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做空者》 第056章 兄弟的婚礼 开春没多久,周胖子给陆沉发来一张喜帖。 红彤彤的,烫着金字,他要结婚了。 新娘叫林小芳,是周胖子的高中同学,也是他的同乡。一个很朴实的姑娘,圆脸,爱笑,在一家社区医院当护士,说话轻声细语,站在人堆里,普通得像路边一朵不起眼的野花。 可就是这么个普通姑娘,陪周胖子走过了他最难的那段日子。 两人高中时就有那么点意思,后来各奔前程,没正式在一起。周胖子最落魄那两年,在城里送外卖,租住在城中村不见天日的握手楼里,一个月挣的钱,刨去房租吃喝,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是林小芳,那时候也在城里打工,隔三差五给他送点自己包的饺子、炖的汤,看他电动车坏了,默默给他塞钱换电瓶。她图什么呢?图周胖子人实诚、对她好。 周胖子那会儿穷得直不起腰,总觉得给不了人家未来,好几次咬着牙想推开她,是林小芳红着眼说:“我又不是图你钱,你穷,咱们就慢慢挣,总能过好。” 后来陆沉认亲回来,第一个就把周胖子拉到了身边。 周胖子时来运转,跟着陆沉一路打拼,如今是沉磊资产的资产总监,年薪加奖金,早不是当年那个为几块钱差评发愁的外卖小哥。他身边也不是没有过凑上来的人,可他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风风光光把林小芳娶进门。 去年冬天,他攒够了首付,在城里买下一套不大不小的三居室,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求婚那天,他没搞什么大阵仗,就在那套还没装修的毛坯房里,单膝跪地,把一枚用攒了半年奖金买下的戒指,递到林小芳面前。这个在外头谈几百万租约都不怵的汉子,那一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小芳,以前我穷,是你陪着我;往后,我周磊有一口饭,绝不让你喝粥。” 林小芳也哭,笑着捶他:“谁要你这些,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些年了。” 没有鲜花如海,没有亲友围观,可那份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踏实和郑重,比任何盛大的求婚都动人。 “我周磊这辈子,绝不能让跟着我吃过苦的姑娘,再受半点委屈。” 这是他跟陆沉说的原话。 婚礼定在五月,春光明媚,正是办喜事的好时候。 伴郎,周胖子只认一个人——陆沉。 “沉哥,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过命的兄弟。”他把伴郎的胸花往陆沉手里一塞,一脸不容拒绝,“你要不当这个伴郎,我这婚都结得不踏实。” 陆沉本不爱这种热闹场面,可看着周胖子那张喜气洋洋的脸,还是接了过来,难得地,认真应下。 婚礼前一天,他还亲自帮着跑前跑后,安排车队、核对流程,连给宾客的伴手礼都让人检查了两遍。 他没声张地,给周胖子备了一份礼——不是房,也不是车,周胖子如今自己置办得起。那是一个封得厚厚的红包,外加一份沉磊资产的干股分红协议,数额不小,足够让这对小夫妻往后的日子,过得更宽裕、更有底。 这是他作为兄弟,给周胖子的体面,也是对那份一起在雨里滚过的交情,一个交代。 其实那天的热闹,从天不亮就开始了。 一大早,周胖子领着一支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西装革履地杀到新娘住的酒店套房,陆沉作为首席伴郎,被推在最前面。 房门被新娘的闺蜜们死死堵住,红包塞了一个又一个还不肯开,里头抛出一道道难题,要周胖子当场背出两人相识、相恋的日子,还逼他大声念一封“保证书”。 周胖子急得满头大汗,背得颠三倒四,惹得走廊里笑声一片。关键时刻,还是陆沉笑着上前,一边替兄弟补塞红包打圆场,一边低声提醒他台词,好不容易才哄开了门。 见到穿着婚纱的林小芳,周胖子憨憨地咧嘴一笑,二话不说,蹲下身把新娘稳稳背了起来,一路背下楼、背上花车,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背上驮着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婚礼当天,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喜庆又热闹。 周胖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却紧张得手心冒汗,在台上不住地搓手,惹得台下亲友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小芳穿着洁白的婚纱,化了淡妆,被父亲挽着,一步步走向周胖子。姑娘不算惊艳,可那双眼睛干净、明亮,望着周胖子时,眼里的笑意和深情,藏都藏不住。 交换戒指,改口敬茶,一对新人向双方父母鞠躬。 轮到新郎致辞,周胖子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原本背好的词,一紧张全忘了,他干脆把心一横,说了几句最实在的大白话。 “我周磊,就是个小地方出来的穷小子,没读过多少书,前几年还在城里送外卖,穷得叮当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能有今天,能娶到小芳这么好的姑娘,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爸妈,是小芳,还有——”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台下第一排的陆沉身上。 “我这辈子最感谢的人,是沉哥。”周胖子的眼眶红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当年要不是他拉我一把,我现在还在城中村送外卖、混日子。是他给了我机会,把这么大一摊子事放心交给我,还一直拿我当亲兄弟。” “这份恩情,我周磊记一辈子。”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无数道目光顺着周胖子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那个坐在伴郎席上的年轻人。 陆沉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迎着周胖子的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地,朝台上的兄弟,举了举,嘴角噙着一抹发自内心的、淡淡的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抹笑里,有多少过往。 他想起城中村那间闷热的出租屋,想起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规划着明天多跑几单的深夜,想起暴雨里电动车打滑、两人摔在水坑里、爬起来相视大笑的狼狈,也想起他刚认亲、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时,是周胖子二话不说就站了过来。 他给了周胖子机会,周胖子又何尝没有,还他一份肝胆相照的忠诚? 第057章 前女友的消息 周胖子的婚礼过后,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进了盛夏。 陆沉的生活依旧是那副样子——睡到自然醒,打游戏,看电影,偶尔去公司露个面,或者约上胖子、三姐吃顿饭。租金按月到账,团队各司其职,他闲得心安理得。 那天下午,他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是大学班级群,他早就把这个群设成了免打扰,平时几百条消息也懒得点开。可这一回,游戏加载的间隙,他随手一划,目光扫过屏幕,动作却微微顿住。 群里很热闹,一群同学在刷同一句话——恭喜新婚,百年好合。 发喜帖的,是刘思琪的闺蜜,也是他们当年的同班同学。喜帖上,新娘一栏,赫然写着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 刘思琪,结婚了。 陆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消息。他没有在群里说话,也没有点赞,默默把手机扣回茶几上,继续打他的游戏。 可游戏里的人物,却莫名其妙死了一回。 他放下手柄,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一些早已落满灰尘的旧事,不受控制地,浮上了心头。 刘思琪,是他大学时谈的女朋友,也是他认亲之前,唯一认真爱过的人。 那时候他还在送外卖,孤儿院出身,没背景,没家底,空有一张985的文凭和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以为,两个人只要肯一起拼,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刘思琪不这么想。 她现实,也精明,她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和体面,是房子、车子、名牌,是别人有的她也不能少。在他最落魄、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她选择了离开,走得干脆利落,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 后来他认了亲,摇身一变成了陆家失散多年的少爷,她又回过头,三番五次地找他,话里话外,想重修旧好。 他记得很清楚,那家茶室里,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他想起大三那年冬天,她半夜急性肠胃炎,给他发了条消息。他冒着严寒翻墙出了宿舍,背着她跑了三条街赶到医院,在病床前守了整整一夜,自己冻得手脚发麻,第二天一早又赶去送外卖。 他也想起分手那天,她站在校门口,语气冷淡,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 她说:“陆沉,你人是好,可好人不能当饭吃。我不想以后跟着你,一辈子租房子、挤公交,为几毛钱斤斤计较。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当时没有挽留,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真切地体会到,没有钱,连自己最想留住的人都留不住。也是从那天起,他把所有儿女情长压到心底,一门心思挣钱,直到后来命运猝不及防地,把他推上了另一条路。 那时候,他心里不是没有怨的。 可此刻,看着那张红彤彤的电子喜帖,他心里那点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怨,却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平静的怅然。 就像看着一页早就翻过去的书,偶然又翻了回来,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喜帖上的新郎,叫张涛,是刘思琪老家那边的一个小老板,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生意不好不坏。 陆沉是从群里只言片语的议论里,拼凑出这些的。 有人说,刘思琪这婚结得不算如意。那小老板比她大几岁,离过一次婚,手里有点小钱,却远没有她当初心心念念的那般风光。婚后她要在店里看店、搬货,要应付一大家子的鸡毛蒜皮,从前那个讲究精致、追求体面的姑娘,如今朋友圈里,渐渐只剩下方方面面的琐碎和抱怨。 她终究没有嫁进她想象中的豪门,也没有过上她想要的那种被人羡慕的日子。 正刷着群,一个私聊弹了出来,是当年的班长,也是少数还和他有联系的同学。 “陆沉,看到群里了吧,思琪下周六办酒,你……来吗?”班长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毕竟全班都知道他俩当年的事。 陆沉想了想,回得坦然:“我就不去了,免得彼此尴尬。替我随一份礼,就说是同学的心意。” 他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故作大方地到场表演什么体面。分手的前任,最好的分寸就是不出现在对方的婚礼上,让新人安心,也给自己留体面。 班长那头沉默片刻,回了个“好”,又忍不住多嘴:“说真的,当年谁能想到……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陆沉看着这句话,笑了笑,没接,只回了四个字:“都过去了。” 而这些,陆沉原本是不知道,也并不关心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公里外,那间闷热的建材店里,刘思琪正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那天店里没什么生意,她一个人对着账本,越看心里越发堵。 婚后这半年,日子远不是她婚前想的那样。张涛这人不坏,可毛病也不少,好面子,爱跟一帮朋友喝酒打牌,店里的事多半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前阵子进的一批瓷砖压在仓里卖不动,套了好几万本钱,为这事儿,两人没少拌嘴。 昨晚她看中一件几百块的外套,犹豫半天没舍得买,回来跟张涛提了一句,却被他数落“都结婚的人了,还讲究这些”。 她当时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当年和陆沉在一起时,她随口说过一句喜欢的东西,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男生转头就默默记在心里,宁可自己啃一个月馒头,也要攒钱买给她。 那时候她嫌他穷,嫌他给不了想要的生活;如今嫁了个“有点钱”的老板,却连一件几百块的衣服都要看人脸色。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讽刺。 她也是前阵子,从一个去大城市出差的同学口中,辗转听说了陆沉的近况。 那个同学说起他时,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艳羡,说当年那个送外卖的穷小子,原来是城里顶级豪门陆家失散的亲生儿子,如今身家亿万,名下写字楼、商场好几栋,年纪轻轻就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刘思琪当时正在理货,听到那个名字,手里的瓷砖样品“啪”地掉在地上,摔裂了一角。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她想起大学时,那个为了给她买一份生日礼物、连着吃了一个月泡面的男生;想起他在雨里送外卖、浑身湿透却还笑着给她打电话的样子;也想起自己当年,是怎样嫌他穷、怎样决绝地转身离开,又是怎样在他发达后,厚着脸皮一次次去挽回,却被他平静地推开。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现实,如果她能再等等他,如果…… 第058章 大姐的孩子 入秋后的第一个周末,陆家老宅格外热闹。 苏婉清一早就扎进了厨房,亲自张罗了满满一桌子菜,比过年还要上心。陆正宏也难得地推了应酬,早早回了家,坐在客厅里,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却还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故作镇定地看报纸。 今天,大姐陆明玥和姐夫沈知行要回来吃饭。 而且,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 人到齐了,饭桌上,陆明玥看着一屋子望眼欲穿的家人,和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丈夫对视一眼,终于红着脸,轻声宣布:“爸,妈,我怀孕了。” “哎呀!”苏婉清腾地就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大女儿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好,好啊!多久了?检查过没有?反应大不大?” 陆正宏手里的报纸“啪”地放下,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堆满了怎么也藏不住的笑,连声道:“好,好,这是大喜事,咱们陆家,要添丁进口了!” 二姐陆明瑶、三姐陆明曦也凑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着,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沈知行这个准爸爸,反倒成了最手足无措的那个,一会儿给妻子夹菜,一会儿给岳母倒水,嘴里反复念叨着“医生说前三个月要小心”,紧张得语无伦次。 陆沉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的喜气,没有凑上前,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笑。 他要当舅舅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一直柔软、却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三年里,“家”是一个无比奢侈的字眼,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更不曾想象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一个小生命的长辈,会被一个软糯糯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叫上一声“舅舅”。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一张曾经残缺不全的拼图上,又被人补上了崭新的、温热的一块。 在孤儿院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孩子被领养、又被送回来,也早早懂得了“血缘”和“家”的分量。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孤身一人,像一株飘在风里的蒲公英,落不了地。 可现在,他不仅有了父母、姐妹,很快,还会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晚辈。这个孩子会在一个完整的、被爱填满的家里长大,不会像他小时候那样,眼巴巴地望着别的孩子被父母接走。 光是想到这里,他心里就软成了一片。 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陆家上下都围着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转。 苏婉清变着花样给大女儿补身子,陆正宏破天荒地开始研究起了学区、学校这些他从前从不过问的琐事,沈知行更是推掉了不少出差,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守在妻子身边。 陆沉什么都没说,却在一个电话里,把陆明曦叫到了跟前。 “三姐,帮我个忙。”他开门见山,“市里最好的小学和初中,双学区的房子,你帮我物色一套。” 陆明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哥,你这是……给大姐的孩子准备的?” “嗯。”陆沉点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买就买最好的学区,户型要方正,三居室,方便他们以后陪读、居住。钱不是问题,看中了直接定。” 陆明曦看着自家哥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着应了声“好”。 她比谁都清楚,她这个哥哥,平日里对自己扣扣搜搜,一件短袖能穿好几年,可一旦是为了家里人,出手从来没有半分犹豫。 接到差事,陆明曦不敢怠慢,带着人把全市的顶级学区盘了个遍,前前后后看了十几套。有的学区虽好,房子却又老又小,住不得人;有的房子新,学区却差着一截。她把几套候选整理成册,连同户型、学区、升值空间一一标注,送到陆沉面前。 陆沉翻了翻,最终在那套双学区、三居室的次新房上点了点:“就它吧,一步到位,孩子从小学到中学都不用再操心,大姐一家住得也舒服。” 半个月后,房子敲定了。 那是市中心一套难得的双学区房,对口全市排名第一的实验小学和重点初中,房龄新,户型通透,离陆明玥夫妇上班的地方也不远,是多少家长挤破头都抢不到的稀缺资源。总价一千三百万,陆沉眼睛都没眨一下,全款付清。 办房产证那天,陆明曦问他写谁的名字。 陆沉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淡淡吐出几个字:“写孩子的名字。” “孩子还没出生呢。”陆明曦哭笑不得。 “那就先做公证,预留好,等孩子生下来、上了户口,再正式落到他名下。”陆沉说得理所当然,“这套房子,从一开始就是给他的。” 陆明曦看着他,忽然就有些鼻酸。 她知道哥哥为什么对一个孩子的教育和安身之处,如此上心。因为他自己,就是从一无所有里走出来的,他比谁都懂得,一个安稳的家、一个高的起点,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便想让这个流着和他一样血脉的小生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样不缺。 又是一个周末,一家人聚齐。 饭吃到一半,陆沉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购房合同和一份公证文件,平静地推到了陆明玥和沈知行面前。 “大姐,姐夫,孩子的见面礼。” 陆明玥疑惑地拿起来,越看越心惊,当看清那是一套价值一千三百万的顶级学区房、而产权最终要落在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名下时,她彻底坐不住了。 “陆沉!”她猛地抬起头,又好气又感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这也太夸张了!一千多万的房子,说送就送,他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哪能要你这么重的礼!” 沈知行也愣住了,他出身普通,一辈子信奉靠自己的双手打拼,连忙摆手:“是啊小沉,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孩子的将来,我们自己会打算。” “不夸张。”陆沉放下筷子,看着这对夫妻,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我是舅舅。” “舅舅给外甥或者外甥女准备一套房子、一个好学校,天经地义。”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再说,这房子写的是孩子的名字,谁也动不了,就当是我这个当舅舅的,给他垫的第一块基石。你们要是真过意不去,就把他教育好,让他长大了,是个正直、善良、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就够了。” 第059章 父母的退休 深秋的一个晚上,陆家老宅的饭桌上,陆正宏忽然放下了筷子。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声。” 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这位素来一言九鼎的一家之主。 陆正宏今年五十六了,鬓角早已染上霜色。他白手起家,从一个小作坊做起,硬生生在刀光剑影的商场里,拼下了陆氏集团这份偌大的家业,整整操劳了三十年。如今大女儿怀着身孕,他自己也渐渐觉得,精力大不如前,是时候,把肩上这副担子,往下交一交了。 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是上个月的一次体检。医生看着报告,语重心长地劝他,血压、颈椎都亮了红灯,再这么没日没夜地熬,铁人也扛不住。那天夜里,他在书房独坐了很久,又想起上个月突然走了的一位老伙计——比他还小两岁,钱没少挣,福却一天没享着,说没就没了。 他忽然就想通了。钱是挣不完的,事业也是做不尽的,可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到闭眼那天,才后悔没好好活过。 “我打算退下来。”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很平静,“集团日常经营那一摊,从明年起,交给明玥。我保留个董事长的虚衔,扶她走一段,等她彻底站稳了,我就彻底撒手,陪你们妈,过几天清净日子。”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热了。她嫁给这个男人三十多年,看他像一台永动机一样转了大半辈子,劝过无数次,他都放不下。如今他主动说要退,她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陆明玥却有些猝不及防:“爸,我这还怀着孕呢……” “怀孕不耽误。”陆正宏摆摆手,眼里是对长女的信任,“你在集团副总位置上历练了这么多年,大小事务早就门儿清,论能力,你不比我当年差。孕期和月子里,公司有成熟的班子和几位老臣帮你撑着,董事会那边我也会交代好。等孩子大些,你再全力扑上去也不迟。我们陆家的家业,交给你,我放心。” 这不是一时兴起。 为了这场交接,他已经暗中铺垫了大半年,把集团的股权、董事会、核心管理层,一一安排妥当,确保长女接棒之后,能走得稳、走得远。 陆明玥沉默片刻,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她伸手握住身旁丈夫的手,沈知行回握了一下,朝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爸,既然您信得过我,这个担子,我接。”她抬起头,眼里是陆家人特有的那股韧劲,“您放心,我一定守好这份家业,绝不会让它在我手里败了。知行也支持我,家里的事有他帮衬,我腾得出身。” 沈知行沉稳可靠,当即表态:“爸,您安心休养,明玥主外,我主内,孩子和家里有我,绝不让她分心。” 有女儿女婿这句话,陆正宏心里更踏实了。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交接的事,气氛温馨而郑重。 唯独陆沉,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像是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陆正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这个儿子身上,心里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放下的东西,又悄悄浮了上来。 当天夜里,他把陆沉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一盏暖黄的灯,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弥漫着陈年的茶香和纸张的气息。陆正宏给儿子倒了杯茶,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陆沉,公司的事,你都听见了。”他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爸再正式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想要公司?哪怕是一部分,哪怕进来挂个职、将来帮你大姐搭把手?” 这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一次试探。 这个儿子是他失散了二十多年的骨肉,他亏欠他太多。在他传统的观念里,偌大的家业,本就该有这个亲生儿子的一份。他甚至无数次想过,如果陆沉愿意,他完全可以把最核心的板块交到他手上,以此弥补那些年缺失的父爱。 可陆沉的回答,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要。”他捧着茶杯,语气平淡,“爸,我对做生意,真的没兴趣。” 陆正宏皱起了眉:“那你以后怎么办?” “收租啊。”陆沉笑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爸,您放心,我饿不死。” “我知道你饿不死。”陆正宏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名下那点家业,比我这个当爹的现金流还稳,我当然知道你饿不死。可你才二十四岁,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收租收下去吧?”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男人就该有一番自己的事业,要在商场上纵横捭阖、开疆拓土,才算不枉此生。年纪轻轻就守着几栋楼收租,在他看来,多少有些“不务正业”、浪费了一身的好条件。 “为什么不能?” 陆沉放下茶杯,迎着父亲的目光,神色平静,却字字清晰。 “爸,收租也是一种职业。”他说,“而且,是这世上最好的职业。” 陆正宏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论调,噎得一愣。 “您先别急着反驳我,听我算笔账。”陆沉不疾不徐,“做生意,要应酬,要陪笑脸,要操心供应链、现金流、政策、对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能真正松下来,稍有不慎,几十年的心血就可能付诸东流。您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这其中的累、这其中的风险,您比我清楚。” “收租不一样。”他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给父亲听,“第一,我不欠谁的,也不求谁,租客按时交租,我按时收租,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第二,房子摆在那儿,跑不了,跌不到哪儿去,行情好跟着涨,行情差也饿不死,睡得安稳;第三,它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送钱,我什么都不用干,时间全是我自己的。” “您做生意,图的是什么?说到底,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财务自由、能活得自在吗?”他看着父亲,轻轻一笑,“而我,现在就已经活在您奋斗一辈子、想要抵达的那个终点上了。那我为什么,还要绕回去,把自己重新绑在那架永不停歇的战车上?” 一番话,说得陆正宏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想反驳,却发现儿子说的,句句在理,他竟找不出一句能驳倒的话来。 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茶水轻轻翻腾的余音。 借着那盏暖黄的灯光,他第一次,真正静下心来,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