南下,除了他想早日统一南朝以外,他还打算借此机会把曾经那些有异心之人都除去。 自从顾渊坐上了帝位,那些随他起义的人,便都是开国功臣,即使是知道他们有异心,顾渊也不便直接动他们。好在姜姒的出现,让那些人短时间老实了许多。 长江天启,他们心中都有所怀疑,却也要借势先推翻苍璐。他们想着,等顾渊推翻了苍璐,他们再揭露出长江天启是假的,那不过他为了夺得帝位精心准备的骗局,而那骗局骗了他们,也骗了所有苍南国的百姓,于是他们决定拨乱反正。 长江天启他们可以说是假的,但是在顾渊登基之日,飞来的那只鹓雏,好像再向全天下告知——贤君继位,神兽献瑞。 建康城的百姓都亲眼看见了鹓雏,甚至在顾渊修建了凤凰台时,那些长工们也经常见到那只鹓雏略有嫌弃,还是跑来监工。 那些有异心的人只得按捺下他们的不臣之心,可能是真信了顾渊是贤君,又可能有着其他打算。 可顾渊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更何况他们本就功高,所以,这些人,留不得。 顾渊出征南下,将那些随着他起义的人都带走了,那些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野心勃勃,但头脑简单,都没有想太多。 在南下的第一年,南安王归降,顾渊在庆功宴上杯酒释兵权,有人不服,当夜暴毙在睡梦之中,随后那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出了意外。 除了一个老头。 那老头在南朝最早揭竿起义,因为他的孙女被苍璐的人抢走了,他便直接反了,他要推翻苍璐暴政,救回孙女。可权力的滋味让他忘记了起义的初衷,他想要成为帝王。 只是他有野心,却没有能力,也是胜在起义早,追随他的人多。到了后来,他的起义队伍被顾渊吞并,他心中不忿,也是无可奈何,表面上还算过得去。 这老头在杯酒释兵权后就有所察觉,又见那几人都发生了意外,他深知下一个发生意外的人就是他,于是他便主动告老还乡。 顾渊也不想完全赶尽杀绝,就留了他一条命。 所以对于顾渊来说,听曲观舞不过是浪费时间,但今日他见到姜姒的舞,突然觉得,偶尔看看也不错。 只不过…… 顾渊笑了起来,他问道:“若是再想见你跳舞,是不是先要将你灌醉了?” 姜姒醉了,自然也不能回答。 顾渊将姜姒打横抱了起来,送这只醉酒小鸟先回凤凰台,毕竟不可能在这里睡一晚上,更何况——看样子姜姒也不知道几日才能醒过来。 天已至二更了,宫中没有什么人,只有夜间巡逻的侍卫,他们见到顾渊后纷纷行礼,目光丝毫不敢落在帝王怀中抱着的那人身上。 顾渊抱着姜姒刚穿过御花园,远远看见一处小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芝兰玉树,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更衬得他那出尘的气质。 “这么晚了,月先生怎么在这里?” 顾渊一出声,桥上的人回过头来,温柔微笑。 月千歌道:“在等陛下。” “先生何事?”顾渊已经猜到月千歌站在这里是在等自己,这座小桥是春意园到皇宫南院的必经之路,而凤凰台与皇宫南院一墙之隔,顾渊绿袖他们去凤凰台,一般都是走南院的那个宫门。 “绿袖姑娘说您拿错了酒,她有些担心姜姒大人,就托我来问一下姜姒大人现在可好……”月千歌的话还没说完,看见了在顾渊怀中熟睡的姜姒,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很多神兽都是千杯不醉,把佳酿当水喝,也就只有姜姒大人,三杯就倒。” 提到姜姒,顾渊看着怀中人熟睡乖巧的 模样,眼中难掩宠溺。 “姜姒大人身份尊贵,平日里见着他,只觉得高不可攀,没想到醉就后是这般温顺乖巧。”月千歌轻轻抬眸,那月光的光辉竟然敌不过他眼中的光华,“也不知道姜姒大人的醉态,世间有几人见过?” 顾渊想起了那日姜姒说的话——我是醉了一个月。 他南征归来,却得知姜姒不告而别,后来姜姒回来了,说是去见了故友,之所以一个月才回来,是因为他醉了一个月。 现在想来,与故友久别重逢,把酒言欢,然后他就这般不设防在那所谓的故友面前醉了一个月? 在那日顾渊就说过,要是喝醉了,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 姜姒便回道,他是醉了,不是死了。 可是现在,顾渊敛眸,姜姒就这样睡在他怀中,毫无防备,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姜姒是他的!怎么能被他人染指?! 然而神兽也属兽类,它们的戒备心都很强。正如姜姒之前说的,他是醉了,不是死了,他活了千年,岂能那么容易因为醉酒而被他人染指。 姜姒之所以毫无防备,那是因为他是在顾渊面前喝醉的酒。 姜姒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喝酒也只喝花果酿,一般就两三杯,除非在那几人的面前,亦或者是在他的南禺之山。 一般情况,姜姒只要察觉不对,就不会再喝下去。 但是这些顾渊都不知道,他只是胡乱想着,在姜姒醉酒的那一个月,那所谓的故交对姜姒做了什么? 是不是姜姒也在那人面前露出这么温顺的表情?甚至也为那人在月下起舞! 顾渊此时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怒意与杀气将他身上环绕的王气侵染,原本若隐若现的金光不在,取而代之是带着杀意的黑气。 月千歌故作不见。 他站在小桥上,身上披着皎洁的月光,而与他不到三尺距离的顾渊,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 就连月光都无法照耀到黑暗。 “嗯。” 怀中人忽然轻哼一声,这让顾渊猛地回过神来,他身上的黑气瞬间不见,王气变得越发微弱。顾渊身上的王气在笼罩的黑气消失后,全部都进入了他的身体里。 月千歌脸上的微笑不变,顾渊醒过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要知道顾渊可是继承人皇神格的帝王。 即便神格已被他封印。 不过有天道的因果在,人皇神格被封印的顾渊,早晚会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器。 醒过来的顾渊轻轻摇了摇头,他并没有想太多,只以为是自己的意识又被困住。不过这次醒来后,顾渊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虽然没有刚才的愤怒,但是醋意还在。 “嗯……”又是一声轻哼,顾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他将姜姒紧紧抱在怀中,似乎要将他的骨肉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姜姒还未醒来,他靠在顾渊的怀中,微微蹙眉,很不舒服。 顾渊连忙松了手上的力气,姜姒这才眉头舒展,将头埋顾渊的怀里,睡得安稳。 “月先生,夜深了,你早点休息。”顾渊抱着姜姒从月千歌身边经过。 月千歌颔首道:“多谢陛下关心。” 157. 第一百五十七章:镜痕不是縠纹平(…… 姜姒醉了小半个月才醒来。 他坐在床榻上,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因为醉酒,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只想起来自己与顾渊夜间赏花饮酒,然后……他就喝醉了。 嘴里泛着苦,姜姒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喝了一口,他就吐了出来。这茶壶里的茶已经放了多日,又苦又涩,他只得披了件外衣,下楼找水喝。 刚下楼,姜姒就知道绿袖来了。他推开有凤来仪的大门,来到箫韶亭前,远远就见绿袖背着一个背篓朝这边走来。 她没注意到姜姒,找了一处石墩把背篓放下,然后去拿扫把扫着地上的落叶。 背篓里是一些黄橙橙的枇杷,姜姒这才想起刚才下楼时,见到一楼那张八仙桌上摆放着的枇杷十分新鲜,想来应该是绿袖每天都换来时鲜的水果。 不过姜姒不知道他卧房里的茶水还是数天前的原因——是因为顾渊不允许他人看见姜姒的睡颜。 所以绿袖不能上楼,自然也不能将那数天前的茶水换掉。而这几日顾渊有事没有来凤凰台,那茶水就这样放了数日。 “咳咳……”姜姒轻咳一声。 “姜姒大人!”正在扫地的绿袖抬起头,她寻声望去,见姜姒坐在箫韶亭前的台阶上,单手支颐。 “有水吗?我渴了。”姜姒道。 “姜姒大人稍等,奴婢马上去泡茶。”绿袖扔下手中扫把,提着裙子就跑去烧水泡茶。 姜姒起身,进了箫韶亭,他斜倚着隐囊小憩,等着绿袖送茶水来。 不一会儿,绿袖泡来了一壶茉莉花茶。 她将茶水放在了姜姒面前的那四方矮桌上,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又继续去扫地了。 茶水有些烫,姜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将飘浮在茶水面上的茶叶梗吹开,随后就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凤凰并不怕烫,毕竟凤凰都会经历一劫——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包括姜姒。 姜姒不怕烫,却也不会喝太烫的茶水,因为茶水太烫喝不出茶香味。只不过姜姒醉宿了十几日,这醒来后嘴里苦的难受,才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嘴里也不怎么苦了,他便慢慢地品着茶。 绿袖打扫完后就离开了,到了晚上,她才又来凤凰台。她手里提着食盒,是给姜姒送来今日的晚饭。 姜姒坐在桌子前,他看了一眼绿袖的身后,旋即收回目光,眼眸微垂,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陛下怎么没来?” 绿袖刚将食盒打开,听见姜姒问的话,她端菜的手一顿,很快她恢复如常,她一边将碗箸从食盒中拿出来,一边说道:“陛下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暂时不能来凤凰台了,但是陛下特意嘱咐奴婢,让奴婢好好照顾姜姒大人。” “政务繁忙?”姜姒抬眸,目光如炬地盯着绿袖。 绿袖被姜姒看的有些不自在,她眼神躲闪,心虚说道:“等陛下忙完了,会来看姜姒大人。” “哦。”姜姒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姜姒拿起筷子,随意夹了一块春笋吃着,心里有着疑惑。 主要是太奇怪了! 顾渊居然没来凤凰台?! 自从顾渊凯旋归朝后,他每天都会来凤凰台,或是与姜姒一起用膳,或是喝茶闲聊。 而今天…… 他没来! 难道是帝王薄情,有了新欢? 姜姒被自己所想给逗笑了,嘴里吃着春笋,强忍着笑,身子也因为忍着笑而轻微的颤抖着。 绿袖站在姜姒身后,她愈发的心虚,姜姒玲珑心窍,十分敏锐,她怕姜姒察觉了什么,从而又问她些什么。顾渊是下了命令,所以她绝对不能说出顾渊为何没有来凤凰台的原因。 姜姒倒是没有再问绿袖,他知道在绿袖口中问不出来什么,于是他打算今天晚上自己亲自去皇宫看看。 待到二更天时,姜姒来到了天辰殿。院中和殿门前只有上夜的小太监在打瞌睡,他们并没有发现姜姒来了,紧着身上的被子,靠着那廊下朱红的柱子上,眯得正香。 姜姒来到顾渊的寝殿前,刚一靠近,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是止血药的味道。姜姒微微蹙眉,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顾渊受伤了?! 这似乎也说得通了,顾渊不愿让自己知道他受伤了,所以在自己醒来后,他没有来到凤凰台,也不让绿袖说出来,还找什么借口政务繁忙! 之前在忙的时候,他不是每天也来凤凰台吗?! 姜姒想着,就要推门进去,可是手刚扶上了门,他犹豫了。 顾渊既然有意不让他知道,那他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 可是姜姒实在担心。 顾渊的本事和能力他是知道的,普天之下能伤到他的人或者妖兽,并不多,而那些大妖或上古妖兽如果出世,姜姒不可能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一大股强大的灵压倏然出现,姜姒猛地后退一步,只见他面前的殿门“哗”地一声打开,劲风迎面袭来。随着劲风的逼近,一道极具压迫力的黑影冲了出来,那黑影丝毫不掩藏自己的杀气,抬手就是狠戾的一掌。 姜姒往后一跃数步,右手食指与拇指并拢,单手捻诀,布下结界,挡住了袭来的一掌。 而那黑影在看见流光溢彩结界的一瞬间,身上的杀意尽消,还硬生生地将那一掌撤回。 然而那一掌是下了杀心,他近乎用了十成的力,想要撤回那一掌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反而还因为他陡然撤招,那冲击的灵力反噬在他的身上,逼的他连退了几步,随后“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好在他那掌没有完全撤回,他只是吐了口血,脚下踉跄了几步,才又站稳了。 “你怎么来了?”那黑影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显然他受了伤。 姜姒在看清黑影是谁后,忙将结界撤下,快步上前,将他扶住。 这黑影不是别人,正是顾渊。 顾渊脸色苍白,穿着的里衣上都是斑驳的血迹,就连外面披着的那件玄色外袍上,也渗着血。 “我醒来后不见你,有些不习惯,就想来看看。结果还没进门,你就一掌劈来。”姜姒语气抱怨,但看见顾渊身上血迹后,猜测他应该是伤口裂开了,抱怨的语气变成了关心,他不由地皱眉问道,“怎么伤的这么重?” 顾渊干笑了两声,没有说原因。 廊下上夜的小太监都惊醒了,见到院子里的顾渊和姜姒 ,那些小太监们忙跪了下来。 绿袖和红叶也醒了,她们披着外衣就跑了出来。 在看见姜姒后,红叶眨了眨眼睛,绿袖则是不动声色地退在了红叶身后。 姜姒没有追究绿袖骗他的事,他知道,如果不是顾渊的命令,绿袖也不敢。 “去把太医请来。”姜姒吩咐道,“陛下身上的伤口裂了。” 绿袖应了一声,和红叶一起去太医院请太医。 姜姒扶着顾渊回到了寝殿,动作温柔,生怕碰到了顾渊身上裂开的伤。 顾渊道:“朕没那么脆弱。” 姜姒乜了他一眼,不语,沉默着将人扶到了龙榻上。殿中只亮了两盏宫灯,有些昏暗,姜姒便点亮了九重玉兰灯盏上的一些红烛。 九重玉兰灯盏是一棵有一人高的青铜玉兰树,树枝分为九层,每一层铜枝舒展,在枝梢处都有一朵铜制的花托。那铜制的花托上是鲛油红烛做花蕊,月影笼纸做玉兰花瓣。 一棵九重玉兰灯盏上一共有五十二盏玉兰花灯。 姜姒只点亮了上面两层的红烛,整个寝殿顷刻间变得亮堂了起来。 他将火折子放在一旁,来到了龙榻前。 顾渊半靠在龙榻上,他身上披着的那件玄色外袍因为血迹的侵染,衣襟处变成了黑红色,里面穿着的白色里衣渗着血,晕染了一大片鲜红。 姜姒坐在龙榻边上,伸手要去解开顾渊身上的衣带。 顾渊一把将他的手握住,摇头道:“不碍事的。” “让我看看。”姜姒很坚持,若不是见顾渊受伤了,姜姒会直接动手脱他的衣服。 “真的不碍事。”顾渊看着姜姒,目光隐隐透着恳求。 姜姒抿了抿唇,松开了拽着顾渊衣带的手。同时他也越发觉得不对,顾渊若是受伤了,为什么不让他看伤口? 而且从刚才姜姒进了顾渊的寝殿,他就嗅到了一股不应该存在九州人界的味道。 即便那味道很淡,又被血腥味和药味盖住,但是姜姒很熟悉。 如果真是他们,也的确能伤了顾渊,甚至能杀了顾渊。 估计顾渊不让他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也是想隐瞒他被什么所伤。 太医院的院使周寻怀很快就来了,他身边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医童。 顾渊看了一眼请来周寻怀的绿袖,绿袖立马意会,上前对姜姒说道:“姜姒大人请先出来一下,等周太医给陛下包扎好了伤,您再进来。” 顾渊温声道:“先出去吧。” “陛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神兽。”姜姒沉着脸,他站起身来,给周寻怀让了位置,“你不让我看见你的伤口,是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被尸象所伤。” 顾渊张了张嘴,许久,才无力道:“朕不想让你担心。” “你是苍王陛下,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姜姒瞪了顾渊一眼,然后甩袖离开了寝殿。 “姜姒大……”顾渊起身要去追姜姒,周寻怀忙将人按回了龙榻上。 “陛下,还是等臣先包扎了伤口您再去追姜姒大人吧。”周寻怀瞧见顾渊身上的衣服都染着血,连连摇头。明明特意嘱咐了顾渊,一定要小心,因为尸象给人类造成的伤,可没那么容易愈合。 158. 第一百五十八章:镜痕不是縠纹平(…… 周寻怀给顾渊重新包扎了伤口就离开了,绿袖和红叶两人站在顾渊的寝殿门前,相视一眼,绿袖抿着唇,红叶轻轻摇头。 姜姒坐在回廊檐下的长凳上,背靠着红柱,望着天边的弦月,不知在想什么。 绿袖和红叶识趣的没去打扰,两个小丫头把上夜的小太监都带走了,天辰殿偌大的主殿中,就只有在寝殿龙榻上躺着的顾渊,和在廊下坐着的姜姒。 过了好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姜姒回过头,瞧见顾渊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模样,站在他的身后。 顾渊没有披着外衣,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里衣的衣带未系,衣襟敞开,露出身上缠着纱布和纱布下那匀称的肌肉线条。顾渊的皮肤本是小麦色,如今不知是伤的厉害,还要因为在这月光下,他的皮肤有些白,苍白。 姜姒收回了目光,又望向天边。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是生气顾渊骗了他?还是因为顾渊在他酒醉时受伤,他竟然浑然不觉? 姜姒说不清也道不明,心头的情绪很复杂,这种难以述说的感觉让他这只活了几千年的神兽感到茫然。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剪不断,理还乱,最后只能自己生闷气。 “别生气了,朕以后有什么事都不会瞒着你了。”姜姒不理他,顾渊有些急了,他坐到了姜姒面前,急忙表明心迹。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会被尸象所伤?”姜姒问道。 “这……”顾渊一下子哑言了,看向姜姒的眼眸垂下,似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姜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须臾,顾渊道:“以后朕会告诉你,现在朕还不能说。” 顾渊说这话时,心中在天人交战,面上的神色也有些心虚和躲闪,眼中还流露出一丝愧疚与无奈。 姜姒也不是非要问出什么来,见顾渊这般,他只得轻叹一声,没有在继续问顾渊为什么会被尸象所伤,而是问道:“你刚才为什么突然攻击我?” “这……” “这也不能说?”姜姒眼睛半眯着。 “不,朕是在想怎么能说的简单清楚一些。”顾渊略微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被尸象所伤让朕的意识也受到一些影响,朕不敢来见你的原因,除了朕不想让你知道朕受伤了以外,还要一点就是朕现在的精神力很不稳固,时常会被天道的因果入侵意识里。” 姜姒道:“尸象攻击造成的伤,对人类和神类的意识都会有一定的影响,因为他们身上带着尸气。而他们身上的尸气与一般活死人或者恶灵的尸气又不一样,毕竟它们曾经都是神。” 尸象又称为尸族,他们都是上古天神,因为一些原因身死魂在,他们不在生死簿,不受轮回苦,便成为尸象,生活在三界中的鬼界。 细数起来,尸象只有九人,他们的实力堪比鬼界的十殿阎王,因为他们曾经为神,都拥有神格。只是在堕为尸象后,归属于凶神,没有神性,便有天道制约着他们,所以他们甚少出现在人界。 难道顾渊去了鬼界? 姜姒又想起了女丑在阿福体内沉睡——尸象基本上不会出现在人界,但并不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人界,那位女丑尸就从鬼界来到了人界。 现在想来,可能是哪位尸象因为一些原因来到人界,顾渊去驱赶时受到了攻击。 若是这个原因,顾渊没必要隐瞒着。 姜姒想不通,也不在想了。 顾渊又道:“正要就寝时,朕看见了苍璐,他在嘲笑朕,他说朕最终也和他们一样,不得善终。” 顾渊的语气很平静,特别在说“不得善终”这四个字时,声音就像一潭死水,激不起任何涟漪。 “你出现在门口,朕以为是苍璐回来了。”顾渊这时语气才有些波动,带着懊恼,“你要相信朕,任何时候,朕都不会想要伤害你。” 顾渊抓住了姜姒的手,望向姜姒的目光坚毅,如磐石一般,他沉声保证道:“朕绝对不会伤你!绝对!” 顾渊与姜姒都没想到,日后在想起这句话时,竟然是一句的笑话。 一句相顾无言的笑话。 随后几日顾渊也没有去凤凰台,那是因为每日一早,姜姒就会出现在天辰殿中,拉着顾渊陪他一起用早膳。 因为顾渊受伤,这些日子的早朝也暂时取消,顾渊难得有日子可以睡懒觉,结果一大早,他就被姜姒喊了起来。 姜姒这几天似乎很黏人,除了晚上他回到凤凰台睡觉,其他时间几乎都是与顾渊一起。 就连顾渊出恭,他都在门口等着。 顾渊感到很尴尬,同时他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什么惹姜姒生气了。 但是看起来又不像,姜姒还送给他了一根发带,一根湛蓝色的发带,发带尾端绣着凤尾。 姜姒给的东西,顾渊即便用不上,也会收下,并且好好揣在怀中。 姜姒坐在桌前,见顾渊小心谨慎的把那根发带揣进怀里,便问道:“你不绑头发吗?” “以后吧。”顾渊现在的衣服多为玄色,还束着冠,的确不适合绑着发带。 “你不喜欢蓝色?”姜姒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顾渊,就是在南禺之山,他穿着一件湛蓝色的衣服。 那时候的顾渊就是一介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少年,疏狂洒脱,又有一些散漫,阳光璀璨的笑容在脸上,可是眼底深处,还是有着彷徨。 很复杂的一个人,也让姜姒对他产生了好奇。 顾渊道:“喜欢啊。”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玄色的龙袍,他笑了起来。 顾渊知道姜姒是什么意思,便解释道:“玄色,金色,朱色为尊,自然就不能再穿蓝色了。” 闻言,姜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渊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折,姜姒看着那专注的男人,金色的龙椅,朱红色的龙案,还有他身上那袭玄色的龙袍。 许久,姜姒轻轻叹了口气。 又过了几日,夏天蝉鸣声响起,傍晚的风卷走了习习凉意,带来了初夏的暑气。 一日晚上,周寻怀来给顾渊换药,姜姒在一旁点着九重玉兰灯上的蜡烛。 顾渊靠在龙榻上,腰间垫着一个软枕,衣衫解开,露出绑着绷带的胸肌和腹肌。 他现在很喜欢在姜姒面前展示自己魅力的一面,怎奈何顾渊帅气又慵懒地倚在龙榻上,姜姒在认真地点着灯。 周寻怀没忍住吐槽道:“抛个媚眼给瞎子看。” 抛媚眼的顾渊:“……” 瞎子的姜姒:“……” 顾渊微微坐直了身子,不像刚才那般慵懒。周寻怀小心翼翼地给顾渊解开了身上的纱布,在看见伤口时,周寻怀疑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 “陛下身上的伤……”周寻怀微微讶异,“这些日子愈合的好快。” 前两次换药周寻怀就发现了,顾渊身上的伤口愈合的比之前快多了,今日一看,都结痂了。 周寻怀从药箱里拿出治疗伤口的回血玉清膏,用一支木 勺舀了一些出来,轻轻给顾渊上着药。 回血玉清膏是修士们常备的外伤药,里面有一位药材为龙髓,也因此价格略微贵了些。也就是这一味药材,回血玉清膏的药效比金疮药的药效要强许多,还有去疤的功效。 周寻怀给顾渊上完了药,在包扎时,他察觉到顾渊伤口上已经没有尸气了。 尸象造成外伤难以愈合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伤口染了尸气,而尸象的尸气很难祛除净化,还会影响意识和心神,如果精神力薄弱,甚至可能会疯。 周寻怀手上在给顾渊包扎着,脑子里在想尸气消失的原因,正巧这个时候姜姒将那盏九重玉兰灯上的红烛都点燃,寝殿内亮如白昼。 顾渊宠溺道:“都要睡觉了,你点那么多灯干什么?” “无聊,不行吗?”姜姒又把一旁的两盏宫灯点亮。 “……”顾渊微笑道,“姜姒大人开心就好。” 周寻怀给顾渊包扎完了,就整理着自己的药箱,正要告退时,抬头看见姜姒点亮了寝殿里的最后一盏宫灯。 烛光温柔了姜姒的眉眼,倾世芳华的容颜不在那么夺目耀眼,双眸中含着悲悯世间的神光。周寻怀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目光在姜姒身上流连着。 这让龙榻上的顾渊十分不爽,他轻咳一声,不悦道:“上完药就退下吧。” 听见顾渊让他退下,他摇了摇头道:“不退。” 周寻怀的性子高傲又固执,有时候说话也不留情面,不过他也的确有本事,所以顾渊随着他。而且顾渊也发现了,周寻怀也是看着性子孤高,其实他的思想很简单,不过是醉心医修,不太通人情世故罢了。 顾渊咬牙道:“这是圣命。” 周寻怀退下了。 寝殿里一片亮堂,顾渊倚坐在龙榻上,姜姒站在宫灯前,顾渊招了招手让姜姒过来,姜姒踌躇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 甫一靠近,顾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拽。 顾渊动作遽然,姜姒避恐不及,就这样直接摔在了顾渊怀中。 姜姒立马要起来,顾渊却是一手紧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人抱住。 “你的伤!”姜姒着急,生怕顾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刚才你也看见了,朕的伤已经结痂了。”顾渊朗笑道,“说起来,这还要多谢姜姒大人的日夜相伴。” “你松开我。”姜姒挣扎,又不敢太用力。顾渊的伤口是结痂了,可是他挣扎的力气大了,顾渊身上结痂的伤口也会撑裂。 顾渊吊儿郎当道:“让朕抱抱,说不定朕的伤会好的更快。” “你不松开,我会让你伤口再次裂开。”姜姒威胁。 “你舍不得。”顾渊笑得狡黠。 他还是将姜姒松开,整个人又慵懒地靠在软枕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模样。身上的衣衫都已散开,他稍微牵了牵,并没有将衣带系上。 姜姒没好气地瞪着他,愤然道:“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顾渊笑道:“周寻怀都看出来了,朕没理由看不出来。” 姜姒坐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与顾渊保持一定距离,他一边理着衣袖,一边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 “祥瑞拥有净化的力量,这股力量与尸象的尸气互相克制。”顾渊道,“当一方力量弱时,另一方就能将其压制。朕身上的外伤难愈,是因为尸气的影响,姜姒大人是神兽,本身为祥瑞,你日以继夜陪着朕,朕身上那点被沾染的尸气自然是被净化了。” 159. 第一百五十九章:月缺惊枝卦天命(…… 尸气可以污染祥瑞,同样,祥瑞也可净化尸气。 最开始顾渊也没想到这点,他见自己伤口好得快,以为是自己的体质好,灵力强。但刚才他看见周寻怀打量着姜姒,他才明白其中原因。 周寻怀看着姜姒的目光很简单,就是打量,还带着好奇,丝毫没有见到美人的淫/邪之念。 然,顾渊还是不爽,十分不爽! “那你不谢谢我?反而还占我便宜。”姜姒越想越气,起身就要拂袖离去。 “姜姒大人……”顾渊忙将人叫住。 姜姒回头,顾渊离了龙榻,神色不在是之前那般玩世不恭,他将衣带系好,然后恭敬抱拳道:“苍离多谢姜姒大人救命之恩。” 这话并不夸张,伤口上的尸气影响着他的意识,让天道的因果可以轻易的入侵,也就是这些日子,姜姒一直陪着他,顾渊才没有意识被困。 顾渊对姜姒的感谢是由衷的,与此同时,他也心头窃喜,他察觉出来自己在姜姒心中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好定义。 顾渊不愿将心中的喜欢述说,他将那份心意隐藏着,或许是内心深处的自卑。 姜姒太过于耀眼了,自己哪怕是九五之尊,他也配不上他。如今,他见自己在姜姒的心中,好似与其他人并不一样,他就像一个小孩得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糖果。 想到这,顾渊笑了起来。他脸上的笑容很纯粹,纯粹的开心。 因为姜姒的相伴,顾渊身上的伤已经愈合。徐君延从周寻怀那里得知顾渊身上的伤不用在上药后,他天天来到天辰殿,就是为了让顾渊上早朝。 顾渊躲着徐君延,徐君延几次没有找到顾渊,他学聪明了,偷偷跟在姜姒后面。姜姒有所觉察,回头瞧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心里只觉得好笑。 顾渊能躲徐君延,可他不能躲姜姒,最后他无奈道:“朕明天就上朝。” 徐君延恭敬行礼道:“吾皇圣明。” 入夜。 月千歌独坐在他的玉德殿中,只留了一盏如豆孤灯。 他并不喜欢烛光。 他更喜欢月光。 那是属于他的光。 月千歌拨弄着桌子上的铜钱在占卜,只是这占卜的结果让他十分不满。 这也难怪,他千算万算,居然算漏了一步——姜姒对顾渊的情感。 没想到堂堂神兽鹓雏也会动情。 顾渊对姜姒有很强大的占/有/欲,或许他现在还有心,不会伤害姜姒,但是他那份赤忱之心,终归是惶惶不安。月千歌则是利用顾渊的不安,引诱他去取奢比尸的血。 尸象九尊,奢比之尸,据比之尸,窫窳之尸,王子夜之尸,相顾之尸,女丑之尸,戎宣王之尸,形残之尸,夏耕之尸。 其中形残尸为刑天,虽归尸象九尊,在人界有北朝的“天道”供奉,不在鬼界徘徊。 而奢比之尸在尸象九尊之中最为凶煞,他原为半人半兽的山神,堕入为妖兽,死后成为尸象,他脸似人,耳似狗,身似兽。传说他为山神之前,有巫咸国的血脉,他双耳环绕双蛇,只不过那蛇与巫咸国人作为分/身的双蛇,颜色有些不一样。 巫咸国人手持双蛇为一青一赤,奢比尸耳边所环绕的双蛇都是青色。 奢比由神坠妖,而后身死为尸象,所以他的尸气极为凶煞。 要净化奢比尸的尸气,单单只靠祥瑞还是不行。 因此,姜姒把天凤绫给了他。 每一只凤凰只能锻造一条天凤绫,凤血注入,凤尾所化,还必须要他们自愿赠与才算锻造成功。 天凤绫可以说是九州最强防御法器之一。 凤凰为祥瑞,天凤绫如果认主了,它的防御不只是刀枪剑戟或道法三千,它还能净化大妖的妖气与尸象的尸气。只不过天凤绫到底还是属于防御性的法器,它的净化只在主人身上或者小范围内。 无人知晓姜姒给顾渊的那根湛蓝色的发带,就是最强防御法器之一的天凤绫。 不对,有一个人知道。 月千歌从绿袖口中得知姜姒送给顾渊了一根绣着凤尾的发带,顾渊稀罕的跟眼珠子似的,又见顾渊身上的尸气消失,月千歌就知道,那根发带是天凤绫。 顾渊拥有人皇神格,就算月千歌将他的神格封印,但他始终是人皇,他的意识便是神识,更何况他还有王气守护。 天道因果与摄魂术都无法入侵人皇的神识,月千歌只得让顾渊长期服用他准备的“八月蜜”。 冰参果和疯人果真的很像,只是一个让人提神醒脑,另一个使人情绪不稳,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臆想和幻觉。 所以,困扰顾渊的从来都不是天道因果,而是长期服用疯人果腌制的八月蜜,所产生的幻觉臆想和不稳的情绪。 说起来,这些疯人果还是当年顾渊住在安县县令府上时命人寻找的。 当时顾渊想用疯人果喂给黄牛,造成恐慌,引起大乱。毕竟建康能成为苍南国千年的都城,在九州中都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 现在的月千歌无心回想这些往事,他看着手中的铜钱,垂着眼眸,自语道:“只是这样,还不够。” 如今有姜姒在,那只鹓雏有时候傻得单纯,可也是上古神兽,而且他还是…… 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发现八月蜜的秘密。 月千歌必须要想办法污染顾渊的神识,让天道的因果可以入侵顾渊意识——至高无上的权利诱惑,将他内心最阴暗的一面不断放大,让他双手沾满鲜血,让这位伟大的人皇陛下成为一代暴君。 这也算是让一切都归于天命——那个属于苍南国历代国君的因果天命。 月千歌想着就觉得开心。 他点着桌子上的铜钱,本来这一切都很顺利。他知道顾渊一直害怕姜姒会离开,于是他对顾渊说道:“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姜姒大人永远不能离开陛下。” 顾渊果然感兴趣了。 “污染姜姒大人的神识,就算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兽鹓雏,也会堕入凡尘之中,最后,只得相守在您的身边。”月千歌微微一笑,声音带着蛊惑,“取奢比之尸的血,喂其食下,姜姒大人就永远不能离开陛下了。” 姜姒怎么说也是祥瑞,其他尸象的尸气,他自身能将其净化,而奢比尸,由神堕妖,化为尸象。 他的尸气可没那么容易被净化。 …… 月千歌虽然这样说,可他并不想伤害姜姒,而他之所以让顾渊去取奢比尸的血,只是因为奢比尸是尸象九尊中煞气最重的尸象。 奢比尸的尸气带着强烈的煞气,他不信顾渊能取回奢比尸的血。 他只要顾渊被奢比尸所伤,那么奢比尸的尸气就会顺着顾渊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污染他的神识 …… 月千歌给了顾渊一盏白纸青火的灯笼,名曰归去灯。在蜀中酆都城,日月交替之时,点燃了归去灯,便会有铃声引他进入鬼界。 月千歌不知道顾渊在鬼界发生了什么 ,只见他出来时,身上的伤深可见骨,伤口上的尸气更为凶煞。 是被奢比尸所伤。 他冲出鬼界后,整个身子不稳,踉跄了两步,就摔倒在了地上,而他手中是用灵力护着的一滴血。 奢比尸的血。 月千歌的确吃惊,顾渊竟然真的取回来了奢比尸的血。 可是在顾渊看着自己不顾生死取回来的奢比尸血,他只觉得自己脑子傻掉了。 他喜欢姜姒,宠着还不够,怎么可能会将那矜贵的人拉入凡尘?! 他将奢比尸血放入了自己的乾坤袋里,还放在了最里面。 后来听绿袖说姜姒酒醒了,他也不敢去见姜姒。这几天尸气已经污染了他的神识,他慢慢开始陷入真正的天道因果中,他内心深处的恶念在不断放大,所以他不敢见姜姒。 怕自己忍不住伤害了他。 神识的污染和天道的因果,不止滋生了他内心的黑暗,也让他看见了苍南国历代的君王。 历代不得善终的君王。 最后,苍璐出现了,他笑得阴险狡诈。 他道:“你最终会和我们一样——不得善终!” 姜姒在知道他被尸象所伤,问他原因,他难以启齿。 他怎么能说得出口,他想毁了他是神识,他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 …… 月千歌很满意,奢比尸的尸气污染了顾渊的神识,虽然只是一点,但就是那一点会不断的蔓延。 现在顾渊身上的伤因为尸气的原因难以愈合,只要等那尸气将顾渊的神识完全污染,他的伤就会消失。 他注定和苍南国历代君王一样——成为暴君。 那时候整个九州都会血染山河,伏尸百万! 却不想姜姒将天凤绫给了顾渊。 这三界中,能净化奢比尸的尸气,除了西王母的如意和女娲的五色石,就只有认主的天凤绫了。 月千歌攥紧了手中的铜钱,再张开手时,那枚铜钱已化为齑粉。 他眸光森然,又笑了起来,笑颜不再如往常那般温柔,带着冷意。 阿鹓,我本不想伤你,可你实在太碍事了。 …… 五月春意散,夏风入满怀。 御花园东苑那片荷塘里的荷花都开了,还未走近,就能嗅到淡淡的荷香。 绿袖划着一叶小舟在荷塘,舟上的背篓里是她刚摘下的新鲜莲蓬和一些荷叶。 她见荷花开得娇艳,又摘了几朵荷花放在了小舟上。 绿袖忙了一下午,摘了一背篼的莲蓬,打算一会儿剥了些莲子煮莲子羹。 她撑着竹篙,将小舟停靠在了荷塘边,背上装着莲蓬的背篼,手里捧着荷花和荷叶,一跃跳到了岸上。 “好漂亮荷花。” 绿袖刚弯下腰要将挽起的裤腿放下,抬头望见月千歌摇着折扇走了过来,折扇的扇面一面绘着月兔折桂,另一面写着“天凉好个秋”。 绿袖连忙将裤腿裙摆都放下,旋即理了理衣服,朝着月千歌行礼道:“月先生。” “绿袖姑娘怎么摘了那么多莲蓬?”月千歌含笑问道。 “奴婢想着剥些莲子做莲子羹。”绿袖垂着头,不敢看向面前那笑得温柔的男子。 “绿袖姑娘真是心灵手巧,秀外慧中……”月千歌的声音突然压低,似乎带着某种魅惑人心的力量,“不知我有没有口福,尝尝绿袖姑娘做的莲子羹?” 160. 第一百六十章:月缺惊枝卦天命(二…… “不知我有没有口福,尝尝绿袖姑娘做的莲子羹?” 闻言,绿袖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捧着荷花荷叶的手指发紧,局促又羞赧道:“是奴婢的荣幸。” “对了,我想着八月蜜陛下应该吃完了,我刚才又送了一些到了天辰殿。”月千歌脸上的微笑如沐春风,一双眼眸清澈如明月一般,笑看向满面羞意的绿袖,声音蛊惑道,“这些日子陛下政务繁忙,你给陛下送去的茶水里可以加一些八月蜜。” 说这句话时,月千歌的眼瞳黑得深不可测。 绿袖不禁抬起头,她看着月千歌的眼睛,看着那漆黑的瞳孔里不见她的倒影,仿佛她坠入了深渊。 绿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脸上的神情也很恍惚。 月千歌嘴角含着笑,他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他知道绿袖对他有少女怀春的心思,所以对绿袖摄魂,费不了他多少灵力。 自从鸣凤村他的灵力耗竭后,到现在也只恢复很少一点。 不过,用在绿袖身上足够了。 月千歌笑着,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绿袖才回过神来。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刚才月千歌说的话—— 给陛下送去的茶水里要加一些八月蜜。 …… 这段时间苍南国的国事繁多,蜀中出现虫灾,楼芳和南安附近又有山贼作乱,而在秦岭一带,北朝的实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顾渊经常在夜里挑灯看奏折,每天也只睡了两个时辰。姜姒见他忙的脚不沾地,还在晚上来凤凰台陪他用膳,姜姒便将凤凰台设了一道禁令,禁止顾渊进入。 顾渊一脸委屈地被关在凤凰台外,姜姒见此,心有不忍,可他也不愿顾渊奔跑,最后只得与之前顾渊受伤时一样,他每天去皇宫陪着顾渊一起吃饭。 今天送上来的折子不多,顾渊又将一般的折子甩给了徐君延,于是他可算是得了一天空闲。 顾渊本想吃了晚饭后,和姜姒一起泛舟湖上,观月下小荷才露。他连小舟都命人备好了,然而姜姒却道他还有事先回凤凰台了。 顾渊思忖着,他能有什么事? “或许是见故友吧。”月千歌不知何时来了,他手中摇着那柄扇面画着月兔折桂和书写着“天凉好个秋”的折扇。 “故友?”顾渊想到那个让姜姒醉了一个月的人,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月千歌将折扇一收,略微担忧地说道:“我真怕姜姒大人会离开,那时候苍南国又该如何?” 顾渊沉着脸说:“他不会离开的。”他说话的语气坚定,可是在说到“离开”二字时,声音有些颤,不仔细听,不易察觉。 月千歌一直注意着顾渊,他的每一个表情,说话时每一个字的语气,月千歌都观察的一清二楚。 虽然八月蜜的作用远不如奢比尸的尸气,不能污染顾渊的神识,也不能让顾渊也陷入天道因果轮回中,但是它能让顾渊情绪不稳,出现幻觉臆想。时间很短暂,顾渊自己也能挣脱出来,可长期服用,会让他心神疲惫,自然而然感到焦躁与不安。 顾渊以为他被天道因果所困,他不知道一切只是他当初派人找的那些疯人果所致。 “如果陛下真的不想姜姒大人离开……”月千歌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眼睛不经意间地望向天边挂着的弦月。 今夜的月色,真是宜人啊。 月千歌又道:“斩断他的翅膀,让他永远都离不开陛下。” 顾渊猛地怔住,他的身上那微弱的王气出现,好像在抵抗着什么,最后却都化在了月光中。 月千歌还在说道:“奢比尸的血可以污染他的神识,在他神识被毁时,便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从嘴里说出,他那双眼瞳就越发的黑,黑的无尽。 幽冷的月光将他笼罩,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就在这时,月千歌脚下的影子一出现了变化,他本来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墨发用玉冠束着,但他脚下的影子可以看出那人一身华服,腰间的鲛绡腰带上面系着青玉垂珠宫绦,身上披着的披帛无风而起,广袖摇曳着,带着仙气飘飘。一头青丝垂腰,头上戴着华贵桂冠,两侧有流苏垂下,手中的折扇不在,而是拿着一柄鼗鼓。 在影子身后似乎有一个大光相,亦或者是一轮明月于后,圣洁而清冷。 顾渊被月千歌的声音蛊惑,黑曜石般的瞳孔微微涣散,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两人脚下的影子,他不断想着刚才月千歌说过的话——斩断他的翅膀,让他永远都离不开陛下。 顾渊阴暗的想道:对啊,只要斩断姜姒的翅膀,他就离不开自己了。 见顾渊听了进去,月千歌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双漆黑瞳孔的眼眸笑如弯月。 突然…… 月千歌展开手中的扇子,掩面咳了起来。 他有些懊悔,不应该借着夏夜的月华贸然对顾渊使用摄魂术。哪怕顾渊神格被封印,情绪被疯人果影响,神识之前也被尸气污染,虽是得到净化,却也有损害,但是他始终是人皇神格的继承者,拥有与神明并肩的强大精神力。 随着月千歌的咳嗽,顾渊脑中浮现的阴暗被斩断,涣散的瞳孔也清醒了过来。 他忙扶着咳嗽不止的月千歌,问道:“月先生你怎么了?” “没……没事……”月千歌抬起头,一眼就看见顾渊眼中的关心。在这一瞬,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住了,心中生出一丝复杂又陌生的情绪,将他的思绪一下子拉远。 山花烂漫的春日,穿着花衣邻家姐姐给他送来了一筐桑葚,还有村里的大婶,包了荠菜饺子给他吃。 他也是有人关心的,只是后来……关心他的人围在四方,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剥了皮,制成了月神殿大祭司手中的鼗鼓。 想到这,月千歌内心深处的一丝良善顷刻消失。可是他已为神,他必须拥有良善与悲悯,他恨着,他无可奈何。 月千歌还在咳嗽着,他用折扇挡住自己的脸,咳出的血滴在了地上。 顾渊要去找周寻怀,月千歌拦住了他。 “我没事。”月千歌摇头道,“别去打扰周院使了。” “月先生你博古通今,怎么还讳疾忌医?”顾渊直接叫来绿袖,让她去把周寻怀请来,自己扶着月千歌去了偏殿休息。 很快周寻怀就来了,他一向是除了帝王,其他人生病他都不愿看,阿福那次也是因为她是不死国的后裔。 不过给月千歌看病,周寻怀并没有拒绝,月千歌身上的气质温柔,让人都忍不住靠近。 周寻怀探了脉,表情渐渐变得疑惑,最后说道:“月先生没什么大碍,至于咳血的原因,是灵力耗竭伤到了丹田,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灵力耗竭?”顾渊看向躺在床榻上的月千歌,问道,“先生怎么会灵力耗竭?”

月千歌又咳嗽了起来,折扇不在手边,他便用手掩面。 血从指缝中渗透出来,他此时的脸色异常苍白。 周寻怀见状,劝道:“月先生身体不适,陛下今日还是别问了。” 顾渊却想问个清楚,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细想下去。 月千歌也知道顾渊有所觉察,他自身的灵力在鸣凤村时使用神隐之术已经耗尽,如今过了四年多,他是灵力只恢复了一二成。 而现在,他无缘无故将着一二成的灵力耗竭,顾渊不得不怀疑月千歌做了什么。 那年在鸣凤村,月千歌耗尽全身灵力,不过是体力不支,未伤丹田,如今他怎么会因为灵力耗竭,伤了丹田? 顾渊一直以为他对姜姒莫名的占有欲,还有他去鬼界取回奢比尸的血,都是因为天道因果入侵他的意识,将他内心深处黑暗的一面放大。 可现在想来,这一切似乎与月千歌有关? 每次他好像都说过什么,只是过后,顾渊记不太清了。 他又想起苏玖说过,他中过摄魂术。 难不成…… 顾渊再次看向月千歌,他目光审视,身上散发着冷意。 “月先生,您是不是对朕做过什么?” 灵压出现,整个偏殿鸦雀无声。周寻怀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让他难以动弹,同时他也担心,月千歌如今丹田受损,根本抵挡不住顾渊这强大的灵压。 “陛……”周寻怀想要开口,但他脸憋的通红,也只能说出一个字。 躺在榻上的月千歌此时也被顾渊的灵压压制,他双手紧紧抓着搭在他身上的被衾,紧咬的牙关没忍住,“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鲜血太过于赤红,与月千歌身上那袭月白色的衣衫格格不入。 顾渊陡然想起曾经是月千歌将他从血污中救了出来,也是月千歌带着他练习剑法道术,陪着他寻到了少帝的佩剑,帮他用天启得到民心,助他荣登帝位。 没有月千歌,自己可能早就死在了历史中。 顾渊撤下了灵压。 周寻怀身上的禁锢消失,他连忙退后了几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月千歌无力地趴在了床榻上,他抬起头,清澈如月华眼眸还是那么温柔。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顾渊的衣袖,顾渊却是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他将手放下,也收回看向顾渊的目光。 月千歌垂着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开口道:“我灵力耗竭是因为我使用了九清术。” “九清术?等等……臣想起来了,奢比尸是神坠妖,后来才身死为尸象,他的尸气煞气极中,若只是靠姜姒大人的祥瑞力量来净化恐是不够。”周寻怀吃惊道,“陛下伤口上的尸气难道是月先生净化的?” 顾渊脸上冷意未消,他问道:“先生为何不说?” 月千歌道:“陛下也知那次鸣凤村之事,我的灵力耗尽,如果我明说要为陛下使用九清术净化陛下身上的尸气,陛下一定不会同意。我便让绿袖每晚为陛下送去安神茶,待陛下就寝再来到寝殿,为陛下净化伤口上的尸气。” 周寻怀在一旁解释道:“九清术极耗灵力,是将自身的灵力传入他人身体里来净化。” “朕知道,只是……”顾渊脸色愈发地阴沉,他声音冰冷又疏远,带着质问道,“九清术不是只能净化妖气吗?什么时候也能净化奢比尸的尸气了?” 161. 第一百六十一章:梦归寻路南禺山(…… 周寻怀顿时哑言,月千歌抿了抿唇,要解释什么,刚一张嘴,又吐出一口鲜血。 周寻怀面露不赞同,他道:“陛下未免太咄咄逼人了,或许是月先生不清楚九清术只能净化妖气,但是他也是为了陛下才耗尽灵力,伤了丹田。” 月千歌脸上病容犹在,他捂住嘴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床榻上。他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一边咳嗽,一边望着顾渊。 顾渊脸上的寒意有一丝消散,这样的月千歌是他不曾见过。 就像一樽白瓷,纯洁又脆弱,和那个陪着他一路坐上皇位的月千歌完全不一样。 顾渊闭了闭眼,语气依旧漠然。 “月先生今晚就在天辰殿好生休息吧。”说完后,顾渊不愿在待在殿中,转身就离开了。 周寻怀的目光随着顾渊的背影追去,直到看不见,他才看向月千歌。 月千歌苦笑道:“我好像做错事了。” 周寻怀也不擅长安慰人,半晌,他才道:“我先回太医院了,一会儿等药熬好了,我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周院使。” 周寻怀离开后,月千歌脸上的病弱不在,他双手还紧紧抓着身上搭着的薄衾,一双眸子冷的瘆人。 让顾渊有所怀疑,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而后他松开了手,收起了眼中的冷意,又笑了起来,还是那么的温柔。 “怀疑又如何……”月千歌自语道,“天命难违啊……” 初夏夜,明月如霜。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子里,斑驳的影子好像水墨画一样。 顾渊靠在龙榻上,并没有什么睡意。他望向窗外,零星的萤火虫在飞舞中,萤光落在窗影上,好像给那水墨画点了一些星光。 夜景很美,顾渊却无心欣赏。 他受伤回宫后,绿袖是每晚都送来安神茶,顾渊也喝了,可是常年的征战让他养成习惯,即便是睡觉,也只是浅睡,哪怕喝了安神茶。 所以月千歌在他睡着时来到寝殿施展九清术,以自己灵力传入顾渊体内净化尸气,顾渊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月千歌在说谎。 顾渊很想质问月千歌为什么要说谎,但在看见那如月华般的人,无力地躺在那里,双眸还是那么清澈,嘴角挂着的微笑却泛着苦涩。 顾渊闭了闭眼,沉默了。 他不愿意相信月千歌会害自己,毕竟自己这一路,如果没有月千歌,他可能早死了。 从最初自己流浪南朝,再到后来月千歌做的那个替身人偶,那个替身人偶帮他承担了苍璐开启的天罡北斗阵的反噬。 可如今,他又不得不怀疑。 月千歌的确有问题。 然,他离开了。 他没有问什么,算是他还了月千歌这些年的人情了。 …… 顾渊脑子很乱,什么都在想着,他又想起姜姒说今夜有事,便匆匆离开,月千歌说他可能是去见故友了。 故友…… 这两个字狠狠刺痛了顾渊。 他知道自己对姜姒有很强大的占有欲,他想要姜姒生活在他为他建造的宫殿。 姜姒只能是他的。 但是不可能。 姜姒是鹓雏,翱翔天际的鹓雏。 他活了数千年,而他的这数千年,都是自己不曾拥有。 这让顾渊十分不快。 窗外的月光越发的皎洁明亮,不知何时,那零星的几只萤火虫不见了。 顾渊遽然发现四周的景色变了,不在是他的寝殿,而是在一座山中。 月色宛如流水,垂照大地,山中的梧桐树郁郁葱葱,地上都是玉石和黄金。 是南禺之山。 顾渊暗道不好,自己的意识可能又被天道因果左右,不过顾渊有一丝纳闷,为什么他的意识会来到南禺之山? 正疑惑时,顾渊看见了姜姒。 姜姒披着一件狐裘,似乎赶路而来,发间染着雪,还有几缕发丝垂落在眸前。 只是外面下着雪,南禺之山林麓幽深,依旧四季如春,不受春秋冬夏影响。 姜姒进入南禺之山后就四处望着,在找着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姜姒也不找了,直接嚷道:“你若不出现,我就走了。” 说完,一双凤眸扫过四下,旋即转身就要离开。 “千年不见,你的性子怎么变得这么急躁了。” 一个空灵的声音自姜姒身后响起,那声音悦耳好听,仿佛穿透了时间一般。 姜姒听见这个声音却是撇了撇嘴,他双手抱胸,没好气地转过身。 他身后还是空无一人,只有葳蕤的梧桐树和满地的玉石黄金。但有一处地方,月光好像格外的关照,清凉月色笼罩那里,带着扫净时间尘埃的纯净之力。 那是月亮的力量。 月亮的力量总是那么干净又纯粹。 姜姒微眯着眼睛,突然,他手腕上的红绳化作一柄凤首箜篌。箜篌桐木所制,通体朱红,琴弦和凤首处环绕着数朵山茶花,有红色和金色。琴弦不知何所制,晶莹剔透,却在指尖拨动时,潋滟着层层金光。 姜姒一手抱着箜篌,另一只在箜篌的琴弦上错乱地弹奏。曲乐悠悠,似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只可惜这曲子优美,可无人敢赏。 随着那乐声,数到金光自琴身而出,直朝着刚才那处被月光格外关照的地方袭去。 姜姒没有收着自己的力量,那金光带着强大的神力,气势雷霆,四周的梧桐树全部都炸开了。 “阿鹓,就算我们意见相左,你也不至于见到我开始就攻击我。”那空灵的声音变得委屈了起来,仔细听来,还在撒娇。 “……”顾渊气结! 姜姒不语,拨动琴弦的手指未停,那金光穿梭在尘土飞扬之中,准确找到了那个人影,瞬间就将那人影控制住。 “呵呵……”那人影笑了,一道月华落在了他的身上,束缚住他的金光顷刻消散。这时,在那悠扬的箜篌声中,有清脆的鼓声响起。 鼓声有规律,却没有韵律,并不像是曲子,更像某种祭祀中的鼓点。 狂风骤然而起,姜姒目光一凛,猛地退后,狐裘裹在他的身上,露出了的衣摆在猎猎作响。 倏然,他感觉身后撞到了什么东西,刚要转身,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困住,是月华! 姜姒正欲挣扎,一双手从他身后出现,温柔地扶在了他的肩上。 顾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刚才看得清楚,那双手原本是想将姜姒抱住,犹豫片刻后,才扶在了姜姒肩上。 姜姒毫无察觉那人细小的动作,他只想甩开那人,可他被月华困住,一时间也动弹不得。 那人温柔道:“阿鹓,在晚上,你是打不过我的。” 姜姒也知道那人说的是真的,晚上,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 “我真是来与 你叙旧。”那人松开了姜姒,束缚着姜姒的月华也一起消失了。 姜姒动了动身子,他收了手中的凤首箜篌。 那人走到了姜姒面前,他身披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穿着华裳,鲛绡腰带上面系着青玉垂珠宫绦,披帛无风而起,头戴华丽的桂冠,身后似有明月相照,更显仙气。 顾渊盯着那个人,他感觉那人有些熟悉,但又很陌生,因为看不清那人的脸,顾渊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姜姒认识他。 那身披着月华的衣服,还有头上戴着的桂冠,除了太阴星君,谁还敢穿? “太阴星君,别来无恙。”姜姒语气十分疏离。 “明明你之前叫我阿月。”太阴星君语气落寞,他试探性问道,“阿鹓,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你说呢?”姜姒反问道。 “我们的赌约可以作废,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太阴星君语气有些着急。 “赌约作废,那赌局呢?”姜姒冷声道,“更何况,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你认为苍离会成为天下明主?”太阴星君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是与不是,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姜姒似乎不想和太阴星君说太多,他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南禺之山的原因?”太阴星君几乎是吼了出来,“离开南禺之山,困在那座他为你修建的牢笼中。” 姜姒反驳道:“凤凰台不是牢笼。” “怎么不是牢笼?你本应该是翱翔天际的阿鹓,而不是终日呆在凤凰台中的姜姒!”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姜姒道,“他要回朝了,我也要回去了。” “回朝。”顾渊琢磨着这两个字,又见姜姒身上披着狐裘,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去年初冬,他班师回朝的前几天。 那时他回到建康,就得到消息,姜姒不在凤凰台,后来姜姒说是去见了故友,原来姜姒口中的故友就是这个人。 顾渊也明白了,应该是自己对姜姒的近乎偏执的喜欢,让那“天道的因果”有了可乘之机,于是他意识来到了这里。 让他亲眼看见——虽然姜姒一直没有给那个人什么好脸色,但是顾渊看得出来,姜姒对他的情感很深。 故友。 对啊,他们是故友。 顾渊沉着脸,眸中神色晦暗不明,难道今天他吃了晚饭就匆匆离开,还是去见这个人? “阿鹓。”太阴星君见姜姒要离开,忙叫住了他,“等等……” 姜姒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陪我一会儿吧。”太阴星君的语气带着恳求。 姜姒冷冷道:“没空。” 一旁的顾渊看出来了,姜姒的声音虽冷,脸上却是有了一丝动容。 太阴星君明显也注意到了,他故作没看见一样,微垂着眼眸,神情落寞,笑容也变得苦涩。 他道:“我只是想和你喝一壶酒。” 姜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杏花村的汾酒,你以前最喜欢,却因为酒量只有一杯,经常偷偷喝一口过个瘾。”太阴星君想起了以前,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还记得青鸾骗你说加了瑶池水,喝酒就不醉了,你就拿着小半壶汾酒兑满了瑶池水,你是喝畅快了,却在瑶池边上睡了一个多月。” 姜姒显然也想起了“不堪往事”,他咬牙道:“早晚拔了那三只青鸾的毛!” 162. 第一百六十二章:梦归寻路南禺山(…… 姜姒咬牙道:“早晚拔了那三只青鸾的毛!” 太阴星君笑了起来,他笑言:“它们可是西王母的心肝宠,你要是拔了它们的毛,西王母一定会拔了你的毛。” “那你可要帮……”姜姒下意识说道,随后察觉不对,及时住了嘴。 太阴星君道:“我会帮你的。” 说这话时,太阴星君的语气十分温柔,温柔的让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顾渊郁闷至极。 姜姒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可是……他不知道姜姒原来的名字叫阿鹓,他不知道姜姒喜欢杏花村的汾酒,他不知道姜姒想要拔了那三只青鸾的羽毛…… 他什么都不知道…… 醋意与怒意涌上心头,顾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中,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知。 他也没注意到太阴星君在此时悄然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太阴星君将袖子一挥,虚空中出现了一桌两椅,那桌椅都是半透明,并非实物,乃是月华所化。四周因为刚才打斗而拦腰断掉的梧桐树,顷刻之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地上的玉石黄金映着皎皎月光,更加绮丽灿烂。 在桌子上摆着两壶酒,壶嘴上绑着红布,壶身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一个“汾”字。 除了杏花村的汾酒还有几碟小吃,撒着桂花的桂花糕,炸得金黄的蟹黄毕罗和点缀着金箔的荷花酥。 太阴星君先坐了下来,斟了两杯酒,而后抬头看着姜姒。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微微阖上眼,在他再次睁开双眸时,身上的华服不在,只穿着一身青白色的衣服,腰间绑着青色的汗巾子,头发用一根发带束成马尾。他咧开嘴一笑,不再是那么温柔的笑,而是灿烂的笑。 顾渊依旧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可他却看见那人的笑容,璀璨明媚,和自己平常伪装时的笑容一样。 “原来如此……”顾渊自嘲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啊……” 姜姒内心有一丝触动,他无法在冷下脸去。只见他叹了口气,坐在了褪去华服的太阴星君对面。 毕竟此时的这个人,不是那个陌生的太阴星君,而是他最熟悉的阿月。 姜姒拿起太阴星君斟满汾酒的酒杯,先是轻轻嗅了嗅,还是曾经的味道,他便直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别喝那么快,容易醉。”太阴星君忙劝道,而话刚说出口,他又笑了起来。 太阴星君玩笑着说道:“不过你啊,即便不喝那么快,也容易醉。”太阴星君拿着桂花糕,咬了一口,眉眼一弯,笑得有些狡黠,然后吐出三个字,“一杯倒。” 姜姒:“……” “三杯!”姜姒磨牙。说话时,他还伸出右手,举起了三根手指,强调道,“能喝三杯!” 太阴星君见姜姒一脸孩子气的模样,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宠溺。他拿起荷花酥喂在了姜姒的嘴边,哄着道:“好好,能喝三杯。”如果不是姜姒现在说话有些大舌头,他说不定还真信姜姒能喝三杯,“来,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别空腹喝酒。” 姜姒的确能喝三杯,只不过是花果酿,像太阴星君拿来的这壶高纯度的汾酒,姜姒喝一杯就已是晕晕乎乎的有些醉意。 喝醉的姜姒总是乖巧,见荷花酥喂在了自己的嘴边,他张开嘴,小口地吃着,一双凤目蒙着水汽,却在滴溜溜地盯着面前的人。 然后他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空掉的酒盏,嚷道:“我还要喝酒。” 太阴星君给姜姒倒满了酒,姜姒又喝了起来,不经意间,身后凤尾露了出来。 洁白的狐裘下,拖着璀璨夺目的凤尾。 那凤尾真的很漂亮,就连今晚这皎洁的月色都无法与之争艳。 姜姒连喝了三杯酒,伸出的手已经拿不稳酒杯了,而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他趴在桌子上,拿着蟹黄毕罗吃着,吃了两口,又突然呆住。 姜姒呆呆地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人。 太阴星君微笑着。 “阿月……”姜姒喃喃地唤道。 太阴星君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 “阿月……”姜姒换了一个方向趴在桌子上,斜睨着他。 太阴星君温声道:“你醉了。” 他想姜姒喊他的名字,但是姜姒喊出来后,他又怕了。 怕自己想起了曾经。 他的曾经是血淋漓的,可与此同时,在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份他小心呵护的温暖。 女和月母国东北边有一处山谷,那里如仙境一般,遍地琪花瑶草,而山谷的主人是一位集万千神明宠爱于一身的神人。 姜姒醉了,他趴着桌子上睡了过去。 太阴星君注视着姜姒沉静的睡颜,即便他们都已回不到过去,但姜姒在他的面前,依旧是毫无防备。或者说,姜姒不信他会伤害自己,同样,他也不信姜姒会伤害他。 可是…… 岁月太长了。 他变了。 太阴星君伸出手想要轻抚姜姒的脸颊,可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姜姒的眼尾,他的手顿住了。 许久,他张了张嘴,无声道:“对不起。” 顾渊一直在姜姒身后站着,在他看见太阴星君想要抚摸姜姒时,他脸上表情阴沉的可怕。 好在太阴星君没有再做些什么,他只是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然后一个人慢慢地喝着。 时间在酒中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阴星君将剩下的汾酒都喝完后,他起身理了理坐皱的衣摆。他理好了衣摆,又在整理着袖子,而就在他理着袖口时,那身青白衣衫变成了一袭华裳,发带束着的马尾放下,戴着华贵的桂冠。 太阴星君见姜姒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他有些无奈地说道:“以后还是少喝酒,免得被人卖了。” 顾渊忍不住反驳道:“有朕在,谁敢卖他!” “我走了。”太阴星君望着熟睡的姜姒,语气温柔地说道,“保重,阿鹓。” 阿鹓!阿鹓! 去他/妈的阿鹓! 这两个字就像某种扰人心神的咒语,让顾渊异常的烦躁! 直到太阴星君离开了,顾渊还是一肚子的火。 而在他看见姜姒那沉静的睡颜时,那股带着醋意和烦躁的怒气一下子就消散了。 顾渊蹲在了姜姒的身边,明知道自己无法触碰那个人,还是没忍住伸出了手,想将人拥在怀中。 手从姜姒的身体里穿过,这无疑不是在告诉他,现在的一切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让顾渊稍微平静的心又变得不安了起来,也许——自己,真应该斩断他的翅膀,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顾 渊记得自己的乾坤袋中——那一滴奢比尸的血。 …… 顾渊猛然回过神来,周围不在是南禺之山,他的意识又回到了天辰殿。 他的寝殿。 顾渊连忙打开自己的乾坤袋,从最深处将那滴被他用灵力护着的奢比尸血拿了出来 其实他自己很清楚,他想将姜姒留在他的身边,所以他才将这滴血一直留着。 顾渊起身披了件外袍就出了皇宫,他用轻功飞到了凤凰台上。 夜色下的凤凰台一片静谧,梧桐树影斑驳的映在青石上,青石路两边的宫灯都亮着,飞蛾在四周飞舞,等寻得一个机会,扑入烛心,愿一生换来片刻灿烂光明。 那片山茶花都是郁郁葱葱,下面的土被动过,应该是这两日有人翻过土。 顾渊来到有凤来仪,刚推开门,他就察觉出有些不对——这屋子里,没有人…… 姜姒不在有凤来仪! 他大晚上的不在有凤来仪还能去哪里? 难道他真的要离开自己?! 就为了他的故友! 顾渊不愿相信,他忙来到二楼的卧房,只见房中亮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孤寂,空无一人。 “好,很好……”顾渊大笑起来。 他本应该很生气的,可是在这一刻,他竟然感到无比的轻松。 因为,他终于做了决定。 留下他,斩断他的翅膀,让他今生今世都只能留在自己的身边。 顾渊下了凤凰台,他目光阴鸷而偏激,脸色有些阴沉,他没有马上离开去寻找姜姒,而是冷冷地喊了一声“出来”。 一道黑影出现在顾渊的身后,在顾渊的影子里跪了下来。 是暗卫。 与绿袖红叶同属于“静谧”。 “属下参见陛下。” “他在哪?”顾渊的声音很平静。 “翠云山,水天云馆。”暗卫回禀道。 阴沉的脸上出现一丝讶异,顾渊问道:“他没离开?” “没有。”暗卫回答。 “好,朕知道了。”顾渊道,“你退下吧。” 跪在顾渊影子下的那个黑影瞬间消失无踪。 顾渊御剑,很快来到了翠云山,水天云馆大门的侍卫见到顾渊来了,齐齐跪下道:“参见陛下。” “姜姒大人在吗?”顾渊问道。 为首的那个侍卫道:“姜姒大人在行宫中。” 顾渊点了点头,就往后山的温泉池走去,因为姜姒来此多半都是泡温泉。 现已入了夏,温泉边上的牵牛花又开了,远远望去,牵牛花环绕的温泉雾气旖旎,隐约可见流萤闪烁。 还未走近,顾渊就看见了姜姒慵懒地泡在温泉中。 他好像眯着了,毫无防备地趴在温泉边的石头上,朦胧的水雾里,洁白如凝脂的背半露在温泉中,发丝间有萤火虫环绕,就像把星辰披在了身上,鬓边还有一朵盛开的牵牛花,而那朵牵牛花的藤蔓悄悄缠着他的一缕青丝。 姜姒的衣服随意扔在旁边的地上,有萤火虫落下,也压着几朵牵牛花。 顾渊饧眼看着,一时间竟然看得有些痴了。他刚要上前,却听见一旁草丛中有一声轻微的响动。 还有其他人在?! 顾渊立马厉声喝道:“谁!” 163. 第一百六十三章:建康若现失道瘴(…… 顾渊突然出声,惊醒了泡在温泉里小憩的姜姒,他见有外人来了,直接化作鹓雏本相。 在顾渊大喊一声后,那人似乎怕了,想要逃走,顾渊一跃飞到了那人的面前,旋即狠戾一脚,直接将那人从一旁草丛中踹了出来。 只见是一个穿着侍卫服的男子,顾渊出手极狠,那侍卫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上身衣服虽然完好,下身的裤子却是退了一半,亵裤挂在膝盖处,好在衣摆长,遮住了污秽之物。 见此,顾渊勃然大怒,不用细想也知道这人刚才在做什么。 姜姒一时间还未所知那男人做了什么,所以在见顾渊起了杀心,一掌朝着那侍卫劈下时,他下意识地上前挡在了那男人面前。姜姒一双凤眸半眯着,天边有金光落下,接住了顾渊那带着杀意的一掌。 “你在做什么?” “你让开!” 两人同时出声,只是姜姒语气带着不解,而顾渊则是愤怒至极。 姜姒挡在那侍卫面前,寸步不让,他只以为顾渊的愤怒是因为这人偷看自己泡温泉。 姜姒刚才脱衣服时,并未察觉有人偷看,那人应该是自己在温泉中打盹才偷偷来的。温泉雾气氤氲,自己又泡在温泉中,那人也看不见什么,更何况又都是男子。 他也怒那人这般无耻,竟然偷看自己,但是他毕竟是神兽,与神明一样,有神识,也有神性。神性本就悲悯与良善,他又是祥瑞之身,他自然也不会允许顾渊在他面前杀人。 “姜姒,朕再说一遍,你让开。”声音从顾渊牙齿缝中挤了出来。 本来这侍卫敢偷看姜姒泡温泉,顾渊就不会饶了他,更别说他还对着姜姒做亵渎之事,顾渊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我不。”姜姒清楚,只要自己让了,这个侍卫必死无疑。 顾渊不是不知道神兽也有神性悲悯,而此时他却被怒意冲昏了头脑,只觉得姜姒拦着不让他动手是在护着情郎。 这时那侍卫“哼哼”了几声,顾渊踹的那一脚根本没有收力,那侍卫摔在地上感觉到自己胸腔的肋骨都碎了,疼得让他忍不住哼出声来。 而这声音让顾渊更加愤怒,他见姜姒还护着那个人,于是顾渊语气恶劣地说道:“怎么?是这个男人满足了你,所以姜姒大人舍不得了么?” “你在乱说什么!”姜姒从来都是尊贵的代表,何曾被人这样侮辱过。 顾渊却笑了起来,那笑意只在脸上,他是眼中一片冰冷。 他笑着,也冷眼凝视着,只不过在那冰冷的目光落在姜姒的脸上时,多了一丝戏谑与轻蔑。 面前的人已经不在是高高在上的神兽鹓雏,而是花楼里被万人骑的小倌。 顾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吐出一个字。 “脏。” 姜姒瞬间呆住,在反应过来后,它几乎气得发抖,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姜姒愤怒地骂道。 顾渊冷笑道:“朕发疯?朕还想好好的问问姜姒大人,你护着这样一个对着你发/泄/欲/望的男人,难道不是他满足了你吗?” 姜姒本是满脸盛怒,却在听见顾渊说那个人对自己发/泄/欲/望时,懵住了。 它一脸茫然道:“你在说什么,他不就是在偷看我泡温泉吗?什么发泄?” 说完话,姜姒像是明白什么,它回头去看那个男人,可是它刚一转过头,一双有些粗糙的手蒙住了它的眼睛。 是顾渊的手,那双常年握剑的手。 “别看。”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顾渊闪身来到了姜姒的身边,将它的眼睛蒙住。 他语气依旧冰冷,动作却很温柔。 姜姒炸起的羽毛渐渐顺了,它没想到那个侍卫竟敢如此大胆。 可就算如此,它眼中还是见不得杀戮。 神性给与它属于神的力量,也给了它属于神明的悲悯。 顾渊怒意还在,理智稍微回笼,然而他不会放过那个人。顾渊在对姜姒说话时,将声音放柔,哄着它道:“别拦着朕,朕不能留他。” “放了他吧。”姜姒控制不住心中那抹怜悯,忍不住开口劝道。 “为什么?”顾渊的声音猛然高了起来!他松开了蒙着姜姒眼睛的手,将它的头掰了过来,让它看着那个被自己踹翻在地的侍卫,“难道你真的想要他来满足你?你那么贱吗?” 顾渊的话越来越难听,姜姒刚顺下的毛又炸了起来。 顾渊突然有些恶趣味,他掰着姜姒的头,一只手指着那侍卫的下/半身,逼着它看那褪去的亵裤和污浊之物。 “你就这么喜欢那东西吗?你要是喜欢,朕也有,朕也可以给你!你为什么非要护着这个男人!”顾渊大吼了起来,双目因为愤怒而变得猩红,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扭曲。 在顾渊的怒意中,姜姒反而平静了下来,因为它敏锐察觉出来——现在的顾渊情绪不对。 它不再激怒顾渊,而是说道:“你先放开我,我不管就是了。” 天凤绫能净化顾渊身上的奢比尸的尸气,可尸气净化了,之前尸气造成的影响还在。恐怕现在顾渊如此癫狂,也是因为奢比尸的尸气在他身上的那些日子,影响了他的心神和意识。 想到这,姜姒选择退让,不在保护那个人。 因为姜姒明白,它现在绝对不能激怒顾渊。 否则——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顾渊松开了姜姒,果然姜姒不在护着那个侍卫,它只是说道:“我先回去了。” 即便不在保护那个人,姜姒也做不到让顾渊在自己面前杀人,它只能先离开。 “你不忍心?”盛怒的顾渊已经没有什么理智,他见姜姒要离开,只以为它是在为了那个男人和自己置气。 姜姒很无奈,却也知道这个时候和顾渊没道理可讲。 姜姒道:“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说这话时,它故作柔弱,好似真的不舒服一样。 它那炸起的羽毛又顺了回来,头上的凤冠也耷拉了下来,一双凤目半阖,可怜兮兮地看向顾渊。 可是顾渊无动于衷,他脸色依旧阴沉。 姜姒在想要不要使用美人计,自己化作人相在装病时,就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气骤然出现。 电光火石间,顾渊猝然出手,姜姒一怔,它回头看去,就见一颗头颅滚了过来,然后在自己的尾羽边上停住了。 温热的血,洒在了它的羽毛上,在金色的衬托下,那抹红色的血艳丽无比,好像绝世瑰宝。 姜姒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被凝固主了,它看 着自己身上的血,还有尾巴边的头颅,并不敢抬头望过去。 眼角的余光看见一柄黑色的剑,剑身滴着血,还有一部分血已被那剑身吞噬了。 是破军。 顾渊紧握着手中的破军,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他笑得猖狂…… 顾渊身上的王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而他此刻就像是嗜血的魔君一样,他拥有睥睨天下的威仪与霸气,也难掩骨子里嗜血的杀戮。 “他死了。”顾渊笑够了,他看着身形不稳的姜姒。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的让人害怕。 顾渊收了手中的破军,捡起了那颗滚在姜姒尾羽旁的头颅,把那死不瞑目的脸对在了姜姒的面前。 顾渊的手上还染着鲜血,断掉的头颅处,那血还在的流着,整个温泉池旁都弥漫着宁人作呕的血腥味。 姜姒觉得自己头昏脑涨,神性的悲悯让他当下难受万分,身上的力气好似都被抽走了一般。 除了堕化的凶神和属于凶兽的上古神兽以外,就只有不属于天界神族的三皇神格的继承者没有神性,其他神明和上古神兽都拥有悲天悯人的神性,血污与杀戮虽然伤不了他们,但是会让他们感到异常的不适。 特别是当着他们的面杀人。 如果是罪大恶极之人还好,可是这个人只是偷看他,发泄着自己的欲/望,他……罪不至死。 姜姒没忍住,整个身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一双翅膀无力的垂在两侧,璀璨的尾羽此时变得黯淡无光。 它要垂下头,却被人掐住了脖子。掐着它脖子的手上血腥味更重了,那指尖上染着的鲜血顺着它的羽毛流进了根部,姜姒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原本温热的血液在慢慢变冷。 它本能的要施展“领域”保护自己,可是在“领域”出现的一刹那,它将神力收了起来。 不能在刺激顾渊了。 绝对不能在刺激顾渊了。 可是…… 姜姒张了张嘴,它道:“我真的好难受……” 声音轻的只有气息,它一边强忍着这难闻的血腥味和神性悲悯的不适,一边压制着自己身上的神力。 “苍离……我求你……放过我吧……” 气若游丝的声音就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扎进了顾渊的心中,他蓦然回过神来,就见应该高高在上的鹓雏,这时在自己面前无助地恳求着他。 而他——一手提着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另一只手掐着姜姒的脖子。他的双手都染满了鲜血,黏腻又恶心。 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 清醒过来的顾渊忆起祥瑞神兽都有悲天悯人的神性,他们见不得杀戮与血腥,而他居然在它面前杀了人。还将那人的头颅拿到了它的面前,用沾染鲜血的手掐着它的脖颈。 顾渊立马松开了掐着姜姒的手,而他松开后,姜姒瘫在了地上,它不只要忍受神性的悲悯,还要压制自己的神力,免得一时之间控制不住,反而更加激怒顾渊。 姜姒很难受,它动了动身子,将头埋在了飞羽中。 顾渊有些无措,他想上前,却见自己一身血污,手中还提着那颗头颅——他根本不敢靠近姜姒。 164. 第一百六十四章:建康若现失道瘴(…… 顾渊迅速回到行宫将自己身上的血污洗干净,又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才又来到温泉边上。 不知道是不是弥漫着血腥味的原因,最喜欢飞舞在温泉边上的萤火虫不见踪迹,盛开的牵牛花也都败了,雾气依旧旖旎,卧在那里的鹓雏,此时身上那金色的羽毛变得暗淡,长长的尾羽托在地上,与血污混合,妖冶又诡异。 顾渊来了姜姒面前,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抚摸着它身上的羽毛,声音放柔,哄着它道:“没事了,别怕。” 姜姒的头埋在翅膀下。一时间它的神性与神识有些模糊,休息一会儿后,稍微好了一些,只是它周围的血腥味太重了,它心中的防备更重,所以它不愿将头从翅膀中抬起来。 “朕带你回行宫,把身上的血污洗去。” 这个时候的顾渊很温柔,很温柔的让将姜姒卸下了防备。 姜姒悄悄将头从翅膀下伸出来了,一双凤眸睁开,看着眼前的人。 顾渊穿着湛蓝色的衣袍,头发用它给的那根天凤绫绑成马尾。见姜姒在看他,他嘴角绽开了笑。 现在的顾渊不再是五年前第一次进入南禺之山的那个少年了,他成了帝王。他在姜姒面前依旧爱笑,笑得阳光又璀璨,姜姒也知道,那抹笑容不过他脸上的一张面具。 即便如此,姜姒不自禁被那笑容吸引,就像凤凰一族喜欢明亮灿烂的东西一样,顾渊的笑容就是那么明亮与灿烂。 可是现在,那抹笑容未变。 毕竟那笑容不过一张面具。 而姜姒不在被那笑容吸引,因为它清楚的看见,在那笑容下,是无间炼狱,随处可见是那无人收殓的白骨森森,耳边听见的是鬼哭声啾啾。 顾渊在姜姒的眼中看见了恐惧,这让他轻抚着金羽的手顿住。 姜姒在害怕自己。 它在害怕自己! 顾渊沉默着,四下也是一片寂静,属于夏夜的蛙叫与虫鸣都不见,甚至四周没有一点生气。 许久,顾渊道:“对不起。” 他这一声说的很沉重,却没有悔意,如果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样。因为,他已经偏执到了不可自拔,所有想要亵渎姜姒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他也绝对不允许姜姒对他有异心。 顾渊收回抚摸着姜姒背羽的手,他站起身来,将自己外袍脱下,搭在了姜姒的身上。 “东小院的正房里,朕命人送了热水,你一会儿去哪里洗个澡吧。”顾渊道,“你如果想变回人身,就把这件外袍披上,你原来的衣服已经染了血,朕会让绿袖洗干净给你送回去。” 姜姒静静地看着他。 “房里也准备了衣服,你洗完澡就可以换上。”顾渊絮絮叨叨地说着,“行宫里的人朕已经命他们都去了二门外,你放心,东小院那边没有外人。” 说完,顾渊转身离开了。 顾渊清醒后,见姜姒那般无助与痛苦,他怜惜,但是他不会后悔。 他就是要当着姜姒的面,将那个男人杀了,姜姒即便是因为神性悲悯,也不能为了其他男人来忤逆自己。 等顾渊离开,姜姒才缓缓起身,它没有变回人身,而是拖着那染着血污的身子,亦步亦趋地朝着行宫走去。 一路人都没有人,来到东小院就看见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放着一个很大浴桶,足够它本相也能泡进去。 姜姒将自己洗了好几遍,它还是感觉自己身上能闻到血腥的味道。它被神性约束,它也并不是愚昧的良善,少帝宾天后,南朝血洗山河,于是它就躲在了南禺之山千年。因为它无可奈何,没有贤君降世,作为神兽的它就算留在建康,也无法守护着南朝,更何况封神后,他们不能随便插手人界的事。 如果今天顾渊是等它离开后再杀了那个胆大妄为的男人,姜姒会故作不知,可是……顾渊不但当着它的面杀了人,还将那人的血染在了它的身上。 姜姒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上会发生这些事,它不过只是趁着今夜月色正明给凤凰台上的山茶花翻了土,然后就来到翠云山的温泉,将自己洗净而已。 姜姒刚叹了口气,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它从浴桶中站了起来,也不顾自己身上湿漉漉的羽毛,就直接跃出了浴桶,来到屋外的院子里。 它望向皇宫的方向,只见一道纯粹的王气自皇宫一角冲了出来,隐约间,那王气化作龙形,冲散了微不可见的一道瘴气。 那不是顾渊的王气,顾渊的王气微弱,不可能化作龙形。姜姒现在无心关心那王气是谁的,它的目光死死盯着皇宫那边。 在刚才,那瘴气——失道之瘴。 拥有王气的君王居然也会失道? 那道瘴气很弱,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被那化龙的王气冲散。 但是,失道之瘴的确出现了。 神兽的祥瑞对失道之瘴极为敏感,只要出现,必定知道。包括灵兽在内,神兽与灵兽都很厌恶失道之瘴,而失道之瘴会迷住它们的眼睛,逼迫它们不得不离开这里。 皇宫出现的失道之瘴好似昙花一现,如今姜姒已经感觉不到,这让姜姒有一种错觉,刚才是他看错了。 失道之瘴,并没出现。 姜姒又回到屋子里,它表情凝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去。 如果顾渊失道,那它只能离开。 …… 这几日姜姒没有化作人身,而是以鹓雏本相在凤凰台。 它心情也变得不好起来,白日里只在箫韶亭中坐着发呆。 绿袖来送饭时,想问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几日,顾渊也很奇怪。 平常顾渊每天都会来凤凰台,而如今,他依旧每天都来,却站在凤凰台下看着,有什么东西也是让绿袖送上去。 姜姒则是在亭中发呆,而且这都好几天了,它还是鹓雏的样子。 绿袖敏锐地察觉出顾渊与姜姒之间一定发生看什么事,同时她也明白,她只是奴婢。 说一句难听的话,她连关心都没有资格。 所以,绿袖识趣地不说什么,每日送饭打扫,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天气越发的热了起来,屋外的蝉鸣声吵的人脑子疼。 绿袖如往常一样,打扫完后,用拿长杆加蛛网,把凤凰台四周梧桐树上的蝉都粘了下来。 她知姜姒不喜杀戮,于是把蝉都装在锦袋子里,一会儿离开时,顺便去城外放生。 不一会儿,绿袖粘了一袋子的蝉。她还是留了几只在树上,毕竟有几声蝉鸣,让这凤凰台不至于一片死寂。

“姜姒大人。”绿袖提着一袋子蝉来到箫韶亭前。 那袋子里的蝉鸣此起彼伏,吵得厉害。 姜姒懒懒地卧在亭子里簟席上,还是鹓雏的模样,一旁的矮桌上摆放的是切好的西瓜和一壶茉莉清茶,旁边有一尊铜制的冰鉴,里面放着的施了清凉咒的冰。 听见绿袖的声音,它才抬起头,看了绿袖一眼,目光又落在绿袖手中的袋子上,而后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绿袖道:“姜姒大人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回宫就让尚食局那边准备,晚上给姜姒大人送来。” “随便。” “奴婢明白了。”绿袖朝着姜姒恭敬行礼,“奴婢先行告退。” 绿袖下了凤凰台,先去城外把那袋子的蝉都放了,才回到皇宫。 姜姒没说吃什么,但如今天热暑气重,绿袖就让尚食局准备一些清清凉凉的食物。 “绿袖姑娘,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让小太监来说一声就好。”尚食每次见到绿袖都是一脸笑意。 “尚食大人,今天有什么清凉点的吃食吗?我想给姜姒大人送去。” “咦?”尚食眨着眼,略微好奇地问道,“陛下没给姑娘说吗?晚上陛下想陪姜姒大人把酒言欢,特意嘱咐尚食句备一些下酒的菜。” “可能是我刚从凤凰台回来,还未见到陛下。”绿袖听见陛下要与姜姒大人饮酒,心中喜悦不已,脸上也挂着笑。 从姜姒来到建康,一直就是绿袖在伺候,她自然关心姜姒,也不想陛下与姜姒大人或因什么误会而渐行渐远。 绿袖回到天辰殿,顾渊正在等着她。 “陛下。”绿袖上前行礼。 顾渊道:“你今天不用去凤凰台了。” 绿袖知道原因,笑嘻嘻地说道:“奴婢明白。” 绿袖是由衷的开心,脸上的笑容明媚,就像一个小太阳,而这样的笑容让顾渊觉得刺眼。 明媚的笑容,他也有,因为他知道姜姒喜欢他脸上那阳光的笑,他也愿意为了他,一直带着那张面具。 直到那个晚上…… 南禺之山,梧桐林间,遍地金玉,一桌两椅。 他的故友褪去了华服,一身青色的衣服,瞅着他,脸上的笑容璀璨又明亮,就像阳光一样。 那一刻,顾渊似乎明白了。 他,可能只是一个替身。 绿袖却浑然不觉,还一脸笑颜,她道:“陛下可要好好哄哄姜姒大人,这些日子姜姒大人都消瘦了不少。” 话说完,绿袖才觉察出来有些不对,她悄悄抬眸,见顾渊的脸色不好,她立马收了笑容,跪下说道:“陛下赎罪。” 顾渊不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绿袖将身子俯得更低了,在那如刀的目光下,虽是仲夏,绿袖后背已是冷汗津津。 许久,顾渊收回了目光,拂袖离去,绿袖这才松了口气。提心吊胆地跪着让她的腿还有些软,她没有马上起身,整个人都跪坐在地上。 绿袖一手揉着腿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她回过头看着天辰殿金碧辉煌的主殿,又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凤凰台,旋即她下了眼眸,紧紧抿着唇——她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陛下好像变了。 陛下与姜姒大人,可能……回不到以前了。 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此恨绵绵无绝期…… 掌灯时分,顾渊提着食盒来到了凤凰台,或许是因为有神兽的灵气,凤凰台上的梧桐树长得很好,郁郁葱葱。在这仲夏之季,见这抹绿色,也觉得凉爽了不少。 凤凰台上未点灯,好在今夜月光皎洁,顾渊走近那片山茶花就看见在箫韶亭中发呆的姜姒。 它还是鹓雏的样子,卧在亭子里铺着的簟席上,一旁的西瓜吃了几口,那盛在冰鉴里施了清凉咒的冰块还未融化,带着丝丝凉意。 可能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的只有几声蝈蝈叫,在这夏夜里,没有惬意,反而有些凄凉。 顾渊没有说话,沉默地来到箫韶亭中。 这是那夜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姜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渊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将食盒放在矮桌上,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把亭前阶梯左右的一对宫灯点亮。 姜姒的目光一直跟着顾渊,顾渊依旧沉默着,脸上还是淡淡地笑。 有些疏离。 姜姒收回了眸光,顾渊把火折子随手放在宫灯旁,回到亭子里,他把矮桌上剩下的西瓜和茶水收了起来,放在亭子外,又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菜肴和碗筷都端了出来。 最后,他拿出来两壶酒。 “这是新春的桃花酿,今早才开坛。”顾渊将一壶酒放在姜姒的面前,自己坐在了它的对面。 姜姒看着桌子上的菜肴,都是它喜欢的吃食,还有一碟它最爱的花生占。 顾渊给姜姒斟了一杯酒,酒刚倒入酒杯,一股桃花香就溢了出来,除了桃花香,还有淡淡甜味,像是桃子的味道。 “这桃花酿里加了桃子汁,你应该会喜欢。”顾渊把酒壶放在一旁,拿起另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那壶酒明显酒味浓郁了许多,想来应该是烈酒一类。 姜姒垂眸看着酒杯,而后又抬起眼帘,望向面前的男人。 今天这个男人笑得很温柔,只是这抹温柔的笑有些浅,好像有着什么心事,想隐藏着,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矛盾与困惑。 见姜姒在看自己,顾渊端起酒杯,将嘴角上扬,想让笑容变得璀璨一些,可是他根本笑不出来。 “抱歉,朕不能在给你明媚的笑容了。”顾渊很落寞,就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姜姒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它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朕知道,你喜欢朕的笑容。”顾渊苦涩道,“和那人一样。” 姜姒不解道:“谁?” “就是去年朕回朝时,你见的那位……故友。”顾渊声音很轻,但是说到“故友”二字时,他咬字极重。 姜姒这才明白顾渊说的是什么,只不过它不懂顾渊话中意思。 它的确挺喜欢顾渊的笑容,因为那笑容明媚阳光,而身为凤凰一族,它自然也喜欢阳光。 但这和它的那位故友有什么关系? 顾渊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旋即又倒了一杯,他握紧了杯中的酒,说道:“前些日子……朕看见了,去年朕班师的前几天,你回到了南禺之山,见到了那个人。” 闻此,姜姒略带讶异,随后只以为那是顾渊的臆想,虽然他体内的奢比尸的尸气在天凤绫认主后渐渐净化了,但是那尸气在他体内也有些时间,对他的心神和意识还是有影响。 姜姒道:“你应该多休息,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是乱想。”顾渊语气十分的平静,“因为,朕也听见了,他叫你阿鹓……” “阿鹓……”姜姒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阿鹓”这个名字,顾渊不可能知道,除非他真的看见了。 “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看见那一天,但是朕好嫉妒啊。”顾渊定定地看着姜姒,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只是眼中满是妒色与不甘心,“朕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名字叫‘阿鹓’。” 姜姒张了张嘴,它想解释什么,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那天晚上你也是去见他吧?”顾渊说道。 “哪天?”姜姒忽然觉得顾渊今天有病,还病的不轻。 “朕当着你的面,杀人的那天。” 姜姒一时间无言,或者说是很无奈。 “如果你同意和朕泛舟,而不是去见他,那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顾渊说道,“所以你以后不能再见他了。” “不是!”姜姒受不了了,直接化作人身,一把拉住顾渊,将人拽出了箫韶亭中,他指着面前一片葳蕤的山茶花林,“那天晚上我是回到凤凰台给山茶花翻土!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这些日子太忙了,我不想打扰你,而我后面去行宫,是因为我身上都是土,我去洗澡!” 姜姒近乎是吼出来的,他知道有些事必须要说清楚,不然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你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问我。”吼完了,姜姒甩开顾渊的手,气呼呼地回到箫韶亭中,直接端起那杯桃花酿喝了下去。 喝了桃花酿,姜姒还是觉得气,于是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顾渊被姜姒吼得愣住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误会姜姒了,很快他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到箫韶亭中,就看见姜姒已经将杯中酒喝了,还自己又倒了一杯。 “别……”顾渊刚一开口想要阻止,就对上姜姒那双清澈的眼眸,阻止的话卡在喉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即使顾渊知道是自己有误会,可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他还是想要将姜姒拉下神坛,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属于自己。 顾渊承认自己很卑鄙。 卑鄙又无耻。 但是卑鄙无耻又怎样?他是帝王,他统一南朝,将来他还要统一天下,只要他想要的,他就一定要得到。 顾渊也发现了,他的内心已经出现了偏差,让他变得偏执又疯狂。 …… 今夜的月色盛得出奇。 姜姒喝了两杯桃花酿,这酒酿里加了不少桃子汁,入口很甜,甜的连酒味都没有,如果不是喝了两杯后他有些头晕,他可能只以为那是一壶桃子汁。 顾渊没说什么,坐回了姜姒的对面,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他垂眸把玩着酒杯,食指围着酒杯的杯口打着转。 姜姒吃了一些花生占,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可是这杯酒喝完后,他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姜姒以为是这桃花酿的后劲有些大,他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起酒壶,眼神迷离,晕乎乎地说道:“这酒不好,后劲大的难受……” 话还未说完,姜姒就察觉不对,他是不太舒服,还有些晕眩,但如果是因为酒醉,他的神识是清醒的,可是现在——姜姒感觉自己的神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四周好像有数双无形的手将他抓住,他挣扎着,可他提不起任何的神力,他无可奈何。 在这一瞬 间,他早已遗忘的一切又突然出现,他无助地伸出手,想要逃出去,最后……他看见那片山茶花都开了。 全是的红色的山茶花。 山茶花甫一绽放,便即凋零,一朵朵鲜红的花就这样断头掉在了泥土上。 和他一样。 断掉的头,也掉在泥土上。 姜姒惊恐起来,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山茶花,断头的山茶花。 姜姒很快就知道是自己的神识被困住了,被困在那片断头的山茶花海中,看不见归路,也找不到出路,他茫然地走着,最终他走到一棵山茶花树下,在那树下有一具尸体,断头的尸体。 尸体上都是山茶花,断头凋落的山茶花。 然而姜姒在清楚不过了,那些山茶花是那具尸体的主人被砍下头颅时洒在地上的血。 看着那具尸身,姜姒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身体,他无力地瘫坐在那具尸体旁,满目悲戚与绝望。 他想哭,却发现根本哭不出来。 千年过去了,他已经不会哭了。 …… 神识被困住的姜姒痛苦不已,他整个人都趴在簟席上,一只手紧紧地扣着身下的席子,指尖被席子上的竹刺扎破,染在簟席上的血迹斑驳,像是凌寒的红梅。他的另一只手朝半空中胡乱抓着,手腕上系着山茶花铃铛的红绳也败了色。 他想要抓住什么,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姜姒的瞳孔涣散,眼中没有聚焦,倏忽间,他好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大声的嗥叫了起来。 嘶哑的声音带着凤鸣的回响,声声泣血,不绝于耳。 顾渊见状,忙上前将人抱在怀中。他没想到神识被污染会那么痛苦,他不后悔,他也不能后悔了。 姜姒本能地挣扎着,哪怕一切都是徒劳。 “别怕,别怕……”顾渊抱紧了怀中的人,他却不敢看他,只能不断地说着,“别怕……有朕在……别怕……” 过了好一会儿,姜姒渐渐平静下来,他依偎在顾渊的怀中,双手紧紧抓着顾渊的衣服,低声喘着气。 双瞳渐渐有了聚焦,他的神识开始变得混沌,仅剩的清醒让他隐约猜到了原因。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姜姒喘着气,抬眸看着顾渊,艰难地开口问道。 “奢比尸的血。”顾渊躲开了姜姒的目光,如实回答道。 “奢比尸……的血?奢比尸的血!”姜姒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几乎歇斯底里地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姒……朕……” “别叫我名字!”姜姒猛地将顾渊推开,自己踉跄着身子要起身,但他还未站起来,又重重地摔在了簟席上。 其实他身上没有多少力气了,让神识从被困中挣脱出来就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和神力,刚才将顾渊推开是他最后的力气。 现在的姜姒只能瘫在簟席上,满目怨恨地瞪着那罪魁祸首。 本来顾渊很内疚,他不后悔毁了姜姒,可他还是心疼他。但是此时,他看着姜姒怨恨的目光,他有些想更过分一些。 反正姜姒都恨自己了,一切都改变不了了。 那他就让姜姒再多恨自己一些。 这样一来,即便自己死了,在姜姒往后孤寂的岁月中,他永远都忘不了自己。 哪怕,是因为恨。 166. 第一百六十六章:此恨绵绵无绝期…… 姜姒现在对顾渊十分厌恶,他甚至都不想看见那个人,可是他身上没有任何力气,为了挣脱神识被困,他神力也消耗极大,就是化作本相都不行。 顾渊蹲在了他的面前,姜姒直接别过脸去,他的手撑着地,想要起身。顾渊伸手扶着他,姜姒直接将人推开,但是他没什么力气了,根本无法将人推开。 姜姒恨声吼道:“别碰我。” 顾渊扶着姜姒的手一顿,随后他松开了手,却在姜姒要起身时,一把将人拉入怀中,然后欺在身下。 顾渊一只手掐着姜姒的脖子,另一只手拿起了一旁矮桌上的那壶桃花酿。此时的他,早已不在是姜姒初见时那个有着心机却依旧怀着赤子之心的少年了。他脸上的面具已经卸下,变得狰狞恐怖,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这壶酒很甜吧?今年的桃子可甜了。”顾渊裂开嘴,笑着说道,“朕就是怕你尝出血的味道,特意加了很多桃子水。” 奢比尸血中的尸气,可比顾渊身上伤口上的尸气要强烈的多,即便是祥瑞之身的姜姒,都无法净化。 更何况能净化奢比尸尸气的法器只有西王母的如意,女娲的五色石和认主的天凤绫。 天凤绫是不会认凤凰为主的,而且姜姒的天凤绫已给了顾渊。 顾渊掰开了姜姒的嘴,他在笑,嘴角两侧还有酒窝。 他的笑容真的很明媚,哪怕是现在。 顾渊将手中酒壶中剩下的酒全部灌进了姜姒的嘴中,见姜姒那双美丽的凤眸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那颗朱砂痣在染红的眼角处更加明艳了,就像落花一样。 明艳,又毫无生气。 姜姒要挣扎,可是无能为力,冰冷的酒就这样进入了他的嘴里,又入了喉,他就像一条在砧板上的鱼,任由顾渊宰割。 “为了取回这滴血,朕近乎没命了,所以姜姒大人,您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啊。”顾渊将空掉酒壶随手一扔,他俯下/身抬起姜姒的脸,又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酒渍,声音异常温柔,“别恨朕,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姜姒只觉得好笑,但是也没有力气笑出来。他的瞳孔又开始变得涣散起来,好不容易挣脱出的束缚出现,无形的力量将他的神识禁锢住。而这次,他无法在挣脱困住他神识的束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神识变得越发的混沌。 如果是女丑尸这类尸象的尸气,他自身的祥瑞还可以净化,然而奢比尸是神坠妖,它尸气的煞气太重,即便是后来尸气净化了,他的神识也被污染了。 姜姒的思绪越来越混乱,他只听见有人在说:“朕只是怕你会离开朕,朕承认朕很自私,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朕太爱你了……所以姜姒大人,你也要喜欢朕……你只能喜欢朕……” 身子被人抱住,耳边是述说衷肠,神识混沌的姜姒在那份偏执爱意中已经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他自己也变得混乱起来,他只记得那句话——你只能喜欢朕……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也喜欢他。 对,喜欢他…… 姜姒突然伸出手,双手环在那人的脖颈处,嘴角含着笑,眼中尽显媚/态,眼角那颗朱砂痣变得极为诱/人。 顾渊不料姜姒竟然主动投欢送抱,心中那一丝内疚已经荡然无存,他眼中是难掩的惊喜,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 姜姒双手环着顾渊脖颈,撩起浓密的羽睫,一双凤目含着水汽,眼尾泛着红,好像被春花染了颜色一般。 他嘴角噙着笑,搂着顾渊脖颈的手也不老实,指尖在那皮肤上描画着,每一次触碰,都让顾渊的身子忍不住颤栗。而姜姒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见顾渊在隐忍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玩,于是他凑上去,轻轻吹了口气,旋即笑了起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顾渊呼吸一滞,哑着声音问道。 姜姒只是在笑,眉眼间,顾盼生辉,尽是风情。 这烟视媚行的姿态让顾渊的理智消失,脑子里的那根弦断去,他不管不顾了。 反正他已经很过分了,不如就更过分一些。从姜姒喝了那壶酒时,一切都不能回头了。 他注定会恨自己,恨自己一辈子。 而他,亦无悔。 夏夜的月高挂,清凉的月光洒在整座凤凰台上,那箫韶亭中,是让人面红耳赤的欢愉声。 混乱的意识让春意更放/荡,簟席红浪翻,却是鸳鸯交颈承恩泽。 一旁冰鉴里的冰块已经融化,含羞中带着笑意盈盈,也不知时辰多久,渐闻声颤,鬓边青丝乱,敛眉姿容怜。只是犹怜之态不得呵护,肆虐下,只留红花落满席,一副破败温帐消。 直到鸡鸣声起,东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这夜荒唐才消散。 箫韶亭中已是一片狼藉,矮桌被推开,上面的碗筷散落在地,顾渊看着身边那人满身狼狈,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身体的快乐还在,他却感觉到背脊发凉,整个人好像坠入冰窖一般。 “嗯……”姜姒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喑哑又气弱,很显然都是顾渊昨夜的杰作。 “你……”顾渊艰难地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他本以为姜姒会恨着他,满眼都是怒意与怨恨,可是当他对上姜姒那双凤眸时,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的是爱意,无尽的爱意。 这让顾渊感到了恐惧,他猛地站起身来,连连退后了几步。 姜姒撑着地上的簟席,缓缓坐了起来,看向顾渊的眼眸里都是喜欢。他还在笑着,只是因为疲惫,那笑容有些无力,却是笑的真心。 他忽然开口道:“陛下,我喜欢你……” 满是爱意的表白,而此时犹如利剑一般,狠狠地扎进了顾渊的心脏。 不对,不对,不对…… 他怎么会喜欢自己,他应该恨着自己才对…… 他怎么会称呼自己为陛下,他应该叫自己阿离才对。 顾渊抓住了这一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蓦然睁大了眼睛,却是明知故问的问道:“你是谁?” 姜姒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指尖有轻轻摸着落在簟席上的落英,还未干,可见昨夜那人的狠厉与激烈。 “你问我是谁?”姜姒眼波流转,笑得开怀,“陛下真是无情啊。” 顾渊有些崩溃了,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大吼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姜姒没有说话,他只是笑靥如花地看着面前那位君王。若仔细看来,会看见那笑靥下,姜姒眼底深处的绝望与无奈,可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了,最终只能归于平静。 神识混乱时,他听见的是那句“因为朕太爱你了”…… 是爱吗…… 对啊…… 是爱…… 他爱自己,所以自己也爱他…… 凤凰是忠贞之鸟,这一生一世,他只能有一个伴侣。 所以,他现在只能爱他…… 他别无选择。 …… 顾渊逃了。 他不敢在看姜姒,不敢看着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眸。 回到皇宫后,徐君延正在天辰殿的殿门口等着他。因为他今天没有上早朝,也没有提前传音通知,因此徐君延特意来看看。 徐君延看见顾渊黑着一张脸,从外面回来,他刚上前还未开口,就听见顾渊冷声喝道:“滚。” 顾渊将自己关在寝殿里,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徐君延从绿袖那里知道昨夜顾渊去了凤凰台,一夜未归。以往顾渊也有留宿凤凰台,但是从凤凰台黑着一张脸回来还是第一次。 不过徐君延知道自己不过是臣子而已,其他事他不会过问。 次日一早,顾渊又恢复了正常,他一早就去上了早朝,然后回来批阅奏折。他没在去凤凰台,哪怕就是在凤凰台下看着,他也没去。 这一下不只是绿袖和红叶察觉不对,就连月千歌也感觉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从顾渊开始怀疑月千歌后,月千歌也识趣没有再去找过顾渊,只在今日,他好奇他所创造的这位“暴君”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月千歌来到了天辰殿,顾渊正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看着他派去北朝那边探子送来的信件。 “陛下。”月千歌来到了顾渊的面前。 “月先生。”顾渊开口,恭敬又疏离。 月千歌微微怔住,即便他明白他与顾渊之间的关系已然发生了变化,但亲眼见顾渊这般疏远,月千歌心中还是有些不好受。 毕竟顾渊是他一手带出来了,将来也会成为他最完美的杰作。 可是现在,这个杰作居然对他的主人那么冷漠。 月千歌心中虽不好受,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当做没看见顾渊的疏离,坐在了他的面前。月千歌面带关切地问道:“听说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顾渊淡淡说道。他看完了手中的信件,便用灵力将信化作齑粉,随手洒在了石桌上。 “没事就好。”月千歌笑地温柔。 “先生自便,朕还有事。”顾渊起身要离开。 “好。”月千歌道,“陛下休息,臣先告退。” 月千歌在顾渊面前从未称过“臣”,这是第一次。 顾渊看了他一眼,月千歌脸上依旧是那如月华般的温柔。 月千歌离开后,顾渊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这几日他连皇宫都不敢出去,更别说去凤凰台了。 坐在天辰殿中,他总想起那天晚上。不得不说,那天晚上他的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与快乐,即使那快乐和满足的背后是无尽深渊,他都甘之如饴。 可是…… 当姜姒满怀爱意地看着自己时,他就知道他毁了姜姒。 他只想毁了他的神识,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他并不想毁了他啊! 他宁愿姜姒恨着他,怨着他,而不是爱着他…… 因为他知道,姜姒不可能爱他,绝对不可能! “混账!”顾渊忍不住骂道,“苍离,你真他妈的是个混账!” 167. 第一百六十七章:不见台上凤凰游…… 顾渊不敢去凤凰台见姜姒,姜姒也没来天辰殿找顾渊,从绿袖口中,顾渊知道姜姒依旧是每天坐在箫韶亭中发呆。 绿袖可以是唯一知道顾渊和姜姒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的人,那天她去凤凰台打扫时,见箫韶亭中未散去的淫/靡,她就隐约猜到昨夜发生了什么。 绿袖聪慧,自然也清楚有些事,知道了,也是不知道。 于是她每日如常来到凤凰台打扫和送吃食,关于那夜的事,哪怕是对红叶,她也只字不提。 顾渊问什么,她就如实回答什么。 顾渊坐在案桌前,听见绿袖说姜姒经常静默坐在箫韶亭中发呆,他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旋即放下了手中的茶,又问道:“他一句话都没说?” 绿袖道:“姜姒大人一句话都没说。” “你下去吧。” 绿袖行礼后退了出去。 顾渊一手撑着腮,另一只手放在案桌上,食指和中指有规律的交错敲击在桌面,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起身朝着凤凰台走去。 他还未走近箫韶亭,远远就看见姜姒倚在那里发着呆。 姜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距那夜荒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亭子里的暧昧淫/靡早已不在,一切看起来好像又恢复如初。 但是…… 只是看起来。 本来倚在亭中发呆的姜姒在看见顾渊后,立马起身朝着顾渊扑了过去,那具没有灵魂的人偶好似活了过来一样,他看向顾渊的眼神里都是无尽的爱意。 顾渊被那眼神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还想要逃走,但他整个人都被姜姒抱住。姜姒将头靠在他的怀中,话中带着委屈与埋怨,对顾渊道:“知陛下事忙,但也别冷落我这么久……” 陛下…… 他不在叫自己阿离了。 “朕只是……”顾渊想解释什么,当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没什么可解释的。 这大半个月他就是在躲着姜姒。 曾经,他想要拥有他,可是现在……在姜姒那满怀爱意的眸子里,他看见的……是无止境的深渊。 然而,堕入深渊的人,就是顾渊自己。 “陛下不用解释,我不会怪陛下。”姜姒抬起头,一只手捧着顾渊的脸颊,眸光潋滟,眉目含情,嘴角含春,“今天陪陪我好吗?” 顾渊的眸色深了,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姜姒的邀请。而此时的姜姒,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鹓雏,他是尤物,引人不可自拔的尤物。 顾渊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那个他不敢亵渎的神明舍弃了自己的神圣,痴缠在自己身/下。 他虽心疼,却是控制不住,最后他将深陷。 在那缠绵旖旎中,顾渊甘之如饴,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上早朝了,几乎每天都沉浸在凤凰台上的温柔乡中。 当徐君延将奏折送来时,顾渊十分不悦。昨夜太过于折腾,姜姒还在有凤来仪昏睡,顾渊披着一件外衣来到箫韶亭,徐君延立在亭子外,静静等侯着。 徐君延见顾渊黑着一张脸,他识趣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奏折放在亭中的矮桌上,然后离开了。 顾渊看着面前的奏折,才想起自己荒废朝政一月有余。 他拿起矮桌上的奏折,仔细看了起来。 徐君延很细心,还留了一支批阅奏折的朱砂笔。 顾渊并不是昏君,他拿起奏折后很快就废寝忘食了起来,等他把奏折批阅完,已是傍晚。 他抬起头,姜姒不知何时来了。姜姒也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亭子前的石阶上,脚边放着一个食盒。 姜姒手里拿着一枝山茶的树枝,没有在发呆,而是在眺望着远方。 他脸上神色漠然,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让那本来灵动清澈的双瞳,看上去就像一对琉璃珠子,甚至还不如琉璃珠子,至少那琉璃珠子上还有光,而他的眼睛,就像一双死鱼眼,死气沉沉。姜姒身上穿着一袭白衣,青丝未束,垂在腰间,手上拿着的那枝山茶树枝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顾渊心头猛地一紧,他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却不敢细想下去。 听见亭子里有动静,姜姒才回过头,看见顾渊在看他,姜姒面无表情的脸上立马显现出情意绵绵。他随手将他身上唯一的颜色扔去,就像一只蝴蝶一样,提着衣摆,蹁跹地来到顾渊身边,从侧身将人抱住。 爱意太过于炙热,炙热到让顾渊以为刚才看见他脸上漠然都是他的错觉。 “陛下看了那么久的奏折,累了吧?晚上我们一起去水天云馆那边泡温泉怎么样?”姜姒在顾渊跟前撒着娇,“先前绿袖来送吃食,我见陛下在看奏折,就让她把食盒留下,不过现在这菜都凉了。” 姜姒松开了顾渊,想了想,来到亭子外把那食盒提了进来。他一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于唇边,默念着火焰咒,只见食盒四周笼罩了一层热气。 很快,食盒里面的菜都热了。姜姒先将奏折放在一旁的簟席上,然后将食盒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的菜肴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最后是碗箸。 以前是顾渊布菜,这一个多月以来,都是姜姒将菜布好,又手持着象牙箸,把顾渊喜欢的菜夹了起来,喂在他嘴边。有时顾渊只咬了一半,他便将剩下一半的菜自己吃了。 顾渊看着姜姒丹唇含着自己咬过的菜,舌尖似乎无意的舔过筷子,他呼吸一滞。 他是真的很喜欢姜姒,从最初的恐慌到现在的无法自拔。 理智的那根弦绷紧,他变得混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只是最原始的愉悦。 顾渊不敢深究于姜姒的改变,他只能自欺欺人般,胆怯地拥抱着他的神明。 但是刚才,他见姜姒捻着咒,眼眸微垂,脸上的表情不似独坐时的漠然,也不像见到自己时的喜欢,而是像最初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他还是南禺之山上,那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神兽鹓雏。 而他只是求到南禺之山的太子苍离。 顾渊的心陡然疼了起来,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一样,又疼又喘不过气。 “陛下,怎么了?”姜姒发现顾渊脸色异常,关心地问道。 “没……没事……”姜姒凑到了顾渊跟前,顾渊连忙躲开。 < p>姜姒是整个人都倚在他身上,顾渊这一躲开,姜姒顺势就直接摔在了他的腿上。 许是无意的碰到某处,顾渊神色一僵,强行压制欲念。 见此,姜姒笑了起来,轻轻吹了口气,抬起的眼眸,媚眼如丝。 他朱唇轻启,含笑唤道:“陛下……” 顾渊腾地站了起来,他几乎强忍着自身的冲动,咬着牙说:“你先吃饭,朕还有事。” 他又逃了。 顾渊离开箫韶亭,姜姒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娇笑不在,眼底一片平静。他回过头,看着顾渊离开的方向,双手紧握成拳,随后,他又松开了。姜姒端起了碗,麻木地拿着筷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饭,如同嚼蜡。 姜姒吃完了饭,天已经黑了。前几日入了秋,蟋蟀们都躲在屋檐下,满城的桂花也藏在叶下偷偷含苞待放。 夜里开始有了凉意,姜姒衣着单薄地站在箫韶亭里,风吹过他的发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绿袖来到凤凰台时,就见到这番景象。 姜姒的变化,她是最清楚的,她之前一直故作不见,可是今天她没忍住开口道:“姜姒大人,这夜里凉,您还是进屋子里吧。” 姜姒不语,依旧站在那里,神情淡漠,目光望远,不知在看什么,眼睛毫无光泽,如死珠一般。 绿袖张了张嘴,她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她将亭中碗筷收拾了,又把有凤来仪打扫完了才离开。 临走时,她道:“奴婢出门前,陛下已更衣休息了,姜姒大人不用在等陛下了。” 姜姒依旧不语,在其他人面前,他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绿袖叹了口气,离开了凤凰台,她照顾了姜姒这些年,见他这样,绿袖心中也不是滋味。在随后的几天,绿袖见顾渊又没去凤凰台,她在给顾渊端茶时,故作无意的提到了姜姒。 “陛下,这入了秋,天气也冷了,要不要让尚服局制一些秋冬的衣服给姜姒大人送去。” 顾渊正在看书,听见姜姒的名字,他将手中的书“啪”地一声合上。 绿袖连忙跪下叩首道:“陛下赎罪,是奴婢多嘴。” 顾渊冷冷地看着她,绿袖跪伏在地上,如芒在背。 半晌,顾渊收回目光,他端起刚才绿袖送来的茶,琥珀色的茶水里面是三颗小果子。顾渊现在并不相信月千歌,于是他将茶杯放回了桌案上,冷声吩咐道:“以后别给朕泡什么八月蜜,朕不喜欢。” 绿袖道:“奴婢明白。” 是夜,下了秋天的第一大场大雨,豆大的雨滴拍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吵得顾渊难以入睡。 窗外风雨飘摇,顾渊在龙榻上辗转半宿,还是坐了起来。 这夜秋雨的落下,让这天愈发冷了,顾渊想起了白天绿袖说的话——要不要让尚服局制一些秋冬的衣服给姜姒大人送去。 顾渊有些担心姜姒,随后又想到姜姒有过冬的衣服,而且他还是神兽,极寒之地都冻不着他,更何况这人间的寒秋。 虽是这样想,顾渊第二天一下了早朝就找到绿袖,让她去尚服局一趟,命尚服局的宫人给姜姒准备新的冬衣。 168. 第一百六十八章:见月无光恩爱绝…… 下了一夜的雨,早上倒是停了,只见青石路上还有积水,空气中也是雨水洗过黄叶的味道。 顾渊下朝后让绿袖去了尚服局,他自己本想回书房看书,但是走到天辰殿的门口,他不禁抬头望向凤凰台的方向。 姜姒是神兽,这千年来他一直住在南禺之山,很多人间常识他都不是很清楚,比如天凉了加被褥,下雨了关窗户。昨晚上的雨那么大,也不知道他睡觉时有没有关上窗户? 想到这,顾渊坐不住了,当即就往凤凰台赶去。 顾渊来到了凤凰台,一眼就看见姜姒站在山茶丛中,他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衣,头发用一条缎带束起了一个马尾,更显得他身子的瘦弱。 顾渊这才发现,姜姒竟然如此的瘦,每次抱着他时,顾渊被情/欲迷住,只觉得怀中人消瘦,却不料他瘦得几乎只有骨头。 夜里的秋雨让凤凰台上的山茶花含苞盈枝,虽是青绿,也可见不多日后,必定绽得秾李风流。 姜姒站在那里,就像一只飘落的白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中空洞的让人心疼。 “天冷了也不多穿点。”顾渊走到了姜姒的身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了他的身上。 听见顾渊的声音,姜姒立马回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爱意缠绵,那双凤眸中已然看不见其他,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帝王。 顾渊见此,心头一紧,嘴角扬起,笑容却带着苦涩与心疼。 顾渊那抹苦笑自然落在了姜姒的眼中,姜姒浑然不觉,他牵住顾渊的手,如若无骨般靠在帝王的怀中,声音娇嗔道:“我不怕冷,我只怕陛下不要我了。” 顾渊顺势将人抱着,只是在听见姜姒这话时,他抚在姜姒身上的手顿住。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不会的,朕不会不要你的。” “我信陛下。”姜姒笑着,“毕竟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陛下。” 闻此,顾渊如遭雷击一般,他蓦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人。怀中软玉还在笑着,笑得千般风情,万般妩媚,然而那笑容在这一刻,却是镜中花水中月。 “陛下,晚上我们去水天云馆泡温泉吗?”姜姒好像没有发现顾渊神色有异,他眉眼弯弯,依旧在笑。 顾渊僵硬着身子,此时他感觉怀中抱着的人不是姜姒,而是一朵花,一朵妖艳的曼陀罗花,美丽的外表下,是让人麻醉的甜蜜毒药。 过了好一会儿,不见顾渊说话,姜姒又柔声唤道:“陛下……” “好……好……”回过神来的顾渊忙应承着。 听见顾渊要陪他一起去行宫泡温泉,姜姒脸上的笑容更艳,他双手环在顾渊的脖颈处,撒娇道:“抱我。” 顾渊眸色一沉,他将姜姒打横抱起,大步朝着有凤来仪走去。 ……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缓缓从凤凰台下驶出。 姜姒不想变成鹓雏,顾渊也没用轻功,他们便坐马车去水天云馆。 天气渐冷,马车里铺着一层毛毯,熏着帝王才可以使用的龙涎香。 姜姒靠坐在车壁,一只手撩起车窗上的帘子,好奇地张望着。 突然,马车轱辘碾在了石头上,姜姒一个身形不稳直接摔在了顾渊身上。 顾渊刚将人扶起,却见姜姒又扑到了他的身上,一双凤眸半眯着,似有慵懒之意,眼角的朱砂痣越发地娇艳了。他嘴角噙着笑,说道:“陛下今天好勇猛,我的腰现在还酸着呢,不如陛下给我揉揉。” 说着话,姜姒的手覆在了顾渊的手背上,轻轻握着,将他的手朝着自己的腰身扶去。 姜姒里衣穿的单薄,只在外面披着件鹅黄/色的锦绣外袍,也不是很厚实,顾渊的手刚好能握住他的腰身。 姜姒垂着眸,有些害羞,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姜姒轻声道:“疼我……” 顾渊极力克制,他们今天在有凤来仪中已经颠鸾倒凤,他不能在做什么了,这样姜姒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姜姒起先有些不解,见顾渊双目都忍得赤红,却还是僵着身子,一动不动,见自己撩拨的过了,顾渊沉着声音说道:“别闹。” “为什么?”姜姒委屈不已。 顾渊叹了口气,他并不是柳下惠,在姜姒面前他根本不能坐怀不乱,可他真的不能再做什么了。 “我懂了。”姜姒很落寞,他正要起身,又因为马车颠簸,再次摔在了顾渊的身上。听见顾渊闷哼一声,可见他在极力隐忍着。 姜姒玩心大起,食指点在帝王的身上,慢慢向下,勾在那系好的衣带上。 “别闹,你受不了的。”顾渊握住了那捣乱的手。 “我是鹓雏,并非人类之躯。”姜姒明白了顾渊为什么忍着了,“陛下不必怜惜我。” 顾渊深深地看着怀中人,须臾,他道:“这可是你说的,别一会儿哭着求饶。” 顾渊一手抚摸着姜姒眼角的泪痣,另一只手随手在车厢中布下一道禁令,让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 马车咕噜噜的行驶在主街道上,无人知晓车厢内的一室旖旎。 很快,马车来到了翠云山的水天云馆,赶车的人很识趣,没听见车厢里的声音,他都猜到可能是设了禁令,里面应该发生着什么令人面红耳赤的事。 他将马车停好后,就和门口的侍卫打着招呼。那几个侍卫也是人精,见状,他们都退去了二门外。 顾渊抱着昏昏沉沉的姜姒下了马车,就见行宫大门敞开,不见有侍卫,一连走到二门处,都没有看见人。 顾渊还挺满意,他自然是不想有外人见到姜姒那满身情意的模样。 欢愉后,他给姜姒把衣服穿好,但在脖颈间,总有暧昧留下。今日出门他也没带大氅,自然不能将人全部裹住,好在那些人都有眼力见,并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渊抱着姜姒直接去了温泉。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今早虽然停了,但是去温泉的路上依旧湿气很重,青石板路两边的牵牛花全都败了,落花零落,落叶堆黄,碾入泥尘,不负他日韶华。 “陛下……”姜姒醒了过来,他身上没有什么力气,靠在顾渊的怀中,目光落在了两边的牵牛花上。 盛夏时,这温泉边上的牵牛花开得极为灿烂,紫色,粉色,白 色,嫣红……为夜里的月光增加了几分颜色,可如今,入了秋,天渐凉,花已落,人还在,却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 这份悲凉不止在顾渊心中,也在姜姒心里,只不过两人都未表现出来。 “怎么了?”见姜姒醒了,顾渊语气也很温柔。 姜姒道:“我为陛下擦背吧。” 顾渊点了点头。 来到温泉边,顾渊动作轻柔地将姜姒放在一旁的石头上。从马车中下来,姜姒就未穿鞋袜,他就将脚放入温泉水里,像孩子一样玩着水。 顾渊背对着姜姒把衣服脱下,随后又脱了裤子和鞋袜,雾气氤氲,也可见那身材健硕,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 他身上有旧伤,但因为顾渊的皮肤是小麦色,旧伤并不明显,只有那次被奢比尸所伤的伤口留在腹部。伤口上结的痂已经掉落,可伤的太深了,新肉长出来后就像一条蛇缠在他腹部。 顾渊并不想让姜姒看见他腹部的伤,毕竟那道伤,是为了毁了姜姒的神识而受伤。之前欢好时,顾渊不愿意脱去上衣,也是这个原因。好在温泉的雾气飘摇,顾渊刻意背对着姜姒,姜姒也看不见他腹部的伤。 顾渊脱了衣服后,就泡到了温泉里。水天云馆这边的宫人知道顾渊他们晚上来要泡温泉,所以提前就在温泉边上备好了帕子、香胰和精油,都放在一个小木盆里。 见顾渊泡在温泉中,姜姒来到了他身边,伸手牵了牵衣摆,跪坐在一旁。他拿起木盆里的帕子,用温泉水打湿后,轻轻为顾渊擦着背。 姜姒的动作很轻,也很仔细,顾渊忽然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丈夫,姜姒是妻子,自己劳累一天归家,妻子尽心照顾着他和家里。 想到这,顾渊心里有些暖暖的。他身在帝王家,很清楚当他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时,将会失去寻常百姓家的举案齐眉。 他拥有绝对的权力,却不能拥有最初的那份真心,因为在那个位置上,根本不可能有真心。他就算以后封后纳妃,不过是为了权力的巩固,有怎么可能有真心? 共白首不过是奢望,一心人从来都不在。 可是现在,顾渊却觉得自己拥有那份真心。他心中触动,伸手握住了那个拿着帕子在自己肩上轻轻擦拭的柔荑。 “姜姒,朕……”顾渊刚一开口,眼角的余光刚好对上身后那人冷漠的眸子,于是他满腔赤忱的话在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姒缓缓将自己的手从顾渊掌心中抽/了出来,而后又动作温柔地帮他擦着身子,如果不是看见他那脸上的漠然,顾渊只觉得他依旧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是啊。 姜姒满心满眼的确都是自己,那是在他看见的时候,当他看不见时,姜姒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没有灵魂的人偶又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人呢? 顾渊感觉自己弄心里堵得慌,他很难受,但他心里再难受,他也无法诉说。回想起这些日子缠绵时的欢愉,那人含着情意的眼眸,似乎是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当他毁了姜姒神识的那一刻,他所喜欢的那个姜姒,已经死了。 169. 第一百六十九章:见月无光恩爱绝…… 见顾渊在看他,姜姒脸上的漠然转瞬即逝,旋即眉眼间满是爱意,他为顾渊擦拭背的动作越发地轻柔,垂下的眼眸里带着娇羞。 秋夜萧瑟,落花满地,寒蝉凄切,萤火零星,虽是遥夜,却有情人,还是那般的美好。 只不过那般美好终归为泡影,就像这温泉上弥漫的雾气,飘飘渺渺,看得见,但不真,想抓住,最后流逝在指缝中。 顾渊不禁扪心自问,这样的姜姒是他想要拥有的吗? 答案,不言而喻。 顾渊呼吸一重,发狠似地抓住姜姒的手,将人一把拽入温泉之中。 姜姒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紧,随后是天旋地转,背后被狠狠的撞在了温泉边的石头上,疼得有些发蒙,一只手粗糙的大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待姜姒睁开眼后,就看见面前的顾渊如野兽一般。他将姜姒抵在温泉边上,双眸赤红,身上似有似无散发着肃杀之气和那已经渐渐变黑的王气。 还有杀气。 顾渊想要杀了他! 姜姒不知道顾渊为什么突然发怒,还带着强烈的杀意,但是他无惧地望向面前那已经快没有理智的帝王。 因为他知道,他想杀了他,可他不敢杀他,也不能杀他。 顾渊手上的力气加重,姜姒本就白皙的脸上越发的惨白,他本能地伸手要推开身上的人,但顾渊的力气太大,即便是知道顾渊不会杀他,这窒息之感也让他难受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顾渊松开了姜姒,自己退到了旁边。在旖旎的雾气中,看着不住在咳嗽的姜姒,他目光冰冷。 如今顾渊已不能在自欺欺人了,他一直都明白,只是他在姜姒那深情无限与缠绵爱意中不可自拔。 可是现在,他不愿意拥有这虚假的情意。他松开了掐住姜姒脖子的手,而他身上的杀气还在,那双眼眸似鹰隼般,冷冷盯着姜姒,如千刀万剐,尽是恨意。 喘过气来的姜姒揉着自己脖子被掐红的地方,抬起那双含情的凤目,痴情地凝视着那个眼中只有恨意的帝王,他嘴角轻轻勾起,笑得娇媚与风情。 他道:“陛下何必恨着我,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 姜姒还在笑着,笑得越来越灿烂,只是那双含情的眼眸深处,是绝望,让人看不见的绝望。 “因为,是阿离……”姜姒顿了顿,改口道,“是陛下……毁了我。” 说这话时,姜姒应该恨他,然而没有,除了那双凤目深处的绝望,没有其他负面的情绪在,反而都喜欢,满心满眼的喜欢。 顾渊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他毁了姜姒,是他做错了。 可是…… 他是帝王。 帝王怎么会错? 帝王不会错。 都是因为他太喜欢姜姒了,都是因为他怕姜姒离开。 对啊,不怪他。 应该怪姜姒。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是一道曙光照耀在身陷深渊的顾渊身上,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了解释,隐藏在心底的内疚荡然无存。 他大笑了起来,笑得癫狂,身上那层本来若隐若现的王气却加深了,可那颜色从淡金色变成暗金色,像落日晚霞下最后的夕阳光,此时虽然很美,但是很快就会陷入深夜,一片漆黑,不知来路,不知归去,只有森然黑夜。 然,在顾渊对上姜姒那双满含虚假爱意的凤目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现在恨姜姒,可是他也怕看见姜姒的那双眼睛。 初见时,在南禺之山,他见那只鹓雏金色的眼眸,只觉得比当天的艳阳还璀璨。 后来,在凤凰台上,看着他为他种下的那片山茶花,那双眸子清澈如泉,带着由衷的喜欢与喜悦,眼角朱砂一点,如同那株开得最风流的十八学士。 再然后,他被奢比尸所伤,他虽是心有埋怨,但在那眼眸中流露的关心不似作假,他是真的担心他。 到了如今,还是那双眼眸,却不在有真心,眼里的爱意与眷恋不过是一场虚伪。他宁愿他恨着他,而不是这样爱着他。 因为恨着他时,那双眼睛流露出的是他的本心,而不是现在这样。 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顾渊不敢看见姜姒的眼睛,可是他躲不掉。 他不断的暗示自己,这不怪他,都是姜姒的错…… 都是姜姒的错…… 是他的错…… 一旦认知形成,哪怕这认知是错误,顾渊依旧认为那是事实。 他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愧疚,只能将一切怪罪在姜姒身上,曾经那小心翼翼、不敢述说的情意不在,有的只是怨恨,满腔的怨恨,特别是在看见姜姒那双眼眸时。 无尽的爱意在姜姒的眼里,犹如咒诅般纠缠着他,让他觉得恶心。 顾渊面色一沉,陡然抓住姜姒的手腕,将他从温泉中拽了出来。 “毁了你的不是朕,是你自己,是你自甘下贱。真难以想象,堂堂神兽鹓雏,居然在床笫之间叫的那么欢。”他掐着那张脸,嘴里的话充满了恶意,“朕或许应该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那浪/荡下/贱的模样。” 姜姒没有说话,还是用顾渊最讨厌的目光看着他,哪怕脸被顾渊掐的泛红变形,他眼中的爱意丝毫不减。只是那认命的样子,容易激发男人如野兽般的冲动和恶意。 他将姜姒重重摔在地上,而后抓着他的头发将人提在半身处。 “姜姒大人这张嘴可真好看,娇艳欲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顾渊的话未说完,意思已然明显。 然而他自己都未察觉,他抓着姜姒头发的手在微微发抖,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丝希望,希望姜姒会反抗,狠狠揍他一顿,然后对他说,你打不过我。 可是……没有。 他除了在听见那充满恶意的话语时,眼神微微波动,很快就恢复如最初那般。他微微垂眸,跪在了顾渊的面前,轻轻抿了抿唇。 顾渊眼睛猛地瞪大,他一脸不可置信,他觉得姜姒还是在恶心他,可在最后一刻时,他将人松开了。 他终是不忍。 那是他的神明。 “你真的要这样吗?”顾渊咬牙问道。 在那红香软玉前,他没有了任何欲/望,他只有怒意,怒其不争,却全然忘了,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姜姒本是跪在他面前,此时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他牵了牵自己已经打湿的衣衫,依旧没说话。 “既然如此……”顾渊怒极反笑,他一把将姜姒刚牵好的上衣掀开,咬在了他的胸前。 那一口咬得极恨,姜姒咬着牙关。鲜血从顾渊嘴角流了出来,带着淡淡甜味,那是属于凤凰的血。 本以为顾渊只是咬他,却没想到顾渊直接将 人推倒在地,他拔下自己固定发冠的金簪子,然后用金簪子划破自己的手,将灵力注入金簪里,又将自己的血喂给了那注入灵力的金簪。 顾渊嘴里念着咒语,那手中的簪子疯狂的吸食着他手上的血,纯金色的簪子在吸食帝王的血后变成了赤金色。 从咒语念出口的一瞬间,姜姒就明白顾渊要做什么了,一直满眼都是爱意的眼睛了出现了惊恐与慌张。他伸手要将欺在他身上的人推开,可这段时间他因神识被污染,神力不稳,心神已是疲惫不堪,属于他的清明成了一片混沌,他根本没有力气推开那个人。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让顾渊这么做! 顾渊要用他的血为色,在他身上黥字。 自古以来,黥字的只有奴隶。 只有奴隶! 姜姒神识被污染,但他还是神兽,他是鹓雏,他怎么能容忍自己成为他人的奴隶。 而且顾渊刚才念的咒语是刻魂咒,将印记刻入灵魂!顾渊不止要将字黥在他的身上,还黥在他的灵魂深处。 见姜姒开始挣扎了,顾渊十分满意,终于,他不在是那具没有灵魂的人偶了。 本应该就此收手,顾渊看着姜姒身上那自己留下的咬痕,那鲜红的血流过白皙的胸膛,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暴戾。 姜姒还在挣扎,顾渊一只手将他的双手的手腕抓住,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拿着那施了刻印咒语的发簪,直接刺在了姜姒的胸前,刺在他刚才咬破的地方。 两人的血融在一起,因为刻印的缘故,相融的血液微微泛着红光。而那血液顺着那根金簪子渗透在姜姒胸前的皮肤上时,灼热无比,犹如烙铁一般。 “苍离!”泣血的悲鸣声起,姜姒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渊。 鹓雏是凤族,本不惧炙热,但这份炙热是烙在他的灵魂深处,并非肉/体的浴/火灼烧。 随着那声悲鸣响彻九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也只有一瞬。随后就听见“簌簌”的响动声,建康城内的鸟兽都焦躁了起来,纷纷逃离建康,而那些被圈养的鸟兽只能不断地撞着囚笼,头破血流也不能停下,或者不敢停下。 顾渊没有停手,他拿着那根染着血的金簪子在姜姒身上黥着自己的名字,他要让自己的名字深深刻在姜姒的灵魂。 姜姒不在反抗,或者他知道自己反抗无用,眼瞳变成了金色,眼白处是一片血色。 自那声悲鸣后,哪怕灵魂被刻印炙烤着,他依旧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渊。 顾渊手持金簪在姜姒胸前黥着他的名字,灵魂的刻印无比疼痛,姜姒银牙咬碎,那双金色的眼瞳,布满血丝的眼白,犹如千万条铁锁一般将顾渊缠着。 “离”字刻了一半,顾渊下不去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姜姒身上黥下自己的名字,真的只是想让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吗?还是为了逼迫姜姒反抗?逼迫他收起眼中那虚伪的爱意? 他只知道当手中金簪注入了自己的灵力,吸食了他的鲜血,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顾渊一下子变得迷茫了起来,那种恍兮惚兮之感让他窒息,他感觉自己坠入了冰冷的海水中,于是他在心中暗示自己,他应该怨恨姜姒,因为他没错,他是帝王,他不可能有错。 但是…… 他真的没错吗? 170. 第一百七十章:见月无光恩爱绝(…… 但是,真的没错吗? 顾渊的理智渐渐消失,而在他内心深处,良善的本性犹如一道警钟,在他胸腔中敲响,只是那钟声太小了,小的让他听不见。 秋夜微凉,黄叶堆积,萤火零星,水雾弥漫的温泉边上,或许是因为快到中秋了,今夜的月色格外的皎洁,银光泻地,清辉遍野。 顾渊的身上好像披着一层月影,月华如练,让身/下的姜姒看不清他的容颜,也看不见他此时停手后复杂又痛苦的神色。但是顾渊能看见姜姒脸上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 顾渊握紧了手中的金簪,他已无回头路,既然动手了,他就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姜姒的身上。 金簪的簪头又刺了进去,姜姒的胸前满是鲜血,已经分不清是之前顾渊喂给金簪子的血,还是姜姒自己的血。 只见血色下,姜姒的眼睛里是无尽悲凉与绝望。 顾渊紧握着金簪的手在发抖。 顾渊想起第一次杀人,杀那个要吃了他的胖子,那时他握着剔骨刀的手在发抖。可是当他杀了那个胖子,他的双手染着血,他发现杀人也不过尔尔。自那以后,他的手就不干净了,从起义开始,再到夺得皇位,他杀了不少人,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他怕姜姒那双眼睛。 顾渊松开了握紧姜姒手腕的手,而后抓起一旁他之前脱下的衣服,一条湛蓝色绣着凤尾的发带从衣服中掉了出来。顾渊拿起发带,直接将姜姒的眼睛蒙住。 姜姒看着顾渊,眼中的悲怆与恨意不减,可在他看见顾渊拿出那条发带时,眼眸里的所有情绪瞬间消失,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顾渊没有注意,他只是不想看见姜姒那双赤红的眼睛,他本想拿他的衣服将姜姒的脸挡住,刚好看见那条从衣服里掉落在地上的发带。 他一时没想起来那发带为什么在他衣服里,也没想起来那发带是谁赠与他的,更没想起来昔日他得到这根发带时的欣喜。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揣着这根发带,似乎承载着他心中的喜欢,可他全部都记不清了,随身带着它,不过习惯而已。 如今这根发带蒙住了姜姒的眼睛,他不在看见那双眼睛,这让顾渊的心定了下来。金簪又刺入姜姒的胸前,只差最后几划,一个“离”字就刻完了。 金簪染血,一笔一划,黥在了身上,刻在了灵魂。 在顾渊刺下了最后一笔时,那蒙在姜姒眼睛上的发带顷刻间变成了红色,就和他身上的血一样。姜姒手腕间红绳上系着的山茶花铃铛响了起来,本应清脆珑璁的铃铛声,此时满是哀凉之意。这还是顾渊第一次听见那个铃铛发出声音,就像是凤凰在绝望下的悲鸣。 那铃铛本就不是普通铃铛,不是在主人绝望之时,那铃铛也不会发出声音。 随着悲切的铃铛声响,发带尾端绣着的金色凤尾迅速败色,显出原身来。 那并不是刺绣,而是真正的凤凰尾羽。 那根尾羽犹如无根的浮萍,从发带上显现出来后,顺势飘落在了姜姒散开的青丝上。 明明是凤凰的尾羽,在这个时候已然没有了凤羽的璀璨,黯淡无光的羽毛,带着沉沉的死气。 顾渊突然想起来,这根发带是姜姒赠与他的那根发带。姜姒在送他发带时,没有解释什么,他也没有问什么,他只以为是一根普通的发带,却依旧是满心欢喜。 他想起他在收下发带时,心里怀揣着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自从他登基以后,他的衣服多为玄色或者朱红,他甚少穿蓝色的衣服,这根发带他也没戴过。他没有将发带放入乾坤袋里,他只是每天都揣在怀中,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时间过得并不是很久,顾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根发带是姜姒送给他的。 …… 顾渊在看见那掉落在姜姒发丝上的凤凰尾羽时,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一根普通的发带。 天凤绫。 凤凰一生只能赠与一人的神字法器,认主后拥有绝对的防御,还能净化主人身上的尸气或者妖气。 净化尸气…… 净化尸气……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顾渊如触电一般从姜姒身上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自语道,“这根发带是天凤绫……你将天凤绫给了我……” 顾渊连“朕”都没有说了,他不敢相信姜姒竟然为他做这种地步,将一生只赠与一人的天凤绫给他。 凤凰一生,如无意外,天地同寿,在他们漫长的岁月里,天凤绫只能赠与一人,所以对于凤凰来说,他们不会轻易将天凤绫赠与。 除非,那人对他们极为重要。 天凤绫上面也承载凤凰的神力,那是凤尾为身,凤血为魂,且心甘情愿的赠与,才可锻造。 顾渊一直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姜姒漫长生命中的过客,即便他玩笑说过,让姜姒找到他的转世,但是听了引魂铃,去了幽冥界,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他又怎么能想起自己的前世。 姜姒找到了他,他也不再记得曾经的种种。 更何况,姜姒为什么要找他? 短短百余年的相伴,无非一场风雨罢了。 可是这天凤绫就像是一个印记,天凤绫认主,转世后依旧认主,所以姜姒将天凤绫给了顾渊,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也是告诉他。 黄泉路尽,六道转世,他也会找到他。 顾渊不知道姜姒为他做了这些,他一直在自卑着,他是人间尊贵的帝王,然而在姜姒面前,他自残形愧。姜姒的美丽、强大,是他的向往,他想拥有,却不敢,他就像蝼蚁一样,悄悄地喜欢着他。 那份喜欢太过于卑微,卑微到了扭曲,他已然不知自己真实的内心。 亦或者说,他知道,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顾渊的心里扭曲又疯狂,占有欲让他没有理智。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理智也消散了。 月光如水,将顾渊整个人都笼罩在月色下,顾渊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知道是自己心冷了,还是这秋夜风寒。 温泉的水雾愈发缭绕,姜姒缓缓地坐起身来,他身上的衣服退至腰间,白皙的皮肤几欲透明,身上是斑驳的血迹,那变红的发带从他脸上滑落,最后落在的手边。 姜姒的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只在垂眸间看见自己胸前黥着的那个“离”字,那双波澜不惊地眼睛里有了一丝涟漪。 那层涟漪里看不出其他的情绪,被污染的神识已是混沌不堪,神性也不在,祥瑞之气从天凤绫变红的那一瞬间,起了妖化。 突然,姜姒笑了。 天边的月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四 周没有任何声音,水雾朦胧中,姜姒那双金色的眼瞳变成了红色,他身上神圣不在,那绝世无双的贵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蛊惑与妖媚。 姜姒脸上的笑容越发艳丽了,眼中不再是爱意,而是勾/引,赤/裸/裸的勾引。 犹如修行千年的魅/妖,一笑倾城,魅惑众生。 他起身上前,伸出手,冰冷的手捧着帝王那更冰冷的脸。他声音带着娇媚,含着笑意,却是字字泣血。 任谁所见,都知咽泪装欢。 他道:“陛下,这是我的宿命,这也是你的宿命,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从箫韶亭中的那壶酒开始,再到今日我胸前的这个字……” “我们的回头路已经被陛下彻底断了。” “碧落黄泉无涯,生生世世缘孽。” “我不怨你,你也别怨我。” “所以……” “苍离,就算是死,我也会一直爱着你。” …… 玉德殿里没有一点烛光,只有清丽的月光倾泻,让夜晚的玉德殿有了些许光亮。 今夜的月色真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蛊惑着他人的内心。 月千歌一人站在院中,脸色有些不好,毕竟要开启月宫,他现在的力量并不够,他只能借助本相的神力,而他这副身子支撑不住本相的力量。 如今姜姒神识混沌,就算月千歌动用本相的力量,姜姒也觉察不出来他就是太阴星君。 月有阴晴圆缺,他自有千面变化,从容貌上,姜姒不会认出他来,但是他的灵力和神力是至纯的盈盈月华,世间也只有他的力量来自月亮。 好在,一切就要成为定局。 已是八月,院子里的桂花都开了,那如小米粒大小的桂花藏在绿荫下,散发着浓香,却又不明显,不识花者,闻到这花香,寻了一圈,也不见花在何处。 就如月千歌一样。 顾渊现在对他有所怀疑,可都不重要了,只要没有那些碍事的,就算顾渊怀疑他,也只能乖乖成为他的棋子。 对于月千歌来说,最碍事的就是姜姒,但他现在神识不明,神性消散,已经不能阻碍他了。而那天凤绫,在姜姒彻底心死的一刹那,便毁了。 天凤绫之所以是最厉害的防御法器之一,就是因为它自身的力量源于凤凰的神力。它是认主,也可回收,只要凤凰心死,凤血流逝,它就和普通羽毛一样。只是它的特性,即使是回收后,它不会再次认主,除非是原主人或者是原主人的转世。 自开天以来,凤凰赠与天凤绫都是赠与极其信任之人,也从来没有回收的情况。 不到彻底绝望的时刻,凤凰是不会心死。 这还是第一次。 其实月千歌的心里并不好受,他真的不想伤害阿鹓。 “阿鹓,等一切结束,我会带你回到九重天。”月千歌道,“有西王母在,你的神识很快会归于清明。” 月千歌抬起眼眸,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轻声诉说道:“而我会陪着你,让你忘记所有痛苦。” 他顿了顿,旋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病态,依旧带着温和,还有一丝得意,他说:“阿鹓不能在帮你了,天凤绫又毁了,没人再能护得住你。” 月千歌敛眸,微微一笑道:“我尊贵的人皇陛下。” 171. 第一百七十一章:雪掩满朝荒唐言……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有碍瞻观!有碍瞻观!” “某,不忍直视,不忍直视!” “徐相爷,您说句话啊!” 相府的书房里,徐君延端着茶杯,手边是顾渊懒得批阅的奏折。这一个月来,顾渊倒是每日都去上早朝,只是一下朝就不见影子,朝臣的奏折都堆给了徐君延。 终于在半个月前,徐君延受不了了,他抱着奏折去天辰殿找顾渊,在殿门口他就被绿袖和红叶两人拦住了。 两个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少了许多,她们冲着徐君延摇了摇头。 徐君延起先不知意思,随后在听见殿里传来的喘/息与暧昧,纯爱的丞相大人瞬间面红耳赤,然后逃一般地离开了天辰殿。 姜姒与顾渊之间到底怎么了,徐君延猜到一些,但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在建康有自己的耳目,只不过他的耳目只在建康城中,凤凰台和翠云山的水天云馆发生的事,无人知晓。 然而徐君延清楚,他们的帝王和尊贵的鹓雏如今已是纠缠不清了,在那纠缠不清之中,还有一道天堑,无法跨越的天堑横在两人的心中。 最开始的时候,顾渊只在凤凰台与姜姒缠绵,现在姜姒直接住在天辰殿里,他与顾渊日夜寻欢在整个前朝后宫已经不是秘密了。 同时,也有一道声音传出来。 顾渊是被迫的。 闻言,徐君延先是嗤之以鼻。 被迫!怎么可能!谁人不知道顾渊每次见到姜姒,要是有尾巴的话,那尾巴都能摇出残影了。 如果说顾渊强迫姜姒,那有可能……是真的。但也只是有可能,因为顾渊打不过姜姒。 可是说姜姒强迫顾渊,那就是笑话,天大的笑话,就好比肉包子打狗。 反正徐君延是不信。 直到七天前…… 徐君延还是不死心地想把奏折给顾渊送去,听见绿袖说顾渊和姜姒在御花园的花亭里,他便去了御花园。 暮秋的最后几天了,马上就要入冬,御花园中的各类菊/花开得艳丽。不过这个季节,山茶花也绽得风流,只是建康城的山茶花都搬到了凤凰台上。 徐君延还未走近,就听见顾渊怒吼一声道:“够了!” 帝王发怒,徐君延驻足,没有在上前。 在不远处的花亭里,顾渊一脸愠怒地站了起来,他脚边是摔碎的酒盏和碗碟。相对于顾渊的愤怒,花亭中坐着的姜姒却是气定神闲。 他慢慢抬起那双凤眸,笑看着面前这位愤怒的帝王,而顾渊此时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杀意。 姜姒眼中波光潋滟,面对帝王之怒,他并不害怕,反而展颜问道:“陛下想杀了我?” 他的声音很魅,好似荒唐境里的曼陀罗花,美丽又有毒,那毒药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它只会慢慢进入血液中,麻痹着心智与意识。 “但是你杀不了我。”姜姒笑得更灿烂了。而那灿烂的笑容后面是深深的无可奈何,就像这御花园中的草木花枝,才是暮秋,建康城还未下雪,已是花叶凋零,黄花堆积。 终是因那朝露寒,晚风瑟,一夜星辰月下,叹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 “我若死了。”姜姒开口,语气平静地说道,“不出五年,你也会来地狱陪我的。” 姜姒神识混沌,神性泯灭,祥瑞之身有了妖化的迹象,但是他到底没有彻底妖化,他还是神兽鹓雏,有他在,他的神威依旧可以压制着那些妖兽,南朝依旧安稳。 如果他死了,压制着那些妖兽的神兽神威不在,南朝会变成曾经那样,血染山河洗不尽,白骨森森无人祭,甚至妖兽的屠杀会比之前更加的肆虐。 毕竟它们被压制的太久,得到释放后,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而安稳多年的百姓就是它们最好的口粮。 君主失去民心,失道之瘴出现,他的位置也坐不了多久了,顾渊终究会与苍南国的历代国君一样——不得善终。 顾渊很清楚这一点。 在姜姒心死的那一刻,顾渊心中的怨恨悄然滋生。他恨的是自己,可是在姜姒所求的欢愉里,他的爱与恨交错,千丝万缕中,他已经理不清了。 同样分不清爱与恨的还有姜姒,他恨着,也爱着,混沌的神识只留下那一句——因为朕太爱你了。 顾渊深吸一口气,他脸上的怒意不在,也收了身上的杀意,一切好像回到了昔日。他柔声哄着姜姒道:“姜姒大人想多了,朕怎么会想杀了你呢。” 姜姒开心了,伸出脚轻轻勾着他的小腿,眼中神光离合,笑靥如花道:“为了你的国家,你的臣子,你的百姓,你可一定要好好待我。” 说这话时,姜姒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到了在不远处的徐君延身上。 徐君延愣愣地站在那里,他疑惑了,这个人还是鹓雏姜姒吗? 姜姒察觉到徐君延来了,顾渊自然也知道,徐君延没有走近,姜姒也没开口,他就故作不知。 见姜姒看向他,本想转身离开的徐君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姜姒大人。”徐君延来到花亭前,恭敬行礼。 姜姒的脚收了回来,顾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徐君延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于是他将奏折留下,行礼退了出去。 出了御花园,徐君延才停了下来,想起刚才他看见的姜姒,哪里还有神兽鹓雏的贵气,一双眼瞳变回了黑色,如一潭死水,脸上的笑容娇俏勾人,那样子与其说他的神兽,不如说他的妖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徐君延突然有些不安起来,随后几天上朝,他敏锐地发现顾渊身上的王气淡了许多。顾渊的王气本来就很缥缈,现如今更加不可见了。 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宫外也开始传着姜姒与顾渊的香/艳故事,其中的情节更是不堪入耳。 朝臣们急了,特别是思想顽固的老臣们,他们不敢跑到天辰殿去质问姜姒,也不敢在朝堂上询问顾渊,只得下朝后,一起来找徐君延。 徐君延听着他们嘴里说什么成何体统,有碍瞻观,不忍直视,他也仅仅是笑着,点头不语。 笑话,他又不是傻子,这几个老东西明显是想推他出去当靶子。 徐君延装傻充愣,白胡子的太中大夫率先急了,他道:“相爷,你不能不管啊。” 徐君延道:“姜姒大人是神兽,陛下是君王,而徐某不过是凡人和臣子,何大人,你让我怎么管?” 太中大夫怒道:“难道就任由陛下和鹓雏这般厮混,这简直……”太中大夫努力想着措辞,但 他是老顽固,读书也是之乎者也这些,白胡子都快气黑了,愣是没想到用词,最后只能再次强调道,“有碍瞻观啊!” 徐君延一脸淡定,他道:“那就不看。” 太中大夫先是一愣,然后吼道:“老夫没看!” “既然没看,那又有碍什么瞻观?”徐君延不解地问道。 这一下,另外几个想开口的老臣们都住嘴了。 因为徐君延说的有理,有理到他们反驳不了。 少府监年纪稍轻,四十几岁,比起那些老臣,这些话他也说得出口,他道:“丞相大人,臣等也知神兽鹓雏绝代芳华,可到底他也是男儿身,陛下喜欢宠幸他,也是人之常情。然陛下是一国之君,还是要以子嗣为重,鹓雏再美,也不能生儿育女。” 少府监知道就算是徐君延上奏,顾渊也不会断了与姜姒关系,更何况他们也需要姜姒,毕竟他可是神兽鹓雏。 所以少府监退而求其次,只要顾渊选秀纳妃,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帝王风流很正常,就是重色轻国有些不好听而已。 其他几个老臣听见少府监这样说,他们思忖片刻,都点头道:“这主意好。” “陛下年纪也不小了。” “只要有了子嗣,陛下就不会在迷恋鹓雏大人了。” 几人讨论着,话语间虽然含着不满,但是对顾渊和姜姒,他们还是极为尊重。 徐君延听他们越说越远,都说到立太子了,他连忙打断道:“徐某劝各位大人,不要想这些容易掉脑袋的事儿。” 之前那白胡子的太中大夫问道:“相爷这是何意?” 徐君延却缄口不言,有些事只能点到为止,至于他们听不听,就不管他的事了。 不过那些老东西,多半不会听他的劝告。 果然,次日上朝,以太中大夫为首的大臣都上奏让顾渊选秀扩充后宫。他们倒是聪明,没有直接说顾渊与姜姒之间的那些事在民间传的十分香/艳腌臜,而是手持笏板,义正辞严道:“陛下登基多年,天下太平,为了苍南国的千秋万代,陛下应该考虑子嗣之事。” 有人持着笏板奏道:“开枝散叶也是君王职责之一。” “如果陛下认为选秀劳民伤财,可以从朝臣家中选取适龄女子,画成画像,陛下如有喜欢,可以给个位份。” 昨日立冬,这天亮的已经有些晚了,吹了一夜的北风,本以为夜里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却是北风呼啸了半宿,未见雪花飘落。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昨夜一夜都未下雪,在今早天快亮时,有零星的雪花在空中飞扬。 天色蒙蒙,朝云叆叇,初冬的雪花,六棱晶莹,如柳絮飞舞,白的无暇。在那无暇之中,一抹红色的身影慢慢朝着金銮殿走来。 洁白的雪,红色的衣,如墨的青丝垂腰,眼角染着一滴胭脂泪痣。他慢慢地走着,赤/裸的双足,一步一步踩在那除了帝王无人敢踏上的九龙丹陛石阶。 守在金銮殿外的侍卫见状,都相视一眼,最终都不敢开口说什么。 金銮殿中,朝臣们还在启奏,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劝顾渊封妃,徐君延沉默地站在最前面。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那个力量带着绝对的压制,让原本还喧闹朝堂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起来。 172. 第一百七十二章:雪掩满朝荒唐言…… “真热闹啊。”声音含着笑,自金銮殿外响起。 满朝文武都听见这声音,却是无法回头看去,他们被一个强大的力量压制着,僵直着身子,连说话都不能,只能维持着之前的动作。 只有徐君延和李静二人,因为自身有修为,且不低,还可以行动,但是他们知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言为妙。 顾渊坐在龙椅上,英俊的面容似笑非笑,漆黑的眼瞳犹如无尽深渊,看着殿前款步走来的那抹红衣。 那股强大的力量也在压制着他,可顾渊自身的修为不弱,自然与徐君延和李静一样,没有太多的影响。 更何况,那个人没有下狠手,他似乎只是为了警告。 不然以神兽“领域”的绝对压制,就算是顾渊,除非强制冲破,不然也不能动弹,而那些不通修炼的老臣们,恐怕此时已经暴毙身亡了。 或者说,他哪怕神识混乱,神性也渐渐泯灭丧失,他依旧无法对寻常凡人出手。 亦或许是神的使然。 这还是顾渊第一次看见姜姒穿红色的衣服,往日他的衣服不是金色就是白色,高贵又纯洁。在他神识被污,对自己投怀送抱,也是一袭白衣胜雪或是金衣华贵,他始终有着自己的骄傲。 可如今…… 自从那个字黥在他胸前的那一刻,他的尊贵不在,一袭红衣妒杀石榴花,嘴角噙着的笑,娇艳动人,举手投足间更是风情万种。黛眉浅浅一弯,笼在羽睫上面,一双凤目含情魅惑,眼角的朱砂痣就如心头血,深深地刻在心尖上。 姜姒缓缓走来,他并未穿鞋袜,赤/裸的脚踩在了龙椅前的那段金色台阶上。 顾渊的目光落在他的那双脚上,眉头微蹙。 他就这样来到金銮殿? 殿外雪虽不大,却是初冬的第一场雪,他就这样光着脚走来? 这时那些顽固老臣们呜咽的挣扎了起来,毕竟这段台阶与外面的石阶一样,属于丹陛,只有帝王才可以踏上。 而这金阶在金銮殿之上,它的象征甚至比外面那刻着九龙的丹陛石,更加代表至高无上的王权。 然而老顽固们憋红了脸,依旧是一动不动,一个字也无法诉说出来。 李静眸光动了动,他也苍南国的老臣,最初忠于苍离的父亲,现在忠于苍离,他也知道龙椅前那段台阶的意义。 它与那龙椅一样,代表着王权,除了帝王,无人能踏上这里。 “姜姒大人。”李静忍不住开口了,“请从旁边上去。” 姜姒脚步停了下来,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瞧着李静,随后勾起了嘴角,眼中秋波流转,笑着说道:“也对,就这几步,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 李静道:“请姜姒大人理解。” 徐君延本想装鹌鹑,但李静都开口了,他也不得不开口道:“姜姒大人,旁边的台阶比较好走,还有扶手。” 姜姒又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顾渊,笑得嫣然,他柔声问道:“我不能走这里吗?” 顾渊道:“当然可以。” “陛下。” 李静刚一开口,只听见顾渊冷声道:“李将军,别僭越了。” 李静一愣,低下头,缓缓道:“臣,明白。” 见顾渊同意了,老臣们气红了脸,他们无法开口,自然也无法进言,只能干瞪眼,而李静和徐君延二人也不会再去触霉头。 姜姒来到了龙椅前,他嘴角噙着笑,伸出手想要抚摸坐在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脸庞。他的手刚一碰到顾渊的脸,就被一个温暖又有些粗糙的手握住。 “入冬了,怎么还穿这么少?”顾渊低头看向那双脚,一直赤着,未穿鞋袜,就这样走在初雪中,走在金銮殿前那冰冷的石阶上,“连鞋都不穿。” 姜姒有些任性道:“不想穿。” “会冷的。”顾渊将人拉入自己怀中,提起体内的灵力让自己的身子暖一些,好为怀中人取暖。 “你不用这样,我不怕冷。”姜姒顺势依在顾渊怀中,双手攀着他的脖颈,目含秋水,笑言道,“听说你要纳妃?” 在说这句话时,姜姒脸上的笑意很浓,而他的“领域”中的压迫感却变得更强了,这下子连李静和徐君延都难以动弹。 姜姒凑到了顾渊的跟前,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淡淡的一吻,没有太多的暧昧,似乎就是为了在顾渊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他展颜笑着,一字一顿道:“陛下,你可不能负了我啊。” 站在金銮殿前排的大臣们,一个二个都面红耳赤,他们之中也有风流人,可在这样庄重的金銮殿上,亲眼看见那美得惊心动魄的鹓雏亲吻他们的陛下,他们只觉得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后排的一些朝臣还好一些,他们官职不大,上朝时也没什么启奏的事,都习惯性都是垂着头。 而前排的大臣们,他们正在劝陛下纳妃,这“领域”突然降临,直接压制着他们,让他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顾渊一脸平静,他淡淡开口道:“朕不会纳妃。” 他只是面上平静,内心迷茫又无措。自那天晚上,他知道了那根发带就是天凤绫,他才明白姜姒一直在护着他,可是他呢……他却将护着他的人伤得鲜血淋漓,所以在姜姒出现妖化的迹象后,他的神识也变得迷茫了起来。 神明与神兽之所以精神力强大,不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是因为他们都拥有神识。若神识受损,他们也会陷入迷茫,顾渊的神识本就被奢比尸的尸气污染过,后来得到了天凤绫的净化,可污染之处已受损伤,没有数年难以恢复。 现在顾渊的心神十分不稳,加上他还背负着天道给与每一位苍南国帝王的宿命——不得善终。 顾渊不愿旁人知道他所承受的一切,一来因为他是帝王,他不会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告知他人,二来是因为他已经错了,错的回不了头了。 他如今心力俱疲,在他发现自己伤害了一直护着他的那个人时,他的神识受损的地方变得混乱,曾经的喜欢化为了怨恨。 他爱着他。 他恨着……他。 …… 在顾渊看见姜姒穿着单薄又赤着脚,他内心深处却忍不住的心疼。 听见顾渊说他不会纳妃,姜姒并不太信,顾渊是君王,君王除了治国以外,还有一点极为重要,就是子嗣。 想要苍南国千秋万代,顾渊必须要有子嗣。 这一点姜姒都知道,满朝文武也清楚,顾渊自己也明白。 他现在还需要姜姒的力量,他必须要顺着姜姒,所以顾渊不能也不敢纳妃。 除非等到哪一天,他 不在需要姜姒的时候……等到了那个时候,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姜姒。 金銮殿外,天已大亮,破晓时的那场初雪停了。 姜姒收了“领域”的压制,朝臣们各个都如释重负般,武将还好一些,文臣都在大声喘着气,一些年迈的老臣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金銮殿上。 姜姒靠在顾渊怀中,一双凤眸半眯着,语气里带着警告,他道:“如果下次我再听见有人让陛下纳妃,我不介意用你们的血来染我的指甲。” 说这话时,姜姒还将手抬了起来,系着金色铃铛的红绳松松垮垮地挂着手腕上,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顾渊面前晃了晃。他冲着顾渊莞尔一笑,像是撒娇一般,他笑问道:“不知人血染的指甲会不会像豆蔻那么艳丽。” 顾渊道:“你喜欢就好。” 本来还颇有异议的老臣们都住嘴了,他们都是人精,也看出来姜姒如今对顾渊的占有欲。虽然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们清楚,姜姒的警告是真的。 他,真的会杀了他们。 徐君延则是一脸愕然,他的手紧紧抓着笏板,他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细想下去。 同样有所察觉的人还有李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二人,就见姜姒转过身,背对着满朝文武,他一只腿半曲着,跪抵在顾渊的腿上,另一只腿站在龙椅前的脚踏上,满目含情地望着面前的帝王,身上的红绡艳色,也比不过他的风情万种。 若不是李静见过他神圣又高贵的本相,他会认为这个人是从哪个勾栏瓦舍里出来的风尘之人,哪里还有神兽的矜贵。 还有刚才他说的那句话——不知人血染的指甲会不会像豆蔻那么艳丽。 神兽和神明一样,拥有神力,神力来自鸿蒙之初,天地之间,那股力量可以说是“绝对”的强大,他们为了抑制自身这股强大的力量,他们拥有了神性。神性悲悯,又怎么能让他说出那句“不知人血染的指甲会不会像豆蔻那么艳丽”的话来。 除非,他的神性开始泯灭。 退朝后,那些大臣们像逃命似地,纷纷离开了金銮殿。李静走在最后,他见徐君延在前面,走的很慢,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于是他快步上前,拱手道:“徐丞相。” 李静左右看了看,一些还未走远的朝臣看了过来,他后面的话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徐君延极为聪明,立马意会,他回礼说道:“徐某府上还有几两今春的雨前龙井,不知道李将军有没有兴趣品尝一二。” 李静笑道:“却之不恭。” 神策军府在玄武大街那边,离皇宫有些距离,李静上早朝一般是骑着马来。 他这刚一出皇宫,一个红巾小将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上前。 李静吩咐道:“你牵着马回神策军府,不必等我,我有事与相爷详谈。” 红巾小将领命,牵着马走了。 徐君延看着那匹枣红色的马,称赞道:“好马。”他知道这匹枣红色的马是李静的战马,脾气大,只认李静,其他人都不能骑它,故而那小将只能牵着它离开。 李静笑道:“这匹马还是先帝奖赏我的,那时还只是一只小马驹。” 李静口中的先帝不是苍璐,而是苍离的父亲。 “所以,我不希望陛下出事。”李静回首望向皇宫。 173. 第一百七十三章:社稷奈何人情恶…… 在丞相府的会客厅,小童上了茶后,就恭敬地退了出去,只留坐在上座的李静和徐君延。 虽说李静交了兵权,但他的官职摆在那里,加上他年长徐君延十多岁,所以徐君延请李静坐在左边位置上。 在苍南国是以左为尊,右次之。 李静倒是没客气,直接坐了下来,等徐君延也落座后,他才开口问道:“徐丞相,你有没有发现,姜姒大人好像有些变化。” 徐君延端着茶杯,刚要品茶,听见李静的话,他将茶杯放下,叹了口气道:“何止是有些变化,简直是变化的太大了。” “如果不是昔年见过他矜贵的样子,我都怀疑这人是哪里来的狐媚子,竟然胆大包天敢勾引陛下。”李静愤然,随后也叹了口气,似有不解地自语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道:“陛下的变化也很大,我还记得年末除夕夜宴,陛下的眼睛就像黏在了姜姒大人身上一样,满心满眼都是那只金色的凤凰。可在今日,陛下虽然掩藏的很好,但他眼中的喜欢已然不见,反而是带着怨恨。” 徐君延并不言语,他端起茶杯,只是吹了吹,没有喝茶。他想着这段时日里宫中的谣言,还有那日他在御花园花亭中的所见……这一切就像是千丝万缕的线条团成了一团,而他被困囿其中,有所觉察,却无法出去。 他在猜想,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操控着,但是以姜姒和顾渊的本事,能将他们逼到如此地步,那个人的力量深不可测。 有这样的力量,足可以灭国,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难道是有什么约束? “徐丞相,徐丞相……” 李静的声音让徐君延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独自在想着事,有些失礼,便颔首道:“徐某失礼了,李将军勿怪。” 李静不会计较这些,更何况他今日本就是无端来打扰,他问道:“徐丞相是想到了什么吗?” 徐君延张了张嘴,想将心中所猜想说出来,又觉得这仅仅是自己的猜测,而是很不可思议,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告知。 “徐某只是忧心,再这样下去,神兽会堕化为妖。如果鹓雏真成了妖,那么整个苍南国会灭国,甚至整个南朝都会颠覆。” 徐君延这话说的毫不夸张,那可是神兽鹓雏,他的祥瑞与神威可护苍南国太平,同样他也能倾覆整个南朝。 李静表情严肃起来,他不禁感叹道:“真是逃不掉的天道因果吗?” “如果真是天道因果,这千年过去了,天道还没消气吗?而且,为什么那些所谓贵族们做的事,会报应整个苍南国,报应在那些百姓身上。”这是徐君延一直不解之处,天道的因果究竟是在惩罚那些弑杀人皇的贵族还是寻常百姓? 他不解,他真的不解。 徐君延在年幼的时候就看透了世间,他已然成为了无心之人,无恶心,无善心,直到遇见苍元夕,他有了真心,而那份真心也只为了十五公主。他不解天道的做法,却没过多调查过什么,他只想保护自己和苍元夕,其他的人与事都与他无关。 也是今日李静说到了天道因果,他才多问了一句。 徐君延也没想要得到李静的回答,李静并非皇室中人,知道的事也不会太多。 却没想到李静沉吟片刻,开口说道:“那些贵族们的确是罪魁祸首,而少帝陛下守护的百姓们,何尝又不是双手染血的刽子手呢?” 闻言,徐君延一愣,半晌,他才问道:“李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静道:“字面意思。” “李将军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事?”徐君延继续问道。 这次李静没有回答,他目光看向会客厅外,转而说了其他。 “我喜欢一个人,无可自拔的喜欢。”李静不知是回想到了什么,一个刚毅的汉子,黝黑的皮肤上染了一抹羞涩。 徐君延没有问李静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他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因为他的身份,那份喜欢我无法说出口,我只能尽力守护着他。”李静说道,“我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还是知道了,他问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脸都在滴血。我以为他会怪罪我,他却说都是他的错,他本想给与我亲情,没想到他没掌握好分寸,那份亲情变成了我心中的爱情。他又说他无法接受我的喜欢,他有妻子和孩子,他喜欢他的妻子,而且他还比我大八岁。” 听见李静说那人比他大八岁的时候,徐君延就已经明了,李静喜欢的那个人是苍离的父亲——苍洺。 一位很温柔的帝王,最后却成了暴君。 “他……” 徐君延刚一开口,情绪一直很稳定的李静陡然吼道:“他才不是暴君,他不是暴君!” 徐君延:“……”我还什么都没说。 “我师傅说过,他那个侄儿是天生的良善。”徐君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徐君延的师傅是一个散修,号称无路真人。 他曰:无路亦有路,有路亦无路,我便是无路。 后来他被师傅托付给当今圣上,也就是苍洺,他才知道自己的师傅是苍洺的叔叔,也是苍南国的皇族。 或许是因为他看透一些事,毅然决然的离开了皇室,颠沛流离在南朝山河间,尽自己所能来救助那些被妖兽伤害的百姓们。 徐君延还记得无路真人知道苍洺登基为帝的那天,他很高兴,还专门去县上割了一刀夹子肉。 无路真人一边煮着肉汤,一边手舞足蹈地说道:“苍南国有救了,苍洺一定会成为一代贤君,一定也会引来神兽献瑞……” 然而在苍洺登基之时,没有神兽来到建康,苍洺丝毫不在乎,他满腔热血只为了治理好他的国家,他只想让他的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苍洺变了。 偷针者,斩首。 拾遗不报者,斩首。 辱骂他人者,斩首。 …… 苍洺成了暴君,却是一位十分干净的暴君,他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任何罪都是死刑。 只不过区别是,轻者,斩首,重者,凌迟,特别严重者,毁魂。 毁魂,以建康城下的地火为引,加之禁锢魂魄 的咒法,让犯人魂飞魄散,不得转世。 一时间,没人敢犯罪。但是有些罪并不是主观犯罪,有时候无意间撞到了什么人,也成了伤害罪,最后等待着的——就是斩首。 “苍洺陛下变成这样,是否和天道的因果有关?”徐君延真的很聪明,他一下子就明白其中的原因。 “他登基时二十四岁,那时我十六岁,他拒绝了我的喜欢,我也不想让他为难,我要做的事就是替他守护他的国家。”李静说,“万万没想到,三年的时间,他变了,变得不再温柔,但他依旧很干净。我不相信他会是暴君,可事实就是如此……我看着菜市口那个因为饿急了偷了一个馒头的小孩被当街斩首,我只觉得心如刀绞。” 徐君延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那时候他也在建康,跟着那些王公贵族们一起拜了当朝太傅为师。他无心,一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是听说那时的刑法苛刻,却没想到如此严苛。 太傅并没有将这些告诉他们,或许是想给他们心中留一片净土罢了。 “当时我就想起了一些事,苍南国历代的君王,他们最后都成了暴君。于是我就开始调查,我走访了大江南北,一来想知道原因,二来我想找到天道。”李静说的很平静,“我知道在这样下去,他注定也会不得善终。” 李静端起了茶杯,他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那杯雨前龙井早已凉了,琥珀色的茶水入口微微有些涩,不如温热时喝起来有浓郁的茶香。 “我最初什么也没查出来,在看着那些被苛政残害的百姓,我有一瞬间迷茫了。我在想,苍南国的历代君王都是暴君这事,并非是天命的因果,毕竟……”李静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水,“人都会变,特别是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后。”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笑容有些怅然与苦涩。 “就连这上好茶叶泡的茶水,放久了,也变了。”李静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可我不愿放弃,他是我的支柱,是我心里的那缕破冰的春风,即便知道会无疾而终,我还在调查,却不想,再次传来他的消息,就是苍璐将他推翻。他最后还是和历代君王一样,成为暴君,不得善终。” “后来的苍璐陛下继位,也是暴君。”徐君延讥笑道,“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李静又继续说道,“苍璐登基后,我本想带走年幼的陛下,可还是晚了一步,陛下不知所踪。苍璐想要我的兵权,同时也畏惧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带着兵权离开。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放弃调查,他都死了,就算我知道真相也无法将他复活,所以我首要目的是寻找到他的遗孤。” “陛下藏的可深了。”徐君延想起了月千歌,他知道顾渊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和月千歌在一起,“陛下身边有月先生,想找到他并不容易。” “陛下和月先生相遇之前,我得到过陛下的消息,但没想到我身边有苍璐的人。”说到这事,李静脸上又浮现怒意,就是因为那个人,苍璐派人屠杀整个村子,也险些害死了顾渊,“不过也是因为这件事,让我知道了千年前不为人知的一些事。” 174. 第一百七十四章:社稷奈何人情恶…… “不为人知?”任何人听见这四个字,都会好奇,包括徐君延,于是他问道,“不知李将军可否告知什么是不为人知?” 李静道:“一个关于千年前,少帝之死的真相。” 说到这里,徐君延和李静两人的表情肃穆凝重。毫不夸张的说,少帝才是苍南国的根本,而他们对这位传奇的人皇陛下也是极为尊重。 “我在知道苍璐派人暗杀苍离陛下,还屠了整个村时,我很生气,气得我失去了理智。我连夜离开驻地,来到建康,想要刺杀苍璐。但是这个人很聪明,也可以说他很怕死,他的寝宫四周都布下了防御结界,还有暗卫守护。我没有刺杀成功,却无意中闯进了存留着少帝陛下王气的霁真塔。”李静回想着,“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可能是一场梦,太过于虚幻了。” “宫中的那座霁真塔?” 李静点头,他继续说道:“为了保护苍离陛下,我决定刺杀苍璐,潜入宫中数日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终于有一天夜里,苍璐留宿在一个美人的花园中,我正要出手,却看见一道虚白的人影掠过。当时我在想,原来想刺杀苍璐的人不只是我一个人,既然也有人想杀苍璐,我就想着等那个人先出手。” 在看见那抹虚白的人影时,李静只感觉很熟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一样。不过他那时候满心都是要刺杀苍璐,也没细想什么,见那虚白的人影不出手,他就准备出手杀了苍璐。 可是他刚提起灵力,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压制。李静从小在修炼和武学上极具天赋,又根骨奇佳,后来因为行军稍微疏于修炼,但他的修为并不低,被这样的力量压制,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本想反抗,李静发现自己的意识好像被抽离了身子,待他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在一处十分亮堂的屋子里。 屋子很奇怪,里面好像没有任何摆设,又好像什么摆设都有,因为那些摆设都是虚空半透,像是幻觉,并不像是实物。李静好奇地伸出手,却能触碰的到那些摆设。 而且这屋子很高,他抬头看去,似乎看不见头,顶端直通云霄一般,旁边有环绕的楼梯,祥云缥缈,也是虚幻,半透明的雕栏玉砌,一圈一圈的向上延伸。 这时李静才注意到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光源!四周的窗牖紧闭,还带着禁令,隐约能见外面还是夜晚,而这间屋子却很亮。 突然,李静在那虚空的楼梯上看见那抹虚白的人影。 虚白的人影微微侧过头,虽然看不清的他容颜,李静能感觉到他在笑,没有恶意的笑,随后,那抹虚白的人影往楼上走去。 李静连忙追去,也不知追了多久,他与那人影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他加快脚步也是那段距离,而他放慢脚步,还是那段距离。 等李静追着那抹人影来到楼梯的尽头,他才知道这里是苍南国的禁地——霁真塔。 那里一片光亮,虚无缥缈的光亮,在那光亮的中心是一面水镜。底座是金色楠木雕成的十二条金龙,再由那十二条金龙托举着那面水镜。 在那水镜上承载着强大的王气——少帝的王气。 也是这王气一直守护着建康。 最初李静只是纳闷,为什么自己会来到霁真塔?那白影又是谁? 在李静走到那面水镜的面前时,他着实吃惊不已。 水镜里映照的并不是他的面容,而是千年的一段往事。 一段世人都不知道的往事。 少帝本是奴隶出生,却一步一步建立了苍南国。他继承了人皇的神格,拥有强大的灵力,他晓道法三千,知九重剑道,那些世家贵族不得不臣服于他。 好在,能骑在那些世家贵族头上的奴隶也只有他一个。 然而这位登上帝位的奴隶却妄想废除奴隶制,建设大同社会。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本事,斩杀妖兽,手握兵权,政策清明,但是他伤害了那些贵族们的利益。 这些贵族都是前朝遗留的糟粕,少帝暂时动不了他们,毕竟他们手中的权力也不小,少帝只能慢慢的,将他们的权力卸下。 而少帝的第一步,就是废除奴隶。 贵族们表面上顺从,暗地里已经计划要除去少帝。 明明是如蝼蚁般的男奴,得到了机缘,继承了人皇神格,坐上龙椅后还妄想损害他们的利益,那些贵族自然是极为不满。 他们满怀恶意,他们想亲眼看见,少帝如果死在他守护着的那些百姓的手中,会是什么样的绝望神情。 少帝的废除奴隶制已经颁布,那些奴隶都有了良籍,起先他们都很感激少帝,可是后来,也是他们将手中的刀剑刺在了少帝的身上。 少帝为了让建康城中的天罡北斗阵的防御范围更广,在金銮殿的位置布下了第十三个阵法。那时他灵力消耗颇多,但也没有到耗竭的地步,当他得知有贵族以百姓为饵要唤醒在钩吾山沉睡的饕餮时,他立马赶去了钩吾山。 少帝没有带军队,他只身来到钩吾山。饕餮是上古凶兽,如果苏醒,他带来的军队反而会成为饕餮的食物。 后世记载,那些贵族将附近百姓骗到了饕餮的巢穴,以百姓之血唤醒了饕餮。少帝一手持着破军,斩杀饕餮,另一只手还要布阵护着那些百姓,虽是将饕餮重伤,却不能将其斩杀,最终少帝只能与饕餮同归于尽。 但在水镜中所呈现的却是当时的饕餮还未被唤醒,而是那些百姓得到贵族们的承诺——伤少帝其肤,赏白银十两,断少帝其肢,赏黄金百两,斩少帝其头,赏千金粟封万户侯。 少帝是继承了人皇的神格,然三皇并未参与封神,也并未位列天界的神族,所以少帝没有神性的悲悯。可即便如此,他手中的破军依旧无法对自己的百姓出手。 他能斩杀妖兽,却做不到对自己的子民挥剑,好在帝灵珠认主后,会自主意识保护主人,让那些百姓暂时无法近身少帝。同时,帝灵珠也有窥视人心的能力,当它窥视到自己的主人意志不强,它就会让自己的主人成为破军的傀儡,成为杀人的工具。 少帝察觉到帝灵珠想要控制自己成为杀戮的傀儡,只不过他有神识,帝灵珠一时间无法左右他,只能保护他。 就在少帝想要先离开这里的时候,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子霍地跪了下来。 “少帝 陛下,您就让我们杀了您吧,只要我们杀了您,我们就能有钱了,就能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饭了。” 十分荒唐的话,那个汉子却说的理所应当。 随后那些百姓也在诉说恳求着,话语不过都是只要少帝死了,他们日子就好过了,少帝既然都能为了他们废除奴隶制,为什么不能为他们去死呢! 少帝猛然抬头,对上不远处那为首贵族阴冷的眼睛。那贵族就像一条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他现在很高兴,他看见了少帝眼中的无奈与不可置信,他笑道:“陛下,这就是您的子民。” 另一位贵族也笑得开怀,他一边拍手,一边故作叹气道:“不过百两金银,他们就想取您的命。” “陛下。”恶意又开心的声音响起,“要不然您还是死在他们手中吧。” …… “住嘴!”少帝大吼一声,手中的破军泛着摄人的玄光,一剑就将离他最近那汉子的头颅砍下。 百姓们都怔住了,他们似乎没想到少帝会真的动手。他们就像一只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睁大眼睛,看着少帝那英俊的脸上一片冰冷,还有他手中的破军,剑刃上还滴着血。 “暴君!” 人群出现了一个声音,而后更多人在吼道:“暴君!” “暴君杀人了!” “暴君杀人了!” “什么狗屁人皇!他就是暴君!” “我们要推翻暴君!” “推翻暴君!” 那些百姓都疯了,也可以说他们只能疯了。 他们都深切明白了一件事,少帝杀人了,如果让少帝回到都城建康,他说不定会带兵来此,将他们全部屠杀。 所以——少帝必须要死。 百姓们疯狂地冲上前去,他们嘴里怒喊着“暴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胡乱地砍着。 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少帝活着回去。 只是…… 他们都死了。 不管是耄耋老者,还是总角孩童。 都死了。 少帝杀了他们。 他神识清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可他无可奈何。 少帝极为痛苦,他浑身都是血污,都是他子民的血,黏腻又腥臭,红色的,一团一团的,说不出的恶心。 浴血后的少帝,神识异常的清晰,他僵硬着身子,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向那些始作俑者的贵族们。而那些贵族可高兴了,因为他们“尊贵”的人皇陛下杀人了。 杀了“无辜”的百姓。 但是他们没想到,少帝神识虽然清明,他却已经杀红了眼。少帝本来就没有神性的悲悯,也不受约束,他此时只有满腔恨意,于是—— 钩吾山一片猩红,那些人的血流成了河,染红了青草,绿树,山石,绮丽又诡异。 少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是鲜血,手中的破军也看不见它本来的颜色,那颗帝灵珠也在此刻变成了红色。 “朕,终究……”少帝抬起头,看向遍地尸骸,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终究成了暴君……” 175. 第一百七十五章:社稷奈何人情恶…… 朕,终究成了暴君。 …… 少帝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苦涩,最后,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光,迷茫之感在他心上,让清明的神识有了困惑。 他四下看着,眼前是无数的尸骸,还有赤红色的鲜血。草地,绿树,山石都看不见它们本来的颜色。 也许,它们,本来就是红色。 少帝自我安慰着。 但是依旧洗不尽他双手沾染的鲜血。 百姓的血。 就在这时,少帝感觉到地里下似乎有什么动静,好像是呼吸声。那呼吸声沉闷,不像在耳边响起,而是在脑海中。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少帝脸上的茫然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是饕餮的呼吸声。 少帝在钩吾山的屠杀,将沉睡的饕餮唤醒。 封神之后,留在九州人界的神兽,并不多,古籍记载里,除了鹓雏,也就是这只饕餮。 饕餮曾经想要偷吃太阳,而被日母羲和发现,它逃回了钩吾山巢穴中。羲和担心它还会捣乱,与月母常羲合力让它沉睡于此,除非有人用数千人类的鲜血将它唤醒,否则它永远都不会醒来。 …… 最终,它还是苏醒了。 饕餮是上古神兽,属于凶兽,它与凶神一样,没有神性,又拥有强大的神力,而它在钩吾山沉睡了数千年,不入生死,早已经摆脱了天道的约束。所以它如果出世,九州将血雨腥风,百姓都会丧命于饕餮之口,直到天道的约束重新降临,那时的九州恐怕已是山河白骨无人埋,血染苍穹鬼声啾。 少帝握紧了手中的破军,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筋疲力竭,如果硬要阻止饕餮,他会命丧于此。 可是他几乎没有考虑,他毅然决然选择守护他的子民,哪怕他之前才被他的子民背叛。 只是到了最后,少帝灵力不支,虽然重创了饕餮,却无法将其斩杀。 史书中只记载少帝与饕餮同归于尽,但无人知道他是怎么与饕餮同归于尽。李静没有想到少帝竟然用自己仅剩不多的灵力使用禁术鬼不语,控制自己的魂魄,强行将自己炼制成生修傀儡,在意识消亡的最后一刻,给自己下达指令——斩杀饕餮。 生修傀儡的指令只能下达一次,而傀儡接收指令后,可以在短时间恢复到他们灵力最强盛之时。只不过成为了生修傀儡,身体便会因为承受不住强大的灵力,在指令完成后,静脉断裂,暴毙而亡。 所以,在少帝杀了饕餮后,他也死了。 再后来的事,水镜上没有显示了,只在镜面上留下四个字——天道改命。 李静当即就明白了,天道将少帝屠杀恶民之事隐去,在九州之中只留下——少帝陛下为了保护百姓,与凶兽饕餮同归于尽。 李静不知道天道为什么要这样修改,或许是不想人皇神格的继承者有什么污点。 其实对于李静来说,屠杀那些恶民并不是什么污点,少帝又没有神性的束缚,凭什么那些人都动手了,他还不能还手?!那些恶民死了,纯粹是活该。 少帝之死是为了阻止饕餮,而在钩吾山与它同归于尽,贵族世家无疑是罪魁祸首,但事实上,那些脱离奴籍的百姓却是亲手断送少帝性命的刽子手。 也是因此,这天道的因果报应不是在那些贵族身上,而是在整个南朝。不管是苍南国,还是分离出去的番国,也不管是贵族皇室,还是平民百姓。 “天命难违。” 声音突然在李静身后响起,他回头看去,就看见那个虚白的人影站在他身后,他们离得很近,李静依旧看不清那人影的容颜。 李静还是觉得那人影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的事,李静不会劳心细想,更何况那人就在面前,李静选择直接质问道:“你是谁?” 那虚白的人影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你到底是谁?”年轻时的李静是急性子,他又问了一遍。 那人影却道:“天命难违,苍璐会自取灭亡。” 听见苍璐会死,李静还是很高兴,于是他问道:“那苍璐什么时候会灭亡?” “天命之时。” 李静:“……” 如果真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着,他会很毛躁,然而在这人影面前,李静是有些无语,但没有生气之感,而且他对这个人影有一种莫名的敬意。 那人影定定地看着李静还年轻的面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竟然笑了起来。 李静觉得有些神奇,他都看不清那人影的容貌,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人影笑了。 人影的笑容很灿烂,他缓缓开口,对李静说道:“苍离不会有事,他……”人影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又暖了几分,“他会是一代贤君。” “何意?”李静连忙追问。 他刚一开口,眼前一黑,再醒来时,他坐在霁真塔外,身边是那两只守着霁真塔的石狮。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虚虚实实,虽不知真假,但李静选择相信那个人影说的那句话——他会是一代贤君。 李静要亲眼看见苍离登上皇位,成为千古流芳的贤君。 他暂时放过了苍璐。 因为李静知道,苍璐终究也逃不过天道的因果,逃不过属于他的宿命。 李静说完,徐君延直接呆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君延端起茶杯,冰冷的茶水入口,让他稍微有些回过神来。 “一切都是天命?” 李静道:“是这样。” 徐君延思忖着。 “过后想来,那虚白的人影应该是少帝陛下,准确说,是少帝陛下留在霁真塔中的念力。也难怪,这千年来,从来没有人进入过霁真塔,如果不是少帝陛下引着我去,我估计也进不去。” 徐君延倒是想起一件事,他说:“也不是,陛下进去过。好像只开了门,然后他就被门口讹兽化成的石狮子追了出来。” “……”李静怔了一下,才道,“陛下可真活泼啊。” 徐君延想起以前的顾渊,笑了笑。 以前的陛下,的确很活泼。 李静又继续说道:“当年少帝去钩吾山之前,可能已经看见了苍南国的以后,于是他将自己的意念融入在水镜中。水镜承载少帝的意念,也继承他的王气,将他于世间的所有记忆留下。”李静把玩着手中空了的茶杯,垂下眼帘,“那时我如果真的刺杀了苍璐,我便破坏了天道惩于苍南国的因果。” 李静将茶杯放下,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看向徐君延,道:“君王失道,才会让百姓民不聊生。为了惩罚苍南国,天道不会让那失道的君王无故身亡,也不会让苍南国灭亡。我如果刺杀了苍璐,一切不会结束,反而会让苍南国的因果更加惨烈。” “我们不过凡人,怎么能违抗天道。”徐君延叹言。 “说的没错。”李静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他看着窗牖上的薄雪堆积,没有回头,开口问徐君延,“你也看出来了吧,陛下身上有王气。” “对。” “初见陛下时,我彻底信了少帝陛下的那 句话,‘他会是一代贤君’。陛下身上的王气很弱,却是的确存在,可是为何……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李静右手握紧,狠狠的一拳打在了窗框上,震的窗框碎裂,窗牖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徐君延沉默。 李静忽然想起什么,他表情严肃,他道:“如果我们杀了姜姒,会不会……” “第一,你打不过他,第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徐君延看得比李静要透彻,他总觉得背后有人操纵着一切。本来他是不想把自己猜测说出来,因为太匪夷所思了,但是李静把少帝之死的真相告诉了他,又告知了少帝意念所留的那句话——他会是一代贤君。 思及此,徐君延还是把自己猜想说了出来,他道:“如果按照少帝陛下所说,我们的陛下应该是这场千年因果终结者,但很显然,有人不想让因果终结。” “徐相爷的意思?” “陛下拥有王气,这一点足可以证明少帝陛下所言非虚,而且姜姒大人肯出南禺之山,一定也是认可陛下。”徐君延道,“陛下和姜姒大人本来的关系并非如此,如果背后真有人,那这个人的力量强到难以想象。” 李静细细想来,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那我们现在?”李静是有刺杀姜姒的想法,但他也不是莽撞之人。听徐君延这么一说,李静明白了,这背后有人掌控一切,即便是他杀了姜姒,也改变不了什么。 “先按兵不动。”徐君延说道,“那人有强大的力量,但没有直接出手,一定是有什么东西约束着他。” 李静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只希望那些老东西们别再惹怒姜姒了。”徐君延回想今日早朝,姜姒坐在顾渊的腿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莞尔问道,不知人血染的指甲会不会像豆蔻那么艳丽。 这绝对不是拥有神性的神兽能说出来的话,可见姜姒如今变得极为危险。徐君延不赞同李静刺杀姜姒,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现在绝对不能惹怒姜姒。 神性泯灭的上古神兽,几乎属于凶兽。 李静似乎知道什么,他撇了撇嘴道:“我是不会主动去惹姜姒,可那些老东西就悬乎了。” 徐君延看向他,李静摇了摇头,一脸无语又无奈,他说:“上朝之前,我听见姓何的那个老匹夫在说‘官家女儿和寻常百姓家的姑娘,还真不一定能入陛下的眼,加上还有那不知廉耻的神兽鹓雏,看样子要选一个让鹓雏不能招惹,陛下又心意之人才行’。” “这南朝就没有姜姒不敢招惹的人。”徐君延听见李静说姓何的老匹夫,就知道一定又是那个太中大夫在搞鬼,年纪一大把,正事不做,老惹是生非。 李静道:“他们还真选了一个人。” 徐君延忙问道:“谁?” “阿福姑娘。” “她?” 李静眼睛微眯,他问道:“阿福姑娘不是普通人类吧?” 徐君延是知晓阿福的身世,关于阿福是异人族不死国后裔之事,宫中只有他、顾渊、月千歌和周寻怀知道。 徐君延这个人没什么善心,也没什么恶心,他深知阿福的身世对阿福很危险,所以他对此事缄口如瓶,未对外人说过。今日李静突然询问,徐君延愣了一下,在想该如何回答时,就听见李静说道:“徐丞相不必回答了,我大概猜到一些。” “那些大臣们?” “几个老狐狸估计也猜到了。”李静说,“我想这就是他们选择阿福姑娘的原因。” 听李静这样说,徐君延一时无话可说,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道:“还真是老狐狸。” 176. 第一百七十六章:雪埋疏影五羊君…… 自从顾渊南下回来,阿福就搬离了天辰殿,住在了苍元夕的梅舒宫里。 其实阿福是想要离开皇宫的,她只是一介孤女,留在宫中,无名无分,更何况,这里并不是她的家。如今的苍南国太平了,她也想回到青哥和婆母身边,哪怕那里只有两座冢。 她向顾渊辞行,被顾渊挽留,对于顾渊来说,他与阿福的感情还是很深,并不是男女之爱,而是兄妹之情。而且他曾经也受过阿福和林猎户照顾,他自认为自己有义务照拂已是孤女的阿福。 他猜测阿福可能不习惯与他同住一座宫殿,之前是因为阿福身体不好,住在天辰殿,方便周寻怀医治。后来他出征了,天辰殿无主,索性就让她继续住在天辰殿。 顾渊回来后,本想给阿福安排新的宫殿,又怕她更加不自在,就询问了苍元夕,想让她帮忙照顾一下阿福。 那时候苍元夕才回到建康,并不知道阿福的事,她想着多个人也就多个伴,便欣然同意。过后的日子里,她与阿福闲聊,才知道阿福以前的事,也是心疼这个姑娘。 阿福没有将自己是不死国后裔和体内有沉睡的女丑尸之事告诉苍元夕,只与她说着幼时父亲的照顾,虽然她是林猎户捡来的孩子,但是林猎户一直待她如亲子。再后来,她遇见了青哥,那个心里只有她的小郎君,日子并不长,却是幸福且温馨。 她还告诉苍元夕,是顾渊在帽子林救了她,她很感激顾渊。过了一会儿,她又玩笑着说,她第一次见到陛下时,陛下还是乞儿哥哥,她让陛下进屋,分给了陛下半张烤饼,她给陛下吃饼,陛下又救过她,他们就是礼尚往来的朋友了。 话刚说完,阿福就自己笑了起来。 很纯洁的爱,让苍元夕心里颇有感触,也心生羡慕,那是她无法得到的感情。 不管是与林猎户的亲情,还是与青哥的爱情,甚至,她与陛下之间的友情。 苍元夕看出来了,阿福与陛下之间的感情也很纯粹,就是友人,或者,兄妹。 所以当苍元夕听见有传言在说顾渊心悦阿福,想纳她为妃时,一向温婉的她,难得发了火。 “你们在胡说什么?” 梅舒宫宫外,苍元夕大声呵斥着扫雪的小宫女。 那些小宫女闻声,立马跪了下来,口内求饶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今日就算了,如果下次……”苍元夕话未说完,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徐君延,不经意间,两人四目相对,让苍元夕一时间有些呆怔,随后她回过神来,垂下了眼眸,语气也不复刚才那般带着怒意,“以后别再乱说了。” 小宫女齐齐叩首谢恩。 徐君延站在梅舒宫外的那株百年的老梅树下,他知道苍元夕不愿见自己,于是他每次来宫中,就站在这株老梅树下,望着梅舒宫。 他不会去打扰什么,就是静静地看着,有时候能见到苍元夕,他就心满意足,如果没有见到她,也只是有些落寞的离开。 徐君延见苍元夕看见自己,他忙要转身离开。他甫一转身,听见苍元夕的喊道:“丞相大人。” 这个称呼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回过身,恭敬地冲着苍元夕行礼道:“臣,参见公主殿下。” 本是相爱的两人,疏远又陌生。 一个是尊贵典雅的公主殿下。 一个是佩紫怀黄的丞相大人。 曾经的灿烂不在,那份爱意永藏心底,梅花年年绽,故人终陌路。 …… 梅舒宫外有一片种着荇菜的小湖,南北有小河流淌,连接着御花园东苑的那片荷花池。在荇菜小湖的湖中心修有一座小筑,名曰菱香小筑。 小筑曲桥环绕,以柱为体,四面都是万字纹的槅扇,全打开后就像一座亭子,只不过平常只开三面的槅扇。 紧闭的那面槅扇前有一张朱红案几,案几上面摆放着狻猊出香炉,里面燃着瑞脑香,炉边有摆放的整香。在旁侧的后方还挂着一些干花,前面隔了一架绘着春兰秋菊夏荷冬梅的四扇屏风,屏风前有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和四个凳子。 如今天气冷了,凳子上都铺着厚厚的垫子,桌子旁也烧着暖炉。 苍元夕请徐君延来到了菱香小筑,就让跟着自己的丫鬟在外面候着。 徐君延知道苍元夕突然叫自己,多半是有事询问,而且他也猜到了一些,应该是与这几日宫中的传言有关。 他没有开口,他在等着苍元夕先开口。徐君延在想,苍元夕现在有事询问他,会不会不再喊他丞相大人,而是像以前那样,唤他一声五羊哥哥。 苍元夕手中捧着一个妆花缎包着的手炉,缓步来到小筑边上。她牵着裙摆,半蹲了下来,低着头看着那湖水,还有水中游动的小鱼儿。 “再下几日的雪,这湖就要被冻上了。”苍元夕见湖中有一尾金色的鲤鱼游得正欢,“听说蜀中有些地方,冬天也不会下雪,夏天还很热,不过那里的泡萝卜很好吃。” 苍元夕的话有些莫名其妙,让徐君延感到深深的不安。 “公主……” “丞相大人,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苍元夕站起来身来,回过头看着徐君延,语气十分平静地说道,“不太平了。” “不过那些老臣在找事,公主不必忧心。”徐君延宽慰道。 “可他们想逼着陛下娶阿福,那样会置阿福于死地。”苍元夕那双和顾渊几乎一样的眼睛半眯着,她盯着徐君延,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知道阿福的身份吧?” 徐君延明知故意道:“公主是知道了什么吗?” “我在宫中听到的传言,不只是说陛下心悦阿福,还有……”苍元夕顿了顿,旋即抬眸,漆黑的眼眸犹如黑夜,“她是不死国的后裔。” 这个传言徐君延也听到了,他不知道是哪个老狐狸放出来的,他也没打算瞒着苍元夕。 徐君延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苍元夕垂下眼帘,自言自语地说道,“果然如此啊。” “公主?” “她不该被牵连。” “臣知道,但臣无能为力。”那些老东西们想一出是一出,徐君延根本阻止不了。 苍元夕也知道徐君延的为难,但她不想那个可怜的姑娘最后成为他们皇家的牺牲。 两人都沉默着,菱香小筑只听见落雪的声音。半晌,苍元夕道:“那请五羊哥哥带阿福离开这里。” 徐君延睁大了眼睛,他是想听见苍元夕再唤自己为“五羊哥哥”,可是听见后,他心里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让他喘不上气。 “那你呢?”徐君延问道。 “自然是留在这里。” “你认为我会不顾你而离开?!”徐君延陡然激动了起来,他来到了苍元夕的面前,双手握紧她的手臂,冲着她吼道,“你明知道不太平了,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人在这里!” 苍元夕的语气依旧平静,她开口道:“我姓苍,我是苍南国的公主。”说这话时,苍元夕抬起眼眸,望向徐君延,“以前是五羊哥哥为我选好了路,现在,我想自己走下去。” “你……”徐君延松开了手,他退了几步,眸中微微泛红,却又大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红 着眼道,“臣不会在插手公主的事了,也请公主别管臣要做什么。臣可以带阿福姑娘离开这里,但是要等臣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了,臣才能安心离开。” 在徐君延的一声“公主”,一声“臣”中,苍元夕脸上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有眼中痛苦难掩。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郑重朝着徐君延行礼,而后道:“本宫谢过丞相大人。” …… 阿福是不死国后裔之事,不消几日,就传遍了整个建康,那些老臣们可高兴了,天天上奏要顾渊立阿福为后。 顾渊明确拒绝了几次,但那些老臣就像听不见似的,依旧每日上奏要求顾渊立阿福为后。顾渊不愿意连累阿福,而且他对阿福真的没有男女之情,更何况他知道阿福心中已经有了青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现在的姜姒就是个疯子,如果他要是立了阿福为后,姜姒能活剥了她。 绝对。 书房里,顾渊愤怒地将那些上奏立阿福为后的折子全部都拂到了地上,随后,他大笑起来。 姜姒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大笑不止的顾渊,慢慢走进了书房。今天又下了雪,他还是穿的单薄,一件金色的广袖长袍,赤着脚,脸上带着笑,来到了顾渊的身边。 他没有看顾渊拂在地上的折子,因为他知道那些折子上写的是什么,他也知道顾渊生气的原因是他想保护那个不死国的小姑娘。 “你放心,朕不会立后。”顾渊停止了大笑,他靠在龙椅背上,目光和语气都很冷,比这屋外的雪还冷。 “我相信陛下。”姜姒坐在顾渊前面的龙案上,那赤/裸的脚踩在顾渊的腿上。他笑得一脸妩媚,秋波流转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顾渊,那眼神仿佛能拉丝一般,语气也是这般暧昧,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如一把利刃,“如果陛下真与她有了什么,我不忍心伤害陛下,但是我不保证,我不会伤害她。” “朕明白。”顾渊脸色有些不好。 姜姒将脚慢慢抬上,最后抵在了顾渊的喉头处,一只手玩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撑在龙案上,他笑得依旧妩媚。 “陛下明白就最好。” …… 立后之事,顾渊拒绝多次,可那些老臣都是选择性失聪,依旧每日我行我素的上奏。几次早朝顾渊都气的想将他们都杀了算了,终究他还是有理智在。 白天顾渊要应付那些吃饱了撑的老臣,晚上还要不断满足姜姒的需求索取,并且不断的告诉他,自己只当阿福是妹妹。 顾渊知道姜姒没信,因为姜姒就是一个疯子,疯子自然不会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顾渊心中越发郁结,可是这条路已经没有了光亮,他就像行尸走肉。 或许是他在早朝上听见了太多阿福的名字了,这日下朝,他竟然鬼使神差的来到了梅舒宫外。 这几日下了好几场大雪,梅舒宫的梅花开得愈发艳丽,特别是梅舒宫大门外的那株老梅树。 梅舒宫的小宫女们看见顾渊,都纷纷跪下行礼。 “公主呢?”顾渊问道。 “公主今日一早出了宫,去了玄武大街的西王母庙祈福。”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顾渊这才想起已是年底了,还有小半月就是小年了,玄武大街又要热闹起来。 “阿福也去了?”顾渊又问道。 “阿福姑娘在西院的小厨房里熬米粥、做烤饼。” 顾渊本是随口一问,可是听见小宫女说阿福在熬粥烤饼时,他想起了以前。那时候他不过十一岁,他在南朝流浪乞讨了三年,小小的阿福推开的那扇窗户,是照亮他黑暗中的一束光。 177. 第一百七十七章:十日同天女丑祭…… 顾渊还是进了梅舒宫,他来到西院的小厨房外,见阿福在小厨房里忙碌着。 阿福并不习惯被人伺候,西院也只有阿福一个人在住。她用油糖做馅,在面上撒了黑芝麻,然后将饼贴在碳炉上,又见一旁的粥熬好了,拿起瓷碗,舀了满满一大碗粥。 等阿福把烤饼拿出来,正准备吃饭时,才看见小厨房外不知道站了多久的顾渊。 “陛下?”阿福惊讶,“您怎么来了?” “朕随便走走。”顾渊下意识地看向阿福手中拿着的烤饼,旋即又立马收回了目光,他有些局促,忙说道,“朕先走了,你如果缺什么,自己找十五公主或者绿袖就行。” 说完话,顾渊就要离开,阿福见此,连忙喊道:“陛下!” 顾渊驻足。 “如果陛下没什么事,可以吃了再走。”阿福又拿出一个碗,舀了一大碗米粥。 顾渊侧过头,脸上的局促不在,他的目光变得审视探究,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应该也听到了一些事吧?” 阿福点头。 “那你还让朕留下来吃饭?” “阿福明白,陛下照顾阿福,是将阿福当做妹妹,陛下也知道,阿福心中只有一人。”阿福抬起手,摸了摸鬓边的那根狐狸木簪,是青哥一刀一刀雕刻的狐狸木簪。 阿福今日穿着桃红缂丝银鼠袄子,下身鹅黄撒花折裙,这身衣服并不是制衣局新制的衣服,是苍元夕以前未出嫁时的旧衣。闺阁女子的衣着,阿福却是盘着发,梳得是妇人的发髻,没有什么珠钗流苏,只斜挑着那根狐狸木簪。 顾渊当即就明白了。 生死两茫茫,不思量,却是自难忘。 …… 灶里的碳火还燃烧着,让这间不大的小厨房暖洋洋的。 灶台上放着一块木板,上面是一大锅米粥和七八张烤饼。顾渊和阿福两人就坐在灶台前,一人捧着一碗米粥,仿佛时光穿梭,回到了过去。 打开的窗户里,一个软糯糯的声音对顾渊说道:“乞儿哥哥,到门这边来。” 在那扇木门外,是顾渊流浪南朝三年的苦难,在那扇木门内,是顾渊幼时为数不多的温暖。 像年画娃娃一样的阿福,外表凶狠却有善心的林猎户,没有油星的野菜汤,烤得喷香的烤饼,只见米汤的碎米粥,还幼麦秆做的,实在是不好吃的馍。 顾渊在阿福家里住的时间不长,他的行踪暴露,苍璐屠杀了隔壁整个村,顾渊就知道自己不能在留下了。 如今已经过去多年,顾渊依旧对那段日子记忆犹新。 他拿起一张烤饼,咬了一大口,糖油馅儿很甜,比曾经那什么都没有的烤饼好吃太多了,上面的芝麻也比野芝麻香。 “朕还是觉得林叔烤的饼好吃。”顾渊忆起曾经,心有感慨。 话音刚落,顾渊才惊觉自己失言,想要解释,就听见阿福笑盈盈地说道:“爹爹烤得饼很香,我始终都学不会。” “抱歉,朕失言了。” “陛下不必道歉。”阿福当顾渊是朋友,是哥哥,但他始终也是帝王。帝王的道歉,让阿福惊恐不已,她正要起身行礼,被顾渊抬手制止。 “没外人在的时候,朕就是你的阿离哥哥。”顾渊想起姜姒疯狂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又阴郁了起来,像是对阿福保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阿福!他也不行。” 阿福抿了抿唇,苍元夕有心保护她,她平日里也没有离开梅舒宫,可宫中发生的一些事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一直关心着顾渊和姜姒,只不过她没立场询问什么,加上后来她的身世和立后的声音出现,她自己也有些无措。 一时间,两人无话,小厨房中只听见灶台下那未烧尽的木材发出的“噼啪”声。 阿福小口吃着烤饼,顾渊也沉默地吃着,等烤饼吃完,碗里的米粥也喝了一半,阿福还是没忍住问道:“陛下,您与姜姒大人到底怎么了?” 顾渊放下手中的粥碗,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陛下南下的三年,姜姒大人经常来找我聊天,他是一个很完美的存在。他漂亮,强大,贵气……”说到姜姒时,阿福脸上笑意甚浓,她很喜欢与姜姒聊天,而且姜姒真的很漂亮,漂亮的让人忍不住亲近。 那份亲近,只是敬仰,却让人不敢有一丝亵/玩。 听着阿福的话,顾渊心头堵得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曾经的姜姒,的确漂亮,强大,贵气…… 但是…… “人生不平事,无处述衷肠,终究都是两个字……”阿福给顾渊添了一勺米粥,“误会。” 顾渊看着碗中新添的米粥,不语。 “有误会就要说清楚,不然误会将越来越深,最后,渐行渐远。”阿福是真心待顾渊和姜姒,她从绿袖口中也知道这位帝王心悦凤凰台上那颗璀璨的明珠。 对于顾渊和姜姒,阿福觉得他们很般配,不管是容貌还是地位,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阿福有些疑惑地看向顾渊,那双眸子纯粹又简单,就像一汪清水。 顾渊无言回答,也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误会。 现在顾渊的思绪混乱,但还有清明在,他知道是自己亲手毁了姜姒,可总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那个声音说,这一切都不怪他,因为他是帝王。 帝王是不会有错的。 怪就怪姜姒自甘堕落。 想到这,顾渊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心中涌出被姜姒逼迫的屈辱,这让他怒火中烧。顾渊双拳紧握,极力隐忍着心中的怒意。 阿福被顾渊脸上浮现的阴鸷吓住了,她害怕地松了手,“啪嗒”一声,手中的瓷勺掉在了地上,勺柄断裂。 这声音让顾渊回过神来,他见阿福眼中的惧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吓人。 “阿福。”顾渊开口,他脸上的阴鸷不在,他如最初那样,露出一抹阳光的笑。可是在他想要扬起嘴角时,他发现他已经不能露出那样的笑了。 哪怕那时,他脸上阳光璀璨的笑容不过也是一张面具。 顾渊笑不出来,也就不笑了,他说:“你如果再做烤饼,就让宫人给朕送一些来。” 阿福点了点头,道:“好。” 顾渊端起粥碗,里面的米粥凉了,他大口地吃着。其实阿福的厨艺并不怎么好,米香味也熬没了,这碗米粥没有任何味道,顾渊却觉得这碗米粥比自己吃过的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 。 他要夺得帝位的初衷,是想活下去,后来,他要成为盛世贤君。可长江天启是假的,神兽献瑞也是他求来的,但他的初衷是真的,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苍南国。 然而当他坐上那个位置后,那份初衷似乎也变了。 变得模糊不清。 他好像忘记了。 …… 顾渊突然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清楚地觉察到自己的意识又混乱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里,然后将他的意识困住。这种被控制的感觉让顾渊十分不爽,但他提不起任何力气,眼神涣散,渐渐看不清眼前。 阿福静坐在顾渊的对面,身上穿着的那件桃红缂丝银鼠袄子的颜色慢慢变淡了,最后变成了青色,连那袄子也变成了素裙。她挽着的发髻散开,一头青丝垂腰,那根斜挑在发髻上的狐狸木簪被她拿在手中。 阿福的四周似乎有青烟缭绕,还带着幽冷之意。 她全身都是青色,就留着左耳处一点金,是一个耳坠,金色羽毛制成的耳坠。 …… 顾渊眼前不在是梅舒宫西院的小厨房,而是金銮殿。 苍璐坐在龙椅上,他在笑,笑得一脸得意。他的手搭在龙椅上的扶手,指腹摩挲描摹着扶手上雕刻的金龙,他笑着说道:“你,将会和朕一样。朕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苍璐话音刚落,就被顾渊的掌风击中,瞬间碎裂炸开。顾渊冷眼看着龙椅上苍璐那模糊的血肉,他有些恶心,同时心中也很畅快,杀人的畅快。 顾渊内心深处的黑暗被不断扩大,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蛊惑着他,让他肆意着,妄为着。他如今拥有了绝对的权力,他掌管着苍南国所有百姓的生死,何必约束自己成为一代贤君。 暴君不好吗? 暴君多快乐啊。 他想杀谁就杀谁。 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毕竟,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而他就是苍南国的王。 …… 阿福一袭青衣,眼瞳也是青色,她垂眸看着昏睡过去的顾渊,那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她不只是给顾渊说的,也是给“她”说的。 过了一会儿,阿福站起身来,习惯性的双袖掩面,好似在遮挡太阳,后又想起了什么,她苦涩一笑,将手放了下来,悄悄离开了小厨房。 苍元夕一早去了西王母庙,西院没什么宫人,又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梅舒宫中就剩下几个看大门的小宫女。 阿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房间并不大,中间隔了一架博古架,上面摆放着木雕的小狐狸摆件,或是嬉笑,或是发呆,或是瞪着一双大眼睛四下看着……在博古架一旁放着暖炉,昨夜烧的碳已燃烬,也留有一些余温在。 阿福来到博古架旁,就看见自己的床上有一道影子。 只有影子,没有人。 那影子明显在等着她,见人来了,影子微微动了动,像是站起身来。 “他吃了我的血,尸气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虽然我的尸气不如奢比之尸的尸气煞气重,也能慢慢污染他的神识。”阿福平静地开口,“您可以放心了。” 178. 第一百七十八章:十日同天女丑祭…… “您可以放心了。”阿福说话的声音没带任何语气,平静的就像一潭死水,偏偏就是这份平静,在无声地表露出她的无奈与不满。 旋即她又说道:“姜公子被你设计,蛊惑苍离喂他吃下了奢比之尸的血,他如今神识混沌不清,他不会察觉出苍离身上有我的尸气。他现在虽还是祥瑞之身,却已经开始妖化,变得不纯粹了,也无法在净化了。” 最后,阿福说:“他不会在妨碍您了。” 影子默了默,似乎想说什么,一时间却是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你在埋怨我?” 阿福笑了,寻常她的笑,总是那么喜庆,就如她名字一样,笑起来也是一副很有福气的样子,然而此时,她的笑容极为怆然。 “我哪敢埋怨您,您是太阴星君,我不过是一个晒死在丈夫山北面的尸象罢了。”阿福的声音满是凄凉,或者应该说是女丑之尸的声音满是凄凉。 月千歌道:“抱歉。” 女丑之尸说:“太阴星君,您不应该与我道歉。” 月千歌说:“我知道,我对不起阿鹓。” 女丑之尸苦笑道:“现在,您的人情,我还完了。”女丑之尸回头看向窗外,轩窗上挂着雪,外面是红梅枝头,她看着那枝探入轩窗的红梅。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左耳的那个羽毛耳坠,微微叹气道,“可是他人情,我该怎么还呢?” 月千歌宽慰道:“他不会有事的,我不会伤害阿鹓的。”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微微愣住。 不会伤害? 如今他做的哪件事不是在伤害他?! 女丑之尸显然也知道月千歌做的一切,她淡淡睨了月千歌一眼。 月千歌微柔一笑。 她倚着窗台,思绪逐渐回到了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但她却是记忆犹新。 因为在她的岁月里,这数千年以来都是在鬼界渡过,或是徘徊,或是沉睡,她拥有的记忆,还是她为人时的那些时光。 数千年前的上古时期,天上十日炙烤,大地寸草不生。女丑是巫咸国人,他们知天意,述天意,拥有强大的血脉力量,可祈祷风调雨顺,可祝延人之福疾。 但是这一次,他们的祈祷无用了。 天上依旧十个太阳,人间已无昼夜,眼瞅着人类和家畜都要被太阳炙烤之死,巫咸国决定选取祭品,进行“暴巫”。 暴巫——将巫师置于烈日之下,乞求神明的怜悯,降下甘霖。 而被选中的祭品就是只有十四岁的女丑。 女丑自然是不愿,她有父母兄弟,她不愿成为祭品,牺牲自己。巫咸国的人并没有闯入她家,强制将她带走,毕竟祭品是需要奉献,而不是掠夺。 他们对女丑的父母说,只要以女丑为祭,天降雨露,我们都能活,否则,大家都要死。 太明显的意思了。 只要牺牲女丑,他们就能活,所以女丑必须为祭品。 可是…… 祭品必须是女丑吗? 并不是。 只不过谁也不想自己孩子为祭品,从而他们一致决定选择女丑为祭。 女丑的父母同意了。 那些人让这对夫妻在自家女儿和整个人间做选择,他们只能选择人间。 女丑被换上一身祈祷甘霖的青衣,将她送去了丈夫山北面,那个离天上太阳最近的地方。 那里犹如火焰山一样,太阳炙烤着,她感觉自己全身都燃烧了起来,她痛苦呼救,却无一人来。她身体里的水份迅速失去,皮肤晒的皲裂,她不禁双袖掩面,最终体力不支,卧倒在地。 这时,有两位神人路经丈夫山,他们驻足山下,显然都感觉到了,这里在进行祭祀。 以人为祭,乞求上天怜悯。 这些事在那时很常见,神人心有不忍,也无法插手祭祀之事。他们本想离开,但在听见微弱的求救声,其中一位神人转身朝着求救声的方向走去。 女丑无力地躺在地上,微微睁开的眼眸能看见来人是两个少年。 女丑张了张嘴,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道:“我……不想……死……” 然而,她必须死。 她是巫咸国送给上天的祭品。 不管上天要不要,她必须要死。 两位神人来此,那些巫咸国的人也都知道了。他们远远看着那两个少年,不敢贸然上前,怕冲撞了神明。而且他们认为是他们进行“暴巫”,才会引来神人,等两位神人回去,天就会下雨了。 只是这两位神人,并不掌管风雨雷电,他们有心,也是无力。 一人着白衣书生打扮,气质干净,似乎爱笑,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他身后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画卷、笔墨和一些颜料,还有一把油纸伞。 他将背篓里的油纸伞拿了出来,撑开伞,为她挡住些许烈日。 而另一人,貌为天人,风华绝代,特别是眼角的那颗朱砂痣。他目含慈悲,穿着一袭金色华裳,广袖上绣着凤尾,露出的手腕挂着一根红绳。只见他一眼,好似生在极乐,已无世间烦苦。 他将女丑扶起,让女丑靠在他的身上。 女丑依旧以袖掩面,她的意识因为炙晒已经涣散了,她不住地喃喃说道:“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华裳少年看着她,眼中悲悯还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他想救这个可怜的女孩,可因为他是身份,他不能管人类的事。 女丑张着嘴,话语不成音,身上的皮肤被晒发红,轻轻一碰,便破了,如被烈火焚伤。 她知道,她活不成了。 她不想死……不想死…… 但她只能死。 在这一刻,她才彻底绝望。 华裳少年终是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玉小瓶。 “阿鹓,你要做什么?”撑伞的白衣书生忙拦着他,见他抬头看着自己,白衣书生摇了摇头。 华裳少年握紧了手中的白玉小瓶,他无奈道:“我无法坐视不理。” “她命中有此一劫,更何况我们不能插手这些事。”白衣书生劝道。 “我不是插手。”华裳少年狡黠一笑,他说道,“不过是喂口水罢了。” “这是西王母的瑶池水。”白衣书生知道他是想救她。 “瑶池水也是水,她若是喝了水后得了机缘,应召为神,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华裳少年说,“阿月,你就别劝我了。” “算了,不管你了。”白衣书生没有在拦着他,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若有因果,也算我一份,我帮你承担,谁叫我们是挚友呢。” “好啊,一起承担因果。”华裳少 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煞是好看。 白衣书生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灿烂,因为阿鹓喜欢看他脸上的笑。而他也喜欢看见阿鹓笑,特别是阿鹓笑起来,眼里还有一丝算计,给他添了几分烟火气,所以每次阿鹓笑了,自己也会笑。 华裳少年扶着女丑,将白玉小瓶里的瑶池水小心翼翼喂给了她喝了。这瑶池是天地间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四周都是仙草神花,还有青鸾嬉戏。 这瑶池水不只是灵力强,神力也很强大。 女丑喝下了瑶池水后,意识开始清晰了起来,身上的灼热也消失了不少。 那两位神人又陪了她一会儿,见她体力恢复了一些,他们才离开。 离开之前,白衣书生将那把油纸伞留下。 喝了瑶池水,又有油纸伞蔽日,女丑的精神好了很多,可是那些人是不愿意女丑还活着。 那些人不敢当着那两位神人的面前做什么,只等神人走后,他们冲上前来,烧了油纸伞,又掐着女丑的喉咙,逼着她把瑶池水吐出来。 她被那些人拳打脚踢,就是想让她将瑶池水吐出来,她是祭品,她是“暴巫”的祭品,怎么能喝水,怎么能活着! 女丑弓着身子,双袖掩面,倒在地上,一边忍受着那些人的拳脚,一边闭目祈祷,祈祷自己能活着,能离开这里…… 这里离太阳太近了,他们有些承受不住太阳的炙烤,加之也打累了,都骂骂咧咧的离开了,只留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女丑,双袖掩面。 女丑喝了瑶池水,她本身也是巫咸国血脉,拥有知天意的能力,因此,她有了机缘。 女丑有了机缘,也还是逃不过命中的一劫。 在她刚成为神明时,她死了。 死在了丈夫山北面,死在了那十日同天之下。 …… 阿鹓骤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望向丈夫山。阿月也感觉到了,那个女孩,还是死了。 “命中一劫,无可奈何。”阿月说道。 阿鹓默然不语。 阿月心中也不是很好受,过了一会儿,他道:“走吧。” “嗯。” 女丑在成为神明的那一刻,神格已经在她体内,只是那时候的她,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什么还都是未知,她就死了。 神明不在生死簿,也不受轮回,他们亡故后,身死,魂不灭。 她成为了尸象。 尸象九尊之一的女丑之尸。 上古诸神之战结束,重新封神以后,三界互不干扰,她与其他尸象都生活在鬼界。 那里暗无天日,河流不在清澈,猩红的鲜血流淌着,里面的鱼都是白骨。河流两边开着曼珠沙华,有花无叶,有叶无花。这条河流往上,就渐渐清澈了,里面有尸骨泡着,一些魂魄不全的恶鬼在岸边捞着白骨啃食。有时还会遇见几只被鬼差抓来的尸怪,他们尸身怨气极大,又被妖气感染,从而变成尸怪。 它们看着女丑,垂涎着她的力量,却慑于她身上的尸气,终究不敢对她出手。 而且尸象都有神格,曾经都是神明,他们地位与实力都不亚于十殿阎王。 这条河就是忘川,女丑还想往前走,在前面就是奈何桥。她身上的尸气太重,那些初入地府的亡魂见到她后,都纷纷作鸟兽散,守在奈何桥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恭恭敬敬的请回去。 179. 第一百七十九章:十日同天女丑祭…… 女丑与其他八尊尸象并不一样,她基本上未真正的成为神,她的很多习惯还是人类的习惯。 所以当她在鬼界看见那个曾经给她瑶池水的恩人时,她很激动的迎了上去。突然,她想起自己现在是尸象,又怕尸气伤了他。 女丑刚要躲开,就被那人看见了,那人快步上前,女丑惊地退后几步,躲在了一块崎岖像骷髅的石头后面。那人见状,忙道歉道:“姑娘,抱歉,是我失礼了,我只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女丑这才看见那人手中拿着一个画卷,杉木天杆,红木地杆,象牙轴头,可见这画卷不菲。女丑以为华贵的画卷上面画的会是谁家姑娘小姐,但在她抬眼看去,只见展开的画卷上画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衣着黑金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端坐在龙椅上,他手持一柄玄色长剑,身边环绕着一颗晶莹剔透,绘着眼睛图案的蓝色珠子。 这个男人的容貌清俊若神,却长着一双笑眼,即便上画的他没什么表情,却也像在笑一样。 笑的阳光又璀璨,眼神里还带着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这让女丑有些不爽。 自从她被晒死在丈夫山,又在鬼界生活这些年,她很讨厌阳光,包括笑的一脸阳光的人。所以,她觉得自己也要讨厌这画上的人。 女丑虽为尸象,死的时候也不过十四五岁,还是小孩子心性,于是她道:“没见过。” 话音落,她转念一想,询问的人是自己的恩人,她觉得自己这样太失礼了,所以又道:“我可以帮您找他。” 那人却说:“不劳烦了,我自己找就好了。” 他在笑,他笑的好累。 躲在石头后面的女丑打量着自己的恩人,她发现恩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了。 但女丑能看出来,恩人他是真的很累了。 是为了找寻画中人吗? 可是为什么要在鬼界找人? “那个,不劳烦的,我也无聊。”女丑说着话,悄悄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看见女丑后,脸上的笑容深了,他有些惊喜地说道:“是你啊。” “您记得我?” “对不起,那时我若多停留……” “恩人您不必这样说。”女丑忙道,“现在很好了,我虽然成了尸象,但是我……” 我还活着…… 不对,我死了。 活不成了。 只能徘徊在鬼界。 可这不是恩人的错,如果不是恩人,我可能已经被那十个太阳炙烤到魂飞魄散。 毕竟,我只是一个祭品。 “我真的很感谢恩人。”女丑由衷感谢。 她成了神,又亡于世间,来到了鬼界,她才知道世间的万物都有命数,她命里终究有此一劫。 “那你也别叫我恩人了,叫我名字吧,我叫姜姒。”姜姒走上前去,女丑赶紧后退,又躲在了石头后面。 姜姒狐疑,女丑小声解释道:“我身上有尸气,会对恩……”“人”字还未说出来,女丑瞧见姜姒半眯着眼,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她忙改口道,“我身上的尸气会对姜公子有影响。” 姜姒察觉出女丑身上的尸气不受控制,想来她刚为神就亡故,不懂如何控制自己身上的力量。 想了想,姜姒将画卷收了起来,冲着女丑招了招手,让她不必在躲了。 女丑藏在那石头后面,只探出一个头,见姜姒让她过来,她不住的摇头,并不出来。 “你的尸气并没有太重的煞气,对我没有影响。”姜姒声音温柔,又冲着女丑招了招手,“你不必担心我,过来吧。” “真的没有?”女丑还是担心,她慢慢磨蹭着出来。她仔细的观察着姜姒表情,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王子夜告诉我,说我们的尸气对神明的神识会有伤害,我并不会控制自己身上的尸气,所以,我怕伤害到姜公子。” “我并不是神明,我是鹓雏,有祥瑞之气。”姜姒说,“所以你不必担心我。” 在说到他是鹓雏时,姜姒的脸上划过一丝惆怅,似乎是不经意的忧愁。他目光游离,拿着画卷的手握紧,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最后,他望向忘川边上那盛开的彼岸花,幽幽地叹了口气。 “鹓雏?”女丑听见姜姒说自己是鹓雏时,她微微纳闷——恩人是鹓雏吗? 女丑明明记得他是神人,并不是神兽,为什么他现在成了鹓雏?是这几百年来又发了什么事吗? 她有心想问,但话到嘴边,她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恩人并不想说这些事。 “对了,这个给你。”姜姒摊开手,就见他掌心有一根金色的羽毛。 羽毛看起来很柔软,泛着的光熠熠生辉。女丑能感觉到那根羽毛上有祥和之力,带着充裕的祥瑞之气,让她身为尸象也忍不住靠近。 尸象,拥有神格,曾经也是神,哪怕他们如今身死,却始终向往着那抹余生已然不可触及的神圣。 女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了那根金色的羽毛,又匆忙缩回了手,她很惶恐,双手相卧于胸前。 姜姒不知她意,静静地看着她。 女丑抿了抿唇,抬起青色的眼眸,试探性地问道:“这个?给我?” “嗯。” “为什么?” 姜姒道:“鹓雏乃是祥瑞,你带着这根羽毛,可以压制你身上的尸气,这样你就不用在躲着人了。” “其实……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女丑眼睛泛酸,这百年来,磨平了她所有情绪,而此刻,她心中感动。 女丑捂住了脸,青色的泪水流下,放声大哭了一场。 姜姒眸色温柔。 “谢谢,谢谢……”女丑哭够了,想起姜姒来此是为了找人。 女丑用衣袖胡乱的抹着脸,她泪水是青色的,于是这一抹脸,整个脸都成了青色。 姜姒从怀中摸出一张绣着凤尾的手绢,来到她面前,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女丑垂着眼眸,等姜姒给她擦完了脸,她才小声说道:“您是好人,不对,好鸟。” 姜姒:“……”好吧,鹓雏也是鸟。 女丑对姜姒讲解道:“鬼界分为三阶,第一阶就是忘川和奈何桥,人死后就会被引魂铃的招引,顺着忘川来到奈何桥,喝过孟婆汤,来到前世百绘卷前,那卷上会显示来者的前生。如果罪孽深重者,会直接被鬼差送入第三阶,那里是无间地狱,也就是十八层地狱,在孽镜台接受十殿阎王的审判。而无罪的亡者,会去鬼界的第二阶的酆都城。” 女丑在这里生活了百年,对鬼界还是很熟悉,她继续说道:“鬼界的酆都城和人间的酆都城看似一样,却全然不同 ,鬼界酆都城无边无垠,只见城门,没人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大。无罪的亡者在这里生活,等待着轮回转世,如有执念,也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等待执念消除。罪孽较轻者则是在这里做苦工赎罪,什么时候洗清了罪孽,什么时候才可以转世投胎。十殿阎王的宫殿和判官的府邸也都在第二阶。” 说到这,女丑有些好奇,她问道:“姜公子,您怎么来到鬼界?莫不是您也死了?”在问出最后一句话时,女丑声音发颤。 除了尸象、阎王、鬼差、亡魂和恶灵,一般人是不会出现在鬼界,包括神明。 “我没死,我是偷偷来的。”姜姒没打算隐瞒,“我想找到他。” “画中的那位公子?” 姜姒点头。 女丑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死了吗?” 姜姒愣了一会儿,才说道:“他死了。” “姜公子,您在这里等着,我去酆都城找他。”女丑认为姜姒要找的人,一定和他一样是善人,善人亡故,应该就在酆都城中。 “不。”姜姒叫住了女丑,“他可能在……” 女丑回头。 姜姒道:“无间地狱。” “啊?!”女丑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不用帮我了,我自己去找。”姜姒知道,除了十殿阎王和判官,哪怕是鬼差,进入无间地狱也难以承受里面的“恐怖”与“绝望”。 而尸象按理来说,并不属于鬼界,他们自然也很难承受住无间地狱的“恐怖”与“绝望”。 找人是姜姒自己的事,他不会连累女丑。 姜姒就此告别,女丑想唤住他,想随他一起去无间地狱。话到嘴边,她没有喊出来,望向姜姒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到底还是惧怕无间地狱。 女丑又徘徊在忘川边上,她与其他尸象没什么话说,如今她有了姜姒的羽毛,那些亡魂没那么惧怕她了,可还是不敢靠近她。 女丑看着手中的羽毛,来到鬼界的酆都城,熟门熟路走到了一家首饰铺。那里的小娘子下意识要躲开,但不见女丑身上的尸气,然后她又小心地走了出来。 她有些疑惑,也笑着打趣问道:“今儿是怎么了?你身上这么干净。” 那小娘子是难得愿意和女丑说话的鬼,不过她也怕女丑身上的尸气,现在不见尸气,她也就不在躲了。 小娘子做饰品的手艺很好,在人间也有一家首饰铺,最擅长就是做累丝金凤。后来她被负心人算计,给侯府小姐做的那个累丝金凤的眼睛处滴了红蜡,侯府小姐在冬日赏雪时,丫鬟提着的暖灯靠近,累丝金凤的眼睛流出红蜡,一声“凤凰泣血,不吉之兆”,那小娘子被侯府的人斩断了双手,最终流血过多而亡。 她本无罪,又有冤屈,本可以投胎去富贵人家,然而她不想在投胎了,也就留在了酆都城,开了这家首饰铺。 女丑把羽毛给她,问道:“可以帮我一件首饰吗?” 小娘子接过羽毛,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羽毛是凤凰的羽毛,她眼睛一亮,惊喜问道:“你哪来的宝贝?” 女丑轻轻摇了摇头,小娘子也不在问了。 小娘子很快就将那根羽毛做成了一个耳坠,她说:“你经常散发,与其做成簪子,不如做成耳饰戴在耳朵上。” “多谢了。” 小娘子笑道:“你和我还客气什么。” 180. 第一百八十章:忘川一念难还恩(…… 女丑知道姜姒是偷偷来的鬼界,她不敢贸然打听姜姒的消息,怕让鬼差知道了,给姜姒惹不必要的麻烦。好在她是尸象,在鬼界闲逛,也没人拦着她。 她害怕第三阶的无间地狱,但又担心姜姒,也就经常摸索过去,远远地看着。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她得到了姜姒的消息。 那一天十殿阎王一起出现在了第三阶,在第三阶闸门升起的瞬间,就看见熊熊烈火燃烧着无间地狱的大门,大门通体黑色,是鲜血干涸后的颜色,骷髅头做的门钹,嘴里咬着的铁环也在燃着火。 和大门上的火一样,都是无尽的地狱之火,光腾万里。 那座大门后面,是恶灵的哀切悲嗥,它们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也知道这座禁闭的地狱大门会打开,都挤在那门后面,想要离开这里。 恶灵身上凶猛的煞气涌出,无数绝望的幻影在无间地狱的大门上出现,却在碰到那火焰时,灰飞烟灭。 只是消散后,复尔又有煞气冲出,还带着怨念,那些扭曲绝望的幻影再次出现,周而复始。 十殿阎王都身穿深色衮服,上面绣着四爪龙纹,头戴十二旒冠,脚着销金赤舄,庄重威严地站在无间地狱的大门前。他们刚想将那些恶灵呵退,就见一道金光直上,祥瑞的力量在顷刻间笼罩着整个无间地狱的大门。 对于那些恶灵来说,这祥瑞之气无疑是将他们又凌迟一次,于是那些想要冲出无间地狱大门的恶灵,撒腿就跑,生怕慢了,被这祥瑞灼伤。 一些围观的鬼怪见此,都躲开了,整个鬼界,也就只有十殿阎王,尸象九尊和判官能承受祥瑞之气。 见状,十殿阎王面面相觑,秦广王率先开口道:“我的祖宗,他到底在闹什么!” 平等王“啧”了一声,道:“听说是来找人。” “要来找人,直接说一声就行了,就凭咱们和西王母的关系,难不成还能拦着他吗!”轮回王撇着嘴。 五官王一脸很命苦的样子,说:“一声不响就闯进了无间地狱,要是出事了,我们怎么和西王母交代。” 卞城王揉着眉心道:“别说找人了,他就是搬到鬼界来住,我还要给他送上归灵符,保他安宁,他又何必偷偷进来啊。” 阎罗王瞧着那无间地狱大门内的祥瑞之气,摇头说:“现在不是保他安全了,是要保护那些恶灵了。死了一次后,他的力量也太强了吧。” 楚江王似乎想起一些事,他说道:“也难怪,他被斩断头颅亡故,本应归为尸象,还是西王母用她鬓上最喜欢的那支金凤簪子为身,帮他重生,如今他不在是女和月母国附近山谷中隐居的神人鹓,而是神兽鹓雏。” 泰山王面容较为凶恶,闻此,脸上的表情更凶了,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战战兢兢,他小声:“有神的力量,又有神兽的祥瑞,那他能把无间地狱闹翻天啊!” 都市王叹气道:“这不就在闹翻天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他闹完了再出来?”平等王有些烦恼。 宋帝王则是摸着下巴,沉吟半晌,问道:“你们说,我去向西王母求亲,可不可以娶阿鹓为妻?” 其他九殿阎王:“……” 女丑躲在十殿阎王身后的枯树背面,他们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她稍微松了口气,看样子十殿阎王与恩人的关系不错,恩人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同时她也在想楚江王话中的意思——被斩断头颅亡故。 听起来像是恩人死过一次,肉/身重塑,才得以重生。他现在的肉/身是西王母鬓上最喜欢的一支金凤簪子,所以他重生后,变成了凤凰。 女丑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脖子,她没被人斩过头颅,但她能想象出来,在那时候,他该多疼啊。 毕竟他是神,不会马上死去。 女丑心里有些不舒服,她靠在那棵枯树上,想为恩人做些什么,可她的能力不强,帮不了他。 那边的秦广王将广袖一挥,四周归为一片死寂,什么悲嗥声都不见了。渐渐的,有“咔咔”的声响出现,像是竹子生长的声音。 然而这里是鬼界,除了曼珠沙华,其他的植物都是死物,不可能生长。 果不其然,那破土而出的并不是什么竹子,是一具具阴森的骷髅。 它们从土里爬出来,身上带着青色的鬼火,慢悠悠地来到无间地狱的大门前,将那扇充溢着恐惧与绝望的大门打开。 因为姜姒的缘故,原本挤在门后面的恶灵都逃跑了。大门打开后,也没有什么恶灵冲出来,只能看见里面是燃烧的火焰,火焰后面是十殿阎王的公堂——也是那些恶鬼接受十殿阎王审判的地方。 远远看见那烈火之中有一抹身影,他身上好似也燃着火,只不过那身上的火焰是金色。 那人影慢慢从那焜耀的火光中走了出来,那些开门的骷髅都十分惧怕他,一个二个都匍匐在地,恭敬无比。 出了无间地狱的大门,那人身上的金色火焰也消失了。 是姜姒。 十殿阎王忙都迎了上去,似乎是故友,没什么寒暄话,只有十位阎王们挨个的埋怨。说来说去,就是让他有事直接找他们,别自己偷偷来鬼界。 封神之后,三界互不干扰的意思,就是有事没事别瞎串门,如果要来,也先告知一声,十殿阎王自然会同意。姜姒如今这样偷偷摸摸来找人,很容易会引起恐慌,虽然那都是些恶灵,但是万物皆有法则。 姜姒此时很乖巧,他沉恳道歉。 既然他都道歉了,十殿阎王不会计较这些,反而问他有没有找到人。 姜姒点头。 宋帝王又问道:“阿鹓,你到底是要找谁?” 姜姒抿了抿唇,而后将手中的画卷展开。 十殿阎王都凑上去看,只看一眼,他们就认出画上的人。 宋帝王有些酸溜溜地说:“阿鹓,你找人皇陛下做什么?我又哪里不如他了?” 卞城王直接踹了他一脚道:“你闭嘴吧,人家阿鹓看不上你。” 宋帝王顿时委屈了起来。 秦广王直接无视宋帝王,他将姜姒手中展开的画卷收了起来。秦广王隐约猜到了什么,表情严肃,他道:“阿鹓,你若愿意玩,我们可以陪你玩,但是你想救走人皇陛下的魂魄,这可不行。” 秦广王这话一出,其他九殿阎王也都警惕了起来,包括心悦姜姒的宋帝王。 他是喜欢姜姒,但他也是十殿阎王之一,他所肩负的责任更大。 姜姒偷偷来此,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想将画中之人的魂魄带走。 他作为十殿阎王,魂魄被引魂铃招引,来到鬼界,那魂魄就属于鬼界,这还阳之事,他们绝对 不允许。 更何况,少帝屠杀百姓,就算天道有意遮掩,可在鬼界的前世百绘卷上依旧显现出来,那么他就要轮入无间地狱,在孽镜台接受十殿阎王的审判。 十殿阎王也的确在孽镜台审判了少帝,他们顾及天道,加上少帝屠杀非本愿,又为了救世人与饕餮同归于尽,于是十殿阎王只是让少帝在每一层地狱抄送往生咒七十七年。这算起来,只要在无尽地狱抄写一千三百多年的往生咒,他就可以洗去屠杀的罪孽,轮回转世。 “阿鹓,听话,一会儿去我宫殿休息一下,我就送你回去。”秦广王又道,“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 宋帝王也道:“那个人我帮你照顾,你就回去吧。” 姜姒的脾气有些犟,十殿阎王都以为要哄他好久,谁知道姜姒点了点头,说:“我走了。” “啊?”宋帝王有些懵了,他见姜姒收起画卷,真的就要离开,他忙追了上去,关心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你如果不想那么早回去,你可以留在我宫殿多住一段时间,我让卞城王给你一沓归灵符,你就能时常去无间地狱看他了。” 姜姒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落寞,想冲着宋帝王微笑,可那脸上的笑容万般苦涩,让宋帝王看了心疼不已。 “哎,要不然我们把少帝的刑期判短一些?”宋帝王问秦广王。 秦广王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五官王在一旁说道:“我们已经够照顾少帝陛下了,他的刑期真不长,才一千多年。” 姜姒冲着十殿阎王颔首道:“多谢。”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女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也不怕被十殿阎王发现,从那枯树背追了出来,送姜姒到了鬼界入口。 十殿阎王见到一个青色的影子,一溜烟地跑过去了,也知道是女丑。他们一起出现在第三阶,好奇的鬼怪不少,他们也没太在意,就是见到女丑也偷偷躲在这里,轮回王狐疑道:“她怎么也在这里?” “关心阿鹓吧,她能成神,得到的机缘是阿鹓给的。”阎罗王道。 “你们说阿鹓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会不会转个背又偷偷溜进来,然后将少帝陛下的魂魄带走?”卞城王认真道。 宋帝王十分不爽少帝,他道:“带走也没用,除非找到刚死的尸体借他来还魂,可不过百年,也会回到这里,那时候少帝的罪孽就更重,阿鹓也要承担因果。” “那就是阿鹓想通了。”五官王开心了,只要阿鹓不来闹事,那么他们依旧太平。 楚江王说:“还有一点,可能少帝陛下也不愿意离开,毕竟他可是继承人皇神格的贤君,他自己也承受不住屠杀百姓的罪。” 说到人皇神格,轮回王想到了一件事,他若有所思说:“审判时,神格好像还在他的身上。” “没错,人皇神格没有离开。”泰山王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三皇死后神格会寻找新的继承人,助他们成为贤君。”轮回王十分不解,“少帝都死了,人皇神格怎么还在?” “要么,他得到了人皇的认可,要么他在人界得到了百姓的供奉,有了信仰。”泰山王知道一些,他解释道,“这两者占了一条,神格都不会离开他。” 宋帝王咬牙道:“看样子我这情敌实力很强,阿鹓是不会喜欢我了。” 其他九殿阎王:“……” 181. 第一百八十一章:忘川一念难还恩…… 女丑送姜姒至鬼界入口,就停下了脚步。虽说他们也能离开鬼界,只要不做什么恶事,天道不会管太多,可是女丑好不容易习惯了鬼界的生活,一时间她也怕去人间。 “姜公子,我……”女丑想说对不起,我没帮上忙,但她看出来姜姒的心情不是很好。她的道歉本来也是可有可无,姜姒根本不会在意,于是,话在她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她说道,“姜公子,保重。” “你果然来鬼界了!” 空灵的声音自鬼界入口外响起,女丑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影子出现在鬼界的入口之处。那影子并未显形,隐约可见是一个男子,衣着广袖华裳,头戴桂花玉冠,就单单是一道人影,也带着神秘强大的月华之力。 女丑立马挡在了姜姒前面,警惕地看着那道影子。 影子却笑了起来,他说:“好久不见。” 那声“好久不见”不是对姜姒说的,而是对她说的。 可是……自己与他认识吗? 女丑思忖片刻,她才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在丈夫山北面,那个为她撑了一把油纸伞的恩人。 女丑瞪大了眼睛,微微讶异。她记得那时候,他好像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而现在,无垠的力量,神秘莫测,散落在月光之处……而月光则是笼罩在整个天界和人界。 那是只有月母常曦才有的神力。 影子望向姜姒,伸出手,姜姒手中的画卷到了他的手上。姜姒想要夺回来,却被那影子抱住。 “他太急功了。”影子声音温柔,“千古的制度,怎么可能就那么容易废除。” 姜姒喃喃道:“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姜姒道:“不……他不应该……” “听话,别再想这些了。”影子轻轻抚摸着姜姒的青丝,软语呢喃,带着蛊惑,“忘记这些事……我带你回南禺之山。” “忘记少帝……” “忘记他……” …… “你在想什么?” 月千歌的声音出现,让女丑回忆的思绪中断,她看向坐在床榻上的那个影子,目光灼灼,好像想要将那个影子盯出一个洞。 “怎么了?”月千歌声音温和,即便那双青色的眸子看的他很不自在。 女丑不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曾经为她撑伞的白衣书生就在面前,已经变成完全陌生的太阴星君。 就连他脸上的笑容也变了。 或许是过去了数百年,时光流逝,也磨破了她的记忆。 自那次他在鬼界入口带走姜姒后,女丑就从未见过他们了。女丑有姜姒的羽毛,身上的尸气被祥瑞压制,加上她自己也跟着王子夜之尸学习一些法术,如今她不需要那根羽毛,也能控制自己身上的尸气。 但她还是将那根羽毛做成的耳坠戴在自己的左耳上,送羽毛的恩人不再来了,做耳坠的小娘子也想开了,要去投胎转世,在鬼界里,还是她一人在徘徊着。 后来,她偷偷来到了人间。 南朝的地界,血染江山,处处都是悲鸣,她之前在鬼界就听说了,这是天道的因果报应。 她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也不懂什么是因果,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她悄然来到人间,也是因为她曾经是人,在鬼界徘徊那么久,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人类的生活。 之前是她害怕,现在她想出来看看。 她有时化作路边花,有时化为晚霞下的风,有时又是清晨的早露。 只是她作路边花时,身边是森森白骨,她作晚霞下的风时,弥漫着血雨腥风,她作清晨的早露时,又是血作凝霜化成猩红露珠。 这人界,似乎与她生活的鬼界一样,甚至比鬼界还恐怖。 女丑就这样不知岁月浪迹在九州,北方那边还好一些,南方却是一片森然可怖之态。她四处走着,直到遇见了那个被挂在钩子上,作为两脚羊的阿福。 女丑和阿福很相似,又不太一样。 并不是因为身份。 而是她想活。 但阿福想死。 两人都绝望地看着这世间。 她站在那堆满枯骨的屋外,面前是一扇被鲜血渗透的朽木门,听见里面也是成为“羊肉”的人在说话。那人笑得一脸谄媚,他对那些屠夫们说道:“她死不了,割了她的肉,还能长出来,放了她的血,她依旧活着。吃她吧,这样的肉一定好吃。” 那些人和当时逼着自己成为祭品的人一样,他们认为,只要牺牲了他人,他们自己就活下去了。 可是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她和她,都是肉体凡胎,死亡并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死之前的痛苦。 她们也会疼啊…… 女丑目光森冷,青色的瞳孔妖冶无比,四周一下子变得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女丑来到了阿福面前,看着奄奄一息的阿福。 她的生命力真的很强,哪怕她现在求死的意志十分强烈。 强烈到已经波动了女丑的情绪。 也有可能她们都是同病相怜之人。 但她还算幸运,在她临死之前遇见两个少年,得到一把油纸伞,一瓶瑶池水。 女丑在阿福身上看见了自己,她既然无法活着,不如将自己的魂魄给这个可怜的姑娘。 于是女丑对她说道:“你想死,死不成,我想活,活不成,不如把你的身体给我,我把魂魄给你,从此我们不生不死。” 阿福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因为她别无选择。 女丑并不是真的想要阿福的身体,她的魂魄进入阿福身体后,也只有在杀了那些人的时候,才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意识。 她不想让阿福看见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 她把那些屠夫,还有同为“羊肉”的人都杀了,无视着他们的哀求。 女丑在之前从来没有杀过人,可能她是尸象,没有神性的悲悯,嗜血的因子在她灵魂深处蠢蠢欲动,她觉得十分畅快。 可她到底还是杀人了。 好在这些人本就是堕入无间地狱的恶人,天道的约束只让她感觉不适,而她也的确累了,就在阿福的身体里沉睡了过去。 当初姜姒见到阿福,就看见她身体里沉睡的女丑之尸,月千歌自然也看出来了。 女丑尸是尸象,虽归为凶神,但她是因祭祀而亡故,她的尸气里的煞气在尸象九尊中是最弱的,弱到几乎没有,只要是祥瑞之身即可净化。就算这样,她的尸气也足够污染顾渊本就受损的神识。 所以,月千歌唤醒了在阿福身体里沉睡的女丑尸。 为了还月千歌的执伞之恩,女丑将自己的血放在米粥里,顾渊食后,神识会 慢慢被污染。 而现在的姜姒,他自己的神识都被污染,变得混沌不清,身上的祥瑞也有了妖化的迹象。他无法帮顾渊净化女丑的尸气,也无法察觉到顾渊的神识被尸气污染。 女丑似觉不安,她开口问道:“您还要做什么?” 月千歌笑了起来,自从再次见到他,他的声音始终都是那么温柔,而此时的女丑听见这笑声,只觉得背脊发凉。因为她知道,那温柔的笑声后面,是无尽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就连绝望的情绪也是奢望,最后都化作尘土,归于鸿蒙之初,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包括她,也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要帮我吗?”月千歌来到了女丑的面前,依旧是一道影子。不过当他来到轩窗旁,被窗外的阳光照耀到,那影子慢慢显出了实体。 一个气质出尘的人,一袭月白色的衣裳,披着一件青肷披风,手中拿着鼗鼓,脸上的笑容就像月光一般。 这副身子并不是太阴星君的本相,也与他本来的容颜不太一样,只是那气质依旧,而且他没有隐藏自己身上月华之力。 女丑退了两步,背抵靠着墙。她眯缝着眼,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曾经的恩人——她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月千歌见女丑目光警惕,他收了手中的鼗鼓,随后摊开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女丑依旧盯着他。 像是感知到什么,两人都朝窗外的小厨房方向看去。 顾渊醒了。 …… 阿福觉得自己身子有些沉重,她双眸轻阖,等她的手扶稳窗槛,才睁开眼睛。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已是黄昏日落,天色阴暗昏沉,有冷风吹面,带着零星的雪花,冻得阿福一激灵,也让她的鼻子一时间没了知觉。她揉了揉鼻子,想在拿件袄子穿上。 阿福来到衣柜前,不知道为何,她看向自己的床,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就是她心中愧疚,好像欠着什么情,她无法偿还。 …… 梅舒宫西院的小厨房里,顾渊醒了过来,他脸色极为不好。 顾渊的神识本就因奢比尸的尸气污染而受损,如今他的神识又被女丑尸的尸气入侵,他不多的清明已然不在,他的初衷全部消失。 顾渊心绪不宁,他揉着眉心,在这里又坐了一会儿。 忽然,他揉着眉心的手一顿。 夜幕落下,雪大了起来,朔风呼啸着,天气是越发地寒冷了。 西院没什么丫鬟,一个老婆子弓着身子将院子里的灯笼点亮。这时有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她老眼昏花,也没有看清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是顾渊,还以为哪个宫女,也就没有行礼。 顾渊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只想要马上离开这里,因为他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在这里呆了一天。 他与阿福并没有什么,但姜姒疯狂起来是没有理智。 顾渊匆匆离开西院,来到梅舒宫正殿前的院子,小宫女们将宫殿的灯都点亮了,她们见到顾渊纷纷跪下。 这时梅舒宫的一个宫女上前行礼,她说道:“陛下,姜姒大人来了。” 顾渊脸色沉了下来,那宫女吓了一跳,忙跪下道:“陛下饶命。” 顾渊冷冷看了那宫女一眼,阴着脸出了梅舒宫。刚走出梅舒宫,他就看见对面那株老梅树下,站着的一个人。 182. 第一百八十二章:金龙困凤泣月明…… 一树红梅凌雪怒绽,在白雪纷飞的琉璃世界里,艳丽风流。 只是比它更为艳丽的,是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姜姒身形单薄如纸片,穿着一件淡金色的广袖织金纱薄衣,系着腰带,腰间挂着金珠宫绦。他赤着双脚,一头青丝随意披散。 天色已暗,他微垂着头,顾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雪中红梅花落,白雪与红梅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轻轻抬手拂去,又是一身飞红落白还满。 拂去了身上的雪,抬眸间,见顾渊出来了,姜姒随手拈起耳旁的红梅花瓣,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地望着这位帝王。 姜姒的眼睛,平静的就像一潭死水,顾渊心中莫名不是滋味,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是解释什么,便故作没有看见,抬脚往天辰殿走去。 “你要负了我吗?”姜姒的声音响起,可能是凉到了,有些哑。 就如同姜姒自己所说,他是神兽,根本不可能着凉,除非他不顾自己的身体,想病一场。 顾渊脚步一顿,回首看去,姜姒从老梅树下走了出来,那双赤着的脚冻得通红。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圈微微泛红,染在眼角的那颗胭脂痣都不可见了。 顾渊心头烦乱不已,似有心疼,又有怨念,还有奇怪的恨意。他着实不想搭理姜姒,可他又怕姜姒祸及无辜,只得耐心说道:“朕没有负你的意思。” “哦?”姜姒眼睛半眯着。 一股寒气袭来,并不是这雪天的寒冷,而是来自姜姒身上散发的寒意。 顾渊的耐心本就不多,如今更是告罄,他皱紧眉头,他不耐烦地说道:“朕只当阿福是妹妹。” “妹妹?”姜姒反而笑了起来,眼中的平静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他冷声问道,“那好,我和阿福你选择谁?” 这样的质问让顾渊瞬间怒了,他咬牙怒斥道:“姜姒你有病!” 姜姒的目光越冷,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甚,声音也带着愉悦,又有些压抑,压抑着内心的疯狂,他说:“对啊,我有病!可是……”冰冷的眸光,眉眼弯弯,却无光亮,他笑靥如花,是那寒雨零落下,碾作尘泥的落花,“我的病,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之前顾渊就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毕竟他是帝王,帝王不可能有错,潜移默化,他对姜姒的情感已经由爱生恨。 顾渊冷笑一声,说出的话也无比刻薄恶毒。 “那还不是你自己发/骚。” “所以呢?”姜姒缓缓开口道,“我别无选择,你亦一样。” 顾渊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姜姒又道:“我说过,我舍不得杀了你,但是我会杀了……她。” 姜姒话音一落,骤然出手,神的“领域”降下,只一刹那,顾渊面前不见姜姒身影。 顾渊暗骂一声疯子,连忙回到梅舒宫。 梅舒宫的宫女被“领域”压制着,都昏睡了过去。 阿福本来见顾渊走了,就来到小厨房,把那些碗筷收拾了。她刚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清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全部消失,手中的木盆掉落在地,清水洒了她一身,她整个人也瘫在地上。 眼前有人影掠过,在那绝对的压迫中,摄人的寒光出现,直逼阿福的颈间。 阿福吓到了,她瞪圆了双眼,瘫坐在地上。 整个小厨房都被冻住,在那冻住的冰晶里,又有火焰燃烧着。火焰是金色,将整间小厨房凝结的冰也染成了金色。 眼瞅着寒光逼近,阿福瑟缩着身子,害怕地闭上眼。 …… 万籁俱寂。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风声,雪声。 阿福甚至都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好像被隔绝一样,于是,阿福悄悄睁开眼睛,看见她眼前挡着一个人。 是顾渊。 剑光乍现,一柄漆黑的长剑出鞘,幽暗的玄影在剑刃上,散发着凌冽的杀气。 顾渊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操纵着帝灵珠,将阿福护在他的身后。 那帝灵珠半悬在他的身边,珠子上的蓝光更加幽冥,似鬼火一般,千丝万缕的光绦编制成一面防御力极强的结界。结界也泛着青蓝的光火,而结界之上,盘卧着一条幽蓝色的龙。 那条龙身上的每片龙鳞上都有一只眼睛,而那千万的眼睛之中,是一双更加深邃无垠的眼睛,仿佛能窥视到世间所有生命的内心。 丹朱之瞳。 也是帝灵珠最原始的形态。 阿福这才明白为什么四周突然就安静了起来,是顾渊用结界将她护住。 甚至,顾渊还催动出了帝灵珠最原始的形态。 也是帝灵珠力量最强形态。 丹朱之瞳以人的内心为食,顾渊曾经用帝灵珠窥视过朝臣们的内心。虽然消耗不少灵力,但是顾渊喜欢看见那些人各怀鬼胎的内心,同样,那些人的内心所想也是帝灵珠最喜欢的美食。 帝灵珠挡住了姜姒的攻击,也顺势入侵了他的内心。在它即将窥视到姜姒的内心深处,帝灵珠猛地不安了起来,连带着那幽蓝眼睛的结界也变的动荡。 姜姒刚才出手的一击被挡住后,他没有继续硬攻,而是连退了两步,收了手中的那尊凤头箜篌。姜姒一双凤目眯缝着,浑身的气压极低,冷冷看着顾渊面前的结界,还有她小心护在身后的阿福。 帝灵珠上面幽蓝的光芒微微闪烁,很快就熄了,如同死鱼眼,好在它的结界还在。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何必窥视我的内心。”姜姒笑得森然。 雪夜,无月,院中朔风劲起,将姜姒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路旁点着的灯全部都熄灭,四下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雪光还在。 在那雪光下,还有一抹血光,便是姜姒手腕间那流淌着红光的鸾血石。 他眯缝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瞳不是往常的黑色,而是金色。明明是神圣之人,此时身上散发的却是嗜血之意,整个人也更显妖冶诡异,隐约间,似有妖气出现。 只是那妖气刚一出现,空中传来龙啸声,另一股强大力量涌现,让原本漆黑的夜晚霎时间如同白昼。不知何时,十二条金龙盘旋在皇宫的上空,它们遨游着,髯飘素练,角耸轩昂,似虚幻所化,并不像是实体,但是它们的力量极强。 这股力量的来源就是霁真塔里少帝的王气,皇宫上空的十二条金龙就是在霁真塔中,托着水镜的那十二条金龙。 他们是少帝的王气所化,守护着整座建康城,之前姜姒就有妖 化的迹象,但他并未完全妖化,也没有妖气出现,而在刚才,姜姒将要彻底妖化,身上的妖气将那十二条金龙唤醒,寻找着入侵都城的妖兽。 很快,它们就找到那妖气是来自姜姒身上。 震耳的龙啸声响彻天际,十二条金龙如闪电一般,直朝着姜姒袭去。 电光火石间,轰然一声巨响,梅舒宫中房屋震碎,瓦砾砖石乱飞,都在那强大的力量下,化为齑粉。 姜姒的“领域”顷刻消失,梅舒宫的宫女们也得以动弹。震碎的宫殿都化为尘土,她们又不在十二金龙的攻击范围内,宫女们倒没有伤到什么,只不过受到了十二金龙攻击波及的影响,有些目眩,又都吃了一嘴的沙土,一个二个都是灰头土脸。 在那十二金龙攻击范围内的顾渊和阿福有结界护着,可阿福毕竟没有修炼过,她是不死国后裔,也是凡人,还是被震晕了过去。顾渊忙将人扶了起来,又想起什么,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结界外。 满天尘土让他看不清结界外的状况,姜姒的“领域”消失,让顾渊心头“咯噔”一下。 他现在脑中一片空白。 十二金龙就是霁真塔里少帝王气的承载,也是建康城的守护。 它们也连接着建康城的天罡北斗阵,它们也可以开启天罡北斗阵,但天罡北斗阵却不能将他们唤醒。除非有妖气出现在建康,否则它们都在沉睡。 很明显,就是刚才姜姒的妖气将它们唤醒。当它们锁定目标后,姜姒不死,它们是不会继续沉睡。 顾渊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在想姜姒会不会就这样死在十二金龙的口中。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的心口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一样。 他的心疼的难受,只得握紧破军,紧盯着结界外,想要寻找那抹身影。 突闻一声凤鸣,百转千啼破空而啸,飞扬的尘土中,一道比那十二条金龙光芒更甚的金光出现,就见一只金色的凤凰带着瑞气蔼蔼腾飞于空中。 察觉到了神兽的瑞气,那十二金龙恍惚了一下,可这祥瑞不过片刻,又有妖气出现,于是那十二条金龙紧追而上。它们虽然只是少帝的王气所化,但它们同生同脉,彼此呼应,将鹓雏困在中央。 建康城的百姓都被惊动了,有人来到大街上,抬头看见夜晚已如白昼,天云怒卷下,十二条金龙将一只鹓雏困在,金龙之间首尾相连,犹如天罗地网般。 青霄下尘烟浪滚,周遭只听轰雷霹雳。 它们将鹓雏困住后,为首那四条金龙占据东南西北的正四方位盘踞,四双眼睛瞪如铜铃,龙爪下腾着瑞蔼祥云,龙须随着雪风舞动着,吞雾喷风,坚韧的利齿带着森森寒意。 凤鸣声又起,不似先前那般空灵,只听悲恸泣血之声,金色璀璨的羽毛在那被天火编织的天罗地网中变得凌乱不堪,长长凤尾折断,无力地垂着,上面金色星光也变得黯淡无光。 它在挣扎着,然而少帝的王气太强了,它自身又因为神识混沌,神性泯灭,还差点彻底妖化,自身的神力变得不是那么纯粹,根本无法挣脱出去。 四方金龙怒目瞪着妖气的来源,它们分不清所困之物是什么,它们只能感知到在天罗地网下是妖气之物。它们一起长大了嘴,蕴含着风火雷电四系自然元气在金龙的口中凝聚。 183. 第一百八十三章:金龙困凤泣月明…… 暗卫跪在顾渊身后,他撤下了帝灵珠的结界,暗卫抱着昏迷的阿福离开。 顾渊抬起头,他看着天上的天罗地网,和被天罗地网困住的鹓雏,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在发抖。 他很清楚,如果为首的那四条金龙,它们攻击一起击中了姜姒,姜姒真的——会死。 会死…… 死…… 这个字的出现让顾渊更加混乱起来,他如今对姜姒的爱意消散,只留有怨恨,可是他并不想让姜姒死。 因为他现在还需要姜姒。 即便它出现了妖化,它还是神兽,是他苍离的神兽,那么它只能留在建康,留在凤凰台! 想到这,顾渊也无所顾忌,他直接登云而上,要将姜姒从十二金龙的天罗地网中救出来。 他暗自想道,就算是要杀了姜姒,也只有他能杀它。 少帝又算得了什么?!明明都死了那么久了!还这么闹腾! …… 玉德殿。 月千歌坐在院中,望着如白昼的夜晚,他面上晦暗不明,看似十分平静,但他紧紧攥着衣袖的手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现在不安,极为不安。 他没想到少帝都死了千年,他留在霁真塔的王气还是这么纯粹,又那么强大,也没想到阿鹓差点完全妖化。 一切似乎逃离了他的掌控。 他是知道霁真塔中有十二金龙托着一面水镜,那面水镜是天地之初,女娲补天时掉落在人间的五色石。五色石掉在了东海天柱旁,东海天柱是以大鳌腿所化,五色石被东海的海水浸泡万年,又吸收了天柱的神力,幻化为一面水镜。 少帝在去钩吾山之前,就有预感这一趟并不会太平,他将自己的王气化作十二金龙,又留有一丝念力。 后来,少帝在钩吾山宾天,天道修改了一些事,将真实发生的一切,都存留于水镜之中。 如今十二金龙已经和水镜成为一体,继承着少帝为力量,守护着整座建康城。 只要有任何妖气出现,都会将沉睡的十二金龙唤醒,而它们的责任就是诛杀妖兽。 月千歌死死盯着天空中被困在天罗地网里的鹓雏,还有那十二金龙。王气所化的每一条金龙本是虚幻,但它们承载着少帝的神力,现在都已具象。 少帝虽然只是继承人皇氏的神格,但他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皇庙,被百姓们塑了金身,他就是人皇。 神识混沌的姜姒没有金身护体,它根本不可能是少帝的对手,也不可能是十二金龙的对手。 想到这,月千歌坐不住了。他绝对不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阿鹓死在他面前! 绝对不能! 他至今无法忘记,那个秋天,不周山下,阿鹓就那样倒在血泊之中。 在身首分离时,阿鹓还没死。 他最喜欢阿鹓的眼睛,在那双凤目注视下,是阿鹓的慈悲,哪怕在这个时候,阿鹓还是张着嘴,无声地对他说道——快走,别管我。 往事今忆起,心上如刀割。 月千歌或许在这之前还有些犹豫,因为他要是出手了,很有可能自己所筹备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可是…… 他垂下了眼帘,那如白昼的天边皓月当空,月光顷刻间洒落在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只不过现在天上光芒如昼,这皓月出现,围观的百姓还以为是艳阳高照,丝毫未觉白日里的一轮是望舒。 …… 在天罗地网里,鹓雏已无力气挣扎了,十二金龙各自占据的十二方位。以东西南北四方为首的四条金龙,都已经准备完毕,风火雷电在它们口中。 空中电闪雷鸣,狂风肆意,又有火光乍现,只在一瞬间,变得昏天黑地起来。 漆黑的夜,闪电与火光穿梭在云间雾中,狂风卷起的走石飞沙迷住了众人的眼,滚滚天雷声响彻青霄,本来还围观的百姓们纷纷都躲进了屋子里。他们都在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鹓雏大人会被金龙围剿?他们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传言——姜姒和苍离的风流艳/事,百姓们最终认为,一定是鹓雏遭到了天谴。 于是乎,他们都担心了起来。最主要是鹓雏关系着苍南国,如果鹓雏死了,他们害怕苍南国又会变成以前那样。 天空中的雷声更大了,北风呼啸,大树被拦腰吹断,就在这时,一道闪电落下,带着天火,直接击中被天罗地网困住的鹓雏身上。 凄厉悲切的凤鸣声响起,在那轰天震地的惊雷声中,尤为刺耳,惊得人心头一颤,莫名的悲意涌上心头。圈中的鸡鸭变得惶恐不安,它们不断地撞击着栅栏,城中的飞鸟在夜空中惊起,都逃离散去。 它们感受到了百鸟之王的痛苦凄楚,但它们没有灵智,只想迅速离开这里。 为首那四条金龙的嘴张得更大了,龙须张扬着,电光在风中乱闪,震天惊雷炸在了鹓雏的身上,将其重创,而那只鹓雏此时已然连悲鸣都没了力气。十二金龙知道被困之物不能在反抗,于是它们准备最后一击。 十二金龙的龙目凛然生威,气势磅礴,天上风火雷电集齐,化为一把利刃。就在那利刃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来时,蓦地一下顿住了,无数的光华自明月而下,将那利刃缠绕。 十二金龙一齐朝着那轮明月看去,它们毕竟只是少帝存留的念力,为王气所化,没有自主意识,也不知这股月华之力为什么要阻止它们诛杀妖兽。 虽然不解,却依旧勿忘它们的目的——诛杀妖兽。很快它们又都回过头来,盯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鹓雏。 皓魄悬空,月华还欲阻止,正要出手,一道肃杀的剑光划过,顾渊腾空而起,手持破军将其中一条为首金龙的龙头斩断。 那条金龙身首分离的一瞬,就化作王气一缕。那缕王气本应该回到霁真塔,可在这一刻它竟然有了一丝迷茫,它在顾渊身上觉察到了一股熟悉之感。 其他金龙见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真龙。只是十二方位少了一方,还是为首的东南西北正四方之一,这让困住姜姒的天罗地网出现了极大的破绽。 顾渊迎着惊雷,手中剑气纵横,他破风而入,来到了天罗地网中,将那悬浮在半空中的鹓雏护住。 有人进来了,那剩下的十一条金龙们停止了攻击,它们的 使命是守护建康城,自然不能伤及人类。可它们没有意识,如今变得无措了起来,也没有再次攻击了,但它们的目光还是紧紧盯着那只鹓雏。 天上的雷电声也渐渐小了,天火在云中燃烧,却被月光束缚,风也小了不少,风刃只在十一条金龙四周盘旋着。 它们在找机会。 十二金龙苏醒,不将妖兽诛灭,它们是不可能回去的。 顾渊忍不住骂道:“都死了一千多年了,还这么折腾,什么人皇少帝,朕看他是狗屁不是……” 顾渊正骂的起劲,就听见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别骂他……” 顾渊一下子哑言了,他回头看向姜姒。姜姒被他护在身后,这时睁开了眼,金色的眼眸没有光泽,嘴角带着血,凤冠也耷拉着。 明明是自己救了它,而它见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他,反倒是让他别骂少帝了。 顾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十分难受,哪怕顾渊很清楚,姜姒对他几乎偏执的喜欢,是神识混乱的占有欲。而他如今也厌烦了姜姒的喜欢,可是在听见它几乎出于本能维护着少帝,顾渊还是十分不爽。 但很快,他又想通了。 他现在与姜姒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不喜欢姜姒,他也不需要姜姒喜欢他,不管姜姒心中的人到底是谁,都与他无关。 “你能动吗?”顾渊想通了,也就不纠结了。 顾渊护着他的这片刻,它得以喘息,也缓过劲来,然而它身上被雷电所伤,这种自然的力量是无穷无尽,又是少帝的念力所控制,所以姜姒伤得极重。刚才说话耗尽了它本就不多的力气,不过它不愿让顾渊担心,本想说能动,可刚一张开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血染在顾渊玄色的衣服上,不怎么看得出来,但姜姒吐的血太多了,温热的血洒在衣服上,渗透了进去,也在这冬夜里变的冰冷。顾渊看不清染在他衣服上的血,却能感觉到血液在肌肤上的触感。 顾渊还是心疼,只是他越心疼,自己的心就越乱,他就像是漂泊无定的旅人,漫无目的地摸索着,忘记过往,不知归家。 又过了好一会儿,已是后半夜,那十一条金龙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姜姒,因为顾及着顾渊,它们没有再出手。 姜姒知道这样拖着不是办法,而且它怕金龙突然失控,毕竟它们现在无主,在它们无决断下,很有可能会失控。 姜姒用嘴扯了扯顾渊的衣服,见顾渊回头看着它,它说:“你先离开这里。” 缓了好一会儿,姜姒说话没什么问题了,就是声音还是很弱。 “我不!”顾渊很固执,他既然出手了,便不会抛弃姜姒。 姜姒抬起头,嘴角流着血,又垂了下去,顾渊忙半蹲下,将它的头扶在手心。 姜姒轻轻靠在顾渊的手心里,凤冠稍微有了精神,立了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眸还是黯淡无光。 姜姒悄然打量着四周,在东南西北四个正方位少了一条金龙,它们之间的连接也断了一环,天罗地网的束缚力不如先前。姜姒在想,等自己在多休息一会儿,它也许能强冲出去。 184. 第一百八十四章:金龙困凤泣月明…… “陛下。”姜姒开口,“过一会儿,你先离开这……” “我说过,我不。”姜姒还没说完,顾渊直接出言打断。 姜姒还想说什么,就见正南方那条金龙隐约有了异常,他属于火系,自从它们停止攻击后,身上气焰已经消失,只是注视着姜姒。而现在,那条金龙身上有天火出现,它也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好在只有它一条金龙有了异象,它没有带动其他金龙,得不到其他金龙的呼应,虽然渐渐不受控制,也没有贸然攻击。 姜姒知道这不过是暂时,很快,另外两条坐镇正方位的金龙也会出现异象,等这三条金龙都不受控制时,它们就会再次进行攻击,甚至不顾在天罗地网中的顾渊。 姜姒估量着自己现在冲出去的可能性,它只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现在冲出去的可能性并不大,可是它不能再等了,它怕那些金龙失控。 “陛下,你先听我说。”姜姒明白让顾渊离开,他必定不愿。 如今顾渊闯进来救自己,姜姒也不会天真地认为顾渊又喜欢上了他。自那件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姜姒只当顾渊现在还需要它,需要作为神兽的它。 姜姒对于顾渊最初的好感,在神识混沌下变成了对顾渊不可自拔爱意。而顾渊的爱意却在姜姒无理的占有欲下,逐渐殆尽。 就算这样,姜姒也是无法自拔的爱着他,所以姜姒不会愿意让顾渊受伤。但如果金龙失控,顾渊也会危险,哪怕现在少了一条,可它们毕竟是少帝留下来的念力和王气。 “正东方的金龙被陛下斩杀,化为王气归于霁真塔,东方已是无主,它所属方位的其他两条金龙亦是无首。陛下从东边攻击,破开金龙之间的联系,你若是能冲出去,我便也能从那方位冲出去。”姜姒拖着气弱的身子,断断续续地分析道。 顾渊稍微一想,觉得这方法可行。顾渊还是很担心姜姒,他深深看了姜姒一眼,将自己的灵力渡了一些过去。姜姒虽然不能使用顾渊渡过去的灵力,但是能护住它身上的伤口。 姜姒垂头不语,只在顾渊将灵力渡了过来后,它才开口道谢,旋即催促道:“快些吧,我快支撑不住了。” 顾渊点头,握紧手中的破军,站起身来。 就在顾渊提起剑,朝着正东方攻去时,那已无首的两条金龙不但不阻拦,还顺势让出了一条路。顾渊顿时察觉不对,他站在一旁的屋檐上回头看去,就看见姜姒还留在原处,无神的眼睛缓缓闭上,顾渊瞬间就明白了。 雷声又现,狂风突起,闪电带着天火在空中闪烁,他忙要提剑冲回去,刚才让开的金龙挡在了顾渊面前,而其他方位的金龙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 顾渊暗骂自己一声蠢货,金龙刚才停止攻击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在其中,它们虽没主观意识,但它们也不能对人类进行攻击。可他离开了,姜姒根本没有冲出来的时机,那些金龙会再次攻击它。 就是因为那些金龙没有主观意识,它们很容易失控,而在失控下的金龙是不会顾及是不是有人类在它们的天罗地网中,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诛杀“妖兽”。 姜姒之前的分析并没有问题,正东方的确是在金龙的天罗地网困囿下,最薄弱的方位,然而姜姒刚才被它们的风火雷电伤的太重,他没有时机,也没有气力离开。 若是在给它些许时间恢复一下,它还有一线机会,可正南方那条为首的金龙出现异象,明显是要失控了,姜姒没有办法在拖下去,只得骗顾渊先离开。 也不算骗,不过是话未说完。 顾渊是聪明之人,但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也未反应过来,只以为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这也的确是唯一的办法,如果金龙彻底失控,就算是他,也无法再护住姜姒。 甚至他自己也会死。 死亡总是让人恐惧,就连顾渊也不例外,他恐惧的不单单是死亡,还有他大业未成。哪怕初衷不在,但他的野心不小,只是统一南朝,并不能满足他。 当顾渊要救姜姒的内心有动摇,他握着破军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正东方始终无首,顾渊硬要闯进去,也是能闯的进去。在他闯进去后,是能护住姜姒些许时间,只不过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和姜姒一起被失控的金龙诛灭。 不能死。 朕不能死! 顾渊竟然不自禁地退后了几步,而他退后的动作刚好被天雷击中的姜姒看见。 刹那间,四目相对,顾渊眼中浮现惊恐与愧意,而姜姒的那双凤目里,却是欣慰与宽心。 明明顾渊不会再受到伤害了,可为什么它的心好痛,比这被惊雷击中还疼。 只是疼了过后,一切都是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眼前只留有一片空白。 顾渊站在屋檐上,他看着那悬在空中的鹓雏好似没有生命的柳絮一般,凌乱的羽毛乱堆,凤冠耷在眼帘出,身上的血渗透在羽毛上,一点一点,都是红色,像红水晶一样。 顾渊握紧了手中的剑。 姜姒未死,那些金龙就不会停止攻击。 雷电声越来越大,风吹越发的狂了,天火在那天罗地网中越烧越烈。 这次攻击将是最后一击,那只鹓雏——必死无疑。 顾渊此时的心极乱,有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什么也听不清。 忽然…… ——“以后无人的时候就叫朕阿离。” ——“阿离。” 顾渊猛地回过神来,眉宇间尽是锋芒,他二话不说,手中玄光一掠,凌冽的剑气直冲入那天罗地网中,将那雷电击开。 顾渊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它……但他还是出手了。 正南方那条失控的金龙一声狂吼,龙尾甩出,重重扫在顾渊身上。顾渊一心想要去救姜姒,躲避不急,被龙尾一击扫中,鲜血喷涌而出,他撞在屋檐上,又摔了下去。 就在这时,天边的月亮更明了。 那不是月亮应该有的光亮。 空中吹着狂风,加上电闪雷鸣和天火迸发,无人注意到那轮明月亮的诡异,包括那十一条金龙。 等金龙发现时,月光已将那天罗地网渗透,随后编制成一缕轻纱披在了姜姒身上,而那天罗地网中燃烧的天火也慢慢熄灭。 金龙见此,又停下了攻击,除了正南方那条金龙完全失控,正北方和正西方的金龙也出现异象。月亮的力量并不能制止它们的失控,毕竟它们是听从一个人,那就是少帝。 而少帝已经死了。 虽说少帝不是最初的人皇氏,也是凡胎肉/体,可他有神力。 灵力源于自身,神力源于天地三界,包括信仰。

这些金龙们是少帝王气所化,亦代表着少帝,它们继承着少帝的灵力和来自百姓信仰的神力。 随着为首的那三条金龙的彻底失控,其他金龙也都失控了。它们没有主观意识,判断并不清晰,对于这些直接阻拦它们的力量,一律归于“妖兽”一类。 就见正南方的那条金龙长啸,一个神龙摆尾一跃而起,直奔云霄而去。 金龙咆哮,龙爪踩着祥云,身上金色的鳞片燃着天火,霎时间,昏暗的夜色犹如朝阳破晓,远远望去,那金龙以身为阳,耀眼的天火高悬,竟是日月同天之象。 月光在那刺眼的天火下,开始消散——月亮在明,也无法与艳日争辉。 玉德殿中,禁闭双眸的月千歌整个人身形不稳,脚下踉跄了几步后,扶着一旁的石桌,才让身子站稳。 他面色骇然,牙关紧咬,目光狠厉地盯着那以身为阳的金龙。 它并不是真的太阳,却在它将自己身上的所有神力全部化为天火在燃烧时,这一时间,竟与太阳无异。 月千歌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少帝的力量怎么可能这么强?” 月千歌不可置信,但又不得不信。他知道少帝死后,百姓为其修建庙宇,塑造金身,不只是南朝,也包括北朝也有少帝的庙宇。他曾经也探查过,少帝的庙宇在九州足足有三万八千九十二座,还不算一些百姓私下祭拜的牌位。 那时候月千歌在想,少帝的信仰在多,他的力量也只是人间给予罢了,怎么能比得过日月天地。 更何况,人间除了有少帝的庙宇,西王母、女娲、伏羲,包括太阴星君也有庙宇与信仰。 只是他们的庙宇都没有人皇庙多。 其中原因也很容易猜到,自封神后,三界形成,神明都回到了天界,留在人间的“神”,也就剩下三皇神格的继承者。与其信仰回归天界的神明,不如信仰留在人间的“神”。 百姓还为他们修建庙宇,也是这千万年来的习惯与传统,百姓并不知道,神明可以通过自己的庙宇,用念力幻化出分/身在人间行动。 然而这些也不重要了,分/身的力量始终不如本相,更何况,神明也不会随便插手人间之事。 到了现在,月千歌才深切地感受到,源于人类信仰力量是多么的强大。 在这力量下,月千歌也知道这具念力所化的身子无法将姜姒救出来。 来不及了…… 就算他现在神识归于本相,也来不及救阿鹓了。 月千歌慌了起来,他没想到会这样…… 他不想的…… 他不想阿鹓再次死在他的面前。 不周山下,鲜血洒在地上,很快长出一株山茶花。红色的山茶花在绽放,它美丽,却在凋零之时,断头落下。 就像阿鹓…… …… 月千歌捂住胸口,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低声喘着气…… “不会的……不对的……” 突然,一股更加强大的神力冲了出来。 月千歌猛地抬起头看去,以化身为扶光的金龙安静了下来,身上的天火也都熄灭了。月千歌瞳孔骤缩,像是感知道什么,他伸出手,一缕祥云自天而降,飘落在了他指尖。 那缕祥云蕴含着强大的神力,不同于天地日月的自然,这神力只源于——信仰。 185. 第一百八十五章:陛下临驾御圣朝…… 金龙失控,整个建康城狂风肆意,满城飞沙走石,空中电闪雷鸣。龙腾云起,龙啸风生,就在这时,狂风中听闻一声喝止。 “十二金龙,得朕圣令,停!” 声音不大,却如同根深在脑海中一样,而奇怪的是,那些金龙竟然全部都停了下来。 不同于刚才,它们停下攻击后,有些还在云层里徘徊,这次它们就像被定住了。 席卷的狂风也慢慢止住,周遭的雷电声小了不少,就见顾渊站在屋檐上。他双目紧闭,一手掣着破军,另一只食指与中指并拢于唇边,身旁飞舞的是帝灵珠,幽蓝的光自帝灵珠上面的眼睛射/出,一条满身眼睛的龙盘旋于顾渊身后。 是帝灵珠最原始,也是最强的形态——丹朱之瞳。 但与先前在梅舒宫,顾渊护住阿福所呈现的丹朱之瞳有些许区别。 这龙十分巨大,每一片龙鳞都是一只眼睛,眼睛中隐约有金光划过,竟是缭绕的王气。 顾渊身上似乎还重着一个人影,看不清那人影的容颜,只见他穿着衮服,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手上也持着一柄长剑。人影身上王气骤现,王气以虚幻化为实物,十二条金龙在顾渊周身环绕。 随着那十二条金龙出现在顾渊身旁,天上布下天罗地网的金龙的身子逐渐透明了起来,最后够归于一缕王气,与之前被斩杀归于霁真塔的王气,一起回到了顾渊身上。 那条布满眼睛的蓝色巨龙在十二金龙显现时,与顾渊身上重着的人影相融,化为一体,最后重合在顾渊的身体里。 在重合的那一刻,顾渊紧闭的双目睁开,一双眼睛黑得泛蓝,不像是无月的黑夜,却像是黎明前夕,星光闪烁下,墨蓝色的夜空。 美丽,神秘,又带着希望。 那十二金龙,此时乖巧顺从地围着顾渊。 也许应该称他为少帝。 少帝先是对飞到他面前的帝灵珠道谢道:“多谢。”如果不是帝灵珠还认他为主,他留在霁真塔的念力一时间还难以控制苍离的身体,将十二金龙命令住。 少帝又指着其中一条金龙,语气抱怨道:“就是你,刚才一尾巴打的‘朕’!朕现在肚子还疼。” 那金龙抬头,眨眼。 困住姜姒的天罗地网消失,已经昏迷的姜姒,它身子急速坠落。眼瞅着就要摔在地上,少帝收了破军和帝灵珠,一个闪身来到了姜姒身边,一把将其接住。鹓雏的身躯不小,他抱着姜姒的脖颈,身上的金龙将它的身子拖住,长长的凤尾无力垂下,一只金龙有些玩心大起,悄悄用爪子挠了挠。 “变回人相好吗?”少帝的声音异常温柔,与其说话,就像是多年的老友,缱绻的目光看着那只金色的凤凰,没有什么狎昵的情绪,只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昏迷的姜姒似乎听见了,在少帝的怀中变成了人身。是鹓雏时,身上羽毛覆盖,只知道他受了重伤,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变回人身后,能看见他衣衫褴褛不堪,身上都是伤痕,脸上染着血,嘴角也有血迹流出。 姜姒靠在顾渊身上,双眸阖着,呼吸极弱。 好在,他还活着。 少帝抱着姜姒往凤凰台走去,金龙还在他周身环绕,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通往凤凰台的路。 天上的那轮明月悄然隐秘于云中,建康城的夜晚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雪不知何时无声的落了下来。 一些百姓见屋外风止了,雷声也停了,悄咪咪地打开窗户看着。几个大胆的汉子来到街道上,他们看见十二金龙俯首左右,少帝抱着昏迷的姜姒,在落雪纷纷中,一步一步朝着凤凰台走去。 众人相视一眼,眼中有震惊和愕然,也有好奇八卦,但都识趣闭口不言,默默回到了屋子里。 少帝用灵力护住姜姒的心脉,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拥着他的身子,少帝只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骨头。 怎么能这么瘦?! “以前都没抱过你,你是一直都那么瘦,还是……”少帝垂下眼睫,他眼睛极尖,一眼就看见怀中人的身上除了金龙袭击时的伤,还有一些暧昧的痕迹在。 少帝眸色一沉,似乎在这副身体里想起了什么,然而画面一闪而过,他根本铺抓不到。最后他叹息自问道:“是我伤了你吗?” 少帝在姜姒面前从不说“朕”,姜姒犟不过他,也就随他了。 少帝抱着姜姒来到凤凰台,千阶走到了尽头,天边是破晓的晨光。他回头看去,此时的建康城是一片狼藉,在眺望远处,是初冬薄雪覆盖下的山河秀丽。见此,少帝的眼中顿时多了一丝欣慰,而后又想起了什么,欣慰变成了深深的无奈。 这些日子,姜姒基本都住在天辰殿,凤凰台许久未有人住了,绿袖倒是时常来打扫,也还是显得清冷孤寂。本应冬雪落叶的梧桐树,这时还是郁郁葱葱,毕竟这座凤凰台上也承载姜姒的神力,虽有落叶萧萧,却葱绿依旧。 那些山茶花也都开了,姹紫嫣红,各色都有。 少帝见着这些山茶花,心中涌起了一丝惆怅。 他曾经调查过一些事,并不是很确定,也大概知道山茶花的来历。 虽然美。 却是断头之花。 断头所化。 断头所开。 少帝踩着凤凰台上未扫的积雪,抱着姜姒穿过了那片山茶花林,来到了箫韶亭。他小心翼翼地将姜姒放在亭中铺着的软垫毛毯上,因为一路上都被少帝护在怀里,姜姒身上未有落雪。 少帝又在亭子外将自己身上的落雪拂去,才又回到亭子里。他用衣袖轻轻将姜姒脸上嘴角的血迹擦去,可血迹已经干涸,没有水也擦不干净,少帝只得放弃。 他的指尖轻点在姜姒的眉眼处,动作温柔,好像生怕吵醒了他一样。 他知道姜姒现在醒不过来,但他莫名的害怕,害怕看见姜姒醒来后那双眼眸。 在少帝的记忆里,姜姒的眼睛很亮,是绝世瑰宝,可是如今,他看见姜姒身上那暧昧的痕迹,他也知道今生的自己对姜姒做过什么。 而且在他用灵力护住姜姒心脉时,他发现了姜姒的神识被尸气污染,变得一片混沌,神性也出现了泯灭。 这一切都是今世的他所为,于是他心中满是愧意,也怕看见姜姒醒来时,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尽是失望。 不过,他应该看不见了,曾经留下来的念力支撑不了太久,他还会回归到霁真塔,尽自己仅剩之力,守护着他的子民。 少帝将手收了回来,又抬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和前世的手一样,布满老茧,少帝也清楚,苍离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多么不容易。今生的他和前世的他一样,都想让苍南国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他想让姜姒亲眼看见万民乐业的繁华。 只是…… 少帝声音有些落寞,他轻声道:“我好像又要让你失望了。” 他的手握成拳,淡淡瘴气从他指缝流出,似有似无。 “失道之瘴……”少帝眉头皱了起来,他有些不敢相信。 君王昏庸无道,会有失道之瘴出现,先是出现在皇宫,然后是整座都城。 最初,失道之瘴是从君王的身上出现,但是 一般拥有王气的君王,是不会出现失道之瘴。所以这两者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天命的王气与失道的瘴气。 “怎么可能?”少帝着实不解。 就在这时,少帝瞳孔骤然一缩,他看见姜姒衣襟的破口处露出的胸前皮肤上,好像画着什么字。 不是画,是黥。 黥字?! 这个词刚一出现,少帝顿时惊住了,他双目怒瞪,只觉得自己的今生简直是疯了! 少帝的手在发抖,他轻轻将那衣襟掀开,就见姜姒的胸前被人用血为颜,黥了一个“离”字,而且这个“离”字不止是黥在了姜姒的身上,在那上面还有刻魂咒。 苍离是将这个字黥在了姜姒的灵魂深处。 少帝怒不可遏,愤怒让他的意识不稳,他的今生也即将要苏醒。少帝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做出一个决定。 他单手结印,默念咒语,将绝杀咒埋在了姜姒心底。 而那绝杀咒只有三个字——杀了我。 绝杀咒属于法术中的咒杀术,因为一些原因或者时机而触发。 与其他咒杀术不同,其他咒杀术是触发后,被咒杀之人的修为不如施咒人,会即可血流逆行而亡。而绝杀咒并不是直接对被咒杀之人施法,是将咒法埋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当绝杀咒触发,那人作为绝杀咒的寄主会短暂失去自我意识。 当失去自我意识后,他所要做的事只有一个——杀了施咒者想要杀死的那个人。 现在,少帝施下了绝杀咒,而被咒杀之人,就是他的今生。 在苍离再次要伤害姜姒的那一刻,绝杀咒将被触发,那时候姜姒对自己所有情意的都不在,哪怕因为神识混乱而产生的几乎畸形病态的爱意也将消失。取而代之的就只是少帝刚才说的那三个字—— 杀了我。 施法的人是少帝,在姜姒杀了苍离后,承担弑杀现任人皇因果的人也是少帝。这是少帝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保护姜姒,保护苍南国。 姜姒是神兽鹓雏,祥瑞之身,他所在之处,风调雨顺,他相伴君王之时,政策清明。他的象征便是太平盛世,所以少帝清楚知道,他今生所做的一切,伤害的不只是姜姒,还有他自己和他的国家。 果不其然,报应已经出现,而那报应就在他自己的身上。 如果顾渊再次伤害姜姒,失道之瘴将会蔓延整个皇宫,而后就是笼罩在整座建康城。 人皇失道,可不会像苍南国历代君王那样昏庸残暴,令百姓民不聊生,人皇失道会让九州开启永劫,人界将不复存在。 好在这一切,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少帝看向凤凰台上迎着霜雪而绽放的山茶花,他看见了那片山茶花林中最别致的一株山茶花——十八学士。 洁白的花瓣上,那一抹艳红,就像姜姒眼角的那颗朱砂痣。望着那株十八学士,少帝感觉到了这副身体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 看样子今世的自己,真的很喜欢姜姒。 “为何那份喜欢会变成恨,变成现在这样……”少帝捂住胸口,他话未说完,意识开始涣散,他看着还昏迷的姜姒,眼里只剩心疼,“对不起……” 身上环绕的金龙消失,最后都回到了皇宫里的霁真塔里。 门口的石狮子知道自己主人回来了,石头雕刻的尾巴摇着,本来无表情的脸上都能见到高兴。等十二金龙重新托举着那面水镜,那两只石狮子也变成最初的样子。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186. 第一把八十六章:无尽焰落帝女桑…… 顾渊醒来后,发现自己在凤凰台,他的头有些昏胀,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片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要冲去救姜姒时,被那条金龙的龙尾击中,随后摔下了屋檐,再然后…… 顾渊捂着头,他的确记不得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又是怎么来到了凤凰台。 他正揉着眉心,眼角余光看见一旁软垫上昏睡的姜姒,他忙将手搭在姜姒的手腕上,见人还活着,顾渊松了口气。同时他也察觉一丝不对,姜姒的心脉被人用灵力护着。 是谁? 顾渊抿着唇,想过了几个人,又都否定了。如果是月千歌、徐君延或者李静,他们不可能将他和姜姒送到凤凰台。就算他们会将姜姒送到凤凰台,绝不会把自己也带到凤凰台。 那还有谁? 顾渊努力回想,隐约间,他好像记起来是自己抱着姜姒一步一步走在凤凰台的阶梯上。记忆只有零星的碎片,他无法看清,他想继续想下去,头却疼的厉害。即便顾渊强忍着头疼回想,他想起的还是那些零星碎片,其他的都只是模糊一片。 “陛下。”绿袖的声音在亭外响起。 那姑娘低着头,知道顾渊和姜姒在亭子里,她在离亭子数米外就跪下行礼。 伺候顾渊和姜姒这些年,绿袖深知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如果不知道能不能看,那就低头别看。 看见绿袖来了,顾渊吩咐她去烧些热水来,他抱着昏迷的姜姒,先回到有凤来仪。 抱起姜姒时,顾渊感觉自己腹部生疼。昨夜一时大意,被龙尾扫过,他运了下气,身体没什么大碍,应该就是有些瘀伤。 回到了有凤来仪,他将姜姒放在床上,又用传音术让徐君延把周寻怀带来。 绿袖烧好了热水,将热水送上了二楼,就识趣的退了出去,还顺道将房门关上。 顾渊这才将姜姒身上那身褴褛的衣服脱下,之前有着衣服,顾渊就知道他伤的不轻,这将衣服脱去,就见那孱弱的身子上都是见骨的伤,而在那些伤口中,最夺目的是他胸前的那个字。 因为是以血为颜料,又用了刻魂咒,那个“离”字的颜色至今都十分明艳。这个字或许伤不了姜姒什么,但这血红色的字,黥在血肉中,刻在灵魂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姜姒,他如今只是一个被黥了字的贱/奴。 顾渊沉着脸,拿着帕子的手在颤抖,一丝少帝残留的意识与顾渊的意识相融合,让他自身的意识得以片刻清明。在他意识清明后,见到姜姒身上黥着的字,顾渊的眼睛红了,呼吸变得急促,双手紧握成拳,跳动的心脏好像被人凌迟。 他到底做了什么! 但是很快,他意识的清明不在,可他的心还是那般疼,他知道自己错了,却不愿意承认他的错误。最后,他叹了口气,他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到了如今,你别无选择,我亦一样。” 顾渊轻轻擦拭着姜姒身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等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他拿出干净的衣服给姜姒换上,然后静静等着徐君延将周寻怀带来。 没过一会儿,绿袖在门口说道:“陛下,徐相爷与周院使来了。” 顾渊道:“进来。” 绿袖推开门,她没有进屋,而是在门口侯着,徐君延眼睛一转,想了想,也留在了门口,让挎着药箱的周寻怀一个人进屋。 周寻怀没想太多,只不过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绿袖一旁乖巧顺从的站着,徐君延则是微微一笑,目光朝里面看了一眼,旋即又收了回来,意思不言而喻。 不管现在姜姒和顾渊之间的关系如何,姜姒曾经也是顾渊心尖尖上的人。昨夜他守护着苍元夕在西王母庙,远远看去,都能见姜姒气若游丝,金羽渗血。而后他听那些百姓在议论,陛下金龙环绕,抱着化作人身,伤痕累累的姜姒往凤凰台走去。 百姓的语气虽夸张,徐君延也猜到姜姒伤的不轻,这疗伤治病难免不会宽衣解带,为了自己的小命,徐君延觉得自己还是留在门外为好。 至于周寻怀,他是大夫,是去治病的,事后顾渊哪怕心头不爽,自然不会为难他什么。 周寻怀也是聪慧之人,徐君延的一个表情,他就知道其中的意思,不过他也不在乎。按理来说,周寻怀作为太医院的院使,他只需要给顾渊看病,其他人让普通太医来就好。 除了顾渊,他唯二看过病的人就是阿福和月千歌,一个是不死国的后裔,一个力量强大气质温柔的国师大人,他对他们还是挺感兴趣。今天让他给鹓雏看病,他更是乐意。 周寻怀也听说了姜姒与顾渊两人的一些事,这次来凤凰台,他连医童都未带,自己跟着徐君延来此。 姜姒昏睡在床榻上,身上的褴褛换去,那干净的衣服也染上了血污。顾渊坐在一旁,等周寻怀走近,他才起身。 周寻怀本想先给顾渊行礼,无意间瞟了一眼床上的姜姒,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惊住了,也顾不得礼仪,只将挎着的药箱放下,连脉枕都没拿出来,先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给姜姒探脉。 姜姒的脉搏很弱,好在他心脉被护住,暂时生命无碍。周寻怀又道了声得罪,也不管身旁站着的顾渊,直接上手解开姜姒的衣带。 顾渊见他人给姜姒解衣,心中不快,又见衣服渗透的血迹时,忍住了发火的冲动,他背过去,不去看周寻怀和床榻上的人。 周寻怀没有注意到顾渊的举动,门外的徐君延却是看得清楚。他暗自庆幸自己留在了门口,不然帝王醋意大发,真能挖了他眼睛。 周寻怀看着姜姒身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他慌忙把自己药箱打开,拿出天蚕丝手套戴上,又拿出银针,封住姜姒身上几次大穴。 其实姜姒身上的伤,并没有阿福曾经身上的伤看起来那么吓人。阿福是活生生的被人剖腹取子,肚子都被划开了,又因为过了一些时间,伤口溃烂严重,但也那只是外伤。 姜姒这次身上的伤,除了那些深可见骨的外伤以外,他被雷电所击后,身上的经脉俱损。他现在生命无碍,可经脉与元气受损,这对他修为影响颇大,甚至经脉未愈,他将与凡人无异。 周寻怀先将姜姒身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又从药箱里拿出回血玉清膏,轻轻给他上药。当药涂到胸口处时,他看见了姜姒身上那个字。 刚才他一心只在姜姒身上的伤上,并没有注意到姜姒胸口处黥的那个“离”字,现在看见了,一向对医药伤病以外都漠不关心的太医院院使,脸上难得露出了震惊之色。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渊,正巧这时顾渊也在看着他。 顾渊没说话,但是压迫感极强,周寻怀在那目光下,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 咙一样。 顾渊也是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床榻上昏睡的人。 因为上药,周寻怀将姜姒的衣裤都解开,只留了一件亵裤。在偌大的床榻上,本就瘦弱的身子,更加让人心疼,那身上几乎就是皮包骨头了。 周寻怀也没想到姜姒竟然这么瘦,按理来说他可是神兽鹓雏,怎么会这么瘦弱。 他现在上药都十分小心,深怕一不注意,手上的力气重了点,姜姒就像泡沫一样,碎去,消失。 终于,周寻怀给姜姒上完了药,又包扎好了伤口。他脱下手上的天蚕丝手套,回头看见顾渊的脸色也有些不好,忙说道:“让臣给陛下也看看吧。” 顾渊同意,周寻怀把了脉,又看了看顾渊腹部的瘀青,说道:“陛下龙体无碍,这腹部的瘀血,涂抹几次九回化瘀膏就好了。” “你下午送到朕的书房来就好。” 周寻怀道:“臣明白。” 昨夜那么大的动静,顾渊估计这几日都有的忙了,多半会住在书房,所以他让周寻怀把药直接送到书房。 周寻怀收拾好了自己的药箱,想了想,对顾渊说道:“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这话时,周寻怀看了姜姒一眼,很明显,他想到了一些事,而这些话不能当着姜姒面前说。 姜姒现在昏迷,也不一定听得见他说的什么,但还是以防万一为好。 顾渊点了点头,将床榻上的棉被牵过来,给姜姒盖上后,就带着周寻怀出去,与门口的两人一起到了一楼。 绿袖泡了壶茶,就退到了屋外。 “你要说什么?”顾渊开门见山问道。 “姜姒大人身上的外伤虽然可怖,却没什么大碍,神兽的恢复不如不死国的后裔,可怎么说也非凡人,将养些时日,自可痊愈,但是……”周寻怀顿了顿,面色凝重了起来,“姜姒大人元气受损,经脉伤的极为严重,而且还是天雷所伤,并不容易治愈。” “需要什么?”徐君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周寻怀说并不容易治愈,不是说不能治愈,那说明需要的东西应该十分少见,甚至有可能不是人界之物。 周寻怀道:“公主果。” “这……”徐君延先是一惊,旋即一脸若有所思,“的确,也只有它了。” 公主果本名帝女桑果。 相传在上古时期,宣山上有一棵巨大的桑树,树干就有五十尺宽,树枝交错,树冠遮天蔽日,就连那棵桑树的树叶都有一尺多长。 那棵桑树是南方赤帝的女儿飞升之处。 赤帝的女儿化为白鹊,在桑树上衔草筑巢,赤帝呼唤其归家,白鹊不愿,赤帝一怒之下,放火烧树,化为白鹊的女儿在烈火之中得了机缘飞升为神,而那棵桑树因此名为帝女桑,终年神火烧不尽。 神火燃烧的帝女桑一千八百年才开一次花,绿色的花萼托着黄色的花朵,又过一千八百年才结果,等再过一千八百年,那果子才成熟。而帝女桑的果子对人间修士与属于人类的三皇或者妖兽、灵兽这些没什么用,但是它对神明和神兽却是灵丹妙药。 只要身未死,神识还在,魂魄未去,吃了公主果很快就能恢复。 公主果本就十分难得,而那棵帝女桑在那场上古诸神之战中被毁,存于世间的公主果也就只剩下一颗了。 187. 第一百八十七章:无尽焰落帝女桑(…… 上古时期,九州有不少国家,不死国,丈夫国,雨师妾国……人与人之间尚有矛盾,更何况国与国之间。 战争终将爆发。 本来只是人类的战争,却因为他们有各自信仰的神明,最终那次战争成了上古诸神之战。 上古之神的力量本就可以毁天灭地,九州天地在诸神之战中隐隐有了最初的混沌迹象。最后,天道干预终止了这场战争,从此三界划分,神明重新封神,归于天界的九重天。 所以这场战争也成了“封神”之战。 在这场封神之战里,最珍贵的无疑就是公主果,但是公主果的数量有限,而参加那场战争的神明太多了,于是在众神一边守护着自己的信仰者,大打出手,一边又开始争夺公主果。 然而帝女桑被神火笼罩,众神都难以靠近,只能等果实自然掉落,可是他们等不及了。有神去摘公主果,直到身体难以承受,被神火烧到魂飞魄散时,众神才知道这神火的厉害。 有神问祝融,这是什么火,并不像是天雷火与地火。火神祝融自然能认出来帝女桑燃烧的火焰是什么火。 他道:“西方而来,名为三摩提。” 肝木生心火旺,心火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化为水,水又生木,五行三摩提,又名为三昧真火。 最终也只有祝融摘得公主果,只不过在他摘下果实的一刹那,帝女桑的神火大起,不消片刻功夫,连带着树与果子竟然都化为灰烬。 众神惊讶不已,祝融更是惊得松开了手,刚摘下的那枚公主果顺势掉落,也消失无踪了。 后来,这枚公主果出现在人界。 就在万焰火霞谷中。 万焰火霞谷远在西域的火焰山,却在建康城外的梧山后山有一处入口。每年元日当天,西域火焰山会为蜃景出现在万里之外的梧山后山的那片梧桐林中。 曾有樵夫上山砍柴,忽见梧桐林间有一扇枯骨浮雕的门,那门后面是双重景色,为实体的山间梧桐积雪,为虚幻的沙漠枯树烈火。若是走过那扇门,山间雪色不在,只见一望无际的沙漠与沙漠中灼灼燃烧的火焰山。 有人听闻后,说以前他也见过,叫什么海市蜃楼,而那樵夫却说他不只是看见了,他是真切的进去了。本是严寒的冬天瞬间消失,踏入沙漠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炎热非凡,要被烤熟了一样。 听闻的人不信,这件事终成了《古今杂谈》上的传说。后来有修士也通过梧山进入了火焰山,并且当天从火焰山出来了,这件事才从传说变成了确有其事。 那修士虽然活着出来,但他伤的极重,出来时,双腿被烧成焦炭,他是拼着一口气在火焰山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爬了出来。那修士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间,将他那日所见记录在册,上面有他所见所绘的地图,还写着入口在元日的子时开启,次日子时关闭。除此之外,他还记录了最重要的一点——火焰山的火来自一颗果子。 他写到,如果没有认错,那应该是帝女桑的公主果,它带着帝女桑的火焰,将整个沙漠燃烧着,他无法靠近,三摩提真火的炙热灼烧的不止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 世人这才知道,传说中唯一的一枚公主果存于人界。不过公主果对修士无用,火焰山又极为凶险,且只有每年元日当天才会出现在建康梧山。如果在里面迷路,或者有什么意外,将会被困在西域沙漠,待到次年的元日,才能回到建康。所以,也就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没什么用的公主果去冒险。 至于神明们,封神之后,他们归于天界,各司其职,也无病无灾,拿着这公主果也是无用。更何况,他们知道那火焰山的火是地火,可万焰火霞谷里的火是三摩提真火。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除了掌管世间一定规律的主神外,其他神明承受不住那火焰,因为三摩提真火燃烧的是他们的灵魂。 灵魂若被焚烧殆尽,他们连化为尸象都不能。 “公主果太难得到了。”周寻怀道。 顾渊是有本事的,他连地府都闯过,但是万焰火霞谷实在是太危险了。 周寻怀的话未说明,可顾渊和徐君延都是聪明人,从最开始周寻怀说不容易治愈时,他们就明白周寻怀的意思了。 不过周寻怀不能挑明,徐君延更是故作不知,这个时候就要顾渊自己说出来。 顾渊在心中骂道:“两只狐狸。” 徐君延察言观色,见顾渊表情,知道在骂自己,于是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那意思是,反正你都骂了,我更不会开口了。 周寻怀为人有些漠然,如果不是看在顾渊是帝王的份上,他话都不多说一句,让他如今挑明,更是不可能。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顾渊才开口道:“如果经脉不治愈,他将无法运用神力,也无法使用鸾血石,那么他将与寻常人无异,甚至……” 顾渊想起姜姒那副孱弱的身子,如果他无法运用灵力与神力,他甚至都不如普通人。 这样的话,他连化身鹓雏都不行,也就不能飞下凤凰台,而他的体力也无法支撑他从凤凰台的阶梯走下去。那他只能被自己困在这里,以神兽自身的神威震压着南朝的妖兽,以他已经不纯粹的祥瑞守护苍南国。 姜姒如今对于顾渊的占有与偏执,让顾渊喘不过气来,欢愉甚至都是耻辱,他怨恨着每夜的笙歌。若是姜姒经脉尽损,他就只能被困在凤凰台,终其一生。 这样一来,对于顾渊来说,无疑不是好事。而他不能离开凤凰台,对于苍南国来说,也是幸事。 周寻怀就是因为想到这点,才开了第一句口,不过后面的话,他不能明说,也不敢明说。 “既然如此,也不必费心取什么公主果了。”顾渊做了决定,他端起茶碗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温凉的茶水。他声音平静,就如同这杯中的茶水,他对徐君延说道,“对外就说姜姒大人重伤,让李静派人在凤凰台下守着,除了朕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出,就连姜姒从长阶上走了下来,也给朕送回去。” 徐君延起身道:“臣遵旨。” 顾渊又嘱咐周寻怀几句,让他这些日子照顾姜姒,随后就让他们离开了。 顾渊回到了二楼,姜姒并未醒,沉沉地睡在床榻上。入冬后,这屋子就没人住了,绿袖时常来打扫,却还是有着清冷之感,许是少了人气,也可能是天气较为寒冷,这屋子里的碳火还未生起。 顾渊让绿袖赶紧送些碳火,又将窗户打开,先通通气。怕昏睡的人冷了,他坐在床边,将人抱在怀中,棉被搭在姜姒的身上,用自身的灵力给怀中人取暖。 过了好一会儿,顾渊有些回过神来,自己干嘛对姜姒 那么温柔?!顾渊想把姜姒扶回床上,在双手碰到他那骨瘦嶙峋的身子时,顾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瘦了。 顾渊心里越发的乱,他感觉自己应该是恨他的,可是……他控制不住的心疼怀中的人。 想了想,他暗自说道:“朕乃天子,就让你在朕的怀中靠一会儿吧。” 绿袖背着碳来到有凤来仪,她敲门而入,就看见顾渊一脸怜惜地看着怀中人,见有人来,顾渊脸上的怜惜转瞬不见。 绿袖垂下了眼眸,什么也没说。她带来了一篓银碳,还有一些餐食。 暖炉里面燃了碳,屋子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顾渊轻手轻脚将姜姒放回床榻上,把被褥盖好,才起身离开。 顾渊下了楼,绿袖在一楼布好了饭菜,他没什么胃口,还是随便吃了些。昨夜事情闹得太大,他一个上午都未在宫中,这到了下午,怎么也要回宫处理这些事。 他有手拿着筷子,食之无味地拨弄盘子里的菜,他也知道自己有的忙了。 而且顾渊还想知道,他怎么会在凤凰台醒来,那十二金龙又去了哪里? 吃完了饭,他让绿袖留在凤凰台照顾姜姒,自己先回宫处理政务。 顾渊下了凤凰台,李静带着神策军来了。 见到顾渊,李静快步上前,正要行礼,就听见顾渊道:“李将军不必多礼。” 李静故作诚惶诚恐,顾渊实在是没有什么精力与他虚与委蛇。李静也是有眼力见的,他表情正色了起来。 “徐丞相已将陛下的旨意转达,臣必定守好凤凰台。” 顾渊点了点头。 回到皇宫后,第一个来见顾渊的并不是徐君延,而是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他们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昨夜那十二金龙在诛杀鹓雏时,建康城里不少百姓的房屋受损,圈养的家禽好些都撞死了。 十二金龙围下了天罗地网,那些天雷闪电也是落在天罗地网中,但狂风席卷的是整座建康城,以至城中房屋受损严重。凤凰又是百鸟之王,凤凰悲戚哀鸣,引得城中家禽鸟雀极为不安,一些被困的鸡鸭全都撞笼而亡。 这昨夜之事不属于天灾人祸,若细算起来,建康城百姓受损的“罪魁祸首”是少帝。顾渊即便不知道少帝是自己前世,可是少帝是自己的祖宗,这笔账还是会落在他的头上。 房屋因金龙受损,家禽受惊撞笼,百姓们一大早跑到了京兆尹,希望这件事朝廷能负责。 自从顾渊登基后,南朝安稳了,又有鹓雏献瑞,苍南国的百姓都称君主贤明,故而这次他们才大着胆子去京兆尹,反正张嘴三分利,朝廷就是不管,多问一句也不吃亏。 倘若是以前的君王,他们自是不敢。 京兆尹在第一时间安抚了百姓,又请来了户部和工部的尚书大人。 两位尚书大人属于老顽固一派,也是忠君爱国亲民的老臣,他们当即就决定去找顾渊。 听说顾渊在凤凰台,两个老臣也没什么讲究排场,就在宫门外的石墩子上坐着。六部办公的府邸在皇宫北街,那两个老臣怕回府错过顾渊,不如就在皇宫的南门等着。 禁军都指挥使看不下去了,请了他们去南衙喝会儿茶,等陛下回宫在告知他们。喝了两碗茶,听见侍卫跑来说顾渊回宫了,这俩老臣放下茶碗二话不说就进宫了。 188. 第一百八十八章:是夜不知无言事(…… 顾渊在凤凰台上,眺望着整座建康城,他见城中的断壁残垣,已经决定这一笔损失由国家承担。 他本想让徐君延负责,结果这两位老尚书先找来了,他索性就安排了。 户部尚书听说顾渊要全部承担百姓房屋修缮费用时,一张老脸直接怔愣住了,过了好半晌,他再次确定道:“陛下,真的全部承担?” “听不懂人话就告老还乡。”顾渊心情不太好,脸色也不好,说出的话自然也不好听。 户部尚书:“……” 工部尚书忙拉住户部尚书,然后十分恭维地说道:“陛下爱民如子,国家之幸也。” 顾渊冷声道:“不会说人话也去告老还乡。” 工部尚书:“……” 两位尚书大人走了。 出了书房的门,俩老头倒是唠了起来,户部尚书叹了口气道:“看样子陛下心情不好。” “出了昨晚那事,陛下心情能好才怪。” “说起昨晚,不知道姜姒大人怎么样了?”户部尚书关心道,“不会是死了吧?” 说到这,工部尚书也担忧了起来,他说:“虽说那位鹓雏大人最近做的事令人难以启齿,但他毕竟是神兽,要是他死了,这苍南国可怎么办啊?” “可不是吗。”户部尚书说,“这几年来,我们户部得益尤为明显。国家太平,风调雨顺,年丰时稔,也只有离都城较远的边陲小镇有妖兽在闹腾,也被请来修士斩杀。百姓日子安稳了,收成好了,这税收也充足,而且我们这位帝王,也不是骄奢淫逸之人,修建凤凰台还是他自己出的私房钱,所以啊,我们户部的日子好过不少。” 工部尚书也道:“你们户部日子好了,我们这边自然也不差。”说着,工部尚书叹息,“哎,但愿姜姒大人并无大碍。” 两位尚书大人絮絮叨叨的走了,都是文臣,也没注意一旁有人在偷听。 等两位尚书大人离开后,一个穿着桃红色银鼠袄子的姑娘才悄悄从白杨树后面走了出来。 那姑娘不是旁人,正是阿福。 昨夜在金龙袭来,她虽被顾渊护在结界里,还是被金龙的威压震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后,就见自己睡在梨锦阁的西院厢房。 阿福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出了梨锦阁,来到梅舒宫,远远看见宫殿已是一片狼藉。阿福走近,宫人们在苟总管的指挥下,有序地清理着。 见到阿福,苟总管笑盈盈地上来问安,正要闲聊几句,就瞧着苍元夕也回来,苟总管更是笑得一脸灿烂,他弓着腰上前行礼。只不过他笑着行了礼后,才惊觉不对,公主的寝殿都变残垣了,他怎么能笑得灿烂?! 于是苟总管面上表情变得痛心,他道:“只得劳烦公主殿下,这些日子和阿福姑娘暂居梨锦阁了。梨锦阁比起梅舒宫小了点,也胜在清幽安静,奴才已经命人打扫干净了。” 苍元夕并不在乎这些,只说了一句多谢。 闻言,苟总管这才松了口气。顾渊还未回宫,阿福昏迷,所以他就大胆安排了苍元夕和阿福暂时居住的宫殿。阿福不会有什么异议,现下苍元夕也不在乎这些,苟总管放下心来。等日后回禀时,只要说公主喜欢梨锦阁,他擅自安排就不算是僭越,他不过是遵从公主的旨意。 苟总管亲自送苍元夕和阿福回到了梨锦阁,他又去忙了。 梨锦阁是两套院子,正院和西院,正院是一座三层小阁楼,西院是四间套房的屋子。正院与西院中间隔着一扇朱门,后院连在一起,种了许多梨花,每年春天,梨花盛开,繁花似锦,故而得名梨锦阁。 阿福正要回西院,被苍元夕叫住了,她便随着苍元夕进了阁楼。苍元夕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宫女,宫女意会,退了出去,还顺手将房门关上。 等屋子里没人了,苍元夕才问道:“昨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她昨天去西王母庙祝祷,捐了不少香火钱,西王母庙的神官就留着苍元夕小住一晚。苍元夕没有拒绝,派人回宫说了声,就留宿西王母庙。 正要就寝时,就听见轰天震地的雷声,她忙出了厢房,就见皇宫方向金光迸开,十二金龙冲天而上,盘旋在建康城的上空,在它们中间困囿着一只金色的凤凰。 苍元夕熟读过苍南国的史书,在见到十二金龙时,她立马就认出来了,那是少帝的王气,也只有少帝的王气能具象出十二金龙。 可少帝留下来的王气为什么会诛杀鹓雏? 天空中电闪雷鸣,天火在云中炸开,火星四溅在金龙困住的天罗地网里,四下狂风骤起,连带着零星的雪花都被吹散。 西王母庙在玄武大街的尽头,离十二金龙有些距离,但大风席卷,依旧猛烈,风刃打在脸上,还不至于受伤,却也是生生的疼。 神官们纷纷出来,忙要将苍元夕请回厢房,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下首要是必须保护苍元夕的安全。 苍元夕不是犟脾气不讲理的人,她也不愿神官们为难,可是她心中总是不安。 正在这时,院中挂着宝盖的旗杆被狂风吹断,直愣愣地就朝着苍元夕砸下去。因为风太大了,发现时已是躲避不急。突然,一道防御结界落下,砸下的旗杆挡被挡在结界外,回过神来的众神官赶紧将苍元夕请回了屋子里。 那道结界的施法者也走了进来,神官们和苍元夕身边的宫女见到来人都行礼道:“丞相大人。” 今早苍元夕去西王母庙祝祷祈福,徐君延是知道的,他在下朝后,就守在西王母庙的外面。 他本不想让苍元夕知道,自己就在西王母庙外面守护着她,自从那次两人在菱香小筑分别后,徐君延几乎没日没夜都在调查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只在今日得知苍元夕离宫去了西王母庙,他实在没忍住,也来到了西王母庙。 如果不是苍元夕遇险,他也不会出现。 他陪着苍元夕留在西王母庙,外面的惊雷声太大,他还在屋子里布下了一层结界。 直到金龙退去,天边破晓,他才离开。 望着徐君延离开的背影,苍元夕心中的不安之感更加强烈。她回到皇宫,还未走近,见到的是梅舒宫成了一片狼藉,她下意识地去寻找阿福的身影。 还好,阿福就站在梅舒宫的宫门前。 苍元夕问阿福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阿福眸光微颤,旋即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阿福不想告诉苍元夕昨夜姜姒闯进来时,那 股杀意吓得她胆战心惊。如果不是顾渊挡住了姜姒攻击,她可能已经死了。即便是这样,阿福对姜姒并没有怕与恨,甚至还想维护他。 自己的情绪与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影响着,有愧疚,有感恩,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然而阿福很清楚,她对姜姒的感情不是爱情,也不像是友情,倒像是仰慕与亲情。 阿福不知这情感是受到女丑影响,她也并不排斥。她心里想着,可能是姜姒长得好看吧,而她喜欢好看的人。 苍元夕问不出来,就让阿福自己回去休息了。 阿福又回到了西院,她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目光看着院中的雪,心里想着昨夜的事。她隐约记得昏迷前看见上空出现的十二金龙,她不懂道法修行,也能感知到那十二金龙力量的强大,而它们的目标是姜姒。 阿福坐不住了,她担心姜姒,就想去书房问问顾渊。刚来到书房外的院子里,撞见了户部和工部尚书走了出来,阿福连忙躲在白杨树后面。 从他们的言语中,阿福知道姜姒大人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凶多…… 阿福顿时心口疼痛难受,她一手扶着一旁的白杨树,另一只手捂住胸,就像脱水的鱼,大口喘息着。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眼前的景致也变了,不是建康城的皇宫,像是在一座山里,十日高悬照的人睁不开眼睛,恍惚间,她看见一抹青色。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衣的姑娘卧在烈日之下。 看见那个人,阿福的心口更疼了,就像曾经她被挂在那钩子上,剔骨刀在自己身上千刀万剐,却还是留着一口气给她。 她不会死。 这样的重伤下,她依旧活着。 但是…… 她真的好疼啊。 就在阿福疼的快受不了时,一个声音响在耳边。 “阿福姑娘,阿福姑娘……” 心口的疼痛瞬间消失,眼前的模糊景色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只是阿福还有些茫然。 而后那个声音又道:“得罪了。” 淡淡的薄荷味道萦绕在鼻尖处,清凉却不刺激,中间还有淡淡的花香,闻起来是一股甜甜的味道。 阿福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偏过头,周寻怀扶着她坐在白杨树下。周寻怀手里拿着一个珐琅小瓶子在阿福的鼻尖,刚才那淡淡的薄荷味就是从这小瓶子里出来的。 阿福清醒过来,周寻怀就将那珐琅小瓶子收了起来。他收了小瓶子,又见阿福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他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这瓶‘清寒香’不多了,如果阿福姑娘喜欢,我给陛下送完药回到太医院后,就让医童给你送一瓶来。” 阿福眼巴巴地瞅着周寻怀,是因为她才清醒,脑子还是懵的,一时不知道看什么,就瞅着面前的人。听周寻怀这么一说,她才知道周寻怀误会了,连忙婉拒道:“周大人的好意,阿福心领了。” 她扶着一旁的白杨树站起身来,正想要辞去,陡然想到如果姜姒大人身体不适,顾渊必定会让周寻怀去医治,与其去问顾渊,不如问面前这位太医院的院使。 想到这,阿福开口唤道:“周大人……” 189. 第一百八十九章:明月悬于明日天(…… “阿福姑娘,是有什么事吗?”见阿福叫住了自己,周寻怀开口询问道。 阿福抿了抿唇,沉吟片刻,才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姜姒大人。”说着话,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寻怀,轻声问道,“周大人,姜姒大人他……” 周寻怀如实说道:“外伤虽然严重,却无大碍,毕竟姜姒大人是神兽之身。” 闻言,阿福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眸。她为人天真,但心思敏捷,她不是没有听出来周寻怀的话外之意——他说的是外伤严重,性命无碍。 昨夜阿福昏睡过去,今早她也听见了一些事,天雷震震下怎么可能只有外伤! 阿福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周寻怀是不会说的,这很有可能是因为顾渊的命令,她也没必要令周寻怀为难。 阿福冲着周寻怀微微欠身道:“不打扰大人了,我先离开了。” 周寻怀这里都问不出什么,顾渊就更不会说了,所以阿福不想在此处逗留太久。因为这里是进出顾渊书房的必经之路,她也不想自己和顾渊还有什么谣言出现,她不想伤害顾渊和姜姒。 周寻怀忙还礼,而后目送阿福离开,等不见阿福身影,他才收回目光,一个人自言自语道:“聪明又天真的姑娘,也幸得现在有陛下护着,不然真是危险。” 周寻怀来到了书房,顾渊正在翻看着这些年的税收账簿,周寻怀不敢打扰,将九回化瘀膏留下后就退了出去。 出门时,正巧遇见来送奏折的徐君延。 徐君延抱着一堆奏折,唉声叹气。他刚回到相府,那些朝臣们寻着味就来了。他们一窝蜂的来,不等徐君延说话,都七嘴八舌来问他昨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还有姜姒大人,他现在如何? 其实他们最关心的是姜姒他还活着吗。 徐君延只得说道,嗯嗯,好好,没事没事。 朝臣们:“……” 于是朝臣们把奏折给了徐君延,装模作样地寒暄两句,才唉声叹气地离开相府。今天没上早朝,这奏折也没送出去,最关键的是,他们都写了,索性全都交给徐君延,让他给顾渊送去。 “这些是今日的奏折,臣简单翻阅了一下,多数与昨夜之事有关。”徐君延禀报道,“臣已对外说了姜姒大人伤重,性命无碍,只在凤凰台养伤。” 顾渊拿过徐君延放在桌案上的奏折,果然,都是昨夜之事,一些人阿谀奉承,说金龙显现,君主圣贤,一些人担心姜姒,也是怕他死了,一些人询问缘故,顺便提议祭祖参拜少帝陛下。 那些朝臣都是熟知苍南国历史,自然也知道这十二金龙。 当年少帝身穿玄金色龙袍,头戴十二珠冕冠,在登基之日,他身上王气笼罩,原是缥缈之气,具现出十二金龙环身。本就晴朗的天空更如刚清洗过一般,湛蓝色的天,洁白的云,云层中明日泛着金光,在他登上丹陛石阶的最后一步台阶,一碧如洗的天空彩虹划过。隐隐约约间,可见那彩虹上仙子提篮,似闻得笑语欢声。 后来少帝宾天,众人只知道他将自己的王气留于霁真塔中,却不知道还留了一丝念力。 少帝有心守护整个国家,却是无力,他只能守护着建康城。 顾渊看着那些让他祭祖参拜少帝的折子,直接“啪”地一声合上。 “陛下,怎么了?”徐君延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顾渊道。 旋即他又翻看起折子,只不过手中翻着奏折,心却没在折子上。他抬眸,看向面前站着的徐君延,试探性地问道:“昨夜的事,你知道多少?” 顾渊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就是在他被龙尾扫中,从屋檐上坠落下去后,在到自己在凤凰台上醒来。他怎么回想,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的凤凰台,也不记得那十二金龙是怎么消失的,但是他总觉得或许和少帝有关。 徐君延是典型的狡猾狐狸,他明白顾渊想问什么,他颔首道:“臣离开凤凰台后,在回府的路上听见一些闲话。百姓们都说陛下威武,那十二金龙环身更衬得陛下君临天下的霸气。” 十二金龙环身? 顾渊右手紧握成拳,心头更是堵得慌。他本有猜测,自己空白的那段时间,恐怕是被少帝留在霁真塔的念力控制。 而少帝之所以会这么做,应该是为了救姜姒吧。 顾渊笑了起来,他咬牙道:“好,很好。” 徐君延见顾渊在笑,但眼神冰冷阴毒,也猜到其中缘故。可是这件事,他不说,顾渊早晚会知道。毕竟“他”令金龙驯服这事,那附近的百姓都看见了,并不是什么秘密。 最初徐君延只以为昨夜那场诛杀结束,十二金龙归顺是因为顾渊是天命之子。在怎么说顾渊身上也有王气,不过徐君延也有些疑惑,顾渊身上的王气越发的稀薄,他如今还是承天命的帝王吗? 现在看来,昨夜十二金龙归顺,不是顾渊承天命,而是少帝出手了。 还是用的顾渊的身体。 难怪顾渊现在脸色十分不好。 徐君延这个不会去触顾渊的霉头,找个理由就先退下了。 出了皇宫,跟着徐君延的小厮迎了过来。皇宫距离相府不远,徐君延一般都是带着一个小厮步行过去,他进宫面圣,小厮就在宫门口候着。 在回府的路上,徐君延想着事,忽然听见路旁两个小孩在争论着。那两个小孩总角之年,穿着缝补的袄子,很干净,可见家里虽然没什么银钱,却对孩子十分的好。 只见一个小孩十分肯定地说道:“昨晚上真的有太阳!” 另一个小孩说:“你骗人,我娘说了,白天才有太阳。你都说昨晚上了,晚上不可能有太阳。” “那是你怎么没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喊我出来看!” “你自己睡熟了没看见。”那小孩叉着腰,“我娘也说了,你睡着了和死猪一样。” “你才是死猪呢!” “……” 还在争论的两个小孩一下子就掐了起来,徐君延忙上前将两个孩子分开。 见有大人出现,那两个小孩也不掐架了,而是互相做着鬼脸。 徐君延则是想起刚才那个小孩的话——昨晚上真的有太阳。 徐君延蹲下/身子,问那个孩子说:“昨晚上你看见太阳了吗?” “对啊,可亮了。”小孩仰着脸道,“先是一个,后来一条金龙也化作了太阳,天上就有两个太阳了。” 徐君延说:“叔叔知道了。”他从钱袋子里摸出二十文钱,两个孩子各自 给了十文,让他们去买糖吃。 得了铜钱,那两个孩子也不掐架了,欢欢喜喜地走了。 徐君延站了起来,他回头望向皇城,准确说是皇城中玉德殿的方向。 似乎感知到什么,玉德殿中的月千歌抬起头望着宫外。他轻轻扬起嘴角,鼗鼓出现在他的手中。他指腹摸着鼓面的花纹,他暗自说道:“在愚昧之中出现了一个聪明人,但愿他懂得什么叫做明哲保身。” …… 昨夜徐君延心中挂念着苍元夕,也一直在厢房中陪着苍元夕,并没有出去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是一个无心的人,无善心,无恶心,除了关于苍元夕的事,他一切都不在乎,所以对十二金龙诛杀姜姒之事,他有所猜测,也没有太多好奇。 而他想要查清背后操纵这一切之人,也只是为了守护苍元夕的安稳。如今想来,他大概猜到那背后之人会是谁了。 其中一个孩子说的没错。 晚上怎么可能有太阳? 一个是金龙所化,另一个…… 那高悬于夜空中,夺目的光亮自然是来自月亮。 能让月亮变得如此明亮,肆意使用月华之力的人,三界之中,估计只有一个人——太阴星君。 继承月母常羲的神格,归于天界后,成为月亮真正主人的太阴星君。 人界有太阴星君的庙宇金身,他的分/身出现在人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难道月千歌就是太阴星君?这一切都是他所为?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徐君延回到相府后,把关于上古时期的所有书籍都翻了出来。里面与太阴星君有关的记录很少,反而更多的是月母常羲。 毕竟月母常羲是月亮的母亲,天帝帝俊的妻子,至于月母常羲的神格为什么会由太阴星君继承,其中原因,并无记载。 而太阴星君好像是突然出现的神明一样。 天色已暗,徐君延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本古籍沉思着。 “既然想查这些,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声音陡然响起,徐君延猛地抬头,就见月千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书房中。 月千歌站在窗前,停了一天的雪,此时又飘了起来。月光透过半掩着的窗户洒了进来,笼罩在他的身上,薄薄一层,像是披着一层轻纱。 徐君延顿时警惕,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他笑道:“月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他一只手还翻着书,另一只手悄悄在桌下,已做出捻诀的手势。 “相爷曾经说过,对于‘鬼不语’略有涉猎,可现在看来,相爷真是谦虚了。”月千歌知道徐君延防备着他,并不靠近,他斜倚在窗栏处,随手把半掩着的窗户打开。 就见窗户外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没有任何气息,就像是死人。但从那死人身上能感觉出强大的灵力,想来那人生前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死后被徐君延用“鬼不语”的鬼修,炼制魂魄,做成了活死人。 月千歌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绝无恶意。 只是这般,徐君延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面前这个人…… 不对,不是人。 神。 就是太阴星君。 190. 第一百九十章:明月悬于明日天(二…… “我是来与相爷谈合作的。”月千歌看着外面那个活死人修士,并没有太放在眼里,虽然他这具分/身的灵力并不多,但是他能开启月宫,使用属于太阴星君本相的神力。 以前他没有用过太阴星君本相的神力,是怕姜姒看出来,甚至在离开鸣凤村时,他用“神隐”将鸣凤村隐藏,耗竭自己身上的所有灵力,就是为了让姜姒认不出来自己。 毕竟月有阴晴圆缺,千面千相,然那至阴至纯的月华之力却是独一无二。哪怕他现在的身子只不过是念力的分/身,但分/身上的灵力在,姜姒依旧能认出自己。 可如今姜姒的神识已经混沌,在他神识清明之前,除非月千歌显出本相,否则他不会再认出自己的。 “我并无恶意。”月千歌笑容依旧温柔,“更何况,相爷应该猜到我的身份,所以你也知道,我无法杀人。” 关于这一点,徐君延自然是知道,拥有神性的太阴星君的确无法杀人。 只是如此,徐君延更戒备了,窗外那活死人修士悄然来到窗户边,与月千歌隔着窗户,只有三尺距离。 “看样子相爷并不信我。”月千歌语气似有失落,也有无奈。 “月先生乃是太阴星君之事,绝对是不可为外人知的秘密。”徐君延虽是警惕戒备着,脸上的笑容却是淡然,好像并不是很在意一样。他反问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月千歌拥有神性,无法杀人,也只是他无法亲手杀人而已。他不会让自己双手染血,但兵不血刃的方法很多,他可以不需自己双手染血而杀人。 “这样说来,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儿。”月千歌话音一落,窗外那活死人修士倏然出手,一道火光从窗户冲了出来。然而那火光还未燃及月千歌的身上,就被窗外的月华挡住,随即不染尘埃的月光化作千丝万缕,编制成一面月光网,直接将那活死人修士困住。 那修士生前也是元婴期,他手臂不能动弹,却在手指的空隙间,他单手捻诀,口中咒语起。随着咒语,那修士的另一只手上本是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化作一柄火剑,霎时间火光划过,剑刃带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将困住他的月光网斩开。 编织成光网的月光瞬间炸裂开来,四下散落,犹如繁星点点。 月千歌眯缝着眼睛,睨了那活死人修士一眼,旋即又看向徐君延。 “真是厉害啊。”月千歌倒是由衷的夸奖,能将“鬼不语”运用如此熟练,徐君延绝对是修仙界天赋异禀的天才。 只可惜,这天赋异禀的天才是有软肋的。 “说起来,今夜的月色真美,特别是梨锦阁。” “你敢伤她!”刚才还故作气定神闲的徐君延一下子就急了,他如愤怒的猎豹,儒雅的脸上已经不复往日的风采。在他大声怒喝时,那活死人修士手持燃烧的火光之剑,一个掠身从窗牖跃进,直逼月千歌。 月千歌侧身一躲,那修士又欲进攻,因为是活死人,身上的灵力并不多,可是他的煞气极重。 两人就在这书房中打了起来,月千歌也防备着徐君延,却没把这个活死人放在眼中。只不过他如今这身体,若是被煞气所伤,对于他来说,也是有所不便。 月千歌将手一抬,指尖打了一个转,一把鼗鼓出现在他手上。 在那火光之剑再次袭来时,月千歌反手一挡,轻松的挡住了那修士的攻击。 见此,那修士猛地撤剑,火光迅速燃尽。倒不是那修士不在攻击了,而是他生前的打斗经验十分丰富,他在没有意识的情况,身体的本能判断出月千歌手中的鼗鼓不是普通法器,而他手中这火光所幻化的长剑根本无法抵挡,于是他选择撤剑斗法。 修士直接结印,火焰凭空而起,刹那间,屋外雪风灌入,而那火焰竟然将吹入的雪花燃烧,连带着周遭的气温也控制在他的印中。一会儿如烈焰燃烧,一会儿似霜雪天地,在这冰火两重天下,雪花上的火焰越燃越烈,犹如火球一般,直朝着月千歌而来。 月千歌握着手中的鼗鼓,温柔的眉眼在那火光中,更显的柔和了。他就如月华,干净,清凉,轻柔,他洒向大地,他是夜晚的守护,所以他即便温柔,却也十分强大。 月千歌身下的影子慢慢拉长,甚至脱离了他的本体,幻化出虚幻将他笼罩,那而虚幻是一个人影。 那虚影一身华服,似瑞霭祥云,身上披着的披帛在那火球冲击下摇曳着,广袖猎猎作响,却依然仙气飘飘。一头青丝垂腰,头上戴着华贵桂冠,两侧有流苏垂下。 虚影拿持鼗鼓,微微抬起头,身后似乎有一个大光相显现,是一轮满月。 眼瞅着那火球逼近,那虚影广袖一挥,那修士瞬息之间就被定住,而后被炼制的魂魄好像抽离了身体,他痛苦的嗥叫着。袭来的火球也被定在了半空,燃烧的火焰也在此刻变成了蓝色。 幽幽的蓝色。 如月光一般。 风雪中,屋外的月色姣姣,最终,蓝色的火焰熄灭。 徐君延眼神一凛,他自然是不敢小觑神明的力量,只是他没想到这力量竟然这么强大。这不过是太阴星君本相的虚影,却是一招就将他炼制的那个活死人的魂魄抽离。 徐君延左手捻诀,还欲召唤他曾经炼制的活死人时,眼前白光一掠,月千歌已经逼近于他咫尺之间。 时间仿佛停止了,两股强大压迫出现,这威压如千斤坠,将整个相府都压制的死气沉沉。 府中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是因为徐君延的书房在内院后堂,离前厅较远,又隔了垂花门,府中的仆人未经允许是不可来到后堂。二是因为月千歌有意不让他人知道自己来此,在与那活死人修士打斗时,他有所顾忌,也在压制着自己尽量不要使用月华之力。 也就只有刚才在抽离那修士的魂魄时,他用了月华之力,也借用月光临时布下结界,将相府的内院后堂隔离开来。 此时这两股强大的压迫之感出现,那层临时布下的结界碎去,威压只在顷刻间就将相府压制。 这两股力量来自徐君延身上灵力的灵压和月千歌的月华之力,也就是他的“领域”。 神的“领域”。 拥有神力的神明和神兽都有神的“领域”,以绝对的神威压制。 也是绝对的“领域”。 灵压与“领域”大同小异,用强于他人的灵力压制。若说二者区别,就是神力与灵力的区别。是灵力源于自身修炼,神力则是源于三界天地的力量。虽说神力的力量远比灵力要大的多,却也是不尽然,九窍之身,生于 天地,无穷无尽。 一时间,在月千歌的“领域”下,徐君延并没有处于下风,但他清楚在这强大的对歭下,他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月千歌好像并不想将他出现在相府之事见闹出来,他不想别人知道他来过相府,所以在他的“领域”中,他也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力量。 忽然,月千歌微微一笑,他身上的虚影消散,随着“领域”也消失了,而徐君延也顺势撤下了灵压。他身上的灵压刚消失,他的手就被月千歌抓住。 徐君延不料月千歌突然出手,暗道自己竟然大意了,就见月千歌抓着徐君延的手于他自己颈项之间。 徐君延愣住了,他不知道月千歌这是何意,但是…… 他眼睛半阖,盯着月千歌的脖颈之处。 月千歌的皮肤很白,白的有些不自然,转念一想到他的身份,似乎也就得理所应当了。 因为他皮肤白的就像月色。 特别他的脖颈,如玉琢,又好似透着亮,隐约间还能看见他皮肤下的经脉。 这处无疑是月千歌的命门。 至少是他这具身体的命门。 他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命门暴露在徐君延的面前。 徐君延在想,只要自己现在出手,哪怕他是太阴星君,他也躲不掉。 毕竟,他的手离月千歌的喉间不过一指的距离。 徐君延没有出手,他冷声问道:“何意?”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月千歌将徐君延的手抵在自己的喉头。在那只手刚碰到月千歌颈间的肌肤,徐君延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徐君延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指尖发颤,是害怕?不,他现在并不害怕,或许是因为月千歌的身子太凉了。 他不只皮肤如月色一般,就连他身体的温度也很低。 徐君延不语,漠然地看着他。 月千歌又道:“现在你应该放心了,毕竟这个距离下,只要一招,你就能杀了我。” 徐君延冷笑,依旧不语。 “这副身体要是没了,我的神识只能回到天界,归于本体,我若还想来到人间,也不是很方便,所以我可在乎这具分/身了。”月千歌坦然说道。 徐君延想了想,这一点的确如月千歌所说,自封神之后,上古神明归于天界九重天,也只有极少数的神兽留在九州。而天界九重天与天界其他重天和人界没有直接相通的大门,那些参与封神的神明想来到人间,要么通过人类信仰,要么就是走过鬼界的六棱馨花路才可到人间。 六棱馨花路在无间地狱的第十八层,先不说那段路有多难走,就是十八层地狱这一路上,都是血光白骨与杀戮酷刑,拥有神性的神明并不愿意走过十八层地狱。加上十殿阎王镇守,他们不会阻止什么,但会循例问半天,也是因为这样,一般九重天的神明想来的人间,都是通过人类的信仰,以念力化为分/身。 分/身的力量不如本相,好歹在人间走动没什么问题。如若分/身死亡,或者分/身的灵力完全耗竭,那也对本相的神识伤害很大。虽说不至于被污染那般,让神识变得的混沌,可在归于本体后也要修养一段时间。 徐君延直接了当的问道:“你想谈什么?” 191. 第一百九十一章:明月悬于明日天(…… 徐君延直接问道:“你想谈什么?” “想让你做一件事。” 徐君延警惕道:“什么事?” 月千歌笑的一脸人畜无害,他缓缓说道:“带着苍元夕,离开建康。” 徐君延面露惊愕,看着月千歌的目光多了几分疑惑。 “因为,我并不想与你为敌。”月千歌眸光微垂,见徐君延抵在自己喉头的指尖有灵流划过,他却丝毫不在意。是他自己主动将命门暴露,所以他也有把握,徐君延不会杀他。 因为徐君延不是君子,他不会在已知自己真实身份后,还会为了顾渊与自己为敌。 同样,月千歌也不想与徐君延为敌。 “毕竟,不到万不得已,我犯不着与化神期的你为敌。” 徐君延抵在月千歌喉头处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入颈间白皙的肌肤里,一滴血慢慢从他指缝中流了下来。 月千歌眼如弯月,浅笑盈盈。 须臾,徐君延收了手。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手绢,轻轻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悠悠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月千歌玩心大起,他笑道:“你猜?” 徐君延思忖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在外人面前暴露过自己的修为,也甚少使用法术。我没记错的话,我在你面前唯二用过的法术都是‘鬼不语’,难不成你们神明也对禁术有所涉猎吗?” 禁术与寻常法术不同,好奇而研究的人不少,但是精通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单单凭借禁术并不容易判断出施法者的修为。而徐君延从来没有外人面前暴露过自己的修为,就连伪装成元婴或金丹期都从未有过。 有些高阶修士会伪装成低阶,可若是提起灵力,使用法术,同样高阶修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伪装。 月千歌却笑了,笑意有些嘲弄,他道:“禁术?那是对于你们人类而已。你去问问十殿阎王,他们谁不会操纵魂魄?” “……”徐君延道:“怎么问?” 月千歌:“……” 屋子中安静了片刻,月千歌由衷说道:“如果你想问,我可以送你过去。” 徐君延委婉拒绝道:“敬谢不敏。” 月千歌含着笑,他伸手扶在自己的颈间,刚才被徐君延指甲划破的伤口瞬间消失。 “确实,你两次都是施展的‘鬼不语’,只是……”一次是李银钏,一次就是那个活死人,只不过在徐君延操纵那个活死人后,他还施展了灵压,“丞相大人记性真不好,才撤下灵压这么一会儿,丞相大人就忘了?” 徐君延眯起了眼睛。 月千歌又道:“之前我是有所怀疑,而在刚才,我才是确定你的修为。” 徐君延灵力的压制将他的修为暴露无遗,这并不是他的大意,而是在神的“领域”下,他别无选择。 徐君延承认道:“没错,我的确到了化神期。” 徐君延刻意隐藏,也没在外人面前暴露过修为,但是众人都知道他修为并不低,就是无人知道他的修为高到何处。可能是他的本事太强了,不管是曾经作为苍璐的幕僚,还是现在成为顾渊的臂膀,他都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些光辉下,已经无人在意他的修为何几,也无人知晓他如今已到了化神期。 而且还是精通“鬼不语”的化神期。 月千歌站着有些累了,他随意坐在一旁的桌案上,月千歌一边玩着手中的月光,一边对徐君延道:“你留在这里,对于我来说,就是最大的阻碍,所以我想和你合作,我不会伤害你和苍元夕,但是我希望你们离开这里。” 徐君延道:“那你大可以杀了我。” “我说过,我无法杀人。” “你若想杀了我,你自有办法。”徐君延眸光微沉,“并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那你是束手就擒之人吗?”月千歌反问道。 徐君延道:“不是。” “这不就得了。”月千歌回头看向窗外,风停了下来,雪是越下越大,窗牖处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窗外飘着雪,月光却是出奇的亮,让整个院子都覆盖着薄薄的白光。 白光也倾泻进屋中,刚好照在了那具被抽离魂魄的活死人身上,他的尸身迅速腐烂,最后只留下白骨一副在这月色之下。 人死的太久了,尸身腐烂的也快,加上屋中满是寒气,并没有太多气味,月千歌还是习惯性的以袖捂住口鼻。 他眼中满是怜悯,默念说道:“走好。” 徐君延看向月千歌,他知月千歌眼中的怜悯是他的神性,哪怕对着一具已经亡故多年的尸身。一位有神性的主神,他来到人间,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君延并不是好奇的人,而此时,他的确想知道月千歌的目的。 窗外轻云笼月,月光淡了一些,连带着笼罩在月千歌身上的月光也黯了黯。月千歌理了理滑落在胸前的头发,他斜睨着徐君延,笑着开口道:“看样子相爷很好奇我的目的。” “没有。”徐君延并不想承认。 月千歌自顾自地说道:“不如丞相大人猜一猜?” 徐君延:“……” 月千歌眼神炯炯,徐君延却知道月千歌并不会轻易告诉自己,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从刚才开始,月千歌像一只抓住老鼠的猫,他想和老鼠玩。 徐君延这样想着,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老鼠。两者之间,说是猫和老鼠,不如说是猞猁和狼。月千歌是猞猁,徐君延是狼,月千歌能杀了徐君延,可若是徐君延全力反抗,即便月千歌杀了徐君延,他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因为,他的本相还在九重天。 这也是月千歌今日来此的原因。 月千歌想要徐君延猜他的目的,徐君延只得猜测道:“你和姜姒大人有仇?” 月千歌微愣,他不料徐君延竟然猜的是这个原因。他脸上玩味的表情收了,敛眉垂眸,眼底有着愧疚与怜惜,他说:“并没有,相反,我最喜欢的人就是阿鹓。” 闻此言,想来阿鹓就是姜姒。而徐君延注意到月千歌的表情,在说到姜姒时,月千歌的情绪表露,没有任何恨意,只有难以述说的愧意与眷恋。 徐君延忍不住问道:“你喜欢他?” 然而月千歌做的一切,并不像是喜欢姜姒。 “喜欢,但不是你们人类那种腌臜的喜欢,而是由衷的憧憬。”月千歌似乎想起了以前,复而笑了起来。他笑容很淡,没有往日的温柔,只留有干净,“他很美好,真的很美好。” 很少会有人用美好来形容一个人。 徐君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姜姒,突然觉得这个 词来形容姜姒,也很贴切。 “那你还伤害他?”徐君延又问道。 “我是逼不得已,他太聪明了。”月千歌叹息,似有无奈,而后他盯着徐君延,笑容依旧很淡,淡的有些冷,包括他的声音,也有些冷,“如果不是你对苍离说,在南禺之山有神兽鹓雏,让苍离将他请下山,我也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徐君延想起如今顾渊和姜姒之间的关系,他不知道月千歌到底做了什么,但正如月千歌所说,这一切的源头是自己曾经对顾渊说过的那句话——如果说九州中哪里有神兽,那只有南禺之山。 思及此,徐君延也叹了口气,一向无心的他,此时难得说道:“这样说起来,倒是我害了他。” 可是徐君延不知,缘这一字,与他人无关,就算是他在那年未提及南禺之山,苍离与姜姒也终会相遇。 这一点,月千歌很清楚。 因为他知道,苍离就是少帝,他想让姜姒忘记少帝。这千年过去了,姜姒的记忆里只是模糊了那人的容颜,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个人。 千年前的姜姒对少帝并不是喜欢,而是对于贤明之君的向往。若非贤明之君,少帝也不可能继承人皇神格,而拥有人皇神格的少帝,将是九州新篇章的开启者。 不过可惜。 少帝的贤明也改变不了贵族的顽固和百姓的愚昧。 更何况,少帝,急功了。 “既然你的目的与姜姒大人无关,那么……”徐君延很快就想到了,月千歌的目的是苍离。 “我不过是想让天道的因果,别那么快结束罢了。”月千歌没有将苍离是少帝转世之事说出来,“苍离身上有王气,是天命之子,他或许真能打破天道的因果报应。” “只是这样?”徐君延有些不信。 “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月千歌问道,“所以,丞相大人,你答复是?” “我同意。”徐君延说,“但我还要带一个人走。” “谁?” “阿福。” 月千歌倒是感兴趣了,他疑惑道:“丞相大人与阿福好像没什么交情?” “是元夕。” 月千歌明白了,自从苍元夕回来后,阿福就搬离了天辰殿。她与苍元夕同住梅舒宫,两人关系不错,加上阿福这个姑娘本来也很讨喜。 “好。” 徐君延说:“明日早朝,我便会向陛下提出辞官回乡,等我交接完手中的事,应该在年后就会离开建康。” “丞相大人不必着急。” 徐君延道:“不是着急,就如你所说,你不想与我为敌,我亦然,我早日离开,对你我都好。” …… 月千歌出了相府后,一个人独自在寂静的街上走着。 建康有宵禁,这时辰的街上已是空无一人。 雪无声的飘落着,地上落满了雪。在这天寒地冻夜里,有打更声响起,声音一慢两快,随后就是更夫喊道:“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月千歌驻足望去,那更夫冻得一哆嗦。他哈着气从月千歌身边走过,好像没看见人一样,在风雪中,他紧紧了身上的袄子,快步走开了。 月千歌微微回头,身后的雪地上只留有一串脚印——是那更夫的脚印。而他就像一缕月光,落在雪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192. 第一百九十二章:国运不昌永劫起(…… 月千歌回到玉德殿,他走在廊下,随手弹了弹身上的雪花,而后推门进屋。 月千歌一向不喜人伺候,玉德殿中没有宫人,也就是白日里,苟总管安排人来打扫,送来三餐吃食。 宫中众人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月千歌是国师,国师都是那种世外高人,不喜外人在身边很正常。 只是今日,他刚推开房门,还没进屋,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抱住。 “主人!”那是一个男孩,十岁左右,唇红齿白,甚是可爱。男孩见到月千歌回来后,很开心,圆鼓鼓的脸上笑得灿烂。他的头发挺长,梳了双髻,就像一对兔子耳朵。 男孩高兴地说道:“主人,时然会化形了,以后时然可以帮主人办事了。” 见此,月千歌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还太小了。” 男孩本来笑嘻嘻的脸一下子垮了,他说:“时然年纪不小了,时然能帮主人办事。主人是太阴星君,不能杀人,但是时然可以,时然可以帮主人把所有碍事的人杀了。” 说着,那小身影就要出门,甫一转身,就被月千歌拽住了后衣领。 “主人。”时然回头,委屈巴巴。 月千歌知道时然要去杀徐君延,他直接说道:“他修为不低,现在的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主人就这样放过他?您不怕他将一切告诉苍离吗?” “他并不是君子。”月千歌拽着时然的后衣领,将人提了进来,又顺手把房门关上,才将那孩子松开。 月千歌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子上,手边一张桌子,上面的茶水已经凉了,月千歌并没有太介意,倒了一杯茶喝着。 “不是君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时然一边问,一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喝了一口,涩的直吐舌头。 “他以前说过,他从来没有效忠过苍璐,所以他投诚苍离,算不上背叛。同样,他现在也没有真正的效忠苍离,自然会选择明哲保身。”月千歌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有些不屑道,“他是难得的聪明之人,可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小人。” “既然是小人,那他会出卖主人。”时然对徐君延还是不放心。 “他已知我身份,即便他不顾及自己,他也要保护苍元夕。为了苍元夕,他暂时不会与我为敌,自然也不会将也乃太阴星君之事告诉苍离。”月千歌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沿处打着转,心里略想了一些事,才又说道,“等到他知道苍离就是人皇少帝,届时人皇彻底堕为暴君,九州已经是血雨腥风,他会选择与我刀剑相向。” “为什么?他不是明哲保身的小人吗?”时然不解了。 “小人也是人。”月千歌对徐君延还是很欣赏,徐君延聪明,修为又高,而且还很识时务,就是这样,他才觉得徐君延十分棘手,“到那时候徐君延与我为敌,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立场。只可惜,到了那一日,他便无力回天。” 天、地、人三皇是创始之初的三位帝王,他们以永不转世为代价,祭炼元神为三皇神格留在人界寻找着继承者。三皇神格关系着人间的气运,如果三皇神格的继承者沦为暴君,便会国运不昌,天灾不断,战火频仍,人间将会开启永劫,天道则会放弃人类,最后的等待便是人间生灵的灭亡。 时然是懂非懂,他捧着脸说道:“人类好复杂。” “只是个别人复杂而已,而多数人都是愚昧无知的蠢货。”月千歌一只手托着腮,忽而展颜一笑,随即呢喃自语,“我并不在乎与你这场对赌的输与赢,我就是想要让你亲眼所见,你一直的执着,不过都是错的。等你明白了一切,我们就回到天界的丹穴山,你若是想跟着西王母回瑶池,我也陪着你。” …… 徐君延辞官,无疑不是震惊朝野之事,太中大夫也顾不得顾渊就坐在龙椅之上,脱口而出道:“相爷,你是魔怔了吗?” 徐君延正直壮年,博古通今,丞相之位,众臣信服,且无过无失,太中大夫着实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辞官。 徐君延说:“才不配位,甘愿辞去丞相之位。” 太中大夫:“……”听听!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他才不配位?!那谁配? 这一下子,众臣们都哗然了,李静也问道:“徐相爷,你到底怎么了?” “累了。”徐君延淡淡开口。 众人一下子哑言,而后都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顾渊。 顾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冰冷地看了徐君延一眼,淡淡开口道:“退朝。” 太中大夫懵了,说:“这就退……朝?” 顾渊又道:“徐君延,你跟朕来。” 众人闻此,只以为是朝臣众多,顾渊拉不下脸挽留,才先退朝,然后在把徐君延叫过去。 只要徐君延不辞官,几位顽固老臣就放心了。徐君延虽然不和他们一派,倒也是有自己的立场,并没有和他们对家沆瀣一气。而且,他为丞相还有一个调和的作用,特别是在满朝文武和顾渊之间。 徐君延跟着顾渊来到了书房,顾渊坐在桌案前,单手支颐,撩起眼皮,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要辞官?” 徐君延还是朝廷上的话对顾渊说道:“累了。” “好,朕准了。”顾渊并不相信徐君延那句“累了”,既然他不愿意说原因,顾渊也不多问什么。更何况徐君延在他的手中,本来也是一把双刃剑,用不好,很有可能伤了他自己。 “陛下。”徐君延跪下,“臣求陛下一个恩典。” “你想带走十五公主?”顾渊心中不悦。 “是。” 顾渊微微一笑,有些恶意地说道:“十五公主是朕的亲姑姑。”顾渊斜睨着他,没有托腮的那只手放在桌案上,食指和中指交错,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你要辞官,朕自然应允,可是十五公主是皇族,朕为什么要同意你带她走?” 徐君延知道顾渊刻意为难,他也不和顾渊说什么自己与公主情深似水,亦或者是会好好待她。他叩首道:“臣还想带阿福姑娘离开。” 这下子顾渊愣住了,片刻后,他道:“为何?” “公主意愿。”徐君延将曾经与苍元夕在菱香小筑上说的话,简单告诉了顾渊,最后,他说,“公主不想阿福姑娘受伤,她……” 徐君延没继续说下去,他再次叩首道:“求陛下恩典。” 顾渊深深地看了徐君延一眼,问了一句:“你真的喜欢公主吗?” “此生挚爱。” “马上就要过年了,等过完年,你带着公主和阿福一起离开这里。”顾渊站了起来,他来到了徐君延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跪在他脚边的那个人,“不许负她。” “臣遵旨。” 顾渊同意徐君延辞官之事,不过半天时间,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朝臣们不敢去烦扰顾渊,只得去相府找徐君延,而徐君延为了躲清净,捧着今早的折 子来到皇宫。 顾渊并不在书房,徐君延把折子交给了在书房伺候的太监总管就离开了。 刚走出殿门,他看见苍元夕站在对面。 苍元夕披着一件白色狐领猩猩毡红色披风,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就像一株孤高的红梅树。 两人相对无言,但都知道彼此有话也要说。找了一处扫过雪的亭子,徐君延率先开口道:“陛下已经同意了,让臣带公主离开。” “我知道,刚才陛下来找过我。”苍元夕想要坐下,就被徐君延拉住了衣袖。 苍元夕回头看去,徐君延赶紧松手,一向运筹帷幄的丞相大人此时有些局促,他抬头对上苍元夕的目光,又连忙垂下眼眸。 徐君延说:“石凳凉,公主注意凤体。” “你总是这样管着我。”苍元夕语气平淡,“曾经是,现在也是。” 苍元夕说的曾经,是她为南安王后之事,而苍元夕说的现在,即是这亭子中的石凳子,也是年后离开建康。 “对不起。”徐君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无法解释,只能道歉。 他不是不知道苍元夕的性格,她有着皇族的骄傲,而他却一而再,再而三以保护她的名义,让她放弃了自己的骄傲。 从最开始,如果让苍元夕自己选择,她宁愿和其他皇族一起死在苍璐的刀刃下,也不愿远嫁苟活,而现在……苍元夕极为聪慧,她早就看出来建康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了,而她的选择是留在这里,因为她姓苍,她是苍南国的公主。 徐君延说:“臣说过,臣不会再插手公主的事,公主若是想要留下来,臣……谨遵公主之命。” 徐君延几乎是强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但他清楚,他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好看。 他退后一步,恭敬行礼。 “如果公主并无他事,臣先告退。” 徐君延转身欲要离开,苍元夕忙叫住他道:“五羊哥哥……” 徐君延身子一僵,却没有转身。 他没有勇气转身看着自己心仪多年的人。 “我随你离开。” 苍元夕话音一落,徐君延不可置信地回头。苍元夕还是坐在了石凳子上,的确,这石凳子很凉,可她穿着猩猩毡披风,这披风垫在身下,也还好。 “我为人骄傲,却也知天高地厚。我虽是不惧生死,可这几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怕死,但我不想因为我的死,让你伤心,所以刚才陛下找我,让我随你离开建康,我并没有怪你。”苍元夕一双美目凝视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我也决定了,大事,我不在固执己见,不过这坐在石凳子上的小事,你还是别管我了。” “公主……” 苍元夕牵了牵自己身上披着的猩猩毡披风,对徐君延说道:“真的,有这个垫在身下,不冷的。” 怕徐君延不信,她上前抓着披风的一角塞在了徐君延的手中。 这猩猩毡的披风厚实。 徐君延有些惶恐了,他局促地退后一步,苍元夕则是笑了起来。明媚的笑容仿佛回到了以前,他与她还是少年时,他心悦她,她亦心有所属于他。 没有太多复杂情绪在眼中,只有最初的那份青涩情意。 顾渊站在亭子对岸游廊的檐下,他看着苍元夕和徐君延二人,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还有一丝艳羡。 半晌,他转身离开。 193. 第一百九十三章:今夕不是往年夜(…… 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下了早朝后,顾渊回到天辰殿,红叶把早饭送来,顾渊见里面有一碟红糖年糕,才想起今天是小年了。 苍南国的传统,小年的早上要吃红糖年糕。 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红叶送来的餐食也有一碟红糖年糕,他还想留着给姜姒吃,就见绿袖回来了,绿袖行了礼后,就禀告说姜姒大人去玄武大街的庙会玩了。 顾渊只得自己吃了红糖年糕,然后换了身便服也去了玄武大街。 转眼间,已经一年了。 而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了,一切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徐君延提出辞官至今,过去八天了,本来年关就忙,而这八天顾渊除了忙日常的国事,还要过问工部和户部城中受损房屋的修缮进度,最后他还要面对那些老顽固们的询问——陛下,您为什么要同意徐丞相辞官啊! 只有到了晚上,他才有片刻休息,抽出一些时间来到凤凰台。 姜姒还在昏睡,他也没有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凤凰台下抬头望着。 周寻怀每次给姜姒换完药都遇见在凤凰台下站着的顾渊,他和朝中其他大臣一样,也很好奇顾渊和姜姒之前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他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好奇归好奇,行礼后转身就离开,如果顾渊问几句情况,他便如实禀报。 今天是小年,苍南国各地的这一年税收账簿都送上来了,户部整理完后,全部都给顾渊审视。等顾渊略略看完,外面的天早已黑了。 红叶一直在门口候着,顾渊忙政务时,她不敢打扰,只等着顾渊忙完了,她才轻声询问道:“陛下,要传膳吗?” 顾渊道:“不用。”他并不怎么饿,也没什么胃口,他让红叶把大氅拿来,红叶便知道他要去凤凰台。 顾渊刚到凤凰台,就看见周寻怀下来了。周寻怀在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姜姒大人醒了。 “他醒了?”顾渊语气中难掩欣喜,他虽然心中很乱,就像一团线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却是在那千丝万缕中,有一点他是自己忽视忘记的情感涌上心头。 周寻怀道:“只是姜姒大人才醒过来,还有些精神恍惚,绿袖姑娘在照顾他。” “朕知道了。” “臣告退。” 周寻怀退下后,顾渊本想直接回宫,刚准备离开,就看见一个小老头扛着稻草扎的靶子匆匆经过。 那稻草靶子上还插/着一串冰糖葫芦,想来是那小老头最后一串冰糖葫芦没卖出去,见着这天色暗了,也就只剩了一串,便匆匆回家。 顾渊叫住了他,那小老头闻声停了下来,看见是顾渊,他忙跪下叩头,嘴里说道:“草民参见陛下。” “你这最后一串糖葫芦如果没人要,就卖给朕吧。”顾渊指着小老头靶子上的那串糖葫芦。 “陛下如果喜欢,拿去就是。”小老头将糖葫芦取下,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顾渊。 顾渊接过糖葫芦要摸出钱袋,小老头赶忙说道:“不用了,不用了,之前陛下给的银子足够多了。” 顾渊突然想起来,那次他和姜姒从行宫回来。在马车上,姜姒靠着车厢,伸手撩开车窗的帘子,看着街上的小贩,旋即目光就被红彤彤的糖葫芦吸引了。顾渊见姜姒喜欢,就下车给他买糖葫芦,自己身上最小的银钱就是一两的碎银子。 那卖糖葫芦小老头很惶恐,身子觳觫,战战兢兢,不敢接过顾渊递过来的银子,顾渊强势让他收下,那小老头才颤颤巍巍收了银子。 “原来是你。”顾渊还是坚持要给银子,小老头推脱不过,也只得将银子收下。 最后一串糖葫芦卖掉了,还得了一两银子,小老头心头开心,脸上也是笑呵呵的,匆忙离去的步子也轻盈了许多。 顾渊看着手中的糖葫芦,想着自己也不爱吃这些,不如上去给姜姒。他也记得刚才周寻怀说,姜姒才醒过来,还有些恍惚,其实这个时候也不宜吃这些山楂,但总归是一个说服自己走上凤凰台的理由。 从那日以后,顾渊已有小半月未来凤凰台了,他走到梧桐树下,本应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如今有些凋落,这也难怪,这些梧桐树在凤凰台上,承载着姜姒的神力,姜姒昏迷这些日子,它们也不复之前的葳蕤。 山茶花亦是如此,好在山茶花本就是秋冬之花,没有往日生机灿烂,倒也还开着。 顾渊走过箫韶亭,总觉得有一些不一样,直到他来到有凤来仪的门口,他才想起了一个词——萧条。 “陛下?”绿袖正在打扫着一楼大堂,听见屋外有动静,就抬头看去,只见顾渊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 看见顾渊,绿袖脸上有着欣喜,她也顾不得礼节,高兴地对顾渊说道:“陛下,姜姒大人醒了。” “嗯,朕去看看他。”顾渊应了一声,随手把身上的大氅脱了,递给了绿袖。 “陛下……”绿袖接过大氅,想了想,又叫住了顾渊。 “怎么了?” 绿袖说:“姜姒大人现在精神不太好。” “朕知道。” 绿袖看着顾渊上楼的背影,还要想说什么,话到嘴边,顾渊已经上了楼。 上了二楼,顾渊径直走向姜姒的屋子。推开房门,屋子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窗户半掩,有些许月光倾泻,倒也不算暗。暖炉里燃着碳,屋子里并不冷,所以姜姒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衣坐在床上。他倚着软枕,身上搭了一床被衾,目光呆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渊这才知道周寻怀口中的“恍惚”是什么意思。 顾渊进了屋子,他也没什么反应,直到顾渊走到了床边,他才动了动,侧过头看向来人。 在见到顾渊后,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似乎很高兴,手扶着床榻要起身来。 顾渊赶忙将人扶住,姜姒笑道:“陛下你来了。” 顾渊扶着姜姒的手一顿,那声“陛下”让顾渊觉得奇怪又陌生。 最开始姜姒一直称呼他为陛下,那时他虽是高高在上的鹓雏,但他对自己的称呼是有着尊敬在。 后来顾渊不愿意姜姒称呼他为陛下,姜姒对他的称呼就从“陛下”变成了“阿离”,可自从姜姒的神识混沌,他对自己的称呼又从“阿离”变回了“陛下”。然而姜姒的那声“陛下”充满了爱意、偏执和占有,让顾渊喘不过气来。 可是刚才,姜姒唤自己这一声“陛下”,语气纯粹干净,似乎就是一个称呼罢了。 而现在的姜姒,他看着顾渊的眼神也是那么的干净和纯粹…… 姜姒眼睛很亮,眼中只有高兴,两人好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高兴与开心都源于内心,没有什么复杂的情感在。 见顾渊顿住了,姜姒还有些疑惑,他问道:“怎么了陛下?” “陛下……陛下……”顾渊重复着这两个字,他想起了一个人。于是他试探性问道,“朕是谁?” 闻此,姜姒有些怔忡,旋即笑了起来,他没有回答顾渊的问题,目光从顾渊的脸上落在他手中拿着的冰糖葫芦,笑道:“这是什么?看起来一定很好吃。” 顾渊握紧了手中的冰糖葫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很快他松了手,将冰糖葫芦递给了姜姒,语气异常平静地问道:“你没吃过?” 姜姒结果顾渊手中的糖葫芦,不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顾渊隐约猜到了什么,姜姒的精神恍惚可能是忘记了一些事,反而让他想起了曾经。想到这,顾渊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又问道:“朕是谁?” 姜姒不理解为什么顾渊要执着问这个,他还是乖巧回答道:“少帝陛下。” 这个名字一出现,顾渊脑子里的理智瞬间消失,一把将抓住姜姒纤细的手腕,将人拽了起来,另一只手掰着姜姒的脸颊,逼着他看着自己,再次问道:“朕是谁?” 姜姒被掐的难受,而他现在经脉受损,也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顾渊掐着自己的脸。在他对上顾渊那双阴狠的眼睛时,他本欲脱口而出的名字卡在了喉咙处。 因为少帝不可能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绝对不可能。 姜姒挣扎着,可他脸颊被顾渊掐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嘴里泄出。 “不……不……你……不是……不是……少帝……不是……他……” 顾渊满意了,他松开了掐着姜姒脸颊的手。 顾渊并没有用多少力,姜姒还是极为难受,他脱力一般要靠在床榻上,却因手腕还被顾渊抓着,只得无力地靠在了顾渊的身上。 手中的冰糖葫芦掉在了地上,糖衣碎去,渐在姜姒的脚边。他垂着眸,注视着地上碎掉的冰糖葫芦,长长的睫毛将他眼底的情绪挡住,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无助与恐慌。 顾渊心里一紧——他在害怕自己。 只在那次行宫,自己当着姜姒的面,杀了那个亵/渎他的侍卫。鲜血染在他的羽毛上,因神性的悲悯,让他害怕自己。可是现在,他只是单纯害怕自己。 “你怕朕?”顾渊的语气越发地冷了。 姜姒抿着唇,并不说话。他此时也很混乱,混乱的让他胆颤,特别是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经脉受损,他如今已和常人无异。 但他毕竟不是凡人,他是鹓雏,他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那他就会成为那些人餐桌上的龙肝凤髓。 自醒来后,他就见自己在这间屋子里,有人给他上药,也有人照顾他。那两个人他很熟悉,却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直到他看见少帝来了。 他知道少帝不会伤害他,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是…… 他发现这个人不是少帝。 绝对不是少帝。 因为少帝绝对不会这样对他! 194. 第一百九十四章:今夕不是往年夜(…… 姜姒费力挣扎着,想要挣脱顾渊的桎梏,可是顾渊并不松手。他的手腕已经被捏的发红,而顾渊身上的气场却越来越压抑,压抑的让姜姒难受万分。 “你放开我。” 顾渊手上的力气更大了,姜姒手腕被捏的生疼,他只能下意识喊道:“陛下……救我……陛下……” 顾渊自然知道他口中的“陛下”指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死了千年的少帝。 顾渊怒了,他将姜姒重重摔在了床榻上。姜姒身上的伤口被绷开,那袭白衣上有血迹渗透,斑驳点点,红梅傲雪。 疼痛让姜姒混乱的记忆中又多了一些片段——南禺之山上,有一个少年来求自己下山,他脸上有一张面具,一张笑得很灿烂的面具。 在外人眼中,他是那恣意洒脱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脸上的笑容明媚,就如阳光一般。而姜姒却看出来了,在笑容下是他的勃勃野心,以及他自己都没有看见的无形枷锁。 初见他时,姜姒只觉得那个少年很熟悉,但他在南禺之山沉睡了千年,很多面容都模糊了,或许这个少年是自己千年前所遇故人的转世。 后来,在少年跪下的那一刻,他决定离开南禺之山。 离开南禺之山…… 姜姒猛地想起来,他已经离开了南禺之山,离过去也有一千多年了,而少帝也亡故了一千多年。 顾渊见姜姒的眼眸里渐渐有了神色,他欺身上前,倒不是像刚才那把粗暴凶狠地掐着那孱弱之人的脸颊,而是抬起了姜姒下颚,拇指摩挲着。 “想起来了吗?”顾渊声音温柔,“朕是谁?” 姜姒淡淡道:“你不是少帝。” “朕当然不是他,他已经死了。”顾渊笑了起来,如旭日般璀璨的笑容让姜姒有些晃神,他见过这个笑颜。只是很快姜姒发现,顾渊的笑在脸上,他的眼底还是一片冰冷。 自己在他眼中,就像砧板上的鱼肉,而他没有杀意,只有冷意。姜姒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可床榻就那么大,而顾渊一只脚站在床边,另一只腿半跪在床榻上,俯下/身子,像看猎物一样地注视着自己,手还抬着他的下颚。 姜姒见躲不掉,他便偏过眼睛,不去看面前的那个人。 因为他现在是真的害怕他。 这一躲开的动作无疑不是激怒了顾渊,他心头怒气难疏,面上却依旧笑着。他笑越发灿烂了,那双黑色的瞳死死盯着姜姒,无尽无垠,深渊一般。顾渊浑身散发着冷意,极具压迫感的气场,步步紧逼着他的猎物。 姜姒紧咬下唇,身上的伤口裂开的更多了,白衣染血,浑然不知,因为身上的疼痛已是无法转移他现在的恐惧。 一直都高高在上的神兽鹓雏,此时就像一只觳觫胆颤的小兽,连挣扎都不挣扎了,只在害怕着。 这让顾渊很不爽,但是那种感觉又不完全是愤怒,还有一丝怜惜在。复杂的情感让顾渊不管不顾,他心里想着,既然你不记得我了,那我就让你再次想起我。 抬着姜姒下颚的手慢慢往下。 姜姒垂着眸,紧咬下唇。 顾渊的手顿在了姜姒的衣襟处,他嘴角轻轻勾了起来,笑容有些恶意,然后他突然出手,一把将姜姒身上的衣服扯开。 姜姒身上的伤裂开了不少,鲜血淋漓,有些狰狞恐怖。顾渊在看见他身上的伤,心头不自禁的一颤,很快他狠下心,手指落在姜姒胸前的那个字上。 指尖有灵流划过,牵动着刻魂咒,姜姒之前还胆颤的身子瞬间僵住,他睁大了双眼,而眼前只留有一片猩红。 他无助地伸出手,要抓住什么,空气于他指缝中流过,逝去的记忆全部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不管是千年前那模糊的一切,还是这些年来,他留在凤凰台中,与面前的这位帝王走到今日,已是两看相厌。 不。 只是他厌恶自己而已。 姜姒可是很喜欢他啊。 喜欢他。 混沌的神识中,姜姒只记得这三个字——喜欢他。 “陛下……” 姜姒开口,莞尔一笑。 顾渊再次固执地问着:“朕是谁?” “苍离陛下。”姜姒双手环住了顾渊后颈,嘴角噙着笑,目光从他身上游走,最后垂下眼眸。眼睛余光看着胸前的那个“离”字,而后又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他仿佛开恩一般说道,“我今日累了,就不用陛下陪了。” 姜姒的话让顾渊忆起这段时间他的偏执和占有,而自己为了留住姜姒,只能屈辱的满足于他。 可是现在,他没有资格在对自己说这些话,他如今不过是一个废人罢了,他只能一辈子被自己囚禁在凤凰台上。 “姜姒。”顾渊喊着他的名字。 姜姒看了过去,顾渊眸色晦暗不明。正在姜姒不解时,顾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没有丝毫怜惜之意,而顾渊另一只手在他身上裂开的伤口处重重一压。 “嘶……”神兽的忍痛还是较强,却也忍不住哼出声来。 血染在顾渊的指尖上,慢慢的,他整个手都被姜姒身上裂开伤口的血染红了。 “你放开我……”姜姒要挣扎,可他身体重伤。这几天养的伤好不容易在愈合了,今日又都崩裂开来,疼痛感席卷全身,那个人还在狠狠地按压着他身上的伤口,他却无力推开。 不只是身上没有力气,他现在筋脉尽损,连法术都不能运用,鸾血石就像一根普通的红绳,静静地系在手腕间。 “看样子姜姒大人还没有搞清楚你此时的处境。”顾渊抬起那只按压着姜姒身上伤口的手,染血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姜姒的脸颊。毫无血色的脸上,这一抹嫣红诡异又艳丽。 “你想困住我?”姜姒知道挣扎无用,索性也不动了,就这样躺在床榻上,看着欺在自己身上的人。 “你现在已是朕的笼中鸟了,就算你想自杀,朕也会护住你的尸身。”顾渊声音温柔地说道,“哪怕是你的魂魄,你也要给朕守护着朕的国家。” 姜姒眯了眯眼,微不可见地叹口气。 “陛下这样子,可真是小人得志啊。”姜姒说这话时,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在称述一件事实。 “是吗?”顾渊站起身来,他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掉在地上的冰糖葫芦,旋即他又看向床榻的人。 姜姒伸出手扶着床褥,艰难地坐起身来。他每动一下,身上伤口裂的更深了,白衣已变红衫,床榻上也是他的血。 神兽的血没有那么的血腥,闻起来还带着一股淡淡花香。 顾渊想起来,自己几次凑近姜姒时,也嗅到了淡淡的花香。 曾经这些暗香让他心 猿意马,他不敢述说,偷偷得喜欢这个人。 喜欢这个人…… 喜欢…… 顾渊忽然变得迷茫,他再次看向姜姒的目光里有着复杂与无措,他惊恐地退后几步,直到靠在一旁的桌子。 “你是不是在蛊惑朕?”顾渊声音微微发抖,“为什么朕会觉得自己喜欢你?明明是你偏执又疯狂!是你在不断逼迫朕!” 姜姒身上疼的厉害,几乎是抓住被褥才让他能坐起身来。四周的声音消失了,他听不见顾渊再说什么,只在对上顾渊那双无措的眼眸时,他心头也不好受。 最后,扯了扯嘴角,笑容苍白无力,想说话,却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窗外轻云笼月,月光暗了些许,屋子里只有那盏长明灯还有亮着,昏暗的灯光下,姜姒还在笑着。 没有任何情绪的笑着,似乎痴傻了一般。 姜姒身上的伤口全部崩裂,甚至比之前更眼重了,本就混沌的神识开始分不清现在和曾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想笑而已。 许是笑久了,身上就不会疼了。 …… “姜姒!” 绿袖在楼下听见顾渊的大喊,她连忙上楼,刚来到房门前,就看见顾渊抱着已经昏迷姜姒,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姜姒全身是血,那血不止染红了他的衣服,还有他身/下的床榻和顾渊的衣袍。 顾渊冲着绿袖大吼道:“去把周寻怀喊来!” 绿袖不敢耽误,赶忙就去太医院找周寻怀。 好在她轻功好,从凤凰台到太医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只是周寻怀来凤凰台,时间略微有些耽误。 周寻怀到了凤凰台就直奔有凤来仪,纵然他心中已有准备,但在看见全身是血的姜姒时,还是吓了一大跳。 “陛下,您先松开姜姒大人。”周寻怀来到床边,顾渊将姜姒放在床上。 周寻怀小心翼翼地解开姜姒身上的衣服,见他身上的伤口全部崩裂,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周寻怀的脸色也不好了起来。 他也是医者。 只不过周寻怀脸色不好,也不敢对顾渊发作什么,只是淡声劝道:“臣建议,姜姒大人外伤未痊愈之前,陛下还是别来凤凰台了。” 绿袖正端热水进来,看见姜姒身上的伤口全部裂开,好些伤口深可见骨了,她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顾渊闭着眼,心里也是堵得慌。 “姜姒大人虽是神兽,身体是比常人好许多,但这前提是他的灵力护着他。现在的姜姒大人基本与常人无异,灵力神力都没有。”周寻怀难得对顾渊语气厉害,“本来姜姒大人昏睡这些日子,伤口都开始愈合了,臣真的不知道,陛下您究竟又做了什么?就算是为了您的国家,陛下也不能再伤害姜姒大人了。” 顾渊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周寻怀无奈,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封住姜姒几处穴道,先止住血,再给他上药。 直到天亮了,周寻怀才将姜姒身上的伤口处理好。他今天不能离开凤凰台了,要等姜姒醒后,再他给换药。 周寻怀收拾着药箱,看向顾渊时,眼中明明确确写着“逐客”二字。 “照顾好他。”顾渊说完,一个人下了楼。他接过绿袖手中的大氅披在身上,一步一步朝着凤凰台的阶梯走去。 195. 第一百九十五章:蜉蝣一梦死生难(…… 除了那个雪夜,他与姜姒一起,顾渊基本上没怎么走过凤凰台的长阶。而现在,他心中很乱,也极为不安,他便一个人走在凤凰台的阶梯上。 雪越下越大,染白了他头,也迷住了他的眼,连绵千里,已是苍茫一片。 没有什么任何颜色。 只有白色。 他抬起手,雪花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雪花,晶莹剔透,突然,他发狠似地握紧成拳,将手中的雪捏碎。 …… 月千歌坐在窗边,外面是纷飞的大雪,将整个皇宫都变成银装素裹,天地间只留有无垠的白色。 今天的雪很大,皇宫中走动的宫人也少了,不过月千歌的玉德殿里,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宫人。 他在窗边坐了有一会儿了,从一只手倚着窗台,到现在单手托着腮。 听着雪声,月千歌眉头紧锁,似有烦心事。 “主人,您在烦什么?” 一只黄色的小兔子蹦蹦跶跶地从外面回来,一跃跳到了窗台上,眨着红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月千歌。 “没什么。”月千歌道。 小兔子晃了晃身后的小尾巴球,又从窗台跳了下去,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衣,梳着一对兔耳髻,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正是时然。 “那只鸡虽说又晕了过去,好歹也醒了,主人不用那么担心他。”时然安慰道,“怎么说他也是神兽,而且还不是普通神兽。” 月千歌淡淡地睨了时然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温柔,只是眼神有些冷淡漠然,让时然吓了一跳。 时然也是识时务者,于是他立马改口道:“是鹓雏,鹓雏。” 月千歌这才收回目光,又看向外面的鹅毛大雪。 时然抖了抖头上梳的发髻,可能是早上起来时,梳得没有太仔细,发簪也未固定好,发丝散落,垂在时然的腰间,露出一对黄色的兔子耳朵。 这里没什么外人,时然也就没有再将耳朵藏起来,而是小脑袋凑到了月千歌的跟前,耳朵耷拉着,蹭着月千歌的手臂。 月千歌摸了摸他的耳朵,时然高兴了,那双耳朵也兴奋地抖动了起来。 月千歌的手摸着时然的耳朵,目光还是望着窗外,时然寻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但时然知道,这个方向是凤凰台的方向。 时然有些不解,于是他大着胆子问道:“主人,您怎么那么喜欢他?”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只是因为是朋友吗?”时然眨巴着眼睛。 “不然呢?”月千歌捏了捏手中的兔子耳朵,“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那么善变。” 时然嘟囔着嘴道:“哪有?” 月千歌提醒道:“曾经苍离在桂花坞时,你可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时然记起来了,他撇了撇嘴说:“年少不懂事,被他还不错的皮囊勾引了,后来想想,他哪有主人一半好看。” 月千歌却问道:“既然你喜欢好看的,为什么不喜欢阿鹓?” “他太好看了,不考虑。”时然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啊。”对于他的这几只小兔子,月千歌有时也很无奈。 “对了,我知道主人担心那只……鹓雏……”时然本想说“鸡”字,但见月千歌乜过来的眼神,那个字在他嘴里打了个转,又称呼其为“鹓雏”了。 “怎么了?” “昨夜,我见苍离身边那个穿绿衣服,就是也很喜欢主人的婢女,她运用轻功,匆匆飞过御花园,往太医院去了。没过一会儿,那婢女就带着那个医修离开了太医院。”时然一脸机灵的样子说道,“我就悄悄溜进太医院,翻到了写着‘姜姒’名字的医案。” 周寻怀怎么说也是医修师祖孔雀老人的徒弟,他在太医院时,时然并不敢贸然的溜进去,也怕给月千歌惹麻烦。 白天时,周寻怀也会离开太医院,可是时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这夜里,他被绿袖带走了,多半不会那么快就回来,时然这才溜进了太医院。 “阿鹓现在身体如何?”月千歌开口询问,平淡的语气里透露出担心。 也是因为知道主人担心那只鸡,时然才想着溜进太医院。 顾渊现在对月千歌有防备,也没再来过玉德殿。关于顾渊的事,月千歌还有所知道,但是姜姒自那天夜里被十二金龙诛杀,随后他的消息只有“姜姒大人伤重,性命无碍,在凤凰台上养伤”,除此,就再也没有关于姜姒的其他消息了。 时然的确很不喜欢姜姒,可他的主人担心姜姒,他自然也有心留意着,得到了溜进太医院的机会,他便偷偷进去了。 时然说:“我看不懂什么意思,只记得医案上写着经脉具损……嘶……疼。” 时然话未说完,耳朵上传来一阵剧痛。 听见时然的惊呼声,月千歌赶紧松了手,才发觉自己不经意间,手上力气加重,狠狠掐着他的耳朵。 时然捂着耳朵退了一步,他站在旁边,那双本来红色的兔子眼睛更红了,眼圈一圈也是红色,模样分外委屈。 月千歌忙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听见月千歌关心的话语,时然脸上委屈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睛还有些红,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他摇头道:“没事没事,时然没事,主人不用担心。” 月千歌垂下眼帘,注视着一片飘在他袖子上雪花,抿唇沉默着。 时然小心打量着他,一双眼睛转了转,又试探性开口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现在鹓雏如同凡人,他彻底不会在阻碍主人了。” 月千歌依旧垂着眼不语。 时然轻声唤道:“主人?” 月千歌这才抬起眼,看向时然。 那双眼睛十分平静,却又没什么神色,如被云雾笼罩的皎月,似有悲凉之意。 时然声音有些怯,他的手扶在月千歌的手臂上,小声问道:“主人,是我说错话了吗?” 月千歌摇了摇头。 时然问道:“可是主人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因为他是鹓雏啊。”月千歌又望向窗外凤凰台的方向,“他应该遨游天地,而不是被困在一隅成为笼中鸟。” “也对,鹓雏如今这样,天界便是回不去了,而人间将会成为暴君统治的炼狱,这……”时然也犯难了。 他对姜姒并不是真关心,不过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他话语中有着担忧,心中没什么情绪在。他那双兔子一样的眼睛还打着转,忽然,他见月千歌面色凝重了起来,复而又展颜,微微沉思。 时然猛然想起什么,扶着月千歌手臂上的手指轻颤,有些紧张地问道:“您不会是想去火焰山的万焰火霞谷取公主果吧?” 帝女桑公主果的事儿在天界之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月千歌的侍臣,时然也是知道公主果。 “这并非您的本相,这身体也承受不住那火焰,还会伤害您的神识。”时然是知道月千歌有多看重姜姒,他也清楚月千歌真的能做得出来为了姜姒去火焰山取公主果,“不如就这样算了,大不了以后我保护他,主人您可千万别犯傻,别忘了您还有您的大业。” “放心,我不会去的。”月千歌摸了摸时然的头。 时然却不敢松一口气,他怕月千歌是在唬他。 月千歌微微一笑,十分笃定地说:“我不会去的,但是有人会去。” “谁?”时然睁大眼睛,狐疑道。 月千歌嘴角漾着浅浅笑意,没有回答。 …… 这几天皇宫内外都很热闹,毕竟马上就是除夕夜了。建康城带着浓浓的年味,从小年开始,街上就有炮竹声响。 宫中内侍监这边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着手准备着除夕夜宴的事宜,从打扫设宴的日月殿,再到食材物品的采办,这几日更是忙。 宫人们忙,顾渊也很忙,自那日从凤凰台回宫后,他连皇宫都未出,下了早朝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批阅奏折,有好几天他留在书房里和衣就寝。关于凤凰台那边,顾渊连问都没问,好像彻底把凤凰台抛之脑后一般。 转眼间,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今日顾渊手中的折子少了几本,上书的奏折无非是一些贺岁问候,顾渊拿起朱砂笔,直接批道:好,很好,非常好。 政务并不多,顾渊在书房里也坐不住了。他合上手中的奏折,起身来到了书房外,红叶怀中抱着大氅在门口侯着,见顾渊出来了,赶忙迎了上去。 “你回去休息吧,朕在宫中随意走走。” 红叶应了一声,将怀中的大氅披在了顾渊身上后,就悄然退下了。 顾渊披着大氅来到了御花园。今天没有下雪,一大清早宫人就把雪扫了,前几日所见的苍茫一片白,如今倒是有了一抹葱绿在朱墙里。 苍松点玉蕊,枯柳系银花,阶石堆粉屑,唯见梅花发新枝。 宫人们见到顾渊纷纷跪下行礼,顾渊面无表情道:“平身。” 初登帝位时,顾渊并不喜欢这些礼节,如今不知道是这皇位坐久了,还是怎么了,他竟然习惯了众人的叩拜,让他有一种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句话,他就能要了这些人的性命,都不需要找一个适当的理由。 他突然很想试一试。 “陛下。”苟总管的声音蓦地响起,顾渊立马回过神来,他眼神冰冷地看向一旁宫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很想杀人。 无理由的杀人。 苟总管见顾渊来到御花园,他上前低眉颔首地伺候着。 顾渊的目光从宫人身上落在了苟总管的身上,苟总管明显比那些宫人机警多了,从顾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就有所察觉。 而且他知道,此时顾渊的目光没什么善意。 苟总管伺候过苍璐,苍璐曾经也这样看着他,所以苟总管很清楚,那种目光是对生命的藐视。 196. 第一百九十六章:蜉蝣一梦死生难…… 能在苍璐跟前混到内侍监总管一职,苟总管一向会察言观色,且是人精,于是他变得越发小心谨慎起来。 好在顾渊并不像苍璐那样喜怒无常,他是有杀人的冲动,此时的他也的的确确视人命为草芥,但他还有一丝理智在。 “你忙你的,不用伺候。”顾渊莫名的烦躁。 闻言,苟总管如蒙大赦。他乖顺地站在原地,直到顾渊走远,他才轻轻动了动身子,站直了刚才弯着的腰。 他扶着额头,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他伺候了顾渊这几年,也是亲眼见着初登帝位的少年手握王权走到今日。少年时期的顾渊,壮志勃勃,也确有贤君之德,只是刚才,顾渊看向他们的眼神漠然,和昔年的苍璐一模一样。 苟总管这才惊觉,顾渊是真的变了。 苟总管想起了顾渊和姜姒的那些事,总觉得这一切与两人的关系变化有关。不只是姜姒,苟总管也发现顾渊基本上不在去见月千歌。 猜到了一些事,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苟总管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他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伺候好这位帝王。 顾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宫中逛着,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春意园外。 上次来到春意园,满是桃花嫣然,如今寒冬,桃树凋零,院中留有萧瑟孤寂。顾渊正要离开,刚一转身,耳畔边响起姜姒的声音——你想看我跳舞吗? 恍然间,一春桃花初绽,满园落红纷飞,明月高悬下,晚风拂青丝,袖引香风,玉手拈花,一舞倾城。 那是凤凰一族的舞。 只给心仪之人所跳的舞。 顾渊原本烦躁的心情变得茫然与错愕。 他为什么会看见这支舞? 顾渊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连忙进了春意园,本是萧条的桃花林,此刻花枝怒放,任谁人见了,也会吟一句——满园春/色藏不住。 在一株桃花树下,他看见了醉卧着的姜姒,树上的桃花飞了他一身。许是因为喝了酒,他脸颊酡红,阖上的眼眸,睫毛轻垂,眼角的朱砂痣也染了几分醉意。 见此情此景,顾渊的心中起了一丝安宁。他本想要上前,但眼前的春景如镜中花,近在眼前,却也是遥不可及。 忽然,满园春景碎去,艳艳桃花消散,春意园还是春意园,只不过白雪皑皑,桃树萧条。 姜姒还睡着那株桃花树下,身上的落花不在,白雪飘落在他的睡颜上,沉静的脸上毫无血色,就像着落雪。 也像是死人。 顾渊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他心疼的要上前去,将树下之人抱在怀中。他刚走一步,一道无形的枷锁落下,把他整个人都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好久不见。”戏谑的声音传来,一抹虚晃的影子由远至近,直到在顾渊面前才停下。 是苍璐。 苍璐在笑,他脸上的笑容很残忍,他看着顾渊的眼神里有着愤怒与不甘。 也难怪,毕竟是顾渊亲手将他从皇位上拽下来的。 苍璐也看见了睡卧在桃花树下的姜姒,他眼中的怒恨变成的玩味,眼角余光瞥在顾渊身上时,有着一丝意味深长。他来到姜姒身边,伸手摩挲着那张睡颜。 “你住手!”顾渊怒喝。 苍璐好像没听见似的,手从姜姒的脸颊抚摸至他的眉眼,最后落在眼角的那颗朱砂痣上。 “这就是你喜欢的人?”苍璐笑得狎昵,他是想说“你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但姜姒这张脸确实长在他的审美上,“不过如此”这四个字说不出来,苍璐便说道,“长得不错,就是不知道床上的功夫如何?” 亵渎的语气让顾渊震怒,他欲提起灵力,只是这无形的桎梏困住的是他的意识,一时间他也无法冲破。 “生气了?”苍璐似乎很喜欢看见顾渊生气的样子,他将姜姒拉入怀中,手掐着姜姒的脸上,像玩着人偶一样,摆弄着睡着的这个人。 “苍璐!”顾渊目眦欲裂地怒吼道。 “乖侄儿,你这就怒了?你也太沉不住气了。”苍璐看向顾渊的眼神十分挑衅,甚至他的指尖绕在了姜姒身上的衣带,只要轻轻一拽,姜姒的上衣就被解开了。 而苍璐也这样做了。 他刚解开姜姒的衣带,四下万籁俱寂,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就连呼吸声与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四周好像被什么压制着,如在陵墓一般,死气沉沉。 苍璐抬眼看去,顾渊并不在原处。这下子苍璐也顾不得狎弄那昏睡的美人,他起身要寻找顾渊的身影。 闻得身后一声轻笑,苍璐立马回头,却在回头的一刹那,一股大力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顾渊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浑身散发杀气,一双眼睛愈发的黑了,黑的不见底,是无月的黑夜,是无尽的深渊,是最后曙光的熄灭,天地间只存有一片黑色。 “咳咳……”苍璐被顾渊死死扼住喉咙,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他涨红着脸,眼睛也因为难以呼吸而凸起,可他还在笑。 笑容扭曲狰狞又恶心。 在看见顾渊完全失去理智的愤怒,苍璐十分开心。 犹记得那年在金銮殿上,顾渊是那样恣意。他眼中有着对权力的占有与渴望,也有着野心勃勃与凌云之志,王气在他身上环绕,他就是天命之子。 而现在的顾渊,哪还有当时的意气风发,他最终只会和自己一样。 苍璐笑得开怀,他被掐的呼吸困难,只得断断续续的说:“你能……杀朕……第一次,也能杀朕……第二次,但是……朕会一直在地狱等着你……” 顾渊手上力气加重,苍璐脸上的表情更加可怖,特别是他还吊着一口气时,他依然在笑,在大笑。 “你逃不……掉的……”苍璐说,“你……和朕……一样,终究……逃不掉……天道的……因果。” 苍璐张着嘴,血从他的嘴里不断流出来,黏腻腥臭。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他只说两个字——暴君。 这个称呼的出现,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顾渊陡然清醒过来,随即他耳边响起了一个气若游丝的求饶声。 “陛……陛下……饶……” 命字未说出口,求饶之人的意识涣散,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顾渊这才发现眼前哪有苍璐的身影,就连那株桃花树下也没有姜姒的睡颜,春意园里除了顾渊,就只有被他掐着脖子的一个宫女。 哪怕顾渊清醒后,他手上的力气没有任何收敛。因为他需要一处发泄,嗜血的冲动让他理智泯灭。 < p>他手上一用力,就听见“咔嚓”一声,那是颈骨断裂的声音。 他看着那个宫女,宫女脸色青白,凸出的眼睛里带着绝望,而后是她的头无力地垂下。 那个宫女死了,她身边是一些散落的桃木枝。 顾渊对这宫女没什么印象,想来应该是春意园的宫女。他松开手,那宫女如同落叶,倒在了桃木枝上。 自从起义开始,顾渊的双手并不干净,但是这样毫无理由的杀死一个无辜之人,他还是第一次。 不过也不是毫无理由。 因为他是帝王,他想杀人,这就是理由。 至于这个宫女的尸体,顾渊直接让隐藏在自己身边的暗卫来处理。 暗卫随身都带着化尸水,将化尸水倒在了那宫女的尸身上,不消片刻,尸体已然消失,春意园里只有枯败的桃树和一滩腥臭的尸水。 顾渊离开春意园,在御花园的青石板路上遇见一个老嬷嬷,老嬷嬷身边跟着两个小丫头。她似乎挺生气,一边走一边骂道:“那个丫头就是懒,让她来春意园摘点桃木枝来祈福辟邪,结果这都半天了还不回来!那懒蹄子,一会儿非收拾……” 正骂着起劲,那老嬷嬷看见了顾渊,吓得一胆颤,骂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赶忙跪下叩首行礼。 跟着老嬷嬷的两个丫头也跟着跪下,头抵着地。 顾渊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只在经过时,袖子上勾着的一个碎银星星耳坠子掉在了其中一个小丫头的面前。 等顾渊离开后,小丫头忙捡起那个碎银星星的耳坠子,她拿在手中,面露疑惑。 老嬷嬷见了,怒骂道:“怎么了?失了魂么?” 小丫头将那耳坠子奉在老嬷嬷面前,对她说道:“这好像是星姐姐今早戴的耳坠子。” 她口中的星姐姐就是去春意园摘桃枝的宫女。 老嬷嬷这一大把年纪了,经历也比这两个小丫头要多的多,听见小丫头这样说,她也不在怒骂了,而是匆匆来到春意园。 远远一看,见到地上那滩腥臭的水渍,她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小丫头都捂住了嘴鼻,那捡到耳环坠子的小丫头开口问了句,“这里怎么……” “住嘴!”老嬷嬷厉声呵斥。 那小丫头吓得一声不吭,如鹌鹑一样。 “想活命,就少说话。”老嬷嬷表情严肃了起来。 两个小丫头并不知道发生什么,因为年纪小,也很听话,于是都乖巧顺从的点头道:“奴婢知道。” 宫中少了一个宫女并不是什么大事,无人在意,也无人过问。 …… 这几日顾渊没来凤凰台,姜姒在周寻怀和绿袖的照顾下,外伤虽未愈合,好在也没有流血了。经脉尽损后,姜姒身体的恢复并不是很好,他还不能到楼下去,只能在屋子里走动。 姜姒来到窗边,伸手将窗户推开,外面飘着雪,寒风吹在了他的脸上,吹动了他的发梢。姜姒没有将窗户关上,他的手扶着窗台边上,目光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 雪夜里的月亮并不是很明,月光也变得朦胧,在那蒙蒙的月色下,那座辉煌的皇宫上,笼着一层瘴气。 失道之瘴…… 又出现了。 197. 第一百九十七章:爆竹声中添新岁…… 爆竹声中添新岁,今夕万家贺明朝。 除夕之夜,满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皆是欢声笑语。 此番欢乐,守着凤凰台的神策军一时间也放松了不少,没人发现一道青色的影子飘然而至,随后在月色的掩护下,悄悄飞上了凤凰台。 今夜除夕夜宴,顾渊在日月殿设宴请朝中大臣,月千歌、李静和周寻怀都去了。本来徐君延并不想去,他已辞了官,不在是苍南国的丞相,但是顾渊说这场夜宴也算是给他与苍元夕的饯行宴。 徐君延推脱不掉,也只得参加。在夜宴上,他与月千歌相遇,两人礼貌性的点头颔首,并未说话。 红叶在顾渊身边伺候,绿袖则是留在凤凰台照顾姜姒。 红叶也是心疼这个妹妹,夜色还未落下,她就去尚食局打包了一堆吃食,向顾渊禀报后,就给绿袖送去。 绿袖吃了晚饭坐在有凤来仪前的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水绿色的袄子,单手支颐,望着天边零零散散的烟花。 这才戌时四刻,放烟花的人还不多,也就是孩子们兜里揣着糕点,呼唤着玩伴一起,跑到街上放爆竹烟花。 绿袖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了,便起身想要回到有凤来仪。她刚站起身,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也轻了不少,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她扶在一旁的门框上。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就在她要晕倒时,好像有人扶住了她。 那个青色的影子扶着绿袖进了屋,又搀着她坐在靠凳上,随后那影子上了二楼。 二楼没有点灯,唯一的光亮就是走廊尽头,那间半掩房门内泄出的一点灯光。 青色的影子走了过去,却在抬手轻叩房门时显出了本身。 是阿福。 阿福依旧盘着发,鬓上斜挑着一支狐狸木簪,可能因为今日是除夕,她还在发髻上别了一朵桃红牡丹花的绒花簪子。 她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桃红缂丝银鼠袄子和鹅黄撒花折裙,只是天气冷了,她围了圈狐皮领子。 这领子也是苍元夕给她的,苍元夕基本上把自己还是姑娘家的衣服都给她,做工和材质都是上品。 阿福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她就悄悄地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面看着。 姜姒并没有在床上,阿福只得将房门推开。 阿福进屋后,一眼就看见独自坐在窗边的姜姒,他赤着脚,披着一件薄衣,眺望着窗外。 阿福认出来了,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她以为姜姒在思念顾渊,正想着如何开口宽慰他时,姜姒先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 “我……”阿福声音带着关心,她说,“我担心姜姒大人。” “担心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姜姒冷笑一声,“或者说你恃宠而骄,认为有苍离护住你,我就不敢杀你。” 阿福自然记得那天晚上,姜姒要杀她。即便是这样,阿福心中对姜姒还是有向往。她的灵魂与女丑的魂魄共生,女丑的所有情绪都在影响着她。 所以,姜姒真的要杀她,她也甘愿。 更何况,她相信姜姒的善良。 于是,阿福笃定道:“姜姒大人不会杀我的。” 姜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阿福,他想知道阿福是在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还是真的信任自己。 阿福站在那里,她的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裙,看见姜姒毫无血色的脸,她眼中都是心疼。 对于他人的真心,姜姒心头一丝触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你那么肯定我不会杀你,我却控制不住我自己。” 姜姒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旁人不会知道他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阿福也不知道,但是女丑知道。 姜姒在说了这句话后,就下了逐客令,他声音带着冷意,道:“你走吧。” 阿福没有离开,桃红色的缂丝银鼠袄子慢慢褪了色,又染了一层人间的青绿,那支挑在发髻上的狐狸木簪顺着青丝滑落在了地上,还有那朵绒花的牡丹。 她半蹲下/身子,轻轻将那绒花牡丹和狐狸木簪拾了起来,散开的长发垂落在地上。等在她站起身来,发丝从地上又到了腰间,隐约间,黑色的头发中也染了几缕青绿。 她握紧手中的狐狸木簪,对姜姒说道:“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姜姒还想冷着声音,只是他本性不是那么冰冷的人,他还是放柔了声音道,“女丑姑娘,你没有对不起我。” 女丑却依然在说:“姜公子,对不起。” 这让姜姒有些纳闷了,他不知女丑为什么一直在道歉。 而女丑也无法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知给他,她是欠着他的恩情,同时她也欠着月千歌的执伞之恩。 她之所以道歉,是因为她为了还月千歌的恩情给顾渊喂食她的血,间接伤害到了姜姒。 姜姒心有不解,也没有精神多问什么,他又看向窗外,皇宫的方向。 这几日,他在夜间总能看见笼罩在皇宫上方的瘴气,那瘴气最初也只出现片刻,这几日却出现了几个时辰。 失道之瘴的出现让姜姒本就浑浊的神识,变得更加不清明,混乱将他困囿其中,他无法制止,也无法逃离。 就算他没有被顾渊困在凤凰台上,他也无法离开,在他内心深处始终只记着他对顾渊的喜欢。 无法自拔的喜欢。 如今的他只能痛苦地坐在窗边,无助地望着窗外。 女丑敏锐地察觉出姜姒有些不对,她来到了姜姒身边,先是向窗外看去,只见皇宫上方笼起了一层迷瘴,但在除夕的烟火匣,迷瘴很快就消散了。女丑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很快她反应过来,那是失道之瘴。 她是尸象,失道之瘴对她的影响并不大,失道之瘴只会迷惑着灵兽和神兽的眼睛,逼迫他们离开。 “姜公子?”女丑唤了一声。 姜姒看着窗外,没有什么反应。 女丑隐约猜到了什么,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姜姒的手腕。 女丑一只手持着狐狸簪子和牡丹绒花,另一只抓着姜姒的手腕,指腹探在他的脉搏上。 她的动作不是很快,如果是曾经的姜姒一定能躲开。而此时,姜姒只能任由她抓住他的手腕,回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姜姒的身子很凉,比她在鬼界遇见的那些鬼魂身体还要冰冷。 女丑将自己的神力探了进去,果不其然,她发现姜姒经脉具损 。 现在的姜姒就如同常人一般。 女丑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会?怎么会伤的如此严重?” 姜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受伤的人是他,他还在安慰女丑道:“无妨,没有什么大碍。” 女丑攥着姜姒手腕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好像没有听见姜姒说话,一个人自语道:“是了,硬生生承受着天打雷劈,怎么可能不严重?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姒神识虽然混沌,但他还是有着自己的意识,只不过有时有些混乱而已,他注意到女丑说的那个“他”字。 “他?谁?”姜姒轻声问道。 女丑没有回答那个“他”是谁,她松开了手,垂着头,退了一步。青袖中的手紧紧攥着狐狸木簪和绒花,指尖微微发白,而后又慢慢放开。她再次抬起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她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经脉俱损若要恢复,除了千百年的修养以外,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只是姜姒的经脉损伤并不是普通的损伤,那是如同雷劫一般的天打雷劈。 所以女丑一开口,姜姒就明白她说的办法是什么。 姜姒急了,想要起身,可是他身上的力气不多。姜姒扶着墙,看向刚才退后一步的女丑,忙说道:“你别做傻事!” “不是傻事。” “女丑!”姜姒近乎吼道,“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阿福的身体里,你不是一个人!” 女丑微微一笑,身上的青色更浓了,眼瞳也变成了青色,只在耳朵上戴着的耳环坠子是一片金色的羽毛。 “三摩提真火焚烧的是灵魂,姜公子放心,我不会让阿福的灵魂受伤。” “你也不行!”姜姒扶着墙壁的手指发紧,他必须要制止女丑做傻事,“乖,听话,别去。” 女丑一向都听姜姒的话,但这次她不愿意在听姜姒的话了。 “让我帮您做这一件事吧。”女丑微笑着。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姜姒一只手扶着墙,踉跄着要去抓女丑的衣袖,却被女丑悄然躲开。 “姜姒大人。”女丑的声音突然变了,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双眼弯弯,甚是喜庆。 阿福长大后,脸不像小时候那样圆润,但还是一张福气的脸。 “我同意的。”她笑道,“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很喜欢姜姒大人,无关爱情的喜欢,现在想来,应该是女丑姐姐的情绪影响了我,可我真的很高兴。” 阿福还是一身青衣,她手上拿着那朵牡丹绒花和狐狸木簪,笑得很甜,她道:“自从父亲离世后,我一个人漂泊在南朝,苟延残喘的活着,活得艰难,死更困难,我自己的情绪也逐渐地消失了。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叫阿福吗?因为爹爹说我笑起来很有福气,但是后来的我已经不会笑了。” 阿福握紧了手中的狐狸木簪,她像是在聊家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遇见青哥后,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不在如死灰一般。然而青哥和婆母也死了,那时候的我就是活死人。也幸好,在皇宫里,我遇见了姜姒大人,女丑姐姐对姜姒大人的情绪影响到了我,让我每次看见姜姒大人时,我都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198. 第一百九十八章:爆竹声中添新岁…… 每次看见姜姒大人时我都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这句话萦绕在姜姒耳边,他只觉得眼眶泛着酸。 那是一个可怜的姑娘,承载着幸福的名字,最后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没有了。 最撕心裂肺的绝望也不过如此吧。 阿福现在看见姜姒,心中的喜欢抑制不住,虽然这份喜欢并不是她的本心,但是她依旧开心。她笑着说道:“偷偷告诉姜姒大人,那天晚上,姜姒大人要杀我时,我是真的害怕。恐惧中,我好像听见了女丑姐姐的声音,她说姜姒大人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然后我就不怕了。” 说到这里,阿福语气微微落寞,随后再开口时,不只是阿福的声音,还有女丑的声音。 此时,两个姑娘的心愿一样,她们道:“我们只想为姜姒大人做些什么。” “别傻了,我不值得你们为我做这些事……”纵然神识混沌,神性也不再悲悯,可是在他知道这两个姑娘要为自己去取公主果时,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难受的很。 阿福道:“姜姒大人,您能冲我再笑一次吗?” 姜姒红着眼,他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阿福似乎也明白,姜姒现在笑不出,所以她露出甜甜地笑,说道:“好了,也不为难姜姒大人了。”她双手捂着心口,“我把这副身体完全交个女丑姐姐,我也该睡了。” 似又不舍般,阿福望着姜姒的眼眸中噙着泪,却不想姜姒担心,她没有哭,依旧笑着。 最纯真简单的笑容里是父亲留她的福气。 也是她的名字。 “阿福!”姜姒扑了过去,想要拦住阿福,被女丑扶住。如今姜姒这副身体太瘦弱了,又没什么力气,就连体内的灵力都无法使用,更别说神力了。 “我让阿福沉睡了。”女丑扶稳姜姒。 “别去……”姜姒摇着头,双手死死抓着女丑的手臂。 女丑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她将姜姒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挪开,“姜姒大人放心,我不会让阿福出事,她是不死国的后裔,我需要借用她的身体。” 姜姒还欲阻拦,就听见女丑说道:“姜姒大人,您是拦不住我的。” 姜姒自然拦不住女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丑离开,自己却是无能为力。 他很快想到了顾渊,顾渊那么紧张阿福,如果顾渊知道阿福要去取公主果,他一定会拦住阿福的。 想到这,姜姒忙下楼去找绿袖。 绿袖还在昏迷,姜姒只得自己去找顾渊。他此时的身体连化为鹓雏都不行,只能从凤凰台的长阶跑下去。 雪又下了起来,先是零星的雪花,到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姜姒就穿了一件薄衣,双脚赤着,踩在那冰冷的阶梯上。 身上的伤口又裂开,许是太冷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姜姒强提着一口气,狼狈地朝着凤凰台下跑去。他没有多少力气,眼前被风雪迷住,加上失道之瘴的再次出现,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一个踩空,硬生生地摔倒在雪阶上,旋即滚落下去,直到撞到一处山石,他才勉强停了下来。 姜姒的脑子混乱,意识也不太清晰,他只记得一件事,就是要去找顾渊。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扶着路边的山石才勉强站起身来,稍微喘了两口气,又咬着牙往凤凰台下跑去。身上冻得没了知觉,赤着的脚踩在阶梯上,千斤重般,已是麻木了。 雪夜中,无人见到那抹如柳絮的身影,拼了命似地在长阶奔跑。 …… 今天是除夕夜,守在凤凰台的侍卫们都有了一些松懈,还有人偷偷带了一壶烧刀子,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笑着。 忽然,一个多喝两口酒的侍卫看见有人匆匆从凤凰台上下来,他先是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招呼着身边人,打着酒嗝说道:“这酒可真厉害,就多喝了两口,都能看见鬼了。” 另一个侍卫略微机警,闻言忙向凤凰台的长阶上看去,就看见姜姒身披风雪而来,他身上的白衣染着血,就像凌寒独自开的红梅。 “姜姒大人。”那侍卫喊了一声,其他侍卫都一下警醒了起来。 刚才出言的那侍卫将姜姒拦住,强硬又恭敬地说道:“姜姒大人,奉陛下圣旨,您不得离开凤凰台。” 姜姒喘着气,他紧抓着那个侍卫身上的甲胄,身上的贵气不在,眼睛不知是迷了风雪还是怎么,都是红的。 “别拦着我,我要去找苍离!” 侍卫们都知道上面让他们守着凤凰台,就是守住姜姒,所以他们绝对不能让姜姒离开。 又有一个侍卫开口道:“姜姒大人,请别为难我们。” “好,我不为难你们……那你们去把苍离找来,我有事找他!”姜姒的手还紧紧抓住那人的甲胄,脸上的神色着急又悲凉,他语气哀戚,卑微又无助地恳求着。 侍卫们的职责只是守着凤凰台,不让姜姒离开,至于其他的事,并不归他们管。 不管姜姒怎么恳求,他们都冰冷的拒绝。 眼瞅着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等到跨岁之时,梧山那处通往火焰山的入口打开,再想拦住女丑就不可能了。 姜姒见恳求不行,他便要硬冲出去,但是他身上哪还有多少力气。 拦着他的那个侍卫见状将人往后一推,谁知道尊贵无双的神兽鹓雏竟然如鸿毛一般,被推倒在了地上。 姜姒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裂开,那袭白衣化作红裳,摔在地上后,就连起身都难。他发丝凌乱,双目赤红,整个人的身子都在抖,最后只得哀鸣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要见苍离……”他无力地卧在地上,伸手拉住离他最近那侍卫的衣摆,“要拦住阿福……要苍离拦住她……” 姜姒被推倒后,几个侍卫都呆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姜姒变得如此脆弱。见到他狼狈的样子,他们也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为首的那个人当即决定派人去请顾渊。 剩下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有心想将姜姒扶起来,但想起这段时间宫内宫外的传言,姜姒与顾渊之间的那些宁人面红耳赤的事儿,他们也不敢去扶姜姒了,任由他睡卧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们在想,反正姜姒是神兽,睡在雪地上也死不了,要是他们碰了姜姒,日后不管是姜姒还是顾渊,谁找他们算账,他们都难以活命。 …… 那个侍卫去了皇宫,可日月殿在举办除夕夜宴,他的身份并不能直接进去,只得在外找人通报。 因为他是李静的手下,通报的人先找到了李静。 李静听后,他放下手中的酒 盏,悄悄从旁走过,来到了日月殿外。那侍卫见到李静,赶紧将姜姒要见顾渊之事说了。 李静不知道姜姒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见陛下,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拦下来。 李静回到日月殿,顾渊看着他。 刚才李静出去了,顾渊是知道的。今夜的除夕夜宴,他没有多大兴致,整个人都神色恹恹地,手里端着酒杯,也喝不出杯中滋味。 顾渊问道:“怎么了?” 李静如实说道:“陛下,姜姒大人想见您。” 顾渊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这杯酒刚满上,他还没有喝,佳酿洒在了他的手上,有些凉。 须臾,顾渊冷冷说道:“不见。” 李静想了想,他直接将那侍卫带到了顾渊面前。 李静把侍卫带进了日月殿,那些饮酒的大臣们并没有太注意,他们只顾着听着宫乐,赏着霓裳羽衣。宫娥们穿梭席间,执壶酾酒,赴宴的朝臣们美酒下肚,不亦乐乎,也只有顾渊身边席位的人,才注意到李静将那个小侍卫带了进来。 顾渊慢悠悠地喝着酒,没好气地乜了李静一眼,语气不耐道:“朕说了,朕不见他。” 李静难得违抗顾渊的圣令,当着顾渊的面问那侍卫说:“姜姒大人为什么要见陛下?” 那侍卫是才加入神策军,第一次面见圣颜,他有些战战兢兢,但为人还算机灵。他回想着姜姒说的话,除了要见顾渊外,他还提到了一个名字。 于是那侍卫道:“好像是因为阿福姑娘。” “你说什么?”苍元夕一下子站了起来。 今日夜宴,徐君延依旧与月千歌同席,他瞥向月千歌,压低声音道:“你的算计?” 月千歌淡然地喝了一口酒,轻声笑道:“只不过告诉她,除夕之夜,守卫松懈,如果她想见姜姒,这个时间,在合适不过了。” “阿福到底是谁?”徐君延隐隐猜出阿福的身份,不只是不死国后裔那么简单。 “阿福是谁,于你来说并不重要吧。”月千歌杯中酒饮尽,又拿起酒壶。他没有立马给自己斟酒,而是斜睨着徐君延,“你是聪明人。” 徐君延和月千歌都是聪明人,所以很多话并不用明说,便是不言而喻。 “你别忘了,你同意让我带走阿福,你这样插一脚,阿福还能活吗?” “能。”月千歌很笃定。 徐君延眯起来了眼睛。他虽是知道月千歌的真实身份,但他对月千歌的话依旧保持怀疑。 要知道,神明也是会骗人的。 特别是他身边这个看似温良,实则让人捉摸不透的太阴星君。 两人离得近,说话时又用了传音术,旁人并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更何况旁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李静带进来的那个侍卫身上。 包括顾渊。 顾渊在听见侍卫说出“阿福”的名字后,手上一用力,手中的酒杯碎去。李静见状,忙问道:“姜姒大人有没有说阿福姑娘怎么了?” 侍卫努力回想着,他道:“只是说什么拦住她……” 这时周寻怀突然开口,他道:“不会是拦着她别去梧山吧……” 此话一出,顾渊坐不住了,他随手将碍事的冕旒脱去,在朝臣愕然的目光下,召唤出破军,御剑朝着凤凰台赶去。 199. 第一百九十九章:不灭之火西域山…… 顾渊匆匆赶到凤凰台下时,就看见姜姒极其狼狈的被长枪架着,瘫坐在雪地上,身上的白衣染成红裳,露在外面的脚冻得发紫。他的身下也是一片殷红,将白雪化作红晶,妖冶又艳丽,却又无比悲凉。 就像点翠簪子上的羽毛,美丽,可代价是生命。 姜姒从凤凰台下来,就没有多少力气,连坐着都不能。侍卫们不敢去扶他,又不想他这样卧在雪地上,只得就用长枪将他架住,直到顾渊来了,他们收了手中的长枪。 侍卫收了长枪,姜姒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又摔在了地上。 但姜姒很快地爬了起来,他抓住顾渊的衣摆,着急地对他说:“快去梧山拦住阿福!快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顾渊朝着姜姒怒吼道:“你闹够了没有!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你都成废人了,你还想害死她!” 姜姒一怔,在顾渊的怒气下,他刚要张嘴解释什么,可顾渊只是冷冷地凝视着他。 在这一刻,姜姒明白了。 什么都不用解释。 其实顾渊都知道。 他不过是想借此怪罪自己罢了。 “对,我想害死她,所以……咳咳……”姜姒话未说完,顾渊抓住他的衣襟,将人拽在了自己面前。 顾渊的动作太粗暴,一股冷风灌入了姜姒嘴里,让他未说完的话都变成了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姜姒却是笑了起来,笑得一脸娇媚。 他那双变得浑浊的眼睛望向顾渊,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所以……你再不去梧山……拦住她……就来不及了……” 顾渊看了看时辰,马上就是跨岁之时,他不敢耽误,一把将姜姒甩开,怒言道:“如果阿福有什么,朕绝对不会放过你。” 顾渊又将破军召唤出来,御剑就朝着梧山飞去。 顾渊刚走,徐君延和月千歌也赶来了。顾渊已经离开,姜姒摔在雪地上,那些侍卫在一旁无措地看着,还是没人敢上前将人扶起来。 徐君延猜到顾渊应该去了梧山,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围成一圈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哨响。在这声哨响后,一匹黑色的马踏月而至,徐君延上了马,一双翅膀至它的背后展开,它的头化作人面,尾变成蛇尾。 人面,马身,鸟翅,蛇尾。 正是与徐君延签订契约的莽荒古兽孰湖。 之前苍璐在位时,建康城经常笼罩着一层失道之瘴,孰湖也算灵兽一类,自然不喜靠近,徐君延便将它养在城外。后来顾渊即位,孰湖习惯了在城外撒欢,甚少会来到城内,而徐君延除非有急事,一般也不会唤它而来。 这些日子,失道之瘴又时常出现在皇宫上方,若不是徐君延唤它,孰湖更不愿来到城内。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冲天,只见万家灯火下的夜晚,姹紫嫣红在空中怒放,随后是一串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跨年了。 也就意味着梧山后山那通往火焰山的入口出现了。 “我先去找陛下,姜姒大人交给你了。”徐君延对月千歌说。 月千歌点了点头,他上前将姜姒扶了起来。 姜姒的气息虚弱,身子也很轻,轻的像一片羽毛一样。月千歌看着怀中之人,姜姒面色苍白,身上的伤口都裂开了,他的手只是扶着姜姒的肩头,猩红的血就将他的手指染红。 月千歌眉头紧锁,他怎么也没想到姜姒竟然伤的如此之重。 他将打横姜姒抱起,想要先送他回到凤凰台。 才走了两步,怀中人在挣扎着。 “别动了,会伤的更重。”月千歌哄着他,而姜姒依旧在挣扎着。 他气力不多,挣扎不过也是小动作而已,但是他每动一下,身上的衣服就更红了。 猩红一片。 身上的血浸湿了衣滴在雪地上,月千歌好像又看到了那时候,血滴在地上,就像一朵朵断头的山茶花一样。 “带我……去梧山……”姜姒气若游丝地恳求着。 月千歌见此,只得说道:“好,我带你去,你别在动了。” 为首的侍卫有些为难,因为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绝对不允许姜姒离开凤凰台。 月千歌冷声说道:“一切责任有我承担。” 那个为首的侍卫见过月千歌几次,他印象中的月千歌总是那么温柔,又那么干净。这般冷冽又带着慑人压迫的月千歌他从未见过,一时间那侍卫怔愣住。 “现在可以让开了吗?”月千歌声音越发地冷了。 月千歌都这样说了,为首的侍卫也不敢在阻拦,连忙让开路。 见侍卫让出了路,月千歌的语气又温柔了起来,他对为首的侍卫道谢,随后又对姜姒说道:“我送你过去。” 现在姜姒已经觉察不出他的身份,所以月千歌直接运用神力腾云而去。 两人来到梧山的入口处时,并不见顾渊和徐君延的身影,更别说阿福了,也只有那只又化作黑色马驹样子的孰湖在入口处徘徊。 孰湖甩着尾巴看了月千歌一眼,它是古兽,见月千歌身上散发着的神力,有着天然的向往和喜欢,可它又厌恶血腥味。它上前几步,又驻足停下,看着月千歌,而后朝着火焰山的入口努了努嘴。 火焰山的入口在梧山后山的那片梧桐林中,人还未走近,远远就见那片飘黄的梧桐林间立着一扇门。门口四周有浮雕,只不过雕刻的不是花鸟鱼虫,而是被燃烧殆尽的枯骨,有些枯骨已经烧空了,里面带着火光,外面浮现着金色的火焰。 在那扇门后面还是一片梧桐林,满地黄叶被雪覆盖,枝头上的枯叶在雪中摇摇欲坠。只在梧桐林的雪景为实,而重叠在那片梧桐林上,还有一望无际的沙漠。 遥望去,白雪与烈火交织,景象瑰丽又诡异,有热浪浮现眼前,又有寒气逼近。 月千歌担心姜姒的身体无法承受火焰山的热浪,不打算带他进去,但是月千歌又怎么能犟的过姜姒。 见月千歌不进去,姜姒挣扎着身子,要自己进去。 月千歌无奈,只能抱着他进了火焰山。 “放我下来。”姜姒精神好了一些,不想在被人抱着。 月千歌还是担心,却也没有强求。他将人放了下来,又见姜姒赤/裸着脚,怕他烫伤,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双布鞋。月千歌蹲在姜姒面前,抬起他的脚,小心翼翼为他把鞋穿上。 看起来就是普通布鞋,可这布鞋是月光编织,可以隔绝火、毒和寒冰。 姜姒没在挣扎,他乖乖地站着,任由月千歌给他把鞋穿上。 等穿好了鞋,姜姒低声道谢,道:“谢谢你。” 一声谢谢倒是让月千歌微微愣住,他抬眸看向姜姒的眼中 有了一丝惊讶和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 许是让他想到了昔年,他与他结伴游走九州。曾经的他还不是太阴星君,没有神性的悲悯,却乐意跟在姜姒的身后,一起保护着在“封神”之战中受伤的百姓与他们的家园。 那时候,他也对自己说了谢谢。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月千歌有些记不得了。 思绪飘远,在回过神时,姜姒已走远。他蹒跚着步伐,摇摇晃晃朝着热气蒸人的火焰山走去。 月千歌追了上去,扶住了险些就要摔倒的姜姒。 虽然现在是子时,但从他们进了火焰山后,满山赤焰,月夜不见,抬首是一轮金乌高照,太阳仿佛就在唾手可得之处。 月千歌并不是很喜欢被太阳直射着,他一手扶着姜姒,另一只手以袖子掩面,遮住着灼热的阳光。 四下是荒芜的沙丘,连绵一片在荒漠之中,这些沙丘就是西域火焰山。沙丘上的沙土冒出炙烤的火焰,偶尔有几只怪异的蜥蜴爬过,见到有陌生的人闯入,一双眼睛怪异地转着,似乎在思考什么,而当月千歌警告的目光看向它们时,它们又迅速离开,钻进了炎热的沙子里。 荒漠中还是有一些树木,树干枯竭,树冠是熊熊烈火,掉落的树叶亦是燃烧的火种。 好在这里的火都是地火,但是要找到阿福,他们必须要先寻到万焰火霞谷。 而万焰火霞谷里的火,都是以灵魂燃烧的三摩提真火。 月千歌大概知道万焰火霞谷在火焰山的什么地方,只是他不想让姜姒进入万焰火霞谷。以他现在的状况,他要是进入了万焰火霞谷,很有可能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月千歌故意带着姜姒往另一边寻找着。 火焰山中没有黑夜与明月,在这里永远都是白日,被火焰燃烧的白日。走的稍微进去了,月千歌便施了一层防御结界,将他和姜姒护住。如果是月千歌的本相,地火自然伤不到他,可现在的月千歌不过是一个分/身,而姜姒经脉俱损,如同凡人,地火虽然不能燃烧灵魂,却能将身躯烧为灰烬。 姜姒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找了多久,眼前所见,处处都是荒漠,处处都是火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也被火焰燃烧消失了。 “我们先出去吧。”月千歌的声音有些哑,算着时间,他们应该在这里找了一天,那扇门外面的梧山,已是日出又日落。 姜姒摇了摇头,就在月千歌想着要不要强行带着姜姒离开时,远处有一抹青衣出现。 那青衣很淡,淡的就像一缕青烟。 那缕青烟慢慢走近,姜姒与月千歌才看清青烟之下是浑身烧伤的阿福,还有阿福手中紧紧抓住的那枚金果子。 或者说是女丑。 在看见姜姒后,女丑因为烧伤而皲裂开的脸扬起了笑,但她脱水太严重了,这一笑,嘴唇都裂开了,鲜血点着唇,点着她脸上伤,狰狞恐怖,却是一抹最干净的笑。 旋即又想起了什么,女丑脸上的笑容消失,神色落寞。 “对不起,我食言了。”女丑说道,“我还是伤害了她。” 姜姒知道女丑说的食言,是在凤凰台上,她对自己保证过,绝对不会让阿福出事。 可是姜姒又怎么能怪她食言呢? 姜姒只恨自己如此无力,他阻止不了女丑来到火焰山。 200. 第二百章:不灭之火西域山(二)…… “我还是伤害了她。”女丑声音哽咽,“在万焰火霞谷里,我不能完全献祭我的魂魄被三摩提真火燃烧,我必须要留下一魄控制阿福的身体,将公主果送出来。” 姜姒和月千歌已经明白,女丑为了留住自己的一魄,最后被三摩提真火燃烧的魂魄是阿福三魂七魄中的其中一魄。 “不过姜公子放心,阿福不会有事。”自从阿福那一魄被焚烧,女丑就做了决定,她将公主果放在姜姒手中后,她唯一存留的那一魄变得越来越淡。 “姜公子……”女丑伸出手想要抚摸姜姒的脸颊,只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她又陡然收了回去,“曾经的您是掌管日月时间秩序的天神,从出生受诸神祝佑,现在的您是绝世无双的神兽,遨游天际的鹓雏,不要在被束缚住了。” 女和月母之国,有神人名鹓,处东北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1) 在鬼界中,女丑从十殿阎王那里知道了姜姒的真实身份,同样她也知道月千歌遇见的一些事。 她的那一魄已是淡如空气,她最后一眼看的不是姜姒,而是月千歌。 月千歌的心被狠狠的刺了下。 “我终于还是要死了……”话语犹如飞灰,是女丑留下的最后一抹青丝。 “女丑!”意识到女丑要做什么的月千歌,这下子也急了。他一手扶着姜姒,另一只手想要将那一魄抓住,但却是晚了一步,无色的一魄迅速的进入了阿福的身体里。 她本来就在阿福的身体了生活了几年,两人的魂魄共生共情,女丑若将自己的唯一的一魄补在阿福的魂魄上,阿福依旧是三魂七魄齐全,但是女丑却从此消失在三界之中。 连尸象都不是了。 阿福是不死国的后人,在严重的烧伤不足以要了她的性命。 只是阿福还在沉睡。 女丑消失后,她就像木偶戏中失去牵引的木偶,摔倒在地。 月千歌心中并不好受,纵使女丑取公主果是他的算计,可他没想过让女丑灰飞烟灭。 姜姒跪坐在地上,手中紧握着公主果,他只觉得如今手中这枚公主果犹如千万斤重。姜姒心头苦闷无比,想要大吼大叫地发泄一场,可是他没有一丝力气。 更何况,自那次断首重生后,他不怎么能哭出来了。 所以他想大哭一场,都是奢望。 …… 姜姒将公主果吃了。 公主果的药效没有那么快,但是姜姒吃下公主果后,他身上的伤就没有在流血了,他的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他将阿福打横抱起,然后朝着梧山的入口走去。 姜姒走的很快,月千歌撑着结界跟在后面都有些追不上他。本来月千歌还担心姜姒被火焰山的地火灼伤,刚要开口,只见他一头青丝变成了金发,身上的气息也不似最初那般虚弱。 月千歌知道这里的火,现在已经伤不了他了。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虽然他为鹓雏时还未涅槃,但是他成为鹓雏,却是涅槃重生。 神明之身亡故,神兽之身转生。 他只需要稍微恢复,这里地火并不能伤他分毫。 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暗,徐君延先一步出来。 他看见姜姒抱着阿福,他就知道阿福应该拿到了公主果,而且姜姒也吃了。 姜姒身上还是那袭血衣,却不似之前那般如弱柳扶风,金眸金发中,蕴含着神兽的力量。 即便他只恢复了一些气力,他就是那高贵鹓雏。 他绝代芳华,他金枝玉叶,他举世无双。 徐君延看向跟在姜姒身后的月千歌,月千歌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甚至平日里最常见的温柔都不在。 今夜无月。 月千歌就像今晚的月亮,将自己的一切情绪都也隐秘在云层中。 就连那张虚伪的温柔都隐秘了。 姜姒无视着徐君延,抱着阿福就要离开,徐君延上前一步拦在了姜姒面前。 姜姒冷声道:“滚开。” 徐君延没有让开,而此时他的那只孰湖也来到了徐君延的身边,身上的毛一下子炸开,化作它本来的模样。 姜姒眼睛半眯着,身上的气息极为危险。 徐君延见姜姒生气了,他解释道:“我无意拦您,我想先看看阿福姑娘身上的伤。” 徐君延是博古通今的丞相,也是天赋异禀的修士,他专研修炼的是禁术“鬼不语”,可是在其他方面,他也都有涉猎。 只不过他为人一向漠然,也都说他是无心之人。所以他并没有告诉旁人自己会些什么,包括医修。 他并非刻意隐瞒,就是觉得没什么必要罢了。 “我也修过医术,虽不如周院使那般专研精通,好歹也算是入了门。”徐君延看着姜姒怀中昏迷的阿福,“不如让我先给她简单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姜姒想了想,抱着阿福来到一棵枯叶凋零的梧桐树下。地上是雪,他就将阿福抱在怀中,自己靠着那棵梧桐树坐下。 徐君延先是给阿福探了脉,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他与阿福没什么交集,但是苍元夕与阿福关系极好,即便是为了苍元夕,徐君延也不愿阿福出事。 同时他也暗自感叹,不愧是不死国的后裔,换做寻常人,哪怕是修士,受那么重的烧伤,可能早已气绝身亡了。 一丝灵力探入阿福体内,徐君延“咦”了一声,面露疑惑与诧异。阿福的魂魄并未受损,三魂七魄俱在。 他如果没记错,如果要取公主果是要去万焰火霞谷,那里面的火都是三摩提真火,燃烧的是魂魄。 而阿福这俱全的三魂七魄里的其中一魄,力量太强了,不像是人类的魂魄。 徐君延虽然是修炼禁术“鬼不语”,还是特别精通魂魄之术的“鬼修”,说到底,他始终是凡人,无法探知神明的三魂七魄,这也是徐君延一直不知道女丑在阿福身体里的原因。直到女丑消散,她将自己唯一的一魄补上了阿福所缺失的那一魄,徐君延才得以探知。 徐君延习惯随身带着点命丹,一般重伤之人吃了点命丹可以护住心脉,他给阿福喂了一颗。 正在这时顾渊出来了,他一眼就看见在姜姒怀中浑身烧伤的阿福。 顾渊快步走上前,徐君延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稍微拦了一下,对他行礼道:“阿福姑娘魂魄未损,只是身上烧伤。不过她是不死国后裔,这些烧伤并不会要了她的性命。” 顾渊被徐君延拦着,脸色阴沉能滴出水,在听见他说阿福无事,顾渊的目光才从阿福身上移开,转而愤怒地看向姜姒。 现在的姜姒已不像之前那般脆弱无力,他身上的伤还在,血衣也未换去 ,一头金色的长发在他坐在梧桐树下时,发丝散在地上。姜姒撩起眼帘,金色的眸子璀璨又高贵,对上顾渊眼中的怒意,姜姒的眸色更冷了。 “姜姒,朕说过,如果阿福有什么意外,朕不会放过你的。”顾渊咬牙切齿地说道。 无惧顾渊的怒气,姜姒冷笑地问道:“杀了我?” 顾渊抬起手,破军应召而来,出现在他的手中。 “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如果你要杀我,最好就是现在杀了我。”姜姒看向顾渊的眸光中带着挑衅,“你最心疼的阿福已经把公主果给我了,而我也吃了。所以,你能打过我的时候也只有现在了。” “姜姒!”顾渊怒吼道,掣着剑柄的手指发白。他就像一座临近爆发的火山,怒意涌上心头,他怎么也压制不住。 随着顾渊的愤怒,强大的灵压出现,他知道只要他现在出手,还未恢复的姜姒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他就能杀了他。 他的理智逐渐消失,徐君延见状只得挡在顾渊面前。 徐君延清楚月千歌的身份,和他对姜姒的态度,就算自己不拦着,月千歌也会出手,既然这样,不如他自己先拦住顾渊。不管是在月千歌跟前,还是日后顾渊理智回笼,他这一拦,也算是半个人情。 “陛下冷静。”徐君延劝道,“这事万万不可啊。” 顾渊呵斥道:“你让开。” “陛下!”徐君延自然是不让,与此同时,他还悄悄地看了月千歌一眼。 月千歌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在徐君延看向他时,他回之微微一笑,变成了以前的样子,将虚伪的温柔浮现在了脸上。 “陛下,不可。”月千歌也出言劝道。 见徐君延和月千歌都护着姜姒,顾渊更怒了,他直接出手,一掌将拦着两人的击开,随后一个闪身逼至姜姒跟前,手中的长剑破风而来,而姜姒没有躲开,一双凤目冷冷地看着他。 隐隐的光芒在姜姒心头处显现,却又很快的黯淡下去。 那是少帝布下的绝杀咒。 在顾渊伤害姜姒的那一刻,绝杀咒将被触发。 长剑在姜姒胸前猛地停了下来。 一触而发的绝杀咒也停了下来。 破军的剑锋挑破了姜姒胸前的血衣,露出了血染的笔画,是“离”的笔画。 是他亲手黥在姜姒胸前的字。 看着那个字,顾渊掣剑的手在发抖。 他是恨着姜姒。 很恨他。 已经成了习惯。 可是…… 他为什么要恨着他? 顾渊突然觉得脑子里好混乱,有些事情被他忘却了,有些事情却是明明白白记得很清楚,而他……不敢忆起。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那些声音都带着谄媚,无一不在告诉他——他是帝王,万人之上的帝王,普天之下都是他的王土,他没必要至圣至明。 贤明好累啊。 不如肆意妄为。 …… 肆意妄为吗? 顾渊牙关紧咬,握紧了手中的破军,目光死死地盯着姜姒。 最终,他没有杀姜姒。 他将手中的破军扔在了地上,仰天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顾渊笑得撕裂,笑得癫狂…… 201. 第二百零一章:悄然无声夜寥寥(…… 随着梧桐林中那扇枯骨环绕的门消失,梧山通往西域火焰山的入口也被关上了。 姜姒本想带着阿福回凤凰台,垂眸间,见她身上的烧伤触目,姜姒的心如针刺。她是不死国后裔,伤口愈合速度异于常人,可她始终也是人类,如果不及时清理上药,也怕感染伤口,不至于会要了阿福的性命,但是阿福会疼。 女丑消失了,他不能再让阿福出事。 姜姒直接抱着阿福来到了太医院。 周寻怀刚起床,披着一件大氅,正在院子里指挥着医童取凝成冰晶的露水,姜姒就抱着阿福闯了进来。见他那一身白衣染血,周寻怀吃惊不小,刚想询问怎么了,又瞧见姜姒怀中还抱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身上都是烧伤,隐约可见面容。 周寻怀认出来了,是阿福。 阿福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周寻怀也顾不得问什么,连忙让姜姒把阿福抱进屋中的床榻上。 好在阿福只是身上的烧伤看起来吓人,并未伤及根本,不过她的魂魄有些不稳,这让她一时间难以醒过来。 姜姒知道是因为其中有一魄是女丑的魂魄。 周寻怀写了药方交给医童,让他每日给阿福换药一次。 姜姒站着一旁,等周寻怀写完了药方,他问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说不准,短则三四天,长则……”周寻怀顿了顿,“百年。”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周寻怀又道:“想来姜姒大人一夜未睡,还请先回去休息,我会照顾好阿福姑娘。” “我不回去。”姜姒直接拒绝,“这些日子我也住在太医院。” “这……”周寻怀不喜欢外人留在太医院,可他也知道自己赶不走姜姒。而且现在看来,姜姒应该吃了公主果,所以他不但赶不走姜姒,他还打不过姜姒。 周寻怀只得随着他,让医童去打扫一间屋子出来,再去天辰殿告知顾渊一声。 顾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小医童吓得胆战心惊,双腿直接软了,还是红叶看不下去,将他带了出去。 小医童抓着红叶的衣袖不松手,嘴唇还在打哆嗦。他自小跟在周寻怀身边,周寻怀的脾气并不好,小医童从小就会察言观色。 刚才,他真的感觉到顾渊的杀意。 红叶见那医童吓到了,她面色也并不和善,冷声警告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你应该知道。” 小医童连忙说道:“姐姐放心,小的都明白。” “你回去复命吧。”红叶说道:“一会儿我会将姜姒大人的衣物用品送去太医院。” 医童应承一声,逃命似的离开了天辰殿。 随后几日倒也太平,朝臣们只知道顾渊在元日那夜去了梧山,后来倒也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至于其中原因,他们猜了个七七八八。 李静懒得猜这些,他直接去问徐君延。除夕那天他见徐君延和月千歌都追出去了,他便没有跟去,留在日月殿安抚着那些一脸懵的大臣们。反正有月千歌和徐君延跟着,顾渊也不会出事。 李静下朝后径直来到相府,徐君延在收拾行装。他想起来了,这位相爷辞了官,马上就要离开建康。 “真的要走?”李静问道。 “李将军这话真有意思,我都辞官了,难不成还是假的?”徐君延将书籍放在木箱里,又将箱子盖上。他收拾完这箱书籍后,一抬头瞧见李静抱胸靠在门框,“您来我这,不会就是问我一句,是真的要走还是假的要走吧?” “我是想问问除夕元日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李静没有和徐君延拐弯抹角。 徐君延坐在箱子上,揉了揉手臂,说道:“其实和他们猜的差不多。” “那我明白了。”李静又问道,“你何日出发?” “可能是正月十五。”徐君延笑道,“不过要看那个人。” “陛下?” “不。”徐君延说,“姜姒大人。” 李静疑惑道:“为何?他还能拦你不成。” 徐君延摊了摊手道:“他不会拦我,但是他可能会不让我带走阿福。” “你要带阿福离开?”李静琢磨着这句话,还不等徐君延说,他又道,“也好,那个可怜的姑娘,她留在建康并不是什么好事。” 李静说着话,旋即换了一个姿势,不再是抱胸靠着门框,而是走进屋子里,随手拿了一个凳子坐下。 李静道:“你并不像是一个善心之人,为什么要带走阿福?” 徐君延想逗他,故意说道:“阿福是不死国的后裔,留她在身边,赶明吃了她,说不定我也能长生。” “得了吧。”李静一脸不信,“你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徐君延笑出声来,没想到李静竟然这么了解自己。他的确不是好人,但他也绝对不是坏人。 等李静走后,徐君延就去了太医院,阿福还在昏睡着。 夜幕落下,姜姒在屋子里点了一盏灯。 这些日子姜姒一直陪着阿福,在他吃了公主果后,他身上妖化的迹象也消失了,他还是祥瑞,陪在阿福身边百利无一害。 天上飘着小雪,徐君延撑着一把油纸伞到了太医院。周寻怀在炼药,医童带着徐君延来到了阿福住着的小屋门前。门没有关,半掩着,徐君延冲医童道谢后,走到了屋门前。 屋中只有一盏红烛,光线有些昏暗,他能看见姜姒坐在床边,却看不清姜姒脸上的表情。 徐君延将伞收了,放在一旁,轻轻敲了敲门。 从那医童迎着徐君延走进小院,姜姒就知道了。姜姒与徐君延一向没什么交集,就懒得搭理他。 徐君延见姜姒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他就自己走了进来。 徐君延开门见山道:“我要带走阿福姑娘。” “好。” “啊?”姜姒答应的太顺畅,反而让徐君延有些不知所措。 在来之前,他不认为姜姒会轻易同意自己带走阿福,他想了各种理由,甚至还想了一些手段,比如让顾渊“牺牲”自己,使用“美人计”将姜姒留宿在天辰殿,自己偷偷带走阿福。 结果姜姒什么也没说,就同意了。 甚至还没有发怒。 徐君延好奇了,他问道:“您不问我原因,就同意我带走阿福姑娘?” “并不重要。”姜姒又看了徐君延一眼。烛光摇曳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愁容,眼眸不似往常那般清澈,只有淡淡的愁绪,“建康不安全了,不如让她远离这里。而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辞官吗?” 徐君延道:“… …的确如此。” 徐君延深知建康要变天了,他的那只孰湖都不愿靠近建康城墙,他就知道失道之瘴出现了。他看向姜姒,姜姒垂着头,静静地看着床榻上昏睡着的阿福。 过了好一会儿,徐君延又问道:“那您呢?” 姜姒道:“我离不开了。” 徐君延不解话中意思,却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 正月十五那天的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守城的侍卫刚将建康城的城门打开,就有四五辆马车从城中缓缓驶来。按理来说,这么早有马车出入,守城的侍卫都会上前询问几句,而今早看见这马车,他们都退至左右,将路让了出来。 又过了几日,宫中传来消息,十五公主苍元夕病逝梨锦阁。遵循十五公主遗愿,丧事从简。 顾渊如常上早朝,他高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前手持笏板的满朝文武,最后看向前方空着的那个位置,轻笑了一声。 那是徐君延曾经站着的位置,新任丞相还没有定下来,那个位置无人敢站过去。 朝中无相,于是乎顾渊就忙起来了,他一下朝就有一堆奏折送来。 顾渊坐在书房里,他冷眼看着桌案上的那一堆奏折,对来送茶水的红叶说道:“烧了。” “烧了?”红叶将茶杯放在顾渊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把这些奏折烧了?” “对。”顾渊烦闷地把奏折都拂在地上,想了想,又对红叶说道,“派人把御史大夫叫来。” 红叶说了声“奴婢遵命”,忙退了出去找小太监传旨,宣御史大夫进宫。 没多久,御史大夫就来了。书房里的奏折还未收拾,凌乱地散落在地上,他一进门就看见了。 只不过他知道这个时候看见了,也要当做没看见。 御史大夫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口呼吾皇万岁。 “以后谁在递折子,杀无赦。”顾渊冷声说道。 “陛下!”御史大夫只以为自己听错,震惊地抬起头来,但在看见顾渊冷若冰霜的脸后,他又忙垂下头。 “怎么?苍璐以前不也是这样吗?”顾渊笑容冰冷,“养你们不办事,都上折子给朕来处理,不如杀了算了。” 御史大夫名叫杨国信,也是苍南国的老臣,曾任刑部侍郎,帮苍璐做过不少腌臜事。他有手段,为人也现实,认君不认主,谁是君王,谁就是他的主子。 顾渊登基后,他在徐君延的引荐下成为御史大夫。顾渊贤明,他自然也跟着为民请命,而现在,他在顾渊身上看见了苍璐的影子。 杨国信当即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道:“微臣遵命。” 不等红叶来收拾,他将那些拂在地上的奏折都收了起来。 顾渊对杨国信的识时务和眼力见十分满意,他一只手拖着腮,另一只把玩着手中染着朱砂的毛笔,看着跪在地上在捡折子的人,忽而笑了。 顾渊道:“既然徐君延辞官了,丞相一职悬空,不如就你了。” 杨国信有些惊喜,虽然御史大夫位同副相,但到底也是副的,上面除了君王,还有丞相,如今他当了丞相,那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杨国信一脸高兴的谢恩,旋即将捡起来的奏折抱在怀中,又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202. 第二百零二章:悄然无声夜寥寥(…… “这就对了,没必要让自己这么累。” 苍璐的声音再次出现,顾渊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不同于之前他对于顾渊的激怒,现在的苍璐在不断地蛊惑着他。 “当暴君真的很快乐。”苍璐来到了顾渊面前,与他隔着桌案,顾渊坐在,他站着。他一手扶着桌案,另一只手抬起顾渊的下颚,就在顾渊即将要发怒时,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 “滚!” “啧啧……”苍璐松开了抬起顾渊下颚的手,看向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戏谑与轻蔑,“不过朕看你也没有机会尝女人的滋味了,那只鹓雏的占有欲实在太强了,他不会让你碰女人的。” 顾渊冷眼看着他,眼中的警告明显。 苍璐故作害怕地捂住胸口,夸张又惊恐地说道:“哎呀呀,朕好怕。说起来,你也是真的可怜,不如我们将那只鹓雏杀了吧?” “你闹够没有。”顾渊盯着面前的人,那个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那个早已死在他面前的人。 “怎么能叫闹呢?朕是心疼你。”苍璐笑了起来,“朕的乖侄儿。” “对了。”苍璐陡然想起来了什么,他笑得更开心了,“你如果有空,可以去霁真塔里面看看,或许有好东西。” “就是少帝留下的王气,还能有什么。”顾渊没有一点兴趣。 “你去了就知道了。”苍璐说道,“反正你也能进去,那两只石狮子又不会拦着你。” 说完这句话,苍璐就消失了,书房中只留有顾渊一人。 顾渊还是来到了霁真塔,他倒不是相信苍璐的话,只是在听见苍璐说霁真塔里有好东西时,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好像是自己在里面设了禁令,封存了什么东西。 可这霁真塔明明是少帝所建,自己怎么可能在里面封存什么。 霁真塔的大门紧闭,未落锁,门口坐立两只石狮子。见到有人来了,石狮子的眼珠子转了转,虽然还是石头的样子,但是那对石狮子的目光都落在顾渊身上。 它们在审视着这个突然来到霁真塔的人。 而后,它们认出来了,这个人是新任的君王,而且他身上还有主人的味道,于是那对石狮子收了目光,如最初的样子,坐立在霁真塔前。 顾渊站着门口,他刚伸出手,那扇紧闭的门开了。 他曾经进来过一次,就在未登基时,还引得其中一个石狮子追他满皇宫跑,最后来到月千歌的玉德殿。 那次是他故意引石狮子追他,进去后也没仔细看什么,如今进来了,他才细细打量着这里——很奇怪的屋子,明明门窗都紧闭着,也没有任何光源,这里却犹如室外的白昼。 一楼的摆设不少,像一间普通的正堂,只不过那些家具摆件都是半透,像是幻觉一样,并不像是实物,却是能触碰到。 通往顶层的楼梯也是这样,雕栏玉砌,如梦如幻,瑞蔼祥云中,半透的长阶接天而上,直达青宵。 顾渊顺着这阶梯上去,每走一步,他就觉得十分熟悉,自己以前好像真的上来过。 走到长阶尽头,顾渊才知道这塔中光亮的来源——一面水镜。 水镜下方是金色楠木雕刻的十二金龙,它们是少帝的王气所化,首尾交缠,拖举着这面承载着少帝念力的水镜。 只是那次为了救姜姒,少帝留在霁真塔中的念力附身在顾渊身上。前世的念力附身于今世,这对少帝留在霁真塔的那缕念力消耗也是极大,所以在顾渊走到水镜面前,水镜就如同普通的镜子。 顾渊无法像李静一样,通过这面水镜看见少帝留下的记忆。 而那拖举水镜的十二金龙,其中为首的那条金龙看了顾渊一眼,随后又继续沉睡着。 顾渊能感觉到十二金龙身上的王气开始变淡了,隐隐约约间,它们也如这塔中的其他家具摆件一样,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也因为如此,顾渊看见它们身下的地板上,好像有一个暗格。他将水镜和十二金龙移开,果不其然,是一个带着禁令的暗格。 禁令是少帝生前设置的,十分复杂,看样子他是真的不想有人打开这个暗格。 顾渊对禁令这些法术并不是很了解,也只是最初和月千歌在桂花坞的那段时间,他随意翻过几本书,所以顾渊并不认为自己有本事解开少帝的禁令。 顾渊正要把水镜和十二金龙放回原位,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涌了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顾渊右手扶在那暗格上,左手单手捻着咒,嘴里念道:“听朕圣令,解!” 只听见“啪嗒”一声,那暗格上的禁令竟然真的解开了。 禁令解开,暗格的门往外弹开了些许。在这一瞬间,顾渊能感觉到一股超于世间力量在暗格中隐藏着。 那股力量极具危险,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顾渊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最好是把禁令重新施法布下,不去打开这个暗格。可是……他又觑觎于这股强大的力量。 最终,他欲/望与野心战胜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 顾渊将暗格打开了。 暗格打开后,里面只放着一本残卷。 像是一本画册被撕开,分成了好几份,这里只是其中一份。 顾渊将那卷残卷拿出来,只有几页画纸,上面画的并不是山川秀丽,也不是美人倾城,而是狰狞畸形的妖兽。 上古妖兽。 顾渊想起了三大禁术之一的《天地何所似》,那也是一本画册,一本画着神妖鬼怪的画册。 如果真是《天地何所似》,这也理解为什么少帝会将它藏于此,以金龙镇压,还设下了禁令。 作为三大禁术中唯一的契约术,《天地何所似》是不能被毁掉的,也不能被封印,这本画册就是它的契约书。 在残卷的第一页,绘出的是一个蛇形妖兽,身上的鳞片间还长着坚硬的猪毛,一双眼睛如铜铃一般。在顾渊拿起那卷残卷时,它的眼睛眨了一下,似乎也在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顾渊淡淡看了一眼,又往后翻了翻,这残卷上绘的只有上古妖兽,并没有其他。顾渊有些不屑,他随手将残卷扔回了暗格处。 “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顾渊嗤之以鼻道,“不过是几只妖兽罢了。” 而后顾渊将暗格关上,还来得及未重施禁令,那暗格的门一下子又打开 了,就听见里面有人声道:“吾王,您还不想要余的力量吗?” 顾渊看向那地上的暗格,残卷自己翻开到第一页,那条蛇形妖兽围着那页画纸绕了一圈,已经换了一个姿势。 妖兽在画上抬起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它的声音很娇媚,娇媚中又带着疑惑,道:“您好像不是吾王?” 顾渊猜到它口中的吾王指的是谁了,他面无表情道:“朕不是少帝。” “原来如此……”妖兽似有伤感,“也对,余被他禁于此处,虽不知岁月,却也知过去了千百余年。吾王就算受命于天,是继承人皇神格的人皇陛下,也是活不过千年。” 感伤不过一瞬,更何况它只是一幅画上的妖兽,并没有太多的情感,为数不多的情绪是惋惜少帝到死,都没有用过它的力量。 它又看向顾渊,见顾渊也在看着它,它笑问道:“您好像对余的力量很感兴趣。” “没有。”顾渊否认,他对妖兽的力量一点兴趣都没有。 顾渊看着它,就是单纯觉得这条蛇太丑了。 如果是鹓雏的样子,他说不定会感兴趣。 那妖兽只以为顾渊是嘴硬,它先自我介绍道:“余乃上古妖兽长蛇,也是《天地何所似》的第一页。” 听见《天地何所似》后,顾渊这才有了点兴趣。他刚才是猜测,这暗格中的残卷是《天地何所似》,如今长蛇的话算是确定了他的猜测。 上古妖兽都是高阶妖兽,它们也拥有着迷惑与蛊惑的能力,然而长蛇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并不容易被蛊惑。 而且长蛇从顾渊的眼中看出来,顾渊是有点兴趣,但更多的还是嫌弃。 长蛇了然,于是它又道:“您若不想要妖兽的力量,余也可以成为神兽。” “神兽?”顾渊挑眉问道,“条件。” “有足够的祭品给余,余便可以化蛇为龙,成为神兽苍龙。”长蛇那娇媚的声音变得温柔,像是一个母亲在哄着孩子睡觉一样,“不需要很多,一城人就够了……” “你当朕是傻子啊。”顾渊有些气笑了。 “人血能洗去余的蛇鳞,余便能化为蛟,再用人血蛟身,余就能越过龙门,成为苍龙。”长蛇笑着说道。与此同时,那页画纸上浮现出两行暗金色的咒语,并非汉字,但顾渊看懂了。 是《天地何所似》的契约咒语。 每一页画纸上都绘着单独的神鬼妖魔,而在画纸上,隐藏着与之签订的契约咒语。 属于契约禁术的《天地何所似》,看起来比其他两个禁术简单多了,却是极少有人涉猎,因为最重要的一点,并不是要得到画册的残卷,而是选择。不是你选择它,而是它选择你,不然即便是得到了《天地何所似》,契约咒语也不会出现,退一万步来说,咒语出现了,未被选择之人也看不懂上面的符咒。 得到画册,也仅仅是画册而已。 “这笔买卖很划算吧,只要一城人命,余就是属于您的苍龙,守护着您的国……”长蛇引/诱着顾渊与之签订契约,但它话还没说完,顾渊直接将暗格关上 “罗里吧嗦。”顾渊没好气道,旋即单手捻决,将禁令重新布下。 203. 第二百零三章:非善非恶天注定(…… 很显然,《天地何所似》里的长蛇选中了顾渊,但是顾渊却不屑于妖兽签订契约。 更何况长蛇最想要的契约主人是少帝,只不过少帝宾天千年,它退而求其次才选择自己。 顾渊此时心中十分烦闷。 少帝,少帝,少帝! 又是少帝! 长蛇也好,姜姒也好! 明明都死了那么久了,怎么谁都记得他! 简直是阴魂不散! 顾渊愤愤地离开霁真塔,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正在晒太阳。今日阳光不错,屋檐上的雪都已经化了,院中树木含着新绿,渐渐有了初春之景。 顾渊睨了那两石狮子一眼,正晒太阳的石狮子立马老实了,它们坐回原来的位子,只在一瞬间,都变回石雕的样子。 于是顾渊心中更加不爽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少帝所留下的,那位人皇陛下可比自己有能力又有本事的多。 这让顾渊心生妒忌,却是无可奈何。 因为,少帝已经死了。 顾渊沉着脸走在皇宫,路上遇见了不少宫人,他们被苟总管警告过,在看见顾渊后,都立马跪下叩首,口呼万岁,等顾渊走远,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顾渊被这些人跪的烦了,本就愤懑的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无名的火。他冷眼看着那个刚跪下的小太监,龙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强压下怒意,快步朝着无人的宫殿走去。 离这里最近的宫殿就是梨锦阁,在苍元夕“病逝”后,梨锦阁就空置着,殿中没有主子,也就没有太监宫娥居住。 顾渊来到梨锦阁前,他突然发怒,“砰”地一声,一拳打在了门框上。他没有用灵力,却是用了极大的力气,震得整个门框都断裂开来。细碎的木屑扎在了顾渊的拳头上,鲜血淋漓,他浑然不知疼痛。 顾渊已经意识到,他如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若说以前,他只是对姜姒这样,因为卑微的爱着,让他有着无名的恨意。而现在的顾渊,稍有不顺心,就有杀人的冲动。 他将头埋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喘着气。 “为什么不和长蛇签订契约?”苍璐的声音又出现了。 顾渊抬起头,就见梨锦阁的大门打开,苍璐正站在院中的梨花树下。 不过这个季节,梨花未开,还是给雪色中染了一抹春绿。 “《天地何所似》可是难得宝贝,少帝也才得到几页残卷,不过对于你来说,足够了。”苍璐笑了起来,很阳光,也很灿烂。 顾渊与苍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小时候只觉得这位皇叔很狡诈,而且苍璐的目光总是恶心又黏腻地落在自己母后的身上。 后来,苍璐夺得了自己父皇的王权,等顾渊再次见到他,就是金銮殿上。苍璐想开启天罡北斗阵,妄想与整座建康同归于尽,但是却被自己强行关闭阵法。 那时候的苍璐极为狼狈。 就像丧家之犬。 不对。 不是像。 那时候的他就是丧家之犬。 如今这样的苍璐让顾渊很陌生。 他在笑。 笑得很阳光。 加上他的五官与自己很相似,或者说苍家人都有一张看起来笑容明媚的脸,只是苍璐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他残虐暴戾,脸上的笑容亦是如此,充满着血腥与杀戮,甚至有些病态。 而此时,站在梨树下的苍璐,他脸上的笑容阳光,嘴角的梨涡浅浅,是那般的明艳。 这笑容绝对不是苍璐的笑容。 恍惚间,顾渊在那张脸上看见的人不是苍璐,而是他自己。 “干嘛这样看着朕?”苍璐见顾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时间觉得有些不自在。他抹了把自己的脸,又问道,“朕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他就这样胡乱地抹着脸,没什么讲究,并不像出生皇室,从小养尊处优的人会做出的动作。 也只有顾渊自己,幼时在南朝流浪多年,他躲着妖兽残杀,与野狗夺食,脸上脏了,就用手胡乱抹着。干不干净于他来说不重要,反正也都是那样。 想到这,顾渊嘴角微微上扬,一双眸子般半眯着,眸光中有着了然。 他进了梨锦阁,顺手将大门关上,而后双手抱胸,斜靠在大门旁支撑着围廊的朱红柱子,似笑非笑地问道:“说吧,你到底是谁?” 苍璐闻此,怔了怔,随后大笑了起来。 “看样子,你终于发现了。”苍璐说着话,脸上容貌竟然起了变化,五官渐渐消失,又渐渐浮现,再次出现的面容不是别人,正是苍离。 “自从少帝陛下宾天后,在这一千三百多年间,历经一百七十七位帝王,唯有您发现了我。”那人幽幽说道,“看样子,您真的不一样,就是可惜啊……” 那人笑了起来,与曾经苍离脸上的笑一模一样,明媚又璀璨,却是一张面具而已。 顾渊撩起眼皮,眼里漠然。 “既然您发现了我,就容我做一个自我介绍。”那人继续道,“我叫魇,存在于每个生灵的心中,我并没有什么自主的意识,所以,也可以说,我就是您。” 顾渊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你所为?” “也不能这么说,我并没有什么力量,你现下的所做所想,是你真实的想法。人性本是如此,贪、嗔、痴、慢、疑、不正见,它们不是本质的恶,而是迷。转识成智,不论善恶,一念之间。而我……不过是将心中的善恶放大而已。”魇笑道,“一般只要意识与心神坚定,我也无可奈何。” “你的意思是说朕的意识不坚定?” “不,恰恰相反,您的心神稳固,意识强大,强大到我无法靠近。如果不是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还真不想与您打交道。而且,我还会有多远滚多远。”魇抬起头,却不是看着顾渊,而是看向顾渊是身后。 那是金銮殿的方向。 “这场天道的因果报应不用我多解释什么了吧。我顺应天命,作为苍南国这场天罚的执行者,我的任务就是将坐上皇位的那个人心中存有的恶念不断放大。又因为我所做的事是执行天道的因果,故而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君王,他们是无法抗拒我给予的诱惑。” 顾渊问道:“这就是苍南国历代君王都昏庸无道的原因?” “没错。”魇玩着自己的头发,“毕竟君王无道,国运不昌,民不聊生。” 顾渊气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道:“荒唐。”</ p>“是挺荒唐。不过奇怪的一点,您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却拿您没有办法。当时我就在想,您会不会就是打破这场因果的君王。只可惜您后来去了鬼界,被奢比尸所伤,尸气入侵污染了您的意识,影响了您的心神,我才有了可乘之机。”魇“啧啧”了两声,咬牙道,“不过那只鹓雏真是有些讨厌,他身上的祥瑞之气太圣洁了,圣洁的让我恶心。” 魇似乎回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是只喜欢心中的恶念,也喜欢他们的善念,可是太圣洁的东西我不喜欢。而且我也没有想到那只鹓雏竟然把天凤绫给您了,他对您可真是一片真心啊。” 魇在说道“一片真心”时,语气戏谑,而顾渊听后,心情极为复杂,一种难以言喻之感涌上心头。 魇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意识得到了一丝清明,也回想起了许多事,其中最为愧疚的事,就是将那装有奢比尸血的桃花酿灌入了姜姒口中。 “天凤绫被毁,我都觉得惋惜。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坏,我没有任何情绪,您如果能打破这场因果,我也可以结束我的使命。”魇摇了摇头,“不过看起来,是无望了。更何况女丑尸的尸气将您的意识变得更加混沌,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状态,轻而易举的控制您。” “女丑尸?”顾渊一愣。 “她在阿福的身体里。”魇眨着眼睛,笑得很开心。他面前的顾渊,就像那被蛛网缠绕着的蝴蝶,根本逃脱不出去,所以魇不介意把自己知道一切都告诉他。 “阿福为什么要害朕?”顾渊着实不解。 魇道:“我觉得应该不是她害你。那个不死国的小姑娘心善,可怜,看起来也很美味。对了,她从火焰山出来后,女丑尸就消失了。” “这背后还有一个人。”顾渊聪慧,很快就想明白了,幕后还有一个人在推动着这一切。 “我觉得也是,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而且我也并不关心那个人是谁。”魇的确不关心到底是谁做了这一切,他只记得自己的任务,“其他事情您都知道了。” “等等,明明在去鬼界之前,朕就……”顾渊隐约记得自己自从坐上皇位开始,他的意识就被天道的因果禁锢住,只是每次他都能冲开禁锢,对他的影响也不是很大。 若说有什么影响,就是让他有些心神不宁罢了。 “之前可不关我的事。”魇笑得单纯又无邪,“或许就是你说的那个背后的人吧,看样子他也不愿您打破这场天道因果。” 见顾渊沉默着,魇脚尖一掂,飘至了顾渊跟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声音带着蛊惑道:“您何苦烦恼,不如就这样吧。” “就哪样?”顾渊明知故问。 “唔……”魇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说,“成为暴君,肆意杀戮。” “做梦。”顾渊想也没想,直接拒绝。现在他意识属于自己,他断然不会同意这事。 “可是您那次杀了春意园那个无辜宫女时,心里不是很爽吗?”魇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您要压抑着自己?难道您也怕和历代君王一样,不得善终?关于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魇的声音一沉,脸上的天真无邪不在,他表情阴鸷,语气带着恶意说道:“从您坐上皇位那一刻,您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别妄想逆天改命。” 204. 第二百零四章:是善是恶不由人(…… “结局?结局……”顾渊低下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肃穆而庄重,一双眸子里带着睥睨天下的傲岸。霎时间,四周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起来,细小的声音消失,似乎被什么压制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而顾渊并没有使用灵力,这股压迫来自于他自身。 君临天下。 魇一时间也被顾渊身上的气势压制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愣地看着面前的这位帝王。 顾渊身上有王气显现,依旧很淡,却是存在。魇回忆自己引/诱蛊惑的那些帝王,好像没有一个人身上带着王气…… 或许顾渊真是能打破这场因果的人。 其实魇也希望顾渊打破这场因果,毕竟这样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只是…… 魇看着顾渊身上的王气出现不过须臾,失道之瘴瞬间将王气笼罩侵蚀。只见一层青黑色的烟雾缭绕在顾渊周身,魇目光因为激动而闪烁,他很高兴,因为对于魇来说,失道之瘴的味道是比蜜糖还要甜蜜。 君王失道,他心中的恶念急剧上升。 魇可是太喜欢这些东西了。 其实善念他也很喜欢,对于他来说,恶念是蜜糖莲藕,善念是辣子鸡丁,都是美味之物。 “既然朕知道了一切,你以为朕还会坐以待毙吗?”顾渊开口,语气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魇感兴趣了,他笑得有些欠,问道:“哦?那您准备怎么做?杀了我?” 顾渊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魇笑得开怀,他知道顾渊杀不了他。而且顾渊自己也清楚,他杀不了魇。 不过魇今日心情不错,还是好心的解释道:“我生于混沌初分,自盘古开天辟地,我便来到这阎浮界,也就是你们人间。只要阎浮界有生灵,我就会出现在生灵的心中。后来女娲造人,我又存在于你们人类的内心。”魇笑了笑,有些小得意在脸上,“除非您能杀了所有人,哦,不对,是所有生灵,这样,我或许会消失。” 说完这话,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魇玩着自己的发梢,围着顾渊转了一圈,吸食着他身上散发的失道之瘴,这种快/感是魇在其他君王身上所不曾得到的。 “陛下,认命吧。”魇嗅着顾渊身上的味道,声音也柔了不少,“听我的话,至少您现在拥有绝对权利的快乐。您是万人之上,整个南朝都是您的,您可以肆意妄为。” 魇的声音温柔中又带着诱惑,他徐徐说道:“听话,去与《天地何所似》中的长蛇签订契约,不就是一城人命而已,无所谓的。” 顾渊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他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恶念与残虐,却只有一丝清明出现。而在这一丝清明里,顾渊基本没有犹豫,提起灵力将破军召唤出来。 “您还想杀我?”魇笑的无所谓,“我说过,您杀不死我的,现在您意识中的清明,是因为我大发慈悲,若只和傀儡玩多没意思。而您……我的陛下,您无法反抗我,也无法反抗天命。” 魇的话音刚落,他就察觉一丝不对,他本就存于顾渊的内心之中,自然能感受到他心中所想与他的情绪。现在的顾渊,他的情绪就如一潭死水,而心中的念想全是杀意 只不过这杀意不是对于他人,而是对于他自己。 顾渊抬起破军驾于自己颈项之间,锋利的剑刃划破了自己脖颈上的皮肤,这一举动让魇慌了起来。 当他明白顾渊要做什么时,魇吓得大叫一声,忙吼道:“王权天命神授,非殉国而君王自戕,乃是逆天之罪,您这是要毁了整个苍南国吗?” 闻此,顾渊一怔,旋即手中的破军落在了地上。 顾渊意识中的清明已经不多,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成为魇手中那把残虐无道利刃。只是魇说的也没错,作为君王的他,不可无故自戕,亦不可逆天而行。 “这就对了。”魇蹲下/身子将破军捡了起来,他摸着破军的剑身,作为神字武器,破军剑内蕴含着神力,而魇并不喜欢这股力量。他将破军还给了顾渊,见顾渊面色苦恼,他劝道,“何苦呢?” “苍南国,不早就被毁了吗?”顾渊道,“自从少帝亡故后,这场因果存在了千年。” “并不一样,至少现在苍南国还能苟延残喘的活着。您认为在这样的国家里,百姓生不如死……”魇看过了太多世间之事,他缓缓说道,“可如果您自杀,苍南国的国运将崩塌,国家将会灭亡。那时候南朝就是一片混乱,除非天命之子再次出现,否则战争不会结束,接踵而来的就是天灾与祸乱。” 魇看着顾渊,顾渊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就像两颗暗黑色的珠子。而顾渊则在魇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自杀后南朝发生的一切——因为自己自杀乃是逆天之事,至少数百年来,南朝将不会有天命之子出现。那时候的南朝,群雄割据,战火硝烟,妖兽肆虐,甚至有的王侯为了自己的权力,与妖兽达成了某种协议。 处处白骨森森,夜夜新鬼哭坟。 “您明白吗?”魇由衷地劝道,“别妄想逆天了,您只能和苍南国历代君王一样,成为残虐的暴君,最后落下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顾渊闭了闭眼睛,似乎妥协了,半晌,他道:“朕明白了。” …… 丞相府的牌匾早就换成“杨府”二字,对于杨国信担任丞相一职,朝臣们有些意见上书,结果顾渊懒得看奏折,这些意见的折子都到了杨国信手中。 杨国信心眼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小气。于是故意找了一些茬,借口收拾了几位朝臣后,其他大臣们也老实了。 毕竟前几日李静被顾渊派出去守边疆,现在的朝堂上,杨国信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今日顾渊没有上朝,也没有提前通知朝臣,上朝的大臣们在殿外相视一眼,转而都是一副了然的表情,随后结伴离去了。 有位大臣叹了口气,才开口小声说:“看样子,我们这位陛下也要昏庸了。” 跟着那人身边的另一位大臣吓了一跳,忙道:“你胡说什么,不要命了?!” 那大臣后知后觉住了嘴,便不在说了。 又有大臣问道:“陛下为什么不上朝了?难道又被凤凰台那位缠住了?” “这可不关姜姒大人的事,自从阿福姑娘走后,姜姒大人回到凤凰台就没出来过,与陛下连面都没见到。” “听说陛下这几天出城了两三次。” “陛下出城干嘛?”</ p>“谁知道啊。” “对了,还有一事,听说安县有妖兽祸乱,整个县的人全死了。” “安县不就在建康附近吗?怎么会有妖兽出现?更何况姜姒大人还在凤凰台上。” “难不成姜姒大人的神威已经镇压不了妖兽了?” “这可说不准啊,你想想如今的姜姒大人,哪里还像是神兽鹓雏?想起曾经他坐在陛下腿上娇媚的样子,我看了都忍不住。” “你少说一句吧……” “我也就是说说罢了。” “……” 杨国信站在殿门口,刚才那些朝臣说的话他全听见了。他看一眼身旁跟着的人,那人轻轻的点了点头。 当晚,建康乱了。 一些大臣们在府上离奇失踪,寻了一宿都不见人,京兆尹的门槛都被那些失踪大臣们的家眷踏平了。 大臣失踪可不是小事,京兆尹也没辙,只得上书给顾渊,最后这本奏折还是落在了丞相府上。 不过这个时候的杨国信并不在建康,而是在建康附近的一处小县城——安县。 那座被妖兽屠城的县城。 他冷眼看着面前那些捆住手脚,被破布堵住嘴巴的大臣们,嗤笑一声,转而又看向前方墙脚的黑暗处。杨国信此时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谄媚,他道:“这些人年纪是大了,但他们身份尊贵,长蛇大人应该会喜欢。” 听见“长蛇”二字,那些大臣们都慌了起来,他们想要逃跑,可是手脚都被捆住,根本挣扎不掉,也逃不出去,就连想骂杨国信几声都不能。 忽然,他们感觉背后一阵阴凉,眼角余光看去,只见那黑暗处亮起了两盏明灯。 不。 不是明灯。 是一双眼睛。 “嘶嘶嘶……”的声音响起,一条巨大的蛇盘旋而至,它身上的鳞片坚硬,就像玄铁。在鳞片的缝隙中,长着如同钢针一样的猪毛。那条大蛇吐着信子,对于杨国信送来的食物,它很满意。 它嗥叫了两声,声音像是打更的梆子声,敲击在那些大臣们的脑海中。有几人吓晕了过去,还有一些人吓得屎尿都出来了。他们不住地想要求饶,然而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杨国信见那大臣裤.裆下污秽,面上难掩嫌弃,他捂住口鼻,对长蛇恭敬道:“长蛇大人慢慢享用。” 说罢,他便拂袖退了出去。 他日繁华的安县,如今只剩一片狼藉。杨国信漠然地望向残垣断壁上干涸的血迹,慢慢朝着城外走去。 …… 安县被妖兽屠城,朝臣夜间失踪,这两件大事顾渊都漠不关心,朝中的其他大臣们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虽说坐不住,也是束手无策,一点办法都没有。顾渊自那日开始就不上朝,奏折也送不到顾渊手中,他们来到天辰殿想要面圣,结果都被红叶拦住。 “红叶姑娘,我们找陛下有急事。” “劳烦红叶姑娘通报一声,我们要见陛下……” 红叶轻轻摇了摇头道:“陛下不在殿中。”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看向白胡子的太中大夫。太中大夫想了想,决定道:“既然见不到陛下,那就去找姜姒大人。” 205. 第二百零五章:是喜是怨无可耐(…… 失道之瘴已经将整座都城笼罩,寻常人家看不出什么,也察觉不出什么,日子还是正常的过着。只是一些主家有修为的府邸上养的那些中低阶灵兽,它们变得焦躁起来。起先是惴惴不安,到后来不顾契约在身,直接撞笼逃跑。 君王的失道之瘴能迷住神兽和灵兽的双眼,逼迫着它们不得不离开都城建康。 凤凰台。 姜姒斜倚在萧韶亭中的软枕上,身/下是铺着一层厚厚的毛毯,舒适又暖和。 虽说是开春了,天气还是有些冷,通往凤凰台上的那条长阶上的雪未化完,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阶石上,又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水流。 梧桐树吐了新芽,山茶花开始落败,是新生,也是萧条。 姜姒白日里就坐在萧韶亭中,看着那些卷了花瓣枯色的山茶花。他怀中也抱着一个软枕,有时候就这靠在这里,小憩一会儿,整个人都是懒懒的,也没什么力气。 绿袖一直在照顾姜姒,她见此,心中担忧不已。顾渊没有在来凤凰台,有时在天辰殿也不见人,自然也不会为姜姒请太医。思来想去,绿袖便自己去找周寻怀。 一般宫女来到太医院是见不到太医院院使的,但是绿袖不一样,一些老太医知道她原来是“静谧”组织的人,而且就算她不是“静谧”组织的人,她也是顾渊的贴身宫女,天辰殿的掌事。 所以她来太医院找周寻怀,周寻怀命医童先请她去偏厅,自己一会儿就过去。 见到绿袖,周寻怀本以为会是顾渊有事,没想到绿袖却是开口说道:“周院使,您去看看姜姒大人吧,他如今的状态并不好。” 周寻怀眼中划过一丝诧异,旋即很快掩藏,继而问道:“陛下的旨意?” 绿袖一时哑言,周寻怀顿时明白了,是绿袖私下来找自己。 “周院使……” 绿袖想说什么,周寻怀抬手打断,他道:“绿袖姑娘,您应该知道宫中的规矩。” “奴婢知道。”绿袖颔首垂眸道。 “不过我今日休息。”周寻怀整理了一下衣袖,“作为朋友,我去凤凰台看看,也是无妨。” 绿袖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恭敬道:“多谢周院使。” 周寻怀只觉得好笑,同时也有些感叹,看样子这丫头是认姜姒为主了,不过姜姒的确也有魅力。 与生俱来的贵气,绝代芳华的气质,也难怪如此。 随绿袖去凤凰台的路上,对于姜姒身体不适的原因,周寻怀就有所猜测。 他吃了公主果,自然不会是经脉问题,而他身上的外伤虽狰狞可怖,却无伤性命。他陪着阿福住在太医院那几天,周寻怀就观察到,姜姒的外伤好的很快。 那时周寻怀还在心中暗道,不愧是公主果,这疗效真是肉眼可见。 既然无关那次十二金龙的重伤,如今姜姒身体不适,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到了凤凰台,绿袖迎着周寻怀朝萧韶亭走去,还未走近,就看见姜姒靠在亭中的软枕上。他双目放空地看着不远处的山茶花,直到他们靠近,姜姒才侧过头来。 周寻怀恭敬行礼后,寻了一处软垫坐下,拿出脉枕给姜姒探脉。果然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就连他身上那些见骨的外伤都已愈合,只有一些浅浅的伤痕,不日这些伤痕也会消失。 “姜姒大人的身体并无大碍,可能是春困吧,就是有些乏力而已。” 闻言,姜姒抬起眼帘。周寻怀对他淡淡一笑,姜姒怔愣片刻,再看向周寻怀的眼神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周寻怀收起了脉枕,眼珠子转了转,在想着什么,随后对站在一旁的绿袖说道:“绿袖姑娘,我有些口渴了,不知道姑娘可否给我倒杯茶来。” 绿袖道:“周院使稍等,奴婢马上就倒茶来。” “倒不用马上,我想喝点滚烫的茶水。” 周寻怀的暗示太明显了,绿袖顿时有些无话可说,最后她笑了起来,又恭敬颔首道:“奴婢明白了。” 等绿袖离开,周寻怀将药箱放在身边,问姜姒道:“是不是因为失道之瘴而难受?” 姜姒抱着怀中的软枕,睨着周寻怀,懒懒开口道:“院使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果然如此。”周寻怀道,“苍璐陛下在位时,整个建康都弥漫着一层失道之瘴。这失道之瘴对寻常人没什么影响,然而灵兽却是极为不喜欢,于是我想养两只寻草药的小兽都不能。自从陛下继位,建康城的失道之瘴不在,我便与几只小兽签订契约,可从年前开始,小兽们变得焦躁不安,直到前几日,它们纷纷逃离。” 周寻怀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几枚令牌。那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白色,并不是白玉。上面的字迹也非普通的汉字,而是古时的仓颉字体,在令牌上,还有两点红蕊,乃是血浸入令牌之中。 这些令牌并非完好无损,在令牌中间都有一道裂痕。 “这是中阶灵兽的契约牌。”周寻怀道。 有修为的人类是可以和灵兽签订契约,一般中低阶灵兽的契约是契约牌,而高阶灵兽的契约则是灵魂之契。 契约一旦达成,约束的是双方,而这契约牌上出现裂痕,明显是有一方毁约了。 毁约的代价不小,估计是百年修为。 “城中有不少人家的灵兽与我养的这几只一样,不惜损了修为也要毁约离开,那必定是有什么原因逼迫着它们不得不离开。”周寻怀摸着手的契约牌,他对自己养的那几只小兽还是很感情,“至于原因,很明显了,就是失道之瘴。” 周寻怀见姜姒不说话,他又继续道:“说实话,对于失道之瘴,我是厌恶至极。” 姜姒道:“我也不喜欢。” 周寻怀脱口问道:“那您为什么不离开?” 说完这话,周寻怀自觉有些失礼,他忙道歉道:“抱歉,我不是想干预您的事,只是我以为您会离开,现在您的身体已无大碍,您要是想离开这里,没人能拦得住您。” “你想我离开?”姜姒反问道。 “不,我不想,毕竟您留在这里,对于苍南国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周寻怀如实说道,“所以我有些好奇,您为什么不离开建康。” 从他养的那几只小兽撞笼逃离后,他以为姜姒也会离开建康,所以当绿袖来找他时,他面上未表现,心中还有些诧异。如今姜姒身上的束缚不在,经脉也因为吃了公主果逐渐痊愈,他要想离开建康,顾渊都拦不住他。 可是,姜姒没有走 。 他依旧住在这座凤凰台上。 “您现在应该很难受,双眸被瘴气蒙蔽,随后便是五感也渐渐消失,您的神识会是一片混乱。” “神识混乱?”姜姒突然笑了,“神识混乱……哈哈……” 周寻怀注意到姜姒抱着软枕的双手紧紧抓着上面的锦面,他在笑,笑得满目凄凉。 姜姒笑够了,也慢慢松开了紧抓着软枕锦面的手,他缓缓说道:“我的神识早已混沌不堪,神性也渐渐泯灭。” “为何会这样?”周寻怀一惊,猛然想到什么,他试探性问道,“陛下做的?” 姜姒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不回答,就是不否认。 “那您为什么还不离开?为了这个国家?”周寻怀着实不解,他指着皇宫的位置。他看不见失道之瘴,但是他知道那里如今是污浊不堪。 “我已经离不开了。”姜姒目光下敛,望着自己怀中抱着的软枕,“你知道吗?凤凰是忠贞之鸟,至死都不会抛弃自己的伴侣,也因为如此,我无法离开。” 姜姒顿了顿,像是对周寻怀说,也像是对自己说道:“我无法离开苍离。”说这话时,姜姒语气中没有浓浓的情意,只有怨念与无奈。 心生怨念,无可奈何,错错错。 周寻怀听出来了,姜姒似乎并不是那么喜欢他们的陛下,可是他又不得不喜欢。 “我的神识被他毁了,在那一刻,他对我说‘你只能喜欢朕’……”姜姒淡淡地说着,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于是,我就喜欢他了,真心真意的喜欢他,无可自拔的喜欢他……” “在意识混乱时,最容易被镌刻上非心中所愿的印记。神识,亦然。”周寻怀明白了,为什么姜姒对顾渊的喜欢会变得那么偏执与疯狂,因为那句喜欢,已经刻在了姜姒的意识深处。 “我想反抗,可是我反抗不了,每次看见他时,内心深处在叫嚣着,喜欢他,得到他,拥有他,不管他多么的厌恶我……”姜姒轻笑一声,眼中更是落寞,“只不过到了最后,受伤的人是我,我与他的这段感情已经是剪不断理还乱了,而我,认命了。” 一时间,周寻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又发现自己没什么立场,半晌,他叹了口气。 姜姒微微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周寻怀,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有欲言又止,也有一言难尽,还有怜悯与惋惜。 也难得他能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 “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可怜我,你的主子是他,你没必要可怜我。”姜姒说道,“你也可以放心了,我不会离开这里的,除非……”姜姒一字一顿道,“他,死,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周寻怀吓了一跳。他惊慌地看向姜姒,姜姒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没有什么精气神,看起来在这失道之瘴笼罩的都城里,他真的不好受。 “姜姒大人,周院使。”绿袖的声音在亭子外响起,“几位大人来了。” 在周寻怀说要喝滚烫的茶水时,绿袖就知道他有话要与姜姒说,在找借口支开自己。绿袖识趣地退了出去,如果不是看见那几位老大臣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凤凰台,她也不会来箫韶亭打扰两人。 206. 第二百零六章:老臣道问述恨生(…… 来到凤凰台的那些大臣们年纪都不小了,多数都是两朝元老,而那位白胡子的太中大夫更是在苍洺即位时,就入朝为官,亲眼看见苍洺从登基到被推翻,后来苍璐登基又被推翻,再到现在的苍离。 君王的暴政下,百姓民不聊生,太中大夫知自己只是沧海间的蜉蝣,无力撼动大树,也就听之任之。可自从顾渊称帝,让他有了希望,所以他也是真心的辅佐这位帝王。 却不知为何,好像这天……又要变了。 他们这些大臣们都是文官,没什么修为,因为经历的事情不少,眼睛也是毒辣,对于局势看得透测。 现在苍南国发生的这些事,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们又找不到顾渊,所以只能来找姜姒。 要想上凤凰台,除了御剑轻功这些,就是腾云驾雾,亦或者骑乘灵兽,如果这些都不能,那就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 而这些文臣们,也只能走上去。 开了春,天气暖了些,通往凤凰台上长阶的雪都化了,淅淅沥沥的雪水在阶石上,老臣们走的并不容易。 互相扶持着,从上午走到日落,总算是来到了凤凰台。 绿袖见到这几位老大人时,着实吃了一惊,忙招呼他们饮茶休息。不过他们无心喝茶,挥了挥手,示意绿袖不必忙碌,让他们先喘口气再说。 太中大夫稍微休息片刻,也顺了气,便说了来此的目地。 “绿袖姑娘,我们想见姜姒大人。” 绿袖心下了然,这些老大臣们费力来到凤凰台,总不可能是来赏山茶花吧。 “奴婢明白,请容奴婢先行通报。” 太中大夫似乎真得有些急,与几位大人对视一眼,就不远不近地跟在绿袖身后。 来到那片山茶花外,他们才止步,等着绿袖先去通报。 不一会儿,绿袖就出来了,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后,对他们说道:“姜姒大人有请。” 他们走到萧韶亭前,就看见姜姒有些疲倦地靠在软枕上,亭外阶梯前站着的是周寻怀。 “周院使,你怎么在这?”太中大夫问道。 “绿袖姑娘说姜姒大人不舒服,我便来看看。”周寻怀看着来人,都是太中大夫那一派的大臣,为人十分顽固,却是忠心可表。 “哦,这样啊。”太中大夫悄悄打量着亭中的姜姒,他脸色的确不太好,一双眼睛毫无神采,整个人都很懈怠慵懒,“姜姒大人身体有无大碍?” 周寻怀道:“无碍。”转而他对姜姒拱手说道,“姜姒大人,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姜姒点了点头,周寻怀又冲着几位大臣告辞,才离开了凤凰台。 周寻怀一走,姜姒换了一个姿势,不再倚着,而是坐直了身子。他抬起眼帘,看向站在亭子前那位白胡子的太中大夫,笑问道:“几位大人来此何事?” 太中大夫的话都在嘴边,但是看见姜姒的状态并不好,于是他欲言又止,支支吾吾了半晌,突然来了一句道:“这里的山茶花开得真好。” 其他大臣:“……” 姜姒:“……” 姜姒看了一眼那快落败的山茶花,有不少已经掉落在泥土上,花儿一朵一朵,并不是花瓣一片一片。 断头的掉落,断头的化作春泥,断头的消失在这世间。 美丽,枯败,终究是一捧尘土。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姜姒强撑起精神,一只手托着腮,目光从那些掉落的山茶花上收了回来。 “是这样,不知道姜姒大人能不能帮忙劝一下陛下,让他见见我们。” “找我?”姜姒觉得好笑,他也的确笑出了声来。 几位大臣面露尴尬无措,他们来找姜姒,也是无奈。其中一位大臣道:“我们也不愿来打扰姜姒大人,但我们也是没办法了。” “建康城不远处的一座县城被妖兽袭击,全县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二人无一生还。” “还有就是,朝中二十一位大臣在府上离奇消失,京兆尹那边虽然极力封锁消息,却还是传了出来,都说是妖兽作祟,那二十一位大臣也是被妖兽掠走了。” “现在已是人心惶惶。”太中大夫叹言道,“我们上书给陛下,但是最后都落在了杨国信手中。” 听见陌生的名字,姜姒疑惑道:“杨国信是谁?” “原来是御史大夫,如今是当朝丞相。”另一位老臣愤愤道,“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选他为丞相,他就不是个好东西。先帝在位期间,他那双手,不知道染了多少鲜血,他就是先帝的走狗。” “现在的朝堂成了他的一人堂,我都怀疑这两件事是不是他做的。” “他应该还没那么大的本事。”一位年纪稍轻的大臣思忖了片刻,说道,“可如果他和妖兽有勾结,这也说不准。” 一直未说话的大臣这时开口道:“可是姜姒大人在这,妖兽敢出来吗?” 这也是姜姒不解之处,若真是妖兽所为,它们怎么敢出来的! 不管他的神识有没有因尸气侵蚀而变得混沌,只要他没有妖化,他还是神兽。他留在凤凰台,即便是高阶妖兽,也不敢贸然出现。 更何况这里建康城,还有少帝的王气,怎么可能会有妖兽来城中将那些大臣们掠走。 成为一方大妖的妖族倒是有可能,但它们修炼成大妖不易,也犯不着来此与姜姒为敌。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妖兽不是寻常的妖兽。 它们因为某种原因,并不会受到神威的压制。 只是这原因是什么? 姜姒微微沉思着,目光无意间看见了软垫上的一块令牌。 那是周寻怀与灵兽的契约牌,可能他走的时候落下了,那块契约牌就静静地躺在软垫上。 契约! 姜姒眸光一沉,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喃喃自语道:“天地何所似。” 有大臣耳尖,他听清了姜姒说的什么,好奇问道:“姜姒大人说的这什么‘天地何所似’是什么意思?” 太中大夫到底年长许多,书也看了许多,他虽是文臣,也略略翻过一些关于法术的书籍。 “姜姒大人说的是三大禁术之一的《天地何所似》?”太中大夫严肃说道。 “天地何所似是契约法术,与之画册所绘出的神魔妖鬼签订契约。”姜姒慢慢说道。 “神?”有几位大臣震惊了,“还能与神签订契约?” 姜姒道:“基本不可能,因为绘着神明的那几页残卷并不在人界。” “那还好,不然如果有人和神明签订契约,那这人间不乱才怪。”一位大臣心有余悸道。 姜姒道:“能成为禁术,岂是那么容易签订契约。那本画册是活的,每一页画纸上所绘出的神魔妖鬼都有着自己的选择和意识,它们不会随便把自己的契约咒语交出来。” 太中大夫问道:“姜姒大人 的意思是,《天地何所似》上的妖兽并不会受到神兽神威压制。” “说到底,它们不过只是画册上的画,自然不会受到神兽神威的压制。” “先等等。”那位稍微年轻的大臣想起了什么,他说道,“姜姒大人的意思是说,可能有人练了禁术,与《天地何所似》的妖兽签订契约,那这样算来,安县屠杀之案也不完全算是妖兽所为,或者应该说是……” 他没说下去,其他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人为。 有人想到了杨国信,旋即很快被否认了,杨国信是小人,这个小人偏偏没这个本事。 可如果不是杨国信,又有谁能让杨国信为之办事? ……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太中大夫嘴唇都在发抖,他并不敢相信自己所想。 “难道真是天命如此吗?”太中大夫语气哀凉,他现下一把年纪了,这一生所见之景不是风月无边,而是血染江山,到如今,终于有了希望,最后还是成为泡影。 其他几位大臣都沉默着。 半晌,姜姒缓缓开口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不会让他胡作非为的。” …… 入夜,宫中才掌灯,一道人影从后宰门掠入,起身一跃,上了朱墙青瓦。 今夜并无月色,雾蒙蒙的夜下,无人注意到那抹悄然入宫的黑衣人。 黑衣人蒙着面,来到天辰殿时,刚好遇见在院中点灯的红叶。 红叶本能警惕,只在抬头的一瞬间,她便收了戒备,冲着那人叩首行礼。 黑衣人不言,从红叶身边走过,来到了天辰殿主殿的寝宫中。 刚进寝宫,他将脸上的面罩取下,不是旁人,正是顾渊。 忽然,漆黑的寝殿里一盏孤灯亮起。 如豆的烛火微微摇曳着,并不能给这间寝殿多少光亮,只能隐约让人看见那盏灯后面坐着一个人,身形消瘦。 顾渊看不清那个人的容貌,但他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寝殿,他回来时还未察觉,至少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就是经脉恢复的姜姒。 “你去哪了?”姜姒坐在案桌前,手中拿着一根篾签拨弄着灯花。 顾渊将手中的蒙面藏在袖子里,略微烦躁地说道:“朕的事,就不劳烦姜姒大人费心了。” 他径直走到龙床边上,将腰带解开,把外衣脱下,随手扔在地上。 姜姒这才发现他穿的是夜行衣。 只因为顾渊登基以后,他的衣着颜色多为玄色,故而这一时间,姜姒也没有注意到他穿的是常服还是夜行衣。 “你做什么了?”姜姒着实不能理解,一位帝王竟然穿着夜行衣出宫。 他接触的帝王并不多,在他印象中,少帝绝对不会这样做。 面对姜姒的质问,顾渊不耐烦,只不过现在他还不想和姜姒撕破脸,也不想让姜姒知道他在做什么,于是他让自己尽量和颜悦色。 “姜姒大人要是无聊就去城中教坊喝花酒,朕的事,还是不劳姜姒大人费心了。” 姜姒一手扶着桌案,看着坐在龙床边的那位帝王,眼里情绪复杂,而后归为平静。他扶着桌案的手指微微发紧,语气也有些卑微,或许这一年经历的这些事让他真的认命了。 他道:“苍离,别做傻事,你有我在,你不需要用它的力量。” 207. 第二百零七章:承欢金殿漠君心(…… 闻此言,顾渊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眼神变得警惕,沉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随后,他不等姜姒的回答,已是一副了然的表情,“一定是那些老东西找过你说了些什么。” “苍离。” “别直呼朕的名讳。”顾渊扯了扯嘴角,咬字十分清楚地强调,“叫朕陛下。” 姜姒张了张嘴,顺从开口道:“陛下。” 这声“陛下”唤出,顾渊心中也不好受,他不愿多见这个人,板着脸,冷声道:“没什么事你就走吧。” “陛下,你……”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顾渊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拦不住朕的。” “你昔年来到南禺之山时,你说过你要当一代贤君,可是现在你……”姜姒痛心疾首,“那可是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二条人命啊。” “又如何?”顾渊满不在乎,他看向姜姒的目光更加深邃,还有着探究与打量,“朕如今这样,还不是你逼的。” “我逼你什么了?”姜姒终于忍不住了,近乎歇斯底里地怒吼道,“明明是你毁了我!” 他双目赤红,面上极为愤怒,上齿紧咬着下唇,甜腥的血液入口,他几乎是在强忍着,毕竟这里是皇宫。 失道之瘴的根源。 姜姒站起身来,想要骂些话出来,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旋即他扶着桌案,低声喘气。 他动作不小,桌子上的那盏烛台摔落,屋子里唯一的光亮消失。 漆黑的屋子仿佛变得无边无际。 凤凰台还好,姜姒住了多年,有了一丝灵气,可在这皇宫里,全在失道之瘴的笼罩下,严丝合缝,就像一座囚牢。 姜姒在此等了顾渊有了小半天时间,失道之瘴让他留在这里时十分难受,他全靠精神力强撑着。如今胸腔中的愤怒将他强撑的精神打破,他的感官于此渐渐消失,仿佛被什么东西挤压着,难受,难以述说的难受。 而刚才姜姒的那声怒吼,也让顾渊一时间有些恍惚,心底升起了一丝疑惑与愧意。 对啊。 是他毁了姜姒啊。 只是这份愧意与疑惑刚出现,一股更大的恨意涌上心头,他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记得他应该恨姜姒。 恨他…… 顾渊发狠似的将姜姒一把拽到了跟前,又狠狠地将人摔在了床上。他整个人欺在姜姒身上,怒目而视道:“是朕毁了你又怎样?什么神兽?你不过是一个畜生!神识混乱后,你就是一只到处发/情的畜生!” 粗鄙恶意的言语出现,也好在姜姒此时听不太清,他只能感知道顾渊在说话,语气十分凶狠,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吧。 顾渊怒瞪着身下的人,他怒意满胸腔,却又是无可奈何,他睁大的眼睛,不经意间有泪水划过。 一滴。 落在了姜姒的脸上。 两人都未发现。 顾渊本想要掐住姜姒的脖子,可是指尖触及到他脖颈处的皮肤时,动作下意思地轻柔了,但很快那股恨意变得更加强烈,让他狠狠掐住姜姒的脖子。 这一刻,顾渊是无奈的。 他明白自己此时无法与那股力量抗衡。 只要自己稍微有些许不听话,那股力量就会将他意识中唯一缕清明毁去,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即便是无力抗衡,他也不想成为傀儡。 顾渊的手在用力,他不想,他不想…… 可他无法控制自己。 见身下人脸色越来越不好,顾渊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的手松开,然后忙退到了一边。 “你不想杀了他?” 顾渊抬头,就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摸一样的人出现。他坐在床边,手背轻碰着姜姒的脸,“啧啧啧”了两声,似有怜香惜玉道:“这脸真不错,难怪你会喜欢。” 姜姒已经昏了过去,失道之瘴对他的影响很大,加之他本身神识也是混沌。 “这张脸死了是可惜,但是你都不喜欢他了。”魇道,“你为什么不杀他?” 顾渊不语,他揣在怀中的帝灵珠隐隐发热,晃神间,他眼前看见的是那日十二金龙在围杀姜姒,后来被少帝制止,少帝用他的身体抱着姜姒回到了凤凰台…… 还有…… “看样子你真不听话,或者说你还想反抗什么?”魇挑眉问道。 顾渊摇头,他现在不能有任何思想,他淡淡道:“朕想玩够了在杀了他,不行吗?” “自然可以。”魇收回了手,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托着腮,“别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我给你留有一丝清明,不过是因为我好心,且觉得你有意思。可如果我知道你还想反抗什么,我不介意和傀儡玩,虽然那样会很无趣。” 顾渊深吸一口气,而后面无表情道:“朕明白。” “唔。明白就好。” “所以,你可以走了吗?”顾渊下逐客令。 “你要做什么?”魇看了一眼昏迷的人,明知故问道。 “自然是玩了。”顾渊勾了勾嘴角,他想笑,只是如今他脸上笑的并不好看。 “好。” …… 顾渊终于上朝了。 太中大夫热泪盈眶。 然而顾渊上朝了,却不管事,一切都交给杨国信处理。 几位老臣都怔愣住了。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有老臣豁出去了,他吹胡子瞪眼,在朝堂上对着顾渊破口大骂。 “苍离!你昏庸无道,宠幸佞臣!你早晚会和历代先王们一样,你不得善终!”那老臣骂得起劲,“君王失道,天降异象,江南春旱!西南水灾!这都是老天对昏君的惩罚!” 他身边的其他大臣一边将他拦住,一边对顾渊道:“陛下饶命,李大人是老糊涂了。” 杨国信手持笏板,冷眼扫了那几位老臣一眼,最后看向顾渊,等着陛下的圣旨。 顾渊闭着眼,他没有细想着那老臣说的春旱水灾,而是慵懒的坐在龙椅上,手摩挲着扶手上龙纹。须臾,顾渊刚要开口,听见一声“陛下”,他抬头看去,姜姒拾级而上,来到了金銮殿。 自那夜后,姜姒就住在天辰殿,每天晚上顾渊都与他耳鬓厮磨。姜姒本来还想问什么,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一来是这皇宫中全是失道之瘴,二来是顾渊索要的极狠。 他们之间并不是欢爱,而是发泄。 昨夜又是折腾一晚,顾渊一大早就上朝去了。姜姒趴在龙床上,脑袋昏昏沉沉,这时一个小宫女溜了进来,她说太中大夫让姜姒去金銮殿救救他们。 姜姒费力地披上衣服,他眼中疑惑,不懂小宫女话中的意思。小宫女只得解释说有几位老大人已经忍受不了顾渊独宠佞臣杨国信,他们今天必定要将这 狗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太中大夫拦不住那几位老大人,也怕出事,就在上朝之前叫她来通知姜姒。 小宫女见姜姒瞧着她,有些局促,她眼神飘忽间看见姜姒脖颈处的红痕,顿时羞得脸颊绯红。 “你是谁?”姜姒问道。 “奴婢小柳儿,是礼部尚书徐大人的养女,一年前被送进宫里做事。”徐大人是太中大夫的故交,这小柳儿也是太中大夫看着打长大的丫头,为人机灵。 姜姒了然,一些朝臣会送养女进宫,既可以探知一些消息,如果有幸得了帝王的眼,说不定还能有个位份。 “我会去的。”姜姒也不想顾渊滥杀无辜,特别是在朝堂之上斩杀忠臣之事。 …… 姜姒那单薄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金銮殿上,他还是赤着一双脚,身上随便披了一件浅黄.色的外衣,脸上有着倦意。他好像没有看见站在大殿左右的大臣,嘴角噙着疲惫的笑,径直朝着顾渊走去。 “你怎么来了?”顾渊的脸色并不好,很显然他在生气,生那个在朝堂上大骂自己是“昏君”老臣的气。与此同时他摩挲着龙椅扶手的手指有些放松,好像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他不敢表现出其他情绪,只有一些细小的动作,稍微反应出来他的本心。 这些小动作魇自然没有发现,他仅仅只能感受到顾渊的内心。顾渊心中的杀意让他快乐,可是在看见姜姒来到金銮殿时,他的杀意被欲/望替代。 魇不懂什么是情与爱,他只知道世俗的欲/望可是会让人丧失本性,再是谦谦公子,在那欲/望之下,也会变得无法自控,如野兽一般。 所以对于顾渊放过那破口大骂的老臣,魇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此时的龙椅前,那明黄.色的帷幔拉下,大臣们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隐隐传出来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让他们都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吃饱喝足的顾渊不再怪罪那破口大骂的老臣,杨国信有些失望,又听顾渊说将那个老臣革职罢免,赶出建康,杨国信脸上才露出笑意,口内道:“陛下圣明。” 太中大夫和几位老臣见此,也一起辞官,顾渊没有挽留,全部批准。老臣们相视一眼,叹气不已,而太中大夫在离开之前,他看向顾渊怀中已经昏睡过去的姜姒,无声说道:“谢谢。” 太中大夫知道姜姒是来救他们的,可是总有些人不知道缘由,因此传出去的言论也不怎么好听。 不过三天时间,整个建康城的百姓们都知道堂堂神兽朝堂求欢,在文武百官面前上演春/宫,缠着君王荒唐欢好。 这消息也传到了月千歌的耳中。 玉德殿内,月千歌坐在院子的石桌前,他手里端着茶杯,垂着眸,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时然到底年纪不大,看不懂月千歌脸上的表情。他手中拿着一个一串枇杷,正在那绘声绘色地说着。 “现在整个建康城的百姓都知道那只鸡在朝堂上求.欢,还有人声情并茂地说着那只鸡当时的娇媚样,好像亲眼看见似的。”时然挥舞着手中的枇杷串,“那些话说的,我都听不下去了。” 时然又想起了什么话,挥着枇杷串的手顿住,小脸霎时间红了,那未用头发缠着的兔子耳朵也是通红。他低着头在一旁坐下,摘了枇杷串上的枇杷,自己安静地剥枇杷吃。 月千歌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会这样?” 208. 第二百零八章:渺小的生命在岁月…… “为什么会这样?”月千歌想不通,即便姜姒神识混乱,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他是神兽,更何况他未涅槃之前,他是掌管日月时间的神明,他怎么能做出在满朝文武面前求欢之事。 月千歌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心如刀割一般。他清楚自己做的这一切伤害了阿鹓,他只等带着阿鹓回到天界九重天以后,千年的时间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抹去。 只是现在,月千歌茫然了。 真的能抹去吗? 时然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不佳,不用多想,主人是为了那只鸡。 他的情感源于月千歌,月千歌不开心,他也不开心。枇杷剥了一手,吃在嘴里的果肉也没什么味道。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时然把手中的枇杷放下,随手在自己身上蹭了蹭,来到月千歌面前。 他把有老臣在金銮殿上破口大骂的事说了。 “本来苍离是要杀了那个老东西,结果那只鸡来了,再然后就是那些羞羞的事了。” 时然也是聪慧,开始他还不知其中缘由,这般又说了一遍,他恍然道:“那只鸡是为了救那些老东西!” 时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说那个老臣被罢官,赶出了建康,其他老臣一起辞官回乡了。 月千歌闭上了眼睛。 阿鹓朝堂求欢……是为了救那些老臣。 “神识都混沌了,神性也泯灭了,他还救人?”时然觉得难以理解,毕竟那些老臣和姜姒没什么关系,死了就死了,何必不顾身份,这般下/贱,救那些没有什么关系的人。 月千歌缓缓睁开眼睛,平静道:“所以他是阿鹓。” “唔,老好人。”时然不赞同。 月千歌笑了,说:“对,老好人。” “主人,还有一事,听说大理寺那里关押的犯人都不见了。时寒姐姐在外也有消息传来,说是各地州府的犯人也不见了。李静那边虽说是被苍离派去守边疆,结果去的地方都是山贼横行的地方,而那些山贼烧杀抢掠,被抓捕后,也没了消息。”时然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思索了一会儿,猜测道,“不会是送去养那只大蛇了吧?毕竟再发生安县这种惨案,对他的名声不好。苍离虽然失道,但是也不想背上什么骂名。” 说到失道,时然抬起头,望向皇宫上方笼罩的失道之瘴,略微不解道:“如今苍离的失道之瘴已经蔓延至整个都城,为什么那只鸡还不离开?他吃了公主果,应该有能力离开建康,何必留在此呢?” 时然是想着,只要姜姒离开,他们做事也方便一些。姜姒留在宫中,他的主人想要做一些事,便有所顾及。 月千歌知道其中原因,因为凤凰是忠贞之鸟,没那么容易抛弃自己的另一半。 姜姒真把这位人皇陛下当做他的另一半,这是月千歌始料未及的。 “啊,对了。”时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苍离好像在准备兵马,打算出兵北上,一统九州。” 说到这,时然略微感叹道:“虽说苍离失道昏庸,野心还不小,现在的苍南国出现了天灾,他还想着北上征战。不过这样也好,荒淫无度算什么,战火硝烟,生灵涂炭,这才有意思。” 时然很高兴。 顾渊越残暴昏庸,他就越高兴。 闻此,月千歌却是暗自思忖琢磨。 这么快就北上? 以现在苍南国的兵力,要想出兵北方,统一北方三国,并非易事,更别说北方还有天道。 天道在北方垄断了信仰,所以他的太阴星君庙宇在北朝只存留几座。在北方,大多数庙宇都是天道所信仰的战神刑天,有些甚至供奉刑天之尸。 月千歌的力量在北方受限,这也是他来到南朝的原因。 反正这天下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封神后那短暂的统一到今日,南北政权割据已经过去数千年了,九州是时候也该再次得到统一了。 而北朝被天道控制,这种情况下,反而不容易出现三皇神格的继承者。 果然,人皇的转世还在南朝,还是苍南国的皇室。 苍离是人皇少帝的转世,他有足够的能力以及气运统一九州。 然而月千歌并不希望九州统一,他希望的是——人类自取灭亡。 这也是他与阿鹓的赌局。 天道坐庄的赌局。 他无疑是恨着人类的,他恨人类的愚昧无知,恨人类的道貌岸然,恨人类的忘恩负义,他想要创造新的生命,来代替人类。 而阿鹓却认为人类并非无可救药,他们现在的思想或许顽固,却也在挫折与黑暗中不断的成长。文明的出现让历史的长河变得璀璨,可是他们的生命太过于渺小,偏偏就是这些渺小的生命,在岁月中留下浓墨一笔。 人类生命短暂,也有着神明无法拥有的永恒。相对于天地之无极,宇宙之浩瀚,人类短暂的生命在世世轮回中将会创造出繁荣的盛世与鼎盛的文明。 点滴积累,填海移山,不言放弃,便是人类。 直到后来少帝宾天之事,深深伤到了阿鹓。 那时,月千歌对阿鹓说道:“这就是你所守护的人类。” 阿鹓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千歌垂眸,拉住了阿鹓的手,柔声道:“别执着了,回天界吧。” 阿鹓自然不会回去,月千歌只得送他来到了南禺之山,让他在此沉睡。 他相信等他醒来后,看见的景象会让他放弃他所执着的错误。 人类已经无药可救。 他要让苍离成为暴君,要知道人皇堕落为暴君,永劫即将开启,天下必定大乱。天灾不断,战火纷飞,整个人间就会如地狱一般。 人性于此,也会表露无遗。 那样,阿鹓就会放弃了。 赌局的输赢,月千歌并不在乎,他只是想让阿鹓知道,他才是对的。 月千歌看重的从来不是这场赌局,他不过是恨着人类罢了。 神格的束缚让他不能亲自动手,于是苍离便是他的剑。 如今的苍南国因为苍离的无道,已有天灾出现,苍离却在此时决定出兵北上。天灾,战火,这一切都按照月千歌所想的在进行着,但是月千歌心中却是极为不安。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月千歌说道。 时然眼睛转了转,道:“那我再去打探一下。” 月千歌点了点头,时然手里抓着那串枇杷就变成了一只兔子,枇杷在它嘴里,它叼着枇杷就跑了。 随后的一个多月,就只有李静回京的消息,并没有其他重要的消息。不过李静回京了,杨国信倒是老实了一些,顾渊准备着北上亲征事宜,也开始不上早朝了。 时间很快到了六月中旬,顾渊御驾亲征的第三天,化作兔子的时然慌慌张张地找到月千歌。 “主人不好了。” “怎么了?”月千歌将时然抱在怀中,那小兔子仰着脸,哪怕还是兔子的模样,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时然看起来是孩子,可它跟在月千歌身边的时间最久,月千歌甚少见他如此慌张,这让月千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打听到了,苍离这次出征根本不是为了北上征战,而是为了杀姜姒。” “什么!”月千歌大惊,但他很快平静下来,“不对,苍离要杀阿鹓没必要大张旗鼓离开建康去杀他,明明在这皇宫之中,阿鹓被失道之瘴迷住了五感,苍离要杀他反而更加的易如反掌。” 时然问道:“他会不会知道什么?比如主人在护着那只鸡?” 月千歌摇了摇头,说:“不,他并不知道我在护着阿鹓。” “那不会……”时然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大惊失色了起来,“以神兽之血喂养长蛇……” 月千歌沉默了,的确有这个可能。 时然说:“长蛇虽是《天地何所似》上的妖兽,也有妖气,引它来建康,会被少帝留下的那十二金龙诛杀。所以苍离把那只鸡骗出去,然后让那只大蛇杀了他,吞噬他的血肉。” 月千歌的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他自语道:“苍离当真那么狠心!” 时然跟着骂道:“他就是王八蛋!” …… 长江边上的营地里,魇坐在桌案上,托着腮,回过身看着顾渊。 “没想到陛下居然这么狠心。”魇显然知道顾渊的心中所想,“好歹与您欢好一场,您要杀他就算了,您还想用他的血来喂养长蛇。” 顾渊拿着笔在画着什么,听见魇的声音,他头也没抬道:“你也说了与朕欢好一场,朕用他的血肉来喂养长蛇,也算是他死得其所。”顾渊停下了笔,他面前的纸上画着的是一个阵法,“以神兽的血喂长蛇只是其一。” “哦?”魇好奇了。“其二呢?” “以神兽的血,为朕即将的北伐……”顾渊缓缓说道,“祭旗。” “祭旗……”魇重复着这两字,笑得开怀,天灾在南朝出现,战火马上就会蔓延整个九州,魇自然是开心。 盘身在营帐黑暗处的长蛇缓缓爬了出来,它吐着信子,咧开嘴笑着,好似它此刻沐浴在鹓雏的鲜血中,娇媚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它笑道:“吾王放心,余定完成您的敕令,以鹓雏之血,为吾王出兵北上祭旗。” “可是他会来吗?”魇问道。 “会的。”顾渊抬起眼,眼底一片冰冷,“他那么爱朕,只要朕出事,他必定回来,到时候……” 魇感受到顾渊心中的难以遏制的残虐与暴戾,他更加高兴了,也没有疑心太多。在他眼中,苍离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罢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木偶的反抗,让他无法招架。 …… 北朝天道的修士潜入南朝,在长江流域伏击了顾渊的兵马,顾渊重伤失踪。 这个消息一传入建康,姜姒果然来了。 只不过等着他的是顾渊借助长江天险布下的诛神七杀阵。 而诛神七杀阵的阵主就是那只与顾渊签订契约的长蛇。 209. 第二百零九章:要是那年他没有去…… 长蛇很猖狂,姜姒被困在阵中,而作为阵主的它,已经在想象着用神兽的血来洗去它身上的蛇鳞。作为蛇类的妖兽,它自然也想有一天能化蛇成龙。 它用人类的血洗着自己的身子,但始终还是差一些,如今它明白了,它需要的不是人类的血,而是神兽的血。 神兽又如何?它认为姜姒那般瘦弱,根本不可能是它的对手!可这里远离建康,没有失道之瘴的迷惑,姜姒都没有化作本相,就已将长蛇逼的难以招架。 姜姒立于诛神七杀阵中,绣着金丝凤尾花纹的衣袂在阵中无风飘摇,他一双眼眸都变成了金色,腕间的鸾血石作长剑——一柄通体血红,泛着金光的长剑。 顾渊披甲于阵外,他看着那柄剑,一直平静的眸光微动。 他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敢想。 姜姒使用的剑法是那天夜里,在凤凰台上,他所舞过的那套剑法。姜姒本就聪明,只是看了一遍,就全部记住了。 在那凌厉如影的剑招里,不过才十几回合,长蛇就被重击坠落江中,但是它很快又一跃而起。 它怒了。 它能感受到姜姒根本没有把它放在眼里,他与自己对战都没有用尽全力。 这让长蛇感到愤怒与屈辱,它长啸一声,怒吼道:“余要你的命!” 蛇身上鳞片间的毛发都炸开,诛神七杀阵中狂风肆起,长蛇坚硬的蛇尾卷着阵法中的长江水,直朝着姜姒袭去。 而姜姒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刹那间,风声骤息,而袭来的长蛇顿感身如千斤一般,又重重地摔到了江岸上。 它知道,这一刻,姜姒开启了“领域”。 属于神兽的领域。 强大的神力如排山倒海而来,将它死死压制住,它庞大却灵巧的身躯在这一刻,犹如泰山压顶。 这就是神兽的力量。 长蛇不是不知道神兽的厉害,它不过是在想,如今它与苍离签订了契约,它也同样拥有着苍离的力量。 别人可能不知,但它知道。 苍离就是少帝。 因为《天地何所似》的契约并不是与中低阶灵兽签订的契约那样,只要有契约牌就行。 《天地何所似》的契约是灵魂签订。 初见苍离时,它并不知道苍离就是少帝,可是当契约签订,它就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人皇少帝。 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转世轮回后,苍离并不记得前世之事。 长蛇本想将这件事告诉苍离,却被魇制止了。 魇的力量让长蛇畏惧,长蛇也识趣地未将此事告诉苍离。 魇的想法很简单,现在的苍离已经毁了,他无法打破这场天道的因果,不如就老老实实的作为他的木偶。 如果木偶知道自己是少帝,那这木偶说不定会起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这样只会他变得麻烦起来。 所以,还不如不知道。 诛神七杀阵中,长蛇作为阵主,任旧被姜姒压制着,它想用苍离的力量,而那位帝王安静地站在阵外,冷眼看着。 他身后是聚集而来的五万大军,那些将士们在看见长蛇后,都吓得瘫坐在地上,有人想要逃跑,刚退了一步,一个巨大的阵法在他们脚下出现,只要一离开阵法,霎时间,灰飞烟灭。 将士们不敢在动了,只得战战兢兢地站在顾渊身后。 长蛇盘踞在江岸上,它的目光从顾渊身上移开,而后看向顾渊的身后。 长蛇那寒冰似的眼眸变得凶狠起来,它残虐地盯着那些人,吐着猩红的信子。 吾王!既然您不给余力量,那余就以您的将士为祭,来唤起诛神七杀阵的灭天之力。 它仰天长啸,震耳欲聋的嗥啸声中,诛神七杀阵法延伸,只在眨眼间,便将那五万将士吞噬。 顾渊脚尖一垫,往后一跃,站在了江边的一处石头上。 诛神七杀阵吞噬了那五万将士后,力量顿时大涨,而作为阵主的长蛇也得到了祭祀,强大的妖力充满了全身。 姜姒此时有些不忍,他神性虽然因为神识的混沌而泯灭,可他的善心源于本心,他想出手救那些被阵法吞噬献祭的五万士兵。 他正欲出手,就看见那些士兵身上有黑气缭绕。在诛神七杀阵中,那些黑气幻化成狰狞的人影,可见这些人都是大凶大恶之人,并非普通将士。 姜姒来不及想为什么顾渊要将那些凶恶之人装作士兵来此,因为长蛇的攻击再次而来。 它妖力大增,加上它并非三界的生灵,它来自画册,那本名叫《天地何所似》的画册,所以它并不会受到神兽神威的影响。 本就动了杀心的它,此刻的杀意更浓了。 “本想要留你一个全尸,现在余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妖气在它周身缠绕,它嘴里吐出的信子更红了,身上的鳞片犹如千年玄铁,所触及之处都是火光电闪。 它张开大口,尖利的毒牙带着腥臭的粘液,蛇尾拍打着身下的阵法。突然,它以迅雷之势直冲青霄,巨大的身躯将太阳挡住,又在顷刻之间,以吞日之威朝着姜姒袭去。 顾渊见此,下意识地担心起来,但是手心的疼痛让他清醒,他抬起眼,目光冰冷,内心深处只有杀戮与怨恨。 魇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探知着顾渊的内心,并没有什么异样。 顾渊面色如常,只是右手紧握——在他右手手心握着一截断刀,锋利的刀刃划破他的手心,鲜血渐渐渗过他的指缝。 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凤鸣声起,强大的神威出现,四下都是金光,高悬于天际的金乌在这时也变得暗淡无光。四周的空气都紧张了起来,长江的江水翻涌着,带着一层层的潮汐,拍打在两岸。 …… 长蛇败了。 诛神七杀阵瞬间被破,作为阵主的长蛇被化作鹓雏的姜姒一击坠入江中。 它身上坚硬的鳞片都碎开,炸开的毛发凌乱着,在坠江的那一刻,它听见了身上骨骼断去的声音。 姜姒站在已被破解的诛神七杀阵中间,隔着那被献祭给阵法的成山尸骸望向顾渊,那双金色的眼眸变得赤红。 长蛇坠于长江,诛神七杀阵也破了,然,姜姒的杀意丝毫未消。 因为长蛇的攻击是受命于顾渊的敕令,而这诛神七杀阵也是顾渊布下的,因此触发了少帝施下的绝杀咒。 在苍离再次伤害姜姒的那一瞬,绝杀咒将被触发,在那时,姜姒对苍离的所有情意都不在,取而代之的就是一个命令——杀了他。 利爪击碎了顾渊胸甲,划破了他的胸口,鲜红的血将姜姒身上的羽毛也染成了红色。 它挖出了他心脏。 就算是在这一刻,顾渊依旧不能把自己的本心表露出来,他麻木地演绎着早已确定的结局。 他故作不舍地看着江山万里,只 不过那双眼睛这时太累了,瞳孔开始涣散,慢慢地,他看不见他的江山,也看不见它了…… 失去心脏的顾渊全靠灵力提着最后一口气。 他刻板又言不由衷地笑着,大笑着,他笑得癫狂。 他说:“或许……最开始朕就不应该去南禺之山……” 是了…… 要是那年他没有去南禺之山,他就不会毁了它的神识,就不会伤害它了…… 然而这份悔意,他不敢表露。 在他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下,他就像被设定了某种咒语的傀儡,机械地笑着,没有自己的独立思想,说着早已背熟的话语。 “哈哈哈哈……今日朕败了……朕败了……” 好在此时,他的心已经不太疼了。 因为那颗心被姜姒挖了出来。 到了现在,魇也终于明白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苍离绝对是故意的! 他不能自杀,于是他故意来此,还找什么理由——用鹓雏的血来祭旗。 他哪里是为了祭旗啊?!他就是为了让姜姒杀了自己!如果他在建康诛杀姜姒,姜姒受到失道之瘴的迷惑,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这里远离建康,山高水远,山水间也有复苏的灵气,他根本杀不了姜姒。 最让魇没有想到的是,姜姒居然被施下了绝杀咒,不然以姜姒对顾渊的喜欢,说不定还真不忍杀了他。 如今绝杀咒已触发,魇才看见施咒的人是少帝。 杀苍离的人是少帝。 虽说少帝就是苍离,却是前生今世,若仔细算起来,苍离死于少帝的咒杀,还真不属于帝王自戕。 顾渊也是在姜姒来到天辰殿找自己的那个晚上,怀中的帝灵珠隐隐发/热,恍惚间,那仅剩的一丝清明通过帝灵珠看见了那日——在凤凰上的萧韶亭中,少帝的念力附身在他的身上,施下了绝杀咒。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少帝是他前世。 他不敢多想,几乎没有思考,一个计划悄然形成。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他的心中只有杀意,杀了姜姒! 他没有其他的情绪,最原始的发泄与放肆,也是他在欺骗着自己。 这也让魇一时间没有发现。 顾渊选在长江中游流域,是因为这里离建康较远,他给了长蛇和诛神七杀阵五万凶恶之人做祭品,那也是因为他知道给长蛇再多的祭品,它也杀不了没有束缚的姜姒。 哪怕姜姒神识混乱,而长蛇也不受神兽神威的影响,可对于妖兽来说,作为鹓雏,它依然有着血脉上的压制。 更何况,顾渊根本不会给长蛇作为契约者的力量。 他将都城和各地州府中关押的凶恶之人,还有在边塞作乱的山贼作为祭品给长蛇,是为了彻底激发长蛇的妖力,让它对姜姒产生威胁。 长蛇遵从的是他的指令,也因此,它对姜姒的伤害威胁也会触发绝杀咒。 顾渊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姜姒杀了他。 安县那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二人和朝中遇害的二十一位大臣,以及那个春意园的宫女,都是他无法偿还的债。他不能再做出伤害自己子民的事了,他也不可能用自己的将士为祭品。 他给长蛇的那五万生命,都是背负杀戮的罪人。 就是这样……顾渊的心中也不好受,但他还是不能把心中所想表露出来。 哪怕—— 他即将气绝。 210. 第二百一十章:阆水深深深千尺(…… 魇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一切都是苍离故意为之。可就算是他现在知道了,他也无可奈何。 因为苍离到死,他都没有把自己的本心表露出来。 魇大笑不止,他笑得很开怀,他没有被戏耍的愤怒,就是感觉很不可思议。 许久。 笑声停了。 “苍离。”魇道,“你赢了。” 魇没有唤他为陛下,也没有用“您”来称呼他。 因为,现在的他,只是苍离。 他不是苍南国的国君。 也不会再受天道因果的影响。 他只是苍离,只是一个普通人。 月千歌匆匆赶来,所见的也是这一幕——苍离气绝而亡,他倒在血泊之中,似有死不瞑目。姜姒化作了鹓雏站在他的尸身上,尖利的爪子上染着血,喙上也因为含着那颗心脏被血染红了。而后,姜姒嘴里的那颗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掉落,滚在他的身边,沾染的江边的沙石。 姜姒目光森冷地望着苍离,望着那个被它亲手所杀的人。 而苍离…… 他到死都不敢将他的本心表露,他到死都怨恨着姜姒,他到死都在后悔那日去了南禺之山…… 月千歌何其聪明,他知道苍离是故意的,故意来此,故意让阿鹓杀了他。月千歌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想,他只知道他算计了这么多,又伤害了他唯一的朋友,到了最后,不过成了泡影。 泡影碎了,都消失了。 …… 泡影…… 水的声音…… 水从耳边流动…… 苍离…… 不,不是苍离…… 苍离已经死了…… “顾渊……” 陡然响起的一声呼唤让顾渊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不再是长江两岸,而是在水底。 此刻顾渊的意识还有些乱,太多的记忆涌入,让他变得茫然无措了起来。 他在想,他到底是谁? 苍离?还是顾渊…… “顾渊!”又是一声呼唤,顾渊茫然无措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同时顾渊也发现呼唤他的声音并非在耳边,而是在他的脑海中。 他突然看向插/在水底沙石中的那把长剑——破军。 是破军在呼唤他。 这里是阆水水底,他——回来了。 帝灵珠从顾渊的身边游到了破军旁边,两个神字法器像是多年没见好友,身上闪烁着蓝色光芒,好似彼此在打招呼。 很快,破军身上的蓝色光芒变成了玄色,这把将自己尘封的神字法器在此时苏醒。 顾渊瞪着那帝灵珠,虽然没说话,但是他在心中大吼——苍离的那段记忆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知道帝灵珠能窥视他人内心,而他又是故意让帝灵珠看见,所以帝灵珠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 果然,那颗帝灵珠知道顾渊在质问它,于是它身上眼睛的花纹转了过去,表示我母鸡啊。 “……”顾渊磨牙! 绝对是帝灵珠搞鬼!它绝对是故意的! 稍微缓口气,顾渊来到了破军面前。若说先前,他并不想将破军取回,他只想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可当他拥有了苍离的记忆后,他无法在放弃破军。 他是胸无大志,但他也有自己的追求与保护。 更何况如今发生的这些事,很显然这背后还有一个人,不会让他这般平淡地过下去。 甚至还会伤害他的父母和初七。 从苍离的记忆中出来,属于顾渊自己的记忆也已经恢复了。天凤绫还作发带系在他的头上,而给他天凤绫的那个人——初七,也就是姜姒。 前世他伤了他。 到死,他都没有与他说一声对不起。 今生他一定要保护好他。 到死,也要和他在一起! 只是刚这样一想,顾渊就忙否定了,自己不过是凡人,就算有了修为,也是多了几百年的寿命,而初七是鹓雏,天地同寿,自己若是到死也要和他一起,那就是害他。 顾渊的手掣着破军剑柄的那一刻,破军的自我封印彻底解除,本来昏暗的水底,变得黑暗起来,而这黑暗中带着强大的神力。 是破军自身的神力。 就在这时,另一股强大的力量出现,这股力量在阆水之中有着绝对的压迫。巨大的漩涡在水中出现,似要将顾渊吞噬一样。 顾渊拿起破军抬手抵御,然而现在的他不过是筑基期,根本无法使用破军的力量,只在顷刻间,他就被那漩涡吞噬。 刚才顾渊在阆水之中,却与岸上无异,能看清水中景象,也能呼吸。而现在的顾渊被这漩涡吞噬,就像真的在水里一样,他一张嘴,一大口带着泥沙的江水涌了进来,将他呛住。 顾渊本就不怎么会水,他那狗刨在小溪小河中还行,这阆水深千尺,又身处在漩涡之中,他是连狗刨都刨不动。 头上系着的天凤绫会在顾渊遇见危险的情况下,可以自主布下结界将主人护住,而这漩涡好像知道天凤绫要布下结界,结界才出现,先一步将其击碎。 在这阆水里,天凤绫的力量也不如这奇怪的漩涡,除非顾渊强行操控,不然天凤绫难以再布下结界。 漩涡压制着顾渊,他手上无法结印,就连捻诀都不行,根本不能操纵天凤绫。 难以呼吸让顾渊头脑越发地混乱,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再自救,很有可能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他没学过什么避水诀,就想着苍离应该学过,谁知道顾渊努力回想,才发现自己的前世和自己一样,都是旱鸭子! “呵呵……” 极为娇媚的笑声吓得顾渊一激灵,憋着的一口气直接破开,漩涡中的水再次冲入他的口鼻,就在他感到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将他吞噬的漩涡归于平静,他好像又能呼吸一般。 顾渊瘫坐在水底,他右手紧握着破军,左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大口地喘息着。帝灵珠这时也游了过来,身上眼睛花纹忽暗忽明,在担心他。 “呵呵呵……”还是娇媚的笑声。 喘过气的顾渊抬起头,就见一个人缓缓走来过来。 那是一个女人,身上未着寸缕,长长的头发垂于胸前。 只看了一眼,顾渊赶忙垂下头,不去看那个奇怪的女人。 女人娇笑着来到了顾渊面前。 顾渊因为非礼勿视而低着头,只能看着她的脚。那是一双小脚,估计只有三寸。 顾渊微微蹙眉,他曾经也跟着圣火教的其他弟子一起读书,知道在一百多年前的蜀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以女子小脚为美,还美其名曰,女子小脚旺夫持家。当时顾渊听后,只说了一句:“放屁。”< /p>下学后似乎不太放心,他跑到顾北风的小院,专门盯着自己娘的脚来看,看他娘的脚是不是也这么小,如果是,他就去外公坟前骂一顿。 还好,徐琴夭并非三寸金莲。 顾北风知道这事后,挽着徐琴夭的胳膊,愤恨地说道:“小脚是糟粕!是糟粕!我夫人绝对不能是小脚。” 顾渊也跟着吼道:“糟粕。” 这父子俩的同仇敌忾倒是让徐琴夭哭笑不得。 如今他见这三寸金莲,下意识地心疼这个女人。但转念一想,这个可能不是女人,是妖类,不管是妖兽还是妖族,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您为什么不看看余?”还是那娇柔妩媚的声音,话语中带着几分惆怅,几分失落,好像顾渊是负心人一样。 顾渊没有抬头,这个女人没穿衣服,他可不想看了长针眼。 女人见顾渊不看她,她也蹲下/身来,平视着面前的少年。 “吾王……”女人柔声唤着,这一声呼唤仿佛穿越了百年。 顾渊倏然抬起头来。 他也不怕长针眼了,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奇怪的女人。 女人嘴里噙着笑,她虽未着寸缕,但身上长有鳞片,在鳞片的缝隙间还有如钢针一般彘毛。 “你才是真正的水玲珑?”虽是问话,可顾渊的语气笃定。 从她的那声“吾王”唤出来,顾渊就猜到在长寿镇牌坊处被盛玉书斩杀的“长蛇”并不是真的水玲珑。 “如果吾王不喜欢余给自己取的名字,吾王也可以与昔年一样,直接称呼余为长蛇。”水玲珑娇笑道。 “别叫我吾王,我不是吾王。”顾渊很不习惯“吾王吾王”的称呼他。 他现在就是居住在蜀中,普通的少年郎,以后的日子可能不太平,然而称王这事,还是算了。 所以水玲珑的一声“吾王”,叫的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水玲珑笑了起来,在顾渊前世的记忆中,她始终都是妖兽的模样,此刻这一笑,媚眼如丝,那眼睛里好像有小勾子。 顾渊为人是有些玩世不恭,嘴巴上也喜欢占小便宜,遇见漂亮姐姐会说笑两句,到底还是嘴上小流氓,思想好儿郎。于是面对水玲珑这样赤/裸裸的目光勾引着他,他选择无视。 顾渊直接偏过头去,不在看他。 水玲珑对顾渊这副青涩害羞的模样更有兴趣了,她唤道:“吾王,难道余这副容貌不好看吗?您喜欢什么样子,余也可以换一身皮囊,只要吾王能看看余。” 这话让顾渊有了一丝打量,水玲珑这副容颜并不像是妖兽应该有的样子,她五官很浅,看起来清清秀秀,有些书卷气,就是脸色青白。她盘着发,头上戴着一根竹簪,嘴巴很薄,说话时习惯性抿了抿唇,看起来死了许久,而那双眼睛还算明亮,若说她是妖怪,不如说她是哪家的小媳妇在阆水里出了意外。 “这不是你的身体?”顾渊问道,同时他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对。”水玲珑承认的很快,“这不是余的皮囊。” “那你的身体呢?”不是顾渊好奇,实在是话赶话到了这里,他下意识地问道。 水玲珑笑道:“让给了一条才化妖的鲤鱼妖了。”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目光缱绻地望着顾渊,“就是被您未来师尊斩杀的那个‘长蛇’,它的那副身体就是余的皮囊。” 211. 第二百一十一章:阆水深深深千尺…… 顾渊嘴角一抽,嫌弃道:“未来?师尊!” “嗯,余想想……就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小先生,被长寿镇居民抓到的倒霉外乡人。”水玲珑挺喜欢长像好看的男子,所以她对盛玉书的印象不错,“也是华胥天的上仙,不过他可比那个姓唐的好看多了。” 顾渊强调道:“我可还没同意拜师!”盛玉书是要收他为徒,但是他还没同意,所以盛玉书算不上他的未来师尊。 水玲珑语重心长劝道:“其实拜盛玉书为师并不是坏事。” “我自然是知道不是坏事。”顾渊撇了撇嘴。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要被一只妖兽说教! 简直匪夷所思。 水玲珑笑了笑,便不在说这事,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不过说起来,那只鲤鱼妖也是可怜,余那具身体里的妖力与信仰之力,她根本无法承受,她就想要换一具身体,于是她盯上了您。” “我?” 水玲珑侧坐在了水底的沙石上,手指摩挲着腿上的鳞片,缓缓开口道:“那条鲤鱼是阆水的水族,本是普通的鲤鱼,在余索要信仰时,它偷偷跟在余的身边。时间久了,有了灵识,也有了些许修为,便成了妖兽。” 顾渊眨着眼睛,还能这样?! “六十年前,唐青石要斩杀余,却因余得到了信仰,虽为妖身,并未飞升,余也是阆水之主,他不能斩杀余,只得将余封印。” 说到封印二字时,水玲珑笑得开心,她说:“可惜啊,到最后他封印的妖兽不是余。” 顾渊大概明白了,应该是水玲珑和那条鲤鱼妖换了身体。 “少帝刚得到这本画册残卷时,他将残卷和一些法术类的书籍随便放在桌子上。”水玲珑道,“余闲得无聊,便学了上面的法术,也是得了机缘,其中就有尸解之法。余本就不属于三界之灵,肉身妖丹对于余来说没有太多用处,无非是方便而已。所以在余觉察出自己不敌唐青石时,余巧用了尸解之法。” 水玲珑的声音不急不缓道:“算是因祸得福,余作为长寿镇百姓口中的阆水之主,身体与元神皆受到了他们两百年的信仰与供奉,余的元神刚一出窍就被阆水接收,融为一体,现在整个阆水就是余的身体。” 水玲珑很得意,她又说道:“若说以前,余作为阆水之主是因为帝灵珠给了余半仙之身,当失去帝灵珠后,余的半仙之身不在,亦不能化龙,余便不再是阆水之主。但是如今,整个阆水都是余的身躯,余不在需要帝灵珠给余的半仙之身,余就是阆水之主。” 说到这,水玲珑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少顷,才道:“不过那时候余也担心唐青石发现他封印的是一个空壳,于是余在尸解出窍之时,顺手把躲在阆水之下鲤鱼妖的魂魄抽离出来,它就代替余被唐青石封印。” 闻此,顾渊感叹道:“尸解之法?你可真是好学。” 水玲珑笑问道:“吾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渊立马微笑,还笑得一脸乖巧道:“我夸你呢。” 水玲珑见他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晃神,怔愣了片刻,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您的性子,可真不像少帝和苍离。” 顾渊点头道:“对啊,因为我今生只是顾渊。” 水玲珑道:“看样子您终于知道了。” 顾渊没有否认,他道:“我是苍离,也是少帝。”在苍离的记忆中,顾渊知道苍离已经有所觉察。 从少帝的念力能控制苍离的身体,再到苍离通过帝灵珠看见少帝施下了绝杀咒,苍离就隐约猜出自己和少帝有关系。 不过那时候的他不敢想太多,怕被魇察觉。 顾渊继承苍离的记忆,同样他也猜到自己与少帝的关系。 顾渊还是很吃惊,他知道自己前世是苍离,可没想到少帝竟然也是自己的前世。 只是苍离身上没有人皇神格,这让顾渊很疑惑。 “苍离身上有人皇神格,不过被封印了。”水玲珑知道顾渊在疑惑什么,于是她好心解释道,“从吾王与余契约成立之时,余就知道您就是少帝陛下,只不过神格被封印了,而那个封印不是普通的封印,是九玄天之印。那是神明的法术,最强的封印之术。”说到这,水玲珑微微叹了口气,“也难怪,普通的封印怎么能封印神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余为什么要告诉他?”水玲珑反问,“吾王不知自己的力量,才会依靠于余,给余无数的祭品。更何况告诉吾王又如何?除非身死,否则解不开的。” 顾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他骂自己的前世是王八蛋,如今想来,他的前世也挺可怜。 就算可怜,顾渊也要骂!因为他伤害了初七! 想到了初七,顾渊有些走神。他很担心初七,却不敢贸然问水玲珑。 “吾王。”水玲珑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不似之前那般娇媚,倒是有些发自肺腑,“您的今世很幸福吧。” 顾渊不知水玲珑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点头道:“对,很幸福。” 他有着宠爱的他父母,还有照顾他的那些长老们,现在他还有一个心上人,一个看起来十分贵的心上人,他当然幸福了。 水玲珑道:“或许他们不背负这么多,也会如您今世这般。” “打住,你别想借着道德来绑架我的思想。”顾渊嚷道,“我可没有凌云壮志。” “可是吾王,您今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 顾渊咬牙道:“谢谢提醒。” “对了,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水玲珑继续说道,“余借尸解法逃脱了封印,而被唐青石封印的那个‘水玲珑’其实是阆水里的一只妖兽。它继承了那具身体的部分记忆和妖力,让它在被封印的这六十年里分不清自我,它认为它才是水玲珑。” “它的封印是你解开的?”顾渊问道。 既然唐青石封印的是一只继承水玲珑部分妖力的鲤鱼妖,就算六十年一甲子封印最弱的时候,那只鲤鱼妖应该不能冲破封印。 水玲珑摇了摇头道:“不是余,是那个女人。” “女人?” “很干净的女人。”水玲珑眯缝着眼睛,“但余不喜欢她,她穿的那身衣服和吊丧一样,还梳着奇怪的发髻。” 顾渊忙问:“像兔子耳朵?” “吾王见过这个女人?” “算是吧。”顾渊想起了平安村的李淑媛,“在一个朋友的回忆中见过。” 水玲珑道:“这个女人在前两天也找过余,她应该看出来了,余才是与吾王签订契约的上古妖兽长蛇,而这几日长寿镇供奉的玲珑娘娘,不过是一个披着余的皮囊,已经失去自我的可怜小鲤鱼。” “她找你做什么?不会是要杀我吧?”顾渊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没错。”水玲珑笑得人畜无害。 顾渊吓得站了起来,他忙退后两步。 “余与吾王签订契约,按理来说,天地何所似是灵魂契约,主人身死,契约作废,可您并非凡人,虽 然死了,神格还在,契约也在,余无法回到那本画册中。” “那解除契约就行了。”顾渊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现在的您,能解除契约吗?”水玲珑笑容殷切,“与余签订契约时,吾王可是元婴期,即将化神,而您……” “我才筑基。”顾渊叹气。 “所以吾王无法解除契约,也无法命令余。”水玲珑语气淡淡的。 “那个,我觉得……”顾渊感觉到了危险。 “如果余能飞升成神,不在归于《天地何所似》,契约自然就解除了。”水玲珑笑着打断了顾渊的话,“那个女人说,等余杀了您,她就能助余飞升成神。” 顾渊蓦地瞪大了眼睛,他赶紧吼道:“我觉得那个兔耳女人的话有待商榷,不可相信!” “余也觉得不可相信,然而那条小鲤鱼信了那个女人的话。它死后,那具身体上记忆也回到余的元神里,余看见它被封印这六十年的痛苦。它是低阶妖兽,强制拥有了余的记忆与妖力,有了灵智,也因此变得混乱,而身体里的信仰之力和妖力将它折磨的心力交瘁。” 水玲珑似乎也感受到了它的痛苦,她双手捂住心口,语气哀戚。 “那个女人将它的封印解开,告诉它,杀了您,夺舍您的身体,它便不会再受折磨了。”水玲珑沉吟片刻,“说起来,那个女人好像知道很多事,余虽然不太相信她的话,但也同意了。” 说到这,水玲珑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变得阴森,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吾王,让余杀了您吧。” “啊?” 顾渊还未反应过来,水玲珑遽然出手,霎时间强大的水流迎面而来。好歹吃过一吃亏,顾渊忙屏住呼吸,免得水流入口又被呛住。 现在水玲珑才是真正的阆水之主,她已经没有了身躯,她的元神与阆水融为一体,她可以幻化成淹死在阆水里的任何一个人的容貌样子。 她不需要肉身成圣,她只想要飞升。 阆水就是她的身体,她可以让顾渊在阆水中也如在岸上一样,可呼吸视物,亦能将他溺亡在此。 顾渊才筑基,灵力不足,避水诀这些都不会,而且在这阆水之中,他被绝对的压制,连天凤绫都被压制住了。顾渊挣扎着,四周都是湍急的水流,如利刃一般在他身上千刀万剐,却不急着要了他的命。 这是水玲珑的自信与骄傲,哪怕她还是妖兽,她也是阆水之主,她受了两百年的供奉与信仰,她在阆水之中是无敌的存在。 既然都无敌了,那么她就没必要一下子要了顾渊的命。 水玲珑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而后又换了一副容貌。她就像梳妆打扮的闺阁女儿,心情好时,又换一身皮囊。 反正她能化作在阆水里死去任何人的容貌。 而此刻,她梳妆打扮完成,就要准备慢慢地折磨顾渊,让他在绝望痛苦中死去。 这五百年来,她何尝不是在恨着苍离。 苍离利用她触发了姜姒身上的绝杀咒,在苍离眼中,她不过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她被姜姒重伤坠江,还好那时姜姒心中的绝杀咒已被触发,姜姒这才放过了她。 她在长江中沉睡了两多百年,直到苍错王烧毁了凤凰台上那片姜姒用血供养的山茶花,南朝又陷入了妖兽肆虐之境,她才被那些妖兽的妖气唤醒,一跃出了长江,还带走了帝灵珠和破军。 苍离在被姜姒杀死后,帝灵珠和破军一起落入了长江之中,这也是她最初得到的机缘。 212. 第二百一十二章:阆水深深深千尺…… 水玲珑来到阆水,与帝灵珠做了交易,帝灵珠给与她属于神字法器的神力,而帝灵珠窥视着她的内心,享受着她内心的不为人知。 如今帝灵珠与破军都回到了顾渊的身边,然而顾渊只是筑基期,根本无法完全使用这两件法器,所以水玲珑并不着急,她要慢慢玩死他。 她不会让顾渊那么痛快的死去,她要让顾渊生不如死,用他最绝望的时刻来祭奠她这五百年来的岁月。 死不成,回不去,也飞升不了,水玲珑就这样残喘地活着。她得到了长寿镇的信仰,可最后也是因为这信仰让她成为了四不像,她虽然是阆水之主,但她不属于神明,也不属于妖兽,不属于世间任何一种生灵,甚至她现在都不属于《天地何所似》上所绘画的妖鬼神魔。 她回不去。 她回不去《天地何所似》。 所以,水玲珑恨苍离,也恨顾渊。 她就像一只猫,抓住了猎物,然后慢慢地玩弄着。 顾渊就是她的猎物,她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水玲珑看着顾渊在阆水中即将窒息的样子,她很高兴。而在顾渊快死的时候,她又让阆水给了他一丝呼吸,只不过顾渊刚喘过气,又是水流冲进了他的口鼻。 顾渊在阆水中挣扎着,他一只手紧握着破军,另一只手虚空地抓着什么。水流的冲击让他双目紧闭,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水声,大概判断水玲珑的位置。可是如今水玲珑和阆水化为一体,她能出现在阆水之中的任何地方,顾渊根本找不到她。 他不想这样束手待毙,他刚才唤了帝灵珠,却被水玲珑有意阻隔,帝灵珠也无法回应他。而且顾渊也清楚,就算帝灵珠回应了他,他无法运用帝灵珠本身最强大的力量。 可是就要这样死在阆水里了吗…… 他还不知道初七在哪? 想来离朱鸟应该不是他的原身,他的原身还在凤凰台上。 分/身亡故,对原身有伤害,但是不会伤及其性命。 这样也好。 至少,初七无性命之忧。 想到这,顾渊想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无法开口,只得在心中唤着“初七”。 无声的呼唤,也只是出于本能。顾渊想,在死之前,能在心中唤一声他的名字,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不想唤他姜姒,也不想唤他为阿鹓,这两个名字不属于他,只有初七…… 那日在青云镇上,一只漂亮的稚鸡跟着他来到圣火教,来到了他那个叫做稻香村的小院,还和他养的昴日将军打了一架。 后来,那只稚鸡告诉他——我叫初七。 初七…… 在顾渊快要失去意识时,昏暗的阆水中飘摇着一片金色的羽毛,那羽毛在顾渊面前停了下来,旋即迸发出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在那金光中,顾渊看见一只手,一只纤长白皙的手,那手将羽毛接住后,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有声音响起。 “上下阴爻,阳爻于中,坎卦为水,天命北方。” 顾渊听出来了,这声音是初七的声音。 闻此,他下意识的在脑海里将刚才初七念得咒语又重复默念了一遍。咒语默念完,他只觉得自己就和刚坠入阆水时一样,在水底也能呼吸与视物。 他看见自己身边环绕着金色的光芒,而那光芒之中,是化作人身的初七挡在他的面前。 初七将他护在身后,微微偏过头,一双凤目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回去真要多看看书了,最简单的避水诀居然都不知道!” 顾渊才知道刚才的咒语是避水诀,可以让人在水底如同岸上一样。 “回去就学习。”顾渊保证道。 顾渊不会,苍离也不会,都是两个旱鸭子。 “好久不见,鹓雏大人。”见初七出现,水玲珑微微吃惊。她知道自己的漩涡并不能将他困太久,却没想到他那么快就冲破了她的漩涡。 刚才在岸边,潮汐将初七和顾渊卷入阆水之中,她就用漩涡将初七困住。她也想杀了初七,可离朱鸟不过是那只鹓雏的分/身罢了,他的原身还在凤凰台,所以她就将初七困在,然后慢慢来折磨顾渊。 “余劝鹓雏大人最好别碍事,在这阆水之中,别说您只是区区一个分/身,就算您本相来此,您也不是余的对手。”水玲珑好心情地劝着初七,“何况为了这个人,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关你的事。”初七并不听劝,他抬起右手,腕间的红绳化作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别废话了,直接打吧。” 初七依然是那么骄傲,他从来都不把水玲珑放在眼里,曾经是,现在也是。见此,水玲珑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水中显得沉闷,也让顾渊感觉十分不适。 顾渊不想拖初七后退,强忍着难受,并未将不适表露在脸上。 初七一直在关心着顾渊,他一举一动,初七都极为主意,虽然顾渊刻意掩饰,初七还是有所察觉。他敛下眼眸,右手持剑,左手抓住顾渊的手,说道:“天凤绫,借我命令。” “啊?哦。”顾渊疑惑,但还是说道,“好,借。” 似乎得到了顾渊许可,他头上系着的天凤绫突然展开,上面绣着的凤尾变成了一道道光束,顷刻间将顾渊护住。 天凤绫认主后,自然只听顾渊的话,顾渊将命令借给了初七,它作为初七的尾羽,也是很乐意听原主人的话。 而初七的灵力与顾渊的灵力完全不属于一个级别,因而这天凤绫在初七施展下,展现出它最强防御形态。 巨大凤凰幻影出现,金色的凤凰将昏暗的阆水照耀明亮,它的翅膀展开,凤尾在水中流转,化为的金色结界将顾渊整个人护住。顾渊还未来得及震惊这幻影凤凰的华丽与高贵,就感觉身子一轻,而后被一股力量甩了出去。 在离开阆水的一瞬间,那巨大的凤凰幻影消失,顾渊被重重地摔在了岸边。 “嘶……”顾渊揉着摔疼的屁股坐了起来。 此时的天色已黑,阆水两岸异常的安静,对岸的桃源县还有一些灯火亮着。 顾渊觉得奇怪,这阆水河畔的长寿镇也太过于静谧了,没有一丝光亮,似乎变成了寥无人烟的荒镇一样。 顾渊有些好奇,却没有精力关心太多,他现在只担心初七。顾渊忍着身上疼痛来到阆水边上,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又被卷了进去,给初七添麻烦。 “少主。”</ p>盛玉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渊猛地回头。在看见挽着裤腿的盛玉书后,顾渊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他忙来到盛玉书跟前,恳求道:“岁星上仙,求您去帮帮初七。” 盛玉书道:“我知道。” 天色暗了,月光也是朦胧,顾渊走近了,才发现盛玉书的脸色很不好。盛玉书的脸上没有了往日温文尔雅的微笑,也不似初见时那副朗月清风谦谦君子的模样。 他有些狼狈,儒雅如玉的气质不在,取而代之是难以掩藏的愠怒。 “您怎么了?”顾渊问道。 “我活了一百二十八年,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盛玉书咬着牙,“微笑”道,“自然,我也要好好还回去了。” “您老……一百二十八岁?”顾渊的重点偏了。 “修仙之人两三百岁不是很正常吗?”盛玉书周身都是冷意,他来到阆水边上,将右手一抬,唤道:“归云!” 只见一把盘着龙纹的银色长剑赫然出现在盛玉书的手中。 之前在圣火教的广场,顾渊就见过这把剑,他知道这是盛玉书的神字法器——归云剑。 盛玉书手持归云剑,提起全身所有的灵力,直接一剑朝着阆水斩下。刹那间,阆水好像被拦腰斩断了一样,硬生生地劈开成两段。两边水流激进,却在触及到那剑气时,又溅了回来。 盛玉书的灵力具现化为灵流,灵流在他身上和剑上游走,随后他挽了一个剑花,再是一招击入阆水后,就闻得一声凄厉地惨叫。 在那斩断的阆水之中,水玲珑被初七一剑挑了出来。水玲珑从她使用尸解之法放弃肉身的那一刻,她元神被阆水接收,她就与阆水融为一体,故而盛玉书的归云剑斩断阆水,也是伤得她元神。 本来在阆水里,她与初七交手数十招,她是占着上风,谁知道盛玉书又突然出手。 现在她被初七一剑挑出了阆水,她很清楚,自己在岸上,根本不是初七的对手。她正要回阆水去,一道紫气将她缠住。 紫气是灵气,却与寻常灵气相同,也不同,它存于天地间,是世间最纯粹干净的灵气。 紫气属于祥瑞,也是吉祥,它同样也是妖兽们最害怕和厌恶的东西。 九州之中拥有紫气的只有两人,一人是华胥天的掌门,另一人就是盛玉书。 盛玉书右手持剑,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指尖有紫气环绕,祥瑞的气息将着阆水附近的空气都净化了。如今是初冬,夜间也有些冷,空中的月亮似蒙着一层薄纱,天边有雪花飘零。 雪花染着紫色的祥瑞而缓缓落下,让着空气越发的清净了。 水玲珑很讨厌这些祥瑞的东西,她面色愕然,欲冲破紫气,可紫气就如铁锁一般,就连她化作阆水都无法挣脱掉紫气的桎梏。 水玲珑气急,她化作阆水后,身体已是透明色,她看着被紫气缠绕的四肢,忍不住大骂道:“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盛玉书,你快放了余!” 盛玉书冷着一张脸,无动于衷。 水玲珑美目怒瞪着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她满目悲伤冲着盛玉书吼道:“玉书,难道你还要在杀为娘一次吗?” 213. 第二百一十三章:断缘只为慈母心…… “玉书,难道你还要在杀为娘一次吗?” 此言一出,初七和顾渊都是一脸震惊。 水玲珑这话是什么意思?杀为娘一次?盛玉书杀了他娘?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位华胥天的岁星上仙在一百二十年前的冬天,就在这阆水岸边,亲手将他的母亲推入阆水之中。”水玲珑闭上了眼睛,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身子从透明变为实体,片刻间,化作了一个盘发的女人。 清秀的容貌,脸色青白,嘴唇有些薄,还有一双三寸金莲,这时她身上不在赤/裸,穿着一件麻布衣服。她奋进全力伸出一只手,像是在紫气中抓着什么,随后,她眼里尽是哀伤。 她望向盛玉书,声音凄凄切切,哀道:“玉书,难道你还要在杀为娘一次吗?” 此时的水玲珑,是顾渊初次见到她时的模样,那时候顾渊就觉得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没想起来,现在再次看见,这个女子的容貌与盛玉书竟然有五分相似。 顾渊暗道一声不好,他虽然不知道盛玉书幼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很显然,盛玉书被水玲珑影响了。 水玲珑声音带着慈爱,她温柔地说道:“玉书,为娘不怪你,只要你帮为娘一个忙。” 初七的目光一凛,不动声色地挡在顾渊前面,将他护在身后,旋即初七警惕地盯着盛玉书。 因为现在的危险不是水玲珑,而是盛玉书。 盛玉书听见水玲珑的话,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向她的眼神却是越发的冷了。 忽然,他笑了起来。 随着他的笑容在脸上出现,他又恢复成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 盛玉书还显得有些狼狈,不过他气质在此,就像是他身上圆领衣袍上绣着的青竹,淡雅又高洁。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愕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了我娘吗?”盛玉书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她是妖。” “妖兽?”顾渊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妖兽,妖兽没有人身,是妖族。”初七面露狐疑,“可是他身上没有妖气,并不像是妖族的血脉。” 妖族并不多,且都是一方大妖。要从高阶妖兽修炼成妖族,双手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在妖兽成为妖族,褪去了兽身,拥有了人的身姿容貌,他们情绪也多了起来。 他们的情感将变得与人类一样,拥有着爱恨嗔痴,这反而让他们极为苦恼。所以成为大妖后,他们会选择远离人世,寻一处避世福地,精心修炼。 这也是在三界很少见到妖族的原因。 水玲珑吼道:“不可能,余在她身上没察觉到妖气!” 如果盛玉书的母亲是妖,那只能是修炼出人身的妖族。妖族都是一方大妖,且都避世了,绝对不可能在阆水中被淹死,也不可能她的尸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 “因为受了天劫,但她没有飞升,而是作为凡人留在了人间。”盛玉书语气平静,像是在说着他人的故事一样。 “受了天劫不飞升?!”水玲珑难以置信。 “她之所以受天劫,是为了洗去妖气,这样就可以作为凡人与父亲白头到老。”盛玉书淡淡道,“只可惜,人妖相恋终是禁忌。”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杀她?” “不杀她,我就是妖。”盛玉书抬眸,他看着水玲珑的脸。那是他母亲的脸,过去了一百多年,他依旧记得母亲的温柔。 只是母亲的温柔没有给与他太多。 母亲的温柔给了父亲。 母亲真的很喜欢父亲。 在那时,蜀中推崇女子小脚,若媳妇是大脚,会被他人笑话,为此,母亲斩断了她的双脚,硬生生的裹成了小脚。 父亲很心疼,骂她傻,她却笑着说,因为妾身喜欢郎君。 喜欢,触犯了禁忌,注定不能长久。 父亲亡故后,母亲的精神就不太好了,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他,可能母亲都会随父亲去了。 盛玉书六岁那年,母亲在他身上发现了妖气,一向文静的母亲变得疯癫起来。从那以后,母亲的温柔不在,对他非打即骂,甚至说还要吃了他。 在一次承受不住母亲毒打的盛玉书,终是逃了出来,当时他才八岁。他漫无目的地跑着,只想着离母亲远一点,就不用被打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不敢休息,可他母亲还是追上了他。 身后是一条大河,面前是狰狞的母亲。 母亲笑着,笑得没有一丝温柔,只有狠厉与怨气。 盛玉书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那么恨他,他怕,他不想死。 最后,他亲手将母亲推入了阆水中。 那是冬天,即便是蜀中,阆水未结冰,也是刺骨的寒冷。 在他将母亲推入阆水中的那一刹那,母亲又笑了。 不是之前的狠厉与怨念,而是很温柔的笑。 温柔…… 他记忆中所存在的母亲…… 后来他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他是人和妖的后代,他身上同时有人族和妖族的血脉,要想成为人,只能亲手断了与妖族的所有关系。 换句话说,就是亲手杀了与自己有关系的妖族血亲。 母亲喜欢他的父亲,自然也希望他能作为人类在这世间活着,所以母亲选择让盛玉书亲手杀了自己。 让盛玉书亲手断了他与妖族的关系。 这些话盛玉书没有说,水玲珑和初七已然明白其中缘由。这也难怪,如果不是盛玉书的母亲所愿,一个八岁的孩子,筋疲力竭,怎么可能将一个大人推入阆水中,更何况还是承受过天劫的大妖。 顾渊还有些不解,他问初七是怎么回事,初七便将自己所想简单地告诉他道:“盛玉书的母亲为了让他成为人,而让他亲手将自己杀死。” 初七的话刚说完,他和顾渊都愣住了。 初七不知顾渊忆起了前世的所有事,他有些不自在的回过头去。绝杀咒触发后,他也大概知道了苍离的目的。 在长江边上,他从鹓雏化作人身,将苍离的尸身紧紧抱在怀中,那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久,他哭了。 他以为自那次涅槃以后,他不会在哭了。也的确……这千年来,他都没有哭出来。 而现在,他哭了。 嚎啕大哭。 想起了顾渊前世的事,初七脸色不是很好,而顾渊心中也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盛玉书的母亲就和曾经的苍离一样,无可奈何,却又绝不后悔。 水玲珑没有注意到初七和顾渊这边,她此刻很不能理解,一方大妖承受天劫,不是为了飞升,而是选择成为凡人!而后她又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断了与妖族的关系,甘愿赴死。 在盛玉书进入阆水要取 走破军时,水玲珑就认出来这个人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一百多年过去了,他的容颜未老,看起来还是弱冠之年,可见他的修为极高。这也不奇怪,修为不高,也不会成为华胥天的岁星上仙。 水玲珑没有选择与他正面交锋,而是用他母亲的尸身为诱饵,将他困在阆水的一处漩涡中。 盛玉书将母亲推下阆水后,他大病了一场,病好了后,很多事也记不太清了。依稀的记忆中是母亲坠江时的温柔,他不记得母亲被他推入了哪条河,哪条江?他后来到蜀中找过,蜀中的一条长江东西走向,阆水是长江的一条支流,而这绵延数万里的长江有无数条支流涌入,他找不到他母亲的尸身。 水玲珑以盛玉书母亲尸身为饵,果然,盛玉书上钩了。他在见到母亲尸身后,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被水玲珑困在阆水中的漩涡里。盛玉书到底是化神期,这旋涡困不了他多久,却让一向儒雅的盛玉书动了怒。 如今水玲珑被紫气困住,一时间她难以冲破,她便赌盛玉书对他母亲的亲情。水玲珑能感觉出盛玉书对他母亲是有感情在。 可盛玉书出剑了。 水玲珑面色一变,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归云剑刺穿她身体。 亦是他母亲的容颜。 水玲珑的身体就是阆水,一般兵器是伤不了她,但是归云剑是神字法器,又是应龙的龙骨所制,本身就克制妖兽。加上剑身上带着煞气与蕴含的神力,所以盛玉书这一剑还不至于要了水玲珑的性命,也让她痛苦万分。 而盛玉书是动了杀意,他一定要杀了水玲珑。 水玲珑强忍着痛苦,一双眼睛转了转。 盛玉书面无表情,水玲珑还是他母亲的容貌,只是她面容狰狞,更像是母亲疯狂打骂他时候的样子。 忽然,水玲珑仰天狂啸了起来。 初七还能命令天凤绫,那狂啸声刚起,他迅速令天凤绫布下结界,将他与顾渊护住,把那啸声隔绝在结界外。 那啸声极其震耳,飘零的雪花都被震开,四下的鸟兽纷纷逃散,对岸桃源县的灯火亮了一瞬,又都熄灭了。长寿镇今日在祭祀玲珑娘娘,桃源县离长寿镇最近,因而到了晚上他们不敢随意出门。听见这彻天啸声,他们只以为是长寿镇的人又做了什么,点了灯后,又忙熄了灯,就怕被那些人盯上。 阆水水面在啸声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而那涟漪很快就变成看狂浪,如江潮一般,拍打在阆水两岸。 盛玉书抽/出了剑,他握住归云剑的手发紧,目光死死盯着水玲珑,却没有再出一招。 “怎么回事?”顾渊问道。 “盛玉书杀不了她。”初七道。 “啊?哦,我明白了。”顾渊很快猜到了原因,“因为她现在就是阆水,也是阆水之主,她的生命与阆水息息相关,如果杀了她,阆水就会将附近的县镇淹没,甚至淹没整个蜀中!” 六十年前,唐青石将其封印,也是这个原因。 本以为帝灵珠认顾渊为主,水玲珑失去帝灵珠,不是半仙之身,也不是阆水之主,就可以杀了她。可是没想到她竟然用尸解之法脱身,出窍的元神被阆水接收,如今阆水成了她的身体。 她未飞升,也未位列仙班,却已是地仙之实。 “那怎么办?封印她?”顾渊的声音很小,“可是阆水这么长,这怎么封印?” 初七的眉头微蹙,现在的情况,的确很棘手。 214. 第二百一十四章:长恨水漫桃源县…… 水玲珑的身体被盛玉书的剑气所伤,整个身躯都化作阆水,只是被紫气困囿,她无法回到阆水之中。 她的狂啸声将阆水激起了数米高的水幕,水幕冲于水玲珑的身后,飘零在阆水面上的雪花都吞噬。那些雪都化作她的身后的阆水,不一会儿,那水幕又落下,浪潮涌起,拍打在阆水两岸。 这是水玲珑的威胁。 她没说话,意思却是不言而喻——你要杀余,余就淹没整个桃源县,甚至整个蜀中。 盛玉书握紧了他手中的剑,自他学习道法三千,他就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后来他成为了华胥天的岁星上仙。这百年来,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南朝的百姓,所以他没办法为了斩杀水玲珑,而视蜀中百姓人命为草芥。 盛玉书的内心在这一刻有一丝动摇,他想杀了这个以自己母亲尸身为饵的妖兽,但他又不能弃蜀中百姓于不顾。 狂啸声止住,水玲珑颇为得意地瞥了盛玉书一眼。她如今还是用着盛玉书母亲的容貌,不过她的身体都化成了水,依稀可见她的容颜。 “盛玉书,你无法杀了余,而余也不想于你为敌,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水玲珑化作阆水的身体在流动着,只不过她被困在紫气里,水流了一地,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余把你母亲的尸身还给你,你把顾渊交给余。” 啥?! 一听这话,顾渊顿时急了,他忙嚷道:“什么各退一步,你这是得寸进尺!在说了,我是我,岁星上仙即使同意,我也不同意!” 顾渊很清楚,水玲珑是真的要杀了他。 “没事,有我在。”初七牵住了顾渊的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初七和顾渊的小动作被水玲珑看得一清二楚,水玲珑冷笑一声,问道:“你为什么还那么喜欢他?他值得吗?” 初七道:“值得。” “初七。”顾渊心中欣喜又感动,“我顾渊发誓,今生定不会再伤你。” “你早点死就不会再伤他了。”水玲珑没好气道。 她着实不能理解这只鹓雏,明明被伤的那么深,居然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伤他的那个人面前,水玲珑恨铁不成钢,“他前世那么伤你,你还向着他,又是何必呢?” “初七,我能解释。”顾渊感受初七牵着自己的手微凉,知道他想起了过往。 曾经的苍离的确不是东西,却也是有苦衷和身不由己。顾渊知道,苦衷与身不由己都不是借口,因为他的苦衷与身不由己却是深深伤了初七。 “我不是给自己开脱,我前世是无可奈何,我真不是有意想要伤害你,我……”顾渊踌躇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你想让我去死,也让我把欠你的情还完了,我再去死。” “你不会还信他的话吧?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已经想起了前世的所有。现在的顾渊就是苍离,就是喂你喝下奢比尸血的苍离,就是在你胸前黥字的苍离,就是想将你困在凤凰台上的苍离!”水玲珑大声吼道,她看着初七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心中雀跃不止。 只要盛玉书和初七不插/手,顾渊就必死无疑。 水玲珑并不是很相信那个兔耳女人说的话,她只要自己杀了顾渊,她就助她飞升。然而相不相信,都不重要了,因为她本来也想要杀了顾渊。 她是妖兽,睚眦必报,人皇又如何,她无惧弑杀人皇的因果!她只恨苍离对她的利用! 而顾渊就是苍离的今生,就算没有那个女人,她也要杀了顾渊。 至于顾渊的身体,用来修炼也不错。 而现在的顾渊不过筑基期的小修,他的灵力无法让他使用契约来命令自己。 除非此刻他体内的人皇神格苏醒,一般来说,拥有三皇神格的继承者在称帝或登基,体内的神格才会苏醒。如果神格被封印,即便登基,神格也不会苏醒。 所以现下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水玲珑本以为初七听了她的话,不会再管顾渊,顾渊也是这样认为。 经历了前世,他知道自己有苦衷,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顾渊将手从初七握着的手里抽了出来,初七有些不解地回头,顾渊笑了笑,嘴角的梨涡很甜,笑容也很明媚。 十六七岁的他,满身都是少年气息,与前世的苍离并不一样。曾经的苍离,幼时经历过流浪,后来起义夺权,那少年的蓬勃与灿烂,不过是他的面具。 如今的顾渊,他幼时很幸福,顾北风与徐琴夭就只有这一个孩子。顾北风为人没有什么大志,只想全心全意宠着自己的妻儿。 同样的笑容在脸上,也如旭日那般明媚,而顾渊的笑,在明媚中,又多了一丝纯粹与干净。 “对不起。”顾渊道歉。 他的手刚抽/出来,就被初七一把抓住。 “你还想负我?”初七声音渐冷。 “不是的,我……” “这不就得了。”初七瞪着水玲珑,“你要杀顾渊,盛玉书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同意。” 盛玉书也道:“抱歉,我不会把少主给你。” “是吗?”水玲珑双眼微眯,就见她身后的阆水越发地汹涌,忽然,水势凌厉起来,汹涌的水浪化作一道无边无际的水柱,水柱一头在阆水之中,另一头直冲霄汉。 水玲珑这才睁开眼睛,身后已经立起了五根水柱,只要这水柱倾塌,对岸的桃源县必定被淹没。 “余并不是很喜欢谈条件,既然如此,你们就做一个选择吧。”水玲珑嘴角含着笑,“桃源县还是顾渊?或者,杀了余,整个蜀中陪葬。” 顾渊侧目,初七就在他身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是悲悯。 初七是神兽,他一定不愿见到水淹蜀中。 顾渊闭了闭眼,旋即睁开了眼睛。 “不用问他们,这个选择应该我来做。”顾渊又将手从初七的紧握的手中抽了出来,只是这次初七握得紧,顾渊并没有将手抽/出来。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初七的手背上,哄着他道,“没事的。” 初七这才松开了手,顾渊走出了天凤绫的结界。随着他走上前,结界瞬间消失,又化作发带在他头上系着。 水玲珑道:“看样子吾王有了选择。” 顾渊道:“如果让你杀了我,你就不会在作恶了吗?” 水玲珑笑道:“当然。” “顾渊!”初七大惊,他吼道,“你别犯傻,她的话不可信!” 顾渊抬起眼,他倨傲地看向水玲珑。 水玲珑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她化作阆水的身子一僵。 这眼神她以前见过。 是苍离。 也是少帝。 顾渊平静地说道:“你立誓,有违誓言,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水玲珑顿时哑言。 顾渊是人皇,她在顾渊面前立誓,这就不是随口一说。她是妖兽,她回不去《天地何所似》,她想要飞升,她就要修炼,而妖兽的修炼怎么可能不作恶? “我明白了。”顾渊眼里的傲然不在,他笑得无害又无赖,“既然你不立誓,那我不能被你杀死。” 顾渊怕死,他可以为了让水玲珑不再作恶而牺牲自己,但是他不会傻到去送死。 水玲珑 有些恼了,她一脸愠怒冲着顾渊吼道:“你别无选择!” 水玲珑话音一落,就见其中一个水柱竟然拦腰断去,强大的水流冲到了阆水两岸,直接将离阆水最近的几户人家的房屋全部冲垮。 “住手!”盛玉书大喝一声,随后他脚尖一踮,一个飞身来到了阆水对岸。在水流又要袭来时,他指尖的紫气环绕,迅速编织成一面巨大的网,将袭来的水流挡住。 他一手捻着诀,另一只手操纵着归云剑离手而至阆水面上。 在归云剑离手后,银色的光自剑身崩开,虚幻的银光中,一条应龙猛然抬头,迅速将剩下四根冲天的水柱全部吞噬。 见此,水玲珑一点也不着急——阆水里的水并不少。 很显然,盛玉书与初七也想到了。 阆水作为长江最大的支流,在短时间内,它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盛玉书和初七的体力都有限。 盛玉书修为不低,但始终也是人类,没有飞升。而初七,他如今不过是一个分/身,这分/身的力量连本相都难以幻化,只能化作离朱鸟,所以他现在的力量并不强大。 难道真的让她以桃源县以及蜀中所有百姓的性命威胁? 初七无法置身事外。 盛玉书已经出手,初七只能先去帮盛玉书。 顾渊退至初七身边,初七抬起手,顾渊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虽不解是何意,倒是乖巧地把头凑了过去。初七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顾渊的头发,便以食指勾起顾渊头上的发带,像是在嘱咐,也像是在下命令。 “保护好他。” 说完,初七的手往下,摩挲着顾渊的脸颊。 “我去帮盛玉书,你自己小心点。”他目光向下,顾渊身边只跟着帝灵珠,手中并不见破军。 “破军认主了吗?”初七隐约记着刚才在阆中时,顾渊手中拿着一柄剑。 顾渊点头。 “那就好。”既然破军认了主,初七稍微放心,“我去了。” “初七。”顾渊叫住了他。 “怎么了?” “注意安全,还有……”顾渊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脸上的笑有些吊儿郎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 闻这话,初七也笑了起来。他没多说什么,转身时化作离朱鸟,朝着盛玉书飞去。 顾渊知道自己今生就是废柴,他担心初七,也不会干巴巴地凑上前去。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保护自己,不添麻烦。 此时水玲珑的目光都在盛玉书和初七身上,他便悄悄似往后跑。刚跑了两步,脑海里中有一些记忆片段闪过,是曾经苍离在桂花坞时的修炼。 那时候的苍离有着野心,也有着抱负,而这野心与抱负的前提,便是让自己变强大,因而苍离的修炼并不敢有一丝的松懈。顾渊又回想自己这十几年,他有些自残形愧。 在顾北风与徐琴夭的呵护下,他也是胸无大志,他能筑基,也是因为他天赋好。顾渊本来无所谓的,他不想有什么凌云志,只想要安稳度日。 可在今时,他也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不说保护初七,自少能帮上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唯一的帮忙,就是躲远点,别拖后腿。 想到这,顾渊本就不好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 顾渊定了定神,忽而觉得自己丹田处隐隐发热,似乎是在进阶。 顾渊伸出手,唤道:“破军。” 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泛着玄光,帝灵珠也飞了过去。帝灵珠身上的蓝光愈发地幽深,上面的眼睛花纹在珠子上游走。 215. 第二百一十五章:长恨水漫桃源县…… “破军,帝灵珠。”顾渊轻声唤道。 手中那柄剑身上的光芒越发的纯粹,纯粹的只剩一片黑色,带着某种吸引力,回应着顾渊的呼唤,而帝灵珠,亦是如此。 顾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忙问道:“我能使用你们的力量吗?” 破军和帝灵珠却没有什么反应,连身上的光芒都黯淡了一些。 顾渊有些沮丧,他能感觉到身后灵力与妖力交织的压迫,他不敢停下脚步。 顾渊一边跑着,脑子里却想了很多,心中也有一丝落差。在刚才,他以为自己可以像那个红尘茶馆说书人口中的话本英雄一样,得了机缘,道法高深,从此威风八面,持剑天涯。 而顾渊的机缘是有,他的前世是苍明王苍离,前世的前世是人皇少帝。 只不过今生的顾渊,只是一个谨遵圣火教教义,一心只想抱大腿,安于现状的少年。他没有什么厉害的修为,也不通什么剑术道法,就连认主的法器都无法在他手中发挥出它们最强大的力量。 等等! 顾渊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什么事。 苍离,少帝,人皇…… 他琢磨着之间的关系。 其实这关系也不用他琢磨,太过于明了了。 少帝继承了人皇氏的神格,得到庙宇与信仰。哪怕他宾天了,只要有信仰在,少帝就是人皇,而人皇神格也的确没有离开。顾渊在前世的记忆里,也知苍离有所察觉,加上水玲珑所说,苍离身上有人皇神格,只是被九玄天之印给封印住。 既然都有,那么自己身上…… 顾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他已经跑到了小树林边上,忽然止住了脚步,回首望着远处的阆水之岸。 水玲珑以水漫整个蜀中相威胁,让盛玉书交出顾渊来。此时她是想要给盛玉书一个警告,而她警告就是淹没桃源县。 盛玉书不会交出顾渊,也自然不允水玲珑滥杀无辜,他奋力制止,初七也去帮忙了。 然而阆水太大了,水面宽阔,渺弥湠漫,盛玉书将四方结界布下,才勉强将阆水的激流阻挡。 这四方结界顾渊见过,就是前段时间在圣火教的广场,盛玉书在四方结界中施法往生送魂渡,直接开启无间地狱。 现在盛玉书布下四方结界,是为了抵挡住阆水冲入桃源县的水流。四方坐镇的铜兽此刻幻化出神兽的虚影,阆水无垠,坐镇神兽的力量绵延,甚至延伸到了阆水与长江交接之处。 两江交汇,双色显现,如八卦之阵。水玲珑虽化身为阆水,却无法操纵长江之水,她的元神只得被逼了回来。 然仅仅是阆水,也足够淹没整个蜀中了。水玲珑又大啸了起来,随着她的啸声,空气中都弥漫浓厚的水汽,一些水汽在这冬夜里凝了成冰晶,盘旋在水玲珑的四周,似乎等着她的一声令下,那些冰晶便是万箭齐发。 盛玉书的脚下踩着瑞蔼紫气,手持这归云长剑,身旁是展翅的初七,这一人一鸟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阆水的浪涛更狂了,惊涛拍岸,如堆起千层雪。万叠波涛汹涌,巨大的水柱又起,直连着青霄。大风也被水玲珑召唤而来。 她作为阆水之主,亦可以控制阆水流域的气象。 风吼声,浪涛声,还有水玲珑的狂啸声。 她周身凝成的冰晶更多了,周围的雪花也渐渐凝固,只见江上一片月,浪卷飘零雪。 水玲珑眼神一凛,啸声停止,她冷声开口道:“余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盛玉书和初七都没有说话,一人一鸟相视一眼,盛玉书将归云剑向上一抛,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并拢,指尖有紫气环绕,与归云剑周身缥缈的紫气相呼应。 归云剑又化作应龙,朝着阆水的水流走向游走着,与此同时,初七双翅一展,一跃腾空。它此时还是离朱鸟的样子,却在它身上笼着一层金色的影子。 那影子是鹓雏的影子。 初七用它这具身体里的所有灵力将本相短时间召唤。 如今的它,就是鹓雏。 金色的凤,银色的龙,所经之处,汹涌的浪涛竟然平静了许多。 应龙与鹓雏都是上古神兽,自身带着风调雨顺的祥和,也能平静浪涛汹涌,而且应龙虽为神兽,却也是掌管雷雨。 当年应龙杀了蚩尤与夸父后,怕蚩尤再次转世,而以自身献祭,将蚩尤的魂魄困在凶犁之丘。 归云剑就是一位神明在凶犁之丘取了一截应龙的龙骨所炼制的法器,所以归云剑杀气很重,也是属于神字一类,而非天、地、玄、黄与神字以外的血杀之器。 水玲珑冷眼看着应龙与鹓雏,她阴森森道:“不知死活。” 阆水在她说完这句话时遽然暴涨起来,卷浪翻波,遮天迷目,在那些水柱的支撑下,大有灭天之势。 四方镇守的铜兽都觉得不安,铜兽上方神兽的虚影变得缥缈,在一道浪潮吞噬下,南方的朱雀虚影消失,就连镇守的铜兽也被卷入阆水之中。 四方结界的南方已破,眼瞅着那漫天的阆水就要冲入桃源县时,一股摄人妖气出现,将阆水硬生生逼退。 那是比水玲珑身上所散发出来,更为强大的妖力,隐隐中,还有魔力与灵力。 初七顿时感到不适,它现在的分/身不过是离朱鸟,勉强能对抗高阶妖兽,而这出现的妖力明显不是一只妖兽。 盛玉书却是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水玲珑则是疯狂了起来。 她耗尽身上所有的力量,不惜损耗元神,也要强行冲破了困囿着她的紫气。她挣扎着,半个身子冲了出来,紫气还有一缕将她的腿缠绕,她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双腿扯断。 这倒是让初七好奇了,为什么水玲珑变得如此惊慌。 很快,它就知道原因了。 那股摄人的妖气直接将要逃离的水玲珑击中,她身是阆水,被击中后,身上透明的水染了淡淡的黑色,而她也被那一击震了出去。 “哇!”水玲珑一口血吐了出来。 现在的水玲珑是真的慌了,因为她很清楚,这来人是最不讲情面的人。六十年前,他封印了自己,六十年后,他若是知道自己作恶,他绝对会杀了自己。 水玲珑瘫在阆水岸边,她双腿被斩断后,又有阆水涌入,将她腿幻化出来。只是这才长出来的腿没有一丝力气,加上她又被妖气重伤,根本无法起身。 她只得显出盛玉书母亲的模样,赌盛玉书的一丝心软。 她冲着盛玉书吼道:“玉书,救救为娘!” 盛玉书面容冷峻地看着她。 初七飞到了盛玉书的身侧,悬停飞了片刻,落在了盛玉书的头上。 那妖气再次出现,盛玉书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出手了。盛玉书将归云剑召唤回来,长剑在手中,他脚下足尖一点,踩着瑞蔼紫气挡在了水玲珑的面前,接下了袭来的妖气。 初七蹲在盛玉书的头上,一双明黄色的眼睛眯缝着。 盛玉书这时的装扮造型有奇怪,儒雅的青竹圆领袍,头上顶着一只火红泛着金色光芒的离朱鸟,手里的长剑还带着紫气,身上也有紫气环绕。 他抬起眼眸,望向刚才攻击的方向,那里是一团黑色的浓雾。 盛玉书冲着那团黑色的浓雾微微一笑,道:“多日不见。” “多日不见。” 这声音很冷,不是寒冷,而是阴冷。在那阴冷之中,还带着令人难以喘息的肃杀之意。 随着那人说出“多日不见”这四个字,四周的水汽一下子都消散了,奔涌的阆水渐渐归于平静。 雪花还在飘落,落在了初七的尾羽上。它抖了抖尾巴,那染着杀气和妖气的雪花让初七十分不喜。 能有这么强大的妖气,还真有可能是隐秘于世间的大妖。 初七能察觉出来,这股妖气强大,可并不纯粹,显然是修炼过,对人类没什么影响。 这妖气中还蕴含着灵力,灵力虽没有妖气那么强的攻击力,可这灵力的力量大于妖气。 这样的妖气,绝对不是大妖。 若不是大妖,那九州之中就只有一个人,拥有那么强大的妖气。 “让开。”那人说“多日不见”是与盛玉书的寒暄,寒暄完了,他就要忙正事了。 “不行。”盛玉书没有让开。 水玲珑听见这话,笑了起来,她知道盛玉书为什么要救她,其中原因无非就是两个。 一则是因为盛玉书母亲的尸身在她手中,二则是因为她阆水之主,她若死了,整个蜀中都会被阆水淹没。 不管原因是哪一个,至少在这冷面修罗面前,她有机会活。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那声音愈发地冷了,同时强大的妖力出现,将整条阆水压制着。 “青石师兄,你不能杀他。”盛玉书道,“她是阆水之主,她生命与整个阆水息息相关。” “我会为他们念往生咒。”唐青石语气冰冷。他是魔修筑基,从来不畏惧什么弑神之事,也不关心那些蜀中百姓的死活。他要做的事只有除妖卫道,哪怕代价是整个蜀中。 六十年前,他就想要杀了水玲珑,临出发时,他被盛玉书拦住了。盛玉书知道他要去除妖,也知道水玲珑身系蜀中安危,所以在拦住唐青石后,盛玉书在他耳边足足念叨三个时辰,意思就是以百姓为主。唐青石被念烦了,又走不开,便同意了,只将水玲珑封印。 这就是当初唐青石封印水玲珑,而不是斩杀水玲珑的原因。 “青石师兄!”盛玉书有些急了。 唐青石人如其名,就是一块石头,除了护犊子,没有其他情感在。 “玉书。”唐青石又开口了,声音没有先前那么冰冷,毕竟盛玉书也属于他“护犊子”的范围,“六十年前,我如果没有听你的话,不是将她封印,而是斩杀,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我知道……”盛玉书知道自己今日无法劝住唐青石,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中的归云剑,对唐青石道,“所以,师兄,请赐教。” 216. 第二百一十六章:荧惑不惧岁星起…… “师兄,请赐教。”盛玉书手中剑一挥,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他很清楚,自己只要与唐青石动手了,就绝对不只是切磋,而是大战。 唐青石并不想与盛玉书动手,他从那团黑气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阴冷的男子,年纪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身上穿着银黑色的劲装,手臂绑着护袖。护袖不知道什么皮做的,看起来应该十分坚硬,在那护袖上有着金属花纹,像是一些妖兽的图腾。不过那护袖应该有些时间了,金属妖兽图腾的花纹被磨得没了光,死气沉沉,仿佛还蕴含着妖气。 他的头发随意绑着一个马尾,没有太注意形象,微微凌乱,还有几缕青丝落在脸上。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很冷,如千年玄冰,手中拿着一柄散发着黑气的剑。剑身也是黑色,却与顾渊手中的破军不同,这把剑身上的黑色更加死气。 好像这把剑就是一件死物。 要知道像唐青石这样修为的修士,他们的法器一般都是极具有灵性。 初七想起来了,盛玉书说过,唐青石这把剑名叫七星,并不属于神字法器,应该属于血杀之器。 常见的法器普遍为四种,以天字,地字,玄字,黄字分类。天字最高,也会认主,除此之外,就是神字和血杀之器。 神字的锻造者为上古神明或神兽,而血杀之器是以血肉尸骨或灵魂为祭所炼制。 修炼禁术鬼不语中很多修士都会炼制血杀之器,但是正统修士,一般不会以血杀之器为法器。 唐青石除外。 这把七星剑是以尸骨为器,却是上古七大妖兽的尸骨与灵魂而炼制。 所以唐青石此时手中拿着七星,剑身上黑气环绕,隐约可见那黑气是一只长着翅膀与脚的蛇。 肥遗。 而在唐青石走出来后,可见他身后还有六把长剑,左边三把,右边三把,就像三对羽翼。 每把剑身上也缠绕着黑气,那些黑气幻化出上古妖兽的影子——凫徯、蜚、长右、狙如、闻獜、薄鱼。 唐青石淡漠地瞥了盛玉书一眼,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水玲珑的身上。 即便水玲珑如今的身体是阆水,可在唐青石的如寒冰的目光下,她还是觉得整个身子都被冻住了一般。她被恐惧笼罩着,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沙土,只希望盛玉书能拦住唐青石。 不然,她必死无疑。 因为她的威胁对于唐青石没用。 不能死…… 余不能死…… 余还没有飞升,余绝对不能死! 水玲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盛玉书了,她此时的模样是盛玉书母亲的样子,她让自己笑着,尽量笑得温柔慈爱。 她说:“玉书,你一定要救救为娘,一定要救娘啊。” 盛玉书微微侧过头,眸光冷冽,水玲珑立马闭嘴了。 她倒也识时务,不敢再幻化成盛玉书的母亲的样子,而是随便变成阆水中溺亡的死尸模样,老老实实地躲在盛玉书身后。 唐青石道:“你让开,我不和你打。” 盛玉书一步不让。 唐青石道:“你不是我对手。” “也不尽然。”盛玉书声音温和,“若论剑法,即便是掌门也不是青石师兄的对手,但若算道法三千,玉书不见得会输给师兄。” “紫气而已,困不住我。” “这是自然,毕竟师兄不是妖。”盛玉书望着唐青石,他们相识近百年了,彼此都是初见时的模样。弱冠之年,相识于华胥天,百年过去了,盛玉书气质越发儒雅,身上的书卷气更浓,而唐青石则是周身的杀意更甚了。 唐青石了解盛玉书,他知道盛玉书是妖的后人,却在亲手杀了他母亲后,断了与妖的所有关系。 他是人,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岁星上仙。 同样,盛玉书也了解唐青石。唐青石如果不是被华胥引约束,他便是这世间最大的魔,除了他所珍视的人以外,他视其他人命如草芥。 盛玉书不禁有些感叹,还好自己在这位青石师兄心中是他所珍视的其中一人。 他们了解彼此,也知道即使不愿,这一战也必定会打起来。 雪,渐渐的停了,江上的月隐退在云层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已过,到了破晓之时。 四周一片寂静,初七盯着不远处的唐青石,它在盛玉书头上蹲久了,腿有些麻,刚想伸一伸腿,就闻剑风破空之声,唐青石与盛玉书在这一瞬间,一起出手。 初七惊得飞了起来,见水玲珑要跑,它冷声威胁道:“你前脚一跑,唐青石后脚就杀了你。” “你这只鸡少说风凉话。”水玲珑压低声音道,就怕惊动到了唐青石。 “信不信由你。”初七满不在乎地说道。 “余若死了,整个蜀中也会给余陪葬,余不信你忍心看见此景。”水玲珑知道初七一定不忍。它分/身能化离朱鸟,它混沌的神识应该得到了净化,那样它的神性只会更加悲天悯人,“不如这一次我们都退一步,你帮余逃走,余也不杀顾渊了。” 初七不说话,只在她头上盘旋着。 “你并不吃亏。”水玲珑见初七不说话,她有些急了。 盛玉书和唐青石已经打了起来,应龙长啸而起,盘在盛玉书手中掣着的那柄归云剑上。而唐青石的七星剑,在漆黑中泛着血光,身后那三对剑翼所幻化的妖兽都显出了实体,位于唐青石上空。 在这一招里,盛玉书略微有些落于下风。他知道自己剑术上不如唐青石,于是他将手中的归云剑挽了一个剑花,另一只手绕着紫气,而在这一刻,周围被唐青石身上所散发着杀意的压迫感消失,空气都变得清新,仿佛还带着淡淡草香。 正巧这时日月交替,悠悠江水上,月亮隐于青霄,探出云层的朝晖将阆水两岸染成了金色。一圈淡淡的晨光笼在盛玉书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上起,神圣不可侵/犯。 那阳光似乎也摄于唐青石身上的杀意,在他周身还是那团黑气。唐青石面上越发的冷漠,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化为实体妖兽在他的一个眼神下,一起朝着盛玉书袭去。 它们身上的妖力虽然被唐青石控制着,却依旧强大。 毕竟都是上古妖兽。 盛玉书用紫气抵挡,那些妖兽被锻造成七星剑,作为七星剑的剑灵,到底还是妖兽,对于这世间纯粹的祥瑞紫气,它们有着血脉上的畏惧。 妖兽略微退缩,黑气却更甚了。黑气中,一声嗡鸣声起,玄色剑光朝着盛玉书袭去。 随着那一道剑光,和煦的晨光不在,只见四下狂风骤起,加上唐青石手中的这柄剑,七只妖兽的剑灵在狂风中肆意。 盛玉书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警惕这四周, 只觉轻微声响,是剑身划破狂风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就见那声响之处,唐青石已经持剑逼近。 这般咫尺,盛玉书以剑抵挡,他道法精通,但距离太近,不便施展,只得与之剑术过招。 刀光剑影中,两人以过百余招,盛玉书也看出来唐青石在放水,不然单凭剑术,他不可能与唐青石交手百余招。察觉出唐青石有意放水,盛玉书略微走神,后又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唐青石一眼。 唐青石见盛玉书看着他,他眼睛半眯,灵力注入剑身,又在顷刻间迸发。在那灵力迸发的一刹那,显出实体的妖兽与唐青石身后的三对剑翼都不见了,而唐青石手中的七星剑变成了七把剑。 唐青石单手捻诀,一把剑在手,另外六把剑化作剑阵将盛玉书围住。七星剑之所以叫七星剑,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拥有剑灵的七把剑,而不是单单他手中的那柄剑。 “你大意了。”唐青石冷声,“结束了。” 唐青石不会对盛玉书下杀手,他只是将盛玉书困在那六把七星剑围困的七星剑阵中,让他不在捣乱,自己好去斩杀水玲珑。 盛玉书一时间难以脱困,他着急冲初七吼道:“初七,要拦住青石师兄。” 这边水玲珑还在与初七商量,让它帮忙打掩护,自己好逃走。初七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它在犹豫。 如果真如水玲珑所说那样,自己帮忙放走了她,而她不在伤害顾渊,初七也是愿意。因为它杀不了她,它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蜀中被淹没。 但是——它无法相信水玲珑。 初七这一犹豫,唐青石已将盛玉书困在。 听见盛玉书的声音,初七下意识地拦在水玲珑的面前。唐青石提剑而至,他对初七可不会放水,所以他几乎没有考虑,直接一剑挥去。 “砰”的一声,七星剑被结界挡住。结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防御结界,却能将唐青石剑气反震回去,剑气的冲击震得唐青石连连后退,直到他反手将那剑气引入阆水之中,才停住了脚步。 唐青石看着初七面前的金色结界,结界流光溢彩,华丽非凡,上面还有金凤图腾,带着不输于紫气的祥瑞。 “还以为只是普通灵兽,没想到竟然是只凤凰。”唐青石透过这个结界看出了初七的本相,“若你不知死活非要拦我,我也不介意屠杀神兽,更何况,你这还是一具分/身。” 初七道:“狂妄。” 唐青石冷冷一笑,随即就攻了过来。他身上的杀气更重了,浓烈的杀气让他手中七星剑的妖兽剑灵都变得不安起来。 他一剑刺在了结界上,大喝一声:“破。” 只见结界竟然真的有了裂痕,随着那裂痕越来越大,唐青石身上灵流也显现出来。灵流游走在唐青石的身上与剑上,可见他修为绝顶,灵力极强,已达到巅峰境界。 他破初七的结界,不是先找结界的薄弱之处,而是直接强攻。绝对强大的力量下,初七难以维持着结界,可若它退了这一步,水玲珑被唐青石斩杀,整个蜀中都会被阆水淹没。 “找死。”唐青石的话音一落,他身上的灵流都变成了黑色,而那金色的结界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剑气,瞬间化为齑粉。 结界破碎,巨大的力量震得周遭沙石乱飞,也将初七震了出去。 它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在岩石上,刚一张嘴,一口血吐了出来。 217. 第二百一十七章:几曾往昔泣血断…… 盛玉书见此,立刻急了,可他一时也无法强冲出这七星剑阵,只得大声喊道:“青石师兄不要伤它!” 唐青石根本不会听他的话,现在的唐青石就是他手上的那把七星剑,他要做的事情是先杀了那只碍事的凤凰,然后再杀了水玲珑。 在唐青石极具攻击性的威压下,本就受伤的初七,它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一般,难以动弹,也难以躲避。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又闻龙啸声起。唐青石以为是盛玉书冲出了七星剑阵,却不料这龙啸的主人并非盛玉书的归云剑。 只见一条巨大的金龙腾云而至,直接朝着唐青石袭来。 金龙无翼,并非应龙。 随着这条金龙的出现,又有十一条金龙盘旋于苍穹云海,绕雾盘云。 唐青石发现这金龙并不是实体,似乎是什么力量的幻化。他还来不及多想,在袭来的金龙中,一道黑影掠过——那是一把剑,而那剑的杀气丝毫不逊于他的七星剑。 唐青石反手挡下这一剑,同时也看清楚出招之人。 一个少年。 少年有些狼狈,身上的衣服半湿。他手里拿着一柄剑,唐青石一看就知道那剑是神字法器,身边还跟着一颗蓝色的珠子,也是神字,包括他头上的那根发带。 一个人能拥有三件神字的法器,倒是让唐青石感兴趣了。 那少年的眼睛很亮,明亮中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而他周身散发的气质更像是一个王者。 睥睨天下的王者。 唐青石这才发现,那金龙竟然是王气所化。能将王气具象化为金龙,这少年绝对不是普通人。 极有可能继承了三皇神格。 想到这,唐青石住手了。因为华胥天一直在找三皇神格的继承者,虽说如今即将登基的这位是天皇氏神格的继承者,但是唐青石心里清楚,那位所谓天皇神格继承者不过是掌门用来稳定民心的骗子罢了。 唐青石看着那个少年,少年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畏惧他身上的妖气与杀意。 这出剑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顾渊。 见唐青石不在攻击,水玲珑只觉得自己有救了,她想说什么,只是在看见顾渊时,她所有的话都被卡在喉咙中。 顾渊望向初七的眼睛里只有担心,他关切道:“还好吗?” 初七点了点头,勉强站起身来,示意自己没事。 唐青石收手,一旁被困着的盛玉书也松了口气。 初七一双明黄色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顾渊,只觉得这个人变得熟悉又陌生起来,却让它有一丝悚惧。 “怎么了?”顾渊上前,蹲在初七面前。 初七不语。 水玲珑的眼睛眯了起来,少顷,她问道:“你不是顾渊?” 顾渊才筑基,这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我是顾渊。”顾渊回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水玲珑并不相信,如果顾渊这么强,自己还怎么能杀他! 顾渊倒是好心解释道:“我是少帝与苍离的转世,自然继承人皇的神格,九州既然有人皇的信仰,那么信仰之力我便能使用。虽说我现在不过筑基,但信仰的神力可不比修炼的灵力弱。” 顾渊也是才想起,他自身修为不高,或许可以借用人皇的信仰之力,加上他拥有苍离的记忆,剑术道法不熟悉,也有些印象。 如此一来,可能打不过唐青石,唬人足够了。 更何况,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初七在他面前死去。 即便是分/身。 “你说什么?”初七突然激动起来,这一激动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顾渊连忙扶着它的身子,而初七因为刚才太过于激动,头有些眩晕。 “少帝也是你?”初七说着话,血从喙边流了出来。它只知道顾渊是苍离的转世,它并不知道顾渊也是少帝的转世,“怎么可能,我并未在阿离身上发现人皇神格……” “你先别说话了。”顾渊看着那血,担心不已,忙让初七别再说话了。 关于这一点,水玲珑很清楚,她难得好心告诉道:“那是因为苍离身上的神格被九玄天之印封印了。” “九玄天之印……”初七重复着这个封印的名字,它想起了什么,顿时恍然,却又满腹心酸,喃喃自语道,“是阿月,是阿月。” 顾渊在苍离的记忆中,记得“阿月”这个名字,他是初七的故友。以前苍离听见姜姒唤着这个名字时,心中吃味,是情绪不稳的缘故。今生顾渊闻得这名字,只觉平常,心中也没有吃醋,就是见初七精神恍惚,他很心疼。 “初七?”顾渊喊了一声,初七却像受惊的小兽一般,惊恐地看着他。 “你是少帝……不可能……少帝不可能伤我……绝对不可能……”那是它亲自选的帝王,他答应过它,会还它盛世繁华。 顾渊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初七眸光颤抖,又像是回到前世一般。它恐惧的目光让顾渊的心如刀绞,他想解释,也知道这些事一两句说不清,而且现在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我一会儿。”顾渊摸着初七背上的羽毛,转头又看向唐青石道,“荧惑上仙,请给我半炷香的时间,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顾渊没见过唐青石,但也听说过唐青石的法器,一把以上古妖兽为灵的七星剑。他不认识人,可认识剑,所以他知道这个如修罗的男子就是唐青石。 唐青石还未开口,盛玉书的声音响起,他说道:“青石师兄,这是我徒弟,你不能伤他。” 唐青石眼角余光扫过盛玉书,问道:“你徒弟?”旋即他又看着顾渊,目光审视,“倒是有些根骨与天赋,而且人皇神格已经苏醒。” 盛玉书这时终于冲破了七星剑阵,纵身一跃来到顾渊与唐青石中间。他将归云剑横在面前,对唐青石道:“华胥天戒律第一条,不可伤同门。” 本来顾渊还想问,我什么时候同意拜师了?但是听见这华胥天的第一条戒律,他识时务的闭嘴了。 不可伤同门,就说明唐青石不能伤自己。 唐青石的目光从顾渊身上移开,又上下打量着盛玉书,微微思忖着。 过了一会儿,他道:“好,我给他半炷香时间。” 盛玉书见唐青石松口,他赶忙问顾渊要怎么做。 水玲珑在看见顾渊体内人皇神格苏醒后,她就知道顾渊要做什么了。 她身体变得透明起来,眨眼间,透明的身子有了实体,并不是盛玉书母亲的容貌,倒像是她自己的容颜。 然而这容貌的主人,也是她在阆水中寻得一个和自己长相较为相似的女子尸身。她用青黛为之描眉,桃花染其唇色,梳妆一番后,与她自己的模样倒有七八分相似。 她的下/身还是蛇尾,仿佛这一刻,她就是《天地何所似》中的长蛇。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了?”顾渊对水玲珑还是有些愧疚在。 “吾王与余契约还在,而吾王的人皇神格已经苏醒,即便您现在只是筑基,依旧可以通过契约来命令余。”水玲珑闭上了眼睛,而后再睁开眼睛,眼波如春水,妩媚又凄惨地笑着,“吾王是让余自愿放弃阆水之主的身份后而自尽?” 阆水之主算是地仙,如果自愿放弃,倒是可以脱离阆水之主的身份。 水玲珑与顾渊有契约在,曾经水玲珑无所畏惧,因为顾渊体内的神格未苏醒,而他修为堪堪筑基,他的灵力根本无法命令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顾渊可以通过契约强制命令水玲珑做任何事。 包括放弃阆水之主的身份。< /p>水玲珑没想到顾渊未称帝,人皇神格也会苏醒。现在想来,他本来就不一样,毕竟在九州中有着不少人皇少帝的庙宇。 她认命般垂下眼睛,就听见顾渊说道:“不是。” 闻此,水玲珑都垂下的眼眸又抬了起来,她不解地看着顾渊,问道:“什么意思?” 唐青石脸上没什么表情,盛玉书熟读南朝历史,自从他知道顾渊就是少帝与苍离转世后,他就猜到了水玲珑与他的关系,也大概知道顾渊会怎么做。 说实话,在知道顾渊是少帝和苍离的转世,盛玉书还没太吃惊,可能是因为帝灵珠认主,他反而觉得顾渊的身份似乎是理所应当。 初七静静地蹲在一旁,它望向顾渊,不知在想什么,很快又敛下眼眸。 顾渊收起了破军,他双手结印,默念了一句咒语,就见半空中出现一条锁链。那锁链好像缠着什么东西,正奋力的将那东西拉拽出来。 完全出现后,是一本画册。画册在铁链变得若隐若现,有一些随着画纸消失了,最后一本画册变成了残卷。 就是当年苍离在霁真塔中见到的那本《天地何所似》的残卷。 从苍离与长蛇签订契约,这本残卷就属于苍离。苍离死后,残卷从霁真塔消失。 与长蛇签订契约咒语,也是召唤《天地何所似》残卷的咒语。 残卷于半空中出现,第一页画纸是一片空白,而在顾渊看过去时,暗金色的咒语显现。 咒语并非汉字,像是妖族的字符。 从残卷出现,水玲珑就隐约猜到顾渊要做什么了,当看见画纸上暗金色的咒语,她便是确定顾渊做什么了。 的确,除了她自己放弃阆水之主的身份,她回到《天地何所似》,也自然不再是阆水之主。 《天地何所似》终归不属于三界。 水玲珑心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作为妖兽,她不应该有这样复杂的情感。 她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受到了供奉,成为了半仙半妖这些年,也拥有了些许人类的情感。 她的确怨恨着苍离,可是如今,在她见到今世的顾渊,她有些释然了。 水玲珑缓缓呼了一口气,娇媚的目光变温柔了,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要太善良了。” 顾渊扬起嘴角,笑容更加明媚了。 他道:“我不是善良,不过是各归其位罢了。” 水玲珑一怔,随后也笑了起来。 她看向盛玉书,道:“你母亲……” 盛玉书道:“就让她在廊水沉睡吧。”曾经他是想找回母亲尸身,现在他只想让母亲沉睡。 “好。”水玲珑闭上了眼睛。 顾渊道:“回去了。” 水玲珑轻轻点头。 顾渊念出了画纸上显现出的咒语。 他话音刚落,水玲珑的身上被金光笼罩,很快,那金光就消失了,画纸上的咒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画,只是这画纸上所绘的妖兽并非长蛇,而是一个半身为蛇女子。 女子娇媚动人,双目微合,嘴角含笑,蛇尾盘着,鳞片间有着豚毛。忽然,女子睁开了眼,她笑看着顾渊,抿了抿唇,说道:“谢谢。” 而后,画上的女子便不动了。 在这时,残卷上若隐若现的铁链急速的滑动着,顷刻间,那画册残卷竟无故的自燃了起来。 盛玉书抬起手,那燃着火的画册落在他的手中。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只不过那画册上所画的是花鸟鱼虫,并非《天地何所似》的妖魔神鬼。 “契约解除,《天地何所似》自然也消失了。”唐青石看了一眼盛玉书手中的画册,将七星剑收了起来。 盛玉书有些惋惜,他对《天地何所似》还是很有兴趣的。 218. 第二百一十八章:事事终了归于尘…… 顾渊身上的王气散去,帝灵珠乖巧地回到他怀中躺着。顾渊赶紧上前将初七抱了起来。初七没什么精神,头搭在顾渊的臂弯处,尾巴垂着,羽毛上的光芒也暗淡许多。 似乎知道自己现在精神不好,它从离朱鸟变成了稚鸡的模样。 “少主。”盛玉书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递给了他,“这是人参大保丹,初七虽是神兽,这丹药对它也有用。” 顾渊身份已经知晓,那初七的身份就不难猜了,加上盛玉书本来就怀疑初七不是普通的离朱鸟。 “多谢。”顾渊道谢。华胥天的丹药极好,人参大保丹也是十分名贵的内伤药,接过丹药就给忙喂给初七。 其实初七并没有被唐青石伤到什么,只是在它知道顾渊就是少帝后,加之一些关于阿月的猜测,让它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随即牵动内伤,吐出血来,精神也是萎靡不振。 水玲珑回到《天地何所似》,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 唐青石没斩杀水玲珑,这让他不爽! 他冷冷地看了顾渊一眼,又提醒盛玉书不要错过新帝登基大典,就要御剑离开。 “荧惑上仙。”人还未走,顾渊喊住了他。 “什么事?”唐青石冷声问道。 “我希望关于人皇神格这件事,两位上仙可以保密。”顾渊说道,“新帝即将登基,我不想徒增麻烦。” 唐青石和盛玉书知道这新帝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三皇神格的继承者,只不过他们都不能说出来,因为这是掌门的主意。 华胥天掌门虚空真人之所以虚造天启,奉伪王为新帝,是为了南朝。 “好。”唐青石直截了当就同意了。 他本来也不管这些事。 盛玉书明白如果这个时候顾渊的身份曝光,的确会增加许多麻烦事,甚至对于顾渊来说,还会有危险。 毕竟,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位君王,哪怕那位君主是伪王。 而且盛玉书最初就不赞同掌门的做法——虚造天启,奉伪王登基。 于是盛玉书也道:“没问题。” 又觉得答应的太快,并不怎么划算,他微微一笑,声音谦和对顾渊说道:“别忘了来年三月拜师之事。” 华胥天每年三月都有一次拜师大典。 顾渊:“……”能不去吗! …… 他们与水玲珑一战,毁了桃源县的一些屋子,盛玉书在唐青石走后,便去找了当地的县官。他一直捻着避水诀,身上未沾湿,就是有些狼狈凌乱。既然是见县官大人,他还是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衣冠。 华胥天和朝廷有所协议,因为除妖而受损,是朝廷赔付。有一些小地方的官员会私吞赔偿,所以华胥天还会再出一些银钱,或者派人盯着那些官员。 桃源县的县令一听是盛玉书来了,吓得乌纱帽没戴,就迎了出来。与水玲珑大战的动静不小,县令也是知道,听说他们除了水玲珑后,县令先是一愣,旋即笑得合不拢嘴。 知晓盛玉书来意,县令立马派人去统计受损房屋情况。盛玉书没有离开,他坐在县衙中喝着茶,然而没想到率先回来的人不是统计的人,而是县令派去长寿镇的衙役。 水玲珑被除,县令担心长寿镇的那些刁民会闹事,就让两个衙役去看看,谁知道那两个衙役回来时连滚带爬,面如金纸,惊恐万分。 “怎么了?”县令问道。 盛玉书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其中一个衙役惊慌道:“死了,都死了。” “什么都死了?”县令疑惑。 盛玉书微微蹙眉,问:“长寿镇的人都死了?” “对,都死了。”另一个衙役道,“可惨了,全部都被开膛破肚。” “啊!”县令惊了。 他是不喜长寿镇的那些刁民,但是长寿镇好歹也属于桃源县,是在他的管辖范围内。要是朝廷知道他管辖的地方出现一个镇的人都被灭口,那他的乌纱帽是保不住了。 县令很聪明,他眼睛一转,就道:“你们都给本官记牢了,是玲珑娘娘屠了长寿镇,幸得岁星上仙出手,将那玲珑娘娘除去。” 衙役们没说话,那县令板着脸,又厉声道:“听见没?” 衙役们还是没说话,只是冲着县令使眼色。 县令起先不解,顺着俩衙役的目光看去,就见盛玉书淡然地坐在一旁,县令这才想起盛玉书还在这里坐着。 县令眨了眨眼睛,略微尴尬,随后他起身就来到盛玉书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盛玉书连忙扶住县令,县令顺势一把抓住盛玉书的手,一脸悲戚又诚惶诚恐地说道:“岁星上仙,您一定要帮帮下官啊,要是朝廷知道下官管辖之处无故被灭门屠了一个镇,下官不仅是乌纱帽不保,甚至还有牢狱之灾。” 盛玉书心知县令说话有些夸张,他也没拆穿,脸上的笑容儒雅,有着浓浓的书卷气,让县令心中不似那么惶恐。 “朝中之事与我无关,一切听从大人就好。”盛玉书道,“不过华胥天那边,我会如实禀报给掌门。”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县令松了口气。只要盛玉书不说,朝廷也不会派人去华胥天询问是怎么一回事儿。 盛玉书又喝了一会茶,见桃源县统计受损的人回来了,他才起身告辞,准备去找顾渊他们。 唐青石回华胥天,盛玉书去县衙有事,就让顾渊和初七在桃源县等他,等他忙完了一起回圣火教。 正好顾渊想哄初七,就同意了。他对盛玉书说,他们先回同福客栈。 来时三万长老给了半个月的房钱,这还差两天才到半个月,不住白不住。 盛玉书刚走出县衙,就又看见一个衙役一脸惊慌,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县令送盛玉书来到县衙门口,见那衙役脸上的慌张,他就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你又怎么了?”县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人……今早……今早不是有人……报案说在小叶山……尸体……属下去,属下……属下……”那衙役喘着气,却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 县令是想起来了,早上是有人报案,他就派人去了,后来忙起来了,他就把这事忘了。 “怎么回事?你喘顺了气再说。”县令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那衙役半天才顺了气,他慌张道:“那尸体是圣火教的三万长老。” 盛玉书眉头微蹙,面色严峻,随后他目光冷了下来。 “啊!”县令惊呼一声,就要晕过去了。 这下子,他真觉得——这天塌了。 桃源县,同福客栈。 客栈的店小二还认识顾渊,他见顾渊回来,就笑这迎了上去。店小二见顾渊狼狈潦倒,身上还带着寒气,他满脸的笑容变成了担忧,关切地问道:“哎哟,有些日子不见,客官您这是怎么了?” 顾渊道:“没什么。” 店小二极有眼力见,知道顾渊不想说,就没再问。他又看见顾渊怀中抱着的初七,以为是加餐的野味,便说道:“客官真有眼光,我们店的老师傅,那辣子鸡做的一绝。小的看这只稚鸡个头不小,不如一半做辣子鸡,一半来炖山菌?” 初七一路上都是眯着的,没有什么精神,在听 见这话时,它还是抬起头来,瞪了那店小二一眼。 店小二愣住,心道:“有杀气!” 顾渊解释道:“这稚鸡是我朋友,不是吃的。” 闻言,店小二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想起昨夜阆水边上的动静,又见顾渊消失十几日,回来后狼狈不堪,像是打了一架,他很快猜到顾渊应该是修士,这般狼狈可能与昨夜有关,而这稚鸡恐怕是什么灵兽。 这里是蜀中,不远的青云镇就有一个圣火教。桃源县的人不是很了解圣火教,但也知道圣火教是修仙教派,背后抱着的大腿是九州三大教派之一的华胥天。想来是长寿镇的那些人祭祀玲珑娘娘惊动了华胥天,所以派人来了。 店小二忙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顾渊不会和店小二计较什么,让他烧一些热水送进屋来。 店小二这才注意到顾渊身上衣服不滴水了,却是半湿,如今这天入了冬,更是冷了。店小二惊了一声,也不多说话,迎着顾渊就回到了客房。 还好客房里还有他们离开时换下的衣服,不然就只能麻烦店小二去隔壁成衣铺买两套衣服回来了。 顾渊把初七放在了床上,他看着搭在屏风上的衣服,想起了去长寿镇的那天早上,三万长老送来女装让他们都穿着,而他自己打扮成媒婆的样子。 想到这,顾渊问道:“店家,麻烦问一下,与我同行的那位大叔可回来过?” 店小二摇了摇头道:“不曾回来。” “我知道了。”说着顾渊想摸些赏钱给店小二,往怀中一摸,摸到了帝灵珠,并无银钱。 顾渊暗道自己糊涂,这身衣服还是秋菱姑娘给的,哪里会有银钱。他将搭在屏风上的衣服取下,找到钱袋,摸出了一块碎银子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欢欢喜喜接过银子,笑得不见眉眼,道了谢就退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店小二又回来了,他端着一个黄花梨木的托盘,上面是两碟小吃和一壶茶,后面跟着两个送热水的粗使婆子。 “这茶点是掌柜的送的。”店小二将茶水和小吃放在桌子上,“客官晚上有什么想吃的没,小的让厨房准备着。” “不用麻烦了。”顾渊说完,又想到初七喜欢花生这些坚果,他问店小二,“有卤水花生吗?” “有的有的。”店小二问,“客官是现在吃,还是晚膳?” 顾渊道:“晚膳吧。”初七精神不好,现在端来卤水花生,它也没什么胃口。 店小二应了一声,也不再打扰,就带着那两个粗使婆子离开了。 等店小二把门关上,顾渊来到初七身边,轻轻抚摸着它背上的羽毛,柔声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店小二送来的都是蜀中常见的小吃,叶儿粑和糖油果子,配着茉莉花茶,倒也别有一番风。 初七没有说话,它蹲在床上,眯着眼睛。 顾渊去拿了一个叶儿粑,他把叶子剥开一半,手拿着叶子包着的部分,喂在初七嘴边。 初七乜了他一眼,顾渊以为它不喜欢,就问道:“那吃油糖果子?” “你先把衣服换了,别凉着了。”初七这才开口,“你把它放在桌子上,我自己会吃。” 吃了人参大保丹后,初七的精神好了很多,就是想眯着打盹。 “好。”顾渊将叶儿粑放回了桌子,自己拿着衣服来到屏风后面。 他动作很快,初七才眯了一会儿,顾渊就已经洗完了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出来。 顾渊穿着里衣,外衣披在身上,未系衣带,他头发散着,有些湿,从屏风后出来时,他正拿着拭巾在擦头发。 219. 第二百一十九章:几时明月去无心…… 顾渊拿着拭巾坐在床边擦头发,略微有些湿气将初七惊动,初七又睁开眼睛看着他。 顾渊以为自己打扰它了,就要做到旁边的凳子上。他刚才来床边,也是担心初七,想看看它怎么样了。见它这样子,还是精神不振,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初七就见顾渊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还在那里擦着头发,它问道:“你记起了前世所有事了?” 顾渊擦头发的手一顿,之前水玲珑就说过,顾渊已经记起了苍离所有记忆,所以顾渊也没隐瞒什么,点了点头。 顾渊知道前世的一切,也知道初七喜欢自己,只是那份喜欢是自己卑鄙无耻换来的。现在初七问起来,顾渊满心都是愧意。 “对不起……” 顾渊刚一开口,就听见初七说道:“既然你都想起来了,你不会用火焰咒把自己头发烘干,已是冬月天,得了风寒怎么办?” “啊?”顾渊有些惊喜,“你关心我?” “不然呢?”初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回翅膀下,小眯一会儿。 火焰咒是最基本的法术,顾渊记得苍离用过不少次,还给变成鹓雏的初七烘干了身上的羽毛。他回想了一下,默念了一句,手中真有火焰出现,并不灼热。顾渊本就有天赋,这火焰也知顾渊召唤不是为了攻击,温和的在他手上。 将头发烘干后,有些暖阳的味道,顾渊随手把干了的头发束着马尾,又回到了床前。 他没有坐在床边,而是蹲在初七面前,一只手臂枕着床榻托着腮,另一只手抚摸着初七身上的毛。 即便是变成了稚鸡,初七身上的羽毛也很舒服,软软地,比昴日将军身上的羽毛好摸多了。 初七的头还在翅膀下,眼睛却睁开了,瞧着他。 “吃点东西吧。”顾渊摸着它的头。 初七目光从顾渊身上移开,望向桌子上的小吃,它也的确是饿了,就探出头来,说道:“好。” 顾渊将初七抱在了桌子上,给他倒了杯茶。店小二送来时,这茶水滚烫,加上顾渊洗澡很快,如今这茶水不冷不热,正合适。 初七喝着茶,吃着叶儿粑,见顾渊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模样,它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你还好吗?” “你就问这个?”初七抬起头,它嘴角还沾着叶儿粑里面的红豆泥,“你既然想起了前世,就不想问一些别的吗?” “那些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顾渊伸手帮初七把嘴角的红豆泥擦拭掉,“前世之事,都是我欠了你。” “那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又出现在你身边?”初七说,“我可是一直都知道你就是苍离。” “不重要了。”顾渊想了想,还是说道,“但是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初七问道。 顾渊把自己想起来关于前世的一切都简明扼要的告诉了初七,他不想自己和初七之间在有什么误会出现,最后又伤了它。 初七听得仔细,顾渊说完后,它垂眸沉思着,好一会儿,它才说道:“关于魇,我知道一些,用一个较为明了的称呼,可以称它为心魔。由心而生,不死不灭。” “它蛊惑着历代君王,只是为了执行天道的因果。”顾渊本想骂两句,但又想到,其实这天道的因果,也是因自己而起。 “至于魇所说,这幕后还有一个人,应该就是阿月。”当初七听见水玲珑说出“九玄天之印”时,它就猜到了,一定是阿月搞鬼。 九玄天之印是最强的封印,也是神明才能施展的法术。封神后,神明归于天界的九重天之上,不会随便出现在人界。虽然过后飞升的仙家,也可施展九玄天之印,可要封印人皇神格,必定是上古神明。 这样想来,也只有阿月了。 他是恨极了人类。 “阿月不是你故友吗?” “以前是。” “他的身份是?”顾渊隐约猜出来,这个“阿月”的身份绝对不寻常。 初七喝了口茶,才道:“月神太阴星君。” “月神?”顾渊没想到这个“阿月”居然还是位居主神位,“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初七杯中的茶水喝完了,看了顾渊一眼,顾渊立马端起茶壶又给它倒了一杯。初七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顾渊的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之前的月神是谁吗?” 顾渊自己读书不多,看的多半也是养殖方面的书籍,但他现在有了前世的记忆,苍离可是刻苦之人,所以稍微一想,他就知道了。 顾渊道:“月母常羲。” 刚一说完,顾渊面露狐疑之色,他疑惑道:“现在的月神是太阴星君,那月母常羲呢?” “她把自己的神格给了阿月,从此为人转世轮回。”初七的声音有些伤感。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这样一来,阿月继承了月神的神格,拥有了神性,他的双手就无法在沾染人命了。”初七说的很平静,已经过去了几千年,世间万物,沧海桑田。 有时候它也想忘记,只不过它忘不了…… “阿月很恨人类,毕竟他被人类杀死了两次。”初七回想着以前,叹了口气。 “两次?”顾渊惊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说过女和月母国吗?” 顾渊道:“听说书那个老头说过,好像是上古时期,海外的一个国家。” “我曾经就住在女和月母国东北方的一个山谷里,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阿月。”初七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阿月,他只有六七岁,本应该调皮的年纪,却很懂事,自己蹲在山涧边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画。 在看见初七时,阿月有些害怕,可初七长得好看,他虽然害怕,却没有马上跑开,而是低垂着头,时不时又偷看着。 初七见这个孩子眼生,就问他是哪里的人。 阿月低垂着头,并不回答,初七也不在问了,自己回到了山谷中。 第二天,那孩子又来了。 慢慢地,初七和他熟了,知道他叫阿月,是女和月母国的人。 阿月很爱笑,爱找初七玩。初七喜欢这个孩子脸上的笑容,也乐意他跟着。 就这样,过了多年,在阿月十五岁的时候,女和月母国大旱,之后的三年,更是滴雨未下。 初七神性悲悯,看着百姓痛苦,他心中不忍,便告诉阿月,他要出去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借些雨来。 他出去了一年多,最后找到赤松子才借到了雨。等他借雨回来后,女和月母 国却是掩埋在黄沙之中。 只有几个人逃了出来,初七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离开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阿月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母亲是女和月母国的月神圣女,侍奉常羲的神像。作为圣女,必须是处子之身,更别说有孕了。 大祭司知道了这件事,认为女和月母国的大旱是因为圣女污秽生子,月母盛怒,对女和月母国的惩罚。 大祭司派人将阿月和他母亲都抓了起来,在围观百姓的面前活生生地将他们的皮剥下,制成了鼓。 说是用罪人的人皮鼓在月神殿前敲响七七四十九天,月母常羲就会息怒,届时甘霖将至,国家就有救了。 阿月被制成了鼗鼓,在大祭司的手中,而他母亲制成的大鼓就摆放在月神殿前,敲响了整整四十九天。 在鼓声响起的第四十九天,殿外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女和月母国的百姓都很高兴,因为这是下雨的前兆。 果然,不一会儿就是大雨倾盆。 然而这场雨降下后,就没有停下,直到将整个国家淹没。雨水退去,便是黄沙一片,已是不见女和月母国了。 逃出来的那几人在黄沙之中寻找着,希望还能找到其他幸存人,但是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一把鼗鼓。 那几人隐约记得那鼗鼓的下方就是月神殿的位置,而那把鼗鼓就插/在黄沙之中,明明没人晃动,可一走近,就能听见鼓声。 几人都很害怕,根本不敢靠近。又过了几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那把鼗鼓不见了,最后属于女和月母国的东西也消失了。那几人在这一刻,有些彷徨,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初七听闻后,给了他们一些银钱,让他们离开这里去别处谋生。那些人连忙道谢,拿着钱都离开了。 初七在黄沙之中站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居住多年的山谷。这里没有受到先前的大旱和后来的雨水影响,谷间依旧小桥流水,云林叆叇,百花齐放,草木葳蕤,宛如仙境。 初七在山谷留了几日,便将这处福地隐藏,自己独自一人浪迹九州。 “又过了五年多,我路过雨师妾国时遇见一个人很像阿月。”初七说的口渴,它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才继续说道,“那是一个卖画的书生,一幅画换两三个面饼,勉强谋生。” 见初七有了精神,顾渊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开心。他看向初七的目光温柔缱绻,手指点着初七身上的羽毛,轻声问道:“那个书生是阿月吗?” “是。”初七起身换了一个姿势,晃了晃尾羽,重新蹲下,“他先认出来了我,还说要给我画画。” “你好看,见一面都难忘,更别说你与他相识了几年。”在夸初七好看这方面,顾渊说得十分由衷又诚恳。 “真的好看?”初七晃着尾羽问道。 “绝世无双。”顾渊说完,凑到初七跟前,朝着它的嘴亲了一下。 初七下意识地伸出翅膀捂住自己的嘴,见顾渊一脸笑意,它没好气道:“这你也下得去嘴啊。” “没事,我以前经常亲昴日将军。”如果是人身,顾渊还不好意思下嘴,如今这雉鸡的样子,顾渊那可就十分好意思了。 初七顿时一脸嫌弃。 220. 第二百二十章:几时明月去无心(…… “阿月怎么还活着,他不是被……”顾渊说不出“剥皮制鼓”这几个字,因为实在太残忍了。 初七道:“他没有活着,他已经死了,但是他的魂魄无法归于鬼界,因为某些原因,魂魄附身在鼓上,又因为一些执念,幻化出人身,可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他还活着。” “这样说来,他也真可怜。”顾渊感叹一句,“对了,为什么无法归于鬼界?” 初七摇了摇头,说:“这一点,我不是很清楚,而他好像也忘记了以前的很多事,只记得自己经常来找我玩,然后不知怎么了,他就离开了女和月母国,四处流浪,卖画为生。” “他不知道女和月母国被灭国之事?”顾渊想了想,“我总觉得女和月母国灭国之事可能与他有关。” “是与不是,也过去几千年了。”初七说,“真相如何,难以探知。” “你说过他被人类杀死两次,那第二次呢?” “之后他就与我一起,四海为家。那时候三界未分,九州很乱,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断,慢慢地,从国与国的战争,变成了神与神的战争。”初七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起来,语气也沉重了许多,“每个国家都有信奉的神明,对于国家的战争,只要有一位神明干预了,其他神明也会出手。所以,国之战,变成了诸神之战。除了一些凶神,其他神明都拥有神性,他们不会直接伤害人类,然而神与神之间的战争,即便不是刻意,九州已是满目疮痍,许多国家被毁,人类颠沛流离。” 顾渊就算不清楚神明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但他也知道,那是当时的人类,无法撼动的力量。 “这场诸神之战,很多上古神明都参加了,只有像西王母,帝俊,女娲这些上古正神和一些极少数的神明并未参与。就因为没有参加,他们也无法干预这次战争,只得分/身化作通神的巫咸国的巫师,给与流离的百姓一些帮助。”初七说,“我与阿月也是这般,装作巫师,帮助百姓。” 主神是掌管世间一定规律,比如日月,比如时间,比如风雨雷电等等,他们位列主神之位,故而称为主神。而上古正神则是天地初始之神或者嫡系先祖之神,比如女娲、伏羲、颛顼、西王母、炎帝他们。上古正神都位列主神之位,但是主神之位的神明并非都是上古正神。 “阿月不是很恨人类吗?为什么还要帮助他们?”顾渊问完,陡然想起刚才初七说过,阿月忘记很多事,便又问道,“是因为忘记了吗?” “他的确不记得自己被制作成人皮鼓的事,于他来说,他就是活生生的人类。”初七抬起头,慢慢挪到顾渊身边,将头靠在顾渊的手臂上,继续说道,“其实阿月很善良,可以说是最至善之人,所以他愿意与我一起帮助人类,只是……” 初七眸色暗了下来,它张了张嘴,似乎在想着该怎么说,半晌,它才道:“我遇见了一些事,被西王母带回了瑶池,等我再次来到九州时,上古诸神之战因为天道干预而结束,从而三界形成。天道为了不让他们再次插手人类之事,重新封神,被封神的上古神明很多都回到九重天之上,只有当时未参与诸神之战的几位主神暂时留在人间,却也受到天道的约束,神性会更加悲悯。” 顾渊本来好奇初七是遇见了什么事,才会被西王母带回瑶池,如今看起来,初七好像不愿意细说。既然初七不愿意说,顾渊也不会多问。他听见初七在说封神,这是顾渊难得知道的史事,他笑着说:“这个我知道,红尘茶馆里的说书老头最爱说这个故事。那老头还说,而后飞升的仙人则是住在天界的九重天之下。” 初七道:“九重天与天界其他重天并不通,九重天上的神明要想来到人间,要么是通过人类信仰,用念力化作分/身,要么就是走过鬼界的六棱馨花路。” “六棱馨花路,名字还挺好听。” “却是白骨与鲜血堆砌的路,白骨为枝,血洒似花。一般来说,神明都是不愿意走过这条路,不过还是有不少神明走过。尧帝在封神后留在人间,用丹朱的骸骨和眼睛为你锻造了破军与帝灵珠,后来他再回九重天,就是走过六棱馨花路回到九重天。”初七冲着茶杯努了努嘴,顾渊将茶杯倒满了茶。 茶水有些冷了,顾渊想起火焰咒,他端起茶杯默念了咒语,不一会儿,杯中的茶水已是温热。 他把茶水放在初七面前,初七喝了口茶,道:“那时封神刚结束,我因为担心阿月而留在人间,当时我不在为神,而是神兽鹓雏。” 上古神明离开人间后,那些帝王贵族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依旧用神明来控制普通百姓。 初七说道:“他们说着王权神授,可是他们尊重的从来不是神明,他们只是借此来满足自己的利益。以前利用神明的力量,现在利用神明的信仰。” 三界形成后,上古国家众多,人界依旧混乱,直到有一个人出现。那个人名叫商桢,是枭阳国的将军,商桢后来推翻了以人为食的枭阳国,建立了越国,又经过征战将九州统一。 统一后,他将越国改名为九越国。 商桢在统一九州没多久就病逝了,他的儿子商野继位。商野骄奢淫逸,九越国很快灭亡,在九越国灭亡后,九州分成了数个政权,也分为南北朝。 那个时候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的国家,每年都有几场大型的祭祀。其实最早三界未分时,祭祀神明的祭品是牲畜与玉石,很少会用人祭。只是到了后来,那些帝王为了宣扬自己的权力,以大量的奴隶作为祭品,包括所有不服王权之人,都成为那些帝王送给神明的祭品。 于是,许多国家都以活人为祭。商桢在位时,有心废除,可法令还没颁布,他就因病离世。商野虽然残暴无道,但是在他继位后,颁布的第一道法令却是将活人祭祀废除。 有人说是因为商野喜欢上一个奴隶,为了讨那个奴隶的欢心,才废除了活人祭祀。 九越国灭亡后,分割国家的帝王为了彰显自己的绝对权力,继续以活人祭祀。 阿月就成了其中的祭品。 初七找到他时,他和那些奴隶一样,被绑在炮烙上,他痛苦的惨叫声响彻天际,而高坐的贵族们却觉得这声音十分悦耳。 他们残忍地认为,祭品们叫的越凄惨,他们就会有吃不完的鱼肉,喝不完的美酒。 而那些观看祭祀的百姓们,目光都是麻木的。在他们眼里,这些做祭品的奴隶并不是人,甚至连畜生都不如。 初七想要出手救下他们,可他留在人间,就受到天道的约束,加之他才涅槃重生,化为鹓雏,他的神性比所有神明都要悲悯,血腥与杀戮都让他难受万分。就像现在,他看着那些可怜的人死去,而他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救不了他们。 突然,天色一下子黑了起来,远处有鼓声响起。 一声,一声…… 由远及近。 初七就看见阿月不知何时从那炮烙上离开,他站在祭祀台上,手中拿着一支鼗鼓,身上衣服褴褛不堪,脸上都是血,一些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烤熟了。 围在祭祀台前的士兵见状,都手持长枪冲了过去,只是他们人还为靠近,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拦腰斩断。 这时,高坐着的贵族们慌了,那些麻木的百姓也慌了。 他们四下逃窜着,最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 将其碾碎。 血腥味一下子涌了上来,初七整个人都站不稳了,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眼前是一片漆黑,耳边是哭泣与呐喊,温热的血洒在了他的脸上,初七紧闭着眼睛,身子不住的颤抖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地,一切都归于宁静。 “嘎吱……嘎吱……” 脚步声很轻,踩在那些残肢断臂上。 初七十分难受,他听见脚步声,却不敢睁开眼睛,直到阿月在说:“阿鹓,你回来了。” 初七这才睁开眼睛,四周是无尽的黑夜,阿月站在他面前,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般破烂。他脸上带着伤,嘴角有着血,眼睛却很亮,在这夜色中,就像是明月一样。 “我想和你一样,做善事,但是好像我做不到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阿鹓,你知道吗?他们杀了我两次,第一次时,我和娘亲被他们活生生的把皮剥了下来……好疼啊,真的好疼啊……”阿月声音有些凄凉与无奈,“对不起,阿鹓,对不起……” 初七看着他,这个时候的初七只有心疼,心疼面前这个少年。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让人类灭亡。”阿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起来,也变得阴狠,“那些愚昧无知又自私自利的人类就不应该留在这世间。” 阿月轻轻抚摸着初七的脸颊,他声音变得温柔,他微笑着对初七说:“阿鹓,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愚昧只是暂时,他们……” “你不站在我这边?”阿月的声音冷了起来,他打断了初七未说完的话。 “你别傻了,天地间都有因果关系,你如果执意这般杀戮,所要承担的后果是你无法承受的。” “我不在乎!”阿月大声咆哮,“我恨人类,我就要杀了世间所有人,我要创造新的生灵来代替他们。” “你太偏执了。”初七说道。 阿月冷笑,他捧着初七脸颊,手上的力气加重,从抚摸到掐着初七的下颚。阿月凑到了初七面前,他说:“要不然我们打一个赌,如果我赢了,我要屠尽世间所有的人,要是我输了,我便将自己封印,从此不会在出现在三界。” …… “什么赌?”顾渊问。 “盛世。”初七说道,“如果人类的文明能创造盛世,将九州统一,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就是我赢了,反之,他赢了。” “这……”顾渊回想苍南国这千年,与天下太平和海晏河清没有丝毫关系。 “阿月找到了天道,于是这场赌局便是天道坐庄,至于时间期限,是五千年。” “那为什么他又成为太阴星君?” “常羲认为第一次他的遭遇与自己有关,心中愧疚万分,又担心他在仇恨中偏离了自己,就将自己的神格给了他。从此,阿月就是月神太阴星君。”初七说道,“有了神格,就有了神性,即便日后这个赌局我输了,他也无法屠杀任何一个人。” 说到这,初七眼睛眯了起来,琢磨道:“我总觉得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我感觉常羲对阿月的愧疚,不单单只是因为女和月母国的大祭司将他制成人皮鼓。” “我明白了,他无法亲自杀人,所以就让我的前世,也就是苍离成为他的利刃。”顾渊沉思着,“除了魇,他也想让我成为暴君。” “要知道人皇成为暴君,人界就会开启永劫。”初七又喝了口茶,“届时,我与他的赌局已经不重要了,永劫开启,人间成为炼狱,人类将会灭亡。” 顾渊忽然感到一阵后怕,他庆幸自己前世选择了死亡,否则现在的人间已经成了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