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的丈夫》 1. 第 1 章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恨,有那么多的爱,到头来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地呢?” * “尹薇安,听说你有个新的丈夫?” 偏远743星云,附属γ-681星。荒漠黄沙漫天,一眼望过去遮天蔽日的压抑云层。一架飞船停在地面,金属外身反射光线,灰尘随着地面呼吸起伏着。 “嗯?” 听到声音,被叫到的女性应了一声。她转回头。 大漠的风将她的黑发吹起,玉白的脸上是一双绿色的眼睛。 此时在昏沉的天色里,这双眼睛散发着反常的光芒。 尹薇安一脚踩在突起的岩石上,她穿着星际军服,腰带勒出漂亮的腰线。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在把玩。 “女皇新赐给了你一个丈夫。我都听说了。”同伴说,“那人好像还是个战俘。长得很不错,万里挑一的好样貌。多少人挤破头都没捞着,便宜你了。” 尹薇安笑起来:“那可不?” 尹薇安手里的匕首削断一片岩石,截断面裸露出一层金灿灿的矿质——这是他们这次来的目的,新的能源。 尹薇安随手扔掉岩石,看了一眼落日,转身:“走了。” “好嘞。”同伴们纷纷起身,登上飞船。 “不过首席,女皇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你赏赐一个丈夫?”同伴说。 另一人说:“这种待遇整个军部都没人有。女皇陛下这么看重你。真令人羡慕。” 尹薇安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应该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脾气很不错,左脸有一个酒窝,亲和力很强,难怪在政界、军界,甚至在民间都吃得开。她年纪轻轻就坐上军团首席,在议会占据一个席位,随口一句提议都举足轻重。 尹薇安进入军团前,做过一段时间女皇亲卫,陪女皇同吃同住三年。或许正因为这样,女皇对她格外器重。 这是别人无法相提并论的。 “哦对了,我也听说了,你的这位新丈夫原本还是哪个富家的小公子?” “嗯?” 另一位同伴插话:“他们的星球遭逢战乱,阶级崩塌,社会秩序尽毁,只剩下难民和流民。富人们逃的逃、破产的破产,死的死、伤的伤、流浪的流浪,最后也就剩下这些宝贵的‘财产’留给我们。” 同伴话里的“财产”,指的是财宝、珠宝、和人。 当然,人是漂亮的人、美丽的人、值得观赏的人。聪明的人他们不需要——资产而已,为什么需要它们聪明? 发达的大脑在这并不是稀有品。 飞船平稳地行驶在星际中,尹薇安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欣赏舷窗外的星尘景色。 出行前,女皇的确把她叫到寝宫的书房里,细细跟她说了这件事。女皇温和的眼尾长出了细纹,她向前倾身,用柔和的语气跟她商量这件事。“我希望你考虑一下,薇安。你常年在外征战、出任务,我希望你后方有一个人,可以照顾你的起居。” “何况,他的基因很好。你不希望有一个拥有你基因的后代吗?” 星际科技高度发达,新生儿可以在医疗摇篮中孕育出生,省去了母体妊娠的痛苦与过程。所需要的,不过是基因——父母双方足够优良的基因。 女皇慈爱地盯着她。比起上位者,女皇更像是以一副长姐的态度在为她操心人生大事。话语里全是对她的关心。 尹薇安对此的反应是,仿佛有人在问她今晚要不要吃饭、明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她的笑意都没有变化,于是她无所谓地点点头,笑咪咪地答应:“好啊。” 女皇这才直起身,露出笑容。 ** 关于这位丈夫,尹薇安被展示过一眼照片,的确是美丽的长相。 他像温室精心培育的优良品种,没有经历过乱世的染指。尹薇安相信他基因优越,社会科技高度发达,纯天然的美貌属于稀有的珍品。 相信如果不是女皇把他赐给她,会有无 数权贵大人物争着抢着将他收入囊中,做一个漂亮的挂件,生产出无数子女,用来调教后代的基因。 所以这算什么?的确算是恩赐。 尹薇安无所谓的东西,很多人趋之若鹜。 不过。 尹薇安想起来,听说他是残疾。 ** 有一种名贵的鸟,被关在笼子里。权贵为了炫耀它们,会折断它们的羽翼,让鸟儿乖乖停在主人的肩膀上,供宾客观赏。 不过这位丈夫似乎不同。他的残疾并非先天,是战乱时逃难,被坍塌的石块压折了腿——当然、当然——帝国的人在捡到他后,故意没有给他医治。 现代科技医疗能凭空捏出一条手臂、几根手指,也能让一个婴儿从培养皿中长大。治疗一条瘸腿更是大材小用。 但并没有人提。就好像医疗手段不存在。没人提出治疗,没人打算处理。所有人都默契地对此缄口不言。这是心照不宣的默许。来自上位者的审视、戏谑,和兴味。 他们希望他有一条瘸腿,就像希望维纳斯雕像永远是断臂。 但这些跟尹薇安有什么关系呢? 尹薇安不甚感兴趣地托下巴想,腿瘸了,活动范围小了,定位简单多了,逃跑也不容易。给她增加麻烦的可能性也小了。 她听说不少富人家经常有伴侣逃跑事件发生,警笛四起、红灯闪烁,大张旗鼓在城里抓人的案件,比比皆是。 这种事情报到她麾下时,尹薇安都嗤之以鼻。 飞船在欢呼声中降落帝国。尹薇安谢绝了各路人马发来的晚宴邀请函,乘车回家。 仆人拘谨地上前接她手里的东西。尹薇安眯着眼往家里走,她的庄园很大,森林、湖、酒庄、温室。老实说,尹薇安自己都没闲暇时间逛完过整个庄园。 尹薇安路过花园落地窗时,忽地听到一阵玻璃碎裂声,伴随着一声很轻的“啊”。 她转过去,在一地碎裂的花瓶碎片中,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2. 第 2 章 丈夫有一个名字。 森林的倒影在晚上是深绿色。她和他遥遥对视。 尹薇安歪脑袋想了想。好像叫什么白。 今白。对了,羽今白。资料上这么写着。 “你已经来了啊。”尹薇安熟稔地打招呼,没有一丝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丈夫似乎被吓了一跳。他身体绷直,见尹薇安笑眯眯的,没有靠近的意思,才渐渐放松下来。 他见过她的照片。知道自己被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的。”他声音很轻,脸有些紧张地泛红,“他们上周送我来的。” “哪一天?” “礼拜天。” 尹薇安这次离开了一个月。主人出远门不在,礼物早早被提前一周打包好送到家。 尹薇安目光落到他怀里的花。 羽今白有一头略长的黑发,垂脸时发丝拂动,他的皮肤很白,眼睛是名贵的蓝色。 他仓促解释道:“我听管家说,这些是您喜欢的花。原来的几枝有些枯萎,所以我想换一批新的……” 爱屋及乌。爱乌及屋。不管从哪一边算,陌生的寄居者来到主人的环境,都期望通过讨好的行为得到一丝偏爱。 他蓝色的眼睛恳切地望着她。 羽今白很高,人有些削瘦,或许是常年体弱多病又得不到医治导致的。身边的柜子靠着一根拐杖。 他抿了抿唇,小心地申请:“我在原来的家里学过一些照顾花的手法。我……可以帮忙照料吗?” 尹薇安:“啊,花啊。”她笑起来这么得令人亲切。“当然了。”她说。 她扫过他和那些她从没在意过的花,移开视线离开。 丈夫被安排在西翼居住。和她各居两侧。 一夜无事。 漂亮的丈夫说来算一件礼物,不算正式的婚姻,没有特殊的仪式,送东西来的人得到一个签收,就点头把货物放下了。 这样的人跟一只宠物猫没区别。 倒是女皇兴致勃勃在几天后派人来慰问她,问她丈夫怎么样。 尹薇安笑吟吟地说“好啊”,又说“我很喜欢”。女皇坐在书房,上千本古籍的背景在屏幕上显得十分尊贵。女皇欣慰说“那么多贵族向我讨要他,我就想着给你留了。”尹薇安笑眯眯地回应。 尹薇安说:“我知道您最疼我。” 女皇哈哈大笑。 女皇又问:“你想治他的腿吗?方便吗?要不要我让医官过去?几天就能治好。” 女皇关心的自然是床上两三事。金丝雀,床伴,玩偶,摆件。 没有多的用处。 尹薇安:“唔。” 女皇:“薇安,我把他送给你,不是让他当一件观赏品的。” 尹薇安想起丈夫的拐杖。 他走路时会蹙起眉,时不时不稳会扶住门框,脸色总是虚弱的苍白。腿瘸让他并不好受,疼痛时隐时现。 战痛总是人的沉疴。 仆人们看到他,时常都会流露出不忍。 尹薇安“哈”了一声。 屏幕里的她笑容加深,唇角上翘,这回终于有了几分真切。 “不用。”她说。 ** 尹薇安又出任务。任务紧急繁重,她到偏远的陌生星际领域探索了一圈,找到几颗有原住民的星球,碰上了一群没有组织的星盗。 尹薇安对此的处理方法也很简单:人的血肉在太空中像烟花一样炸开,无声无息。 看完烟花,军团返程。 尹薇安回到家已经是三个月后的半夜,她走进家,看见丈夫正在茶水间细心地擦那些瓷器。 三点的月光映在他白皙的脸庞,羽今白湖蓝色的眼睛瑟缩了一下,慌张放下那只画着鹭鸶的茶杯。“我睡不着。”他轻声地说。眼睫毛垂下,像商店里卖的那些人偶,密密地在脸上洒下一片阴影。 丈夫有些难以启齿:“闭上眼,我就会想到战争的晚上。硝烟和火光,都是半夜燃起来的。人们往往那个时候都在睡觉,很多人葬身火海。谁都逃不出去。” 丈夫看起来很难过。他在火光里失去了家人、朋友、亲人。 那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没有人能预见。 小星球的覆灭只在一瞬间。生灵涂炭只需要当权者的一个念头。 丈夫跌跌撞撞地为她端上一碗新泡的茶。端茶碗的双手漂亮修长,是受过苦后、又被养好的手。羽今白不敢看她,垂着眼睫,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后颈。 寄人篱下的宠物总要讨主人欢心。 “下次,您也可以喝我煮的茶吗?”丈夫轻声地询问。 ** 尹薇安在第二天启程。 她回帝国只是为了见女皇一面。女皇总是那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奢华的生活很难在人身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她担忧地捧着尹薇安的手叮嘱一遍又一遍,才注视她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女皇忽然又关心地问,“你的丈夫怎么样?还满意吗?他照顾得你怎么样?” 尹薇安啊了一声,想了想说“很好”。女皇轻轻叹息一口气,又招她来,捧起她的脸庞。 “薇安,薇安。你这孩子,我总担心你。你从小没有家,我就想给你一个完整的,这样你出门也不用担心后方的事。薇安,我的孩子。答应我,这次你也会为我、为我的国家平安回来,好吗?” 尹薇安眨眨眼,笑着说好。 “为了我,薇安。” 女皇的拇指抚过她的眼皮。薄薄眼皮下是她那双幽绿色、泛着光的眼睛。女皇说:“去吧。” 尹薇安去了。 这次是离开帝国七个月。帝国的远大计划包括征服和殖民。宇宙辽阔、庞大,女皇的裙摆要覆盖每个角落。尹薇安出征的地方,是女皇眼睛注视的方向,是军舰的风向标。 战事终于得到暂时的停歇。 厚厚的血腥味被沙土掩盖,一层一层的血肉铺在地底,成为几十年后新生命的养分。 尹薇安麾下的军团对先后的程序驾轻就熟:炮火当然是征服必不可少的敲门砖,而殖民,更多靠的是当地的权贵。他们不用滥杀平民。军舰进港,尹薇安穿着军服往那儿一坐,笑眯眯地撑脸,就有数不清的富商和贵族每天爬进来请求觐见。< /p>他们送了一箱一箱尹薇安见过的金色石头。那些是这里的黄金。 宇宙里新的能源,是经济的命脉。 “我们可以提供财富、珠宝、美人,很多美人,漂亮的美人——大量的美人。”权贵们急不可耐地说道,眼里都是求生的渴望,“我们星球盛产美人,您想要什么样的,我们都能给您搜罗!只要您放过我,我的三十六个情人,和我四十二个孩子。” 尹薇安托着下巴。 她说:“如果我们不放你的孩子会怎么样?” 富商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般说:“我还年轻。我还能生。” 尹薇安噗嗤笑了。 旁边的副官走上前,笑容满面地接待这些贵客,将他们能提供的资源记录在册。这种待遇往往让贵客们受宠若惊,以为受到优待,在第一轮就慷慨解囊。当然这并没完,接下来还要被扒皮。军团会像抽陀螺一般在几周内抽上这些富人好几轮,等到再榨不出油水,再踢开一边。 能长期被榨汁的富人能够苟延残喘,夹尾巴地回去继续做地方的财主。 短期就被榨干的……短期被榨干了还算什么富人?跟贫民待在一起好了。 今天也不例外。 这个星球当地最大的富商在他们轰开防护层后已经识趣地吓得屁滚尿流。 尹薇安收到一封请柬,富商诚诚恳恳在上面写请他们莅临自己的住所,“放松放松”。 这个星球还处在帝国上两个世纪前的科技水平。大堂木制的天花板往下掉灰,没办法,一颗炮弹正好落到这里,炸毁了半边花园和半幢屋子。 军团的人疯狂地喝酒、欢呼、庆祝。这个星球确实盛产美人,大大小小的明星被富商搜罗在这个炸毁了半边的酒店,像一场大型的怪异主题的时装秀。 军团同伴兴高采烈地举起啤酒杯。一名样貌姣好的明星缩在她怀里,试图寻求庇护。 小明星眼神乱飘,偶然撞见尹薇安的目光,却脸色猛地一白,眼睫唰地一下垂下去。 他们认识她。他们见过她的长相。在新闻上,在公告上。 “咦,尹薇安?”同伴们几个人勾肩搭背,正兴奋着,“你不也来享受享受?” 尹薇安:“嗯?” 同伴:“享受啊。” 尹薇安:“享受什么?” 同伴:“特产。冤大头富商说这个星球盛产美人,真的没骗人。科技水平这么低,这些原生人五官和身体都是原装。帝国难得一见。不赶紧欣赏欣赏?” 尹薇安没说话。 同伴一群人又欢呼半天,酒过三巡,啤酒泡沫溅上天花板,地板被跳动震得哐哐弹灰。大笑声震耳欲聋。 在音乐鼓点的间隙,细密的亲吻、搭在腰上的手指,气氛变得暧昧又旖旎。同伴吞下一口酒沫,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转头,远远看向尹薇安的方向。 尹薇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阴影披在她的肩上,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将她和他们隔开。 她一只手撑着脸,目光若有所思,唇角上翘,笑吟吟的。 “啊,我突然想起来。”她慢慢地说,“我有一个丈夫。” 3. 第 3 章 尹薇安回来,是在秋天的傍晚。 深红的枫叶呼啦作响。雨后地面潮湿反光。 星舰到港很突然。 军团主舰还在宇宙深处漂泊,首席——属于军团首席的舰艇已经落地首都。 舰门落地,迈步走下来的是军服的尹薇安。 她的黑发飞扬,军服还落着殖民地的灰尘。绿眼睛在阴天莹莹散发着微光。 尹薇安看向底下错愕的黑压压的人群,包括事先没接到消息匆忙赶来、衣襟系错、嘴里嚷着“十分抱歉,我们没有得到您提前归来……”的惊慌的港口负责人。尹薇安笑起来,唇角弯起,左颊的酒窝很深。 尹家知道消息没早多久。在军舰落地过后没几分钟,仆人们才被通知主人要回来的消息。仆人们立刻陀螺一般忙起来。 主人要回来是一件大事。 家庭资产富足,需要专人管理。于是形成了一个自行运营的小体系。所有人都是冰冷机器的零件。 羽今白显然成了无措的局外人。他站在那里,手轻轻扶在边柜上,看着众人忙碌。 “我能、我能帮忙什么吗?”他轻声问。 “不用。”仆人回答他,“您不需要做任何事。” “可是我……”他又想说什么。 羽今白的手指捏紧柜子边缘。 “您是尊贵的身份,”仆人告诉他,“您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待主人回来就好。” 虽然主人回来的消息并没有提及这位名义上的房子的“第二位主人”。但仆人早已习惯。 各司其职,是这栋房子里的生存法则。 羽今白还是决定去帮忙。 他从来不需要做家务活,但自从生活天翻地覆,之后颠沛流离的经历教会了他许多。并且,在被俘来帝国后,真的有人教导他做这些事情。 “我来帮忙吧。”走到厨房,羽今白轻声说。 没有人理会他。仆人们忙着各自的活,对羽今白在厨房开辟了一处小角落视而不见。 没有人闲聊,只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羽今白想了想,卷起袖子,将拐杖放在一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一些水果梨。 他的腿是跛的,但不是不能站立。 帝国的人体谅他要被送人,替他治好了外伤。但至于筋肉、骨头,他是否能长时间站立,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提及。 羽今白知趣地没有问。 梨是偏远潮湿地带产出的梨,嫩绿色,像将坠未坠的水滴。厨房准备了一盆,在这样大的家庭下,什么东西的储备都是大量的、充足的。 羽今白洗完第四个嫩绿的梨的时候,周围变得没有声音。 他手指停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抬头,然后顿住: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丈夫很漂亮。 尹薇安注视他。厨房的仆人无声息地离开。她早就知道送羽今白有天生的好样貌。他伏在水池前,苍白的手沾湿着水滴,清瘦的手,手背隐约浮起的青筋恰到好处。见到她,那只手下意识轻轻地收拢,捏紧手里的东西。 一只绿梨。 很快,这只梨落进水池底,发出嘭、嘭声响。 “您……首席……您怎么这么早回来、您……” 丈夫的上身倏地向前,他的两只手因为重心不稳撑进了水池,溅起透亮的水花,他似乎想要去拿身旁的拐杖,但身后的人并没有让他这么做。 尹薇安按住他,让他的大半个重心只维持在撑进水池的两手中,丈夫近乎是踉跄着被按伏在水池上方,他完全没预料到她会突然发难,他有些慌张。很快,在他差点惊呼出声前,羽今白脸上的烫度几乎飞起来,鸦羽似的睫毛发抖,她的手从他的外袍伸进去,握住了他。 “您……唔!” 羽今白脊背猛地一抖。与其说握,不如说把玩,她毫无章法,只是觉得好玩一般,用手指玩着。羽今白脸红到烫,他感觉头晕目眩,重心不稳让他想滑落。他站立不稳。他难为情地紧闭眼,嘴唇紧紧抿着,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但还是有p声音哼出来。 刚刚洗好的、没洗好的绿梨都一个个滚进水池,丈夫漂亮的手在银亮的水池底撑不住,他几乎半个身子要埋进去,一只手堪堪拽住了水龙头的弯颈,手指骨节不自知地发白。 丈夫的身体在抖,尤其在她手指按上顶端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小病弱,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丈夫的侧脸低垂,她的指甲划过,他不受控制地喘气,睫毛发颤,他的黑发又长长了,耳后有一颗小痣。丈夫气音出现了求饶般的音调,“求、求您……”他这么轻轻地说。就算这样的时刻,他也是不敢用重声的。 尹薇安忽然发现了丈夫是残疾的好处。他的腿不好,所以无论她怎么对他,他都逃不走。 丈夫被翻了面,仰面对她。他的身体几乎半倒在台面,他的蓝眼睛快哭了,却又急切地望着她。殷红的唇快被咬破,可他却问,急切地、很轻地、断断续续地问: “您……喜欢这样么?” 丈夫湿透的眼一瞬不瞬地凝望她,仿佛迫切地希冀得到一个回答。他的胸膛起伏,好像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对他来说才是最需要勇气的。 尹薇安的回答,是强硬抓起他的手,用一个金色的手环,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个手环,在她离开后,羽今白慢慢滑到地面,半伏身子,手腕轻触地面,发出当啷一声。 ** “你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书房,女皇翻阅文件时,这么说道。 尹薇安站在台下。 听到话,她移回目光,慢慢反应一声:“嗯?” 女皇:“殖民战役打得不错。偏远星际的开荒有成熟的经验了。能源储备含量不少,贸易可以开展。等把航线开出来,后续资源开发列入计划。” 尹薇安听着,但女皇紧接着说:“首席的军舰提前入港。薇安,你的丈夫似乎对你很不错。” 女皇的眼睛直视她。 首席的舰艇落地的事谁都知道。 尹薇安的船提前落在都城最大的军港。她的返航比军团主舰早了三天。同伴们对首席的决定毫无异议。当然,没人敢过问。 女皇是例外。 尹薇安回答说:“他是很好。” 这话语气 跟以前不一样。女皇放下文件,这回终于感兴趣地发问:“怎么回事?” 尹薇安想了想丈夫。从他被送来她家后,他们见的三四次面。说过的五六句话。她说:“他喜欢花。他想照料花园。” 女皇失笑:“这是他让你喜欢的理由?” 尹薇安说:“是您送了我一件好礼物。” 女皇停顿片刻,叹口气,招尹薇安上前来。女皇又拢住了她的手:“薇安,你喜欢就好。你喜欢我就高兴。” 女皇像长姐般疼爱地看她,她的手指摸了摸尹薇安脸颊侧的血痕,一到流弹划过,擦出了暗红的痕迹,“怎么受伤了?”女皇问。 “炸城时的一点小伤。”尹薇安回答,“过段时间就愈合了。” “会留疤。”女皇招来人,送上药膏,让尹薇安坐在她面前矮凳,让她仰起头,女皇亲自为她涂药,“你要学会心疼一些你自己。” 偌大的帝国,只有尹薇安能获得这样的待遇。 “薇安,”女皇涂药时说,“这段时间你太辛苦。留在都城陪我吧。我把那些大臣留给你玩。你别太拿他们寻开心。” 尹薇安笑了,她眼睛弯起来:“我明白了。您是想我了吗?” 女皇拍拍她的脸:“你这嘴。” ** 是夜,稀疏的树影透过窗户。 羽今白卧在柔软的鹅绒被中,月光把他的床单染成银白。他手放在枕头边,手腕金色的双细环碰撞,放出细微的响声。他辗转反侧,紧闭的眼又睁开。 轻柔的被子包裹着他,可他却心脏鼓动。隔着胸膛的皮肤,他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隐秘的,吵闹的。一声一声,响在寂静的房间。 羽今白那双蓝色的眼睛落入了睫毛的阴影,他手指抓紧布料,慢慢拢紧手指,布料上泛起褶皱。不安、紧张、冲动,所有的情绪在他的皮肤下跳动。他轻轻吸了下气,脑里全是尹薇安对他做的事,他紧闭上眼,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红着脸咬唇,手试探地伸下去。 羽今白脸上的烫热一点点浮上,遍布全身,他漂亮的、修长的手指,就要握上时,手指慢慢收拢,他的胸膛起伏加剧,呼吸也变得急促,然后——另一只手腕上的金环忽地散发出了一阵电流。 从手腕上传来的这种电流并不强烈,却给人触电般的感觉,羽今白“啊”地出声,一阵酥麻流淌全身,带着刺痛感,他动作倏地停止。 羽今白忽地睁开眼,月光映在他眼里,已经带上了莹莹水色。他转头望向枕边的那只手,手指已经因为条件反射掐进了掌心。 羽今白半撑着身坐起来,凝望着手腕上的金环,他意识到、意识到——这个念头让他脸上骤然漫上大片烫意,耳尖鲜红欲滴。比起实际的束缚,他手腕上的这件、她给他扣上的礼物,才是那样东西。让他无法得到解脱。 用来约束他的,锁。 羽今白用力咬住唇。这栋房子的主人对他的掌控欲,渗透了他的所有。她的要求很明显。 羽今白坐在月色里,一动不动,在安静的房间感受自己的烫热。半晌,他垂下脸,难以忍受,却又克制般地闭上双眼。 4. 第 4 章 “你下来了啊。”清晨,羽今白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他下楼的步伐倏地停住了。 落地窗透亮,白色长桌前坐着这栋房子的主人。 尹薇安正吃早餐,姿态不紧不慢。 尹薇安这一年从来没在家里吃过饭。羽今白忽然见到这幅景象,有些恍惚。 “……嗯。”羽今白听到自己喉咙动了动,发出这样一声轻声。 “您今天,不需要出门么?” “嗯。我休假了。”尹薇安回答。 尹薇安正往面包上涂厚厚的奶油,一层一层。尹薇安的饮食习惯一向异于常人,食谱里包含大量高热量的食物。军团的人曾私下惊疑首席的舌头是不是坏了。 仆人无声无息地添水、布置碗碟,又影子一样退下去。 尹薇安靠向椅背,刮着奶油吃。 丈夫移到餐桌前坐下。他穿着准备好的白袍,垂着眼睫,握着刀叉的方式很规矩。 休假该做什么好呢? 啊,对了。 尹薇安忽然说:“我想看看你的花。” 丈夫动作停住。他慢慢抬头,过了片刻,有些羞赧地点头说:“好”。 丈夫显得很紧张。 他迈向花园的步伐急切,跌跌撞撞。他捏在扶手的手指用力泛白,赧然地回头看尹薇安。尹薇安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我走得比较慢,您……” 尹薇安歪头瞧他。 羽今白就知道该继续往前走。 他没用拐杖。或者说,这栋房子不再允许他使用拐杖。 大概不久前一天,他醒来,拐杖不见了。而房子里多了许多栏杆扶手。 所有仆人注视他踉踉跄跄、生疏地使用扶手在房子里行走。没有人上前搀扶,仿佛这是从头至尾都再正常不过的事。 各司其职。羽今白想起来,仆人跟他说过,这是这栋房子里的生存法则。 那么或许,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喜欢他不良于行的样子。 终于到温室。羽今白忽地声音放轻,说:“首席,这就是……我养花的地方。” 尹薇安的确没来过这地方。她的家很大,她却很陌生。 尹薇安抬头看看温室的穹顶,走进去。 偌大的温室在秋季温暖如春,室外红叶潮湿地落在地面,室内绿植茂盛百花齐放。 有一株遒劲的老树直直长到屋顶,所有植物都在它绿盖的庇佑之下。 “这是来自阿拉瓦纳山脉的花,几个月前缺水快枯萎了……” “这是科索树的幼苗,需要特殊的养料……” 丈夫手撑着扶手,磕绊往前走,嘴里轻声跟她介绍各类植物、花、他新栽的土壤、他好不容易救活的幼苗、他花费好多时间才重新让结出花骨朵的奇珍植物。 如数家珍。 羽今白确实喜欢照料这些花、这些绿叶,他每天会在花室待很久,白净的手指沾上泥土。 尹薇安知道这些事,但尹薇安不介意。这对她来说跟知道小狗喜欢转圈圈没什么区别。 羽今白发自真心认真说:“您有一座非常美丽的、珍贵的花园。” 尹薇安说:“是吗?” 羽今白脸有些红:“我很喜欢。” 尹薇安:“真的?” 羽今白:“嗯。” 他说这话的时候咬字很轻,蓝眼睛注视她,睫毛轻颤。 “谢谢您,给我允许,让我打理您的花园……” 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宁,他 的手一时没撑住,重心不稳,一下摔倒在前。 道谢的声音戛然而止。 尹薇安看着丈夫跌倒在地上,他的白袍像蝴蝶的双翼铺开。 羽今白感到疼痛,眼眶沾湿生理性的泪水。他有些难堪、不安,视线下意识寻找她。 尹薇安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没有说话。瘦长的影子黑仄仄的,俯视他,带着漠然。 羽今白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紧张。仿佛世界变窄,她的影子笼罩他。 尹薇安说:“怎么不小心跌倒了?” 她向他走一步,伸出手:“喏。我拉你起来。” 她向他伸手的时候,也是直着身子。 居高临下,尹薇安弯起眼笑眯眯,左颊甚至凹出酒窝,仿佛之前的审视是错觉。 羽今白一愣。 尹薇安说:“怎么还愣着?地上很凉。” 羽今白听见自己慌张的心跳。他蓝眼睛望着她,抿了抿唇,将手伸给她。 尹薇安将他拉起来时,力气很大,羽今白重心不稳,前倾倒向她,轻轻发出“啊”的惊呼。 突如其来的拥抱。尹薇安过了片刻,说:“唔。” 有些新奇。 尹薇安眯起眼。 丈夫强烈的心跳震着她。 急促、剧烈。 “谢谢……谢谢您。”丈夫小声说。 也因为这样,当夜色铺进主楼,尹薇安回头看向丈夫。他正一点一点慢慢扶着扶手往里走,脸颊、耳尖、脖颈,都是没消下去的潮红。 尹薇安想了想:“王宫的大臣们明天晚上有宴席。” 丈夫慢慢抬脸:“……嗯?” 她笑着说:“你跟我去吧?” 5. 第 5 章 羽今白在仆人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 宴会在一处宫殿举办。这属于女皇的家产,平时借给大臣们享乐。 羽今白来到帝国后,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 羽今白愣愣地注视眼前雄伟的宫殿,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 但迷茫没持续很久,一道声音不期而至。 “你来了啊。”依旧是熟稔的招呼声,尹薇安来到他身侧。 尹薇安今天没穿军服。她身上是浅白的宫廷礼仪服,长黑发束成低马尾,垂落腰后。尹薇安曾经是女皇亲卫,以这种打扮见过不少人。 她一出现,不少人往这里看。 羽今白看愣了好一会儿:“您……今天很不一样。” 尹薇安:“是吗?”的确有好几年了。“漂亮吗?” 羽今白脸红,轻声回答是。 他今天穿的衣服,让他不太舒服。白袍多了设计。布料后侧用扣子系住,层层叠叠,有些碍事。 而且,仆人没给他拐杖。那他等会儿,该怎么走路……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 尹薇安揽着他往前走,羽今白踉跄了一下,身上的重心不自觉向她靠去。 “首席。”门口的侍者拘谨弯腰,让开通道,“您请进。” 尹薇安带羽今白往里走。 尹薇安不常出席这种场合。一进去,就成了不少人的焦点。 “首席,真是难得见你来宴会啊。等等,这位就是……” 有人兴致勃勃上前打招呼。话没说完,眼神就移向羽今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这长相。看来传闻没说错。” 来人转了一圈,摸摸下巴。 很快,又有几名宫廷服的人凑来,不住上下打量羽今白,仿佛欣赏一件珍品,啧啧称叹。“真是好漂亮。”“果然。”“要不然首席怎么得到了呢。”“我说大家原本都在抢什么。”“还是首席好运气。”“不愧是得了女皇的宠爱的人。”“这张脸,这双眼睛,真是难得一见。” 眼神大胆、直白、毫不掩饰。 羽今白被这种打量物品的眼神刺得瑟缩了一下,但尹薇安扶在他侧腰的手很稳。 尹薇安笑眯眯地弯眼,回应:“可不是吗?” 尹薇安喝酒。不断有人上前说话,尹薇安手里的杯子没空过。她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大家总喜欢跟她多说几句话攀谈。不少人喝醉了,前言不搭后语,尹薇安还是那副样子。 如果这些人能看到尹薇安的医疗报告,会发现酒精对她来说和水一样。 “哎呀,首席,真是难得一见啊首席。” 议会的大长老们醉醺醺,激动地从沙发上起身,迎过来,捏着酒杯就对尹薇安一番热忱的夸赞,“我们都听说了,新开发的能源……” 尹薇安笑吟吟地回应。 羽今白垂着眼,被她搂在身侧。忽地,腰上一凉。他倏地一僵,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是她的手指。 这件白袍,看上去复杂、堆叠,但她的手指穿过扣子间的缝隙,摸上了他的腰。 羽今白惊的一瞬间,想,衣服难道是因为她的喜好设计的。 尹薇安说话的语速慢悠悠的,但羽今白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谈话上了。他的腰侧敏.感,她的手摩挲地漫不经心。羽今白屏住呼吸,他咬住唇,才能努力不哼出来。 一下,两下。 尹薇安的指腹带茧。羽今白腰一阵发软,但尹薇安的手臂很稳,托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哎呀,这是什么?”一名大长老问。 “这个吗?”尹薇安看向丈夫身侧,他的手指已经因为刺激掐进掌心。 尹薇安捞起他的手,抚开他蜷紧的手指,露出泛红的掌心。手腕上金色双细环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尹薇安说:“是一件礼物。” 送给礼物的,礼物。 众人一愣,纷纷露出笑容,说首席真是宠爱丈夫。 羽今白手收回袖子里,颤抖捏紧。只有他知道这金环真正的作用是什么。 所以回到家宅后,羽今白被按在墙边,他的手努力抓住扶手站稳,但不及身体的战栗。他垂着头,耳后的小痣被汗湿润,发出呜咽般的轻哼。尹薇安握着他,不堪受。尹薇安抹了一把,湿漉漉的,手指仍然无动于衷掐按在顶端。 羽今白语无伦次:“求您……求您。求您。”他几乎哭出来,站不稳,死死抓着扶手,仿佛那是溺水时的救命稻草。但尹薇安,在欣赏般地折磨他这么久后——很突然地,退后了一步。 亢奋突然被中止,羽今白的重心忽地失衡,他腿脚不稳,滑倒在地板上。地板冰凉,身体滚烫,还未抒发的热度炙烤每一寸皮肤,他湿着眼眶抬头望她,蓝眼睛写满求饶。尹薇安站在走廊拐角,居高临下俯视他,嘴角微微上翘。 尹薇安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 ** 在那之后,尹薇安带他去了不少宴会。 羽今白穿上不同款式的白袍,被她揽着腰出席各种宴会。他甚至见到女皇。女皇威严的目光扫下来,羽今白一动不敢动。幸好,女皇很快就移开视线,和尹薇安继续说话。 出席这么多场合,不变的是,羽今白手腕上总带着那只双细金环。 外人前,那是受宠爱的象征。 背开人群,那是尹薇安带他回家狎玩之后,羽今白独自蜷缩在床上,被骤然中止的高涨的反应折磨得难以入睡的见证。他时常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想要触碰,但随即而来穿过身体的电流,总让他痉挛。电流非但没有帮助他平息,反而搅得羽今白更加辗转反侧,有时不得不死死咬住嘴唇,或者咬住毛巾,强迫自己熬过不肯散去的余韵,直到疲惫终于压过意识,勉强睡去。 日复一日,羽今白被折磨得唇上都是自己的咬痕。掌心也掐得一片狼藉。 但总有人送来最好的药,涂抹后伤痕完好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这一天。 羽今白早晨从浴室出来,发现仆人给他准备的衣服……没有任何一件贴身的。 每天清晨,仆人都会准时将他当天要穿的衣服叠放整齐,摆在床尾。从里到外,一件不少,从没出过差错。 羽今白没有衣柜,他没有任何一件私人物品;他的一切来自房子主人的馈赠。说来很荒唐,他唯一拥有的,是手腕上的金环。 这是他被赠送的礼物。 唯一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羽今白盯着那套空空荡荡的白袍,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羽今白湿着头发找到仆人,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送来的衣服,是不是少了几件?” 仆人平静:“没有。” 羽今白犹豫:“可是,跟以前相比……” 仆人说:“衣服没有任何问题。” 羽今白一怔。 他随即明白过来。 衣服不是因为疏忽少的。 仆人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羽今白摇头。 羽今白回到房间,五味杂陈。 他拎起那件白袍,看了许久,才终于慢慢解开系带,脱下浴衣,将袍子穿上。 羽今白盯住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与往常没有差别。但因为真空,羽今白脸很红,一直烧到脖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此地无银三百两。 羽今白用力咬住嘴唇。 罪魁祸首见到他时没表现有什么不同。尹薇安笑眯眯地带他参加宴席。 都城的宴会五花八门,各种规格档次的都有,尹薇安几乎来者不拒。帝国大臣知道平时难得一见的军团首席现在热衷社交,更是铆足劲,一遍遍派人送来邀请函,生怕少了巴结的机会。 今天宴会也是一样。在一处夜景湖畔。 夜风清凉习习,羽今白浑身战栗。 大臣们许多带着情人和伴侣,这些大多也是他们从各个地方搜刮来的“财产”。也有一些跟羽今白一样,是从战败国或者殖民地来的。大臣们或躺或卧在软榻上,喝得酊酩大醉。 尹薇安依然是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靠在软榻上。似乎是有军团的人找她,尹薇安临时起身,短暂离开。 有人就在这时找到羽今白。 “我听说过你。”来人这么说。 羽今白回头。 来人是某个大臣养的小情人。小情人压低声音:“我以前听说过你,你是我们以前隔壁星域,羽家的后代对不对?” 小情人:“我的家乡也被毁灭了。我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也会出现在帝国。更没想到你会被送给首席。你以前听过尹薇安的名字吗?她简直是魔鬼。所有人都害怕她。之前大臣来通知要给尹薇安挑选礼物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想各种办法逃避。没想到最后这桩倒霉事落到你头上。” 小情人唏嘘地又说:“首席好像很喜欢你,每次出门都把你带在身边,她私下对你怎么样?她打你、虐待你、苛责你吗?上周,有一个跟我们一样的人,被活活打死了,死状很吓人,骨头做成雕像了。” 小情人拉低衣领,隐约能看到鞭痕,惆怅说:“我还算好的了,只是犯错会被鞭子抽。你呢?” 小情人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他。对方或许希望他说他也是。他也被残忍地对待。他们是同类。他们同样可怜。 羽今白却没心思回应。 夜风往空空荡荡的袍子里灌,凉凉地扫着皮肤。羽今白紧张地压住衣角。 何况远处,跟人交谈的尹薇安,注意到了这里的画面。 尹薇安用余光撇他,左颊酒窝很深。 她笑了。 羽今白在跟她对视的那一瞬间,身体一下发颤,仿佛电流涌过,他慌张地垂下头。 小情人看到他眼尾和耳朵都红了,以为戳到他伤心事,忙安慰:“没关系,羽家的大少爷,我们都知道你。我们都很同情你。如果你真需要帮忙, 我们会帮你的。” 小情人用词很特别。他用了“我们”,和“帮忙”。小情人灼灼看羽今白,但羽今白只是低着头,微喘着气,眼尾红得滴血,不说话。 小情人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心说羽家少爷的心气都被磋磨成这样了吗?该死的尹薇安、可恶的尹薇安……小情人忽然见到尹薇安往这走来,吓得立刻站起来,窜回自己主人怀里。 “跟朋友玩得开心吗?”尹薇安问。 羽今白头埋得更深,讷讷道:“不是……不是朋友。” “是吗?”尹薇安说。 羽今白小声:“我不认识他。” 尹薇安:“嗯?” 羽今白垂下头:“他突然走过来,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没有回答。” 看起来很乖。 尹薇安想了想,啊了一声。她撑起脸,刚刚军团的同伴问她婚后细节,又提醒她养在家里的东西要社会化。 尹薇安问:“什么是社会化?” 同伴说:“就是他们需要跟人交际,不然会得病。” 尹薇安说什么病。同伴说是精神上的病,他们的精神不开心会杀死他们的肉.体,很麻烦的。 尹薇安打量丈夫。 他的精神在杀死他的肉.体吗? 好荒唐。 丈夫在这时却突然抬头,他那双蓝眼睛望她。羽今白有一双湖一般的蓝眼睛,像雾,永远泛着朦胧的水光。 丈夫说:“那个人,他问,我到家后,您对我好不好。” 丈夫说:“您对我……很好的。我很喜欢。从我到家后,您一直对我很好。您允许我在家里自由活动,也允许我打理花园。” 丈夫脸红起来:“就算您对我那样……啊。” 说出这句话的结果,就是羽今白在晚上被带回家宅后,被按在餐厅里。 尹薇安的家很大,餐厅简直像个殿堂,屋顶挑高,长桌摆满蜡烛,但此时没有一丝火光。夜晚的餐厅只有巨大落地窗落进来的光。羽今白衣袍散乱,系带被尹薇安像礼物一样抽开,他闭眼喘气,耳后的小痣被汗水濡湿。今晚格外激烈,羽今白声调不得不带上哭腔,“求您、求您……”他站不稳,仰靠在桌面边缘,手指无力地攥着一角衣袍。 想求她什么,羽今白也说不清楚。他咬着唇,意识混乱,又想求她让让他,又想求她救他,又或者想让她攥紧他。羽今白像溺水的人,她是他唯一抱得住的浮木。 羽今白被禁止已经一个月了。 羽今白现在平日就算轻微被触碰,都会闭眼发颤。堆积的亟需找到出口。这次或许也是,感受到她的指甲按在顶端,羽今白急促地喘气,蓝眼睛望着她,睫毛根根打湿:“求求您……首席、求求您……求您……” 尹薇安说:“如果不呢?” 羽今白胸膛起伏。 尹薇安问:“会怎么样?” 羽今白咬住唇,蓝眼睛水光盈盈:“如果能让您开心……我也可以……可以忍受……” 尹薇安似乎有些惊讶,她想问为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然后她观赏了他一会儿,大发慈悲般、好脾气地移开手指。 似乎是被那一瞬间巨大的刺激冲昏头脑,羽今白眼前白了一瞬。与此同时,手腕上的金环竟然也放出一阵强烈的电流,贯穿全身,让他近乎痉挛。 反应过来时,羽今白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跌倒在地上。他自己衣袍散开,白皙的脸绯红肆虐,眼下是微亮的泪痕,肩膀和胸膛起伏。 他看上去糟糕透了。 眼泪顺着他的下巴尖滴落。 然后尹薇安蹲身到他面前。尹薇安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宫廷礼仪服,长马尾垂落肩头,她的轮廓在月色下发光。她抬起手,掌心湿润。她说:“张开。” 羽今白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她指的什么。他迟疑地、下意识温顺地张开嘴,然后她的手指就这样伸进他的口腔,蹭滑过他的舌面。羽今白尝到了水液。 “您……怎么让我……”羽今白几乎坐起来,他脸倏地发烫,巨大的羞耻裹挟住他,可在尹薇安的目光下,他喉结滚动,慢慢咽了下去。羽今白睫毛湿漉漉的,脸烫得他说不出话。他几乎抬不起头。 “谢谢您。”丈夫小声说。 尹薇安站起身,垂眼看着一塌糊涂的丈夫,她说:“谢我什么?” 丈夫说:“谢谢您……救我。” 他用了这个字,“救”。尹薇安觉得有些意思,她意外地扬眉,很短的一瞬。 她看了看狼藉的手心,转身离开了餐厅。 羽今白瘫伏在地上,紧紧闭着眼。 他浑身脱离、思维混乱,身体还止不住发着抖。一个月来的唯一一次,带来的是巨大的冲击。 而他的脑海,却飘忽着,想起宴会上,小情人问他的那些话。 ——你被打、被虐待、被苛责吗? 物伤其类。羽今白垂眼想。倘若,他不是那一类呢? 6.第 6 章 都城的贵族沙龙,最近在传尹薇安很宠爱新的丈夫。 大家都哗然。 有人嗤之以鼻说不过是个战俘罢了;有人说战俘怎么配得上军团首席这么多的宠爱;有人说你该看看丈夫的脸。 ——脸,脸怎么了? ——你不知道?一年多前,不少贵族才为了这件货物的所有权大打出手。女皇亲自插手,下令把东西分配给尹薇安,才平息纷争。 又有人补充:听说那位丈夫,原本是大名鼎鼎的羽家的人,在那个星域被誉为王国的珍宝。谢天谢地战争虽然弄死了他所有的家人,但把他的美貌留给我们。 众人唏嘘,都很赞同。 感谢命运;感谢命运的偏爱;感谢命运让他活着。毕竟死去的美人也只能做博物馆里的标本。活着的人才能被悉心鉴赏。 美貌啊。 哦,既然说到这里。回想一下之前争论的话题。 那么最漂亮的珍宝,归军阀头子,听起来又很合理了。 ** 而众人议论的主角,正在尹薇安的花园里。 从那一天后,羽今白收到的衣服都不同。 有的时候是正常的白袍,跟以往一样;有的时候,会少上那么几件;而更多时候……令人难以启齿。羽今白觉得这种惯例仿佛是潘多拉魔盒,他每天清晨从浴室出来,都不知道这一天会以什么打扮见人。 想到仆人准备过的那些衣服,羽今白脸红地闭上眼。 好在,尹薇安从没要求他在外面穿过那些衣服。 坏在,尹薇安有几百个仆人。家里平常见不到那么多人是因为尹薇安不喜欢,不是他们不存在。 于是羽今白每次换上那些装扮,都要顶着巨大的羞耻心家里走动,总感觉无数双眼睛注视他。 尹薇安反而一如既往。她每次看他的眼神太过平常,仿佛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羽今白每每都恍惚怀疑,是不是他小题大做。 但不是。 羽今白盯向镜中的自己。蓝色丝带缠着他的脖颈、手腕、足踝,和他的蓝眼睛相称;他像一件丝绸礼物。 羽今白难为情地别开脸。装作自己没有满脸通红。 午后,仆人告诉他尹薇安在后院等他。 羽今白使用不了拐杖,只能慢慢地在房子里行走。他扶着墙,一瘸、一拐穿过廊道,来到后院。 尹薇安正在喂鳄鱼。 说来这件事,也挺好笑的。尹薇安搬进房子前,军团的同伴们积极地提供了各种打理房子的建议。 同伴说房子不光得有花园,还得养动物,这样两种都有,赏心悦目,调养身心。 花园好办,尹薇安吩咐让人去弄就好了;动物,什么动物?尹薇安问。 同伴说,你可以养一些观赏鱼啊,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你看那个谁,家里有一面五米高玻璃墙的观赏鱼,五颜六色的,像海底世界。你就养一些看上去舒服的,就行了。 尹薇安很听劝。 她很快养了一池鳄鱼。 同伴们来参观时目瞪口呆。 鳄鱼体长三米,属于大型物种。这些外来客本来适应不了帝国的环境,但天命拗不过人事,尹薇安花了些钱,于是鳄鱼在人造的环境下活得生龙活虎。 食物链的恐惧刻在每个生物的基因里。羽今白看见的,是体长三米多的巨鳄服服帖帖趴在尹薇安脚边,安顺地像摇尾乞食的狗。 尹薇安丢下一块生肉,手滴着血珠,回头看见他,说:“你来了啊。” 羽今白忍不住想,首席,好像每次见到他,都是这样的打招呼方式。 羽今白乖乖地回应。 尹薇安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你害怕吗?” “什么?”羽今白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望向那只体型巨大的鳄鱼,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 “害怕就算了。”尹薇安也只是随口一提。她本来想让丈夫喂食看看。尹薇安总有许多一时兴起的想法,不一定非要付诸现实。 丈夫说:“我可以……试试。” “嗯?” 尹薇安站住。 羽今白脸红透了,抬眼凝视她,小声说:“如果……您能,握住我的手的话。” 握住手。尹薇安想了下,点头说好啊。她招手让羽今白过来。 巨鳄焦躁地摆动尾巴。但在尹薇安手抓住羽今白的手的瞬间,鳄鱼尾巴不动了。 鳄鱼似乎意识到这不是新的食物。 羽今白体温偏凉。手摸上去像凉又温润的玉。但很快又烫起来。 丈夫睫毛不住颤动,说:“您的手好温暖。” 尹薇安说:“是吗?”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丈夫点头,小声说是。双细金环在他手腕上碰撞,仿佛散发不存在的电流。“您是我见过,身体最暖和的人。”他说。 尹薇安想的反而是丈夫身体总是凉的,但很快没一会就烫得像烘烤的小石子。 在各种场合都是。哪里都是。 鳄鱼张大嘴巴,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肉,又眼巴巴望着两人。 尹薇安带着羽今白离开。 有了尹薇安,羽今白不需要一个人再踉踉跄跄地行走。他有些习惯性地,将身体的一部分重心倚靠在她身上。 秋天的花园散发着迷人的香味,羽今白的爱好是奇珍异草,尤其是温室里那些。他忙不过来那么多,花园的大多数,还是由仆人打理。 尹薇安停下来吃下午茶。仆人安静地端上茶点,放在铺好的白蕾丝桌布上。 尹薇安有一搭没一搭往三明治上涂厚奶油。 羽今白很少坐得离她这么近。花园里的茶桌很小,他怔怔观察她的侧脸。 尹薇安有一张比起身份来说,太过年轻的面孔。她的眼睛是很适合笑的弧度,左颊有很浅的梨涡,甚至可以说整个人的气质都是柔和的、令人亲近的。 但尹薇安不笑的时候,会令人恐惧。 她的气场在这两种状态中捉摸不定,飘忽不定,模糊不清,羽今白感觉自己心脏砰砰,要跃出胸膛。 或许是看得太过专注,直到尹薇安抬起眼来,羽今白才忽地惊醒,仿佛小心思被戳破一样。 但尹薇安并没有在看他。 她的目光遥遥地,眺向远处,栏杆树影婆娑后的一道人影。 是一名中年的仆人。 平心而论,尹薇安算得上一个不错的雇主。她允许仆人住在自己名下的居所,也允许他们将后代子女养在那里,并承担全部学费和日常生活开支,出手很大方。 两人今天来的位置偏僻,远处的栏杆后,就是仆人的居所。 仆人正抱着孩子,给孩子喂奶。 仆人垂头,衣服半敞,孩子的头依偎在胸口,画面十分恬静。 尹薇安似乎觉得有些新奇,一瞬不瞬地盯着。像是在观察。 尹薇安看得太久。在尹薇安目光移过来前,羽今白忽然有预感般,说:“首席,我……我不能生孩子。” 这话很突兀,话一出口,羽今白后知后觉地脸红了。 她明明还没问。 “对不起,我只是……”羽今白结结巴巴地想要辩白,但尹薇安只是“啊”了一声,她说:“是吗?” 羽今白忽然反应过来,脸唰一下更红了:“我……我……也不能……产奶的。” 产奶两个字说得很小声,仿佛很不好意思一般。 丈夫支支吾吾说:“就算您喜欢,我真的……不能……我的生理构造,就不能产……” 尹薇安的回应很意味深长。 尹薇安一只手拖着下巴,笑吟吟转过来看他。 她又说:“是吗?” 羽今白呆呆 的。 他下意识不确定:“难道……难道可以?” 尹薇安弯了弯眼,转回脸去,没说话。 羽今白小心打量她的神色,首席又是在逗他。转而又有些委屈,咬住唇。 天真的丈夫。 尹薇安咬了口三明治,想。对帝国的科技发展,真是一无所知呢。 ** 这种想法跟着尹薇安,也被她带到了女皇跟前。 尹薇安在书房,女皇批阅公文。 尹薇安虽然休假,但女皇总喜欢招她陪在身边,所以尹薇安两三天就要往王宫跑一趟。 今天也不例外。尹薇安站在桌前,百无聊赖,瞥向坐在角落的人。 女皇没有正式的丈夫,但养了十几个情夫。这位正是其中一个。 男人身形孱弱,低着头,存在感微弱。不过他的小腹微微隆起,很不正常。 帝国科技高度发达,各类技术百花齐放,最成熟的领域之一就是生物科技。 这个时代,人类可以从生物摇篮里诞生,自然也可以给男人植入一个类似子宫的器官孕育生命。当然,这并不是必需的。这种手段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满足主人的特殊癖好,或者更体面、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孩子需要一些原生态的“生长的环境”。 情夫就是这样的情况。 女皇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顺着方向看了看,恍然大悟,兴致勃勃问:“薇安,你喜欢这样的?” 尹薇安托起下巴。 女皇显得兴致很高,尹薇安难得对什么东西表达兴趣,女皇关切地说:“你要喜欢,把他送给你啊。” 情夫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神情充满恐惧。 尹薇安想了想,说:“不用。” 女皇:“哦?为什么?” 尹薇安:“我不喜欢小孩。” 女皇没忍住笑:“你这孩子,谁说要把小孩给你了?那是我的东西。” 尹薇安:“唔。” 女皇说:“小孩生出来还给我,人你带走,好不好?生出来了你要不喜欢了,人要还给我也行。” 尹薇安这时候才意识到,她感兴趣的也不是这个人。 女皇说:“怎么样,要不要?” 尹薇安又慢慢唔了一声。她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女皇看了她一会儿,反应过来了。女皇认识她这么久,认得她一些情绪变化。也不介意,笑着摇头:“薇安,你真是。我算是明白了。” 女皇说:“回去吧。回家收你的礼物。” ** 尹薇安告别女皇,从宫殿的廊道离开。一道门在路上开了。 尹薇安扭头,看见情夫站在那。 情夫面色苍白,挺着肚子,站在那,犹犹豫豫的,似乎想说什么,但闭紧了嘴唇。 尹薇安有些意外,她想了想,弯眼说:“啊。你放心好了。” 她说:“我不会向女皇要你的。放轻松,你回去吧?” 情夫盯着她,面色在恐惧、惊疑、和迟疑之间纠结,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他深深看她一眼,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 女皇的礼物很快就到了。 这份礼物出现在尹薇安手里,又出现在羽今白的床尾。 羽今白从浴室湿淋淋地出来,就看到了盒子。他打开。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管液体针剂。 和一个…… 羽今白面色通红啪地一下合上盒子。他看到了那个吸奶器。 羽今白脸烧起来,他难为情地几乎有些羞愤。首席、首席,首席怎么送他这个? 他明明就不能…… 羽今白退后几步,燥热地捂住脸。 掌心,一下、一下,慢慢拂着自己吐出的湿热气息。然后又慢慢下移,落到自己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