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和笔加好天气》 1、第 1 章 中考结束那天,赵北棉说如果我们高中能分到一个班,她愿意拿26天不吃罗妈砂锅米线全家桶版来换。 我问为什么是26天,她说因为从中考到出成绩是21天,以二中的效率会在第25天分好班,而凭借她的人脉,会在第26天打探到小道消息。 ——节选自初希日记 -- 窗外树上的蝉不要命地尖叫,密密麻麻的,像织了一张不透气的网,叫得谭念心烦意乱。 她半躺在沙发上捂住耳朵,有气无力地将高一最新的分班名单盖在脸上,刚打印的a4纸还有余热,却捂不热谭念如同死灰的心。 她隔着纸张的缝隙觑出去,爸爸谭嵘山还保持着那个坐姿,鼻梁上架一副棕色框的高度数眼镜,看起来古板、肃穆,是家长观望一眼就觉得安心的老师形象。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谭念这个角度甚至可以看见电脑上是谭嵘山今年带的学生名单和对应的高考成绩。 二中今年高考成绩不错,时隔两年终于摘得理科市状元,前两年都以一两分失之交臂,可想而知今年有多振奋人心。 不仅理科战绩超前,文科也十分可观,虽然前两名都在一中,但市前十名二中却足足占了5个。 这五个宝贝都出自谭嵘山班上,谭嵘山有多高兴,近水楼台第一个拿到高一分班名单的谭念就有多生气。 论起公事无父女,谭念也不叫爸了,她微笑:“谭老师。” 她第六次朝着谭嵘山开口,一字一句问出那个一模一样的问题:“请问,为什么,我和月亮没被分在一个班?” 谭嵘山听见声音下意识扭头朝谭念看过去,额头上因肌肉走势的改变而堆起抬头纹,让他看起来一副严肃而不耐烦的样子。 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有些酸胀,谭嵘山摘下眼镜揉了下太阳穴,嘴唇嚅嗫,同样今天下午第六次告诉她:“分班是教务处安排的,你问我我哪知道。” “哦,教务处安排的。”谭念哼笑一声,“噌”一下直起身体,“那所以,你为什么和我在一个班?” 谭嵘山重新戴上眼镜,清晰的视野里,女孩脸颊微红,正愤愤地瞪着他。 谭嵘山语气理所当然:“那当然是为了你。” “哼,放着教了十来年的文科班不要,跑来理科这边,就为了教我?亏大发了谭老师。” “理科怎么了,理科不是更有清北苗子?”二中重理轻文,理科可比文科的重本率高得多。 谭念懒得多说,只关心一个问题:“是不是你把我的月亮调走了,想方设法当我班主任不说,还想尽办法把我和我好朋友拆散。” 谭嵘山信誓旦旦:“分班是教务处的事,我哪里管得着。” “哦,你管不着,那你怎么和我在一个班?” 得,又绕回来了。 谭嵘山高三带班结束,今年九月会下来带新的高一,而谭念刚中考结束,刚好是同届高一新生。 于是她就顺利地实现了所有教师子女的噩梦——由自己的教师爸爸当自己的高中班主任。 她在许久之前就求着让和她的好朋友分一个班,但高三班主任谁当谁知道,事情是一波接一波,谭嵘山今天听了,明天转头就忘了。 现下高考和中考成绩都陆续出来得差不多了,尘埃落定,谭嵘山闲下来,第一次打算和她讲讲道理。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菊花茶,平心静气道:“你怕什么,上高中进新班级了自然就交新朋友了,再说了,上学是去学习的,你整天想着什么月亮太阳的干什么?” “我那是想太阳月亮吗......算了,你根本不懂。”谭念胸口气闷,她重又躺回原位置,举起那张名单呆楞着,“凭什么别人和好朋友就能分在一起。” “谁?” 谭念没料到谭嵘山会问下去,不过问也是随口的而已,还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 谭念盯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负气似的脱口而出:“你三年后的希望。” 谭嵘山字写到一半顿住。 他放下钢笔,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潭不受干扰的静水:“我三年后的希望是你。” 谭念愣了一下,将那张纸连叠了好几下,对这样一句突然而直白的话,忽地不知作何反应,磕巴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她们,她们分在一个班,现在肯定很高兴。” 谭嵘山苦口婆心:“她们跟朋友分一个班,你跟你爸分一个班,这不更值得你高兴?以后在班里我就是你朋友,我来当你月亮,行不行?” “苍天啊......”谭念哽住几秒,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差点出不来。 她究竟为什么要跟教数学的中年男人说这些。 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能否跟好朋友分在一个班,重要到可以跟中考成绩比拟。 关乎到以后课间有没有人手拉手上厕所,生理期有没有人帮看裤子上是否沾到血迹,有没有人给喜欢的男生送信件,中午抢饭的时候跑的快的那个可以先排队打饭,慢的那个去占一个双人座位,然后,在一模一样的校服人群里四处搜寻对方,直到...... 对上视线。 大人们不会懂的。 -- 小道消息传得很快,赵北棉打探到名单的第一时间就发给了初希。 初希看着聊天框里的图片,在手指点下去前深呼吸了一口。 点到的却是赵北棉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混着电波从听筒里传出来:“啊啊啊啊初小希不枉我们26天没吃罗妈砂锅米线,不枉我愿意单身10年来换,不枉你愿意拿你中考的11分来换,我又能跟我家初小希一个班了呜呜呜......咳咳” 赵北棉声音小下去,接着是抽纸的声音,再然后擤了个鼻涕,声音凑近听筒立马清晰起来:“你看见了吗,我们班主任是谭嵘山,他居然真的来教理科了。” 初希退出通话界面,大致看了眼q.q上发来的名单,最后视线落在最上面,果不其然,班主任三个字的冒号后面写着谭嵘山。 视线再往下,中下位置上有一个名叫谭念的女生。 谭嵘山常年带文科实验班,在市内小有名气,初希之前就有过耳闻,他这届高三带完,下一届可能会教理科。 只因为她女儿谭念正好马上上高一,而在中考之前的分科初步统计上,谭念选的是理科。 之所以这么快就有文理之说,是因为二中喜欢尽最大可能去“抢”,抢生源,抢时间,这些体现在二中或明文或隐形的规章制度上。 比如中考前就会初步统计年级前100名的选科意愿,等中考成绩一出,立马根据意愿分好潜在的文理实验班,配好相应侧重的老师,对真正分班之后对以后不学的科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连分科时间也提前到了高一第一学期末,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几乎是默认一上高中就只学对应文科或理科的课程。 不仅二中如此,天属市所有中学无一例外。 这个城市没有工业,劳动力流失,gdp常年排省内倒数,知识分子都往外跑,留不住人。 这里的学生是龟兔赛跑故事里的乌龟,出发得最早,跑得最慢,但很不幸,结局并非童话故事——他们也只是能缩短一点和兔子的差距。仅一点点。 教育资源落后,一切只能抢跑,再抢跑。 除了抢时间,还抢生源。 初希和赵北棉打电话的功夫,又有一中招生办老师的电话进来。 初希这两天接过不止一次一中的电话,有略有威严拿钱诱惑、想象中是个泡面卷发的女老师,有对二中明褒暗贬、大概资历颇深的中年男性年级主任,还有一上来就自报家门的高中部陈校长。 同行竞争不易,这回派来的听声音是个二十多岁的女老师,声音甜得如糖如蜜:“喂,可以听见吧?是初希是吗,欸,初希你好呀,我这里是一中招生办的王老师......最近和你打电话我看手机好像都是关机的是吧?” 初希站在卧室窗台边,窗户往两边推开,空气对流,热风鼓鼓,吹动她的校服裤腿。 微一俯身,能看见小区大楼门口的一条斜坡,磨损显旧的水泥路上,戴草帽穿汗衫的摊贩正吃力地往上推一车橙子,橙子个大金黄,像一片可移动的橘色小山。 初希盯着这座小山,如实回答:“对,最近在学校,会收手机。” 王老师也很懂学校的这些操作:“是统一组织补课的是吧,中考刚出分就这么辛苦呀,难怪学习好呢哈哈......” 初希笑笑没说话。 出分前一周学校就召回了平时年级排名靠前的学生,名义上说是补课,提前为高一做准备,实则是变相实施控制手段,怕的就是优生被其它学校挖走。 这是几个好学校的惯常操作了,不仅对其他优生虎视眈眈,也要死死守着自己的学生。 据初希了解,一中今年还给这种“补课”换了个新说法,叫“新高一体验营”,甚至开设得比二中还早两天。 聊了十多分钟,初希以要返校赶时间为由挂了电话。 学校今天放假一天,但晚上六点半要到校上晚自习,不过大概率是安排大家看电影打发时间,毕竟目的也不是真的补课,只是限制大家在校。 初希这次放假没带任何课本,从书柜里抽了本课外书放进书包。 她锁好门下楼,大楼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一推起来哐当作响,远处的梧桐树下,卖橙子的推车旁支一张小凳,摊贩皮肤黝黑,草帽挂在脖子上,粗黄龟裂的手指托着黄澄澄的橙子,正拿刀给一对年轻情侣切开试吃。 初希没直接去学校,先和赵北棉碰面,补上最近缺席的罗妈砂锅米线。 还没到晚饭饭点,店里人少,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笑眯眯地出来问吃什么,一看是她俩,果然问怎么好久不来了。 赵北棉硬要和初希并排坐,她将两个人的书包放到对面的凳子上,手指指着菜单:“我要番茄砂锅米线加猪脚午餐肉空心菜,葱姜蒜都要,两倍香菜两倍葱花,再要一杯柠檬水!” 又豪横地推给初希:“你点,我请客!” 初希:“我要清油砂锅米线,其他和她一样。” 赵北棉举着柠檬水和初希碰杯:“这顿豪华大餐用来庆祝我们再续前缘,称霸二中,勇往直前!” 砂锅米线刚出锅,汤还咕噜咕噜沸腾着,店里开着空调,两个人还是吃得满头大汗。 柠檬水冰冰凉凉的,解辣又解渴,初希吸着柠檬水,给赵北棉说了今天下午一中打电话的事。 一中愿意提价,出价8万。 末了王老师有意提醒:“这应该是天属市市区所有学校能开出的最高价了,能有今天的成绩,父母应该是为你考虑了很多的,如果他们工作比较辛苦的话,现在是一个为父母考虑的好机会。” 初希说完,听见赵北棉很轻地“啊”了一声。 这么多天来,初希第一回面对这种电话,没在结尾说她暂时不考虑别的学校,以后也不必再找她的话。 外出八天游学、名师一对一暑期补课等条件她可以都当耳旁风,但是在听见父母的一瞬间没办法不动摇。 初希那时才明白他们有意无意了解家庭情况的原因,论攻心,他们做到了。 8万不是一个小数字,后面足足四个零,赵北棉明白初希在想什么,就算换做是她,她也是要犹豫的。 砂锅里的米线吸汤吸得饱胀,汤汁已经快蒸干了,上面覆着一层快要结膜的红色油脂,凝滞,僵持。 赵北棉重复着搅米线的动作,忽地在一瞬间放下筷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选钱多的那个!” 见初希没反应,赵北棉双手捏住她的肩使劲摇晃:“你这么聪明,不要告诉我你想不到。” “初小希,不赚白不赚啊!” 2、第 2 章 赚钱第一步,将消息告诉传八卦专业户郑一柄——分班名单就是从他那泄露出来的,赵北棉说,我们这不叫干坏事,这叫打破信息壁垒,助力同行竞争,造福优秀学子。 但她说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成了记得分她一点。 ——节选自初希日记 -- 暑假酷热而悠长,9月1日是个艳阳晴天,各校正式开学,同时开家长会。 家长和学生都齐齐往学校涌,通往二中的几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明知按喇叭也无济于事,可就是有人乐此不疲,整条街人声、喇叭声此起彼伏,聒噪不堪。 赵北棉爸妈也是开车来的,顺便载上了初希,但堵车太严重,大家在半路下了车走路过去,留赵北棉爸爸一人负责停车。 校门口的大屏上轮番滚动着“热烈祝贺xxx考取2015年天属市理科状元”、“恭喜xxx录取北京大学”等字幕。 进入大门左侧是高三独栋小院,往前走是一条长林荫道,路两旁栽着樟树,树叶苍翠茂密,树上高悬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叶子缝隙间漏下片片金色光斑,风一吹,像振翅跃动的蝴蝶。 这条林荫道上,每隔几米就是一个历届优秀学子的展示牌,一个暑假过去,学校似乎重新收集了这些人的近照,连展示牌都重新刷了漆做了装饰。 初希快走到右手边第三个展示牌时,几乎是肌肉记忆地向那里看去。 新照片像素清晰,褪去了旧照片的青涩,看背景是在图书馆拍的,他五官坚毅,面前放一台笔记本电脑,神情一如既往平静而坚定。 照片之上是一行红字:2012年理科市状元,录入清华大学。照片下是他对学弟学妹的高考寄语: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天热却有风,发梢随着风动起来,初希就这样平静地注视,直到自然地擦过。 进进出出的家长驻足仰头观望,暗暗念出那些名字,或拍拍自家孩子的肩,才往学校里去。 初希一早就知道自己是在16班,所以先去高中部教学楼大厅里找谭嵘山报了名,这才趁着人流少错峰去看班级名单。 名单贴在林荫道尽头喷泉附近的公示栏上,学校似乎是怕有家长不知道今年二中的高考战况,还很心机地在空余位置贴上了高考录取名单,所以凑过来看的人还是不少。 初希和赵北棉挤了好一会,才勉强挤到一个能看清的前排位置。 今年依旧延续老传统,两个理科实验班,一个文科实验班。 3个班的本校学生在暑假补课阶段已经成班相处过一段时间,也和各科老师有了接触。 只是现下开学,有新招过来的外校学生进来,这才真正组成一个完整的班级。 初希数了数,暑假补课时班上是24人,现下放出的名单上有38人,也就是说外校的招了14人。 这个人数不少,以往实验班都只有30个人左右。 不仅初希发现了这个问题,还有旁边其他班的学生。 一个戴眼镜喝着瓶装豆浆的男生仗着个子高,长颈鹿一样从后面伸着脖子凑近惊叹道:“我去,今年实验班怎么这么多人,都快赶上我们班了,浓缩的不才是精华吗,怎么被稀释了?” 另一个抱着篮球的搭腔:“去年前三都跑了,今年扣神二中终于舍得下血本了。” 抱着篮球的那个拿胳膊撞了撞另一个男生,神神秘秘道:“听说实验班前几名填志愿的时候都是他们班主任帮填的。” 这男生不太上道:“这么好,vip待遇啊?” “好你个大头鬼,填了之后给他们把密码改了,他们自己登都登不上,杜绝一切改志愿的可能性。” “卧槽,变态。” “哪有一中愿意出8万买我们市第一这个消息变态,吓得我们高中部校长连夜约谈怕人跑了。” “最后留住了吗?” “当然留住了。” “那花了多少?” “那就不清楚了。” “我去,年纪轻轻巨额存款,是我我做梦都要笑醒。”他赶紧招呼身边的那几个,“愣着干嘛啊快摸一下沾沾喜气,不说全市第一,考个全寝第一也好啊。”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上17班名单上的第一个叫董首怀的人,整个人比拜佛还虔诚。 赵北棉看他如痴如醉的神情,无语凝噎半晌。 她实在看不下去,指着16班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名一语惊醒他:“摸错了,是这个。” 赵北棉给他拼读:“ch——u,x——i,初——希。” 旁边也有人笑他:“班都找错,智商堪忧啊。” 这男的认认真真盯着赵北棉指向的人看了眼,满脸震惊:“初希,我去,看起来是女的啊,居然比我猛?” 周围人七嘴八舌:“你那三四百分仨瓜俩枣的谁不比你猛?” 有人说:“没事,她选理,这个叫董首怀的哥们迟早干过她。” “你认识董首怀吗你就帮他说话......” “来来来,让一下。”一道凉而不冷的男声从初希身后传出,尾音闲来无事般松散,“看完的就散了,别影响别人。” 初希和赵北棉拉着的手被挤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拉着一个小女孩挤到最前面,初希下意识抬头看去,逆光之下只看见他因风鼓起而显得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再往上是额头垂下的几缕黑发。 小女孩看上去上小学的模样,扎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很瘦小,眼睛大而圆。 她率先看见什么,踮起脚拿青葱一样的手指头指向名单,高兴地说:“哥哥,你在这。” “十六班。”男生顺着妹妹指的方向看过去,他打了个响指,不甚在意地喝了声彩,“六六大顺,好班。” 初希因为这句“十六班”而多注意了这位同班同学一眼。 角度变换,阳光不再直射,初希仰头时得以清楚看见他的内双眼皮,睫毛扫下一排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弯,笑意还没消散,因而显出几分散漫。 他认真去瞧展牌上的单页时不得已微微弯腰,脊背削薄,眸色漆黑,长相是很好看的。 初希在脑海中画面重合的那刻,下意识去看向他的脑袋。 头很圆,不扁也不大。 初希觉得自己认识他。 为了证实这个猜想,她将十六班名单上的名字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直到搜索到目标:江楫舟。 是一个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名字,初希小时候不认得中间的那个字,后来经老师解释,原来意思是船桨,整个名字大概是指在江上划船,乘风破浪。 初希的思路被小女孩出声打断。 小女孩盯着看了半晌,又数了数名单上的人数,睁着大眼睛仰起头,非常焦急而认真地提问:“哥哥,你怎么是倒数第二呀?” 周围发出哄笑声。 江楫舟环顾了下四周这么多人,转过来气得双手捏妹妹的脸:“你懂什么,这根本不是按成绩排的!” 妹妹吃痛捂着脸,江楫舟继续教育她,也意在给本无人在意的周围人解释:“看清楚,本校的按成绩排,我初中又不是这个学校的,都直接补在班级后面。” “你现在年级前十又怎么样,跟你说情商也会影响智商,很多人高中因为情商低成绩一落千丈悔不当初的,多跟我学学高情商说话吧你。” 妹妹被教育地一愣一愣的:“哦哦。” 初希认真看了看,他说的没问题,外校的那些陌生名字确实都在每个实验班的尾部。 但...... 初希思绪被赵北棉打断,她过来拉着她走了。 赵北棉还在因为刚才那些人的话而气愤,话里话外都暗指女生学不过男生,她在恶心到原地打军体拳:“男的学理就一定比女的好吗,我就不该纠正他让他摸你名字。” 初希说:“明天给名单喷点消毒液。” 赵北棉纠正:“给他嘴喷点消毒液才对。” 初希去食堂充了水卡和饭卡,在宿管阿姨那领了宿舍用品,登记了军训服装的尺码,等一切收拾妥当,差不多10点等她妈妈来了才赶回教室开家长会。 教室的桌椅和板书由先到的同学帮忙布置好了,在外等候的家长陆陆续续往里进。 谭嵘山历年开家长会的风格都是不允许学生入内,学生的位置就给对应的家长,且窗户紧闭,外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看着看着,大家也觉得没劲,各自散开干各自的事去了,一些男生约着去打篮球,女生们去遛弯打羽毛球。 走廊上稀稀疏疏剩了些人,初希正和赵北棉说着话,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在给外校的新生介绍:“她是初希,你肯定听过吧,然后她,看见没有,三点钟方向,她就是谭念,咱们班主任女儿。” “我靠,我妈说有自己女儿在班上,班主任肯定很负责,但不知道为什么代入她感觉好窒息。” 初希顺着这个方向扭头看去,谭念站在16和17班的交界处,形单影只地靠在走廊上低头看手机。 初希初中和谭念不同班,但同一个年级的,每天跑操、上厕所都打过照面,再加上谭念是赫赫有名的谭嵘山的女儿,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她。 隔壁班开家长会的规矩不同,要求学生也跟着进去,初希刚才看名单,之前经常和谭念一起走的那个女生是被分在了隔壁班。 赵北棉吓得抱紧了初希:“幸好我们没阴阳两隔。” 初希环顾四周没看见郑一柄,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打算给他发个消息。 为了显得不那么严肃和上升高度,初希用了个玩笑的语气:【你在哪,你的青梅竹马好像落单啦!】 没一会儿,郑一柄抱着篮球从楼梯口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大着步子,佯装生气的样子远远朝初希一指:“你也学坏了是吧?” 初希笑,她乖乖装傻:“......啊,什么......” 郑一柄朝地板拍了下球,篮球反弹一瞬又回到手中,下一秒,他假意朝谭念的方向砸去,却又在一瞬间扣住收回。 谭念吓了一跳,注意力从手机上里被他勾过去,抬头看见郑一柄笑着的一张脸:“杵在这干嘛,去打羽毛球。” 谭念不愿意,指着隔壁班教室里的人:“我等月亮。” “她结束了让她来找我们,走走走。”郑一柄推她。 郑一柄和谭念一起走了。 十二点家长会结束,一些家长和学生一起离校,还有些父母留在教室里跟老师单独谈论孩子情况。 赵北棉爸妈因为中药房忙不过来,两个人开完家长会就和赵北棉先走了,初希妈妈赵锦淑还留在里面和人说话。 赵锦淑在世贸商场负一楼的一家服装店上班,只给请两个半小时的假,结束后需要立马赶回去。 初希掏出手机看了眼,担心是妈妈忘记了时间,不得已进去喊她。 和赵锦淑正在聊天的中年女人叫乔芦。 两个人曾是同乡,高中一个班,当年关系说不上是最好的朋友,但成绩旗鼓相当,无论班主任还是同乡村里人提起这个总会连带着那个,可毕业之后因为通讯不发达再也没有联系。 乔芦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儿女会在一个班,比起追忆过往,谈人生抱负、家庭教育和儿女成绩等等,乔芦显然更关心的是赵锦淑。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想看看与她势均力敌、平分秋色的另一种人生。 乔芦眼睛闪着细碎的光芒,语气也略显急促起来:“你后来去的哪个大学,我报志愿的时候我妈死活不让我出省,你是不是去了北京,你肯定去了北京,你去的哪个大学?” 初希在进教室走到赵锦淑身边的时候,正好听见妈妈的回答。 “哦,我么。”赵锦淑神色平静,整个人像和煦的晚霞,如同说起今早起床没吃早饭那样一件平凡小事般道,“我没上大学。” 仿佛一声惊雷砸进湖里,乔芦在惊诧中说不出话来。 很久之后她回过神,反应过来,笑呵呵的:“你骗我吧?” 赵锦淑不欲与人辩论或解释,只轻轻说:“真的。” 乔芦拿余光打量着赵锦淑。她没有因为出席家长会而刻意打扮,穿一件朴素的没什么花纹的t恤和黑色裤子,一张温和的脸上略有年龄痕迹,她无法凭赵锦淑的样貌或举止判断出她是否上了大学。 但交谈下来乔芦有一种感觉,赵锦淑沉寂了许多,如果她高中时是夏日明媚的烈日,此时的她则更像是秋末傍晚的黄昏。 她可能,说的是真的。 这个猜测击中了乔芦,让她一下子无所适从起来。 她略带尴尬地笑笑,想要窥探明该与她平分的另一半秋色为什么会是寒冬,是考试失利吗,还是她恋爱脑不愿意读书了,或者是家庭发生了什么变故,不,不应该问,这太不礼貌了...... 初希走过来喊了声赵锦淑:“妈,我们走吧。” 赵锦淑冲乔芦笑了一下,环住初希的肩:“这是我女儿,你儿子呢,怎么没看见?” 乔芦心绪涣散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见儿子的身影:“不知道呢,可能待会过来......” 乔芦定了定神,不打算再提及之前的话题,她嘴角牵起一个微笑看向初希:“你叫什么名字?” 初希认路很厉害,认人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是天生的,面前这张脸的微笑弧度和相似的脸型轮廓让她想起刚才的男生。 初希正要回答,那人的声音比他本人先到,如粘腻灼热的夏日里砸进一粒薄荷般清凉,说的话却和音色完全不搭:“乔女士你磨叽什么呢,是不是打瞌睡被留堂教育了?” 随声音而来的是少年蓬勃的气息,穿白t短裤,小腿利落劲直,步伐大而快,举手投足如压不住的劲松,从后门进来的瞬低了下头,像是怕被门框撞到的下意识动作。 唯一与之突兀的是,他手里提了一个女款的粉色书包,右肩上还挂着一个同色的,贴有卡通图案的肩带水壶。 他却除了他妈没看任何人,径直朝着角落里饮水机的方向走去,路过教室后排的黑板报时随意地抬手摸了下顶部,一只小狗的左睛就这么被他手肘擦掉,成了独眼狗。 乔芦一看见儿子,刚才的温柔面具一瞬卸下:“江楫舟你看看你,你身上是有刺吗?” 江楫舟拿杯子灌了好几口水,这才从后排的桌子上拿起一根粉笔往小狗眼睛的位置一戳,那粉笔就这么钉住,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转过头来苦口婆心:“乔女士给点面子行不行,周围这么多人呢,还这么多女同学。” 乔芦和江楫舟吵了几句嘴,又和赵锦淑聊了几句,说要去办公室和班主任谭嵘山单独聊聊孩子情况,问赵锦淑要不要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赵锦淑解释她要去上班,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们加了微信,初希挥手打招呼:“阿姨再见。” 乔芦见赵锦淑有急事的样子,便也没留,只诚恳说:“改天来家里吃饭。” 又微微弯腰对初希道:“放心,我家里女孩子多,你应该玩得惯。” 初希笑了笑,只应下来:“好。” 赵锦淑母女俩走后,乔芦才想起来没让两个孩子正式认识一下,她回头问江楫舟:“她叫什么名字?” 江楫舟正抠着粉色肩带水壶上的水晶带钻卡通贴纸,这水壶是他妹妹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都上初一了,审美还是这么震撼幼稚。 他一个自诩一米八一的大男人,挂在脖子上走了一路忘记取下来还给她,显得他很像个误入校园渴望求学的智障。 “是你同学的女儿,我怎么知道叫什么。”江楫舟跟贴纸较劲,回答地心不在焉,“说明你一点都不关心同学。” 乔芦正要骂他一天脑袋不关心正事,旁边有一个正在搬桌椅的女生开口说话:“她叫初希。” 这个女生乔芦知道,刚才谭嵘山进来让她帮忙还原教室桌椅时喊她谭念。 乔芦无比诧异,初希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拔高音调反问:“初希是她?” “对。”谭念将手里的凳子推进课桌下,说,“她是初希。” 3、第 3 章 明天就要军训了,军训完就正式进入高中。 想起小学数学考试因为没带单位扣掉一分,我觉得好可惜,可上初中的彧闻哥告诉我,他因为算错一步,做错一道选择题扣了3分。那时觉得3分好多,如果我上初中一定谨慎小心,做足万全准备,可是时间一晃,我已经无知无觉地过完了初中三年。 后来又知道高中理综选择题6分一个,我觉得简直可怕,猜想就凭这么大的分值,高中开学也一定隆重无比,连天气都要昭彰几分,才配得上后来足以称之为改变人生的日子。但我其实又和之前一样,如此平静地看着它到来。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发现,那些我所以为的重要时刻,真正发生时却轻轻落地。 ——节选自初希日记 -- 二中的传统是初一军训9天,高一军训11天。 天属市地处南方,即便是九月也酷热异常,紫外线尤其强烈。 但校领导只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既可以锻炼学生娇生惯养的□□,还可以磨练他们更娇生惯养的心灵,反正两辆救护车24小时在操场边停着待命,晕了的救过来再继续。 反复烹炸,方出人才——这才是二中真正的校训。 就这么暴晒了五日,到第六天中午吃饭那会,天终于有转阴的趋势。 大家吃完饭在操场等着列队集合,都止不住地仰头看天,口里念念有词:“下雨下雨下雨......” 下午只是有乌云遮挡,阳光没那么强烈,却迟迟不见落雨,等到晚饭时间,天色暗到已经看不见乌云,终于一声惊雷炸响,大雨瓢泼而下。 操场已经待不了了,大家群起欢呼着往教室奔走。 开学以来第一次到班,大家随意选了位置坐。 谭念在小卖部排队买水耽误了一些时间,到教室的时候位置已经被选得差不多了。 她从后门进来一一瞧去,看见一个靠窗的女生旁边还有空位置。 她正要过去,再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人是初希——这种情况她知道,她旁边的位置一定是留给赵北棉的,没有其他任何可能。 谭念视线游移了半晌,最后选择在一个叫方斯蕊的女生旁边坐下。 她军训的时候见过方斯蕊,即便穿着又丑又大的迷彩服、戴着压塌头发的军训帽也能看出长得非常漂亮。 个子高皮肤白,她不和其他女生一样绑马尾,而是绑一个高高的麻花辫,利落地垂在肩下,在人群中很有记忆点,打军体拳时教官特意让她做领队。 谭念选她是因为她是外校来的,在这个学校还没有朋友,经常看她都是独来独往,坐她旁边没有被拒绝的风险。 她和方斯蕊说了几句话,正巧看见赵北棉上完厕所回来,坐她斜后方的初希果然站起来招手喊她:“这里。” 赵北棉开心地跑过去,初希移走她桌上用来占座的帽子,谭念拿余光看见这一切,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坐初希旁边,不然岂不是双方都尴尬。 坐在教室里,大家才有一种当同学的实感,高中生活也在此刻间具象化了一些。 郑一柄拿着罐冰镇可乐从后门溜进来,两眼一扫看见谭念,刚要开口说话,又瞧见她旁边的方斯蕊抱着一本习题册埋头算着什么,郑一柄俯身一看惊讶道:“我去,你这就开始学了?” 是数学必修一习题册,看翻着的厚度已经被做了一小半,郑一柄联合四周的大家抵制:“非人哉!” 谭念嫌他聒噪催他走:“少打扰人家美女。” 郑一柄在初希前面的位置坐下,他喝着可乐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问:“初希,你暑假是不是也学了?” 作为高中生,自己没学固然心慌,但别人学了更让人心死。 初希没事干,正翻着一本不知道是谁放在她桌上的一本《读者》看,闻言抬眼,诚实地点点头:“学了。” “你学了多少?”郑一柄紧张起来,“人家市34都预习了小一半,你不会整个高中课程都学了吧?” 一旁的赵北棉听见重点来了精神:“谁市34?” 郑一柄指指谭念旁边那个埋头做题的:“方斯蕊呗,初中一中的,我们花钱买过来的。” 他嘿嘿一笑:“两个学校这回抢人那叫一个刺激,打起来打起来。” “你知道的倒挺多。”赵北棉忽地想到什么,往前凑了凑,又勾勾手指示意郑一柄往后靠一点,“那你知不知道江楫舟市第几?” 郑一柄思考了半晌,抛出一个问题:“......江楫舟是谁?” 赵北棉指了指最后排趴着睡觉的那个人。 初希那天晚上就和赵北棉讲了赵锦淑和乔芦认识的事。 赵北棉清楚她家的情况,听了一开始没说话,末了挤出笑安慰初希:“没事,你是你,她们是她们,你妈妈的事有你妈妈自己伤心,你就不要再去伤一次心了,很亏的。” “而且。”赵北棉扬起一个笑,“初小希你成绩肯定比江楫舟好。” 初希当时摇摇头:“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跟你说一下这个事情。” 郑一柄此时顺着赵北棉指的方向回头,只虚虚看了一眼便明白她们说的是谁了。 前两天晚上大家围坐在操场唱歌,趁着教官管的不严有几个男生偷溜去体育馆打了场球,江楫舟和郑一柄当时都在。 郑一柄回想起这事,咂咂嘴勉强承认:“他球打得不错。” 郑一柄没承认的是,他不仅球打得不错,还长了一张轻而易举沾花惹草的脸,站在军训队伍的最后排,经常有其他班的女生借着路过来看一眼,差点让他都自惭形秽。 不过令郑一柄感到安慰的是,他是走读生,不住校,经常提着个花里胡哨的幼稚书包或亮晶晶的水壶出入校门,身份在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和流口水的智障中摇摆,足以将送上门来的班草头衔一脚踹开。 幸好幸好,郑一柄松一口气。 赵北棉不满:“我问的是成绩,谁想知道打球怎么样。” 其他学校排名靠前的,郑一柄或多或少都听过几句风言风语,可唯独是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郑一柄斜乜赵北棉一眼:“问问问,你喜欢他啊?” 赵北棉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她和江楫舟目前为止没有什么交集,唯一一次是昨天站军姿。 教官可能是有学校领导的授意,要特别“关照”实验班的学生,教官就跟歹毒后爹一样,一有人动就宣布加时十分钟。 一个半小时过去,其他班都宣布原地休息了,教官还迟迟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赵北棉实在受不了如同把人煎烤烹炸的烈日,准备选个吉时装晕,甚至连往后倒的角度都看好了以免误伤砸到后面的同学,却在一歪脖子一闭眼,在心里喊“预备备倒!”的前一秒,江楫舟比她先装晕了。 有人一晕,第二个同学就不好下手,赵北棉连报告教官和抬病号的宝贵位置都没抢到,甚至连在旁边焦急地喊“怎么办怎么办”的气氛组都没轮到她,赵北棉硬生生继续在原位站了二十多分钟。 于是赵北棉得以清楚看见这个姓江的坐在树荫下乘凉喝葡萄糖水,教官一面向他他就开始娇弱林黛玉上身“咳咳咳”,一背对他他就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一副好爽哉的样子。 赵北棉要喜欢也是喜欢那些有本事在高考入围学校光荣榜的学长好么,才不会喜欢比她还先装晕的绿茶。 赵北棉没有任何争辩的欲望,不打算再搭理郑一柄。 作为八卦之神,郑一柄见她这个样子反倒更来劲了:“他是其他市转过来的学神,怎么样,是不是更崇拜了,更喜欢了?” 赵北棉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郑一柄看她的反应嘻嘻笑,得知一个八卦心满意足,神神秘秘地转过头去了。 本来教室里闹哄哄地,忽地一霎间大家跟心照不宣似的安静下来,原因是教室外传来一阵钥匙挂腰间走路发出的碰撞声,根据大家多年的读书经验,应该是有一名班主任逼近——无论是谁家的班主任。 果不其然,几秒后随着钥匙碰撞声越来越清晰,谭嵘山的身影出现在窗外,墙壁遮挡消失几秒后,人推开门走上了讲台。 埋头刷题的自觉端正好坐姿,看书的也合起了书本。 相比前两天的家长会,谭嵘山似乎是剪短了头发,露出了额头,看起来年轻了几分。 他在讲台前坐下,做了个自我介绍,又提了几句家长会的情况,最后说到他的带班风格,总体来说比较自由,会给大家很大的自我空间,比如位置和同桌随便选,不过只能是同性,还比如每学年会申请一次额外的外出郊游机会,具体看大家表现。 郑一柄小声跟旁边的人道:“这种看似管得很松的老师,最有两把刷子了。” 第一次正式见面必然是要讲些事情的,谭嵘山没有回避他和谭念的关系,说到: “带了快三十年的文科班,只有两次来教理科。 一次是今年这届,因为我女儿谭念,还有一次是六年前,因为我儿子谭煊。他的照片贴在进校那条林荫道的光荣展示栏上,当年考的是市理科第二,市第一也在我班上,我知道大多数人都知道,说这些多是给外校来的十四个同学讲一下来龙去脉。” “当时出分有人替我儿子觉得遗憾,差两分就是状元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来教理科班,又觉得幸好是第二——这至少可以证明我没夹私心嘛,我没上课故意偷懒,回家再私下给我儿子开小灶补课。” 因为这句话,大家发出一阵哄笑,掩盖了窗外疏落落的雨声。 谭嵘山总结:“所以虽然谭念在我班上,大家也可以相信我,甚至是更可以相信我。” “不过比起信任我,更重要的是你们是否有真的信任的东西。前几天开家长会我也和你们的爸爸妈妈提到了,有的家长因为你们初次步入高中很惶恐,留下来问我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怎么提升你们的成绩?我反问他们,你们心里是否真的有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有一件就行。” “心的力量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们甚至你们的爸妈,或许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觉得我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这是我向你们上的第一堂课,你们可以记住。” 谭嵘山就这个问题发散又讲了许多,不过是初次见面打造班风的小演讲,大家也没多当回事,甚至有人在下面开始偷偷刷起了题。 谭嵘山讲完后大家依次上台自我介绍,谭嵘山话锋一转道:“剩下的时间我们就选班委和课代表吧。” 他一向提倡民主,鼓励大家先毛遂自荐其余人再投票:“我教数学,那就先从数学课代表开始。” 话一出口,教室却陷入了安静。 谭嵘山似是为了活跃气氛,眼神扫向谭念,道:“谭念,你来?” 谭念原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子上,一听,赶紧缩了缩头:“我不,我数学又不好。” “谁说数学不好就不能当课代表了,来试试,说不定大家看我的面子投你一票。” 教室里有零星的笑声。 谭念很坚定:“不要。” “你勇气呢?” “没勇气。” “你在家不是要和我竞选一家之主吗?” 大家哄堂大笑,更有调皮的直接笑到锤墙,谭念脸一红,往课桌上一趴,不接话了。 不过笑归笑,没一会儿还是归于一片安静。 有压根对虚头八脑的名头不感兴趣的,也有喜欢数学想当数学课代表的,却碍于毛遂自荐这一条没那个胆子的,还有新进班级不知自己真实水准不敢去出丑的。 心里想的无外乎是:枪打出头鸟这句话都听过吧,人家成绩更好的都没主动,你在蠢蠢欲动什么?就算现在当上了,以后考试考得还不如别人好,担着课代表这一名头自己不心虚么? 郑一柄眼看冷场成这样,进度推不动,他背向后靠,贴近后排桌子的位置后略微侧头,小声拿气音恨铁不成钢地问初希:“快举手啊,你不说话方圆十里我们谁敢......” 窗外的雨疏落落地下,他话没说完,就见初希婷婷地举起手来:“我。” 4、第 4 章 谭嵘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初希。 郑一柄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初希:“我去,这么捧场?” 赵北棉知道,初希才不会捧什么场呢,她小声道:“你懂什么,我家初小希本来就喜欢数学。” 谭嵘山同时也是年级组长,高中部校长蒋明柏开会时特意提起过,今年学校在招生上有些改革,不仅大肆招揽外校学生,也为了不让本校的流失而花了大价钱,这些游走于前列的优生必须受到更多关照,务必保证投产比。 蒋明柏所指的优生自然是单指分数上的,在谭嵘山这里这个概念却很宽泛,比如也表现在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上。 教育理念有所冲突很正常,谭嵘山在会上一言不发,对此不置可否。 他坐在讲台上,问初希的话里显露出一丝好奇:“为什么举手,你喜欢数学,还是怕我因为冷场而尴尬?” 教室里因为最后一句而传来零星的笑声,初希下意识要站起来,谭嵘山道:“不用,坐着说。” 初希在此之前没有见过让人坐着回答问题的老师,但暑期的补课阶段,谭嵘山晚上有时候会和他们纯聊天,也是让大家坐着和他说话。 现在开学正式上课了,也可以坐着么? 之前初中老师提问,如果谁被叫到名字却没有主动站起来,是会受到惩罚的。 初希就坐在原位,双手随意地放在桌子上,像平时和赵北棉聊天那样:”是因为我喜欢数学,数学是一门很理性的学科。” “那什么学科感性,语文吗,看来你不是很喜欢语文咯?”谭嵘山拿杯子喝了一口泡了茶叶的水,喝完边拧盖子边道,“卫亨运老师要伤心咯。” 初希当然听出来他是在开玩笑,她发现了,这位班主任有点幽默的天赋。 正这么想着,初希又听见谭嵘山问:“不过我想知道,你说的理性表现在哪里?” 初希没想到谭嵘山会接着问下去,这和课代表好像没什么关系,她原本以为谭嵘山会问她之前是否有当过之类的。 不过好像也不是为难她的意思,只是单纯和她聊聊她的想法,初希想了想,说:“表现在确定性上。因为答案非黑即白,所以过程可以预估,结果可以验证。” 世界上有太多即便苦思冥想也没有答案的事情,所以数学反而会让我觉得很轻松,不用动脑子——因为底下还有其他同学,说出来大概会误会她的意思,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初希最后选择没说这句话。 但如果有机会和谭嵘山在办公室面谈的话,初希想了想,她应该很愿意说出她的真实想法。 她总结:“如果数学是一个朋友的话,应该就是很让人有安全感的那种朋友。” “你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朋友吗,换句话说......”谭嵘山话锋一转,“你是一个理性的人吗?” 他戴着眼镜朝她遥遥望过来,因灯光的切割显得目光灼灼。 无论是自我评价,还是从小到大从身边人听来的看法,初希迟疑两秒后,还是不得不诚实回答:“如果非要在理性和感性中选一个评价自己的话,我确实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她没有选择用肯定句判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是用了更为安全的否定句,过度暴露会调起她的不确定感,初希只针对性回复,没有再补充这个不完整的答案。 她不由得思考,她喜欢理性和确定性,会不会恰恰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缺少这部分,所以喜欢和自己相反的那一面? “哦?”谭嵘山语气闲散地追问,问出的话却不见得多随意,反而鞭辟入里,“这么说的话,你不会选择和自己交朋友?” 他追问:“你不满意你自己吗?” 初希噎住两秒。 这是一个已经超过课代表范畴的对话,初希意识到,相比起成绩和谁当课代表,高中的开学第一课,谭嵘山好像更想和大家探讨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以及,你是否喜欢自己。 果不其然,他没等初希回答,仿佛他确实不急于得到一个答案,笑笑对所有人道:“布置个作业,写写你们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好的坏的都必须要有,具体一点,一千字起,上不封顶。” “啊......”大家哀声连天,谁也没想到聊着聊着会突然天降作业,还是这么开放式的论题。 谭嵘山收拾起自己的水杯和本子,一副达到目的就准备跑路的样子:“啊什么,聪明的人都开始写咯。” “没有其他人数学课代表就定初希,其余课代表和班委选完,名单交我办公室来。”后面的进程他退出教室,给大家自由发挥的空间。 少了老师在场,气氛不再那么拘涩,大家一下变得活泼多了。 坐在江楫舟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见江楫舟从进来除了自我介绍外就睡到现在,整个人只能看见个圆圆的脑袋,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他拿胳膊肘戳了戳江楫舟:“醒醒,哥们,昨晚干嘛去了?”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江楫舟原本就睡得不踏实,他动了动后抬起头,整个人睡眼惺忪:“老师来了吗?” “老师都走了......” 江楫舟仰头动了动肩颈,他昨晚回家之后一口气看了27集名侦探柯南,正好看到第700集。 其实他到679集的时候就有些困了,但听说从700集之后画质会变好,他又硬生生熬着打卡了个整点,后果是昨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他目光游移到黑板后忽地顿住,定睛一瞧,问:“这是在干什么?” 讲台上,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女生正面对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江楫舟四周有好心人告诉他:“选语文课代表,没你的事,继续睡吧,隔一会起来投票就行。” “语文课代表啊......”江楫舟伸了个懒腰,切换成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我最喜欢语文了。” 江楫舟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讲台,大剌剌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 他清了清嗓:“大家好,我是江楫舟。” 他声音洪亮,音色清爽,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初希循着声音看向教室前方,他穿的迷彩服没有规整地扎进裤子里,在大多数人身上显得肥大,但在他身上却很舒展,皮肤略微晒黑了一点,烈日仿佛一把切割刀,削弱了他温煦的一面,雕刻出更显蓬勃刚劲的五官。 赵北棉偷偷往初希那边靠了靠,很是心虚地用气音问:“我如果觉得他帅你不会觉得我背叛你了吧?” 初希也往赵北棉那边挪了挪:“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赵北棉挤得更紧了,激动地捂着嘴巴:“过来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哦。” 初希正要反驳赵北棉,听见讲台上的人道: “如果我当选语文课代表,我会要求大家每天提前二十分钟来教室默写必背古诗词,但凡有人错第二天所有人提前十分钟到,以此累加;早自习随机抽背,并成立语文学习小组,每组每周选出积极程度倒数第一的学生,将名字写在黑板上示众;每次月考再选出退步之星坐第一排,享受专人vip待遇。我相信,在我的带领下坚持三年后,大家的语文成绩一定会非常优秀。” “请大家多多支持我。”江楫舟鞠了一躬,迷彩服翻扬。 他自己给自己带头:“鼓掌!” 下面一片“滚啊”的叹音:“上学还是上慎刑司啊?” “衡水的老师见了你都要叫阎王。” “长着一张人脸不做人事。” 初希采访赵北棉:“你还觉得他帅吗?” 赵北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审美:“不帅了,不帅了。” 她连连摇头:“纯丑男。” 大家在纸条上写下名字投票,为了公正,第一排的两名同学收集了之后,一个读名字,一个画正字计数。 黑板上两个名字之下的白色正字很明显了。 方斯蕊:37票。 江楫舟:1票。 下面有同学发出“这盛世如我所愿”的感叹:“咱们真是一个团结的班级。” 语文课代表毫无疑问定为方斯蕊,然而江楫舟并没有放弃。 英语课代表:江楫舟vs庄梦。 庄梦胜。 生物课代表:江楫舟vs谭念。 谭念胜。 化学课代表:江楫舟vs梁学熙。 梁学熙胜。 ...... 物理课代表:江楫舟vs徐则安。 负责在黑板画正字统计票数的同学写到这里耐心耗尽,一刷子把江楫舟三个字擦了,独裁道:“徐则安胜!” “公平公正啊喂。”江楫舟像个大爷似的坐教室后面控诉他,语气吊儿郎当的,“知不知道出其不意间最容易出黑马。” 统计票数的同学耐心值降所剩无几:“我看你晒得挺黑。” 一切统计完,江楫舟发现了不对劲,他站在讲台前,双手大开撑着桌子,问:“数学课代表呢?” “早选了。” “谁啊?”他问。 “初希。” 江楫舟一听很不满意:“什么时候选的,我都没参与,怎么把我漏了?” “能不能给个机会。”江楫舟硬的不行来软的,哀求起大家。 他下压的眉眼之下,目光从讲台上遥遥而来,落在初希身上:“我真的等初希好久了。” “不对劲。”与此同时,郑一柄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扭过头来问初希,“他为什么等你好久了?” 初希抬眼的刹那迎上江楫舟那道温热的目光,蜻蜓点水似的在空中一触。 初希摇头:“我不知道,你问他。” 赵北棉很看他不顺眼:“因为他不自量力,一心求败!” 既然是民主班级,江楫舟又一定要参与选举,大家自然也不能不给个机会。 江楫舟把他和初希的名字并排写在黑板上,中间加了两个大大的字母“vs”,然后下来依次给大家分发用来投票的卡片。 他是从教室另一边第一排开始发的,一路发一路俯身和每排的同学说着什么。 赵北棉目光追随着他,好奇地问初希:“他在说什么?” 初希只能看见他的口型,却分辨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 赵北棉看他这么积极,有了个猜测:“他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的大学霸吧?” 江楫舟从第一排发到最后一排,在教室末尾转过来到初希这侧,又从最后一排发到第一排,一路都跟每个同学交代几句。 当他终于拿着卡片到初希这里时,她在听他说话的瞬间仰起头,闻到他身上很是明显的沐浴露花香,以及洗衣液的混合香味,淡而清新,干净清爽。 初希和他面对面近距离对视,终于听见他弓着腰重复说了一路的话竟然是:“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初希:“......?” 她消化了下这八个字,大脑宕机几秒钟。 拉票这么明目张胆吗? “不好意思是本人啊。”江楫舟看着初希的脸快速反应过来,显然也漏算了这一步。 不过一秒钟,他脸上就完全没有了讶然的余韵,甚至坦然起来:“你应该没听见吧,当我没说。” 他目标转向前排的人,抽出手里的卡片,把拉票贿选的事说得正义不阿、底气十足:“来来来,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走出几步他又想到什么似的在原地站定,然后忽地折返回来自言自语道:“万一呢,试试吧。” 在初希疑惑不解间,江楫舟已经凑到她耳边,那股熟悉的清爽气息撞了她满面:“你也是,投我周末请看电影。” 初希:“?” 拉票拉到竞争对手头上了吗? 说完他就大摇大摆往前走,继续拉其他票了。 大概就是,多一票,多一分胜算,但不用管这票是不是对手在投。 初希眼睁睁见这人又开始收大家写了名字的卡片,最后在黑板上画正字。 初希:36票。 江楫舟:2票。 票数结果一出来,就有公平公正的人坐不住高声问:“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投的他,哪个叛徒?” 江楫舟看着这个结果自己也很震惊,他环顾四周,没忍住笑了一声:“谁投的我?” 四下安静起来,大家都互相张望着。 郑一柄忽地举高了手:“本大爷投的你。” 他冲江楫舟抬抬下巴,强调道:“说好了请看电影啊。” 赵北棉惊讶地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实在想不通,在后面拿笔猛戳郑一柄后背:“你个叛徒,汉奸投胎,你竟敢投这种公开拉票的人,我家初小希平时待你不薄吧?” 虽然是连着笔盖,但夏天衣服单薄,郑一柄“哎哟”叫了好几声,回头抓住那支要把他戳死的笔,皱着眉净说好话:“我这是计策懂不懂,反正他会输,我能看场电影干嘛不看?” 赵北棉才不信:“计策个鬼,你就是个墙头草,绝交!” 江楫舟回到座位,没一会儿,初希后面有人戳了戳她,她扭头一看,后排的女生递来一个叠起来的纸团。 初希莫名地接过来,问:“这什么?” 女生摇摇头:“后面让传来的,说给你。” 初希冲着后面张望了一眼。 她扭身回正,慢慢展开这个纸团,这是从a4纸上撕下来的一块,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着:“数学课代表,以后看在我俩妈的份上多多关照。” 最后还画了两个笑脸,落款:江楫舟。 赵北棉也凑过来一看,对他的行为一锤定音:“拉票都没赢过你还阴阳怪气,初小希,等考试了你给他上一课,看看你当数学课代表他服不服!” 正说到这,班长将名单上交给谭嵘山后回来了,顺便带来一个重磅消息:军训结束要进行开学摸底考试,只考语数外。 这也是二中的老传统了,每学期开学都有可能进行一次摸底考试,检测大家假期的预习情况。 高一新生尤其如此,根据历届学子传下来的消息,只考高中知识不说,还是地狱难度,就算拿给学过课程的学生来说也够呛,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下马威。 一听见这个确凿的消息,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喂,120吗,这里有人死了。” 但赵北棉眼睛都亮了,第一次这么喜欢考试,她双手扒拉住初希的肩:“好消息,初小希你一定要大展身手,甩他二十分!” 5、第 5 章 军训之前特意翻出了初一军训前买的防晒霜。 照完镜子我发誓,我再也不用过期的东西了。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军训结束那天正好是周五,周末放假给学生们休整的时间。 江楫舟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空无一人,杨佳优的肩带水杯放在茶几上,盖子敞开放在一边,还冒着温热气。 杨佳优今年上初一,也在二中,初中军训放得比高中要早两天,按理说杨佳优在家才对。 江楫舟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环顾一圈喊了声:“杨佳优。” 没人应声,江楫舟到杨佳优卧室,按下把手将门一推。 屋里没人,但床上的一床鹅黄色被罩拉链拉开,白色薄被被芯一部分塞进了被罩里,还有一部分拖在外面,被罩里鼓起一个球状,人还在里面吃力地蠕动。 江楫舟两步上前,手从被罩拉链里伸进去,跟提小鸡仔一样把杨佳优提出来,气到扶额叹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换被套不用整个人钻进去。” 杨佳优为了对准四个角在被子里团团转,热到满头大汗,被提出来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的,乱糟糟的头上还顶着几片白色的棉絮。 “我教你,看好了。”江楫舟两只手捏住被套短的那边,一抖,被罩平铺在床上,长边宽边一目了然,又抓起被芯相应的一角给她,“把这个角放进去对准。” “算了算了。”江楫舟看她那流着汗的傻样,干脆赶她走,“下来,去喝水。” 杨佳优下床穿好拖鞋,去喝了点凉水凉快凉快,回来的时候江楫舟已经将被子四角塞进去铺平,“嘶啦”一声合上了拉链。 杨佳优看向江楫舟,他黑了点,看起来比之前不着调的样子靠谱了些,不过总体还好,色差不大。 她又借由衣柜上贴的全身镜看向自己,也没晒太黑,因为她身体不好,乔芦担心她承受不住,替她向学校提交了病历报告,每天只需要早晨在方队训练,温度高起来的时候就在树荫下休息。 江楫舟问:“乔女士呢?” 杨佳优爬上床,按教官教的把乱糟糟的被子叠成方块,说:“买的排骨闻起来不太新鲜,舅妈找超市理论去了。” 江楫舟后退几步打量着豆腐块一样的被子,“嘶”一声:“不错啊。” 又问:“乔钟呢?” 杨佳优答:“她只放周日半天,你忘了?” 江楫舟“哦”了声,转去厨房拉开冰箱冷藏的门。 杨佳优想起什么,小碎步地跟在他身后进去:“舅妈上次说,让你主动当班委什么的,你选上了吗?” 江楫舟从冰箱里拿出一碗洗净的葡萄,往嘴里扔了一颗:“没。” “你怎么不当,你这样要挨舅妈骂的。”杨佳优眉头因为替他着急而微微皱着,身高差的原因,她只能高高仰头望着江楫舟。 江楫舟抱着葡萄碗出来,往沙发上一躺:“当课代表啊班长什么的,是要给班级做事的,我傻啊,我长得像那种会燃烧自己奉献他人的人吗?” 见杨佳优一副思考着想给出肯定答案的样子,江楫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强调:“我每天送你上下学是因为有乔女士逼我,不是因为我真的愿意。” “再说了,是我挨骂,又不是你挨骂,你怕什么?”他嫌杨佳优咸吃萝卜淡操心,手一扬,“没事干你就去把我房间被子叠成你那样的。” 杨佳优真的没事干,乖乖地点点头:“嗯嗯。” 然而话音刚落,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楫舟来不及让杨佳优出来,他的卧室在客厅最里那间,正对大门,乔芦进来时自然一眼就看见杨佳优小小的身影在江楫舟的房间,正和床上乱作一团的被子作斗争。 乔芦一手提新换的排骨,另一只手一叉腰,直指沙发上少爷坐姿的懒汉:“江楫舟,你再让你妹妹给你收拾房间,我就把你扔出去!” “杨佳优。”江楫舟被抓包,干脆死皮赖脸吊儿郎当起来,斜乜了一眼卧室里的人,“你是不是自愿的?” 杨佳优跪在床上,抓着被子的两个角望向客厅,点头:“嗯嗯。” “杨佳优出来。”乔芦一声令下,“江楫舟滚进去自己收拾。” “乔女士,同样是生而平等的人类......”江楫舟细品了一下两句话,“为什么我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滚’字?” 乔芦进了厨房,冷冰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说呢?!” 虽然乔芦一直对江楫舟没什么好脸色,但江楫舟发现自从家长会之后尤其如此。 果不其然,乔芦道:“我跟你说的哪句话你听过,让你不要使唤你妹妹,你听了呢?让你暑假去补课预习高中知识,你整个暑假干什么了?那我现在问问你,让你这几天多和初希主动交流,你跟她说过话吗?” 初希你害人不浅啊,江楫舟跟着去了厨房,仰天望了眼天花板。 他又想起什么,戳了戳水槽里还在动的活虾:“没说过话,但传过纸条算完成任务了吗?” “传纸条?”乔芦永远都能第一时间发现江楫舟的问题,瞬间提高音量,“你还敢上课传纸条?” “没上课,这不军训吗,你看我都晒黑了也不见你关心一下我。” 乔芦又问:“那我让你主动当班委,你主动了吗?” “欸,你这就看不起人了。”江楫舟上台表现这么一番就为了在这等着乔芦,“你可以问我们班任何一个人,每一个我都主动参与了,甚至卫生委员我都去竞选了。” 他悲痛叹息:“但奈何优秀的我考进了一个更优秀的班级,同学们真的太积极主动了,竞争那叫一个激烈。” 乔芦对他没什么耐心,一字一句:“说、重、点。” “激烈的比拼之后,我当上了光荣的体育委员,负责......” “初希呢?”乔芦毫不留情地打断。 “初希心服口服,毫无异议,默默表示她将全力拥护......” “我问的是初希主动当什么了!当班长还是当学委?!” 乔芦没心情和他说话:“算了,滚出去吧。” 一点不带关心他的,江楫舟拖腔带调:“自从你知道你那同学赵锦淑阿姨的女儿就叫初希以后,巴不得她是你生的,这样吧,我也改名叫初希怎么样?” 江楫舟冲外面喊:“杨佳优,以后叫我初希,初希哥哥。” “......”杨佳优愣愣地睁着眼睛,虽不理解但,“......哦哦。” 乔芦的脸越来越黑,江楫舟生啃着一根顺手捞起的胡萝卜全然未觉,十分体贴:“为了让你更有代入感,我自退一步,初希姐姐也行。” 乔芦感觉她真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她有时候觉得幸好江楫舟从小有她严格管教,要是散养,指定长成个桀骜不驯油腔滑调的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又有话说:“乔女士,我上次就想问。” 江楫舟拿啃了一半的胡萝卜当作话筒,放到乔芦嘴边做采访:“你对赵锦淑女士这么在意,是不是因为你当年成绩没她好?” 乔芦只瞪了一眼她,跟这种吊儿郎当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闷着切菜,一个字没搭腔,不欲再理会江楫舟。 已经是饭点,现在炖排骨有些来不及了,乔芦将排骨从塑料口袋里拿出来准备放进冰箱下面的冷冻层,蹲下的瞬间江楫舟的话筒也降低高度,不依不饶地追到了她的嘴边。 乔芦缓缓转过头:“?” “江楫舟!”乔芦气急败坏。 “看吧,破案了。”江楫舟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啃着话筒,慢悠悠地,“你根本不是关心我和初希,根据马克·吐温的自我敌对心理学,fromthebottomofyourheart,乔女士,看来你不是很喜欢你自己哦。” “你当我没上过学是吧?”乔芦没心情和他扯东扯西,切土豆丝时菜板被震得哐哐作响,“谭老师发了通知,这周收假就开学考,我要看见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看见什么?江楫舟胳膊搭上乔芦的肩:“乔女士,格局要大,我真正的对标者是省状元。” “初希?”他挑个眉摇摇头,“不认识。” 乔芦将土豆丝泡在水里,撒了两勺盐进去。 说起初希她就无法抑制心里那股难言的情绪,这情绪那么熟悉,伴随着她的少女时代,像淡淡的盐水一样往她心里渗,这么多年,随着她年龄的增加已经有了日渐淡去的趋势,可仿佛骨骼生长受过的扭伤,会在不期遇的梅雨天传来一阵扯痛。 若是不知道近况倒也好,可知道的消息竟然是她的女儿也这么优秀吗? 开家长会时在班级里第一眼看见赵锦淑的时候,乔芦除了大学、事业等关键词的较量,某个想法也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不自觉瑟缩。 如果赵锦淑随口问起她老公,她要不要承认她已经离婚的事实? 仅仅一秒钟,乔芦就思考出了答案。 不要。 她要撒谎,或者打哈哈含糊过去。 她从小到大在同龄人里都是佼佼者,一段失败的婚姻她如何能启齿,更别提是在赵锦淑面前。 可下定了决心,又在听见赵锦淑坦然承认她没有上大学之后,乔芦震惊、诧异和惋惜之外,忽地又觉得可以接受赵锦淑来问她的婚姻状况。 我过得惨的前提是,你也很惨,且必须比我的程度更高一点——非常微妙、不齿的心理。 但天秤两端微妙的平衡在她得知初希是她女儿的刹那被打破。 “我告诉你,中考每个分数都有重复的,唯独只有初希,她甩了第二名12分,你知道12分是什么概念吗?” 在师资水平拉齐的条件下,过往历届的分数都咬得死紧,大家都已经考到了能够发挥的天花板,但这次有些不同,这次题出的难。 乔芦当过学生,明白简单的题普惠众生,但难题是一面照妖镜。 她分析过前十名的各科分数,初希甩出的差距并不在于语文——这门女生稍可能擅长的科目,而在于数学和化学——据说两科有难题的科目。 她看过试卷,数学压轴题是道几何题,最后两个小问结合了动点和圆的知识,一个小问考扎实的功底,最后一问靠巧劲,都十分巧妙,分别占比4分,据说是近十年来最有难度的压轴题。 前十名除初希外,最高分就是两个146,说明都是败在这个问题上。 但初希考了满分。 普通人和高手间难以逾越的沟壑对乔芦而言索然无味,但高手和高手的差距太动人心。 乔芦几乎是不自觉地又问了一遍:“甩了12分,你知道说明了什么吗?” “说明你在教育界还不够叱诧风云。”江楫舟一阵见血,“但凡你在教育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一声令下将颜值并入中考甚至高考成绩,我直接——” 江楫舟字正腔圆:“斩获省状元.......啊!” 江楫舟“嘶”了一声捂着肩膀,眉心可怜巴巴地皱起:“乔女士,你打人真的很疼的。” 6、第 6 章 为了准备开学考,下午又把暑假预习过的书拿出来看了一遍。 我喜欢这种知识学两遍甚至三遍的感觉,第一遍如雾里看花,月中望月,能照猫画虎做题却朦朦胧胧不解其意。第二遍拨云见日,窥得天光,才知道这一路的走向。等到期末复习,一本书的知识点串起来,仿佛模型立体,拼图成型,才真正看清出题人和我自己。 我常问我自己,第一遍为什么没有理解到这个层面呢,是我漏掉了哪一步导致的,我为什么会漏掉,思维的惯性源于哪里,如果我不觉察,这种思考会把我带向哪里? 所以有时候又觉得,与其说是在题解,不如说是在拆解自己。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周一上午,大家换上了整齐的校服,统一的白t恤和黑色裤子,先到操场参加全校开学典礼。 赵北棉问初希,谭老师有没有让她准备发言稿,作为代表在国旗下讲话。 初希摇摇头:“没有。” 如果不是她的话,按照惯例,她们猜这次应该请的是高三的学生代表。 操场上到处是充满朝气的身影,主席台的墙壁上铺着“少年自强,筑梦启航”的红底大字,下面是一道印有“天属市第二中学开学典礼”的充气拱门。 校长先上台问好,又把今年高考成绩之辉煌、中考成绩之闪耀拿出来说了一遍,接着是高中和初中部校长分别讲话,最后如初希猜的那样,请的是高三理科班学生代表乔钟。 初希曾在光荣榜上见过她,她稳居年级第一,后来还在市里跟风举办的汉字听写大赛上击败其他学生,夺得第一,获得了教育局给的奖金。 教育局还将她的照片发在了公众号上,给二中做了一次免费宣传,照片上她长相很坚毅,看起来像是不苟言笑的那挂。 她的发言虽然围绕着开学绕不开的那些话题,无外乎珍惜青春,奋斗正当时等等,却沉着犀利且不乏冷静,仅从用词上就能看出强烈的个人风格。 初希想,如果私底下有机会见到她,她一定要主动认识她。 但她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散会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搬桌椅准备开学考,因为并非高中部统一的大考,没有发布考号,大家只需要在班内进行。 初希和赵北棉的位置靠近走廊的窗户,为了拉开距离,这两列需要搬到教室外面去。 毕竟刚开学,教辅资料还没全然备齐,桌肚里的书本不多,初希推起来还算轻松。 一直推到前门,前方忽地一暗,初希面前出现穿着校服的身影,不等初希抬头,先感受到对方是个比她高十厘米左右的女生。 “江楫舟。” 大家向声音的源头看去,乔钟的脸出现在前门门口。 对于刚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讲话的人物,大家打心底里敬畏三分,不知状况间乱哄哄的教室一时都安静了下来,桌子推到一半在原地顿住,朝她看去。 初希仰起头,乔钟目光在乱七八糟的教室里搜索了一圈,最后遥遥看向教室后排的江楫舟,问:“你今早收拾书包的时候,是不是把我数学必修二装错了?” 江楫舟座位在倒数第二排,且靠里,只需要往外挪动几十厘米,不需要搬太多距离,因为第一门考语文,他早早坐下翻看起了必背古诗词。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啊”了声,反应过来后觉得荒谬:“什么?” 要不是教室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凳子椅子和随意站位的人,乔钟肯定直接过去翻他书包了。 不过她也只是怀疑,便说:“你看一下。” “都高三了,还这么不小心。”江楫舟这才懒懒散散地从座椅后背拿过书包,拿出乔芦面对这种场景的万能金句,“你怎么没把你自己丢了?” 他从书包里摸出唯一的一本书:“看好了,这是我的必修一,我拿回家预习的。” 等等,江楫舟手僵在空中,这本书封皮有破损,纸页并不齐整,侧边因为翻阅摩擦而泛出自然的旧黄色,里面还有便利贴和夹得鼓鼓囊囊的卷子,更无法让人忽略的是,这必修两个字后面为什么跟着的是“二”啊? 会不会是他看重影了? 江楫舟凑近眨眨眼睛,好的,不是重影。 那会不会是哪个刁民恶作剧给他多画的一横呢? 江楫舟把书铺平在桌面,拿食指使劲擦了擦,好的,是印刷上去的。 苍天啊,还真是必修二。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新书必修一呢? 乔钟拿到由大家传过来的书后没着急走,似乎是因为刚才挡到初希而想要补偿,不等初希反应过来,她站在初希对面,一只手扣住桌子往她的方向拉动。 乔钟什么也没说,帮她把桌子搬到教室走廊靠墙的位置,带着书走了。 教室里有人发出“喔”的声音,看向江楫舟:“你竟然和乔钟认识,你们什么关系啊?” 江楫舟还在锲而不舍地翻着桌子找他的必修一:“看不起谁呢,什么叫竟然?” “我知道了。”有个跟他一起打过球的男生拿着单词小本本转过来,他一脸坏笑地揶揄道:“上次晚上打球着急走,不会就是为了找乔钟吧?” 江楫舟一把把他的单词本拍他胸膛上:“背你的abandon去吧。” 一个声音忽地在他前方响起:“乔钟补课的话是怎么收费的?” 江楫舟心下疑惑三秒,他什么时候说过乔钟给他补课了,这都哪跟哪儿,都不先确认一下就问,意味很不明啊兄弟。 江楫舟抬起头,发现这人是徐则安,和刻板印象里的理科男生不同,他个子在男生里不算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讲话声音也不大,因为长相偏秀气,黑框眼镜反而让他显得很斯文。 江楫舟对班里有一半的同学都还处于只认识脸但不知道名字的程度,之所以知道徐则安是因为和他一起竞选过物理课代表。 当时周围有“好心”的同学大致给他介绍过徐则安,都是诸如多么多么优秀之类,让他不要以卵击石让人看笑话,不过江楫舟也没认真听。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优秀的人越害怕被别人超过,江楫舟很懂这套,他懒得多说,只狡黠一笑,留下一句引人遐想的:“你猜。” 徐则安一副随口提起的样子:“我觉得必修二比必修一难多了,尤其是立体几何,不知道后面的统计怎么样。” 道行不深啊兄弟,江楫舟干脆放弃找书,换上一副故作惊讶的样子:“天哪,你还没有学到那里吗?” 徐则安摸了摸鼻子:“......还没,我暑假都没怎么学。” “欸!”江楫舟提高音量,“那我就不一样了,整个暑假我白天报班晚上自习,实不相瞒,现在找乔钟是为了二轮复习。” 徐则安牵起嘴角肌肉笑了笑。 他大概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既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去。 江楫舟扶着桌子无声大笑。 必修一丢了不足以伤心,但气死人他是真的高兴。 在这种人心惶惶的考试之日,尤其是试卷还没到手,秉承着自己可以学得少,但别人不能学得比自己多的扭曲想法,郑一柄听了更加不安:“有学霸一对一辅导这还得了,弯道超车赶着投胎吗?” 赵北棉自从上次的投票事件后单方面和郑一柄绝交一周,对此一言不发,装作没听见。 郑一柄便转向初希,见她很淡定不接话的样子,忽地一阵恶寒,有了个更让人绝望的猜测:“你是不是也学到必修二了?” 在郑一柄绝望的注视下,初希点头:“嗯,但是我只学了向量,后面的立几......” “打住。”郑一柄闭了闭眼。 他感觉自己被人开了一枪:“我真的去投胎了。” 考试正式开始,这次题目出得非常难,做的过程中有种掐着脖子问你服不服的既视感,要敢说不服再扇你两巴掌。 语文考完大家尚且能苟延残喘,数学考完直接万念俱灰哀嚎连天,晚上的英语考完更是诠释了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全班沉默了长达数十分钟才慢慢缓过来开始整理桌椅。 在教室外的两列将桌子搬回教室,赵北棉收拾着书包,依次往笔袋里扔着橡皮擦、2b铅笔等,忍不住跟初希说:“听力是放的1.5倍速吗,还有数学最后五个选择题我一个也没做出来,根本没学过好吧。” 初希觉得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最后三个没做出来。” “你都没做出来?”虽然令人震惊但这可太安慰人了,赵北棉瞬间放心下来。 不过依初希的判断这没什么好失落的,选的题都是冲刺题的难度,对还没学过的学生而言,吓唬的目的要远大于教学检测的目的。 她打算回宿舍再接着做做考场上没时间算完的题目,拿着卷子和草稿纸站起来,忽地听见有人喊她:“初希。” 初希抬起头,徐则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这排位置的走廊边。 他手里拿着数学试题卷:“我能看一下你数学最后三道选择题的过程吗?” 徐则安笑了一笑,像想拉近距离似的,说:“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你知道我名字吧?” 初希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徐则安初中在她隔壁班,初一时两人分数咬得很紧,你追我赶,不相上下,颇有一种螺旋式纠缠的趋势,到初二的一次考试开始,初希才突然和他拉开差距。 就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关系,大家都以为学校会把他们分别分到两个实验班,可学校偏不,好像有意让两个人较劲。 甚至有人私底下笑说这是鲶鱼效应,渔民为了让沙丁鱼保持鲜活,会在同一空间放进一条具有威胁性的鲶鱼,沙丁鱼为了不被吃掉,会不断游动,不会因为懒散而缺氧死去。 不过说是“你死我活”也只是大家所以为的,至少初希回想了下,她每次考试的时候只看得见卷子上的题目,哪还想得起别人呢,身处故事里的人,永远比听故事的人要淡定得多。 周围有胆小的逃避型一看见这两个人碰面,还一副要对答案的阵仗,直接抱头鼠窜:“你们对答案小声点,别让我听到了。” 还有些直接凑过来,就为了听一听标准答案。 赵北棉一直是不对答案最后出成绩直面分数的类型,加上她今天宿舍值日,收拾完书包就说先回宿舍了。 初希和她说了拜拜,转向徐则安,为了确认,问:“最后三道选择吗?” 徐则安点点头。 初希很坦诚道:“我没做出来。” 徐则安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暗暗讶然的同时还伴有一些别的情绪,他脱口而出:“一个也没做出来吗?” “嗯。”初希如实答,“每道我都只能排除两个选项,但是开闭区间的判断后面没时间了。” 出题人很聪明,不仅每个选项都在挖坑,把最容易犯错的答案列了上去,还在此基础上把不容易取舍的开闭区间各列做了选项。 徐则安继续问:“那你选的什么?” 初希觉得既然没做出来是猜的,那最终选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不过徐则安好像很坚持的样子,初希因为是猜的,也不记得自己最终二选一蒙的哪个,便当他的面把卷子摊开了。 徐则安借由灯光朝她的题卷看去,她还是用铅笔做的题——他无数次坐在第二个位置,她的身后,对她的做题习惯观察过很多遍,他知道她答数学先拿起的是铅笔,也知道是先在卷子上做,写不下或步骤很多才会抽出卷子下的草稿纸。 他看到,她选的是cbd。 而徐则安看向自己的,是bac。 完全不一样。 他心下一紧。 不应该全错啊,至少第十题他是代选项区域里的值进去试的,连开闭区间的临界点也挨个尝试了,至少这道是有点把握的。 徐则安不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试卷往回收了收,在心里祈求初希最好没看见。 思绪一飘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徐则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题有点难,你觉得难吗?” “你是做的吗?”初希注意到了完全不一致的答案,她没等他回答,便说,“那你应该是对的。” 徐则安掩饰住内心的惊讶。 初希竟然会在听见别人答案的刹那,认为别人的才是对的吗?徐则安没有和她接触过,但原本的想象中她不是会那么不自信的人,或者,如果是他的话,即便不自信也不会说出来。 任何时候,把自己脆弱的那面紧紧包裹起来,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徐则安没回答前一个问题,幸好初希没有再追问,可旁边的谭念却在惊叹初希不会做之后,转向徐则安又把那个问题丢了出来:“你每个都做出来了?” 谭念低下眼睫,目光大概是在看徐则安的试卷做题痕迹和草稿纸,徐则安注意到,立马将手里的草稿纸折起来,遮住选择题演算的部分:“我乱做的......我不太确定。” “那就是做出来了呀。”谭念一秒懂他的意思,他们这类人就是这样的,明明学了偏说没学,明明做出来了会说不确定,谭念末了又为自己的平庸感到一丝叹息,“还得是你,我真的一点都......” 谭念及时打住,她叹了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是不自觉看了眼初希。 这么厉害的初希也有不会做的吗? 原来她也不是神人啊。 这是不是意味着,对比之下她和初希的差距没有那么大,谭念想到这里,刚才在徐则安那里感到的失落又因此而被填平了一些。 安慰和不平,失落和喜悦,都来源于这些对比,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那初希呢,她会和人对比吗?在得知徐则安会做而她不会的时候,她的心会起伏吗,会感到羡忌吗? 谭念没有从初希的神情里看出不同,仿佛她并没有因为徐则安做出来而惊讶,也没有因为自己不会做而露出失落的表情,平静地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也对,谭念心想,她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也是不会让人看出异样的,就像刚才她及时止住自己要说的话那样。 她听见初希对徐则安道:“我每道排除之后,恰好都是在我和你的答案之间二选一选的。” 徐则安朝她看去,初希站在聚了几只小飞虫的吊灯之下,任由大家拿着她的卷子对答案,她的卷子上留有大部分做题过程,虽有跳步骤却清晰易懂,草稿纸也只用了一面,打草稿时每道题都标了题号,方便考后溯源复盘。 初希将试卷叠起来,对徐则安说:“我回去再看一下,还是不会的话再来问你。” 她褶皱不深的双眼皮之下,眼睛是圆圆的,瞳色浅淡,说话轻言细语,总让人想到幽静树林里静静流淌的小溪。 徐则安没点头也没拒绝,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时回头往初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背书包,手里拿着叠起来的数学试卷和一张草稿纸,朝后门出去了。 7、第 7 章 晚上睡前和室友聊天,赵北棉说她已经加上了班里所有人,说到这里想起来,这周日晚上江楫舟晚上也加了我的q.q。 还以为是他认出了我,结果一看验证消息是:【我妈说让我加你。】 晚上十点多他又发来消息::【哈喽哈喽,数学课代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江楫舟:【能不能押一下开学考会考什么,比如生物突击背了前两章,够了吗?】 我:【不考生物。】 天哪还是别记起我吧,想起来了指定要把脑子不太好使这件事赖我身上。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因为大家深知分数可能不太美丽,因此上课面对老师总有种如同做贼的心虚感,上课纪律尤其好。 但语数外三位老师谁都没有提及这次考试,也没说起改卷情况,于是大家更加胆战心惊,生怕是在憋大招直接宣布对他们判处无期徒刑,交作业交得特别勤快。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刚经过军训的毒打,天气又酷热不堪,烈日高悬不说,整个足球场还闷得像是在蒸笼里,体育老师也没多为难大家,跑了一圈步和做完操就宣布解散,让大家自由训练。 赵北棉前两天就跟初希说,等体育课她要给初希一个惊喜,赵北棉在形容的时候先扬起一个八卦兮兮的笑:“保准你非常喜欢,看一眼就露出笑容的那种少女悸动。” 周一上午说,周一下午说,到了周二也说,初希耳朵差点起了茧子。 她实在好奇,哀求赵北棉:“我现在就想悸动,能不能先告诉我是什么。” 赵北棉嘴巴很紧,神秘兮兮:“nonono,周三见分晓。” 等到周三的体育课,队伍一解散,赵北棉就拉着初希田径场的出口跑。 跑了没两步,赵北棉脚步忽地一顿,在初希纳闷的刹那,她神情略显呆滞地回头,使了个向下的眼神:“帮我看下。” 初希一秒反应过来,落后她两步往她屁股后面看去,白色的校服t恤下摆干干净净,黑色的运动裤就更看不出什么了,初希摇摇头:“没有。” “我去厕所看下,你等我。” 初希陪着赵北棉去了田径场旁边的卫生间,不出两分钟,赵北棉从卫生间出来,边说边去洗手:“虚惊一场,没来。” 为了庆祝生理期不造访之恩,两个人又转去食堂东面的小卖部买了两支雪糕。 初希爱吃纯冰的冰淇淋,吃起来冰凉爽口,一口口咬下去,冰碴子一路凉至肺腑,在大夏天很过瘾。 赵北棉则爱吃奶油的,最好一点冰都没有,能一点点舔着吃。 初希由赵北棉一路带着出了食堂,穿过田径场外侧,来到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学楼区域,最后抵达进校门后必经的林荫道上。 这条路上樟树成荫,灿日被筛成地面的小光斑,树干之上“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还没有撤去。 路上每隔几米就是一个历届优秀学子的展示牌,放着照片、毕业年份和考入的大学等个人信息。 赵北棉领着初希往前走,几乎是快到校大门的位置,初希都快以为赵北棉是要带她逃学时,赵北棉终于停下,冲着第三个展示牌一指,激动地说:“快看快看!” “初小希。”赵北棉发出一阵清脆但很八卦的笑声,“你家彧闻哥哥换了新照片,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展示牌新刷了漆,红色边框里贴着周彧闻的照片,内双眼皮,周正的五官,凉而不冷却洞察一切的目光,仿佛镜头不存在,跨过物理空间遥遥望向的是你。 他永远都是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态,好像世界上不存在会影响他的事情,可和他接触起来,他虽谈不上活泼,可也并非是个对人漠然的人,所以初希觉得与其说是“淡”,不如说是“稳”。 初希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咬掉,嚼了嚼才淡定道:“我开学那天就看见了。” “什么!?”赵北棉震惊地瞳孔都放大了,“这么敏锐,你是不是整颗心都在你家彧闻哥哥身上?” “是彧闻哥,不是彧闻哥哥。”初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觉得赵北棉这么喊的时候有种女儿国国王叫“御弟哥哥”的诡谲感,纠正时特意把叠词说得重了些以示强调。 “就是彧闻哥哥,就是!彧闻哥哥,彧闻哥哥!”赵北棉越说越来劲,她激动到花枝乱颤,一个不小心没拿稳,右手上的冰淇淋“啪嗒”一声摔到地上,奶油糕体顿时四分五裂。 赵北棉一下子安静了。 冰淇淋在高温地面上化成一滩水,赵北棉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就怪你,你赔我冰淇淋。” 初希瞪她:“那是‘彧闻哥’还是‘彧闻哥哥’?” 赵北棉很识相,乖巧道:“彧闻哥。” “这还差不多,走吧。” 赵北棉把冰淇淋的棍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跟上初希:“真的请我?” 初希咬了咬下嘴唇,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也还想再吃一个。” “谢谢初希富婆。”赵北棉喜笑颜开,她得寸进尺,又在八卦边缘疯狂试探,“那你要不要三年后和彧闻哥并排放一起,正好他左边还有个空位置。” 初希咬掉最后一口冰块,想了想:“我就当你是在祝福我了。” “初小希你脸皮变厚了。” “是你想歪了。” “好好好,是我想歪了。”赵北棉不跟她理论,重回到买冰淇淋的话题上,“我要吃你刚才那个,但是不要菠萝味的。” “菠萝味的好吃。” “但是菠萝吃了嘴巴疼。” “菠萝味的雪糕不会疼。” 她们吃完新的雪糕,又去体育馆打了会儿羽毛球。 回教室的路上碰到了江楫舟,他不知道在哪里换下了校服长裤,身上穿着黑色运动短裤,腋下夹着篮球,另一只手抱着三四瓶水。 他们面对面相对而行,一起在教学楼前的喷泉处相遇。 江楫舟远远地看见了初希,她长相素净,身体偏纤瘦,袖管里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宽大的校服裤腿里也空空荡荡的。 女娲捏她的时候一定偷懒用的模板,非常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好学生样子,一看就是成绩有多好体育有多差的类型,不过步伐倒是很轻盈,迈步干净利落。 江楫舟从自己低头俯视的角度判断出来她个子一定不高,估计也就比杨佳优高个五六厘米。 想到这里,江楫舟记起杨佳优手臂抓在衣柜上奋力拉伸嘴里念叨着要长高的样子,江楫舟第一次路过见到这个场面的时候差点笑晕过去,好心告诉杨佳优:“你这样只会长成长臂猿,不会成为150的高个子。” 结果杨佳优不知道是觉得长高无望还是觉得被“150的高个子”这句话羞辱了,竟然气得哭了,然后一晚上没理他。 怎么可以随意评价人的身高呢,就算是在心里也不行,罪过罪过。 江楫舟在心里给杨佳优和初希一起磕了一个,手臂一伸,拦下初希说:“请你喝水。” 初希盯着眼前的这只手臂,摸不着头脑:“我吗?” “你俩。”江楫舟开始发饮料,“来来来,帮我解决掉。” 他几乎要把怀里的四五瓶水一股脑全丢在她们怀里,初希来不及说话,便伸手拿了一瓶矿泉水。 “甜的给你们,矿泉水留下。”说着把初希手里的矿泉水抽回来。 初希:“......” 赵北棉也莫名其妙地被他塞了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和可乐:“买这么多,你做慈善?” 手里终于空了,江楫舟拧开矿泉水瓶盖,一口灌下去一大半,他拿手背随意地抹了下下巴上的水滴,做完这一切才不甚在乎地摇头:“别人送的。” 赵北棉:“女生送的?” 江楫舟“啧”了一声,他看似为了不声张收了点声音,实则整个人欠儿欠儿的:“低调一点。” 潜台词仿佛是:哥常被追,小事一桩,习惯就好。 “猴子表演还能得香蕉呢,打球免费给一众小女生看,收点水不过分吧?”江楫舟将剩余的矿泉水一口饮尽,他想到什么,“如果你们认识她们的话,帮我跟她们说下我不爱喝甜水,下次记得送纯净水。” “最好是水中贵族。”他将空瓶对准远处的垃圾桶,远远一掷,精准投入。 他站姿闲散,个子很高,举手投足间展露出一种白日放歌须纵酒的倜傥闲情,比他小时候还要鲜活热忱两分。 有人长大会戴上面具,有人会被磨去棱角,初希喜欢观察人,也喜欢看见任何一样东西最原本的面貌,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弯了弯唇。 江楫舟看见了,他以为初希在笑他竟然喝女同学送的水:“什么表情,她们一塞给我就叽叽哇哇地跑了,脸我都没看着。”他欠揍地打了个响指,三两步地拉开她们一大截。 走了两步又忽地转过身,保持着腋下夹球的姿势,站在原地等她们。 初希走近了,江楫舟微低下头,对上初希疑惑的眼神:“我妈过段时间可能要请你们家吃饭,主要是请你和你妈。” 说到这里,江楫舟叉着腰弯得更低了点,尽量保持着和她平视,他琥珀色的瞳孔映出初希的样子,不等她回应微微一挑眉先发制人道:“你肯定不想来是不是?” “所以记得。”阳光照射而下,他眼睛里闪出跃动的光芒,“勇敢拒绝,勇敢做自己。” 初希抬头望着他:“是你不想我来吧。” “此言差矣。”江楫舟绞尽脑汁站在对方角度着想,“一看你就是个文静内向小女生,中规中矩好学生,来我一个181大男人家里,传出去我没关系,你说不清的。” “这你错了。”赵北棉想起什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了戳初希的手臂,坏笑着揶揄道,“我家初小希可不中规中矩。” 初希知道她在含沙射影什么,转头看回去,赵北棉接收到眼神立马收住:“我闭嘴我闭嘴。” 赵北棉咳了一声清嗓,表示转变立场站在初希这一方,语气严肃地质问江楫舟:“这跟181有什么关系?” “确实——”江楫舟话一拐弯,笑也跟着拐一个弯,“没关系。” “就是昨天测了下,又长高了一厘米,通知你们一下。”他单手颠着球,已经走进了教室里又探个脑袋出来冲初希一握拳,“记得啊,面对无理要求千万要勇敢说不。” 学生们还没完全回到教室,下一节课的语文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等着大家了。 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接近六十岁的男性,叫卫亨运,个子不高,皱纹遍布一脸,却写得一手好板书,笔锋老练,一撇一捺遒劲有力。 他站在讲台上,跟下面已经返回教室的零零星星的学生讲,他不喜欢自己的课排在体育课后面,大家运动完流一身汗都昏昏欲睡,根本静不下心上课。 “尤其是语文课,是最需要静心去品的课。”他把多媒体打开,一低头露出花白的鬓角和一片地中海,“但教务处好像就觉得语文课是给你们养老用的,三节体育课后面都是我的语文课。” “教务处的我看就是语文不好,改天我要反应一下。”小老头脾气很大,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生气了,行动力拉满地看向下面的学生,“课代表是谁,先给谭老师反映下这个事。” 他在教室张望:“课代表呢,是谁,举手我看看?” 方斯蕊和谭念打完羽毛球,跟在初希和赵北棉身后一起往教室走。 她到了教室外从窗户往里看进去,发现卫老师竟然这么早就来了,且自己先一步打开了多媒体,按理说这是各科课代表的职责。 方斯蕊脚步加快,卫亨运此时也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她前面的初希上:“是不是你,初希?” 这个年级,应该没有谁不认识初希,包括老师。 初希刚回来,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有些茫然:“什么?” “语文课代表是你吗?” “不是我。”初希正想说是方斯蕊,余光看见后者也刚好进教室,便没多插话。 她往座位的方向去,方斯蕊不动声色朝初希的背影看去一眼,没再主动说其实她才是课代表,只是一声不吭走上讲台,擦起了上上节课黑板上留下的板书。 卫亨运又站着等了会儿同学,一时之间教室里显得很安静,只有黑板擦的摩擦声。 卫亨运听见声音扭头去看才发现讲台上还有个人,他问:“你是课代表吗?” 方斯蕊立马弯起唇角,她比卫亨运要略高一点,说话时微微弯了点腰,那根高高绑起的辫子也顺着这个动作垂在胸前:“对,卫老师,我是。那个......我叫方斯蕊。” “方岁是吧?课代表要起带头作用,早点回来。”卫亨运抬眼瞥了她一眼。 方斯蕊一声“我不叫方......”还在喉咙里,卫亨运已经转过身打开了语文书面向大家,“上课吧。” 方斯蕊沉默地将黑板擦放到讲台上,随后下了讲台,不等她回到位置,卫亨运已经开始讲课了:“那么上节课我们说到.......” 方斯蕊在这道声音中坐下,从桌肚里抽出语文书。 卫亨运讲课的声音好似成了古老的背景音,方斯蕊不知道为什么朝着初希看过去,初希的位置靠着走廊的窗户,窗外的灿阳让她只是一个虚虚的剪影,她绑一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凌凌地,正低头做笔记。 或许是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初希停下了笔,在她扭头去瞧的刹那,方斯蕊别过了目光。 8、第 8 章 周末,初希妈妈赵锦淑和赵北棉妈妈谭泉约好和两个孩子一起吃饭。 谭泉和赵北棉爸爸一起开了一个中医馆,另聘了八名中医坐诊。 赵锦淑时间就相对没那么自由,她在世贸商场负一楼的一家服装店上班,每周只休半天,休息的那天还需要上到下午1点钟,如果客人多还得多留一会。 谭泉体谅她时间,特意将饭店也选在世贸商场里,这里离图书馆也近,过马路步行五分钟就到,今天赵北棉和初希上午都在图书馆做作业。 谭泉最先到包间,等了大约十分钟,赵锦淑也下班过来了。 谭泉一边招呼着赵锦淑让她赶紧坐下,站了一天了腿肯定很酸,一边给赵北棉发去微信,说让她俩赶紧过来。 是一个四人小方桌,谭泉翻着菜单,也递给了赵锦淑一本。 谭泉问:“这周的开学考,你有问初希她考的怎么样吗?” 赵锦淑添了道黄牛小炒肉:“你知道的,我一贯是不问的,不过初希倒会主动说。” “我想问来着,但孩子爸说别逼得那么紧,她愿意说就说,不说算了。”谭泉说起教育理念来就不太赞同,“低年级也就算了,都高中了我倒是觉得还是该管得严点。” 谭泉接着道:“初希倒是不用你操心,北棉就不一样了,心大,整天嘻嘻哈哈的,明明能花100分的功夫,偏偏只用60分的劲。” 赵锦淑再点了四份米饭,将菜单递给服务员:“你看你也说了她的优点,嘻嘻哈哈的,每天能高兴是件多好的事啊,你要是见过几年前初希的样子,就会知道我为什么求之不得。” 赵锦淑继续:“我倒是觉得,除了成绩,更重要的是把她们性格养好,她们一辈子又不是跟成绩过,性格倒真是伴她们一辈子。” 谭泉倒了杯水喝了口,她心里其实觉得赵锦淑说得不无道理,赵北棉爸爸也和她持有的观点一样。 只是身为母亲,对女儿难免追求更多,开心已经得到了,自然是要追求些额外的东西,怕她日后懂事了后悔。 “不说她们了,我说件跟你有关的。”谭泉话题一转,面向赵锦淑,“你开纹眉店的事,我觉得初希上次说得有道理。” 赵锦淑之前在一沿海城市打工,学的是纹眉,那里工资高,这工作也相对轻松,老板是个大她十多岁的姐姐,对她也很好。 她每年过年回家团聚一次,初希一直半寄住在她舅舅家,一直等初希上初二赵锦淑才回来和她一起生活。 这里没有东部地区经济活跃,工作难找,赵锦淑回来之后换了不知道多少份工作。 现在虽然是在商场里,不用风吹日晒,但最大的问题是工资低,时间也不自由,每天一站就是近十个小时,每个月赚的钱一开支几乎丁点不剩。 初希暑假的时候提出让赵锦淑考虑自己开个纹眉店,她有这个手艺,不用上就浪费了。 初希观察过了,天属市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但爱美、肯为美花钱的女性也很多,多的是大排长龙的美容院,在家附近租个门面,至少赵锦淑不用每天站着了,时间能自由支配,每天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不用馒头就咸菜胡乱对付着。 谭泉帮忙把对面杯子里的水倒上,等她们一来就能喝:“她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她在替你想,你更得替她想,你时间自由了,能照顾她的时间也更多,她周末不用自己做饭,或者来我家和周彧闻家里。” 谭泉一句话直击赵锦淑内心:“她好不容易放个假,难道就不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谭泉将心比心,她也有女儿,她怎么在为赵北棉考虑,今天这话就是怎么说的。 赵锦淑知道谭泉是掏心窝才会说这样的话:“我前段时间在网上看了几个店面,都要线下谈,跟我时间撞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谭泉“哎呀”一声:“这好办,你要是觉得没时间,我可以替你去挑去谈啊,你每周放假那半天再去实地看一下。” “那行......” 赵锦淑的话被门外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谭泉也听见了,眼睛一亮说:“来了。” 赵锦淑侧着耳朵,笑道:“跑这么快,这么高兴?” 谭泉摸了摸对面水杯杯壁,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正好解渴:“上学这么累,每周放一次,是我我也高兴。” 话音刚落,赵北棉“哗”地打开门,带进来一股热风:“公主驾到!” 她把书包脱下往旁边的小沙发上一扔,随后转身把身后初希的书包拿过来,也这么胡乱一扔,书包滚了半圈,最后歪歪倒倒地并排停下。 “有水吗有水吗,太热了。”赵北棉拿手掌给自己扇着风,视线在桌面上焦急地寻找。 外面的烈阳杀人不见血似的,在图书馆吹着空调看着还好,一出去简直皮都要晒掉一层,更别提步行过来,初希同样好不到哪去:“我也渴,想喝水。” “来来来,这里。”谭泉递过去两杯水,两个人一气喝了一通。 这家餐馆是赵北棉推荐的,她特意交代谭泉点了一道爆炒牛蛙,这道菜很辣,混着深红的干辣椒段和黄色小米椒一起大火猛炒,其余三人都没吃几口,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初希和正“斯哈斯哈”的赵北棉对上视线,像对上接头信号那样心照不宣。 初希说:“我想吃冰淇淋。” 赵北棉一口答应,她想起来:“去吃我们第一次吃过的那个吧,你还记得吗?” 初希点头如捣蒜:“我记得。” “那走。” 谭泉大学学的就是中医,当然很不赞成吃冰,尤其是这个夏天,两个人在她家里吃冰的频率有些过于高了,她忍不住冲着两个人的背影唠叨:“最好是别吃,初希你也是......” 初希上扶梯到一半反悔了,刚才提到的那家在二楼,一个球就要八块钱,虽然好吃,但是真的太贵了。 最后两人在负二楼另一家店里坐下,这里比楼上要安静许多,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店里人也不多,她们成功抢到两个位置。 赵北棉一边吹着冷气呲溜呲溜地舔冰淇淋,一边感叹这才是青春少女最该干的事,而不是每天上学坐牢。 她拿出手机看了下,不免感叹真是科技改变世界。 比如学校在教室安了监控,家长也可以在手机上看见教室里的情况。 还比如让几个实验班的学生下载了一个学习类app,让他们初步试用测试下,合适的话再统一让全校使用。 学生们在app上绑定学校和班级等,学生和老师就都可以在手机上看各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还会提供浮动情况分析报告和提升指南。 有点招数全用在学生身上了——郑一柄这么说的。 赵北棉点进app,发出“啊”地一声,抬头看向初希:“出成绩了。” 她把屏幕翻转示意给初希,有些不可置信:“班排十三?我跟抓瞎一样那么多没做出来,还能十三?” 她做到后面几乎是自暴自弃了,在苦思冥想和努力计算中选择了真正的意念冥想。 不过看了两眼她就收起手机,目光盯着初希的浅紫色冰淇淋球,勾勾手指:“快给我试试蔓越莓的,我还没吃过。” 初希听了她的话也看了眼成绩,她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将右手中的冰淇淋递到赵北棉嘴边:“你怎么不问我第几?” 赵北棉上牙不怕冰,但下牙很敏感,她一不小心用下牙咬了一口,被刺激到一激灵,说话含糊不清地:“这还......用问吗,啊,好冰,当然是......” 初希把屏幕推到赵北棉面前,班级排名的小字之下,写了个硕大的红色阿拉伯数字。 2。 赵北棉被惊地囫囵一口吞下去,瞳孔都放大了:“第二?” 不可能。 她震惊到差点把桌子掀了,声音无限拔高:“你怎么可能是第二?” “你是不是那天状态不太好,还是你故意的?你可以是第二,但问题是谁能超过你呢?”赵北棉百思不得其解,先替初希找补了一大堆。 初希摇头:“没有,我正常发挥,空着的确实就是不会做。” 初希看见的一瞬间说实话是有些意外的,人对自己和他人的实力有清晰认知,她暑假也预习过,对这套题的难度心里有数,做简单题拉不出差距,可是难题她是有优势的。 不过很快这种意外就消解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这种自以为合理的意外感何尝不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轻敌。 所以换一种角度想,初希,你什么时候悄悄变得这么自信了呢? “问题是谁能超过你呢?”可惜这app看不见完整班级名单,只能看见自己的信息,赵北棉一一回想着班里的同学,“平时排在你之后我之前的就那些人。” “徐则安肯定不是,他天天想着超过你,两年了硬是没追上你一点点;梁学熙化学好,但问题是这次又不考化学;那就还有方斯蕊,不然就是江楫舟,郑一柄不是说他是别的市转过来的大神么......” 赵北棉说着说着在app的班级排名下发现了一行小字:仅有一名同学超过了你哟,点击查看是谁吧~ 虽然这句话连带着后面的波浪号都充满了一股欠揍的气息,但她还是眼睛一亮如获宝藏,“啪”地一下点进去。 初希也很好奇第一会是谁,听说中考二中花了大价钱,“买”来了好几个市里排名靠前的优生,看起来不起眼的开学考必定是神仙打架。 页面随即跳转进入会员页。 她和赵北棉头碰着头,只见页面上写着红底的黄色大字:充值399元解锁全部班级排名,充值69元解锁你关注的ta。 初希:....... “什么破app?”赵北棉气急败坏,“骗钱的吧!” 初希也被气到无语凝噎:“怎么不去抢呢?” 赵北棉头顶快冒烟,她冷静了一会儿:“我想到了,我可以问郑一柄啊。” 郑一柄和谭念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小几乎一起长大,初中虽然不同班但也在隔壁班,两个班的学生会开玩笑他们是青梅竹马。 不过也只敢私底下悄悄说,可不敢让谭嵘山知道了。 郑一柄和谭念关系不错,谭念从她爸那得知什么消息,不需要保密的话都会透露给郑一柄,郑一柄也因此成了大家的人脉。 然而这次人脉也很无力,郑一柄的q.q消息发过来:【谭念那确实有排名,但她这回死活不给我发。】 赵北棉:【你求她一下。】 郑一柄:【求了,没用。】 赵北棉发了个坏笑的表情:【你给她撒个娇。】 郑一柄回了个敲打脑袋和愤怒发火的表情:【滚。】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句解释:【她应该是考得不太好,你们别找她问了。】 赵北棉这才无奈妥协:【好吧。】 晚上赵北棉没和谭泉一起回家,跟着和初希一起住。 初希家是个两室一厅不到六十平的小房子,她和赵锦淑一人一个卧室。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阳台和隔出来放书的储物间都有,且布置得很温馨,赵北棉看了之后反倒觉得自家房子太大了,嚷嚷着能不能买一套这种小户型的,最好就买在初希隔壁,和她当邻居。 初希让她以后没想好就别说这种话了,因为她爸妈对她学习之外的事情基本有求必应,搞不好会真的在旁边给她买一套。 初希晚上没在赵北棉家里留宿过,但赵北棉却时不时睡在初希家。 这是赵锦淑和谭泉没有明面上商量却心照不宣的结果——这六十平米的空间虽小,却没有任何男性。 即便谭泉家里的男性仅仅是指赵北棉的爸爸,谭泉想,设身处地换做她,夜晚也是会提心吊胆的。 为人母亲的身份,没有办法信任任何男性。 赵锦淑向初希委婉解释过,可初希面对赵北棉的疑问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在又一次初希在赵北棉家吃过晚饭,赵北棉提出让初希晚上留下来住她家,初希拒绝的时候,赵北棉非常不满。 她几乎撒泼打滚:“哼初小希你是不是嫌弃我,你不爱我了,我的卧室明明比你的大,还有落地窗,早上起来你可以看着湖景边梳头发边当公主,哼!” 但是赵北棉话锋一转,跑去卧室拿她的睡衣和小熊阿贝贝,一副准备启程去初希家的样子:“没关系,我单向奔赴你,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她梗着脖子,骄傲地像只孔雀:“但是初小希你可不要得瑟,我愿意单向奔赴你,说明主动权在我手里,说不定哪天我爱上别人了就去别人家睡觉了。” 初希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淡黄色杉木地板,床靠墙放,铺着淡绿色的成套床单,上面绣一只经典的史努比狗。 床头旁边没放床头柜,放了张长度刚好卡在墙和床之间的白色单人书桌,上面立一盏护眼曲颈台灯,台灯外壳因年久略有掉漆,但功率很高。电线开关刚好垂在床头边,躺在床上伸手就能碰到,亮度四档可调节,也用作小夜灯。 赵北棉把书包往她书桌前的凳子上一放,捂着肚子囔囔着要上厕所,初希只好去外面的卫生间洗澡。 她洗完澡换上了睡裙,是一条棉质碎花白色裙子,之前是拿来日常穿的,因为面料很柔软,穿旧过后就当睡裙了。 初希有时候早上醒来会发现裙子跑到了胸上,一开始和赵北棉睡觉她还会有些不好意思,半夜会不自觉偷偷往下扯一扯,后来一起睡的次数多了,发现赵北棉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早上起来就会把脸别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为了节约电费,初希一定要等她和赵北棉都洗漱完躺在床上时才肯打开空调。 她将两扇窗户大开,拿了本杂志当扇子使劲摇,靠在卫生间门外催赵北棉:“太热了,你能不能快点洗啊。” 卫生间水声哗哗,赵北棉因封闭空间而显得闷重的声音传来:“初小希,抠死你得了!” “你交没交过夏天的电费啊,很贵的啊。”初希快把扇子摇烂了。 “穿衣服了,我还有三秒钟,准备!” 初希一听,将杂志往桌上一扔,连忙把窗户关上将遥控器拿在手中,大声回应她:“准备好了!” “三。” “二。” “一。” “我出来了!”门哗啦一开。 “我开了!”空调遥控器滴滴两声。 空调在床尾,隔了半米长的过道,两个人站在床上踮脚抻脖子使劲将脸贴近空调。 出风口有风袭来,风势渐大,逐渐转为凉风,带走绯红脸蛋上的燥热,吹高额前的碎发。 她们一起闭上眼睛:“活过来了!” 9、第 9 章 上午和赵小棉在图书馆做作业,她被物理题气到,一定要点最辣的爆炒牛蛙解气。 吃饭中途,我跟她说起上午做作业休息间隙随手翻看的一本书,里面提到人生不能避免的三件事是pain,uncertainty和constantwork. 晚上她在我家隔着厕所门反驳我,说人生不可避免的三件事明明是做死难死难的物理题,气到吃爆辣的牛蛙和来我家拉肚子两小时。 ——节选自初希日记 -- 赵北棉一早回了家,初希起床后下楼买当天的菜。 她顺便拿上了一箱牛奶的空纸箱和两本用完的草稿本,小区里的一位老奶奶每天都会在附近几栋楼蹲守,就为了捡几个塑料瓶或者废纸箱卖钱用。 老奶奶牙齿快掉光了,说话时露出一颗光秃秃的门牙,初希把纸箱和本子交给她,怕老奶奶听不清刻意把耳朵凑近了些,初希便更大声了点:“我家还有个塑料油瓶,但油还没吃完,明天早上我把瓶子放到3栋大门门口,你到时候来拿就行。” 初希伸出手指比了个“3”,又指指三栋的方向。 因为是周末,小区外已经热闹非凡。 这里是人群密集的居民区,老式小区接二连三地挨着,几乎分不出缝来。 出了小区大门,街道一边是铺面,另一边便是沿街摆摊的小贩,每天早上,瓜果、蔬菜、活鱼挨挨挤挤地从街头摆到街尾,到了中午日头高照才会陆陆续续收摊,这些大都是自家种的,农药打得少,卖的不仅比超市的新鲜,还更便宜。 初希买了两个西红柿,中午做了份番茄炒鸡蛋,还炒了盘青菜,等赵锦淑回家吃饭。 赵锦淑今天只上半天班,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出头了,初希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 初希一手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一手举着晾衣杆,问:“饭好了,冰箱里还有半个橙子,你吃不吃,我去给你拿。” “我待会自己去拿。”赵锦淑没在入门处换鞋,先挪去沙发上坐着脱掉了鞋子。 她的工作不仅要站,有的时候还要去储物间找货,储物间东西放得密集,空间还小,人进去只能弓着腰,翻找起来几乎是趴跪着。 赵锦淑的白色袜子磨破了,脚后跟掉了一层皮,周围洇出浅浅的血痕。 初希正抱着收好的衣服过来,她把衣服放到沙发上,去药盒里拿出两片创可贴递给赵锦淑。 赵锦淑撕开创可贴,听见初希边叠衣服边说:“我看了一下店面,好一点的地段一年租金大概四五万,我们不租那么大的,只租一层,不带阁楼,但最好有个隔间能做饭,这样中午不用跑来跑去,租金四万以内肯定能行,如果签得长,还能再便宜点。” 夏天的衣服单薄,初希提着t恤的两肩一抖,袖子往里一折再对折,一件衣服就叠好了。 她伸手抚平米白色t恤上的褶皱,轻声说:“用学校给的那笔钱先租着吧。” 赵锦淑换上凉拖去卫生间洗手,笑说:“钱是学校发给你的,我哪敢花。” “我的就是你的呀。”初希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她。 赵锦淑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笑着回归正经:“我这还有,租金你不用操心。”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其实还有一笔钱......” 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的话赵锦淑本可以在这时止住,不过思忖了片刻,她偏头去看初希的神色,还是试探性地问,“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爸......” “妈妈。”初希打断了赵锦淑的话,她别过脸,没回答这个问题,“不够的话用我卡里的吧。” 赵锦淑适时打住:“够了够了,哪能真用你的。” 屋里一时太安静,只有初希叠衣服发出的摩擦声,赵锦淑开玩笑地问:“不过如果我真要用你的,你要收利息吗?” 初希将她和赵锦淑的衣服分成两叠,挤出一个笑:“我不做亏本买卖,至少要按活期的利息付我。” “好哇你,不会还让我写欠条吧?” “那当然了,要还的。”初希语气轻快,把自己的那摞衣服抱进卧室的衣柜。 吃完饭初希把电视打开了,坐在沙发上跟赵锦淑提了一句成绩的事。 赵锦淑吃着切开的半个橙子:“2好啊,进可攻,退可守。” 电影频道放起了广告,赵锦淑换了个台:“我以前也考过第二,那时候伤心死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没必要。” 赵锦淑低头看她的神情:“你不伤心吧?” 初希笑着摇摇头,露出白白的牙齿:“这点小事有什么好伤心的。” 跟人生里有些事比起来,这简直雁过不留痕,要是伤心的话太浪费感情了。 “我还不如伤心刚才吃橙子没拿稳掉了一半在地上。” “哦?”赵锦淑哈哈笑了两声,故意做出一副没想到的样子,“那你比我强多了嘛。” 她把吃完的橙子皮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嘴,去卫生间洗手。 初希脱了鞋,双脚踩在沙发沿上,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电视。 赵锦淑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她刚发完微信消息还没有锁屏,正要熄屏的刹那,手机新跳出一条消息,暗下去的屏幕又蓦地亮起。 一明一暗的闪烁吸引了初希的注意,微信界面的消息一览无余,是赵锦淑和乔芦的聊天页面。 赵锦淑:【你现在也挺好的,教育局的工作多稳定,真去了北京说不定没这么顺利。】 乔芦:【我就是后悔我听了我妈的,当时没再坚持一下。】 乔芦:【如果你当时上大学,你是不是会去北京?】 赵锦淑:【可我没上呀,我和你说过的。】 乔芦:【我不信,我感觉你在骗我。】 乔芦:【别开玩笑了行不行?】 不知道是赵锦淑刚才和她在说话所以没看手机,还是压根不想回复故意忽略掉了,对话在这里断掉。 过了两分钟,乔芦问:【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没上?】 然后就是紧接着最新的那条:【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就当我没问,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告诉我。】 初希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赵锦淑的侧影,她短袖袖口被洗得变形,形成一个花边的形状。 赵锦淑有些扁平足,站立走路都比普通人更吃力,腿部膝盖也有些内扣,小腿因经常站立而肌肉肿大,显得黑色外裤的那个位置有些紧绷。 这不该是赵锦淑的人生,初希想。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原来读懂了会是这么遗憾。 她紧紧盯着手机上那条未回复的消息,起心动念的那刻心怦怦直跳。 她竖起耳朵,听见水龙头水流的声音,然后赵锦淑含了一口吐掉,最后响起牙刷和牙齿摩擦出泡沫的声音。 ——赵锦淑有饭后刷牙的习惯,那么至少还有三分钟。 初希拿起手机,明明心跳如鼓,血液上涌,脑子却异常沉静。 她打字飞快:【我不想说,以后也不要再问我这个话题。不用帮忙。】 初希手指一点,消息发出时网络不好,左侧出现转圈延迟的标志。 她屏气凝神,抬睫看了眼卫生间,肩膀肌肉都不自觉绷紧了。 好在不过三秒恢复正常,消息彻底发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可这一瞬间初希又忽然觉得不妥。 这句话太强硬,多少有些不礼貌,她不应该以赵锦淑的名义发这条消息,她应该站在赵锦淑的前面。 赵锦淑不会这么对人说话,初希也不会。 但是赵锦淑的女儿初希会。 初希手指按上撤回键,可对方比她预想中已读的速度更快,回复的消息毫无延迟地蹦出:【对不起啊,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提了,我其实没有恶意的,真的对不起。】 初希便作罢。 卫生间响起赵锦淑吐泡沫漱口的声音,她行云流水地将这几条消息全部删除,在赵锦淑出来时,借用手臂遮挡假意去拿遥控器把手机放回原位。 大概是心虚,兜里手机震动了两下时,初希还吓了一跳。 她掏出来,看见赵北棉给自己发的消息:【不行,我还是决定充值69元解锁你关注的ta.】 昨晚她们躺在一起睡觉,夜谈时赵北棉和她认真分析了一下班上第一可能的人选,最后选出了两个。 第一是方斯蕊,因为赵北棉觉得她长得好看,周身很有学霸的气质。 第二是江楫舟,赵北棉更偏向于押宝后者,理由是他选课代表很积极,郑一柄也说他是其他市转过来的大神,晚上考完他也是轻松地将卷子一交,背起书包第一个走掉了。 赵北棉觉得自己平时已经够松弛了,那些和她保持着差不多年级排名的哪个不是学得哼哧哼哧的,但她偏不,保持着悠哉游哉的样子。 初中班主任曾经敲打她时说,但凡她有初希一半努力早超过初希了,赵北棉过后很生气,私下评价为少挑拨她们的感情。 她都这么佛系了,开学考还是给她一记重创,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人比她还淡定,赵北棉反倒淡定不起来了。 不过她真实理由是不能接受江楫舟长得帅心态好还成绩好,这简直就是王炸。 赵北棉在黑暗中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我只能接受你家彧闻哥哥是王炸,再出现一个我怕你做对不起他的事。” 初希:“......” 初希:【你有这个钱不如发给我。】 赵北棉:【我也很穷的,但实在是这个app太会拿捏人了。】 赵北棉:【你真的就不关心会不会出现个周彧闻二号?】 赵北棉:【快,在江楫舟和方斯蕊之间押一个,姐有钱,姐要充值了!】 初希:【我押徐则安。】 赵北棉:【不可能是他。第一,他当了你两年的手下败仗,绝无翻身的可能。第二,帅哥美女的pk哪是凡人能参赛的。】 尽管初希一直劝说赵北棉,让她不要花这个冤枉钱,再忍一忍,等明天周一就能见分晓。 但赵北棉铁了心似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一直催促,初希犹豫了好半天,硬着头皮选:【那就方斯蕊。】 赵北棉:【好。】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忽地发来一句:【我丢?】 钱都花了,初希也很好奇结果:【是第一吗?】 赵北棉:【不是,是第四。】 赵北棉:【!!!】 赵北棉:【说明了什么,说明江楫舟是第一!!!】 赵北棉:【完了完了,帅哥不可怕,有脑子的帅哥就太可怕了!!!】 赵北棉:【初小希你一定要把持住,不要重蹈覆辙啊啊啊啊!!!】 10、第 10 章 喜欢周末,可以一个人在下午五六点钟四处游荡,我是一张微微湿润的纸巾,阳光把我身上的潮气蒸发干净,一周积攒的思考也在此刻风干成型。 每周我必须要有这样的独处时光,以前我在想我是不是个怪人。妈妈说我不是,我只是个很完整的人。 ——节选自初希日记 -- 新的一周开始了。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前,班长兼化学课代表梁学熙从办公室出来,进教室贴上了开学考的成绩单。 大家虽然都在app上看见了自己的排名,但对其他人成绩好奇的也不在少数,等班长粘贴好退到一边便蜂拥而上。 初希其实也是很好奇的,她等挤在讲台处的人稍微散开了些才过去看。 第一不是赵北棉所押宝的江楫舟,如她所料,果然是徐则安,第三是班长梁学熙,第四是方斯蕊...... 初希往后看了看,赵北棉班排10,年级29,主要是数学考得不太好,拖了她的后腿。 考完后她看过赵北棉的试题卷,正常难度她又预习过的都做对了,就是有些对难题措手不及,做到后面自暴自弃,连大题也没用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尽可能“骗”点分。 再往下,郑一柄班排15,年级47。 而谭念,她早上从过来就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初希目光一直往下,在接近末尾处看见她的名字。 她班级33,年级92,在初希印象里,年级排名好像是有些退步呢,难怪不太开心。 目光再往下拉,初希锁定在江楫舟的名字上,班级...... “快快快,给我找找我在哪儿,教务处是把我漏了吧?” 有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这人和旁的人勾肩搭背,凑近时先闻到一股标志性的沐浴露、洗衣液和洗发水的混合花香味,淡而清新,干净怡人,然后才是一片靠近的阴影落下。 江楫舟一手和郑一柄勾肩,一手手臂举高伸长,手掌贴在墙壁上作支撑,初希站在他手臂形成的拱形门之下,整个人松散却劲透,微微弓着腰的脊背削薄,凑近去看墙上的名单。 郑一柄笑着给他指看,嗓门大而显得喧哗:“从下往上看,倒数第四。” 江楫舟目光有偏移,大概是在定位,过了会儿气音从初希头顶传来,喷在她的耳朵上:“什么倒数第四,那叫班级第三十五。” “有区别吗?” 江楫舟和郑一柄搭着背走了:“倒数第四听着我这辈子完了,但如果说我是二中实验班前三十五,听上去我简直前途无限光明好吧。” “好像也光明不到哪儿去......” 声音渐渐小下去,他们出了教室门下楼梯,去操场准备参加升旗仪式。 徐则安本来已经下了一层楼,但发现自己单词本忘带了,只好又返回教室来拿,一进门就刚好看见初希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盯着成绩单看。 她看得那么认真,周围人都离开,连他也走到她身后了也没发现。 她一定是在看第一的那个位置吧,此刻,清清楚楚地写着徐则安三个字。 神话并非不可破灭,她心里也是失落的,对么? 徐则安追着她的视线看去,却疑惑地觉得,她可能......不是在看他? 徐则安往下扫了一眼。 看成绩单时视线不下瞥是学生时代一种秘而不宣的特权,他使用这项令人骄傲的特权已久。 成绩单贴的高度恰到好处,让他永远平视,下半页的那些名次和分数,是他的目光从来不会顾及到的地方。 徐则安站在她身后,开始思考要和她说话么,说一声“不好意思,抢走你的位置了”么? 她会说什么呢,说“恭喜”吗? 如果她对他说恭喜的话,他该回复什么才会显得大方呢?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察觉到初希似乎有转身离开的迹象,他身体快于大脑的思考,先她一步扭头回避过她的目光,转身离去了。 升旗仪式结束就是数学课,谭嵘山就这次考试简单说了两句,大意是让大家看清楚和其他同学的差距,但更重要的是,看清和自己的差距。 他还特意表扬了徐则安,不仅总分第一,就数学单科来说,全年级选择题只有他全对,尤其是最后五道的难度,能做出来非常不容易。 大家下意识朝徐则安看过去,后者在视线聚焦于他的刹那微垂着眼,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好似不大在意地投入到新的学习中了。 最后谭嵘山说本次的考题就不讲了,现在讲的意义不大,等学到了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再研究一下,这节继续上新课。 赵北棉不知道是该震惊于她押宝的江楫舟是倒数,还是徐则安是第一。 不过在赵北棉心里,她家初小希才是最厉害的。 毕竟她算了算,在数学最后三道选择题就拉了15分差距的情况下,徐则安最后总分才只高了初希两分。 这说明什么,险胜,完全是险胜! 根本做不得数的。 她戳了戳初希手臂,忍不住替初希惋惜:“三个二选一全部猜错,你这究竟什么运气啊,看来你这辈子只能靠实力吃饭。” 谭嵘山听见说话的气音转过身一眼定位,笑呵呵的:“赵北棉,你上来讲?” 赵北棉汗毛直立,一秒安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用了谭老师,您讲您讲。” -- 当天最后一节晚自习是化学,老师因为去开年级大会而不在班,让大家自主预习或写上午布置的作业。 老师不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此课堂纪律就差了些,总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有五分钟下课的时候,班里已经响起了拉书包的拉链声,尤其是部分男生,就等着铃一响冲去食堂买夜宵。 赵北棉着急晚上回宿舍洗头,也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 其实宿管不允许大家晚上洗头,因为洗完没办法吹头发,宿舍插座的功率太小,带不动吹风机,一开很可能有跳闸的风险,整栋女生宿舍只有一楼靠近大门出口的位置有插座供女生吹头发,但也只有每天中午固定时间通电。 插座数量不多,女生们只能先来后到,赵北棉今天中午因为吃饭回宿舍晚了些就没抢到。 初希在做周末买的化学教辅书后的例题,例题有些难度,她一时间还没理明白,扭头跟赵北棉说:“你先走吧。” 正好铃响,赵北棉便飞似地跑了。 一次性把一件事做完,是初希发现节省时间的方法。 以前她也会在铃响的时候停笔,剩下的要么回宿舍做,要么放到第二天,但她后来发现如果一咬牙一次性把它搞清楚,能节省很多重新启动思考的时间。 思考的过程中会进入心流状态,不会有什么感觉,反倒是每次说服自己开始某件事的那个步骤很耗心力。 初希发现赵北棉有时候就喜欢做事留一个尾巴,比如明明脑子知道剩下的步骤该怎么写,但她就因为知道才偏要停笔,心里想的是留着下次做,卷子一扔玩去了。 但要不然就是原本会做的忘掉该怎么做了,要不然就是这个“下次”遥遥无期,越拖越不想开始。 赵北棉就问初希怎样改掉拖延的毛病。 初希便告诉她她最大的问题不在拖延,而在于一次性不把事情做完。 初希诚意满满地让她试试:“你挑一个你又想留着下次干的时候,忍一忍一咬牙把它全做了,体验一下逼自己的感觉,真的非常非常爽。” 赵北棉听见那句“爽”,拿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初希:“初小希我觉得你有当变态的潜质。” 只要老师允许,赵北棉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是一打铃就走,但初希有时候会在教室多留一会,天气凉了还会去操场跑步。 好在赵北棉不会因为她有时候不和她同行而生气,初希觉得这一点特别让她舒适,她们很多时间并不待在一起,各有各的行程安排。 不过赵北棉走得再快,也比不上江楫舟。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是个头发短到快成寸头的男生,叫邹程,开学以来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江楫舟如闪电一般,和响起的铃声一起破门而出。 今天迟迟不见一股凉风从背后嗖地刮过,反倒有些不习惯,邹程左右瞅瞅,见黑板上挂的时钟分针都指向了十,班里也都走得差不都了,江楫舟才磨磨蹭蹭收拾起了书包。 邹程将漫画书往桌肚里一塞,悠悠然走到江楫舟旁边:“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啊,不急着去找妹妹了?” 江楫舟是走读,上下学都会和杨佳优一起,但这句好好的“妹妹”,偏偏到邹程嘴里变了味,咬字戏谑,把人往其他方向引导。 江楫舟解释:“是表妹,少给我造谣。” 他懒得跟这群人多说:“风雨无阻送她上下学,路上遇见上坡大雨还得背,这骆驼样子工作送你你要不要?” “你知不知道。”邹程却神神秘秘地凑近江楫舟,思索再三,还是决定问问他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身上很香。” “是女生的那种香。”邹程强调。 江楫舟几乎是触电般地弹开,和邹程拉开距离,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变态吧。” 邹程双手举起给江楫舟解释:“不是,真的,你天天身上一股不同的香味,今天玫瑰花,明天就是什么茉莉,之前和你打球我就想说了,那不是当时看着人多我才忍住的......” “我真的闻到了。”他看见江楫舟“你再编呢”的眼神,连忙举起手指头发誓,招呼旁边的人,“不信你们闻。” 郑一柄“咳”了声清嗓给他作证:“确实挺香,上次一起看电影差点以为我旁边坐了个女生,也不知道每天晚上去哪儿混了。” 青天大老爷,江楫舟自诩虽然不一定是个好学生,但自认为是清清白白好公民,空口白牙就想污蔑他? 不过看着邹程和郑一柄坚定的眼神,他还是抱有了一丝怀疑的态度,提起t恤的袖子一角,侧过脑袋闻了闻。 不就一股空气味吗? 江楫舟又猛吸了两口,最多也就是沾了点食堂难吃的饭味,别说香了,臭还差不多。 江楫舟挺直后背:“哪儿香了,什么味道都没有,造谣谁不会?” 郑一柄:“要么你鼻子失灵了,要么你被腌入味了。” 江楫舟正要反驳,他后桌坐着的班长梁学熙补刀道:“我天天坐你后面一直想问,你每天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我想母亲节买给我妈。” 江楫舟一听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叉着腰转身瞪梁学熙:“我不就偷偷抄了你一次物理作业吗,你就这么恨我?” 他堂堂181大男人,怎么能被人说香呢,不仅男子气概给他说没了,还有给他造谣的嫌疑,再加上他是走读,每晚都要出校,传出去他181的脸往哪儿放,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长到183就好了...... 不对,话说不回来! 江楫舟气得环顾教室一圈,他需要新的人证,男的都不可信,他需要一个既诚信又讲道理的女生。 人剩得不多,高中部教学楼已经响起了听得让人耳朵起茧子的音乐goinghome,连留下来轮值打扫卫生的小组也放好工具走了,整个教室里只有初希一个女生。 她穿着统一配色的校服t恤,露一节匀称结净的手臂,后脑勺用黑色电话圈发绳绑一根马尾,不高不低,头发也不长不短,发尾垂在后背上,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她拿着一支得力中性笔写着什么,透明外壳里是原始的黑色替芯。 江楫舟最讨厌这种笔,干巴巴的让人毫无学习的欲望,初希却写得全神贯注,一看就是因为考了第二受了刺激在心里起誓奋发图强,大有一种下次一定要重新超过徐则安的架势。 ——小样,姐要学得比你久。 再看徐则安,江楫舟内心笑得快要晕过去,竟然也还没走,坐在第二排弓着背奋笔疾书,一副要用笔把卷子戳穿的架势。 ——小样,哥要学得比你更久。 不过初希这边好像有坐不住的趋势了,她将笔帽一合,将笔放进桌面的笔袋里,开始用试卷夹分门别类地整理桌面的东西,又将今天积攒的垃圾装进一个小塑料口袋里,提着袋子转过来。 她没有刘海,只是额前有些碎发,眼睛圆圆的,瞳仁很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显得浓郁,看过去反倒像一片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湖面,静静地在那里敞开,温度凉而不冷,仿若容纳万物。 江楫舟被这道目光一扫而过。 奇怪,怎么感觉被净化了。 退步之后不应该是大开杀戒的气场么。 一定是太会伪装了,一定是,越不服气越要装成举重若轻、毫不在乎的态度,然后在下次考试狠狠惊艳所有人。 他懂。 11、第 11 章 江楫舟微弯腰双手撑在桌子上,趁着初希和他对视,扬扬下巴抓住她的目光,开门见山问出他想问的:“初希,我身上香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出口的瞬间就觉得这话有些怪异。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初希先是愣了一下,似是在确认是否是在问她,然后点点头,回答:“香。” 江楫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初希身上,一听反应特别大:“你闻都没闻你就说香,你跟他们一伙的吧?” 这关乎他的清白,他的尊严,他的人格,怎么可以当儿戏随意回答。 初希拿着垃圾袋走到后排扔进了垃圾桶,虽然之前他身上一直一股香味,但他问的是现在,好像确实应该秉承事实。 初希思考了一下:“那你需要我闻哪儿?” “哪儿都闻。”哪儿被面前这两个造谣的说香就闻哪儿! 初希走向他那边的过道,他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桌面左上角摆一瓶没开封的南瓜色的奶,完全透明的玻璃瓶身,不像是市面上买的,像是家里自制的。 桌面中央,黑色机械手表脱了叠放在化学课本上,课本14页左下角的空白处用黑笔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表,甚至因为角落里空白的空间不够,毫不留情地将修正带一拉,把课本旁边的黑字遮住了一些,初希瞥过去一眼,只能勉强看出遮掉的字开头是“图1-11nacl固体......” 看来这节晚自习挺忙啊。 江楫舟见初希过来,将左臂的衣袖牵起一个角度,那眼神示意她,宽大的校服t恤因这个牵扯的动作而收紧,勾勒出有着肌肉线条的腰腹。 初希靠近他,她和他差了大半个脑袋,勉强够到他袖子的位置。 江楫舟在初希忽地靠近,同时做出踮脚这个动作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 他在干嘛,他竟然让一个女的闻他? 不仅江楫舟,初希也有点后悔了。 她在干嘛,她竟然在闻一个男的? 可以是“看”,可以是“笑”,甚至可以是“打”,但怎么能是“闻”呢? 真是很难判定两个人谁是变态。 江楫舟忽地全身刺挠起来,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段距离,故作淡定地扯了扯胸口的衣服,像是在扇风散热:“没味道吧?” 初希也收回身体,抓了抓衣角:“......有,挺香的。” 邹程一听立马来劲了:“你看我没撒谎吧。” 郑一柄也乐得拍手:“你不如承认你有什么喷香水的特殊癖好。” 其实不用刻意去嗅,仅靠近他就能闻到一股花香,初希转向江楫舟:“不是香水,你应该是用了澳雪百合花味的沐浴露,我用过这个,一模一样的味道。” 江楫舟还想辩解,忽地脑海里闪过什么,猛地一愣。 邹程和郑一柄发出一阵爆笑:“百合花?你口味独特啊兄弟。” 班长梁学熙持续看热闹:“不对啊,什么时候换的,你上周身上明明一股玫瑰味。” 三个看热闹的人爆笑如雷,江楫舟将化学课本一抽,作势要收拾他们,三个人笑声齐齐止住,江楫舟这才作罢。 他一叉腰勾勒出嶙峋腰线,弯腰逼视初希时眉眼下压,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着重强调:“什么澳雪,没听过,你肯定闻错了,我都用经典男士沐浴露。” 他拿手上的书给自己扇了扇风:“......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小区楼下有片花园,就怪物业,都说了别种花,万一有人花粉过敏他们负的起责任吗?” 江楫舟把掉在桌沿的书包肩带一扯,书包单肩挂在背上,大摇大摆往外走,一副“都散了散了”的样子:“我之后注意点,不从花园过了。” 初一的要少一节晚自习,杨佳优已经把今天的留堂作业做完,又在教室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江楫舟,干脆去了校门口。 夏季还没全然离去,校门澄黄路灯下蚊子成群,不过只站了十多分钟,杨佳优小臂和腿就遭了殃。 她蹲下把自己缩成一个团抱住,减少蚊子能接触到的面积,又挠了红肿处好一会儿,才看见江楫舟姗姗来迟。 他们一起出校,江楫舟把杨佳优的书包背在另一个肩上。 晚上十点过的街道静而长,树影绰绰,影子斜长,只有马路上偶尔传来一阵车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 “哥哥。”杨佳优忽地开口,声音在浓重夜色里显得很清明。 江楫舟低头看她一眼:“说。” “我这次没考好。” 江楫舟本就因为今天出了成绩而闷闷不乐,可想而知今晚乔芦要对他火力大开。 听杨佳优这么一说眼睛都亮了:“太好了,你早说啊。” 这叫什么,一人有难就完了,但两人有难,不仅可以抱团取暖,还可以分散乔芦的枪炮火力。 不愧是他的好妹妹啊,江楫舟把她脖子上挂的水壶也提过来挂自己脖子上,停下脚步低下身,巴巴地问:“我倒数第四,你倒数第几?” 杨佳优:“我没进前十。” 江楫舟:“?” 他气地一脚把鞋尖前的一粒石子踢飞。 不过过了一会儿,江楫舟想了想释然了。 他甩着水壶上的一个小挂件,自己说服自己:“但是吧,你这个退步也很明显,之前班级第一,现在连前十都进不去了,太好了乔女士也不会放过你的,正好帮我挡点子弹。” 杨佳优感觉江楫舟好像误会了,连忙抬起脑袋,很焦急地如实解释:“哥哥,我是没进年级前十!”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 江楫舟气地把水壶重新挂回杨佳优的脖子:“自己背着吧你。” 但养妹千日,用妹一时,江楫舟思忖半晌,长叹一口气视死如归:“回家先去厨房给我切两片洋葱。” 江楫舟和杨佳优回到家,大门门缝里露出一缕灯,意味着乔芦果然还没睡觉。 他们对视一眼,杨佳优便先拿钥匙开了锁进去。 客厅的灯光泛白,乔芦坐在沙发上,抬起眼皮问杨佳优:“你去哪?” “我去厨房喝水。”杨佳优抱着水壶,她一说谎就控制不住声音发抖。 茶几上放着一个生洋葱,乔芦不欲多说,朝门外一扔,洋葱轱辘轱辘地滚出大门,停在门后的江楫舟脚边。 她提高音量:“五秒钟不滚进来我就锁门了。” 战势已经很明显了,江楫舟心一横捡起那颗洋葱走进屋内,大动作朝客厅环顾一圈,视线来回晃悠,像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个人似的,目光落在乔芦身上。 江楫舟凝视几秒,掂了掂那颗洋葱露出齐而白的牙齿:“哇!竟然是乔女士吗,差点没认出来,一天不见又变漂亮了。” “别来这套。”乔芦冷冷地望向他,看门见山,“谭老师在家长群发了成绩单,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江楫舟神神秘秘走近,“既然看了成绩单,那想必你已经知道两个好消息了。” 乔芦闭了闭眼,语气冷硬地毫无起伏:“我把成绩单放大了五倍,也没看出来任何好消息。” 她咬牙切齿地微笑:“我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江楫舟书包都没放,抱着洋葱和手里的一盒面膜越过茶几坐在乔芦身边:“第一,我在高手如云的二中,开学考这么难的情况下,靠自学高中课程考了......” “考了全班倒数第四!年级前100都没进!”乔芦先他一步音量狂飙,胸膛起伏着。 “乔女士,你忘了我爸同意不和你争抚养权的时候是怎么叮嘱你的了,要对我鼓励式教育,比如,从正面看待我的排名,那叫全班第三十五。” 乔芦脸色一变,音量更大:“别提他。” 离个婚而已,自己选的老公跟仇人似的,不提就不提。 江楫舟换个话题:“还有一个好消息。” “你喜欢的初希,非常遗憾。”江楫舟扼腕叹息,“这次考试她出现了严重退步。从第一变成第二,简直是是翻倍式倒退,长此以往,这还得了?跟她一比,我是不是表现得还算优异?” 江楫舟拿眼神示意呆呆地站旁边的人,为自己找来同盟:“杨佳优,为我鼓掌!” “江楫舟。”乔芦侧过身,气到无语凝噎,“你脸皮是遗传的你爸吧?” 江楫舟立马抓住漏洞:“欸,这次可不是我主动提到他的,乔女士,你是不是也很想他?” 乔芦平复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冷静了几秒钟:“考的那么差就算了,上课还和同桌说话,你站教室后面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替我的面子着想?” 江楫舟呼吸一滞,凝视着乔芦:“......你怎么知道?” 乔芦“哼”了一声:“我自有办法。” “你在教育局的人脉都已经拓展到我班上了?” “你那点罚站的破事,还需要动用我教育局的人脉?江楫舟你羞不羞?” 乔芦在市教育局人事科工作,会管各级各类学校干部培训、职务评聘等,其他各项也多多少少沾了点边,因此很了解目前的教育形式,也对市内学校、教师水平相对清楚。 江楫舟小升初考得一般,初中在三中就读,幸好初中三年乔芦抓得严,中考成绩还不错,能在市一中和二中里选。 最后选择二中,一是乔芦看中了谭嵘山是资历深厚的老教师,二来也是凭扎根这行意外提前打听到他女儿也会安排在他班上,他作为父亲肯定对班级更加上心。 不仅了解市内教育趋势,乔芦也更清楚市内和省内好学校的差距。 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由多年累积的经济和资源差距造成,把不同地区的学生带去截然不同的命运。 省排名靠前的那些学校,班级吊车尾的学生最后可能会满怀遗憾地上人大,可在稍有些运气不好的年份,比如2011年,天属市文科市状元才仅仅去了人大。 那一年全市文科没有清北。 ——何等讽刺,又何等触目惊心。 乔芦不敢深想。 她眉头蹙起,尽量不把话说得太残忍:“我很认真地跟你谈一次,在天属市,就算是在一二中这两个好学校,以后分了科理科年级前一百什么也不是,你现在的成绩,分了科也就在100名边上吊着,只能摸到个211的边,运气不好只能上个双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江楫舟大为震惊,他站起来,“我这就摸到211的边了吗?” “江楫舟你......”乔芦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她气得沉默了,她一个上进心自尊心都极强,自我承认容易眼红喜欢攀比,在任何领域当第二就要恨死第一的人,怎么会生出江楫舟这么一个纯粹的乐观主义者。 不,不是乐观主义者,乔芦觉得,江楫舟是还没开窍,是脑子不好使,是智力跟不上。 她回忆了一下,她小时候也没买三鹿奶粉给他喝啊。 江楫舟显然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优秀,他一挥手:“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路上掐指一算,乔女士这么美丽的一张脸上还缺一张面膜。”江楫舟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盒面膜,拆开外包装。 此时杨佳优还站在原位,看江楫舟使出了第二轮战术,战况快要接近尾声,指一指赶紧说:“舅妈,哥哥用零花钱给你买的。” 江楫舟从里面拿出来一片撕开,提着白色面膜往乔芦的脸上一贴。 “这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东西覆盖在脸上,乔芦反应了一两秒才意识到是什么。 舒服是舒服,就是影响她说话,她作势想要揭下来继续对江楫舟炮轰:“你少......转移话题......你把心思......” “六块五一张,乔女士,冷静!” 六块五? 乔芦的手顿住了。 江楫舟举着双手后退进卧室,尽力安抚:“冷静乔女士,冲动是吞金兽,别跟自己的美丽过不去。” 12、第 12 章 江楫舟抱着衣服去客厅的卫生间洗澡。 家里一共三个卫生间,乔芦的主卫一个,客厅公用的一个,还有一个在他堂姐乔钟的卧室。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原户型是只有两个卫生间的,但在最开始装修的时候考虑到家里孩子多,尤其女孩子多,公用的不方便,就把主卫那个隔成了两个,多出来的那个正好在乔钟的卧室里。 江楫舟脱掉衣服打开花洒,洗到一半顺手摸去置物架上的沐浴露,泵头一按压,白色的乳制沐浴露摊在手心,散发出一股洁净馥郁的芬香。 香味刺激他的神经,江楫舟想起什么,撩了把湿漉漉的头发,睁开眼睛拿过瓶子一看,果不其然上面写着澳雪百合花味。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杨佳优的。 杨佳优从小就和江楫舟一起长大,不太有性别意识,或者准确地说,不太有“江楫舟是男的”的意识。 因此她洗澡有时候在公用的这个,有时候在乔钟的房间,沐浴露放得到处都是。 江楫舟站在花洒下,又闻了闻手心乳液的味道,忽地想起初希靠近他俯身来闻的那个瞬间。 鼻子挺灵。 江楫舟把手心上的沐浴露冲掉,目光在置物架上搜寻。 家里三个女性,肤质和喜欢的牌子不同,面霜、洗面奶、护发素等各种瓶瓶罐罐各买各的,摆了足足三层,相反男性用品几乎没有,江楫舟好不容易才在第二排又找到一个形状像是沐浴露的瓶子。 他拿过来一看,惊地发出一声:“靠!” 还真如他后桌梁学熙所说,玫瑰味的。 乔芦还在外面边敷面膜边加班,他这一声太大声,惊地乔芦在外面吼他:“你又干什么,你妹妹都睡了!” 浴室因水汽氤氲而显得沉闷的声音传来:“一不小心被镜子里的自己帅到了,我下次注意。” 江楫舟回过头,才发现瓶身上还写着几乎能让他晕过去的几个粉红色的字:玫瑰香型,持久留香,散发少女魅力。 少女...... 他气得拿指甲把那个“女”字扣掉,余光瞥到还有一个快空瓶的沐浴露。 他燃起一点渺茫的希望,拿起来一看。 薰衣草香。 江楫舟不免反思,自己的家庭地位怎么低成这样了,再怎么说他也是这个家里乔芦唯一亲生的好吧! 他彻底放弃能找出任何男性产品的希望,当晚特意没用任何洗浴产品。 第二天早上,乔芦最先起床。 乔钟今年上高三,江楫舟刚入高中,杨佳优刚进初中,在乔芦看来都是关键时期,她工作早八晚五,不忙的时候早上会起来做早饭,尤其会给每人做一瓶南瓜奶。 乔钟之前和江楫舟与杨佳优一样,是走读,但升入高三,她为了节约时间,自己主动要求住校,每周末回来一次,乔芦便让江楫舟每天早上把南瓜奶给乔钟带去。 杨佳优洗漱完,一时无事,站着校服站在厨房门口抓着衣角,喊:“舅妈。” 乔芦正把煮好的南瓜、小米、燕麦等放入榨汁机,闻言扭头问:“怎么了?” 杨佳优走到乔芦身边:“舅妈,我也想住校。” 榨汁机一旦启动噪音很大,乔芦便停了手没再继续。 杨佳优很少有任何请求,乔芦想知道原因,问:“是住家里交不到朋友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杨佳优扬起脑袋:“哥哥每天送我上下学,很耽误他时间,他应该也想住校的。” 乔芦猜杨佳优是因为昨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道:“他成绩不好不是你的问题,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乔芦对家里孩子的性格很是苦恼,杨佳优是一有什么事都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江楫舟呢,他倒好,专在别人身上找原因,从来不内耗自己,也就只有乔钟折中一些。 杨佳优既没答应,一时间也没走。 乔芦认真道:“你身体不好,住家里有什么事我能关注到,重要的是你不用考虑江楫舟,就算他晚上不送你回家,那些时间也是打篮球去了,你真以为他会学习?如果是你自己想要住校,这件事我们再商量。” “嗯。” 乔芦正想要启动榨汁机,见杨佳优还不走,乔芦偏头:“还有事?” 杨佳优抠着手指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纠结自己该不该说:“舅妈,你......以后能不能别因为哥哥成绩不好骂他,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乔芦笑了,提起唇角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并非阴阳怪气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莫名的笑。 乔芦很好奇杨佳优眼里的江楫舟:“他好在哪里?” “哥哥买面膜不是因为考差了不想挨骂才买的,他早就知道你的面膜用完了一直没舍得买,攒了好久的钱,昨天才刚好凑够。” “而且他每天都很开心。”杨佳优思考着,她也没有想得很清楚明白,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成绩没有很靠前,好像......也没有关系吧?” 开心有时候是比成绩好重要吧?成绩好只是过程,目的都是为了开心,能绕过过程直达目的,感觉......是很厉害的人呢! 至少她在很多很多时刻是发自内心地羡慕江楫舟的。 只是她好像开心不起来,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能追求成绩好。 乔芦果然抓住这一点,笑问:“你对你自己可不是这么要求的,你不是还因为掉出前十伤心吗?” “江楫舟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乔芦叹了口气,陷入一瞬间的惘然中。 她看向杨佳优张牙舞爪的刘海,回过神来帮她压了压:“怎么睡的,刘海翘起来了,去让你哥用水给你弄一下。” -- 二中高中部如无例外,统一住校。 天气热,女生们爱干净,每晚回到宿舍都要洗澡。 每个宿舍结构一致,卫生间的旁边是一个小阳台,窗玻璃前有统一标配的蓝色窗帘,但据初希多年住校经验来看,右上角或左上角总会因为挂钩脱落而耷拉一角,好像要是窗帘完整,这个宿舍反倒不完整了似的。 窗前有一石板,用来洗衣服,旁边是不锈钢置物架,上层放置牙杯,下层放倒扣着的洗漱用的脸盆等,头顶是用来晾衣服拉的两根线。 一个宿舍八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亮灯时间五十分钟,算下来每个人用卫生间的时间只有六分钟出头,一旦熄灯生活老师要求大家必须上床。 这还是因为她们是高一,高年级会逐个缩短,等到高三,因为会多一节晚自习,亮灯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初希洗完澡,在石板洗漱台上刷着牙,因为觉得高三很遥远,勉强还算能笑得出来,她吐掉泡沫,问:“那我们上了高三,会不会每个人都臭臭的?” 刚好前一个人出来了,赵北棉抱着一个盆,里面放着一堆换洗的衣服和沐浴露往卫生间里冲:“再臭应该也臭不过男生吧?” 卫生间门一合,里面响起淋浴的哗哗水声,赵北棉开始争分夺秒洗澡。 宿舍门外写着门牌号,门是黄色木质的,统一在眼睛的高度挖了个比拳头还大的圆圆的洞,方便生活老师站在门外直接观察每间宿舍的情况,一旦熄灯,规定上来看不允许做除了睡觉之外的任何一件事情。 文艺委员许应之前没住过校,不习惯这种模式,悄咪咪感叹过不止一次“好像监狱”。 她问大家:“你们说,监狱里看犯人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旁边有人举着晾衣杆往头顶上晾衣服,宿舍没有洗衣机,水靠手拧不干,t恤一挂上去就开始滴滴答答滴水:“没这么可怕吧,现在文明社会,可尊重犯人隐私了,偷窥犯人应该也是犯法的。” 初希刷完牙在右手边的架子上放好牙刷和杯具,按照规定将牙杯的手柄统一朝向大门的方向,又将牙刷头移至窗户向阳的角度。 这一套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直到八个人牙杯的摆放如同复制粘贴一样才算合格。 旁边的同学在洗袜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模仿监狱里的场景:“你犯了什么事啦?” 卫生间门毫无隔音可言,赵北棉已经练就了夏天五分钟洗澡的本领,她冲出来一唱一和:“我偷窥犯人同事的隐私啦。” 大家笑作一团。 得,比犯人还惨。 初希刷完牙,开始洗换洗下来的t恤,但奈何头顶上一件湿衣服一直淋漓不尽地滴水,初希和舍友商量:“可不可以我先移下来,等我们都洗漱好了,我再给你挂上去?” 初希觉得,因为大家性格和脾气都不同,随意组合住在一起是很容易出矛盾的,所以她不到必要的时候,都尽可能不会麻烦室友。 任何事都是一体两面的,边界感的树立会让大家相对没有那么亲近,但换到的是和平共处毫无矛盾的住宿生活。 好在舍友都很通情达理,那个女生一听,立马从床上飞奔下来:“我来我来,不好意思,我洗完顺手就给挂上去了。” 湿衣服被移到了旁边,初希刚把泡沫打上,就听见洗完澡的舍友们在聊今天从十五班听来的一个八卦。 许应神神秘秘:“一男一女,被当场抓住。” 赵北棉从床上探出个脑袋:“谈恋爱吗?” “对啊,好像正准备亲亲。” “啊啊啊啊啊。”大家听到一个敏感的字眼,羞涩地捂着脸笑作一团。 亲亲,天呐。 也太“成年人”,离自己也太遥远了吧,大家光是想想就缩了缩肩。 不过初希就很佩服大家的速度,她除了收数学作业,以及那些初中就一个班的同学,和班上大部分男生还没说过几句话呢。 大家没聊几句,“唰”一声断了电。 生活老师嘹亮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来:“熄灯了啊!都安静,还有谁没上床,我要记名字了。” 初希熬不了夜,一般熄灯就睡了,早上的生物钟也比统一的起床铃要早十多分钟。 她一般会先叠好被子,再下床小声穿好衣服,等大家都起了再去洗漱,因此如果她不等赵北棉的话,早上她会比大家早出门一会。 今天有降温,还不到七点,地平线之上浮出晓色,却仍留有黑夜的沉寂。 女生宿舍楼挨着食堂,初希去小卖部买了个小面包。 从食堂到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有一段距离,通常要走六七分钟,高三的独栋教学楼则不同,在食堂和宿舍之间,无论干什么都是最近最方便的,可以为高三生节约时间。 路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一丝凉意,还有薄雾一样蒙蒙的水汽,像是初秋来临的征兆,唯一的声响是偶尔有鸟啁啾,以及远处食堂那边有学生零星的说话声,更衬得这里万籁俱寂。 初希喜欢这一段安静的路,她有时候会觉得远离人群更让她看清自己,可惜校园环境基本都是集体活动,能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很少,这段路和晚上抽空在操场跑步都是为数不多与自己安静相处的时间。 她不会在这段路上埋头背单词,任何学习对这无人打扰的六分半来说都太浪费了。 她安静地、什么也不想地走着,只沉浸地感受着自己,呼吸凉而不冷的空气,感受微小到不易察觉的风从耳边穿过的声音,也抬头望树梢之上,天上那尚存一抹淡淡痕迹的月亮。 她感觉自己独自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走着走着,不知为何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面。 她站在空茫茫的无人之境,放眼望去,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她本该孤独而绝望,可脚下的大地分明承托着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被安全包裹的感受。 这种感受接近于被夸奖的满足感,却又不全然相同。 它来得毫无原因,凭空发生。 可当初希想要捉住它,刻意放大以探究原因的时候,它却好似滑溜溜的小尾巴,偷偷溜走了。 她摇了摇脑袋,回过神来。 初希往学校大门处看去,那里有模糊的两个人影,他们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起过了校门的闸道,走上要到教学楼必经的林荫路。 今天有雾,像罩上了一层纱,远看有些吃力,等他们走到一半逐渐显露出面容来,初希才发现高大身形的那个是江楫舟。 他背上一前一后各背一个书包,前面那个是粉色,对于他的体型来说非常小,两个肩带拉到最长才堪堪挂在他宽阔的肩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手提着一个水壶的带子,一手托着一个玻璃瓶,五指一扭,瓶子听话地在它手心转圈,两指一扣又蓦地忽然收住。 初中部的楼离校门口要近一些,他把胸前略小的那个书包和水壶取下来交给杨佳优,又说了几句什么,手一摆,示意她可以走了。 少年老实地走了几步,忽然一弯腰,伸手在地上捡了根折断的树枝,然后毫无预兆地跑了起来。 林荫道两旁的绿色还在沉睡,整条沉寂的路上只有一抹蓝白色在疾驰,他下颌微微扬着,额前碎发轻轻飞起,撞破漭漭的雾气,搅动尚存最后一缕桂花香的清晨空气。 初希就这么看见他从自己,以及......要转向教学楼的那条路口面前直直跑过。 他要去食堂吗,还是回宿舍? 江楫舟也很快发现:不对,跑过了。 他今早是骑自行车载着杨佳优来的,知道会比以往走路要快许多,但也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整个教学区域安静得像是所有学生都还在睡觉。 他跑起来是在幻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自己的任务是叫醒沉睡校园里的所有人,拯救他们于一场灾难,没想到想得太过于沉浸,真奔着宿舍楼去了。 幸好没人看见。 江楫舟放慢速度,直到减为零的刹那假意什么都没发生地转身,却没料到一回头就撞上初希的眼睛。 她像凭空出现在这里,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在这个瞬间,江楫舟还在心里替自己勾了下重点:她背后没背书包,全身上下除了面包什么也没拿,说明昨晚晚自习下课后回宿舍她也没学习。 yes! 太好了! 今晚他就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乔芦,省得她在他耳边念叨,说什么初希回宿舍肯定还要预习第二天的功课,而他晚自习回家只知道玩手机拼乐高。 不枉费他今早来个大早,早起的鸟儿有初希同样偷懒的情报拿。 见江楫舟满含打量意味地盯着她,且脸上表情一会儿讶然一会儿满意的,初希打算忽略自己不小心撞破他跑过了的小尴尬,在解释和假笑之间选择鬼鬼祟祟地挪步离开案发现场。 却见少年伸手,将那根长而直的树枝往她面前一拦:“站住。” 微凛的声音裹挟着清晨的风,扑了初希满面,他伸手而来时,树枝上凋败的桂花粒扑簌簌而落,好似这个校园里夏日的终曲。 13、第 13 章 夏天好热,教室能不能安空调,我最讨厌夏天了,我喜欢冬天。 ——节选自初希日记 -- 不就是看见他一不小心跑过了的小尴尬么,还要上纲上线灭口吗? 初希打量着他。 “是不是你。”江楫舟上前一步,重音落在“你”字上,“给我妈告状我被罚站了?” 初希愣了一下,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反应了好一会儿。 据她了解,乔芦和赵锦淑自从加了微信之后,聊天频率并不算低,有时候还发语音,可以想象内容有一半是围绕他俩,有一半是围绕她们自己。 所以,江楫舟觉得是她告诉了赵锦淑,赵锦淑再告诉了乔芦。 初希理明白了:“你想想逻辑,我是住校生,昨晚都没回家,怎么可能跟我妈告状?” 好像......似乎......江楫舟扭过头看向她——有几分道理。 她这么一语惊醒梦中人,倒是显得他很蠢欸! 怪就怪昨晚乔芦说起这事的时候,连说了好几遍让她以后在赵锦淑面前的面子往哪放,致使江楫舟下意识便觉得是赵锦淑告诉的乔芦这件事。 他咳了一声,抬头看天,吊儿郎当地给自己挽尊:“......谁知道你有没有偷藏手机。” 什么乱七八糟的,硬要给她定罪可以直说,不用找理由,初希没什么反驳的欲望,淡淡道:“随便。” “欸欸欸!”江楫舟一迈步挡在她面前。 初希往左移他也向左迈步,初希往右移他也向右挪一步。 江楫舟就这么挡住初希的路,微微低下头来,以观察她的神色:“我就开个玩笑,生气啦?” 他高而挺的鼻梁皮贴着骨,中间有微微凸起的驼峰,将他内双眼皮带来的柔和感重添几分凌厉。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的是这骨头撞一下一定很疼,她要是有这么高的鼻梁,遇见墙壁或者摔倒一定先捂住鼻子。 她觉得江楫舟大概是不了解她,她的自我评价是真的很少生气,甚至大部分在本有理由生气的场面,她只觉得关她什么事。 如果一个人能让她觉得讨厌,那说明这个人真的很有本事。 不过即便她并没有生气,江楫舟在她这里也是有些例外的:他拥有一次免死金牌。 这是五岁的江楫舟为他自己赚来的。 她仰起头欲要开口说话的刹那,江楫舟修长的五指扣着瓶盖,他微微用力时手腕上青筋如同山脉横亘的脉络,把手里那瓶奶举到她面前,绽出一个笑:“赔罪赔罪,开玩笑的。” 初希很平静地摇摇头:“我没生气。” “那就当帮我个忙。”江楫舟晃了晃瓶子,“我喝不掉了。” 初希接过来,瓶身还是温热的,液体是浓稠的黄色,靠近瓶子的地方泛起密而小的气泡,初希记得他好像每天都会带这么一瓶:“这什么?” “南瓜奶。” 初希没拒绝,收下东西跟他说了谢谢。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教室,数学课时训练要求在早自习之前收齐,初希在大家陆陆续续到教室后就开始收。 离得近的直接将练习册交过来,坐得离初希比较远的则由人传过来,她的桌面渐渐堆起一座小山。 眼见离早自习打铃还有五分钟,江楫舟终于拿着练习册赶过来。 郑一柄一见江楫舟就想起昨晚的事,发出邪笑:“什么情况,百合花都不拖作业了。” 江楫舟将练习册往初希桌上一放,另一只手趁其不备抽走郑一柄刚打开包装的吐司片,他大口咬了一口,倒退着往后:“晚上篮球场见,让你看看谁是百合花。” 郑一柄盯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塑料包装袋,两三步追上去:“我去你大爷的。” 他搭上江楫舟的肩,反应过来什么:“欸,你今天身上没有花香味了?” 郑一柄使劲闻了闻:“只有一股正常的洗衣液的味道。” 江楫舟咬着吐司振振有词:“我不说了么,我以后不从花园里过了。” 他催郑一柄:“老师来了,回去回去。” 初希放好作业回到教室的时候,语文老师卫亨运也刚好进来,教室已经响起了嗡嗡的读书声。 初希翻开语文书的必背课文,第一首是主席的《沁园春·长沙》。 她曾为古诗词深深着迷,曾经在小学的一个冬日偶然读到《沁园春·雪》,南方湿冷,却不见雪,她为主席所描写的北国巍峨大雪吸引,囫囵吞枣不解其意地背下来了。 后来又知道《沁园春·长沙》,也就是课本上的这首,音律朗朗上口,明明只是纸上的文字,却让人觉得如见千军万马奔腾,气势磅礴,大气爽快。 从功利角度讲,初希有时候很感谢自己小时候因为没什么娱乐而莫名其妙背了很多诗这件事,给她后来省了很多学习时间。 她从出生一直到初一,都半寄住在舅舅家,妈妈赵锦淑在外面打工,只有爸爸轮休在家的时候她才跟着住家里。 爸爸休息时间不固定,运气好轮到周末了,初希就能和他待一天,运气不好在周中休息,初希只能放学回来和他吃顿晚饭。 没什么事做的日子,初希也不爱和人说话,她喜欢看着窗外发呆,经常一坐坐一下午。 有时候她不想在舅舅家待着,会去周彧闻家里。 周彧闻会把他的书借给她看,有课本,也有课外读物,可他高年级的课本中初希只看得懂语文书,故事看完了、喜欢的古文能背了,初希就研究他的笔记。 他的字不似他本人长相那样看起来温和,反而潇洒飘逸,下笔有力。 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静水深流,深藏若虚。 初希从他课本里扒下来他记笔记的个人习惯,比如抄写课上的例题时,标注符号是大写字母“z”;比如为了节约时间,氨基酸简化为了“aaa”,“pro”是指蛋白质;比如做题时不“做题”,只在旁边写考点。 初希偷偷照搬这套用在了自己身上,有次临近期末,她在周彧闻家和他共用一张桌子复习。 她有道题不会,周彧闻给她讲完后翻开她的课本给她找所引申的考点,那些从他那抄来的字母标记便一览无余。 初希想挡住,可是来不及,周彧闻已经看见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视线从她的笔记本上移开落到她身上,眉头轻蹙:“你这个‘z’代表什么意思?” 初希一下子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我乱写的。” 她多追了一句解释,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欲盖弥彰:“我看我同桌这么写的。” “哦。”周彧闻好似没放在心上,“我也会用不同字母标注笔记,z指“周”,在我这就是代表我的意思,是老师没讲到但我想出来的解法。”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初希一直以为是例题,她看着自己满篇写下的“z”,就好像写了满篇的“周彧闻”一样。 课本一下子有点烫手,初希回想起来,她当时偷偷把它合上了。 -- 好多学校都流传体育老师总体弱多病,其他老师不得不代劳的故事,但这在二中高中部很少发生,谭嵘山带的班上就更不允许了。 他上课时亲口说的,体育是比其他任何一门都重要的课程,每节都必须上满。 本来体育是万众欢呼的一门课,可江楫舟今天上午宣布一件对好多女生而言的坏消息:新学期的体测开始了! 赵北棉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就头晕发热干呕心悸,跟奔赴刑场的反应没有半点差别,尤其是跑八百和跳远,光是想想都快呼吸不上来。 不过好在第一个项目是测bmi,周三体育课大家热身完毕,体育老师就让大家去体育馆排队测身高体重。 场馆右侧的一块空地处摆放着测量仪器,江楫舟拿着记录本和笔出来,一副是他来登记的模样。 班上的女生一看立马不乐意了,体重这种隐私的东西怎么能让一个男生全部看见呢,大家纷纷囔囔着:“不要他来记录!”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性,很不理解这有什么介意的。 普通班的一嗓子吼完就清净了,但这种实验班的最难搞,他问:“那你们要怎么办?” 大家说:“换女生来登记。” 男生又不乐意了:“那我们的身高凭什么让女生看见?” “你们也知道你们那破身高拿不出手?” 体育老师见大家吵成一片,一招手拿过记录本:“算了,我来我来。” 女生们想要测试的时候让男生退出去,有男生不乐意,抱怨起来:“外面晒啊,看那太阳。” 见又要吵嘴一会儿,初希好言好语地劝他们:“在外面晒会儿太阳,说不定能抓紧再长几毫米。” 江楫舟不知怎地听出了一丝讽刺感,他回了个头:“我谢谢你啊。” “走吧,早点测完我们早点打球。”江楫舟率先向外走去,其他人见状觉得说得有道理,也就跟着走了。 女生们按照名单顺序排队测量,初希身高测出来还是157,一个暑假没见长,赵北棉倒是突破了160大关,测出来161。 初希握着拳头信誓旦旦:“我一定还会长的!” 赵北棉也说:“放心,我们都要当165大美女。” 忽的,围着和排队的人群发出一些诸如“好高啊”,“真是公主来的”的感叹。 初希看过去,方斯蕊脱了鞋,直挺的后背贴近测量仪,整个人如她脑后高扎的那根麻花辫一般笔直、修长。 “166!”有人率先出声。 赵北棉已经沉迷于方斯蕊的美貌无法自拔:“为什么有人蹲下穿鞋也能这么优雅?” 相比之下,初希好像更羡慕她的身高:“你说现在才高一就166,再长两年岂不是能170,再也不用担心干什么事男的站前面挡住视线了。” 女生陆陆续续测完,轮到男生进来。 江楫舟第一个推开场馆的大门往里走,他手里托着篮球,不知去哪儿换上了白色运动短裤,露出劲直的小腿和有漂亮跟腱的脚踝,头上带上了黑色发带,额头前的头发全然撩起,显得眉眼更加清明,举手投足间一股冲击性极强的矫健与活力。 场馆一楼里还有别班在打球和运动的学生,有女生偷偷往他这个方向张望,胆子大点的直接靠了过来。 体育老师可能也想赶快完事,远远地催江楫舟:“快点。” “来了。”江楫舟大迈步的同时,托着球的手掌绕到背后,手臂带动手腕成一内扣姿势,他手指拨球,利落一抛。 篮球在空中飞速划过,落入左侧五米远处班长梁学熙的手中。 江楫舟按要求脱了鞋子,看着这台测量机器前想起什么,问老师:“这个机器会把数据报出来吗?” 体育老师:“不会。” 江楫舟这才放心下来,他在站上去之前赶了赶班上的女生:“公平点,你们也出去。” “切,我们才不稀罕看。”班上的女生们往外走,四散商量着去玩什么,江楫舟这才放心地站上去。 体育老师看了眼拿笔记录,报出数值:“179。” 江楫舟始料不及差点喷出一口血:“?” 老师,谁教你把学生的身高说出来的? 见江楫舟无法接受地望向自己,体育老师可能是觉得他在质疑真实性,看着江楫舟很认真地大声补了一句:“不到180,不信你自己看啊。” 体育场馆是全封闭建筑,老师雄浑的嗓音回音阵阵:不到180不到180不到180...... 江楫舟内心天崩地裂,万念俱灰。 身为老师怎么可以随意说出学生的身高呢? 况且还是在有那么多同学在场的情况下,甚至班上女生还没完全退出场馆,这让他一世英名以后怎么活? 懂不懂保护隐私啊,心理委员呢,怎么不管管,他脆弱如玻璃的心理出问题了! 刚才有围过来的女生小声讨论起来:“听见了吗,才179。” “我去,好可惜,不到一米八等于残废。” “这个残废让给你了,那还有个帅哥,好像还挺高的。” “走走走,帮我要q.q号。”小女生们将头发往耳后一别,美滋滋地去欣赏别的帅哥了。 “回来!”江楫舟哪受得了这等耻辱,他在她们背后无力咆哮,“这我体重!” 她们走得很彻底,江楫舟不禁想,如果这些人听见了的话,那自己班上的女生呢? 他有了个不好的预感,朝着场馆出口的方向看去,女生们边说话边走,慢悠悠的跟蜗牛一样,可以说压根没挪动几步。 更要命的是,初希因为系鞋带,完全就在原地,现在才系好站起来准备和赵北棉离开。 这么近的距离,她是不是听见了? 他虚浮无力,心如死灰地从测量仪上下来。 之前他还在她面前说过他181了来着,她会不会觉得他撒谎,更严重的是,她会不会跟全班女生说? 江楫舟一瞬间感觉他人生都昏暗了,再也没有光明灿烂的未来了。 到时候恐怕全校都会知道堂堂二中校草自封版没有180的,这简直是人生之耻,二中之劫! 但江楫舟转念一想,他在家穿鞋测的就是181,野人才光脚好吧。 平时大家相见也都是穿鞋,体测脱鞋本来就是反人类的,那他对外宣称181怎么了? 再说他才高一,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今天是抬不起头的179,睡一觉起来可能就是俯瞰众生的高贵181,他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好吧! 虽然这么想着,江楫舟去打篮球前还是一口气猛灌三瓶牛奶。 14、第 14 章 通常一节体育课只测一个项目,测试完就自由活动,赵北棉美滋滋地准备去打乒乓球。 她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乒乓球台不设在体育馆内,是露天的,位置在足球场旁边。 初希觉得乒乓球从力度上来说没有羽毛球过瘾,她没有出场馆,和赵北棉分道扬镳,上旋转楼梯去了二楼的羽毛球场地。 初希先去器材室登记借了羽毛球拍,打算随便找个人一起打。 她环视了一圈,刚好看见谭念坐在2号球场旁边的长椅休息处,旁边放了一包湿巾。 这段时间初希经常见她一个人,她知道谭念初中有个好朋友,谭念叫她月亮,但高中没分到一起,阴差阳错在隔壁17班。 初希见她今天旁边没人,便朝她招手:“谭念,要一起打羽毛球吗?” 谭念听见斜前方有人叫她,她站起来,有点不敢相信竟然是初希。 见她身边空无一人,谭念忘了回答初希的问题,下意识反问:“赵北棉呢?” 初希横穿过2号球场,拿着两个球拍冲她跑过去:“她打乒乓球去了。” 谭念住教师公寓,不住学生宿舍,本来和班上的女生关系就没那么近,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在一起玩,要么就是有自己的好朋友,就像固定好的组合一样,没有特殊情况很难拆开插入一个人融进去,她经常都是落单的那个。 如果和人同行,谭念也只能和方斯蕊一起,但她有时候会在教师食堂吃饭,晚上也不回宿舍,所以能和方斯蕊一起走的时刻实际上比较少,只有像体育课这种集体活动比较统一的时刻才会和她一起玩。 谭念没有想到初希会邀请她,她其实是约好了和方斯蕊一起打的,但后者去卫生间了还没回来。 其实也不是“约”,但她们两个恰好都找不到别人,所以更像是心照不宣地凑在一起。 她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暂时还没有方斯蕊的身影,可是初希......谭念心底里觉得自己是对她很有好感的,比方斯蕊更容易让她觉得亲近。 她心里盘算着,要不然先打着,等方斯蕊过来了再说? 或者到时候再找一个人,凑四个人两两双打。 这么想着,谭念点点头:“嗯!” 不过她立马又有点后悔,想打退堂鼓:“可是我打得不太好。” 初希已经跑过来伸手递出了一只球拍,她想起赵北棉传授的安慰人的话术:“我肯定比你更不好。” 谭念便接过来,她和她打了两局,才发现初希大概没说谎,和她一样都是中规中矩的水平。 打着打着,她们很有默契地开始互相喂球,相互成就,因为都懒得蹲下去捡,所以每一发都尽可能让对方接住,要是对方没接上还会懊悔是自己的问题。 她们边数边打,打到最后,最高一次记录是接连打了十八个来回,最后羽毛球是在初希这边落地的,只因谭念打得略微有点斜,而初希还在另一边,她跑着奋力去够,差点下了个一字马都没能力挽狂澜。 初希跪坐在地上,看那颗羽毛球砸在地上,和谭念一起哈哈大笑。 谭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悄悄打量着初希,心里不免有点小小的开心——她见到了初希不擅长某样东西的那一面。 她暗暗在心里思忖,初希也有做不好的事情,说明她和初希的差距也没有那么大。 这种人与人的相似性会一瞬间拉近心理距离,谭念觉得她和初希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毕竟,太完美的人让她感觉望而却步,她需要一个和她相似的、有点平庸的朋友。 可谭念这么想完又觉得自己很阴暗,初希好心地邀她一起打球,一定不知道她竟然存有这样百转千回的心思,谭念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见离下课没几分钟了,初希去器材室还了羽毛球拍,和谭念坐在看台上扇风休息。 这时候,谭念才猛地想起来方斯蕊没回来找她。 她一下子醒过神来,借着坐在看台高处眺望了一下馆内,几个羽毛球场都三三两两地站着学生,但都没有方斯蕊的身影。 谭念产生了一丝不安感,但快下课了,也没有再去找人的必要。 她迟疑地收回目光,抽了一片湿巾出来递给初希,问:“你以后体育课都会打羽毛球吗?” “也不一定,怎么了?”初希接过湿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你要是打羽毛球的话以后都可以叫我,如果赵北棉也来的话,我们可以和方斯蕊四个人一起打。” “当然可以。”初希抓了抓胸前的t恤散热,“双打更有意思,还没那么累。” 谭念听她这么说,一下笑了,她看了看外面晴好的天,感觉心情都晴朗了起来。 谭念双膝并拢,无意识摆动着自己的脚:“你想去小卖部吗?我请你喝饮料吧。” “嗯?”初希奇怪,“为什么要请我?” 她和赵北棉很少会谁请谁,都是自己付自己的。 谭念没想到初希会这么问,不自觉害羞起来,她编了个理由:“......我爸的教师饭卡里面钱多,我花不完。” 初希“哇”一声:“还有钱花不完的烦恼?” 她们去了食堂旁边的小卖部,谭念给初希选了瓶蓝莓酸奶。 酸奶是玻璃瓶装的,初希拿到手上刚好握住,这个尺寸和触感忽地让她想起来她昨天喝了江楫舟的南瓜奶。 她当时没多想就随意地接过了,但事后回想,又大概感觉赵锦淑和乔芦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她可以不回礼就喝对方东西的程度,初希看了眼冷柜,在柜门快要合上的刹那间抬手扶住了。 应该给他买什么呢?初希计算着价值,在令人眼花缭乱的饮料瓶前挑选着。 刚上完体育课应该很热,买一瓶纯净水刚好可以解渴,但是矿泉水才两块钱,肯定抵不上他的南瓜奶。 还应该选一瓶什么呢,初希想起来上次听他说他好像不爱喝各种饮料,那就买瓶牛奶吧。 初希从冷柜里拿了瓶农夫山泉,又移步去奶架边,特意选了瓶稍贵一点的高钙牛奶。 这样好,价值和实用性都具备了。 她抱着这些瓶瓶罐罐和谭念一起回了教室,进门的时候特意朝江楫舟的位置看了一眼,他位置上空无一人,应该是还没回来。 初希把那瓶农夫山泉和牛奶放在他的桌面上,便回去拿了张便利贴,写下:南瓜奶很好喝,谢谢,初希留。 初希不是因为客气才这么说的,这南瓜奶里放了燕麦,醇厚香浓,因为是自己做的,喝起来没有香精味,最主要是不甜,一瓶喝完也不觉得腻,如果在冰箱里冷藏一下味道肯定更好。 写完她把便利贴贴在了桌面正中心,用瓶子压住才回了座位。 这边谭念在回教室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心里不安起来,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方斯蕊不在教室,她一定要返回操场和体育馆去找她,万一她还在哪里等她呢? 正这么想着,谭念拐过走廊,临近教室的位置透过窗户一下子看见了方斯蕊,原来她早早回了教室,正坐在座位上,看样子是在刷题。 这比她不在座位还在体育馆找她更让谭念不安,之前体育课她们都是一起玩的,是因为今天和初希打球她看见所以生气了吗,不然为什么没来找她呢? 谭念平时可以看出来,方斯蕊是学习很用功的那种人,她其实也很用功,一开始还以为她们是同一类人,比较可悲的那种同类人。 可她上次看见成绩单了,没想到方斯蕊不仅漂亮努力,成绩还这么好,她们一个几乎是班级最前列,一个是班级最末尾,如果不是方斯蕊刚来这个学校没有认识的朋友,大概是没有机会坐在一起了。 谭念的位置在过道处,不在里面,她慢慢走近座位挪开了凳子,因为想引起她注意而特意将动作放重了些,可在位置上坐下了方斯蕊也一动不动地没抬头。 谭念产生了一种心虚感。 下节是语文课,她抽出课本来翻开即将要上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视线却是往方斯蕊那边觑了一眼。 谭念做了下心理准备,她清了清嗓子,问:“刚才你上完厕所去哪了呀,怎么没来找我?” 方斯蕊抬起头,像是才发现谭念回来了似的轻“欸”了一声。 她撩了下头发,头发因别在耳后让她的脸显得更加白净潋滟,没什么表情地道:“我去看班上男生打篮球了。” 方斯蕊笑笑,没和她直视,视线滚落在课本上:“你呢,你找谁干嘛去了?” “......打羽毛球。”谭念刻意没说主语。 方斯蕊问:“哦,你一直在等我吗?” 谭念不知道她和初希打球算不算在等她,也不知道方斯蕊有没有看见,如果没看见,为什么会不告诉她就去看男生打球,还先一步回教室呢? 可如果谭念认为自己有理的话,她会理直气壮地问她为什么一时兴起丢下她去看打篮球,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可见方斯蕊又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谭念思绪飘得有点远。 她究竟生气没有,又到底该怎么回答呢? 在谭念纠结发愣还没回答的间隙,只听前出门传来几声男生的笑闹声,大家齐刷刷朝门口看去,谭念目光也下意识跟了过去,忘记回答,方斯蕊的那句“你一直在等我吗”彻底掉在了地上。 四五点钟的光景,落日熔金,中心湛明、外圈橘黄的一束阳光从走廊外斜射而下,打在教室前门,让三个勾肩搭背谈笑着进教室的男生身形只有一个虚浮的黑色轮廓。 左边那个一手抱球,一手拿一瓶水,他校服t恤空荡,眼镜推高至头顶,侧头和中间男生谈笑。 中间那个不按规矩穿着运动短裤,双手张开,两边搭肩而立,他袖子撸至肩膀,显露出大臂上的肌肉线条,像是身上只挂了件背心。 右边那个头发略长,鸭舌帽反戴,他衣服塞进裤腰里,进门时手抬高摸了下门顶,三个人的影子斜长地落在讲台上。 少年意气,青春无敌。 他们从澄黄的光下接近教室门口,阴影轮廓逐渐显现清楚,才看清那勾肩搭背的三个人依次是郑一柄、江楫舟和梁学熙。 因为门太窄,三个人又这么互搭着肩,一时堵在了门口。 中间那个保持搭肩的姿势,就势拍了拍两边的人,镀一层金边的剪影轮廓颤动着周正的少年气息:“你俩,该减肥了。” 两边的人笑骂出声:“你大爷的。” 15、第 15 章 他们三人硬是你挤我我挤你地进了教室,梁学熙揭下了自己的鸭舌帽,先接水去了。 郑一柄和江楫舟仍保持着搭肩而行的姿势,郑一柄笑骂:“以后不跟你打球了,跟个花孔雀一样。” 江楫舟不大在意地:“那能怪我吗?” 郑一柄:“你等着,我要散布你体重179的谣言。” 江楫舟:“体重随便,身高敢出去乱说你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郑一柄没着急回位置,而是跟着江楫舟走,说着说着,在路过谭念的位置时忽地俯身,仗义地将手里的饮料往谭念桌子上一立:“喝不喝,哥请你?” 江楫舟没做任何准备,一时间措手不及,猛地被他带着这么俯下身来。 他没站稳趔趄几步,左手下意识往前撑住里面方斯蕊的桌子。 桌子后移,书本翻飞,惊扰了在埋头做题的女生。 方斯蕊猛地一抬头,就这么直直撞进江楫舟近在咫尺的眼睛。 少年周身炙热,眉目挺立,鼻尖略有薄汗,一缕头发从黑色发带之上滑落,颤悠悠垂于额间,像极了此时此刻她受惊而悬挂的心尖儿。 江楫舟明显也在意料之外,他稳住重心后抬眼来看,睫毛掀起,一把嗓音干净凛冽:“不好意思。” 他将掉落的两本练习册捡起来,重新放在桌面那摞书最上面,并拿双手手掌对齐后才直起腰。 稳重只显了两秒,散漫迫不及待溢出,他往郑一柄背上拍了一巴掌,将祸水东引:“就怪你,打扰人家学习了,给人道歉。” 郑一柄又作势还了江楫舟一拳:“是你自己闯的祸,怪我咯。” 他们笑闹着走开,这才各自回了座位。 江楫舟正要坐下,一低头就看见自己桌上多出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奶,以及一张便利贴纸条。 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初希给的,因为昨天送给了她南瓜奶,今天表达感谢来了。 果然是知恩图报的好学生啊,这要是乔女士非喜欢死不可,既然她送,他江楫舟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江楫舟坐下时拿起那盒奶,将吸管拆掉正准备插-进去时,目光蓦地停在了盒身上。 等等。 懂得感恩是不错,但就是为什么这么巧是送牛奶啊? 而且送他牛奶就算了,包装盒外面大写着两个高亮加粗的白底红字“高钙”,是不是有点太明晃晃地侮辱人了? 这肯定是知道他身高不足180了,完了完了。 这么不光彩的事,居然还光明正大地给他摆出来。 这和向他宣告“祝你早日摆脱179,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有什么区别,这和把他的男性尊严按在地上狠狠摩擦有什么区别? 江楫舟这么想着,偷偷把高钙牛奶塞进了课桌。 尤其是把“高钙”两个字朝下,还往上多盖了几本书眼不见为净,又把那张纸条揉成了个稀巴烂。 剩下的农夫山泉么,江楫舟瞥了一眼,他才不喝。 他要退货。 江楫舟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块白纸,拿起笔开始写字在上面写起什么来。 卫亨运再等了一会儿还没返回教室的学生,让接水的和打闹的都返回座位,转身在黑板上写上标题,让大家先默读一遍新课课文,初步熟悉一下。 夏天即将过去,最近天气不再燥热,只差一场秋雨就将转凉,这种暖而不燥的适宜温度,酣畅淋漓的运动过后,又处于这样安静的环境中,正是培养瞌睡虫的好时候。 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丝毫没注意卫亨运一直在过道上巡视。 直到大家听见一声清晰的“在传什么”,才纷纷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初希也扭头去看,卫亨运从一个男生手里没收了一瓶水。 卫亨运手里拿着一个纸团,问:“上课呢,谁让你传的?” 那男生脸迅速红了,初希大概明白,应该是有人在传纸条被抓住了。 卫亨运将那瓶东西放在桌上,大家才看清楚,是一瓶农夫山泉。 “我倒要看看写的什么。”卫亨运将那纸团徐徐展开。 他年龄大了有些老花,将纸条拿远,眯起眼睛一字一字按顺序念出:“哥、只、喝、水、中、贵、族。”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大家反应过来之后一阵爆笑,瞌睡彻底醒了。 初希也觉得这人多少有点幽默的天分,可嘴角还没挂上笑,又忽地立马反应过来,“水中贵族”这四个字好像之前在一个人那里听过。 她又结合那瓶农夫山泉和她买的一模一样,一下子有了不祥的预感。 初希扭头朝后看去,江楫舟袖子仍旧高高撸起,拿一叠a4纸缓慢地扇着风,余光注意到初希的视线时也恰好看过来,他一副任人宰割的佛系感,夸张的口型证实了初希心里的猜想,他说:“完咯。” “笑什么笑。”卫亨运气得抖了抖纸条,却没料到纸条展开,后面竟然还有一行,他又眯起眼镜读出声:“水中贫民拒收。” 这下大家直接笑得前仰后合,郑一柄整个人摊在凳子上喘不过气:“有120吗,救救我。” 卫亨运气得连小蜜蜂都忘了用:“你们看看,我就说体育课上完回来跟菜市场一样,喝水的喝水,打瞌睡的打瞌睡,现在传纸条的都出来了。” 他话锋一转:“还有水中贵族是什么?” 有人打广告:“百岁山。” 又有人问:“那水中贫民是什么?” “拒收的那瓶呗。” “安静安静!”下面全是憋笑的声音,卫亨运气得胡子都抖了两抖:“这纸条谁写的?” 他逮住那个男生追问:“谁让你传的?” 男生低着头,指了指后面打算蒙混过关:“我不知道,就后边传来的,我没看清。” “没看清是吧?”卫亨运早就看体育课之后松散的大家不爽了,他哼一声,一副不打算上课专门想解决这事的态度,“让你传给谁总听见了吧?” 他叉腰挺着他的圆肚子:“不说那就你全责。” 男生果然怕了,抬起头打算招供:“让传给......” 初希心下一紧,不过虽说这纸条确实是传给她的,但本质上来说和她没什么关系,也不至于上升到扰乱课堂纪律这么严重的程度。 她在考虑站起来自首说明情况的时候,后面忽地传来一道声音:“老师。” 大家不自觉被吸引了注意,初希听出那个熟悉的声音,她回过头去,江楫舟举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堆着清爽的笑意,半分知错,半分欠打:“卫老师,我传的。” 卫亨运朝倒数第二排的男生看过去,他站起来显得高高瘦瘦的,卫亨运对他有印象:“江楫舟是吧?” 江楫舟没想到卫亨运竟然叫得出他的名字,他原本以为还需要自我介绍一番,莫名产生了一种英雄相认于江湖的感觉,脸上飘过两个字:正是。 卫亨运脸上浮现出一种终于抓出贼人的神异光彩,他扬了扬下巴,朝着江楫舟那边走过去。 他前段时间改开学考的语文卷子时曾注意到过这位江姓选手,后来下发试卷还特意看了下谁是江楫舟。 语文试卷前面平平无奇,妙在后面的作文上,卫亨运教书几十年,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但还是第一次见凑字数凑得这么含辛茹苦的人。 比如,他每一个段落的末尾都刚好写超出一个字,这样下段可以再另起一行。 如果字数不足以让最后一个字落到下一行,他就会要么写个错别字,要么多塞一个“的”、“了”等不重要不影响句意的字。 一个作文他分了十几段,就凭着分段够多,虽然一眼看去空空荡荡但也总算逼近800字的标记了。 最后,他完全没有再装一下的打算,在第801个字上成功画了上一个超大的句号,就此,这场浩浩荡荡的凑字数丰功伟绩终于汗流浃背地圆满完成。 “水中贵族是吧。”卫亨运扬了扬那个纸条,“写起作文来怎么尽用那点贫民的手段呢?” 底下全是憋笑的声音,卫亨运吹了吹胡子,“上课传纸条,你有这个功夫不如背一背作文金句。” 江楫舟很有立正挨打的经验:“我原本打算传完就背的。” “你少糊弄我。”卫亨运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上课打扰课堂纪律,影响其他人上课,你说说怎么办?” 江楫舟绞尽脑汁,设身处地站在卫亨运的角度为他着想:“这样行不行,下次体育课上完,我给班上每个人买一瓶水中贵族,免得大家又渴又累不好好上语文课。” 见卫亨运不太满意的样子,江楫舟赶紧追加:“我以后都站教室后面,帮您看谁还敢传纸条。” 卫亨运仰着头,忽地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没气势,便不动声色回正脑袋,他歪了歪眉毛:“就这样?” 见江楫舟还在思考,卫亨运气得一拍桌子口水乱喷:“三千字检讨,下课和班长一起跟我去找谭老师,这节语文课必须换课,不准放体育课后面。” 江楫舟默默往后退了退,拉开安全距离。 卫亨运将小蜜蜂戴在脖子上,撂下一句:“这周语文课都站后面听课,作文再敢凑字数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楫舟手腕一扬,动作漂亮地敬了个礼:“明白。” 出于多次站着听课总结出的老道经验,江楫舟走之前还拿了板夹,因为站着写字没有支撑点,有个板夹垫在下面会好写很多。 他拿着课本和写检讨用的作文纸站在了教室后排,刚好前面就是坐最后一排的梁学熙。 梁学熙背往后靠,微微侧头,拿书挡住脸和声音:“你这周都几次站着听课了?” 江楫舟拿指头把他的鸭舌帽一勾,戴在自己脑袋上:“小意思。” 他发现自己写起检讨来简直下笔如有神助,手速比写作文快多了,不仅如此,他还发现站在后面听课也认真得多。 因此,他总结出来:大好年华不应该坐着听课,而是应该站着写检讨。 消停了没一会,梁学熙又感觉后面的人戳了戳自己后背:“给哥撕个纸条。” “你还传?”梁学熙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什么,恨不得揍他一拳,“你不要命了。” “不传。”江楫舟见他不信,“我发誓。” 下课之后,梁学熙和江楫舟一起和卫亨运去办公室找谭嵘山。 教室里两个过道,江楫舟特意没从更近的右边往前走,而是绕到了初希所在的左边。 在路过她座位的时候,江楫舟左手一扬起,将手里的纸团朝初希的方向扔去。 他三分球能连投十个,纸团从天而降,投进初希随意放在课桌上的手心窝。 她看向手里的那团纸不明所以,直到对上斜前方江楫舟的眼睛才大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停下脚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边往前走边朝她露出一个笑,那笑里含因唱反调而得逞的坏坏痞气。 痞气年轻,蜻蜓点水而过:纸条么,他偏要传。 卫亨运似是察觉到了后面人不安分的鬼动静,怀疑地回头一看。 “欸那个卫老师。”江楫舟将小动作收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迎上去,“我刚站后面果然没人敢传纸条了,课堂纪律都变好了,要不然我......” 比起为他的身高正名、比起只喝水中贵族,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立即告诉初希,那就是—— 初希带着疑惑打开纸条:检讨的事,别告诉我妈。 16、第 16 章 昨天晚上吃二楼食堂5号窗口的盖饭,阿姨打错菜,我说的是木耳肉丝,阿姨打成了青椒猪肝。 好讨厌吃猪肝,有酒窝的卷发阿姨,你已经第二次空耳了,我记住你了! 但问题是木耳肉丝和青椒猪肝发音也不像啊。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卫亨运带着班长和江楫舟一起去办公室说明了情况。 卫亨运本意是和一些不重要的美术课之类的换,但没想到谭嵘山好说话极了,当即表示和他的数学课调换。 至于对江楫舟的惩罚,谭嵘山见卫亨运已经让他写检讨,便没再多说什么,只说一切交给卫老师处理。 卫亨运本来也不是真心实意要收拾江楫舟,一来为了杀鸡儆猴,二来为了换课,目的达到了便也作罢。 郑一柄见下节的上课铃都还没打,江楫舟和梁学熙两个人就又勾肩搭背笑嘻嘻地往教室进,震惊道:“我去,这么快就活着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要绝后了。” 江楫舟路过讲台捡了根粉笔头往他那一掷:“我活得好得很。” 最后一节物理课后便是晚餐时间,初希和赵北棉一起往食堂去。 从这学期开始,为了缓解午晚餐时间食堂人太多的问题,学校最后一节开始实行分年级下课,达到分流的目的。 初一和高一都是最早下课的,其他年级还要多留几分钟,趁着这黄金抢跑时间,初希带着赵北棉百米冲刺往前冲:“快跑,再快点!” “我不行了。”赵北棉气喘吁吁,弯下腰双手撑着大腿喘气,“我不跑了,排队就排队吧。” 就她停下里的这么几分钟,身边已有无数人往前冲去,初希使劲把她往前扯:“去晚了就没得选了。” 有时候老师拖堂或者自己磨磨蹭蹭导致晚去了食堂,每个窗口都挤满了排队的人,过都过不去,这时候也没什么心思挑自己想吃的了,都是随便选一个人稍微少点的凑合一下,不然什么都没了。 不到三百米的食堂之路,赵北棉跟跑了三千米一样累。 身边一模一样的校服群体还在往食堂涌,赵北棉彻底放弃,她和初希慢悠悠顺着人流往前。 赵北棉皱了皱眉:“你说学习要争要抢就算了,为什么我们吃饭都要和人争,有人管管我们吗?” 大家从小受到的教育理念是争夺一切,争夺别人的,比如资源和排名;还有争夺无形的,本身不为任何人所拥有的,比如时间,好像任何东西只要比别人多和快,自己就能成为赢家。 赵北棉随意的一句,于初希而言却振聋发聩,她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却咬紧牙关往前冲的脸,淡淡道:“我也觉得不对。” 因为后半程陪着赵北棉没有跑,初希已经错失了黄金抢饭时间。 等她终于进入食堂时,各个窗口面前都已经无一例外地大排长龙。 初希随便就近选了个站在末尾,连菜是什么都不知道。 赵北棉张望着前面隔着玻璃的打菜阿姨:“要是跟上次一样,开盲盒开出三个难吃的菜,我一定要写信投诉。” 二中的食堂被学生诟病已久,但奇怪的是,毕业之后的学长学姐却都说很怀念。 初希想不明白,难道这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 “我绝对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就算毕业了我也要发帖子骂二中食堂,拯救学弟学妹,千万别来二中读!” 乔芦将几个有保温功能的袋子在桌面上放下,她得了一听江楫舟说话就来气的病:“你闭嘴吧你,食堂万一有领导经过给你听见了。” 乔芦环顾四周,食堂里零零散散散布的都是些学生,她这才放下心来。 保温袋一解开,餐盒里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江楫舟已经迫不及待坐下准备打开:“大不了就挨一处分,但我却救千千万万学子于水火。” 乔芦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你挨处分随便你,别给我把乔钟和杨佳优连累了。” 江楫舟已经一个个打开了保温盒,一道是鱼香肉丝,一道是蘑菇炒虾仁,配有青椒和洋葱丝,颜色很是丰富。 乔芦朝着食堂后门入口的地方招手:“杨佳优,这里。” 杨佳优眼睛一亮,赶紧跑过来,她喘了喘气抓抓刘海:“老师拖堂了两分钟。” 乔芦说:“没事,快先吃。” 杨佳优在江楫舟旁边坐下,看了看:“姐姐还没来。” 乔芦给他俩分着碗:“高三的要晚五分钟,没事,你们先吃。” 乔芦从袋子里继续拿出保温盒,打开是一道冬瓜大骨汤,她想起什么手一顿,问江楫舟:“初希呢,你没让她来吗?” 江楫舟半靠在椅子上,吊儿郎当:“我叫了她两次,每次她都说她害羞,不好意思,你说我长得这么帅,再多说几次万一让她误会了怎么办?” 乔芦听完闭了闭眼,无语凝噎半晌。 是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都这么油嘴滑舌吗,还是基因出了问题? 可乔钟和杨佳优,一个是她乔家这边的孩子,一个是江楫舟爸那边亲戚的孩子,都很稳重爱思考,怎么就她生出了个不着调的江楫舟? 乔芦有时候很想体验一下有个稳重端庄的儿子是什么享福的感觉,之前变形记很火的时候,乔芦还产生过给他报名送他去改造的想法,被江辰硬生生拦下才不了了之了。 他嘴里也不知道几句真几句假,比如乔钟和杨佳优都没说过食堂难吃,就他每天晚上回家都念叨说要饿瘦了,要营养不良了,要头晕眼花学习不好了。 更重要的是,要从此长不高难以继承乔女士的惊人美貌了。 家里孩子多,乔芦工作也忙,有时候懒得追究真假,又一想到乔钟读高三,营养确实要跟上,这才答应选一天晚上做饭送到学校给大家吃。 放眼望去,食堂人头攒动,喧嚣不堪,穿校服的学生乌泱泱一片,现下乔芦也顾不得那么多:“就这样吧,不来算了。” 没一会儿乔钟也到了,江楫舟瞥了一眼桌面,又翻了翻袋子:“乔女士,你是不是只拿了一双筷子?” 乔芦“哎哟”一声一拍脑袋反应过来:“忙忘了,我去给你们拿,先喝点汤。” 食堂的筷子统一放在几个筷子车里,推至和餐桌的交界处,方便那些打完饭菜的学生路过去餐桌时拿取。 乔芦挤进人群里,她拿了两双筷子后一抬头就看见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 乔芦仔细盯着看了眼:“初希?” 正在排队的初希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回头一看:“乔阿姨?” 乔芦穿一件休闲款的白色丝质衬衫,黑色直筒裤,脚踩一双鞋跟不高的小高跟,看样子是一下班就过来了。 “你怎么还在排队呢,还这么后面?”乔芦望了望队伍不见头的长度。 初希答:“今天来得比较晚。” 她不知道乔芦怎么来了学校,难道是刚才卫亨运给家长打了电话,让乔芦来学校处理? 上课传纸条而已,有这么严重吗? 初希想到江楫舟对她的叮嘱,一声不吭什么也没提,反倒是乔芦问:“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初希摇了摇头。 乔芦一瞬间变脸,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江楫舟没跟你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她转头面对初希时一瞬又恢复了温柔的样子:“我今天给江楫舟带饭来了,给你也带了一份,你也来吃,快。” 说着乔芦就要拉初希离开队伍,初希在原地站定,有些为难道:“下次吧,乔阿姨,我今天没跟朋友提前说。” 乔芦回头看见初希前面的赵北棉,明白过来:“没事,要不然都一起吧,我准备得很多,肯定够的。” 赵北棉赶紧摆摆手道:“我就不用了,阿姨,你们去你们去。” 乔芦盛情难却,等初希和大家一起坐在一张八人桌前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江楫舟见乔芦去拿筷子,一转眼却把初希带了过来,心里真觉得是冤家路窄,这写检讨的事要是让乔芦知道,这周的零花钱肯定没了。 他趁乔芦不注意的时候给初希比了个嘘的闭嘴手势。 初希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她心想,她才没有那么幼稚告这种状呢,别说三千字了,他写三万字检讨也不管她的事。 但江楫舟没等到初希回应,不依不饶地拿手掩嘴,刻意咳了声再次提示。 初希这才点了点头。 乔芦赶紧把属于初希的那个碗拿出来,给她盛了饭:“快坐下,他们都开始吃了。” 初希朝桌上看去,桌上放着四个碗四双筷子,中间是鱼香肉丝,蘑菇炒虾仁,一份卤鸡爪和四个卤蛋,还有飘着葱花的冬瓜骨头汤和一份青菜。 这真是一顿很丰盛的饭菜,而且就碗筷数量和份量看来,乔芦说的不是客气话,确实准备了她的那一份。 初希不免思考起来。 听赵锦淑说过,乔芦在教育局上班,既然是公职人员,那这排骨汤就一定是中午抽时间回家炖上的,不然没有这么烂。 还有卤鸡爪,也是定时卤上的。这些菜,也一定是提前洗好切好,晚上下班直接开始炒,炒好马上放进保温袋带过来。 她一定是个能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也是个辛苦的、承担起了肩上责任的母亲。 还有,实际乔芦和她本质上没有什么关系,她完全不必在做饭的时候考虑到她的,可刚才邀请她就算了,也邀请赵北棉一起过来吃饭,她也是个很热心的人呐。 初希看了看乔芦,她有什么能帮助她作为回礼的吗? 她见乔芦在一旁看着,便问:“您不吃吗?” 乔芦说:“我在家里先吃了才来的,不然五个人的份量,这些盒子装不下。” 大家安静吃了一会儿,乔芦忽然开口:“江楫舟,你平时要多向初希学习。” 又来了又来了,江楫舟就知道,初希在场指定就是关于学习的话题,都是耳朵听起茧子的东西了,吃个饭也不让人消停。 “你平时叮嘱我要向最优秀的人看齐。”江楫舟夹了一筷子青菜,“很遗憾,这次第一是徐则安。” 他看向初希,声音难掩叹息:“下次,下次我再向你学习。” 乔芦气得桌子差点压不住,她给了江楫舟一个眼神:老娘原地削死你信不信? 幸好看初希脸色没有异样,乔芦才勉强放下心来,叮嘱江楫舟:“你要向各种比你优秀的人学习,谦虚一点,多请教问题。” 江楫舟接收到那个要杀了他的眼神,一本正经对初希道:“对对,我刚好上节课的物理有个地方不太懂,你待会一定要给我讲,我不搞懂我难受,一整晚睡不着觉。” 乔钟没忍住,淡淡牵唇讽刺一笑,江楫舟面上不动声色,偷偷桌子下面扯了下她衣角。 初希点了点头:“好,那就晚自习下课,我来找你。” 乔芦见江楫舟终于说了点好听的人话,正色道:“这还差不多。” 又问初希:“你周末有补课吗?” 初希摇头:“没有。” 二中实验班的老师专业能力在天属市足够靠前,课上就把知识点讲得很清楚了,补习班不过就是堆时长炒剩饭。 她很早就明白,堆时长的学习除了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之外毫无意义,且她对自己的自学能力有信心,既然是炒剩饭,为什么不干脆自己炒呢? 江楫舟一听有了底气:“看吧看吧,我就说她晚上回宿舍没学习,周末也没补课,你还不信。” 乔芦没理他,还在纠结,问初希:“我还想着要不要给江楫舟报个补习班,你觉得呢?” “欸欸欸。”江楫舟十分不乐意,“乔女士,我的事不问我,是不是有些许不尊重我的人格了呢?” 初希见乔芦看向自己,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知道江楫舟上次开学考成绩在班里排倒数,如果能帮到他初希是很乐意的,便说了说自己的见解:“这个看情况吧,拿吃饭来做比喻的话,大多数学生不是不够吃,是消化不良,比如基础太弱了跟不上,比如悟性差一点需要更长的时间消化。如果这个学生的问题刚好是消化不良,补课的老师又能有针对性地把这个问题解决掉,而不是继续往嘴里塞,那补课就是有意义的。” “你说得对。”乔芦看向初希陷入了深思,她一口笃定,“我看江楫舟就是消化不良。” 江楫舟见这火有越少越大的趋势,关乎他的周末能否快乐玩耍:“停停停,我消化能力......” 乔芦一槌定音:“周末补课。” 江楫舟:“......” 他一边使劲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满怀怨恨地看了一眼初希,好好好,第一次一起吃饭就送他补课大礼包,他这辈子记住她了。 江楫舟一个起势仿佛又有话说,乔芦大概是为了堵住他嘴,先发制人把大骨汤往他面前一推:“多喝点汤。” 她说:“补钙。”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江楫舟忽地跟被戳到了敏感点一样直起了身体,比起补课,显然是补钙更让他觉得炸毛:“乔女士。” 他咬着嘴唇,歪头拿唇语威胁:“慎言。” 可以说补课,可以说补脑,但怎么可以说补钙呢? “补钙”二字关乎男性尊严,怎么能随意在女生面前提起。 江楫舟借吃青菜瞄了一眼初希,幸亏后者在安安静静喝汤,她额头光洁,脸上皮肤薄如蝉翼,眼睛在头顶的灯下显得亮亮的,像两颗镶嵌在羊脂玉里的琥珀色宝石。 看起来没有联想到他只有179需要长高以至于需要补钙这件事上。 江楫舟浅呼出一口气,勉强放下心来。 但是,长高一事,仍然刻不容缓。 江楫舟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喝两瓶牛奶,每晚加练篮球半小时,在裸高181之前把厚底鞋焊死在脚上。 17、第 17 章 大家都在认真吃饭,乔芦借机偷偷打量了一下初希。 她还对初希没那么熟悉,只是凭感觉觉得,相比起赵锦淑,初希更“顺”和“静”一些。 如果说赵锦淑在她这个年龄还有些棱角,初希身上显露的气质就是绝对光滑的,她大概绝对不会忤逆长辈,也绝不会行差踏错半步,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问题都会回答,像一片静静的海一样,万事万物吞进去没个声响。 初希知道乔芦在打量自己。 有人打量需要目光,有人打量需要对话,但她不需要,她即便低着头吃饭,只需要凭借一些类似蜗牛触角的东西,对方大概的轮廓就会在她脑海里形成。 这种能力曾让她觉得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度太强太深,她就像一个灵敏电流表一样,一点点微小的电流指针就能转好大一个角度,初希一度问周彧闻怎么才能摒弃掉。 可现在这种能力却让初希猜到,乔芦下一步应该是要问她妈妈了。 初希抬起头,眼睁睁看见乔芦把剩下的卤鸡爪给大家一人分了一个,然后放下筷子,问:“你妈妈最近忙吗?” 看吧,她的蜗牛触角从不失灵。 初希说:“挺忙的。” “但是吃个饭应该有时间吧,周末我们选一天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初希道:“我不知道我妈有没有时间,我回去问问再说吧。” 乔芦欣喜道:“正好我问过了,她说取决于你,你要是想来我们这周就可以一起聚聚。” 乔芦已经开始安排了:“可以把你爸也叫上。” “这周吗?”初希眼睫垂下,咬着筷子尖,“我这周六打算去一个朋友家,周日我和我妈有点事要出去。” “要出去一整天吗,如果上午出去,可以晚上一起吃饭。”乔芦问,“或者需要我们帮忙吗?” 初希没回答前一个问题,只摇摇头:“不用。” 她回复得太简单,乔芦讪笑了下试图缓和和解释:“哦我就是想着,平时上课你和江楫舟也没时间说话,周末可以抽时间彼此熟悉一下。” 初希在心里轻轻地问,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像一潭黑色的渊,声音静而稳:“其实我和江楫舟平时经常聊天的。” 乔芦明显愣了一下:“.......哦好,那就好。” 她终于确定了初希的拒绝意味。 乔芦觉得自己之前大概是看错了,她和赵锦淑的确不同,赵锦淑有让人看得见的棱角,但她的棱角是藏起来的,并非刻意而为之,而是不轻易对人显露。 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触发这一面,轻轻一挥,千钧之力。 江楫舟也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初希,心想这人也太上道了。 他不就是跟她叮嘱过一次让她拒绝乔芦的邀请,本来以为她是绝对不会撒谎的类型,没想到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乔芦讪笑了一下:“那我们下次再约。” 初希也没添什么客气话,仍然只是答:“好。” 乔芦总觉得话不该这么落在地上,又不死心地追了一句:“需要帮忙的话,都可以随时说。” 初希还是说:“好。”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乔芦一边盖餐盒的盖子,一边忍不住陷入沉思。 明明前面的聊天都很顺畅,她是在哪里突然显露出一股很明显的回避意味? 对,是在问及她妈妈时。 这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赵锦淑没那么喜欢自己,压根不愿意和自己深交,才借口推出女儿说取决于初希,而初希很聪明地察觉到了这点,今天特意来替赵锦淑回绝? 甚至连这周日要去做什么,初希都打了个马虎眼。 反倒是赵锦淑在微信上告诉过乔芦实情,说是打算开个纹眉的店,周日要和初希一起实地去看下门店。 刚才乔芦故意问是什么事,也只是想起个话题和她多聊聊,但令乔芦完全没想到的是,赵锦淑愿意开诚布公聊到的话题,初希竟然完全不愿提及。 她突如其来的态度一下子阻断了乔芦的热情,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乔芦收拾好打包盒,和大家一起出了食堂。 她走之前看了眼初希,她双手下垂,走路时两臂并不随意摆动,垂下的手掌微微蜷着,仍是那副绝对光滑、平静到让人看不出任何性格的样子,仿佛刚才她的回避态度是乔芦的错觉。 -- 晚自习结束,大家纷纷收拾起书本。 方斯蕊也在打铃的那刻准时放下了笔,她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太好,做数学随堂训练的选择题,算出来有两道选项里都没有答案,应该是其中的哪个步骤出错了。 她干脆摇了摇脑袋,合上书本准备早点回宿舍睡觉休息。 方斯蕊座位靠墙,每次出去需要让谭念起身让座,她还没开口,站起身的刹那谭念就感觉到什么,比她想象中更快地站起来,将凳子往里推了推给她让道。 自从今天的体育课后,谭念和方斯蕊之间就一句话也没说。 谭念本来想趁这个机会问她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宿舍了,之前不是都会等到放学的goinghome音乐响起才会走吗,但不知道是方斯蕊出去得太快,还是她犹豫得太久,方斯蕊从谭念身边擦肩而过时她都还没开口。 方斯蕊往教室后门走去,远远地看见江楫舟,她走过了几步,又往后折返去,在江楫舟旁边站定。 正要开口,一抬眼忽地瞥见初希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物理书和当天的随堂检测试题。 显然都是要找江楫舟的,初希对方斯蕊道:“没关系,你有事先说吧,我在旁边等着。” 江楫舟头都要大了,他原本还打算今天早点回去看柯南,一抬头就看见初希抱着物理书,整个人泛着知识的光芒往他这里走来。 她来找他当然是因为他下午自己造的孽,但方斯蕊呢,她是来干嘛的? 她是语文课代表,来找他不会是卫亨运那边还没完吧? 江楫舟将视线疑惑地从初希脸上转向方斯蕊。 方斯蕊眉眼线条清晰,麻花辫在后脑勺高高绑起,背部舒展,站在那里透露出一股挺拔的劲儿。 见初希让自己先说,方斯蕊便也没客气,她回视江楫舟:“看你好像是走读,想问你一下走读申请的流程是什么?” 原来就这个,江楫舟松了口气。 也因此他语气万分随意:“找老谭就行了。” 男生散漫地侧坐着,一手手肘搭在椅背上,说完便垂下了眼睫毛,整张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方斯蕊听出来他语调懒懒的,这既可以解读为不耐烦不想搭理她,也可以理解成这是一个办起来很简单不必多说的申请。 可无论怎样,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没有很热情。 再多呆一秒都叫自讨没趣,方斯蕊没犹豫:“好,谢谢。” 她转身即走。 初希这才走过去,把物理书平摊到江楫舟桌面上,江楫舟抬眼:“干嘛?” “给你讲题。” 江楫舟一张脸上满是茫然:“我什么时候让你给我讲题了?” 初希心想这人有健忘症吧:“今天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说......” 江楫舟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我没有。” 笃定的语气差点让初希都疑惑了:“你有。” 江楫舟更无赖了,笑起来,右侧唇角有一个浅而不易察觉的梨涡:“我没有。” 初希:“你有!”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讲题的欲望爆发了,不给人讲你就难受,没事我懂你,我打篮球也这样。”他把初希手里的物理书抽出来,往她肩上一垫把人往前轻轻一推,“给我讲算什么,走走走,咱们给徐则安讲。” 方斯蕊侧身拿余光回瞥的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男生唇角带笑,拿书垫着去推女生的肩膀,女生不乐意,侧身扒拉着桌子往回走。 方斯蕊想起六岁的某个夜晚,咬了一口没成熟的青橘皮,酸软感从齿尖蔓延到肺腑里,软得牙齿都快要化成口水流走,那是她对于酸的最早记忆。 牙齿软掉的感觉袭来,方斯蕊一转身彻底走了。 “来来来,给徐则安讲,你给他讲你们高山流水遇知音。” “......我不去,你不是说你学不会睡不着吗......”初希奋力抵抗着。 “睡不着我正好看柯南,我今晚就能看到800集了。” 徐则安正戴着有线耳机听英语听力,感受到周遭动静莫名其妙回过头。 两个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彷佛各执一词。 徐则安摘下耳机,声音一瞬清晰起来,可也只听见江楫舟话的后半句:“......给你讲题。” 徐则安没明白:“什么?” 江楫舟觉得徐则安这人也挺有意思,之前得知“乔钟给他补课”,便经常有意无意来找他打探他预习到哪儿了,也常常来问学习方法。 可自从开学考成绩出来之后,便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一句也没有。 江楫舟道:“初希说她要打败你,重夺第一。” “你别胡说。”初希瞪他。 江楫舟抛了个炸弹便撤,他单肩挂着黑色书包,隔着过道面对初希,五指张开冲她摆手,劲瘦的身体随步伐往后倒退:“明天见。” 徐则安茫然地看着初希,不确定道:“......是要给我讲题吗?” “不是不是。”初希将物理书合起来,“江楫舟乱说的。” “他啊。”徐则安看了眼江楫舟离开的方向,不甚在意地垂下眼睫,“他确实挺爱乱说的。” 初希看了眼江楫舟的方向,回过头来冲徐则安道:“正好,我确实有个题想问你。” “哪道?”徐则安把耳机彻底收起来。 初希回去拿了卷子和一张草稿纸过来,徐则安远远看见那试卷熟悉的样子,心下一紧。 初希将卷子平铺在桌面上,彻底证实了徐则安的猜测:“就是开学考数学选择的倒数第二道。” 这是一道关于不等式、新定义和分类讨论的题,题目新定义了一个概念,需要先理解这个概念,解出其中一个未知数,再代值进去根据新的已知条件解含参不等式。 不等式已经学了大半了,初希再一次把这道题找出来,她越做,越觉得出开学考题目的老师下手狠,这明明就是一道标准的两个小问的大题,谁给浓缩成一道选择题了? 谭嵘山当时就说过了不讲这个卷子,初希指着正常答案b选项:“为什么三分之二倍根号二是开区间?” 她选的是c,闭区间,也即取这个值。 徐则安看了一眼,语气轻松了些:“哦,你可以把三分之二倍根号二带进去,会发现......” “不。”初希打断他。 她问:“我是指正常做的话,我发现不了三分之二倍根号二这个临界点,你是怎么发现的?” 根据选项倒推自然容易,可如果这真是一道大题,只能正着走呢? 徐则安摸了摸鼻子:“......我好像有点不记得了。” 初希大有一种刨根问底的架势:“你之前的草稿纸还留着吗?” “应该不在了。”徐则安坐下来,埋头在桌肚里翻找了几下,无奈地抬起头来,“我一般用完就扔了。” “好吧。”初希觉得有点可惜,她站在原地,还是不打算放弃,“要不然你现在帮我看一下呢,考场都能做出来现在肯定也可以。” 初希已经把试题卷递了过来。 试题卷到了他的手边,拒绝只会让他更显得古怪,徐则安捏住卷子一角往自己这边移了移:“那我看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黑笔目光向下凝视着题干,四散的余光看见初希就站在课桌右前方,应该是在注视着自己。 不,是注视着他久而未动的笔尖。 徐则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可能是还差一种分类讨论?” “我觉得不是,你看。”初希从斜前方移过来,站在他身侧和他一个方向一同看着题目。 徐则安看着她的食指指着她草稿纸上的过程,一点点移动:“解这个含参不等式一共就分这四种讨论,其中第二种再分两次,三分之二倍根号二都不是临界点,这和上次课时训练上最后一个大题思路相似,应该不会错,那问题只能出在......” 她久久凝视着。 徐则安久久等待着。 初希目光在题干上搜索,大脑飞速运转,顷刻间恍然大悟:“前面的新定义问题上。” 她眼睛炯炯:“一定是这里我们漏了什么。” 除了第一个可解出来的参数,还对第二个参数的范围做了限定。 这陷阱藏得太深了。 “有可能。”徐则安笑着附和,可同时却敏锐地注意到她用词的变化。 不是“我漏了什么”,而是“我们漏了什么”,这微妙的一字之差把他也涵盖在了其中。 徐则安摸了摸鼻尖:“我记得我当时好像就是这么找到它的。” 好在有了新的思路后她没有再追问,初希直起腰将卷子拿在手中:“我想自己再做一下,要是还不会再来问你。” 徐则安点点头:“好。” 教室里和回宿舍的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几乎是同时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后出了教室门。 徐则安放慢脚步,等到落后初希十步远的距离时,他脊背才慢慢塌陷下来。 他没有选择和初希一起走那条回宿舍最近大家最常走的大路,而是慢下脚步,绕路去了假山边的一条小路。 如果和初希一起同行,他想他一定会忍不住问出那个在心中藏了两年的问题。 明明初一他们成绩还不相上下,她是靠什么在一次月考突然和他拉开差距的? 至此开始,无论题难或简单,她总能在他拼尽全力之后还甩他十分左右,轻轻松松,却永远遥不可及。 补课? 刷题? 名师指点? 不不,徐则安隐隐有一种预感,好像不是这么浅显的东西。 他已经把这些做到了极致,可每每和她交锋,却永远像命定般棋差一着。 徐则安辗转反侧过好多个夜晚,也祈求过上天能让他拥有这种奇遇,可他始终没有遇到过,也始终对这点百思不得其解。 18、第 18 章 杨佳优今天晚上发现了一件事。 晚自习结束,她在校门口一见到江楫舟,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哥哥,我小时候好像见过初希姐姐。” 她今晚和初希一起吃饭的时候,初希坐她对面,她总觉得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杨佳优小时候和她爷爷奶奶住在镇上,小学三年级来市里看病,借住在乔芦家里,只是没想到自此一住就住了那么多年。 那个镇上常住人口不过几百人,青壮年都外出了,流失得几乎只剩老年人。 江楫舟觉得她在说梦话,嗤笑一声:“你小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咳得眼睛都睁不开,见过她就有鬼了。” 杨佳优从不怀疑江楫舟说的话,见他这么坚定,杨佳优抿了抿嘴:“哦哦。” 前方街道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头顶还有一个因坏掉而一闪一闪的路灯,黑的刹那整个世界陷入黑暗,让人开始惊心亮起来的刹那眼前会出现什么东西。 杨佳优心里一上一下的,江楫舟那句“有鬼”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她忍不住往江楫舟那里缩了缩:“哥哥,不会真的有鬼吧?” 江楫舟听出来她牙齿都在打颤了:“有啊。” 他语调拖长,跟不唯物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有你这个胆小鬼。” 他的声音清而亮,在寂静的街道上尚有回音:“胆小鬼在同类里是最底层的,仅次于饿死鬼,快趁你活着把胆子练练,死了也能当个鬼中贵族。” 杨佳优整个身体笼罩在江楫舟的声音之下,这道声音像是一个屏障,稳稳地包裹住她,也像是一个他存在的信号,替她抵挡住外界袭来的侵扰。 江楫舟就是江楫舟,他总是这么戏谑不着调。 杨佳优看向漆黑的天穹,上面撒了七八粒星星,一轮弯月摇挂在更远的天幕之外。 她呼出一口气,她想,她是胆小鬼也没有关系了,有哥哥在就好,哥哥什么也不会怕的。 他是什么也不会怕吧? “哥哥。”杨佳优忽然喊了他一声。 江楫舟以为她还要纠结鬼不鬼的问题,正准备一伸手弹她脑门,却没料到听见她问:“你有为什么伤心过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江楫舟不设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反问:“问这干什么?” 或许是秋天到了,也或许是杨佳优自己看事情悲观,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在此刻沾上了夜风的一丝萧瑟。 人总会有伤心的时刻吧? 她想知道,舅舅江辰和乔芦离婚的时候,江楫舟伤心过吗? 如果伤心,又是怎么重新振作起来的,让自己快乐的能力能后天习得吗。 对杨佳优而言,情绪是大部分时候都坏掉的弹簧,她不知道怎么修好它。 在路灯熄灭,黑暗降临,世界得以喘息的一秒里,杨佳优觉得在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身边的人也跟着黯然了一秒。 可是澄黄灯光湛亮的瞬间,她抬头看见的仍是那个万事抛掷脑后的江楫舟,他双手抄兜,眉目清明,高而颀长的影子拉长在她斜前方,与她每个夜晚、每个清晨形影不离。 江楫舟陪她走过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不仅如此,乔芦给她做了很多很多顿饭,看过很多很多次医生。 乔钟一言不发地听她说过很多很多话。 她们四个乱七八糟地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家。 她永远记得她叫乔芦舅妈,舅妈的意思是,她和乔芦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已和乔芦离婚的舅舅。 可是万物以此为始、对她而言却已如流沙消逝的血缘,又真的重要吗? 如果重要,张开五指去看,细沙不留痕,剩下的她还能握住什么,又有必要去握住吗...... 江楫舟很敏锐地感知到杨佳优的心思,他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但能感知到那些心思细密如蛛网,正在发散扩张。 以至于,挤压到他。 他走到杨佳优前面拦住她的去路,将背一弓,叉腰问:“又在想什么?” 杨佳优没有回答,她没有办法回答出她每天在想什么。 她尽可能避开江楫舟的目光,将脸侧向黑暗处,光线因她动作而变换角度,脸上的浅浅泪痕反光的刹那像一条清浅小溪。 “如果经常心情不好,就去......”江楫舟直起身眼睫抬起,杨佳优趁这个机会抹了把脸。 “跑跑步?”很快他摇摇头否定这个答案,“算了你也跑不了,你跑完步乔女士该陪你跑医院了。” “那你去......”江楫舟思考着,“你唱歌吧?” 他眼睛里映出澄黄的路灯灯光,笃定道:“对,唱歌,你唱得这么难听,应该能把自己逗笑。” 哥哥真是一点都不会安慰人啊。 不会悲伤的人果然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杨佳优又不好意思又觉得想笑,进退两难之下,最后憋得她右鼻孔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那个鼻涕泡就这么挂在鼻子前,江楫舟没见过这么大的鼻涕泡,吃吃地笑了好大几声,笑完还不忘当一把奸商,落井下石地伸出手:“打劫,二十块钱封口费,不然告诉你们班的男生毁你形象。” 杨佳优擦好鼻涕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楫舟。 后者勾勾手指,意思是让她快点,毫不避讳地将“打劫”两个字写在脸上。 杨佳优在他不容置喙的神情下不情不愿地掏出了二十块钱。 江楫舟毫不客气地把二十块钱揣进兜里,问:“想骂我吗?” 杨佳优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想骂就使劲骂,*一项权威研究发现,生气的话就不会伤心了。”江楫舟拿纸币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 这个周日,初希坐公交车来商场一楼等赵锦淑下班,一起去看一家准备转租的店铺。 她回家换下了校服,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t恤,只有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logo,下身是一条浅色牛仔裤。 她站在一楼的上下扶梯口,赵锦淑提前给她发了消息说可能要迟十分钟,让她先找个店坐着休息,初希回:【好。】 但她没离开扶梯处,商场一楼基本都是叫得出品牌的女装店,也不乏一些奢侈品,很少能有供人休息的地方。 初希站在原地和赵北棉聊了会儿天,跟她说下周国庆节周彧闻会回家。 赵北棉:【!!!】 赵北棉:【军师来也!】 赵北棉:【问题去他家找他一次,吃饭找他一次,心情不好找他一次,送礼物找他一次,要礼物找他一次,吐槽你舅舅找他一次,追忆往事找他一次。】 初希:【......】 初希发誓她是觉得无聊才找赵北棉闲聊说起这事的,果然人还是不能太闲。 她合上手机,抬头打量周边的几家店。 天气预报下周正式降温,反应迅速的女装店们开始收割第一波秋装的客流量,店面展示区的排展示都已经挂上了薄款秋装。 右前方那家店的假人模特身上是一条白色混棕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有不规则的流苏设计。 “初希。” 声音在自己面前响起,初希回头才发现赵锦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搭乘扶梯上来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赵锦淑朝着初希视线的方向看去。 在锃亮的聚光灯和新潮的装修之下,那条裙子穿在身形姣好的模特身上,格外亮眼和突出,“是那条裙子吗,要不要去看看?” 潜意识和积年累月的习惯所带来的动作惯性,让她面对别人关于“要不要”的问题时下意识想沉默地摇头。 可这声音像是一种水波晃悠的温泉,将人温柔地托举和包裹,以至于让她感到一种天然的鼓励。 初希从一种僵硬中缓过神来,如同温水解冻四肢,才看见面前的人是赵锦淑,而并非舅舅赵远协。 她们有着形状尤其相似的眼睛,标准的双眼皮折在杏仁般的圆眼之上,尾端逐渐收窄,最后消失于攀附了岁月纹路的眼周。 这种相似来自于同一血缘,源自外婆基因的烙印。 但即便形状相似,眼神里包含的含义也不同,赵锦淑看向她的时候,总让初希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个冬日停电的夜晚,饭桌上一粒微小的烛光。 爸爸深夜出警结束后请了假回家,寒冬腊月里呵气成冰,赵锦淑心疼他,起床披上羽绒服给他做了碗肉臊子面。 夫妻俩围在桌子边,一起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 他们不自觉多说了会儿话,或许是动静太大吵醒了初希,赵锦淑觉得哪里有冷风灌进来,回头一看,小初希竟然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观察着这一幕。 她醒了没哭也没闹,在赵锦淑发现她的时候,竟然还吸着手指咧嘴笑了。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停电,黑暗降临的刹那,妈妈去抱初希,爸爸去找蜡烛。 饭桌之上,小小的初希对突如其来的黑暗不解,也对白色蜡烛之上的蓝色火焰好奇。 她明慢慢伸手去探,仿佛想看看那跃动而调皮的火焰是什么,赵锦淑一边担忧初希烫到,一边又鼓励初希满含好奇的探索行为。 最后初希伸出双手拢在烛光两侧,这一簇跳跃的浅蓝色小火苗可真有趣,不仅发光,映亮爸爸妈妈的脸庞,投射出他们高大的黑色影子在墙上,还给冻僵的手指传来融融的暖意。 赵锦淑的目光总叫初希想到那晚这样的烛光。 她只知道,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她感到无比安全。好像面对一件棘手到难以解决的事,她既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地勇往直前,也可以随时松懈掉力气,撂挑子不干往床上一躺算了。 初希用了好多年去理解,最后在日记里写下赵锦淑看向她的目光的终极解读:我获得的是无需讨好就能得到的爱。 它百分百地涌自内在,与接受的人无关,不需要外界的她去讨好、祈求,或者达到什么要求去换取。 它让人轻松到卸掉僵硬的状态,也让初希说出:“那我们去看看吧。” 赵锦淑笑起来,手里提着装有工作服的袋子,甚至比她先一步朝着那家店走出去:“上身试试吧,我看着大小挺合适。” 女店员问了初希的尺码,新拿出一条一样的裙子。 赵锦淑在外面等她,初希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她关上门后没着急脱t恤,第一反应先是找出裙子衣领后挂着的吊牌,翻出标有价格的那面一看:699。 太贵了。 699就算是买一件长款加厚的羽绒服她都是舍不得的,更别提一条秋天穿的裙子了。 其实可以料想到,能开在商场一层的服装店,至少是便宜不到哪里去的。 她就不该进来。 每个试衣间里有单独的一面镜子,初希提着衣架将裙子贴身比了下,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衣服大多都规规矩矩,没什么款式,t恤长着t恤的样子,裤子长裤子的模样,这条裙子的不规则裙摆让它显得俏皮又有个性,是赵北棉周末会穿的衣服类型。 本来也就不适合自己嘛,初希想。 她站着挨了会儿时间,见差不多了才原封不动地拿着裙子推开门出去。 赵锦淑就等在门口,见她还是穿着原来那身,奇怪道:“怎么没换,是不合身吗?” 店员也凑过来问,初希便说:“领口有些大。” “还有更小一个的码,我拿出来你试试?” “先不用了,我们再看看吧。”初希拦下那位店员欲走的脚步。 店员自然是听出她委婉拒绝的话外音,便客气道:“好,您慢慢看,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 初希拉着赵锦淑出了店,赵锦淑问:“怎么了,是太贵了吗?” 初希点点头:“699,都可以买两件羽绒服了。” “我还以为上千呢。”赵锦淑“害”了声,拉着她就要往回走,“你要是喜欢就买,也没买过几条裙子。” 初希换位思考了下,如果是给赵锦淑买一件699的衣服,她是绝对会嫌贵的,只是换到她,标准就无限降低了。 初希很固执地把赵锦淑拉回来:“这么贵,也没那么喜欢了。” 但赵锦淑比初希更固执:“我也看上了一件衣服,我们一起买。” 初希一定是拗不过赵锦淑的,她们重返那家店,赵锦淑指了指一件休闲的外套,让导购员替她取下衣架,她搭在手上,和初希各进了一个试衣间:“我们一起试。” 赵锦淑关上试衣间的门,她知道,今天这两件衣服,她是一定要买的。 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赵锦淑带着想起小时候,陈如银每回卖了西瓜、苹果这类的水果,总是偷偷藏在米缸或者柜子里,趁她出去割喂牛的草才拿给弟弟赵远协吃。 她没怎么吃过水果,总觉得这些个大饱满、水分充足的水果像书里描写的宝物一样,每次有机会吃到都如饥似渴,恨不得再来一口解馋。 但后来她上班和结婚之后,终于手头宽裕,给自己买了好多当下应季的苹果、梨、桃子吃,等她终于不受限制地拥有,赵锦淑才有机会慢慢品尝,而不是狼吞虎咽。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吃水果。 冷冰冰的,水淋淋的,甜腻腻的,她从小的口味都只喜欢饼干面包这类比较厚实干巴的食物。 赵锦淑这才顿觉,某样东西很珍贵其实是匮乏带来的幻觉。 这种幻觉危险迷人眼,让人看不清自己喜欢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在迷雾中看不清自己。 赵锦淑觉得,比起说不要什么,她更希望初希是一个敢于说出自己要什么的人。 她不要初希也有这种幻觉,所以她要大刀阔斧地劈开一切假象,从最基础的生活饮食和衣着打扮开始。 当你拥有了它,就不会觉得它神秘。 初希的那条裙子,赵锦淑买定了。 而她手里的这件西装款式的休闲外套,赵锦淑也要买,她不希望初希觉得她只愿意给初希花钱却对自己吝啬而感到愧疚,既然初希要拥有一条裙子,赵锦淑只希望初希是平和或高兴地拥有它,任何负面情绪都不必有。 值钱的不是裙子,是初希十五岁就能拥有想要的裙子的心情。 赵锦淑结了账,和初希一人提一个袋子出商场大楼。 赵锦淑说:“如果你特别喜欢一个东西,就算现在没有得到,十年后你长大赚了钱,你该买还是会买的,我只是帮你现在就体验拥有它的快乐,快乐提前十年,我觉得很值,所以你喜欢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她们在路边摊吃凉面解决午饭。 老板系着围裙,在凉面上撒上花生碎和香菜,浇上热油搅拌,面条裹满料汁,再平分到两个一次性碗里。 初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过来分给赵锦淑一双,一张小桌面对面搭两把凳子,凳子矮,初希坐下后感觉自己看起来像是蹲着的。 她吃到一半,说起了这周乔芦来学校送饭的事,顺便也提到:“乔阿姨说想和我们一起吃饭。” “她在微信上也说过这事。”赵锦淑想起来,她伸手倒了点醋,问初希的意见,“你想去吗?” 初希知道赵锦淑一定会先问她,而如果初希说想去,就算赵锦淑心里不愿意,也一定会答应。 她抬起头,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上形成一排细小的阴影,仔细观察赵锦淑的神色,反问:“你想去吗?” 她不清楚赵锦淑和乔芦的关系到底如何,但反正肯定是比不上她和赵北棉的,不然,为什么赵锦淑在和乔芦相遇之前,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乔芦呢? 至少她和赵北棉说好了,以后她俩的孩子要互相认对方做干妈,谁食言谁高考的机读卡读不出来。 但初希又一想,或许是因为那是她永远的遗憾,赵锦淑确实很少提起读书时候的事,并且她也不是个怨天尤人喋喋不休的性格。 但初希推断,妈妈高中毕业那年,和外婆陈如银之间一定剑拔弩张过。 赵锦淑大概率是抗争过,歇斯底里过,心如死灰过,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她从女儿的身份跳出来,转向母亲,将所有没有得到的东西全都给了初希——这都是她的猜测。 但初希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说人有天赋,那她遍布于周身、延伸于空气的细密的蜗牛触角就是初希的天赋,它们灵敏,无处不在,能比逻辑推理、缜密计算更快得出更准确的答案。 外婆住在舅舅赵远协家里,凭着初希曾在舅舅家借住三年的相处,以及每年节假日亲戚之间为数不多的走动,她眼观鼻鼻观心,赵锦淑和外婆之间,与赵锦淑和她之间,两代人,同样的母亲与女儿的关系,竟是截然不同的相处气氛。 她们说话却从不交流,她们对坐吃饭却从来没看见过彼此,她们曾共居一个身体却如此生疏,以至于对方突然开口说话自身反应会先是一愣。 初希震惊于母女之间的相处差异竟然如此巨大,可是这些微妙的氛围,连同往事,赵锦淑从来没有刻意提起过。 但也因此,初希断定,既然她连自己都没有讲过,也一定不愿意旁人来撕开伤口。 在听见赵锦淑说“我倒是无所谓,看你”的那刻,初希做了决定。 她夹了一筷子凉面,边吃边像是没做思考随口一答那样:“那就不去了吧。” 她说了个理由:“我和江楫舟不熟,吃饭也没什么聊的。” 19、第 19 章 “那倒也是。”赵锦淑也没多想,“还是改天找北棉和你谭阿姨一起出来吧,上次那顿是她付的钱。” 初希知道赵锦淑不想欠别人的,一定要请回来,她自告奋勇:“那下次我请,我过年的压岁钱还没用完。” 赵锦淑笑起来,她觉得初希有些时候太坦诚了,试图教坏小孩,让她有点心眼子:“你傻吗,你偷偷存那,不说我也不知道啊。” 吃完凉面,赵锦淑付了16块钱,她拉上包的拉链准备站起来离开,初希出声:“等一下。” 她拿出一张叠好的a4纸递给赵锦淑。 她这两周周六去各个纹眉店实地走访,大致计算了不同地段各种眉型的平均单价,又根据店铺预约制的时间分段和纹眉师人数,估计出了日均客流量,计算出了毛利、净利,以及要保证具体的年收入所对应的租金红线。 计算非常粗略,但至少心里能有个数。 比如,待会要和赵锦淑去看的那家店的位置在二环,附近三公里也只有三个小区,其中一个还在开发阶段,人流量远远比不上一环市中心,根据报价计算来看,收入反倒不如上周看的一环的一家租金更高的店。 赵锦淑看了看她的计算思路:“那你的意思是,你更偏好流量大的地段?” 初希:“当然,人多曝光更大,肯定会更好些吧?” 赵锦淑不置可否:“那我们先去看看吧,看看再做决定。” 晚上回到家,走了一下午,又累又渴,初希迫不及待去冰箱翻找冰淇淋。 底层的冷冻柜里还剩下七八支,这是她上个月在超市买的,一共二十五支,当时冰箱差点塞不下,夏天就要过去了,初希要抓紧把剩下的吃完。 最近的温度不必再开空调了,但初希比赵锦淑怕热,风扇还是要开的。 她拿了根蓝莓味的冰工厂,坐在立式风扇面前一人独享着凉风休息。 她感觉白天赵锦淑和房东面谈的意思来看,赵锦淑似乎和初希的意见相反,更偏向今天这个位置在二环的门面。 她忍不住问赵锦淑为什么。 赵锦淑看了眼她手里的冰淇淋,回想了下,她几乎不怎么管控初希,虽然今年夏天是比以前炎热,但吃冰也吃得有点太多了。 赵锦淑给她解释:“纹眉不像你喜欢吃的冰淇淋生意,它的客单价太高,不是快消品,决策上不如买一个冰淇淋那样简单。” 赵锦淑以前毕竟干过,比初希有经验:“就纹眉来说地段反而没那么重要,当时我那老板开的第一家店是在一个商住两用的公寓17层,位置非常难找,要靠打电话一步一步问才能找到,但就是这样,最后硬生生开了十几家连锁。” “意思是,地段不等于客流质量,不是说人越多就越赚,而在于精准。” 初希听得认真,赵锦淑提醒她:“冰淇淋要化啦!” 初希连忙舔了一口:“那这么看,纹眉师的技术和积累的口碑很重要。” 赵锦淑慢慢引导她:“那除了我的技术,口碑还能来自哪里呢?” 初希想了想:“口碑得靠口口相传吧。” “思路没问题,不过这都是开店之后的事了。但你也可以替我想一想,怎么才能口口相传。” 初希吃完了蓝莓夹心,咬掉木棍上的最后一口冰。 她拿着睡衣去卫生间洗澡,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点,想事情太简单了。 果然万物不像数学题,她想起军训时回答谭嵘山的那个问题,再次发出感慨,还是数学容易啊。 在卧室吹干头发后,初希收拾完地板上掉的几根头发扔进垃圾桶。 想起上回体育课谭念请她喝了饮料,初希去放书的储物间找出三只新的荧光笔,打算作为回礼。 她很久不用荧光笔了,都是一支黑笔、一支红笔走天下,但上次去谭念那边收数学作业时,看见她的书上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便知道她有用彩色勾线笔的习惯。 她把笔放进笔袋里,收拾好书桌上的书本,拉书包拉链的时候,瞧见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一亮。 界面显示江楫舟在q.q发来一条一秒钟的语音。 初希觉得很奇怪,一般人都是发文字,发语音这个行为初希目前只和赵北棉和赵锦淑干过。 因为......太亲密了。 她才不要听语音,初希选择转了文字,看见江楫舟说的是:【在不在,在不在?】 初希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过,这个点找她难道是来问她题的吗? 初希敲字:【怎么了?】 对面很快跳出一条新的消息,仍然是语音,初希依然转了文字:【我妈说想让你当她女儿......你疯了吧江楫......】 消息莫名其妙,最后也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夺过手机而突兀断掉的感觉。 明明是毫无厘头的信息,初希也没有直接听声音,却能初步判定这一定是两个人说的。 初希不知道回复什么,索性点开播放键。 果然是两个人,首先是江楫舟的声音倾泻而出,略显急促和混乱,接着,乔芦的惊讶声紧随其后,一边骂江楫舟疯了一边一把夺过手机。 这是......在干什么? 莫约一分钟后,新的消息弹出来,这次的语音比之前的都要长,持续时间十几秒。 初希依旧先转文字:【你好初希姐姐,我是杨佳优,要死了赶紧撤回......哥哥的表妹,刚才我哥发错消息了,不准撤......他让我给你解释一下,这是他不小心发错了,我在两点钟方向,别误伤我......你就当没看见。】 说的话乱七八糟断断续续的,初希实在没明白,顶着疑问点开语音将听筒靠近耳朵,才发现这条里一共有四个人的声音。 杨佳优的声音最清晰,稚嫩而颤抖:【你好初希姐姐,我是杨佳优,哥哥的表妹,刚才我哥发错消息了,他让我给你解释一下,这是他不小心发错了,你就当没看见。】 其余的都是不同方位传来的的杂音,一并收音进了语音条里。 乔芦大声指挥着“要死了赶紧撤回”,江楫舟连忙补了一句“不准撤”,以及另外一道画外音“我在两点钟方向,别误伤我”极其平静淡定,初希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乔钟说的。 之前她以为乔钟是江楫舟的亲姐姐,上次一起吃饭,听乔钟叫乔芦姑妈,才知道原来不是,也是跟杨佳优一样寄住在乔芦家的。 一时之间初希有种预感,对面很可能是在进行一场混乱的家庭战争,甚至很可能是传说中的男女混合双打。 初希不知道回复什么,踌躇两秒后,选择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但发出去又觉得她这个回复太冷漠太人机了。 江楫舟突然给她发消息说不定是想求助,或者让她帮忙转移视线。 过了五分钟,初希又试探性地问:【那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天哪,家丑不可外扬,杨佳优掌管着江楫舟的手机,对这个问题的回复迟疑不决。 她蜷缩蹲在桌子底下,在鸡飞狗跳的场面中双手哆哆嗦嗦抱着膝盖敲字:【不用不用,放心吧初希姐姐!我哥很安全,舅妈很温柔!】 -- 事情是这样的。 上次乔芦送完饭,就跟他们说好这周末她要出差,提前留了钱在饭桌上,冰箱里也有饺子和炖好的汤,热一下就能吃。 老虎不在家,江楫舟当然要抓住机会,他一早就出门去了郑一柄家打游戏,下午三点出头梁学熙也过来了,三个人玩得那叫一个爽哉。 等到晚上在外面吃完火锅,江楫舟才骑着山地车绕城市一圈回家。 他一共两辆自行车,一辆有后座能载人,通常用来载杨佳优上下学,还有就是这辆纯黑色的山地车,他一个人出行用。 山地车车架硬朗,车轮碾过小石子时轻轻一颠,也只是手腕微沉便稳住方向。 他肩膀舒展,铃铛偶尔轻响一声,在城市渐亮的灯火和微沉的夜色中留下一道轻快掠过的身影。 江楫舟到家拿钥匙开门,喊了声:“杨佳优,晚上吃的什么?” 屋内没人回应。 “人呢?”他跑去各个房间看了一圈,连阳台的窗帘里都翻了下,一个人影也没有。 乔钟周日不在家很正常,应该是在图书馆,但杨佳优不在就很罕见了,她从小是没什么朋友的类型,除了吩咐她下楼买包盐买瓶醋之外也不爱出家门。 上初中开始,乔芦就给杨佳优配了个手机,杨佳优没选择用新的,新的交给了乔芦,她自己用乔芦换下来的旧手机。 江楫舟一边喝着水一边给杨佳优去了个电话。 那边响了快二十秒才接起,背景音像是在ktv里,有音响的歌声和回音传出,杨佳优说:“同学生日,我出来玩了。” “真去唱歌了?”江楫舟很支持,在家待得久了就容易长霉点想些有的没的,出去一趟是对的。 但他清了清嗓子,没忘记摆一摆架子:“你出门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杨佳优拿手捂着手机听筒,挡住声音和其他说话杂音:“我三点二十一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江楫舟:“......呃。” 算算时间,那会打游戏应该正火热。 他换了个话题,学着乔芦的语气:“早点回来,八点不到家我就锁门了。” 杨佳优沉默了两秒钟,鼓起勇气问:“我今天可以晚点吗?” “多晚?” “9点可以吗,我同学说待会还要吃蛋糕。” “九点有点晚吧。”江楫舟装作犹豫着。 好吧他承认,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晚不晚,但乔芦对杨佳优和乔钟晚上规定的回家时间要严格一些,这是唯一一件对他更宽容的事情。 江楫舟举着手机,看着沙发上的书包陷入了沉思。 周五放假时背了满满一书包书发誓回家弯道超车,实际明天都周一了连拉链都没拉开过。 能不能重新回到周五晚上啊,他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再说,不去接杨佳优的话岂不是得在家痛苦地赶作业? 而且换做平时乔芦也肯定会去接她的。 江楫舟对着听筒叹一口气:“算了,我来接你。 他用食指勾起钥匙出门,“麻烦。” 在门即将上锁的刹那又蓦地开门回来,冲着屋里的空气指指点点:“乔女士,不是我不学习啊,我是很想学习的,是杨佳优不省心。” 他拿手指点了下立式衣帽架:“你给我作证。” 门第二次合上。 然而,当他晚上九点多载着杨佳优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竟然摆着乔芦的板鞋。 搞偷袭啊,江楫舟暗叫一声不好。 他打开门,屋里有点低气压,天要下雨似的。 家里书房改成了杨佳优的卧室,乔芦办公都是在饭桌上,她面前摆着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线映照在她脸上,让她看向江楫舟的目光也凉凉的:“几点了?” 乔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她刚洗完澡,听见外面的动静预感到会有一场大战似的,率先关上了卧室门。 屋里有摆钟秒针的走动声音,那是江楫舟爸爸以前在古玩市场上淘回来的,现在手机普及,不再需要这种老式的看时间的方式,乔芦几次想扔,江楫舟拦下来了,一直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 这钟有些年头了,声音越来越大,跟老年人走路喘气似的,不知道哪天就要寿终正寝,江楫舟抬眸看了一眼,十点过五分。 “你鬼混就算了,还把你妹妹带上。”乔芦声音冷硬到极致。 江楫舟赶紧上去给乔芦捏肩,笑嘻嘻的:“我是去接杨佳优的,美丽的乔女士不是明天回来吗,怎么提前也不说一声,我好去高铁站接你......” 他给后面的杨佳优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想我死啊。 杨佳优赶紧解释:“舅妈,我同学生日,我去......” 乔芦低呵一声杨佳优:“你别说话!” 杨佳优便一声不敢吭了。 乔芦这次出差,意外撞到了前夫,毁了她的整个心情,且一回来就看见沙发上他原封不动的书包,意思是在她外出的整整两天里,他甚至都没放到自己书桌上去。 都上高中了,完全没有一点自觉性。 “乔女士,我真的是去接杨佳优的,她今晚和同学在外面......” 乔芦打断他:“还在撒谎,你哪次自己鬼混没把你妹妹带上,跟你那没用的爸爸一样,没责任心没冲劲。” 他鬼混就算了,这么晚了,女生怎么可以在外面乱跑。 江楫舟没了争辩的欲望,在沙发上坐下,语气一下蔫下来:“说我就说我,扯我爸做什么。” 杨佳优鼓足勇气:“舅妈,我真的和同学出去了,我给你看q.q聊天记录。” “没你的事。”乔芦让杨佳优站一边去。 “觉得冤枉?”乔芦面向江楫舟,承认自己说话带上了情绪,“冤枉也是活该。” 因为江楫舟是惯犯,曾经就拿杨佳优当借口出去玩,就算冤他一次也是他自找的,这种心大的人跟他爸一模一样,不多冤枉几次不会长记性。 “冤枉是活该?” “对,活该,跟江辰一个样子,懒懒散散毫无上进心,跟你们待一起迟早被你们拖后腿。” 江楫舟不敢相信:“在你心里,我的作用就是拖后腿带坏人是吧?” 他看明白了,杨佳优和乔钟才是乔芦亲生的,把她两个亲女儿带坏了她心疼了,在这个家里,他根本就是不被爱的那个人,没有人重视他的感受。 以前对他更凶也就算了,现在都开始心知肚明地冤枉他了。 等到明年,乔钟高考完金榜题名,岂不是要直接让他扫地走人? 江楫舟闭了闭眼,他缺爱很久了,他青春期来了,他叛逆期到了,他一秒也忍不了了! 他要夺回公平正义,他要造反! 造反第一步,江楫舟一把推开浴室的门,从里面抱出一堆瓶瓶罐罐,哗啦啦往桌子上一放。 乔芦今晚还有个材料要上交,没空彻底收拾江楫舟,本来想说几句就算了,却看见江楫舟气势汹汹地抱着这一堆东西出来。 她手指敲着键盘眼也不抬:“你发什么疯?” “我忍很久了,我一定要说。” “看看我每天用的都是什么。”江楫舟随手抓起一个紫色外包装的五百毫升的大瓶。 见乔芦还在打字毫不尊重他,江楫舟将电脑往前一推,手一挥凑在乔芦眼前,指着上面的标语一字一句:“光感嫩白玫瑰沐浴露。” 又抓起一个绿色的瓶子:“持久留香绿茶身体乳。” 再随手抓起一个:“柔顺飘逸,养出秀发......” 他翻转瓶身:“茉莉洗发液。” “作为这个家里四分之一个人,有我用的东西吗,你爱过我吗?”他说出自己作为男性的诉求,“我要用男性沐浴露,我要用男性洗发液!” 乔芦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领导来催了。 “莫名其妙。”乔芦将他一推,重新将电脑移回面前,手指翻飞,无心听他掰扯一个字。 江楫舟见状更歇斯底里:“凭什么冤枉我,凭什么不在乎我,凭什么不爱我?” 乔芦是个没办法一心二用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任凭江楫舟控诉的最后一个字音落到地上。 屋内传来良久的安静,乔芦仍旧忙着工作,杨佳优在卫生间刷牙,乔钟在卧室关着门学习,大家都各司其职,一时间只有敲键盘的声音,显得他像个歇斯底里的怨妇和喋喋不休的祥林嫂。 简直奇耻大辱,好好好,不理他是吧,每个人都别想好过。 江楫舟无法忍受这种忽视,他一把把乔芦的电脑推远,追着她的耳朵:“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他跑去捏杨佳优的脸:“我在学校被同学嘲笑,我自卑了,我心理出问题了! 他击鼓鸣冤去敲乔钟房间的门:“青天大老爷,有没有天理,有没有人管管我!” 他跳到沙发上挥拳:“尊重男性,还我人权!” 他拿书卷着当喇叭,脑袋伸出窗外宣告全小区:“抵制重女轻男,杜绝封建糟粕!” 夜晚,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暗,暗了亮,整个楼道乃至整栋楼,都能听见一道来自1102室的凄凉男声: “有人吗——” “hello——” “有人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