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的漂亮老婆回来带崽了[八零]》 1、第 1 章 “桑女士跟着陈老板去了香江,那是享不完的福了……” 午后燥热,庆城市区最边缘的一条毛坯路上,一辆海城牌轿车车窗紧闭,飞速驶向城外。 一路上,司机的艳羡声就没消停过。 后座的漂亮女人全副心神都在手里的介绍信上。 内容极简短,不过一句话。 桑来同志需前往海城看病,望各单位接洽。 发信单位是庆城大饭店,日期是1980年6月12日…… 桑来对着日期发怔良久,如果不是大巴车坠落崖底时那堪称恐怖的失重感,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恶作剧了。 窗外是急速后退的街景,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平房和随处可见的大红标语,路面上除了她乘坐的这辆小车,就几台颇具年代感的二八大杠。 她叹了口气,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随身的皮质手提包里。除了这封介绍信,包里还有些零钱和票证,胡乱卷成一团,像是主人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 前座司机还在坚持跟她唠家常:“对了,你女儿是叫诺诺吧?有3岁了吗?就这么放在路边,能自己找回家吗?” “女、女儿?!”桑来错愕地抬头。 她才20,读大二,从小老老实实上学,出了名的本分孩子,穿越前她正在老家给病逝的母亲烧周年,返校途中出的意外。 怎么现在连女儿都有了?! 司机从后视镜偷瞄她,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波点的短袖长裙,更显皮肤白皙。 巴掌大的脸上,是一双澄澈的杏眼,看着无害,对亲女儿可够狠的,上车时那小娃娃抱着她大腿哭得惨兮兮的,这当妈的一脚把娃踹开,车门一关就催促他快走。 他不禁劝道:“陈老板生意做这么大,三岁的小孩又不记事,你跟陈老板求求情,多养一个女娃娃又不碍事……” 信息量太大了,桑来尚在消化,想开窗透透气,手指刚碰上摇杆,就被打断了。 “别开窗!” 桑来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司机。 6月的天,车里又没有空调,还不让开窗? 司机一边擦汗一边解释:“你丈夫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庆城人,万一路上碰见哪个熟人,怕是要出岔子。” 丈夫? 这次,桑来接受良好,毕竟女儿都有了,再来个丈夫也不出奇。 不过……原主这是在私奔? 老实人桑来瞬间有些汗流浃背。 司机还在赔笑:“还是陈老板好啊,香江来的,人大方又和气;江跃不行,从小就惹事生非,在咱们庆城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江跃? 桑来眼皮一跳,再度想起那封介绍信。 原以为她和原主的名字一模一样只是巧合,可现在丈夫叫江跃,还有个三岁的女儿诺诺…… 她立即联想到了在大巴车失控前,她在座位上捡到的一本古早小言,《□□太子的笼中月》。 小说背景是在上世纪末,最为动荡的香江,古早小说一向敢写,这本更是集狗血、虐身虐心、涉/黑/涉/政于一身。 女主是当年市面上最为常见的坚韧小白花,身世凄惨,一出生亲妈不喜,三岁被当街遗弃,后经历拐卖,十三岁靠卖血逃往沿海地区打工,后因血型特殊,被香江权贵收为养女,实则成为养姐的备用血包。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被欺辱,被霸凌,是她的生活常态,中间还数次陷入了男主和养姐的感情纠葛。 要不是路上太过无聊,桑来绝对不会翻开这本书,从头到尾女主一直在受虐,看得她眉头自始至终没松过,中间更是数次合页,但都鬼使神差般再次翻开,内心期望女主能苦尽甘来,有个好结局。 但最后,女主因养姐争风吃醋故意受伤,作为血包的她被活活抽死在了手术台上。 而她死前,已经登上了返回大陆的渔船,却被男主追上,又护不住她。 她幼年被拐,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她一直希望回到大陆,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 然而养父母以恩情绑架她,男主以爱之名阻拦她,直到身亡,她都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一直在寻找她。 而她这悲惨一生的起源,不得不提到3岁时来自生母的遗弃。 桑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头皮发麻:“我得回去。” 司机愣住:“回哪?” “回、回去找我女儿!江一诺!” 是的,她不叫林佑雯,那是养父母对亲生女儿的美好祝愿,更不是深山买主起的贱名烂丫。 在故事的最初,她叫江一诺,寓意一诺值千金。 * “这都要出城了……”司机不为所动,继续往前开。 桑来从小就没跟人起过什么冲突,此时也是急了,心一横:“你再不调头,我就朝外面喊了啊!”说话间,她已然摇下一半车窗。 司机见后座的女人突然要拼命的架势,暗骂自己多嘴:“哎哟,你可千万别喊!” 这可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已婚妇女,这要是闹起来,他可说不清了。 桑来咬着牙,态度坚决:“那你调头!” 司机没有办法,只能调头,嘴上还在劝:“快把车窗摇上去,事情传到江跃那就麻烦大了!” 桑来暂时顾忌不到私奔引发的后果,她开窗是想着回去这一路,顺便找找孩子的踪迹。 可她看到路边的行人,才意识到她压根没有原主的记忆,不仅不知道江一诺的长相,就连她今日的穿着打扮她都一无所知,根本无从找起。 而剧情里关于她当年被拐的情形,只写了生母为了和富商私奔,离家时带着江一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随手就把她给丢弃了。 江一诺被拐时,生父江跃还在外地跑车,直到一天后,母女俩都未归家,才有人通知了他。 江跃紧急赶了回来,因为有邻居看见了母女俩一起出的门,所以大家都误以为原主是带着女儿跑了。 江跃连夜开车去追,刚开到邻省,公安部门就通知他去认尸。 原主和司机情夫三人半夜碰到泥石流,连人带车全被活埋。 江跃到了地方,只看见了原主的尸体,经过多方确认,才得知江一诺压根没上车。 江跃立即返回庆城寻找江一诺的下落,然而时隔多日,已经错过了找孩子的最佳时机,江一诺更是被几经转手,卖进了深山老林里。 至于江一诺身上的特征…… 她还真有线索。 江一诺满月不久,小腿就被开水烫伤,留下了疤痕,在疤痕末端还有一粒小小的红痣。 十几年后,江跃就是凭借这些特征,把已亡的江一诺给认了出来,且父女俩相见的状况极其惨烈,这也是他后来转变成反派的契机。 这边,司机还在一个劲地催促她关窗。 桑来没再激怒他,依言关窗。 仅凭一块小腿上的疤想把人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事已至此,只能尝试在司机这里问出些线索了。 回程开了有二十来分钟,才停在一个僻静的巷口。 桑来拎包下车,环顾四周,哪里还有三岁女童的身影。 司机也在张望:“没看到你女儿啊?是不是自己回去了?” 桑来摇了摇头,心知不好。 考虑到三岁大的孩子,生母将她丢下,第一反应很可能是追着车跑,便顺着巷口往外走。 来的路上她观察过,前面拐个弯就是大道了。 司机按了按喇叭,提醒她:“陈老板马上要回香江了,你还走不走?” 孩子不见了,桑来当然不会走了,更何况原主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私奔的路上被活埋。 她劝道:“师傅,今天日子不好,不宜出行,我劝你这几天也别出门了。” “神神叨叨的疯婆子……”司机骂了一句,一脚油门走了。 * 出了巷子,正对面就是一家副食店。 桑来进去找营业员打听:“大姐,半小时前,你有看到一个穿着黄裙子的三岁小女孩吗?”这是从司机那得知的。 大姐皱眉看了她一眼:“黄裙子?” “长得很漂亮,小腿上有疤。”桑来微顿,补充了一句,“哭得很厉害。” “这我还真有印象,是不是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呢?” 桑来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对!你看见她往哪跑了?” “当时正好是饭点,路上全是人,我就记得她往这条大路走了。” 桑来心凉了半截,车子原路开回来,她一直注意着窗外,压根没看见什么黄裙子的小女孩。司机对江一诺是有印象的,中途也没停过车,跟她肯定是错开了。 最关键的是,她不知道江一诺的长相,就算两人迎面撞上,她也认不出来,她急需一个认识江一诺的帮手。 离开副食店,她一边顺着大路找人,一边朝着居民区喊:“江一诺、江一诺……” 顶着烈日,她一刻也不敢停歇,她知道,越拖孩子就离她越远。 就在她全身是汗,嗓子濒临冒烟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从巷子里钻了出来,一见她就问:“嫂子,你咋在这?诺诺怎么了?” 桑来一看来人认识自己,忙道:“诺诺丢了!” 小伙子瞬间惊了:“什么?!丢了多久了?” “大概有一个小时了。” 小伙子:“嫂子你别急,我家就在这,我喊我弟去运输队叫人,咱们人多力量大。” 说完,他就扯着嗓子朝巷子里喊:“老四!老四你出来!” 很快,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哥,你叫我干啥?” 小伙子安排他:“你赶紧去运输队找大队长,就说江跃的女儿走丢了,让他们帮忙找找!” 小男孩听完,一溜烟就跑了。 有熟人帮忙,桑来心下稍定,两人继续沿着这条马路找过去,遇到岔路口就往里钻。 半个小时后,依旧一无所获,桑来知道不能再这样找下去了。 江一诺已经失踪快两小时,很可能已经到了人贩子手里,她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故事开篇,江一诺已经13岁了,她隐约有被拐的记忆,所以前期从山里逃跑的篇幅并不短。只要她能想到一个具体的地点,再顺着那个地点进山排查,说不定能直接找到买家。 就在这时,她想到了一个人。 江跃的侄女江巧巧,她在江一诺被拐当天,曾在放学路上见过江一诺,而她当时因为一些小心思,对亲叔叔江跃隐瞒了这件事。 桑来已经得知小伙子的全名刘小钢,和江跃同在运输公司上班,熟人都直接喊他小钢,便问:“小钢,你知道江跃的侄女,江巧巧她现在在哪上学吗?” 刘小钢:“巧巧啊,她随她妈改嫁到红河乡了,她现在的继父是在火柴厂上班,应该就在他们厂办小学吧。” 桑来顿时来了精神:“那边有没有什么车站?”这年头又没有什么私家车,出行全靠公共交通。 刘小钢也是卡车司机,对周边的环境很了解,摇头道:“车站?没有,倒是有个渡口。” 桑来直觉找对地方了:“我感觉诺诺就在那,你陪我跑一趟吧。” 她得让刘小钢和她一起去,其一是怕见到江一诺无法辨认,其二也是担心遇到穷凶极恶的人贩子,她一个人招架不住。 刘小钢面露迟疑:“嫂子,诺诺要是真被拐了,咱们得去火车站截啊,现在去火车站也就半小时,拐子带着小孩咋会去红河乡呢,坐班车都得两小时呢。” 桑来也知道这个提议不符合常理,但江巧巧在放学途中见到江一诺是板上钉钉的,她不可能舍近求远。 桑来:“你信我,我和诺诺母女连心,我有预感她在那个方向,不然你让运输队的兄弟们去火车站找,你陪我跑一趟。” 刘小钢闻言,只能点头:“去红河乡的班车很难等,咱们去队里借车,正好让他们去火车站找找孩子。” 两人商量好,便一起往庆城运输公司赶。到了地方,跟大队长说了这事。 孩子丢了可是大事,江跃十七岁参加工作,徒弟和兄弟都多,这点面子总会给的。 两人顺利借了台运输车,直奔红河乡。 待两人走后,大队长立即给邻省单位打了个电话:“同志你好,庆城汽车运输公司的江跃还在你们厂吗?” “请帮我转告他,他女儿不见了……” 2、第 2 章 红河乡隶属于庆城,桑来到地方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厂办小学还未放学,她在附近来回踩了点,发现江巧巧回家的路上,确实会经过一个渡口。 她不确认人贩子是在这里等船还是下船,亦或者只是经过,最万无一失的还是跟踪江巧巧。 这事还得让刘小钢去办,她自己不认识江巧巧,又怕江巧巧认出她,一旦发生变故,很可能就错过看见江一诺的时机了。 桑来费劲口舌,总算说服了刘小钢,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能被江巧巧发现。 刘小钢满头雾水地蹲守在了校门口,他本来是不答应的,明明是诺诺走丢了,却让他去跟着江巧巧,还得偷偷摸摸的…… 要不是嫂子脸上的焦急做不得假,再加上厂办小学快放学了,他肯定要问个明白。 桑来躲在了另一个拐角路口,相隔学校百来米的距离,这里同样是江巧巧回家的必经之路,离渡口也不远,两边都能打到招呼。 学校开始打铃,学生们一窝蜂地跑了出来,而在另一端,渡口也有船只靠岸,许多人大包小包地下了船,也有人急匆匆地往渡口赶,街道顿时热闹了起来。 桑来神色紧张,她这次要是没抓住机会,下次就真得进山找了。浪费多少精力物力先不说,江一诺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中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她踮着脚,见守在校门口的刘小钢一直左顾右盼,却迟迟没有行动。 她心急如焚,脑袋不受控制地一遍遍过原书剧情。 江巧巧出现在小说后期,她当时已经大学毕业,并进入待遇极优的外企工作。 在那个年代,她丧父,生母改嫁并有了新的孩子,她能完成学业是因为叔父江跃的全力支持。 或许是深夜愧意涌上心头,她终于忍不住向母亲透漏她当年撞见江一诺的细节。 她在放学路上无意中听见了堂妹的声音,但她在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 江巧巧比江一诺足足大五岁,现在也有八岁了。 江跃参加工作后,对江巧巧这个侄女时常照拂,就算有了自己的孩子,一遇到长假,还会接她到家里生活。 不过在江巧巧的眼里,江一诺的出生导致了叔父对她的关心减少,这也是她后来选择隐瞒的原因。 姐妹俩一个屋檐下生活过,按理来说,她对江一诺是十分熟悉的,既然一开始没认出来,那一定是江一诺身上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桑来心念一动,注意力转移至街道上疯跑的小男孩,江一诺很可能改头换面了,甚至是换了性别,她必须得马上提醒刘小钢。 刚准备往他那走,刘小钢就动了。 桑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找,一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女孩吸引了她的目光。 桑来直觉这就是江巧巧,她正往她这个方向走。 找到江一诺的关键就在她身上,桑来决定先按兵不动,往对面的巷子里躲了躲。 江巧巧很快就经过了这个路口,她一直闷头走路,桑来看了一眼还在后面的刘小钢,选择跟上。 不多会,渡口到了,江巧巧还是没有停步,桑来困惑,难道不在这里,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小路窜出来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妻,他们带着孩子,提着行李,步伐匆匆,似是急着去赶船。 男人手里牵着两个五六岁的男孩,两孩子脸上都不甚干净,穿着破烂,裤子太短,露出一截小腿,上面有正新鲜的长条伤痕。 这个年代棍棒教育十分普遍,孩子身上带些伤处也不足为奇,而那个妇人身上抱着的男孩年龄更小,头发被剪得麻麻赖赖的。 一家人跟江巧巧迎面撞上, 妇人怀里的男孩好似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突然挣扎了起来,他伸着手,说了什么。 江巧巧听到动静,抬头瞅了一眼,但很快,她就收回目光,绕过这一家人,继续往前走了。 桑来就在街对面,这是江巧巧放学这一路,唯一有异样的地方。 她看见妇人使劲将小男孩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现在已经入夏,男人牵着的两个男孩裤子明显短了,妇人身上抱着的这个却是长袖长裤,且明显还大了几号。 种种异常加起来,桑来脚步一滞,整颗心砰砰跳。 见这一家人转身进了渡口,她心中一急,丝毫不敢错眼,朝后喊了一句:“小钢,我不等你了,船要走了。” 她也不知道刘小钢听见了没有,直接往渡口追了上去。 这对中年夫妻面相都很朴实,桑来这一时半会也顾不上其他,直冲妇人身上抱着的孩子去。 她一把抓住妇人的胳膊,看向她怀里的小孩,小孩闭着眼睛,神色恹恹的,脸上不知被抹了什么,又黄又黑,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但能看出五官很精致,耳背后面还是白生生的。 在小说里,江跃虽然常年在外跑车,但对女儿十分疼爱,又因为原主对女儿不上心,他另外雇了个阿姨专门照料孩子,从小在吃穿这方面没亏待过,据说养得极为精细。 妇人立刻反应过来,斜过身子,不让她碰,大声呵斥道:“你谁呀?抢我孩子干什么?” 桑来此时尚且不能百分百确定这就是江一诺,心想认错了也就认错了,大不了被打一顿或是赔钱。 她便也不吭声,只使蛮力再次去捞她怀里的孩子,一把掀开裤腿,总算在右小腿找到疤痕和红痣。 她瞬间来了力气:“这是我女儿!你才是拐子!” 同行的中年男人早就反应过来,只是他手里还牵着两个,他得把两孩子的手腕攥在一处,才腾出手把她推倒。 桑来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一时起不来身,但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死活抓着那个妇人不撒手,朝路人求助:“她抱着的是我女儿,他们都是拐子,大家别让他们跑,快去叫公安!” 妇人神色慌张,嘴上还在骂:“什么女儿啊?!我这是儿子,你想儿子想疯了吧!赶紧滚!不然打死你!” 她的同伙也抡起拳头,准备再次动手。 两方互相吆喝对方是拐子,路人们不明状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帮哪边。 就在这时,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似是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被推在地上的桑来。 她嘴巴一扁,朝着桑来伸手,呜呜咽咽地喊道:“妈、妈妈……” 妇人赶忙把孩子死死捂在胸口,孩子瞬间就没了动静。 桑来害怕她窒息,拼命爬起来:“她想闷死孩子,快抓住他们,送公安!” 众目睽睽之下,谁是孩子的亲妈一目了然。 因为刚刚的动静,周围已经围聚了不少人。 那妇人见势不妙,又见桑来死抓着她胳膊不放,她心一横,直接把孩子往空地抛。 这么小的娃娃,摔到地上头破血流是肯定的,要是寸劲上来了,小命丢了也是有的。 桑来脸色一白,呼吸都窒住了,眼里只有下坠的孩子,顾不上再抓那妇人,拼命伸手去接。 这一下,围观群众也炸了锅,路人们纷纷出手帮忙,也因为这样,团团围住的人群总算出现空隙,妇人抓住机会就往外跑。 她的同伙为了带上两个男孩,慢了几步,被姗姗来迟的刘小钢一把摁在了地上,路人们也一拥而上,还有人去追那个跑掉的妇人,只可惜妇人一钻进巷子里就没了人影。 而在另一边,桑来在江一诺落地之前,险险接住了她。 拐子一被控制住,刘小钢就赶紧挤过来看了一眼。 桑来正抱着孩子坐在地上,查看她的状况。 江一诺脸色略发青,双眸紧闭,胸腔起伏明显,嘴唇张开,大力呼吸着空气。 刘小钢骂道:“黑心的人贩子,把娃娃糟蹋成这样!”骂完,他不解气地又朝着拐子拳打脚踢。 闹了这么一会,公安总算到了。 一行人转移到了派出所,有伤的就先去卫生院处理伤口。 桑来陪同医生一起仔细检查了江一诺的全身,倒是没什么破口,就腰上和胳膊上被掐出来了好些青紫和红肿,精神太差是因为被喂了昏睡的药,等身体自然代谢出来就好。 得知没有大碍,桑来总算松了口气。 她自己受伤也不轻,后背出现了大片淤血,医生给她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油回家抹。 等药间隙,桑来抱着江一诺坐在候诊椅上。 或许是安全感缺失,江一诺对她十分依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摆不放,睡梦中眉毛还委屈地拧着,兀自发着呓语。 桑来凑过去,才听到她一直在喊:“妈妈,别丢下我……” 桑来心底一酸,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也因为这句话,她想起了母亲桑英病逝前的事。 她是在山里被母亲捡到的,当时桑英已经33岁,因为不能生育,和前夫离婚独自生活。 自捡到她后,母女俩相依为命,生活虽不大富大贵,但也平静温馨。 直到她上大一那年,母亲得了胰腺癌,病情发作得极快,谁都没有料想到。 她匆忙向学校请假,陪着母亲在医院里跑上跑下,手术、化疗、放疗。 母亲始终很配合,直到某一天的下午,她突然说:“孩子,送我回去吧。” 桑来的情绪彻底失控,趴在病床上泣不成声:“妈,我还没有赚钱,还没有尽孝,你别丢下我……” 母亲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怎么能说你没尽孝呢?你才丁点大,看到我清早下地,就自己做好炒饭,摇摇晃晃地送到地里;我去制衣厂做工,你就在旁边剪线头;你六岁上学,同学给了你块饼干你都给我带回来;我现在病了,你几个月没回学校,每天忙前忙后,洗衣做饭,给我擦身。” “孩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到我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声妈妈都在尽孝,我很感谢老天把你带给我,我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很幸福……” 想到母亲宽慰她的话语,桑来不禁红了眼眶。 她看着江一诺,这个同样被生母遗弃的孩子,她虽然不是她真正的妈妈,但就像母亲说的,老天既然让她来到这里,她会努力成全这段母女缘分。 她轻轻抚平江一诺的眉心:“小可怜,坏人被赶跑了。” 你不会被拐,也不会颠沛流离。 所以,平平安安地长大吧。 *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事情尘埃落定,那两个同样被拐的男孩继续留在派出所寻找家人。 虽然只抓到了一个拐子,但好歹孩子安全找到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正好是饭点,今天多亏有刘小钢帮忙,桑来就近找了个国营食堂吃饭。 一个大小伙子饭量肯定不小,她一连点了三个荤菜,除了大人吃的米饭,还另外给江一诺要了一小碗的肉沫米线。 她抢先付完账,才抱着孩子落座。 江一诺被折腾了一天,再加上药物作用,自被找到后就一直窝在桑来怀里睡觉,还时不时说些能让人心疼死的梦话。 别看她才三岁,也有二十来斤,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刘小钢本来还想帮忙抱会,然而孩子还未到他手里,就不乐意地直哼哼。桑来只得抱了一路,幸亏一直能找到地方坐。 待米线上来后,她才把孩子给叫醒。 米线煮得碎碎的,桑来又给夹了几块蒸排骨,江一诺已经能自己用勺吃饭了,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吃完饭,三人马不停蹄地往庆城赶。 母女俩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桑来带着孩子下车。 刘小钢还得回运输队还车,便没多留:“嫂子,兄弟们估计还在外面找娃,我得赶紧回去通知他们,你快带着诺诺进屋吧,院里还留着灯呢。” 桑来答应着,目送刘小钢离开后,才转身观察她现在的住处。 亮灯的就巷口第一间带院的平房,东进院,院门没关严,里面影影绰绰有光。 江一诺在车上睡了一路,下车时精神好了一些,她晃了晃牵着桑来的手:“妈妈?” 桑来低头看她,江一诺的脸上不知道被抹了什么汁液,虽然简单清理过,还是黄不拉几的,穿的还是人贩子那套破烂衣服,活活像个小乞丐。 不过锯齿般的刘海下,是一双明亮剔透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有种别样的可爱。 她忍不住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手感很软:“回去就给你洗澡!” 江一诺眨了眨眼,傻乎乎地笑了。 就在这时,院门动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脸妇人端着搪瓷盆出来,看到母女俩一愣:“哟,江一诺找到了啊?下午好多人来家里问呢!” 桑来不清楚她和原主的关系是好是坏,不过娃丢了,她没去找,应该不是什么太亲近的人。 她怕多说多错,便含含糊糊道:“是啊,找到了。” “你们再不回来,我都要锁门了。”妇人抻着脖子往道路尽头瞧,只看到一个车屁股,下一秒就没影了,她调子拉得长长的,“江跃也不在家,哪个送你们回来的?” 桑来:“别人。” 妇人撇了撇嘴,上下扫视着桑来身上的波点裙,国营商店没见过这样的款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哪里还有半分以前那个乡下丫头的土样。 她旁敲侧击:“你平日也难得带一会孩子,怎么还把人给弄丢了,你中午带她去干嘛了?穿得这么漂亮。” 桑来打马虎眼:“去外面了。” “……” 3、第 3 章 妇人碰了个软钉子,话头对准脏兮兮的江一诺:“江一诺,你妈咋带的你?搞成这幅鬼样子。” 江一诺抱住桑来的大腿,躲在后面朝她做鬼脸。 桑来误以为她是害怕,安抚地捏了捏她的小手:“是有点脏,回家洗洗就好了。” 妇人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院里传来男性的叱问。 “赵红霞,跟谁说话呢?怎么倒个洗脚水还磨磨蹭蹭的?” “老李,你儿媳妇带着孙女回来了。” 赵红霞把水往门口一泼,就往院里走,桑来牵着江一诺跟上。 一进院,右手边两间规规整整的朝南大北房,尖屋顶带房檐,檐下支了灯。 左边同样两间南房,平顶红砖,看着很新,像是近些年加建的。 北房和南房相对,中间的院子就显得逼仄了不少。 院里的人都没睡,一听到外面的动静,纷纷出来瞧热闹。 北房先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然后才是一个穿着汗衫短裤的年长男人。 赵红霞径直朝北房走:“老李,你快看看你儿媳妇把你孙女带成啥样了!” 南房的门也开了,出来了一对30岁上下的夫妻,女人身上还抱着个男孩在哄睡,两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女孩倒是没出来,只开了窗往外探头。 这都谁谁谁啊…… 桑来两眼一抹黑。 江一诺倒是朝北房檐下的年长男人喊了声“爷爷”,再加上赵红霞之前的话,应该就是原主的公公无疑了。 桑来生怕露馅,便小声跟了一句:“爸,我先带诺诺回去洗澡。” 至于其他人,她可不敢胡乱打招呼,只朝江一诺道:“诺诺,我们回屋。” 江一诺点头,拉着桑来就往西侧的大北房走。 桑来偷瞄了一眼,其他屋都亮着灯,就这间一片漆黑,估计就是原主的住处了。 隔壁檐下,赵红霞还在埋怨:“你得跟江跃说说他这个在乡下讨的老婆,也不知道带着个孩子在外面干什么?我说是没用的,我毕竟是继母……” 李向前怒道:“他的事我不管,这个混账,连亲爹都敢打!我看他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南房的男人立即过来劝解:“爸,你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妈,你也多劝劝爸……李继宗,你明天还要上学,还不赶紧回屋睡觉。” 那少年不服气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赵红霞气得牙痒痒:“李继宗,你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你也要学江跃六亲不认是吧?” 两间北房的屋檐是连通的,桑来听得一字不差。 她想赶快回屋,然而门锁了。 顶着其他人有意无意的视线,她硬着头皮翻包,寄希望于她中午检查包时,遗漏了一把家门钥匙。 一旁的江一诺看了她一会,跑到窗户边,踮着脚,小手从纱窗的破洞处往里够,没几秒的工夫,掏出一把钥匙。 她兴冲冲地跑过来:“妈妈你看!” 桑来一把将江一诺抱住:“好孩子!”要没找到钥匙,她大晚上的还得折腾着找人开锁。 江一诺怔怔地被妈妈搂在怀里,心里美得冒泡泡。 有了钥匙,顺利进屋,桑来果断关门。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就怕有熟人跟她搭话。 江一诺熟门熟路地扯亮门口的灯绳,又去开茶几上的电风扇。 她声音脆脆的:“妈妈,快来吹风扇,这里好凉快啊!” 桑来一边答应,一边观察屋内的布置。 一间北房一分为二,有里外两间,举架够高,木梁都露在外面,墙面上白下绿,下半截全是小孩子的涂鸦,脚下铺的是大块的深色石砖,一进屋就觉得凉爽。 外间大概有20个平方,塞得满满当当的。 正中一个木质沙发,前面是茶几,正对着橱柜上的黑白电视机,挂着蚊帐的老式木床紧贴着墙角,旁边立了个衣柜。 窗户下是一张四方桌,椅子条凳通通收在桌下,江一诺刚刚就是从这掏的钥匙。 里屋和外屋的大小差不多,但家具都是成套的。 三面围栏的老式漆床,头上带顶,挂着蚊帐,另一边是衣柜和梳妆台,统一刷的清漆,看着没用几年,估计是原主结婚时置办的。 角落里堆积了些杂物,上面用布笼罩着。 里屋同样有窗有门,通向后院。 门后挨着西边院墙砌了间平房,门口放了个大水缸。 东北角也有个丁点大的小屋,离隔壁更近,桑来猜测是厕所,她见隔壁还亮着灯,便没往那走。 江一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妈妈,我要洗澡了吗?” 桑来牵着她往平房走:“对,洗完澡就睡觉。” 门没上锁,只是虚虚掩上。 桑来推门进去,在门口摸到了灯绳。 一扯,灯亮了。 里面果然是个小厨房,用的是烧蜂窝煤的红泥炉,做饭的家伙什一应俱全,角落还垒了一堆蜂窝煤。 再往里走是洗澡的地,没装门,用布挡着,门口的脸盆架上放了毛巾牙刷和搪瓷脸盆。 地面和墙壁都刮了水泥,墙角开了个小洞排水,木质的澡盆贴墙竖放,旁边搭了个木架子,上面放着香皂洗衣粉洗发膏,还有一根矮板凳。 在80年代,有这样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桑来挺满意的。 门口的水缸还有大半缸水,足够母女俩洗个干净澡。 虽说是夏天,但夜里还是有些凉的,桑来决定烧两三壶水,就差不多够她和江一诺两个人用了。 江家主要用蜂窝煤,引火的干柴并不多,桑来从窗台上找到煤油,撒了点到干柴上,等火势起来了,再往上放蜂窝煤。 她幼时在农村生活,烧过柴也用过蜂窝煤,后来母亲带她进城务工,家里才开始转用煤气。 虽然很长时间没用这种炉子了,但也难不倒她。 她干活时,江一诺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夏天灶边热,她让江一诺去屋里吹风扇,她也不走,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瞧着她。 桑来拿她没办法,心想随便吧,反正马上就要洗澡了,出汗就出汗。 她一招手,江一诺瞬间就黏了过来。 蜂窝煤燃起来,就暂时不用顾火了,桑来提了壶凉水在灶上。 她带着江一诺回屋拿换洗衣物,进了里屋,她直奔衣柜,一开门,从上到下都是原主的衣服。 桑来怔然:“诺诺,你的衣服在哪?” 江一诺:“在外面的柜子里啊。” 桑来扭头看了眼床,只有一个枕头:“那你平时睡哪?” “睡外面,爸爸在家的话,就是爸爸陪我,爸爸不在就是丁姨陪我。” 桑来深感意外,虽然书里确实提过原主不喜欢这个女儿,但没想到是这种泾渭分明的地步。 她去外间衣柜,里面大半都是江一诺的衣物,男人的衣服也有,放在最上层。 最下面则是收纳了江一诺的玩具,有各种颜色大小材质的布娃娃和毛绒玩偶,玩具甚至蔓延到了床上,各种小车,八音盒,画纸,画笔沿着床边放了一溜,沙发上、茶几上、饭桌上,也全是她的玩具。 桑来瞠目结舌,想不到物资匮乏的80年代,孩子的玩具样式就如此丰富了。 另一边,江一诺从茶几下掏出来一个饼干盒:“妈妈你看,这都是爸爸给我买的头绳,可漂亮了,丁姨每天给我扎好多辫子,不过爸爸扎得不好,总是一会就松掉了。” 说到这里,她摸了摸头发,神情沮丧:“不过我的辫子被坏人拿走了……” 桑来看到一整盒的头绳发夹,就知道江一诺已经是个知道美丑的小女孩了。 那人贩子为了给她改头换面,头发剪得有长有短,最短的地方都剪到发根了,还是在额头,想补救都难! 桑来不敢让她照镜子,忙安慰道:“辫子还会长回来的,妈妈明天带你去剪头发!” 她自称完妈妈,脸上莫名一红,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哄道:“剪一个超级可爱的短发,再给你买新的发夹好不好?” 新的发夹? 江一诺眼睛瞬间亮了:“好!我喜欢新的发夹!” 桑来把江一诺哄好,又火速给她挑了一套质地柔软的背心短裤当睡衣,便带她去后院洗澡。 还没进厨房,就听见灶上的水开了。 这次桑来没让江一诺进屋,她先把换洗衣物放到浴室的架子上,又舀了几瓢清水简单刷洗一遍澡盆,才去灶上提开水。 开水注入澡盆,浴室瞬间热气腾腾。 桑来重新添了壶凉水到灶上,再往澡盆里兑凉水,待水温差不多了,才叫江一诺进去。 她坐在矮凳上,把香皂和洗发膏拿到了最前面,一扭头,江一诺还站在门口呢。 桑来招手:“诺诺,进来啊。” 江一诺小手扣着墙面,支支吾吾道:“妈妈,我今天要洗头吗?” 桑来点头:“头发脏了,洗干净好睡觉。”微顿,她问,“是不是害怕洗头?” 江一诺没吭声,犹犹豫豫地进了浴室。 桑来猜测她是怕水,想了想,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抚道:“等会妈妈把诺诺抱在腿上洗,不把水弄到诺诺眼睛里好不好?” 江一诺一被抱住,立刻老实了:“弄到眼睛里我也不哭。” 桑来:“真勇敢!不过你要告诉妈妈,妈妈用毛巾给你擦。” 桑来坐在板凳上,让江一诺平躺在她的腿上,她一只手撑着江一诺的脖颈,另一只手用瓢慢慢舀水浇在她的头顶,轻轻给她揉搓发丝。 她以前在宠物店打过工,给毛孩子洗过澡,什么性格的都碰到过,江一诺好歹会说话,还不咬人。 她动作温柔,时而提醒对方闭眼。 江一诺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后面就全副信任了,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桑来。 好不容易把头发洗完,桑来的裤子湿了个彻底,又往盆里重新兑了一盆温水,才让江一诺坐进去洗澡。 她两个袖子撸起来,打好肥皂,避开江一诺的伤处,把她全身上下搓了个遍。 一个澡洗完,桑来累得不轻。 幸亏江一诺很老实,除了洗头时有些紧张,其他时候都很配合。 浴室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江跃把孩子养得很好,身体肉乎,胳膊跟藕节似的,皮肤白里透红,脸上的小奶膘看着特好捏。 桑来给她穿衣服,忍不住逗她:“洗得好干净啊,香喷喷的……” 江一诺立即低头闻了闻自己:“诺诺今天很干净,一点都不脏。”她小小声道,“那我能和妈妈一起睡吗?” 桑来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当然可以啊,诺诺愿意陪妈妈一起睡,妈妈可高兴了。” 江一诺瞬间笑了,她依恋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妈妈,你对我可真好。” 桑来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头发等回房间再擦,江一诺的凉鞋全是水,桑来便也没让她下地,直接抱回了屋。 江一诺一到妈妈的床上,便兴奋地蹦了起来。 桑来也不阻拦,从衣柜里找了块干净毛巾,才喊她坐下。 江一诺乖乖坐在床边,低着头让妈妈给她擦头发。 过了片刻,桑来摸了把她的发丝,头发虽然短了,但所幸干得也快。 她去外间把毛巾晾起来,问:“诺诺,我给你拿枕头,你有什么玩具要带过来吗?” 江一诺脱口而出:“小花娃娃!” 桑来翻了下外间的床,在枕头旁找到一个头上带花的布娃娃。 娃娃看着有些年头了,颜色褪去了不少,身上打着补丁,背后的缝线更是用粗黑线加固了好几遍,针脚歪歪扭扭,难看但稳固。 桑来将娃娃拿了过来:“是这个吗?” “是啊!”江一诺把娃娃搂在怀里,奶声奶气道,“爸爸说这是妈妈给诺诺准备的礼物,当时诺诺还在妈妈肚子里呢。” 桑来倒有些纳闷,听这话里的意思,江一诺还没出生前,原主对她的出生是有期待的,为什么后面关系会恶化得如此严重? 重男轻女?还是夫妻俩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导致迁怒到了孩子身上? 桑来百思不得其解,她给江一诺铺好枕头被子,掖好蚊帐,就让她在床上玩,她自己去洗澡。 江一诺依依不舍地看了她好一会,才终于点了头。 桑来从衣柜里找了套衣服,临出门前还不放心,硬是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了后门钥匙,把门给反锁了才敢去洗澡。 等她回屋时,江一诺已经睡着了,她紧紧抱着娃娃,睫毛又长又卷,睡颜安然,像个小天使。 她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给自己抹药,她后背一片青紫,好不容易抹好药油,才关灯睡觉。 桑来白天跑了一天,心情大起大落,整个人累得不轻,精神也很疲惫。 她沉入梦乡,却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 梦中,灯光刺目,有人抱来一个襁褓,说:“6斤的大姑娘,你瞧瞧。” 她好像挣扎着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红通通的婴儿。 画面一暗,再次亮起来时,她好似飘在了空中。 暴雨,电闪雷鸣,在一个崎岖的山道,黑色的加长车翻了个底朝天,把后面的车队堵了个严严实实,尾门严重扭曲变形,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摔了出来。 她的视角跟着一个面容模糊的高大男人而移动,男人熄了火,下去帮忙。 闷雷声拉得凄厉,随着距离黑车越来越近,桑来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不敢再看,想醒来,然而画面并不因为她的意志而改变。 男人冒着雨,走近了,才看到了泥地里的尸体。 那是一个极度瘦弱,双臂满是抽血孔,但很年轻的女孩。 黑车司机从驾驶位爬了出来,他嘴巴一直在动,像是在骂人,其他过来查看的司机都嫌晦气,纷纷退避三舍。 男人没有停步,过去帮忙收敛尸身。 他准备将死者重新抬回半裂的棺木里,然而雨太大了,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竟看到了死者小腿上的疤。 在末端,那粒红痣格外醒目,似一滴血泪。 她在向爸爸诉说,她好疼…… 4、第 4 章 寂静山道里,所有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只有江一诺的五官清晰可见。 桑来猛地翻身坐起,脸上血色尽失。 她惊魂未定地扭头,看向身侧的孩子,小娃娃睡得正香,手掌半握,稚嫩的脸颊被枕头挤压,嘴边还挂着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桑来屏住呼吸,触碰小孩的胳膊,温热且柔软。 她长舒一口气,梦里的那一幕太过真实了。 她虽然看过小说,也知道剧情,但文字和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感是完全不同的。 她彻底没了睡意,盯着酣睡的江一诺发呆,过了一会,又惊觉周围的环境异常安静。 她伸手试探对方的鼻息,呼吸均匀绵长。 松了口气的同时,她再次躺回床上,望着床顶,告诫自己不要再疑神疑鬼。 她不敢再睡,然而累了一天,身体一着床,眼皮子就自动开始打架。 又是一个梦,但庆幸的是换了地点,就在她今天住的这个小院里。 那天天气晴朗,屋里屋外摆了好几桌,她坐在院里吃席。 南房的男人抱着襁褓在各桌走过,宾客都在祝他喜得贵子,今天在院子里见到的男女老少也几乎都出现了。 刘小钢被一个老太太硬拖了过来,他面容青涩,约莫十五六岁。 老太太朝着她身旁的男人敬酒:“他爹没了,可家里还有七八张嘴等着吃饭呢,劳烦你多带带他,随便打随便骂……” 酒席喧闹拥挤,端菜工忙着上菜。 她起身不知道要去干嘛,往外走时,有人撞了她的肩膀。 她一回头,仅仅是一个照面,她瞬间就惊住了。 这个人的脸部是清晰的,且她下午刚见过,正是那个跑掉的女拐子! 她竟然来家里吃过酒! 桑来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是不是代表江一诺被拐并非意外?! 她还想继续观察妇人的行动线,看看是哪家的亲戚,可惜画面不由她控制,再度暗了下去。 * 次日,天光大亮,桑来被急促的拍门声给吵醒了。 她做了一夜的梦,这一觉睡得比不睡还累,头昏脑胀,听到动静也没力气起身,只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继续回神。 下一秒,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桑来睁眼,江一诺已经起床了,她正穿着背心短裤站在床边,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嘴边还沾着碎屑。 她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水灵,明明是那种很乖的长相,再配上不拘一格的短发,又萌又酷。 桑来的脸上不知不觉有了笑意。 江一诺还抻着胳膊帮她捂耳朵呢,看到桑来睁眼,高兴道:“妈妈,你起来啦!” 桑来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听外面的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她精神不济,不急于应付。 江一诺立刻捂住自己的小嘴巴,凑到桑来耳边:“妈妈,他们真不礼貌,我们不理她。” 母女俩一拍即合,相视而笑。 桑来想揉一揉她的小脑袋,一起身,就见床沿全是江一诺搬来的玩具,想来小孩子醒来好一会了,一直没发出什么动静。 这样说来,外面拍门的人还真没一个三岁孩子懂礼貌。 桑来小心避开床边的玩具,坐直了,给江一诺抹掉脸上的碎渣,问:“是不是饿了?” 江一诺摇头:“我不饿,我从橱柜里拿了桃酥!妈妈,我去拿给你吃!” 说话间,她已经趿着凉鞋去外间了。 桑来在床边又缓了一会,才开始穿鞋。 等江一诺兴冲冲地拿着桃酥进来时,她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真好吃,诺诺,你在这继续玩,妈妈去开门。” “好!”江一诺答应得很痛快。 然而桑来刚走到外间,拍门声就停止了。 她到了门口,听见赵红霞制止了来人的动作。 “李永美!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是不是跟你男人吵架了?你也是当妈的人了,脾气要收敛一点,昨天你双胞胎儿子办满月,你们夫妻俩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永美语气不耐道:“行了,我问你,江跃那个老婆回来没?” 赵红霞:“回来了啊,昨晚上八九点进的家门,你问她干啥?” “回来了?!”李永美声调骤高,不敢置信地追问,“她怎么回来的?” 赵红霞轻蔑道:“谁知道是哪个野男人送回来的,你昨晚上没看见,江一诺被造得不成样了,身上脏得要死……” “小兔崽子也回来了?!不行,我得亲眼看看。” 话毕,砸门声再次响起。 屋内,桑来听完两人的对话,神色古怪。 她昨晚做了一夜的梦,已然清楚她白天见过的人,晚上就会解锁关于对方的记忆,虽说梦境很碎片化,但也不至于完全抓瞎。 院里的人她已大致了解,门口这个李永美她昨天虽没亲眼见到,但在其他人的梦里,并不乏她的身影。 赵红霞带着一双儿女改嫁给江跃的亲爹李向前,后来兄妹俩都随继父改了姓。 儿子李永强比江跃大3岁,现27,婚后育有两女一儿,一家子都住在南房。 女儿就是门外这个已经出嫁的李永美,和原主的关系一般,平日见面了,招呼都懒得打。 理清楚后,桑来开门,迎面对上门外的母女。 平心而论,李永美长得挺像赵红霞的,瘦削脸,细长的眼睛,不笑时略显刻薄,尤其是她现在还毫不客气地盯着桑来,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个遍。 桑来当然感受到对方的恶意了,她拧着眉头问:“有事吗?” 李永美没说话,神色微妙,一双眼睛仿佛钉在了桑来身上。 “小美。”赵红霞扯了扯女儿的袖子,没拉动,她干咳一声,“小美听说你昨天把孩子给搞丢了,过来瞅瞅。” 说完,赵红霞有些幸灾乐祸道:“这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等江跃回来了,估计要跟你离婚!” 昨天运输队那么多人都在帮忙找孩子,这事肯定瞒不住,桑来也没想瞒。 她之前还发愁,等孩子爸回来了,怎么跟人交代? 后来她想明白了,她就没法给人交代,孩子确实是丢了,原主的锅她也背定了,干脆借此机会离婚。 她可以稀里糊涂地给人当妈,但不能随便给个陌生男人当老婆。 更何况,还有个雷没引爆呢,原主可不止是抛夫弃子,她还打算跟着香江来的老板私奔…… 俗话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桑来反倒不急了。 她语气平静:“离婚咋了?” 赵红霞被噎住,一口气不上不下的:“什么叫离婚咋了?离了婚,你就得滚回乡下!你娘家舍得给你一口饭吃吗?” 江一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嗓音清脆:“我爸爸妈妈才不会离婚!” 一旁的李永美闻言,冷不丁笑出声来:“妈妈?你倒是叫得甜……” 她压低了声线,朝江一诺道:“她是你妈妈吗?” 这话没头没尾的,旁人听不明白,却让桑来警铃大作。 她将江一诺推至自己的身后,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院里突然闯进一个身形中等的方脸男人。 男人一见到李永美,便开始兴师问罪:“李永美!两儿子在家里饿得嗷嗷叫,你咋不说一声就走了,家里人现在到处找你呢!” 赵红霞看到女婿上门,忙招呼着:“小美,你快跟小王回去!两个娃娃要吃奶呢!你想回来,下次你们夫妻俩带着孩子一起回!” 因为这一变故,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打断。 男人一个劲地跟丈母娘抱怨:“昨天家里办满月酒,人多忙不过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她了,昨下午就开始爱答不理的,今天一大早更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找不见人了。” 赵红霞自知没理,赶忙过来拉李永美,劝她快回去,她男人也来拉她。 李永美脾气也犟,就是不愿意,嘴上还在尖叫:“我不回、我不回去!” 三人拉拉扯扯,就这么到了院门口。 周围没工作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也都过来劝:“小美,你才生了双胞胎,这么好的福气,婆家不敢亏待你的,你快回去吧……” “小王,小美可是你家的大功臣,你可得好好待她啊!” 桑来没去凑这个热闹,兀自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想这个李永美怎么这么诡异,她好像知道自己不是原主…… 正胡思乱想时,眼睛瞥到江一诺又去橱柜里掏桃酥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10点多了,小孩子肯定饿了。 她连忙道:“诺诺,我们去刷牙洗脸,然后出去吃饭。” 桑来领着江一诺去后院洗漱,又回里屋给她换了条裙子,头发已经这样了,衣服得穿漂亮点。 她自己也稍微拾掇了下,再提上昨天的包。 钱她数了,大团结没两张,零钱倒是不少,全部加起来才40来块,还有若干票据。 这个年代正式职工的工资普遍在50多,她这里快一个月的工资了。 包里的介绍信她没动,原主在庆城大饭店上班,又跟单位请了病假,倒是不急着去报道。 更何况,江一诺现在没人照顾,孩子又刚受了惊吓,她这几天怎么也得把人带在身边的。 母女俩出门时,院里已经没动静了。 她之前在屋里听了一嘴,李永美死活不肯回婆家,赵红霞和她丈夫一起连拖带拽地把人给带走了。 他们一走,院里很清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除了江跃,其他人大都在农机厂上班,李向前是钳工,李永强则是顶替赵红霞进的厂。 江跃原先还有个大他5岁的亲哥哥江磊,前些年农机厂失火,他为了抢救设备没逃出来,嫂子就带着女儿改嫁了。 兄弟俩都随母姓,这院子也是江跃姥爷的。 江跃的姥爷江大河是厂里数一数二的钳工,李向前是北方人,他是逃荒来的庆城,快饿死时被江大河捡到,收为徒弟。 后来,李向前入赘江家,跟江大河的独生女江敏结婚,生了江磊江跃兄弟俩。 江敏病逝一年后,李向前经同事介绍,认识了赵红霞,在结婚前,他是得了老爷子江大河的首肯的。 婚后,赵红霞带着两孩子搬进院里,一开始也算相安无事,后来才渐渐生出许多矛盾。 江大河在世时是小打小闹,还能维持住表面平和,江大河一走,家里那是搞得水火不容。 江跃的亲哥为人宽厚,但江跃却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赵红霞进门时,他不过七八岁,独自跟李永强兄妹俩干架,好端端吃着饭呢说动手就动手。 李永强比他大好几岁,他打不过就敲闷棍,李永强不是没跟继父告过状,但江跃丝毫不怕,下次打得更重,最后硬是把人给打怕了。 这一家子都不太敢招惹他,平日都是躲着他走。 也因为江跃的缘故,原主和其他人的关系也很微妙,原主刚进门时还是一个大桌子吃饭,没多久就分了伙。 也幸亏两家分开吃,虽然住在一个院里,但是平常打交道很少。 桑来把房门反锁,钥匙收进包里,牵着江一诺往外走。 周围像这样带院的平房并不多,这里离农机厂近,后面竖了不少筒子楼,都是单位的分房,住得很热闹。 巷子外就是一条大马路,桑来在路边买了甜粥和生煎包,母女俩吃饱了,继续沿路找理发店。 住在厂区很方便,什么店都有,没多会,桑来就找到了。 现在是上班时间,理发店里没顾客,就一个烫了头的阿姨在清理地上的碎发。 阿姨看到江一诺,惊了一下:“哎哟喂,这头发咋成这样了?” 母女俩进店,桑来把江一诺抱到了高大厚重的椅子上:“师傅,你看看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阿姨为难道:“脑门这撮太短了,不好收拾啊,要不然把头发剃了,等它重新长。” 江一诺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圈红了:“诺诺不漂亮了。” 桑来不住安慰着:“妈妈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发型,剪完就漂亮了!” 她回忆现代的短发造型,朝师傅一顿比划:“刘海这里短一点碎一点都没事,就是后脑勺这里尽量给剪齐了,还有这里……” 和师傅沟通时,她还不忘鼓励江一诺:“诺诺真棒,等会妈妈就带你去买奶油冰棍!” 阿姨也是个老师傅了,经过多次修型,总算有了形状。 前面是短短的眉上刘海,侧面是碎发,软软地贴在脸颊上,再搭配上一张萌萌的小脸蛋,机灵又可爱。 或许是亲妈眼作祟,桑来是越看越满意,她真心称赞道:“很可爱啊,这个发型好棒的,特显聪明!” 因为桑来的大力夸奖,江一诺慢慢把自己的新发型给看顺眼了,心情开始转好。 桑来付完钱,两人出了理发店,江一诺摸着自己的头发:“妈妈,我现在开始喜欢我的新发型了。” 桑来松了口气,也没忘了昨天说过的话,找人问路,去了庆城目前最大的国营商场,给江一诺买新的发夹。 柜台上,桑来没多加干涉,让江一诺自己挑选,她一连挑了好几对。 桑来把江一诺最为灾难的刘海撇过去,用蝴蝶结发夹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 江一诺对着镜子美美看了会,这次是真的满意了。 桑来又另外买了些小皮筋,可以扎短短的小揪揪。 从国营商场出来时,江一诺那是心满意足,彻底忘却了昨日的阴霾。 桑来心底却还存着几分担忧,小孩子好哄,但孩子爸不好哄啊。 5、第 5 章 母女俩大手牵小手,溜达着去菜市场买菜,路上一人来了一根奶油冰棍。 这么热的天,菜也放不太住,桑来随便买了点新鲜蔬菜,又称了点猪肉,便往家走。 正午,家家户户都忙着做饭。 厂里虽有食堂,但都是要钱要票的,家里但凡能开伙的,都选择回家吃,能省一点是一点。 桑来到家时,院里正热闹,上班的上学的都回来吃饭了。 南房里有半间是厨房,桑来经过院子时,看到李永强的老婆周小燕,带着两个女儿在里面热火朝天地捯饬午饭。 她进屋前,还听到李永强在喊:“小燕,饭什么时候能好?大家都饿了。” 周小燕也是一肚子的牢骚:“催什么催!我不饿啊?就我一个人干,我累了一上午,还得回来伺候你们!早知道我在食堂里吃了!” 李永强:“大丫二丫不是也在帮你吗?” “她们顶什么用!妈也不知道去哪了?都饭点了还不知道回来!” 桑来正把门窗都敞开通风,闻言有些犯嘀咕,这赵红霞送女儿回婆家,还没回来? 江一诺打开电视,里面在放新闻节目,她听不懂,便也不管了,径自在茶几上玩她的娃娃。 桑来坐到沙发上吹风扇,她倒不急着做饭,现在还不饿,只慢慢把菜给择了。 江一诺特爱帮忙,立马放下玩具跟她择菜。 北房举架高,不开风扇都凉快,厨房就热多了,夏天跟个蒸笼似的。 备菜尽量在外间的饭桌上完成,然后才回厨房开炒。 桑来从小就学着做饭,手脚麻利,江一诺要吃肉丸子,她就蒸了点,再做了个炒菜和凉拌菜,就能开饭了。 天气热,很难有胃口,再加上她们早饭吃得晚,三个菜都没吃完,桑来把菜罩住,留着晚上吃。 饭后,没有其他的事情,江一诺精神又很足,丝毫没有睡午觉的意思,桑来便换了件耐脏的蓝衣服,准备收拾屋子打扫卫生。 外间的大件家具多,没有里间宽敞,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可以拢到一起,搬到里屋去。 江一诺也要干,桑来便让她把自己的玩具分类,不爱玩的就放箱子里。 外间收完了就收里间,里间没多少玩具,江一诺很快就弄完了。 桑来便叫她出去玩,她要把墙角杂物堆上的布掀开,往里放东西,这里有些时间没打理了,厚厚一层灰。 江一诺答应得很痛快,她刚在沙发底下找到了丢失已久的塑料铲,她要去前院的葡萄树下铲土玩。 屋内,桑来掀开防尘布,扬起一片灰。 下面都是一个叠一个的木箱子,桑来打开最外侧的箱子,里面装的是江一诺婴儿时期的衣物,全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内。 最上面是几个小帽子,桑来拿起来细看,款式花色都很平常,但料子极其柔软,针脚整齐,接缝处全都包了边,完全不会磨坏婴儿的皮肤,下面的衣物也都一样,可见当初做衣服的人有多么细心。 桑来把衣物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盖好盖子,把新收拾出来的杂物垒在箱子上,正准备罩上防尘布,就瞅到了最里面的老式缝纫机。 她顿时来了兴趣,她母亲年轻时在制衣厂当过女工,技艺精湛,线踩得溜直。 桑来自记事起,家里就有一台这样的缝纫机,耳濡目染之下,她也会用。 后来母亲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平日里给人改改裤脚修修拉链,偶尔也给人订做衣服,她放学回家经常帮忙,直到母亲生病,裁缝铺才关了门。 外间日头大,光线足,桑来把缝纫机搬到门口检查,还能顺便看着前院玩耍的孩子。 机子有些年头没用了,齿轮有些卡顿,但像这种老式的缝纫机一向耐用,抹点油估计就能正常使用了,她记得刚刚收拾房间时在哪里看到了机油…… 桑来在窗台上找到了已拆封的油罐子,然后拆机,简单清理灰尘,在各个齿轮处抹了点油,踏板慢慢就能踩动了。 自母亲病逝后,她很少回家,学校放假她就到处打工,看到这台熟悉的缝纫机,她仿佛回到了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 擦干净台面,桑来有条不紊地穿针引线,拿了块破布条试了下,线迹均匀。 正好她昨天在衣柜里发现江一诺好几条裤子的膝盖都破了洞,她正好拿来补一补。 缝纫机发出规律的咔咔声,院里的江一诺听到动静跑了进来,惊奇地看着她:“妈妈,原来你真的会做衣服啊?我还以为爸爸是骗我的呢!” “嗯?” “爸爸说诺诺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妈妈给诺诺做了好多小衣服。” 桑来想了想:“那妈妈当时一定很爱你。” “可是诺诺长大了,妈妈就不给诺诺做衣服了,是妈妈不喜欢诺诺吗?” 桑来:“怎么可能不喜欢诺诺,妈妈现在就在给诺诺做漂亮的衣服啊。” 桑来拉着江一诺去里屋:“我们去挑料子。” 她记得原主的衣柜里有不少布料,她打开衣柜,将料子一一展示给江一诺看:“诺诺,你喜欢什么颜色?” 江一诺都挑花眼了:“我都喜欢!” “那以后慢慢给你做。”桑来忍俊不禁地笑了,“今天就先选这块嫩黄色吧。”这料子足够软和,轻薄透气,颜色也嫩,正适合给小孩子做夏装。 她展开布料在江一诺的身上比了比,大概估算了下:“做裙子可能不太够了,给诺诺做件娃娃衫吧。” 江一诺眼睛都亮了:“娃娃衫是什么?是给娃娃穿的衣服吗?爸爸只给诺诺买过娃娃,但没有娃娃的衣服。” 桑来:“娃娃衫是诺诺穿的,不过娃娃的衣服妈妈也可以用剩下的布料给你做。” “好耶!妈妈你真好,我可以跟娃娃穿一样的衣服了。” 桑来一开始说给江一诺做衣服,只是为了安慰她,真做起来也不敷衍,当即开始找剪刀画图样。 * 燥热的午后,蝉鸣阵阵。 江跃提着行李,快步往家走,他连夜开车回来,风尘仆仆,满脸疲惫。 巷子里分外安静,还未进院,他就听到了自家传来的咔哒作响的缝纫机声。 他拧紧眉,有片刻的恍惚。 他踏入院子,家里的门没关。 女人穿着斜襟蓝布衫,坐在缝纫机后头,她神情专注,微微低着头,露出一张柔美的侧脸,踏板吱呀吱呀的在她的脚下摇晃。 尘封已久的记忆扑面而来,他脚步一顿,险些忘记了所处何地。 “爸爸!”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 江一诺透过窗户看到了爸爸的身影,她当即丢开玩具,撒腿往外跑。 也因为她这一嗓子,桑来终于发现了院子里的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寸头,五官深邃,斜飞的眉尾下,是一双过于锋利的眼睛,尤其他此时浑身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低压,更显凶相。 但很快,身上那股悍气消失了。 男人蹲下身子,江一诺如乳燕投林般扑进他的怀里。 他单手把女儿抱起,大手秃噜江一诺的脑袋:“头发怎么没了?” 江一诺立马开始告状:“被坏人抢走了!” 男人抬眸,看向桑来。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对视,桑来迅速低头,心虚气短地错开了眼神。 上午她还豪情壮志地想,原主的锅她担也就担了,真见到了孩子爸,她才发现这锅她真背不动啊。 偏偏她又无从解释! 她苦中作乐,幸好今早上带江一诺去剪了头发,要是江跃回来时,看到的是昨天江一诺那小乞丐的模样,估计剁了她的心都有! 江一诺没察觉到大人们的暗潮涌动,她亲昵地搂住爸爸的脖子:“不过坏人已经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妈妈还说,头发以后会长回来,到时候就又能扎辫子了。妈妈还说诺诺现在的头发很可爱,妈妈还给诺诺买了好多发卡,可漂亮了,妈妈还要给诺诺做新衣服,还有娃娃的!” 江一诺急于向爸爸分享,一口一个妈妈停不下来。 江跃提上行李,抱着江一诺往屋里走。 父女俩从桑来身边经过,江一诺小手指着桑来手里的布料说:“这个就是,不过现在还没做好呢。” 江跃放下行李,坐到了床边。 江一诺从他身上爬了下来,表情认真极了:“爸爸,我昨天和妈妈一起睡的,我今天说好了还要和妈妈一起,可是我也想跟你一起,不然我们今天晚上一起睡吧。” 桑来尴尬地想钻到地缝里。 江跃也没接话,他指着江一诺胳膊上的淤青:“这是怎么弄的?” “坏人掐的,因为我不听话,老是哭。” 桑来身体一抖,头低得更低了。 江跃眼神发沉,声音像淬了冰:“身上还有吗?” 江一诺记不太清了,挠了挠头发,慢吞吞道:“还有腿上,肚子上。” 他深吸一口气,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他打开行李,从包里掏出一个陀螺:“诺诺,这是爸爸给你买的玩具,你去院子里玩吧,爸爸要睡觉了。” 江一诺拿到新玩具,软软应道:“爸爸开车很辛苦,要睡觉,诺诺跟妈妈一起玩。” 她举着陀螺跑到桑来身边,邀请道:“妈妈,我们一起玩吧。” 桑来心知肚明,江跃这是故意把孩子支走,要跟她单独谈话呢。 事情总要解决,逃避没有用。 她摸了摸江一诺的头发,轻声道:“妈妈先给诺诺做衣服,等衣服做完了再来陪你好不好?” 江一诺觉得新衣服也很重要,还是等她学会玩陀螺了,再来教妈妈吧。 * 江一诺走后,桑来就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缝纫机没了动静,屋内诡异的安静,有种山雨欲来的既视感。 她知道男人正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江跃长得那么凶,脾气还很差,从小就打人,会不会打她?有没有和平离婚的选项? 这个年代的警察管家暴吗?她怕疼,可经不起打。 不然招了吧,江一诺不是她丢的,她还费尽心思地把孩子给找回来了呢! 要不是她穿过来了,江跃得漫山遍野地找一辈子的娃。 所以饶了她吧,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孤魂野鬼…… 桑来思绪杂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在不爆发冲突的情况下,跟江跃和平离婚。 江跃注视着女人的背影,女人僵着身子,端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但这个动作并没有持续太久。 虽然艰难,桑来还是转过身来,紧张道:“诺诺的事,责任在我。” 可能是顾忌着外面的江一诺,江跃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暴怒。 他甚至刻意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你不喜欢孩子我知道,我也没让你带过一天孩子,我专门雇了阿姨照顾诺诺,你为什么要把她单独带出去?你是故意的吧?” 桑来不住摇头,她穿来两天了,就没见过这个所谓的阿姨。 江跃语气很冲:“我江跃不是那死缠烂打的人,你要走就走,我绝不阻拦,但起码孩子你得安安全全交到我的手上!” 桑来面对指责,哑口无言,又莫名委屈。 孩子又不是我丢的,你自己从哪找的老婆,这么不负责任…… 江跃自昨天接到消息后,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管了,他什么也不管了,只要找到孩子,就离婚。 他闭了闭眼,几乎是有些心灰意冷道:“离吧。” 桑来错愕地抬头,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如愿以偿了。 江跃不带一丝感情道:“等会就去办离婚证,孩子归我。” 想到江一诺,桑来眼里渐渐沁出了泪水,但她有什么资格抢孩子呢? 她轻轻颔首:“我同意,但诺诺……” “孩子我自己带,用不着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桑来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起身:“那我现在收拾衣服。” 江跃没说话。 桑来正准备往里屋走,往窗外一瞥,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院里抽打陀螺的声音没有了。 江一诺站在窗外,扁着嘴,满脸的泪水,是那种很安静的哭法。 她看着桑来,抽噎道:“妈妈,你又不要诺诺了吗?” 桑来心猛地一揪,原来她知道昨天原主是不要她了…… 江跃听到声音,瞬间弹了起来,跨步往外走。 屋外,江跃把江一诺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慰着:“有爸爸在呢,爸爸会陪着诺诺。” 江一诺摇头,嚎啕大哭:“爸爸,你不要赶妈妈走,诺诺是自己走丢的,诺诺不听话,是坏孩子……” 桑来感觉胸口仿佛被利刃刺过,原来孩子什么都懂。 江跃抱着孩子回了屋,他一直在试图安抚,然而江一诺哭得停不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让爸爸不要赶走妈妈。 她年纪太小了,哭得上气没有下气,脸色很快便有些发青了。 桑来也顾不得其他,从江跃怀里抢过孩子。 她哽咽着说:“诺诺,你跟着爸爸是最好的,妈妈、是个坏妈妈……” “坏妈妈诺诺也要!” 江一诺大颗大颗的眼泪全砸在了桑来心里,心脏痛急了。 满打满算,她和江一诺才相处了不到24小时。 为什么她会这么痛,这么舍不得? 6、第 6 章 江跃似乎也受不了这种场面,他焦躁地在旁边踱步,背过身去:“诺诺不哭了,爸爸现在不赶妈妈走了。” 桑来也连声应和:“是的,妈妈不走了,妈妈也舍不得诺诺。” 桑来哄了许久,江一诺伏在她的肩头,渐渐安静下来,只时不时抽噎几下。 江跃试图把孩子接过来,然而江一诺现在只认桑来,她生怕妈妈走了,胳膊死死环着桑来的脖子不放。 江跃开口道:“她困了,你把她放床上,让她睡一会。” 桑来想想也是,江一诺上午跟着她在外面走了不少路,中午又没睡午觉,刚刚还大哭了一场,让她睡一觉更有助于缓解她的情绪。 桑来便抱着孩子去了里间,男人也跟了进来,帮忙把孩子的凉鞋给脱了。 她坐在床边,托着江一诺的身体,试图把她放床上,然而江一诺的后背还没着床,就瞬间惊醒。 她睁开眼睛,身体恨不得扒在桑来的身上,哭唧唧道:“妈妈,妈妈你别走!” 桑来赶忙踢掉鞋子,躺到床上,环抱着江一诺,让孩子枕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给她拍背:“妈妈没走,妈妈搂着你。” 江一诺的脑袋埋在桑来的颈窝里,慢慢闭上双眼。 屋内一片寂静,桑来听到江跃去了后院,不多会,又回来了。 身后传来水声,江跃在拧毛巾。 过了会,他到了床边:“我给她擦把脸。” 桑来便往后躲了躲,让出一点空隙。 男人就在她身后,他弓下腰,绕过她,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孩子额头上的碎发,用绞好的热毛巾擦拭江一诺脸上的泪痕,还有被泪水洇湿的脖子。 擦完脸,他又重新拧了把毛巾,把江一诺的手脚也都擦了一遍。 江一诺吃完午饭,在院子里玩了好久的土,搞得手上脏兮兮的。 桑来当时忙着做衣服,也没想着帮她把手洗一下。 江跃虽然脾气坏,但对女儿很细心,他说得没错,他确实有能力照顾孩子,起码比她做得更像样。 桑来有些气馁,早上她甚至起晚了,江一诺饿了都是自己去橱柜里掏桃酥吃,她这个妈妈做得一点都不合格。 江跃刚给女儿把脚擦完,家里就来人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迟疑地问:“有人在家吗?诺诺,诺诺妈妈。” 桑来支起脖子,犹豫要不要起身。 江跃:“你别动了,孩子还没睡沉,我去。” 桑来便又躺了回去。 外间,来人看到江跃,大松一口气:“诺诺爸爸,你在家啊,我是丁秀梅的弟弟,丁浩,在棉纺厂上班。” 江跃:“丁姐她怎么了?” “我姐夫昨天在厂里干活时把腿给伤了,临时送到省城动手术,我姐姐昨天收到消息,急着赶火车,就托隔壁邻居把诺诺送到我家。结果我们一家子都没在,邻居不知情,就又把孩子给送回来了,后面也没通知我。” 丁浩解释自己的来意:“直到刚刚,我在单位里收到我姐发来的电报,这才知道诺诺没人带,赶紧找了过来。” 里屋的桑来竖着耳朵,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江跃应该是跟丁姐交代过,不能把孩子交到原主手上,所以丁姐一遇到紧急情况,宁愿让自己的弟弟帮忙带会孩子,也没想过把人送回家。 只是邻居不知内情,见丁浩不在,想当然地就把娃送了回来,这才出了这么一桩祸事。 江跃问:“你姐夫现在伤势如何?” “两条腿都锯了,还不知道命能不能保得住。”丁浩深深地叹了口气,“能保住的话,我姐可能要过两个月才能回庆城,她现在得守在医院,照顾不了诺诺,要是我姐夫没了,她就提前回来。” 江跃听明白了:“好,你帮我转告她,我这边没问题,你让她安心照顾病人,我把她这个月的工资结一下。” 丁浩涨红着脸,神情羞愧:“我来的时候听说了,诺诺昨天差点丢了,幸亏找了回来,孩子没事吧?这是我们的错,工资我们就不要了。” 江跃:“孩子没事,你就拿着吧,丁姐带诺诺也带了有两年多了,中间没出过差错,昨天也是运道不好,诺诺的事你别跟她提了。” “这好像多了,这是整月的工资。” 江跃表明自己的态度:“诺诺很喜欢丁姐,等病情好转了,随时欢迎她回来。” 丁浩擦了擦眼角的泪:“好,我一定告诉她。” 丁浩走后,江跃陷入思索。 他常年在外跑车,家里没有能帮衬的人。江一诺出生时,桑来性情大变,对孩子不管不顾。 他当时为了照顾孩子,跟单位请了大长假。 江一诺那时候特别不好带,又黏他,他几乎没日没夜地把娃抱在身上。 但他总得上班,在找到这个丁姐前,他前后更换了3个保姆,一个月开50块钱工资,已经顶得上正式职工了。 但因为江一诺才几个月大,保姆仗着她不会说话,并不尽心尽力,时常怠慢。 江跃每次回家,孩子的嗓子都哭哑了。 他频繁换人,直到找到这个丁姐,情况才慢慢好转,她原是下乡知青,回城后找不到工作,对孩子很耐心,难得的是江一诺也接受她。 可现在丁姐来不了了,一时半会去哪找新保姆?最重要的是,江一诺能否适应? 至于送托儿所,江一诺8月份才满3岁,他不舍得太早送。 其次,他去托儿所看过,一个老师要顾好多孩子,孩子哭了也没人搭理,老师根本没有精力仔细照顾。 这都是问题,他得考虑清楚。 江跃把里屋的脸盆收走,顺便洗了个澡。 这边,桑来见江一诺睡沉了,她便抓紧时间,起来把江一诺的新衣服做完,等人醒来,好哄她开心。 外屋的缝纫机声再次响起,江跃洗完澡,先去看了眼孩子。 江一诺安静地睡着,手指头揪着她最爱的小花娃娃,眼皮有些肿。 可能是冲了个澡,他人也冷静下来了。 江一诺对着桑来异常黏人,哭得撕心裂肺,是他之前没想到的。 他猜测,可能是因为丁姐不在的缘故,所以,在丁姐回来之前,他得让桑来留下来。 江跃擦着头发,去了外间:“丁姐的情况你刚刚听到了吧?” 桑来颔首。 他先退了一步:“我过两天还要去外地跑车,也不知道丁姐到底哪天能回来,你要是不急着走,就在家里再帮我带两个月孩子。” “等丁姐回来了,或者最晚,等诺诺9月上了托儿所,我们再离,我到时候再另外补你300块钱,算做工资。” “当然了你放心,离婚的事我绝对不会变卦,你中间要走随时通知我,只要把孩子安全交到我手里就成,我再另外找人。” 桑来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或许丁姐回来了,江一诺心里有了慰藉,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崩溃了。 她真心实意地说道:“其他的我都同意,不过你不用给我钱,诺诺也叫我妈妈呢。” 江跃态度坚决:“我一定给!你只要在这段时间把孩子看好,别再把她搞丢就成!” 桑来悻悻地“哦”了一声,没话说了。 答应完江跃,她才想起包里的介绍信。 原主是有工作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请长假,她可不想把工作给丢了。 这个年代想找工作,那是地狱难度,不是你能吃苦,就能找到活干的,她跟江跃离婚后,一份工作能够让她在这个时代独立生存下去。 思及此处,桑来一本正经道:“那我得去请个假。” 江跃疑惑道:“请什么假?那个新开的庆城大饭店?你只是帮人顶几天班而已,你是农村户口,他们招人也不会招你的。” 什么?顶班! 桑来只觉晴天霹雳,那介绍信是怎么开出来的? 她坐不住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多,起身拿包:“我得去问问。” 江跃:“你现在去?” 桑来郑重其事地点头,然而,遭到了江跃的强烈反对。 “不行,万一诺诺中途醒了,没看到你,肯定以为你偷偷走了。” 桑来愣住,她忘了这一茬了。 江跃提议:“饭店下班晚,等诺诺睡醒了,肯定要跟着你,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 桑来急忙摆手:“不用了,我带她去就好,你就……”她顿了顿,注意到江跃眼底的红血丝,“你就在家补觉吧!” 原主私奔时,包里除了钱,就是一封庆城大饭店开的介绍信,原主跟陈老板估计就是在这个地方认识的,万一江跃去了,事情败露,她又要替原主顶包!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好歹也让她缓一缓。 至于什么时候去倒是没关系,其实她心里已经信了江跃七八分了,只是她不死心而已。 如果原主的工作真的如江跃所言,大有水分,那么他之前承诺的300块钱工资她就必须厚着脸皮要了,不然她离婚后,吃住都是问题,这笔钱可以大大缓解她离婚后的处境。 也因为这笔钱,江跃在桑来的心里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老板。 她瞄到饭桌上的菜罩子,想了想,讨好道:“家里有剩饭,你吃吗?” 话题转得太快,正擦拭头发的江跃惊讶地看着她。 桑来体贴道:“我去帮你热一下。”话毕,她自顾自揭开桌上的菜罩子,把冷掉的菜端去了后院厨房。 江跃甚至都没来得急说不用,他回来得太赶,又生了一肚子的气,确实没来得及吃饭。 桑来把剩菜剩饭都一锅炒了,又加了两个鸡蛋,她端到桌上:“吃吧。” 江跃看着面前这一菜碗的炒饭,做饭的人已经去缝制衣服了,他拿上筷子,默默开吃。 桑来其实跟江跃相处挺不自在的,便也不怎么说话。 她打算等江跃不在家时,还是把缝纫机搬回里屋,虽然里屋的光线没外边好。 干着干着,她又想起了昨晚的梦,那个出现在家里的女拐子。 这事很重要,得跟江跃通气。 她问江跃:“你明天不出门吧?” “怎么了?” “你明天在家看一天孩子吧,我要去红河乡,那里太远了,天气又热,就不带诺诺了。” 江跃蹙眉:“你要干嘛?” 桑来解释:“我得去一趟派出所,昨天拐诺诺的拐子只抓到一个,还跑了一个,我昨晚上才想起,那个跑掉的女拐子以前来家里吃过酒,这好歹是个线索,我得尽快告诉警察同志。” “来咱家吃过酒?”江跃停下筷子,“哪次?” 桑来:“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满月酒吧,小钢来那次……” 江跃:“长什么样?” 桑来觉得不太好形容,正好茶几上放着江一诺的彩色蜡笔,她用蜡笔在纸上涂抹出大致的轮廓。她母亲给人定做衣服,是要画图制版的,她也学过几手。 桑来把画纸递给江跃辨认。 平心而论,桑来的画技还不错,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五官的特点。 江跃看着画上的人,眉头越皱越紧:“这人确实有几分面熟,但不是我们这边的亲戚,肯定是隔壁的!” 他饭也吃不下去了,一拍桌子:“拐子都拐到我家里来了!” 江跃的脾气说来就来,竟是一副马上要去找隔壁算账的架势。 桑来怕他误事,连忙劝他:“你别冲动,还不知道跟他们有没有关系呢,警察抓人也需要时间调查,你不要打草惊蛇!” 江跃也知道她说得在理,只得压住自己的脾气,恨声道:“要跟他们真有关系,他们那一大家子我全赶出去!” 桑来不敢吭声,她刚也险些被赶走,讪讪道:“这次多亏有小钢帮忙。” 江跃:“我知道,我回来时碰到他了。” 其实是刘小钢提前等在他回来的必经之路,通知他江一诺已经安全找到了,顺便也告诉了他孩子失踪的经过。 江跃想了想:“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红河乡,了解下案情。” 这个桑来倒是没意见。 江跃把剩饭全吃了,然后补觉。 他甩开被子,没抖落出一地的玩具,颇有些意外,难得床上这么干净,他没说什么,兀自躺下休息。 他连夜开了十几小时的车,路上还悬着一颗心,其实挺熬人的,很快就睡着了。 里屋外屋都有人在睡觉,桑来也不好再用缝纫机,只能也跟着回屋躺下。 她夜里频繁做梦,睡眠状态糟糕,早上要不是被李永美拍门吵醒,她估计能一觉睡到下午。 她刚刚陪着江一诺睡觉时,就已经犯困了。 此时,她只打算浅眠一会,希望不要做梦。 如果做梦,她一定会梦到江跃。 7、第 7 章 梦里,她坐在一颗香椿树的树干上。 为了去够最嫩的芽儿,她不知不觉爬到了顶端,可上去容易,下来却难。 她脚尖往下探,始终踩不到可以落脚的枝杈。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她不知道被困了多久,茫然又无助,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傍晚的天色接近昏暗,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出现在树底下。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跟着黑狗下山,隐约听见了细细的哭声。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大声骂道:“谁啊?在这鬼喊鬼叫!” 桑来听到声音,往树下看。 少年穿着飞行夹克,白球鞋,头发浓密,张扬地支棱着,旁边跟着邻居家的小黑狗。 桑来知道他,他是城里人,来乡下找同学玩,他和住在隔壁的邻居哥哥是初中同学。 村里的小伙伴都走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求助道:“哥哥,我在树上。” 江跃抬头,果然找到了树上的人。 小孩瘦伶伶的,估摸着10岁左右,头发又短又蓬,像被炮轰过一样:“好啊你,爬那么高,故意躲在树上吓我,你以为我打不到你!” 话音未落,他便去树底下捡石头。 桑来连忙解释:“哥哥,我没吓你,我在树上下不来了。” 江跃怀疑:“下不来?那你爬那么高干嘛?” “我在上面摘香椿。” “香椿呢?” 桑来:“被其他人拿走了。” 江跃“啧”了一声,目露嫌弃:“你爬上去摘香椿,然后香椿还被别人拿走了?” 小孩点头,越想越委屈,眼底再次泛起水光。 “笨得要死,还好意思哭!你等着!” 江跃在学校也是爬树的好手,当即脱下外套,撸起袖子,往上爬,只是越往上树杈越细。 他踩在最后一根还算粗壮的横杈上,朝小孩道:“好了,你抱着树干往下爬,我在这里接你。” 小孩又瘦又小,擦了把泪,转过身体,双手攀着粗壮的树干,脚往下够,依旧是踩不到任何支点。 但很快,脚踝被抓住,落在一个温热的地方。 她借了一把力,另一只脚踩住旁边树枝,后面的就简单了,她本来就是农村的孩子,动作麻溜地往下爬。 江跃从树上跳下,捡起地上的外套,小黑狗摇着尾巴,疯狂围着他转。 桑来落了地,才看见少年肩头上的黑脚印,白色的衬衫上一个补丁都没有,一看就很贵。 她涨红着脸:“哥哥,我给你洗吧,我洗衣服很干净。” 江跃:“你这小孩讲话怎么跟个女娃娃似的。” “我是女哒!”桑来神情羞愤,捂着头发一溜烟跑了,路过山间水洼,水面映出她的脸庞。 女孩又瘦又小,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年龄也不大,活活是个山里疯跑的男娃子。 桑来伤心地看着水面里的自己:“以后就算娘打我,我也不要把头发卖掉了,我长大了要留长头发,扎辫子。” *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桑来睁开眼睛,江一诺已经醒了。 小小的一团窝在她的怀里,水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细细的手指头正攥着她的长头发绕着玩。 桑来想起工作的事,她悄声问江一诺:“诺诺,等会妈妈要出去,你是跟妈妈一起,还是跟爸爸在家?” “我要跟着妈妈!”江一诺毫不犹豫道。 桑来:“好,那你不要出声,爸爸在睡觉,我们悄悄的好不好?” 江一诺点头如捣蒜。 桑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帮江一诺把凉鞋穿上,母女俩鬼鬼祟祟地去了外间。 她看了眼挂钟,已经下午四点半了,桑来拿上包,又在饭桌上给江跃留了张纸条。 桑来牵着江一诺到了门口,她开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当即扭头看向床上的男人。 江跃可能是真的累了,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桑来松了口气,拉着江一诺出去,再轻轻把门扣上。 介绍信一直在包里没拿出来,桑来找人问了路,带着江一诺搭了20分钟的公交车,才到达庆城大饭店。 庆城大饭店是新建的,装修得很气派,听说能接待外宾,透过明亮的玻璃墙,能看到里面的服务员都统一穿着制服。 前厅,一个像是小领导的矮胖中年人正板着脸,指挥服务员擦玻璃。 桑来深吸一口气,事关工作,她必须得进去问清楚。 她正准备带着江一诺往里走,前厅的小领导看到她,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小领导给她使了个眼色,便去了西边侧门,显然是示意她跟过去。 侧门就在旁边,不算偏僻,只是桑来有些犹豫要不要带着江一诺去。 正好看到旁边有卖米豆腐的小摊贩,桑来花了8分钱,给江一诺买了一碗,让她坐在这吃,不要乱走。 这里离侧门只隔了一个小花坛,能看到孩子的身影。 安顿好江一诺后,桑来才往侧门走。 小领导一看到她便问:“你怎么来了?” 桑来:“我不去海城看病了。” 小领导压低了声线:“香江的好日子你不过,临时变卦,害得我被陈老板骂了一顿你知道吗?” 原来这人就是给原主拉皮条的。 桑来不关心这个,她只关心工作:“那我工作……” “你还想回来上班?人小陈已经回来了,不需要你来顶班了。” 桑来掏出包里的介绍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小领导气急败坏地抢走。 男人一把撕掉介绍信:“这可是我偷摸儿给你办的,你想害死我。” 他威胁道:“这事你我都不光彩,你要敢说出去,没你好果子吃!” 桑来眼看介绍信被撕,心知她眼馋的工作确实是没戏了。 她今天不仅白跑一趟,还花了钱买公交车票,她想了想,尽量挽回损失:“那我这些天的工钱呢?”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你统共来了4天,够了吧?以后别出现在我的面前!” 说完,男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桑来把钱放回包里,10块钱真不少了,她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不过她还是更想要工作,哪怕是当个临时工。 可就像江跃说的,她是农村户口,城里招工只要城镇户口,她甚至连参加招工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思及此处,桑来似霜打了的茄子。 她揉了揉脸,收拾好心情,接上江一诺,原路返回。 等公交车时,一个穿着工厂劳保服的圆脸姑娘叫住了她:“桑来,这是你女儿啊?” 又碰到熟人了,桑来答应道:“是啊,我女儿。诺诺,叫阿姨好。” 江一诺乖巧地叫了人。 姑娘笑道:“长得好漂亮啊,你现在就在家照顾她吗?” 桑来颔首,她眼神羡慕地看着姑娘身上的劳保服:“你这是下班了?” “今天上最后一天班,我要回学校拿课本,下个月就要高考了,我成绩太差了,我妈说让我多补补课,努力一把冲冲大学。” 姑娘问桑来:“你复习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学校?” 桑来张口结舌,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主竟然是高中生,甚至下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 桑来突然反应过来,只要她考上大学,她就有铁饭碗了! 学校不仅会发补助,毕业还包分配工作,最重要的是,农村户口也不受影响。 事情峰回路转,前路一片光明。 桑来眼睛都亮了,正好9月份大学开学,那时候丁姐肯定回来了,江跃本来就很不放心她带孩子,肯定不会再让她带江一诺了。 她正好无缝衔接去上学,放假了就住在宿舍,学校还发粮票,吃住都解决了,不就跟穿越前的大学生活差不多吗?! 桑来又惊又喜,当即决定跟着圆脸姑娘一起回学校拿课本。 姑娘名叫杨志红,是原主的同班同学,为人很善谈,两人在公交车上聊了许多。 高中毕业学校不包分配,都得自己参加招工考试,杨志红成绩太差了,这学期开学不久,她爸妈的厂子突然有个空缺,就想办法把杨志红弄进厂子里上班。 现在临近高考,其他高中生都在热火朝天地备考,她爸妈又希望她能冲一把大学,这才找了亲戚帮她顶一个月班,工资就给顶班的人,岗位也能保留下来。 桑来听完,恍然大悟,估计原主也是这样的操作。 * 桑来带着孩子,跟杨志红一起回了学校。 她把原主的课本都拿了回来,准备在家里复习。 原主在差班,管理得很松,班里有一半同学自知考大学无望,早早就开始谋划着找工作了。 从学校出来,桑来提着课本,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到家时,江跃也正好买完菜回来,他补了个觉,精神好了不少。 桑来把课本放到里屋的梳妆台上,又去接江跃手里的菜兜子,她眉眼里都带着笑,乐呵呵地去厨房做饭了。 江跃问:“诺诺,你妈妈怎么了?” 江一诺与有荣焉地挺起了小胸膛:“妈妈要考大学了!爸爸,诺诺什么时候能上学?” 江跃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你过完生日就去,到时候可不能哭!” 人逢喜事精神爽,桑来手脚麻利地炒了三个菜,江跃买了条鱼回来,她做了个清蒸鱼。 一家三口难得一个桌上吃饭,江跃给江一诺挑鱼刺。 桑来没想到江跃照顾孩子挺细心的,不过也是,原主完全不管,要是这个当爹的还不上心,江一诺哪能长这么大。 正吃饭时,外面突然闹腾起来了。 院门“砰”地一声砸到了墙面,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 “我说了,我要离婚!” 赵红霞跟着进院,苦口婆心地劝:“小美,你咋这么倔呢,小王家里条件哪差了?你们都结婚两三年了,又刚生了两儿子,你咋就突然过不下去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我看他不顺眼,我就是要离!”李永美油盐不进。 江跃的爹李向前最好面子,开口道:“小点声,家丑不可外扬,左右邻居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反正我就是要离婚!” 李向前:“离婚很光彩吗?外面人怎么说你,以后谁敢娶你?” 李永美平日对她这个继父挺尊重的,今日却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这个倒插门!我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你!”李向前被气得捂胸口,赵红霞赶紧过去搀他。 李永强过来骂道:“李永美,你得失心疯了啊?听不进好赖话!” 李永美立马反击:“你来装什么好人!只会躲在你妈后头捡便宜,你小心你老婆也跟你离婚!” 隔壁一大家子骂成一团,互相拉扯,好不热闹。 正在吃饭的一家三口面面相觑,夏天的门窗都敞着通风,家里的饭桌就在窗户下,正对着院子。 桑来有些纳闷,今天这是咋了,怎么家家户户都要离婚? 江一诺眨巴着眼睛,拉了拉爸爸的袖子:“爸爸,他们也要离婚哎。” 江跃和桑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趁机给孩子打打预防针。 江跃淡淡道:“离婚很正常。” 桑来补充了一句:“不过就算离婚了,他们也会永远爱他们的孩子。” 江一诺若有所思。 窗外,赵红霞也决定拿孩子打感情牌:“小美,你多想想你两个娃娃,没了妈多可怜啊!” 李永美:“孩子我才不要,长得丑死了!” 江一诺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也不吃饭了,小手去摸自己的辫子,没找到。 她失落道:“妈妈,诺诺长得丑吗?” 桑来忙道:“不丑不丑,今天下午,妈妈的同学还夸诺诺漂亮呢!” 江一诺点点头,没说话,那为什么妈妈离婚不要她呢? 气氛低迷,江跃黑着脸起身,“砰”的一下把窗户给关上了。 他朝江一诺道:“诺诺,专心吃饭,把饭吃完,爸爸带你去公园玩。” 江一诺低着头,“哦”了一声,默默扒饭。 8、第 8 章 饭后,江跃带着闷闷不乐的江一诺出了门。 桑来则是留在家里,把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工序的娃娃衫完工,再开始复习。 现在是“五二二”学制,她翻了下高二的课本,都是学过的内容。 她考上大学后,高中知识没有全然忘光,她每周都会去当家教,所以复习起来并不困难。 晚上八点的时候,外面传来江一诺的笑声。 桑来放下手里的笔,去外间开门,顺便活动下身体。 门口,江一诺彻底被哄好了,她骑在江跃的脖子上,两手紧紧攥着一个老鹰风筝,一看到桑来,便兴奋地举给她看:“妈妈,你看,威不威风!” 桑来有些明白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玩具了。 她见江跃准备进屋,赶忙提醒:“小心碰头。” 江一诺熟练地抱住江跃的脑袋,身体一歪,父女俩就顺利躲过门框了。 桑来走到江跃身旁,把江一诺从他脖子上提溜了下来:“诺诺,公园好玩吗?” 江一诺:“好玩,妈妈,下次我们一起去吧,我的风筝飞得好高嘞!” 桑来答应着,顺便把新衣服拿给了江一诺:“你的新衣服妈妈做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哇,好漂亮,诺诺喜欢!”江一诺眼睛亮晶晶的,把衣服抱在怀里,美滋滋道,“我现在就想穿。” “还是等明天吧,先过一遍水,明天早上再穿好不好?” 说完,桑来摸了一把江一诺的后背,都被汗湿了,额头上的碎发也汗津津地粘在皮肤上。 “妈妈先带诺诺去洗头发洗澡吧。” “好!”江一诺放下新衣服,答应得很痛快。 江跃惊讶地看着自家女儿,以前洗澡可没这么配合,尤其是洗头发,那是连哭带嚎,丁姐有时候都有些招架不住。 江跃怕她变卦,立即道:“我去烧水。” 桑来便在屋里帮江一诺找睡衣,再一起去后院。 灶上的水还没烧开,但暖瓶里还存着热水。 江跃便先用暖瓶兑了一桶温水,放在洗澡间。 桑来还是用昨天的步骤,把江一诺抱在腿上,把孩子的头发给洗了。 烧水提水的活都是江跃在干,她喊一声,温水就提进来了,再加上江一诺没昨天那么脏,这个澡洗得很快。 桑来依旧是直接把娃抱到了自己的床上,给她擦头发。 她想起吃饭时的不愉快,她跟江跃的争吵被孩子记在了心里,已经造成了伤害。 江一诺对她始终有种不安定感,认为桑来随时会抛弃她,所以不太敢提要求。 下午她把江一诺临时放小摊贩那吃米豆腐,江一诺明显很不安,想跟她一起去,但为了讨好她,还是选择乖乖留在原地等她回来。 这些时刻,总让桑来有几分愧疚,她决定给予孩子更多的肯定和爱意。 况且,江一诺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她需要真诚地跟孩子对话。 “诺诺,妈妈并不是不要你,只是妈妈知道,爸爸特别爱诺诺,所以妈妈不能把你从爸爸手里抢走。” 江一诺愣愣地看着桑来:“妈妈……” “所以不要怀疑妈妈不喜欢你,好吗?”桑来在江一诺嫩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诺诺这么可爱,妈妈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妈妈都想把诺诺每天揣在兜里。” 江一诺被亲了一下,心里美滋滋的,她害羞地也在桑来脸上吧嗒了一下:“妈妈,我也喜欢你,也喜欢爸爸。” 她一本正经道:“不过妈妈想把诺诺揣进兜里,那得做一个大大的兜。” “好啊!”桑来把江一诺放倒,然后用被子裹住她,“那现在妈妈就把诺诺装起来,这么大的兜够不够?” “够了够了!”江一诺在被子里笑得前俯后仰。 母女俩笑成一团,江跃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原本冷硬的脸庞好似也跟着软化了。 桑来往后一瞥,才注意到男人回来了,她挽了挽散落的碎发,干咳一声:“好了诺诺,等会出汗了,你现在睡不睡觉,还是要下来玩一会?” 江一诺下午睡了一个多小时,刚刚打闹又正兴奋,哪里睡得着:“诺诺想看电视。” “那你去看电视吧。”桑来给她穿上塑料拖鞋。 江跃走过来:“你去洗澡吧,我来看着她。” “好。”桑来去衣柜里拿自己的衣服,临走前,又把梳妆台上的药油给带上。 现在家里多了个男人,她不方便在屋里给自己上药了。 桑来洗完澡,就换成江跃去洗。 江一诺在看电视,桑来便继续在里屋看书,过了一会,孩子抱着小花娃娃来找她。 桑来放下书,把她抱在腿上,了然道:“是不是困了?” 江一诺“嗯”了一声,用脑袋蹭她的肩头。 桑来关了里屋的灯,带江一诺上床睡觉,外间的灯还亮着,等会江跃洗完澡还要从这经过。 母女俩刚躺下,江跃就洗完澡出来了。 他把后门反锁,江一诺听到动静,揉了揉眼睛,爬起来道:“爸爸,你也睡这里吧,妈妈的床香香的……” 桑来窘了一下,江一诺还在盛情邀请,她有几日没见到爸爸了,很想爸爸。 江跃看了一眼桑来,两人都决定好离婚了,自是不会松口。 桑来想了想,故意道:“既然诺诺这么想爸爸,那爸爸把诺诺抱走吧,妈妈一个人睡好了。” 江一诺看看桑来,又扭头看看江跃,最后还是躺下了:“那我还是跟妈妈睡吧,我已经跟妈妈说好了。” 她躺到桑来枕头边,软乎乎道:“妈妈,你搂着我。” “好。”桑来在她的额上亲了一口,“妈妈搂着你。” 江一诺幸福地闭上了双眼,桑来也跟着睡了。 一旁的江跃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 次日,桑来醒来时,江一诺正在外间闹江跃。 “爸爸,你弄好了没有?” 江跃束手无策地用两个手指头捏着一小撮头发,另一只手的指头拿着粉红色头绳。 孩子的发丝本就细软,如今长度又短了一截,江跃手大,头绳根本绑不上去。 江跃头疼道:“不然还是用发夹吧。” 江一诺不乐意地哼哼。 江跃便不吱声了,又过了好半晌,他语气无奈:“只能这样了……” 江一诺立马跑到里屋梳妆台照镜子。 江跃给她在头顶扎了个松松垮垮的小揪揪,长度只有两三厘米,旁边都是散落的碎发。 江一诺哭丧着脸,对着镜子嘟囔:“不好看。” 桑来失笑,坐起身,朝她招手:“诺诺过来,妈妈来给你扎。” 江一诺看到桑来,立马跑到床边。 桑来坐在床上,让江一诺蹲在身前,她用手指给她把头发一分为二,用昨天买的小皮筋左右扎了两个小揪揪,一些碎发就用夹子别上去。 这下,江一诺满意了,对着镜子臭美。 江跃在门口看着两人,桑来一见他,脸就瞬间爆红。 她昨晚上梦到了刚新婚的原主和江跃,有种被迫钻小两口被窝的尴尬感,赶紧起身去后院洗漱。 今天的计划昨天就安排好了,一家三口各自休整,锁好房门,直奔红河乡。 赵红霞正在檐下择菜,见他们全家出动,追上来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江跃理都不理,带着江一诺就走了。 这脾气真够差的,面子上的事都懒得敷衍。 落在后头的桑来尴尬道:“去外面。”依旧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过赵红霞对江跃的脾气早已习以为常,又做出一副可怜相,拉着桑来道:“唉,江跃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气,你也是受苦了。” 前头江跃在喊:“走啦!” “他叫我了。”桑来赶忙甩开她的手,急走几步追上去。 江一诺又坐到了江跃的脖子上,江跃在前面抓住她的脚,桑来看着都觉得吓人,生怕孩子从上面摔下来。 不过江一诺一点都不怕,她抱着江跃的脑袋,还指挥爸爸带她去抓头顶的树叶,江跃小跑几步,她当即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 南房里的李永美打开窗户,阴测测地看着一家三口。 她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我还能不能回到桑来的身体里?” 毫无起伏的机械声在她脑海响起:“宿主,系统能量几乎耗尽,不具备再次抢夺身体的能力。” 李永美:“穿到这个世界时,你不是说我还有一次穿梭小世界的机会吗?” “系统当时确实为你预留了一次穿梭小世界的能量,不过3年前,你因为不满意系统为你分配的将死之人,执意抢夺桑来的躯体,导致能量急速下降。” 李永美:“为什么会消耗得这么快?” 系统:“你不仅改变了桑来的人生,还波及到了其他人的命运,牵扯到越多人的因果,消耗的能量就会越多。” 李永美暗恨道:“你在怪我没有扮演原本的桑来?我一开始不是没有试图装过,但那个江跃一直怀疑我。头一年带我到处看精神病院,这两年更变态,床板下贴满了黄符,还逼我喝符水!” 李永美:“我真是受够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跟着陈老板去香江,莫名被踢了出来,现在还不得不穿到李永美身上。” 她嫌恶地看着李永美的身体。 系统平静无波道:“在你被踢出桑来的身体后,系统能帮你找到李永美的身体,已经实属侥幸了,不然你会直接消失。” 李永美还是很不满:“那你能看出,桑来现在体内的是什么东西?是其他宿主吗?” “系统无权限,但系统在她身上搜索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李永美:“不管是什么东西,她也得意不了太久!” 她愤恨道:“江跃就是个疯子!她在江跃身边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9、第 9 章 江跃昨天下午已经跟车队同事说好,今天要搭车去红河乡,倒是省了不少事,不用去挤班车了。 江一诺早上已经换上了新衣服,嫩黄色带花边的娃娃衫,下面配的是齐膝短裤。 她跨坐在爸爸的肩上,嘴里哼着歌,一路上,小手揪了若干油亮的树叶,枯叶全落在了江跃的头顶。 江跃这个时候脾气意外的好,桑来就没见他对女儿黑过脸。 她跟江跃的关系也有所缓和,她起来时,父女俩已经吃了早饭,是江跃煮的米粉,还给她留了一碗。 桑来洗漱后,急急忙忙吃了,这才出的家门。 到达运输队时,已经9点多了。 江一诺经常来爸爸的单位,爸爸的同事她几乎都认识,叔叔喊个不停,收获了一兜子的糖。 江跃17岁高中毕业,就来了运输队,他在这干了也有7年了,带过不少徒弟,许多徒弟年龄比他还要大,今天他们要搭的车就是其中一个徒弟开的。 车子即将出发,一家三口上车,桑来坐在窗边,江跃抱着孩子跟徒弟说话。 路况不好,出了城就全是沙土路了,车子一过,尘土飞扬。 路上一刻不停,比坐班车快得多,一脚油门直接开到了红河乡的派出所。 桑来进去问了,才知道案情陷入焦灼。 被抓的拐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还不识字,一问三不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两个获救的男孩现在还在卫生所住着,每天夜里发高烧,也问不出什么话来,不过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应该是从外地拐来的。 桑来的到来,倒是提供了另一个同伙的身份线索。 桑来还提前准备了一张女拐子的肖像画,特意用铅笔重新画了一张更细致的。 派出所的同志收到画,大为高兴。 也因为桑来声称拐子来过家里,警察怕拐子听到风声跑了,嘱咐他们在外面先不要声张,他们要秘密排查。 案子也即将转交给庆城,如果之后还有线索,直接前往庆城的派出所便好。 另一边,江跃也从警察口中得知了更多的细节,只差一点,江一诺就要被带到外地去了。 他嘴唇紧抿,抱着江一诺的力道很重。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12点了。 江跃的情绪不高,对桑来的态度也冷了不少,两人刚缓和了点的关系再次僵了下来。 江跃去了大车店,打听有没有回庆城的车,得知没有,便决定先去吃午饭,如果吃完饭还是没有,那就只能坐班车回庆城了。 去饭店的路上,江跃想起这里距离江巧巧的学校不远,便道:“诺诺,你想不想巧巧姐?我们去接巧巧姐一起吃饭好不好?” 江一诺:“好哇好哇!” 目前家庭地位最低的桑来自是不会有意见。 江一诺被江跃抱了一路,终于要下地走路了。 她一手牵着江跃,一手牵着桑来,她在中间蹦蹦跳跳的。 一家三口沿着马路往学校走,中间还会经过渡口。 江跃问:“你们就是在这找到诺诺的?” 桑来点头。 江跃听刘小钢说过,是桑来极力要求来的红河乡,他皱眉道:“你怎么知道诺诺会在这里?” 桑来垂下眼睑,含糊其辞:“……可能是一种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吧。” 江一诺也还记得这个地方,她打断道:“爸爸,我在这里看到巧巧姐放学了,可我叫她,她不理我。” 江跃并未多想:“可能是没认出你。” 拐个弯,就是校门口了。 日头越来越大,江一诺脸都晒红了,江跃便让桑来带着孩子在树荫下等他,他自己进学校接江巧巧。 他提醒桑来:“你看紧她啊。” 桑来无奈地答应着,从派出所出来后,江跃对她的信任度再次降为零。 江巧巧现在也有8岁了,在读二年级,江跃平常开车经过红河乡的时候,时不时来看一眼这个侄女,有时带点东西再给点零花钱。 到了江巧巧的班级门口,老师正下课,厂办小学的孩子都是职工子弟,中午基本都是回家吃饭的。 江巧巧看到江跃,高兴地喊道:“小叔。” 江跃:“我带你去吃饭,你让你同学给你妈捎句话。” 江巧巧背上自己的粉色书包,跟前桌的女同学说了声,便跟着江跃走了。 女同学羡慕地看着她,班里的孩子大都背着碎布头拼接的帆布包,个别几个军绿色的斜挎包,只有江巧巧的书包最好看,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是她小叔在外地给她买的。 叔侄俩往校门口走,江跃问:“你前天在渡口看到诺诺了吗?” “我没看到她!”8岁的小孩藏不住情绪,她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前天去同学家玩了,没往那走……” 江跃愣了一下,刘小钢分明是跟着她去的渡口…… 孩子越大,心思也多了起来。 他皱着眉道:“诺诺前天差点被拐走了,你以后放学了就早点回家,不要在路上玩,碰到陌生人离远点。” 江巧巧乖巧地“嗯”了一声。 不多会,两人就出了学校。 桑来正抱着孩子站在树底下,江一诺两只小手环着桑来的脖子,母女俩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 江跃把孩子接了过来。 江巧巧很少见到桑来,喊了声“小婶”。 桑来应了,四人一起去饭店吃饭。 正值饭点,人很多。 江跃去窗口点菜,桑来带着两个孩子找座位。 她带着江一诺坐一排,江巧巧坐对面,旁边给江跃留了个位置。 江一诺跑去摸了摸江巧巧粉色的书包:“巧巧姐,我爸爸说再过几个月,我也可以上学了,上学好玩吗?” 江巧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玩,就是每天要写作业。” 江一诺道:“我喜欢写作业,我要让爸爸给我买好多漂亮的铅笔和橡皮,还有文具盒!” 江巧巧:“写不完作业,老师要打手心。” 江一诺机灵道:“我可以让爸爸帮我写!” 桑来:“……”江跃知道女儿上学了,他还要负责帮忙写作业吗? 桑来嘴唇翕动,本来还想教育一下,后来想着不能让孩子有抗拒上学的情绪,再者,上托儿所也不会有什么作业,还是先不说了,等孩子真的上了小学,再好好引导吧。 江巧巧沉默了,江一诺又看了一眼她的书包,问道:“巧巧姐,我之前差点被坏人抓走了,我认出你的书包了,我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江一诺脸色涨红,迅速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桑来,低下头敷衍道:“我没认出你。” 江跃点完菜回来,正巧听到这句话,在学校时,江巧巧口口声声说自己去同学家玩了,没往渡口走,现在却又说没认出江一诺…… 他没有点破她在撒谎。 桑来也没吭声,江巧巧毕竟是个8岁的孩子,那天又是那样的境地,没人指望她能做什么。 她耿耿于怀的是,当江巧巧已经长大成人,心智也成熟了,她对一直待她很好的小叔心里有愧,终于决定在十几年后,说出她撞见江一诺的真相,可她妈一句话就按住了她。 “江一诺都丢了十几年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现在说了有什么用?况且,我上次听老家的人说,庆城的老厂区要拆,你小叔那套老房子值不少钱……” 找不到江一诺,老房子终究是她的。 于是,江巧巧再次选择了隐瞒。 桑来当时看书时,就很为父女俩不值。 江一诺心思单纯,江跃一回来,她就跑到了爸爸的身边,撒娇道:“爸爸,诺诺要上学了,你什么时候给诺诺买书包?” 江跃把她抱在腿上:“爸爸没找到你能背的书包,都太大了,你背着估计能拖到地上,你巧巧姐的书包已经是爸爸能找到的最小的了。” 桑来不舍得让江一诺失望:“不然我们自己改小。” 江一诺雀跃道:“爸爸,妈妈说可以改!” 江跃答应着:“那好,等爸爸去南方了,就给你买。” 一顿饭吃完,江跃送江巧巧回学校,桑来则是带着孩子在饭店里等。 到了校门口,江跃还跟以前一样,给了5块钱零花钱,让她买学习用品。 临近暑假,江巧巧被妈妈特意交代过,如果小叔来看她了,就让小叔接她去庆城,可以给家里省下两个月的口粮。 她也不想待在家里,妈妈结婚后,生了弟弟妹妹,她一放假,就得在家里带小孩,不能出去玩。如果去小叔家,可以每天吃肉,还能看电视,小叔还会给她买新衣服和玩具。 江巧巧:“小叔,我快放暑假了,我能去你家玩吗?” 往年就算江巧巧不提,江跃都会接她到家里生活,当时丁姐在,两个女孩子又能搭个伴,至于给侄女花点钱,他没什么不舍得的。 不过现在不同了,丁姐有事,桑来又准备参加今年的高考,他也不一定时时在家,还真不方便把人带回去。 江跃直言道:“巧巧,丁阿姨家里出了点事,现在诺诺都没人照顾了,所以今年暑假小叔接不了你,等寒假吧,那时丁阿姨也回来了,有人照顾你们。” 江巧巧没想到被拒绝,眼里闪过不满。 妈妈说得没错,小叔果然只疼江一诺,她没了爸爸,小叔以后也不会管她。 10、第 10 章 因为没有问到回庆城的大车,所以一家三口只能坐班车回去。 站台上人很多,都是大包小包的,等了二十来分钟,车子才来。 售票员从车窗往外探头:“别挤了,前面买票,大件东西放车顶!” 车里早没座位了,桑来他们没行李,买完票,一家三口被慢慢挤到了后门处。 偏偏这后门还关不严,桑来不敢用力靠,只单手抓着头顶的拉环。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油门一踩,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桑来没站稳,下意识去抓身旁抱着孩子的江跃。 没多会,男人的衣袖上就全是她攥出来的褶。 桑来悻悻地松手:“不好意思,回去我给你洗。” 江跃瞅了她一眼:“你扶吧,回去还得两个多小时。” 也不知道是路况不好,还是司机的性子太急,喜欢急刹,恨不得把车上的乘客给甩出去。 桑来咬牙握紧吊环,班车停下,又上了几个大包小包的乘客。 前门被堵住了,乘客扒开后门,从后往前挤,一家三口又顺着人流到了中间。 桑来欲哭无泪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头顶,连吊环都没了,只剩下一根贯穿车厢顶部的扶手杆,江跃用着刚好,她得踮着脚才能摸到。 司机也不等车里的人站稳,车子再次弹了出去。 桑来保持不住平衡,身体一歪,险些摔到地上,江跃单手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提溜了起来。 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厉声骂道:“会开车吗?!哪个师傅教的?急着去投胎啊!” 这年头,司机这个职业很吃香,走哪都是要被递烟的。 司机没被乘客这么骂过,正准备回击,一回头看到江跃,尴尬道:“江师傅啊,你咋来这坐车了?” 江跃神色冰冷:“你跟哪个师傅学的?” “赵师傅。” 江跃:“那你这水平差远了,老赵是部队转业下来的汽车兵,他运货都没你运人这么燥。” 司机赔笑:“我这不是想快点把大家送到地方吗?我现在开稳点。” 后面车子果然平稳了不少,桑来有些晕车,脸色发白。 江跃手里还抱着个孩子,也没法扶她,他捞起桑来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淡淡道:“搂着吧。” 桑来抬头瞅了他一眼,耳根有些发红,心想原主跟他孩子都有了,搂一下又算什么。 她试探地环住,隔着衬衫触碰到男人劲瘦的腰。 女人力道软绵绵的,江跃莫名有些不自在:“你要抱就抱紧点!等会摔了我不管你!” 桑来“噢”了一声,手指赶紧揪住男人的衣服。 班车行驶了好一会,始终没有空位。 司机给售票员递了个眼神,售票员会意道:“江师傅,我要查票了,你让老婆孩子来我这坐会吧。” 司机殷勤地劝道:“是啊,我看嫂子有些晕车,窗边吹会风也好。” 售票员已经起身,让出了专座。 江跃便护着桑来往前走,桑来抱着孩子坐在窗口,总算好了一点。 等售票员检完票回来,桑来立马抱着孩子想起来。 售票员忙道:“孩子都睡了,你坐吧,我那边有位置。” 售票员把司机后头的引擎盖座上的东西挪开,腾出了个空当,坐了下来。 江跃就站在桑来身边,开车的司机趁机跟他聊了下路上的事,江跃总算不再甩脸色,气氛缓和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桑来一踩到实地,晕车的症状就好转不少。 江一诺在车上就已经呼呼大睡了,江跃抱着她下车,三人往家里走。 还没进巷子,就看到巷口的香樟树下围了一群人,赵红霞也在,大家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一看到他们,便不说话了。 江跃抱着孩子也懒得搭理他们,径直回屋,把江一诺放到里屋的床上,又去后院给孩子打水洗脸。 他端着水盆进来,桑来已经坐到了梳妆台前,开始认真看书了。 江跃一边给江一诺擦脸,一边朝她道:“我明天早上要出门跑车。” 桑来立即抬眼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其实一开始,桑来挺抗拒跟一个陌生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总觉得会有诸多不方便。 不过她现在发现江跃在家里的好处了,首先孩子有人带,有人陪玩。 她早上起得晚,江一诺醒了有人搞饭吃,碗和衣服也有人洗。 桑来今早上起来还惊了一下,她昨晚上洗完澡,因为惦记着复习,便只来得及把江一诺的新衣服过了一遍水,她和江一诺换下来的脏衣服则是放在桶里,准备今天回来再洗。 结果早上起床,衣服全洗干净了,晾在后院,手一摸,都干得差不多了。估计是昨晚上江跃最后一个洗澡,看到桶里的脏衣服就一次性全搓了。 总之,江跃在家,许多事不用她操心,她当妈还不太熟练,照顾起孩子来也没江跃细心。 江跃被问得一愣,好半晌才道:“后天下午吧。” “那好。”桑来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整理知识点。 江跃见桑来学习的劲头这么足,想了想,道:“这段时间我再雇个人照顾诺诺吧。” “什么?”桑来错愕地站了起来,“孩子又不让我带了?” 这是要赶她走?回来的路上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因为她忙着考大学,所以江跃认为她没时间照顾孩子? 桑来连忙解释:“我这两天忙,是因为在梳理高考的知识点,等你明天出门了,我就有时间照顾诺诺了。” 江跃:“孩子还挺闹人的,恐怕会耽误你考大学。” 桑来摇头:“不会耽误,诺诺也不闹人啊,很好带的。” 她不是那种非要在安静的环境下才能专注学习的人,她小时候在工厂里长大,机器的轰鸣声并不会打搅她写作业背书,后来家里开了裁缝铺,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也全然不受影响。 江跃的本意是,在丁姐回来前雇个人,帮忙洗衣做饭,现在江一诺也会说话了,保姆不敢苛待她,桑来学习之余监督一下,然后晚上再陪着睡觉便好。 江跃道:“诺诺现在黏你,我不会赶你走,不过你不是一心考大学吗?雇个人洗衣做饭,也能减轻你的负担。” 桑来依旧拒绝:“还是等丁姐回来吧。”她看了眼床上的小人,低声道,“诺诺挺聪明的,咱俩昨天才聊完离婚,你这个时候雇人,她肯定有想法。” 况且,她经历过高考,学习时当然要刻苦,不过放假回家了,她还是会照常做家务,去裁缝铺给母亲帮忙,所以照顾一个孩子真算不得什么,她有信心照顾好江一诺。 桑来保证道:“你就放心出门吧,我会把诺诺带好的。” 江跃闻言,也只能这样安排了。 他道:“我去单位一趟,别让孩子睡太久,等会把她叫起来。” 桑来忙不迭答应着。 直到江跃走了,桑来才松了口气,她看向床上的江一诺,孩子睡得很好,她再次坐回梳妆台前,继续学习。 * 香樟树下,街坊邻居们瞧着江跃出门了,才敢继续扯闲篇。 江跃在家,他们可不敢在他家门口说三道四。 江跃从小在这长大,谁不知道他的脾性啊,脾气上来了可不管你是谁,小时候就半夜砸你窗户,长大了就直接打上门。 最近巷子里无非两件新鲜事,其一就是赵红霞的女儿突然闹起离婚,其二就是江一诺差点被拐了。 现在赵红霞就坐这,聊的自然就是江一诺了。 这事传得风风雨雨的,说什么的都有。 孩子被拐的事也瞒不住,前天运输队那么多人去火车站帮忙找孩子,江跃昨天下午又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只是大家原以为夫妻俩要大吵一架,没想到昨天没什么动静,今天一家三口大清早地出了门,江跃还好端端地把母女俩给送回来了。 两口子相安无事,令人意想不到。 赵红霞开口道:“昨天下午应该是吵了,娃娃哭得震天响,我当时不在家,不过郑婶听到了。” 有人不信,立即问郑婶:“只吵架,没打起来?” 郑婶摇头:“没打,江跃老婆没哭,只听到娃娃哭了。” 有街坊感叹:“都说乡下姑娘朴实,江跃讨的这老婆心眼咋这么多呢?” 赵红霞说:“老李当时不同意,可江跃不听啊,非要娶个农村的,就是图人漂亮。” “城里漂亮姑娘也不少啊!” “城里的姑娘都得要人捧着的,哪个忍得了他的臭脾气?” “江跃就是脾气太差了,按理来说他有铁饭碗,一个月赚不少钱呢,怎么会在城里找不到老婆?” “名声也差,城里但凡疼女儿的,哪个舍得把女儿嫁给他!” “主要是岳父丈母娘也怕挨打嘛!” 邻居们笑成一团。 有婆子说道:“我记得刚进门时这姑娘还是个老实能干的,房梁都恨不得擦得锃光瓦亮的,见人就笑。” “哎呀,都是装的啦。”赵红霞说,“我们住隔壁,孩子一生下来,就丁点活都不伸手了,先是闹着要去上班,后来又闹着上学,反正成天往外跑,后来雇了个保姆照顾孩子,她就每天等着吃饭,学校也隔三差五去一回……” 赵红霞正宣传江跃老婆的光荣事迹,就见她女儿李永美回来了。 邻居们立刻互相使眼色。 赵红霞过去问:“小美,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永美昨晚上在娘家歇了一夜,今早上李向前去上班前,特意放了话,说不能让李永美老是待在这里,必须把人送回去。 于是,赵红霞只能让儿子李永强请了半天假,两人合力把李永美给绑回去了。 现在,李永美好像正常了一点,没昨天那么疯。 她亲热地挽着赵红霞的胳膊:“妈,你借我点钱吧。” 赵红霞:“我哪有钱啊,我工作都给你哥了。” “爸总有吧,你偷偷借我点,我以后还你。” 赵红霞有些警惕:“你要钱干嘛?” 李永美敷衍道:“肯定是有事嘛,你到底借不借啊?不借就算了,我去找桑来借!” 赵红霞:“她咋会借你钱?” 李永美胸有成竹:“她不敢不借。” 11、第 11 章 李永美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李向前因为她昨晚那句倒插门,竟是恨极了她,不许她住在家里。 可婆家她更是不想去,明明是双职工,却只分了套30来平的单间,用木板隔成一室一厅,再加上双胞胎,一共住了六口人。 逼仄的空间里,还有两个总是哇哇叫的丑孩子,一个阴阳怪气的婆婆,她是一秒都待不下去。 无论是李永美的身体,还是她的家人,她都极其嫌恶,只是系统能量告急,李永美注定是她最后一副躯体了。 还是当桑来好,长相足够漂亮,可以轻易勾搭上香江来的老板。 再不济留在江家,孩子有人带,只要她配合喝符水,江跃给钱也给得痛苦。闲时去学校混混日子,吃穿不愁,这样的好日子如今都便宜给别人了。 一想到这,李永美心底的那股恶气便涌了上来。 她直冲着北房去,赵红霞连忙跟上:“小美,你爸爸快下班了,他看到你回来又要生气,你就安心回婆家住些日子,等你爸爸消气了,你再回来好吗?” 李永美不耐道:“我拿到钱就走,你别跟着我!再跟着我,我就不走了!” 赵红霞只得站定,小声嘟囔着:“桑来又没工作,也是张嘴找江跃要钱,你跟她能借到什么?” 这边,江一诺已经起床了,她正在前院玩泥巴,桑来为了能看住她,把自己的课本搬到了外间的饭桌上,一抬眼,就能从窗口看到她。 李永美气冲冲地进院子时,她就注意到了,见她直奔她这来,便收敛了神色。 她挺不愿意跟这个李永美打交道,但人都找上门了,她当然也不会避让。 李永美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要钱,进了屋,见屋里只有桑来,赵红霞也没跟过来。 她眯起眼,开门见山:“我知道你的秘密。” 桑来拧眉:“什么秘密?” 李永美威胁道:“你不是桑来。” 或许是有了心理准备,桑来没上次那么慌张,她心平静和道:“我不是桑来是谁?我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叫这个名字。”这也不算撒谎,桑来确实是她的本名。 李永美面颊阴沉:“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再者,江跃信吗?” 桑来一脸莫名:“他为什么不信?” 李永美:“别在我面前装,你拿钱给我,我就替你保守秘密,不然,我就告诉江跃!” 桑来硬邦邦地回怼:“那你告诉他吧。”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江跃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暴躁,孩子丢了那么大的事,他都没对她动手,只是提了离婚。 如果李永美揭穿了她的身份,她就实话实说,她毕竟也算救了江一诺一回,就算她的来历惊世骇俗了些,但两人都商量好了离婚,她觉得江跃不会真对她怎么样的。 李永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不怕?” 桑来一口咬定:“有什么好怕的啊,我就是桑来啊。” 李永美冷笑:“好啊你,你继续嘴硬!我看等江跃回来了,你还能不能这么理直气壮!” 桑来自顾自坐下,继续学习。 李永美注意到桌上四散的课本:“你准备参加高考?” 桑来顿了一下,抬头:“高中生当然要参加高考了。” 李永美脸色难看无比,心头暗骂,又便宜她了! 她没讨着好,转头又回了南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两间南房,一间是李永强夫妻俩带着儿子在住,另外一间一半做成厨房,一半给两个女儿住。 李永美出嫁后,回来都是跟两个侄女挤一屋。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询问系统:“这鬼地方我待不下去了,那女人竟然还想高考!” 说完,她突然来了主意:“系统!你现在的能量,还能不能帮助我高考作弊。” 系统毫不留情道:“不行,高考是规模最大的一项考试,报考人数高达几百万,一分之差,就会导致几十万学生的命运发生改变。” “那如果只调换我和桑来的试卷名字呢?影响的不就是我们两个人吗?” 系统沉默了。 赵红霞眼看李永美又回了南房,焦急地过来拍门:“小美,你爸爸马上就要下班了,你赶紧回家!” 李永美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朝外喊道:“你先拿点钱给我。” 赵红霞:“小王不给你钱?” 李永美恨恨道:“他工资都给他妈了,他妈把钱攥得死紧,今天午饭都没给我做!” 赵红霞叹了口气:“你这几天闹得不成样子,他妈肯定对你有意见了。” 说完,她掏出系在裤带上的布袋子,里面也只剩下一点零钱,她取了最大面额的两块钱,道:“你开门吧,我把钱给你。” 李永美果然开门。 赵红霞把钱递给她:“现在家里米面粮油,全是你爸爸在出钱,他现在也防着我了,只给我一些买菜的钱。你哥参加工作后,只头一年交了工资,第二年他就说自己成家了,工资要自己收着。” 赵红霞苦口婆心道:“小美,你听妈的,你就跟小王好好过,你们有两个孩子,你多说说软话,让小王把工资交给你,你自己当家做主。” 李永美可不爱听她絮絮叨叨的话,拿完两块钱还不满意,径直抢过钱袋子,将里面的钱全翻了出来,一把攥在手里。 “你不让我住家里,我就去住招待所!” 撂下话,李永美就往外跑。 赵红霞急忙去追:“小美,这是家里下半个月的买菜钱啊!” 李永美到底是年轻人,赵红霞哪里追的到她。 这事也不好往外说,李向前知道了肯定要发火,她只能先用她攒下来的私房钱补贴。 * 李永美一走,桑来继续沉下心学习。 前院的江一诺也很专注地在玩泥巴,她活了点稀泥,捏出造型,围着树根摆了一圈。 直到五点多了,桑来才拉着她去后院洗手,两人再一起出门买菜。 菜市场离居民区也就步行几分钟的距离,晚上江跃肯定要回来吃饭,她得多买点菜。 买完菜回来,太阳要落山了,桑来去厨房做饭。 进了厨房,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想了好一会,才发现墙角的蜂窝煤少了一截。 她有些纳闷,昨天她睡觉前,蜂窝煤没这么少啊,江跃就做了一顿早饭,这么费火吗? 下个月该买蜂窝煤了,桑来数了下身上的钱,买完菜,就剩三十几了。 自江跃回来后,她几乎没怎么花钱,中午饭店吃饭,也是江跃买的单。 这个年代,职工的工资普遍在五六十,像江跃这种运输司机,工资加津贴,每月能轻松达到200多,比厂长都多,这还不算其他的外快。 也难怪这个职业这么受欢迎,江跃出手也很大方,家里早早就买了电视机。 她包里这点钱不禁用,江一诺每天都得吃肉,她得管江跃要生活费。 桑来在厨房做饭,江一诺黏她,不在里屋吹风扇,总时不时要到厨房来瞧一瞧她在做什么。 赵红霞来后院晾衣服,看到江一诺,感叹着:“孩子真可怜啊,你妈妈不要你。” 桑来听到这话,立马拿着锅铲冲出来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一诺昨天还为此大哭一场,今天好不容易不说这个事了。 她正准备反击,江一诺便凶巴巴道:“我妈妈要我!” 桑来立马给予肯定的眼神,她朝赵红霞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家女儿吧,要说可怜,那也是你两个外孙最可怜!” 赵红霞哑然,气焰瞬间没了。 她悻悻道:“……我女儿就是跟我女婿吵了几句嘴而已。” 正巧,江跃回来了,赵红霞赶紧端着衣服跑了。 晚上,桑来做了个三菜一汤,吃完饭,依旧是江跃负责收尾,然后再带着江一诺出门溜达一圈。 等江一诺汗淋淋地回来了,桑来再给她洗头洗澡。 或许是江一诺知道爸爸明天要出门了,洗完澡舍不得睡觉,一直黏着江跃。 江跃等娃睡着了,才把孩子抱回了里屋。 他告诉桑来:“孩子不能跟我睡,我起来时她估计要醒,一场哭是免不了的。” 次日,江跃在出发前,来里屋看了会江一诺。 桑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就见他正在给江一诺的小肚子盖薄毯。 她看了眼窗外,夜色都未彻底褪去,她问:“你这就走啦?” 江跃可能是怕吵醒孩子,嗓音低沉:“嗯,早去早回,你继续睡吧。” 桑来想起身:“不然吃个早饭再走。” 江跃没让:“不用,食堂有饭。” 他交代道:“你在家看好孩子,夜里记得锁门。” 桑来连声答应着。 这个场景,很像寻常夫妻间的对话,几乎都算得上温馨了。 江跃无意识地看了桑来好一会,才回过神,轻手轻脚地走了。 外间的门轻轻关上。 桑来缓缓闭上双眼,孩子爸一走,她又得独自带娃了,早上8点她得起来给娃弄个早饭。 她睡了个回笼觉,又梦到了江跃。 12、第 12 章 穿来这些天,桑来经常梦到江跃,大都是夫妻俩结婚后的细碎片段。 但奇怪的是,除了第一晚,她再没梦见过江一诺。 江一诺出生后的记忆,仿佛被凭空切割了。 早上七点多,江一诺醒来,见妈妈还在睡,就自己爬下床,趿着凉鞋,去外间找爸爸。 爸爸不在,去上班了,江一诺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床,眼圈发红。 还好妈妈在家,她揉了揉眼,把自己喜欢的玩具搬到了里屋,沿着床边放了一长溜。 桑来心里惦记着给娃做早饭,便没睡太沉,醒来时,又看到了江一诺安静地站在床边玩玩具。 她玩一会,总要抬头看看她。 江一诺在孩子里算乖的,不是那种自己醒了,就非得把大人闹醒,陪她玩的小孩。 只是江跃不在家,她明显有些失落。 桑来心头一软,坐起来,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诺诺,今天妈妈陪你玩。” 在家里吃完早饭,桑来就带着江一诺去公园玩滑梯,四五米高的水泥大滑梯,江一诺玩了一趟又一趟。 江跃在家时,都是晚饭后带着江一诺出来溜达,那个时候太阳落山了,外面很凉快。 桑来可不会晚上带着她出来转悠,这个年代的治安一般,她不敢冒险。下午天气又太热,那就只能早上出来玩一圈了。 江一诺玩滑梯玩累了,就去沙坑里和同龄的孩子一起铲沙子。 桑来则是随身带着自己整理好的笔记,孩子自己玩,她便坐在一旁的水泥长凳上,默默背诵知识点。 待日头开始烈了,两人回家。 路上,顺便把菜买了。 江一诺玩得全身是沙,桑来一到家,就先给她洗了个澡,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吃完午饭,桑来抱着孩子睡午觉。 门反锁了,窗户开着通风,再加一个电风扇,徐徐地吹着,倒也舒适。 桑来夜里多梦,中午孩子要午睡,她也顺势补个觉。 刚把江一诺哄睡,她自己也快睡着了,外面的门就被拍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江一诺身体一抖,险些醒来。 “来了。”桑来朝外应了一声,拍了拍江一诺的背,轻声安慰着,“没事,睡吧。” 江一诺哼唧了几声,又睡过去了。 桑来出去开门,来人在门外嘟囔:“这么大的太阳,晒死老娘了!你二姐锁着门不知道在屋里干啥?” 桑来刚打开锁,一个晒得黢黑的五十来岁的妇女便推门进来,她身后跟着个20岁上下,满脸痘痘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进来就四处张望,低声问道:“二姐,姐夫没在家吧?” 桑来摇了摇头。 年轻人的表情瞬间放松了,直接往沙发上躺:“好热啊,风扇哪去了?” 妇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她没在桌上看到风扇,竟直接往里屋钻。 桑来还不确定两人的身份,“哎”了一声,赶紧追上去。 床头柜上,风扇开着最小的档位,正对着床上的孩子。 妇人一屁股坐到了床边,挡住风,语气酸溜溜的:“你这日子过得舒服啊,风扇吹着,又不用干活,你老娘大夏天的还得累死累活地下地干活!” 说完,她白了桑来一眼:“你亲娘来你家,连杯水都没啊?” 桑来总算知道来人的身份,她尴尬地喊了声妈,又看到床上的江一诺,小脚不满地蹬着盖在肚子上的薄毯。 她想拉桑母去外间:“孩子刚睡,去沙发上坐会吧,水和风扇也都在外面。” “我晓得,你这是嫌弃你老娘埋汰呢!”桑母不动弹。 外间,原主的弟弟一个劲地催:“二姐,这电视咋开啊?你快来给我开,还有风扇呢?我都要热死了!” 桑来没动,定定地看着桑母。 桑母终于舍得起身:“你弟弟叫唤呢,快去开电视!” 两人去了外间,桑来打开电视,又把床脚下的风扇通上电。 她给桑母倒了一杯水,原主的弟弟自己动手,早就喝上了。他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 桑母抢过桑来手里的水缸,一口灌下去,尤不满足,又去饭桌上,一连喝了好几杯才算解了渴。 桑来给桑母倒完水,去里屋看了眼江一诺,见人还在睡,便放心回了外间。 桑母环顾屋里的家具家电,不住感叹道:“你们姐妹三个,就你脑子最不活泛,没想到最后,是你嫁的最好!” 她不满地看着遍布满屋的玩具:“瞧瞧,买的这都是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你有这钱不帮衬你弟弟?你弟弟都快20了,还没成家呢!” 桑来总算搞清了她的来意,平静地陈述:“这都是孩子爸买的,我又没有工资,哪里有钱。” 桑母气急:“你大姐嫁到深山里,死前每年还知道给家里送点鸡蛋干菌子,就你,进了城只顾自己过好日子。” “生了个赔钱货,肚子里就没动静了,你要是生了儿子,江跃难道会不给钱给你?” 桑母一口一个赔钱货,实在刺耳。 桑来也忍不住动了气:“你也算赔钱货吗?” 桑母一怔,火上心头:“你还敢顶嘴!”话毕,直接伸手去拧桑来的胳膊。 农村妇女手上力气大,手指头一拧,就是一块淤青。 桑来急忙往后躲,原主这亲妈咋这么不讲理!说动手就动手,力气还贼大。 桑来喊道:“你今天究竟是来干嘛的?” 桑母总算想起了正事,她停了手:“你弟弟桑家宝要讨老婆了,人家女方要400彩礼,你和你三妹一人出200,很公平吧?” 说到这里,桑母看了眼屋子:“你比你三妹家条件要好,按理说,你是要多出的。” 沙发上的桑家宝趁机狮子大张嘴:“二姐,不然你给我弄台电视机吧,村里人都没见过电视机呢!” 桑母:“听到没?你弟弟要电视机!” 桑来平静道:“哦,我没钱。”她包里现在就剩三十来块了。 桑母气愤道:“那你找江跃要啊,说起来我就来气,你男人找了个保姆,一个月给人50块!那可是50块钱呐!你这个懒婆娘,就下了一个崽还不管,钱都让人家给赚了!” 她咬着牙道:“我前几年跟你说了好多次,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要么请我到城里照顾,要么把娃送到乡下我来带,你嘴上答应着,这都两年了,还没动静!” 外面的争吵,把江一诺给吵醒了。 她光着脚,晕乎乎地跑到外间,看到婆婆在欺负她妈妈,连忙挡在桑来身前:“别打我妈妈!” 桑来赶紧把孩子给抱了起来。 桑母可一点都不虚:“你妈妈是我生的,我想打就打!” 江一诺瞪着眼,凶巴巴道:“那我告诉我爸爸!” 桑母:“你爸爸又不在家。” 江一诺眨了眨眼:“我爸爸出门了,他等会就回来。” 桑母问桑来:“江跃没在外面跑车?” 桑来顺着话说:“快回来了。” 桑母闻言,只得悻悻地坐回了沙发上:“反正我告诉你,你弟弟相中了隔壁村大队长家的姑娘,你做姐姐的,难道不出钱?” 桑来把江一诺搂在怀里,不咸不淡道:“我是真没钱,我又没工作,我从哪拿钱给你?” 就算有也不给,她今日见识到了原主的母亲和弟弟,更加确认了原主的娘家不可靠,离婚后她肯定不能回去,她需要钱傍身,不可能把钱拿出来给人凑彩礼。 桑母被她的态度惹火了:“江跃有啊!” 桑来:“那你去找他要。” 桑母对这个脾气不好的二女婿可是心有余悸,当初可是差点把她家给砸了。 她自己很忌惮江跃,便一直鼓动桑来:“他这个做姐夫的,难道一点力都不出?” 桑来一脸无辜:“那你等江跃回来了,你跟他说。” 桑来现在明白了,这些人欺软怕硬,也就江跃治得了他们。 果然,她这话一出,桑母便没了气焰。 桑来抱着孩子起身,假意看窗外:“孩子爸估计要回来了,你们再等等。” 桑来一提江跃,桑家宝也开始正襟危坐,他打心底对这个二姐夫发怵。 桑母也知道桑来没钱,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女儿去江跃那扣点钱出来。 她缓了缓,开始说软话:“二丫,家宝这孩子也算是你带大的,咱们乡下人讨个老婆不容易,你现在吃穿不愁,过得这么好,也得为你弟弟多想想。” 桑母谆谆善诱道:“江跃脾气差,从他手里要钱确实困难,但平日小钱总会经你手吧,你就偷偷昧下一点,多帮衬家里。” 桑来:“我没那个胆。” 桑母软硬兼施,就是拿桑来没辙。 一旁的桑家宝忍不住道:“二姐,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就把你家的电视机给我吧,我不嫌弃是旧的。” 江一诺气呼呼道:“不给!这是我家的!” 桑来现在用江跃的名头越发熟练:“小弟,你自己跟你姐夫说。” “那算了……”桑家宝干笑了几声,退而求其次道,“不过收音机自行车啥的,你得给我备齐吧?” 桑来也学聪明了,张嘴闭嘴全是江跃,什么事她都不答应,大小事都要去问江跃的意思。 桑母见女儿这么不中用,气得牙痒痒,想动手。 一旁的江一诺睁着大眼睛,大声道:“你敢欺负我妈妈,我就告诉我爸爸!” 桑母心有顾忌,也怕江跃待会真回来了。 不过她还是不死心,家里没钱,桑家宝就结不了婚,她放话下个月来拿,让桑来提前备着,她先去三丫那一趟。 好不容易送走难缠的桑母,桑来长舒一口气。 原主这一家都什么人啊! 13、第 13 章 天黑后,桑来把江一诺哄睡。 她躺在床上,一想到今晚又要做梦,且一定会梦到桑家母子,便没了睡觉的兴致,索性爬起来挑灯夜读。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不得不上床睡觉。 梦里,她再次成了原主。 一幕又一幕压抑的场景,像一块拼图,让她慢慢拼凑出了原主的家。 原主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家里有三女一儿,她排行老二,和老三桑楠是双生子,姐妹俩的名字合起来是“来男”。 三年后,家里果然来了个男丁,取名桑家宝。 在桑母眼里,女儿都是赔钱货,所以可以随便磋磨。 三姐妹的日子不好过,吃不饱饭,却有干不完的活,等桑家宝出生了,三姐妹的情况更甚。 桑母脾气阴晴不定,动辄打骂孩子,舍不得打儿子,那就只能三个女儿遭罪了。 按理来说,大姐逆来顺受,原主老实本分,那都是村里头等的勤快孩子,桑母却总能挑出错处来。只有老三桑楠,因为嘴甜,会看脸色,能把桑母哄开心,倒是少挨了些打。 原主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一见桑母,仿佛受了惊的鹌鹑,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梦中,桑来以原主的第一视角受虐,扫帚和巴掌都是冲着她来的。 她感同身受,心像灌了铅,直直往下坠。 桑来虽然是被捡来的孩子,但从小到大,母亲桑英从未打骂过她。她幼时人呆呆的,反应迟钝,村里人都嘲笑母亲从山里捡了个傻孩子。 但母亲从不嫌弃她,还带她进城上学,母亲去世前,说她上学从未让她操过心。 其实不是的,桑来上学第一年,班主任就暗示母亲送她去特殊学校。好不容易念到小学三年级,桑来考试才勉强及格,后面她仿佛开了窍,成绩逐步提升,大学考上一本,已经是村里学历最高的孩子了。 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母亲总是那么温暖、包容。 所以她理解不了,桑母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人看…… * 画面“啪”地跳了一下,景象再次切换。 她梦见自己走在村口的田埂上,左边是池塘,右边是已经收割了大半的稻田。 天刚蒙蒙亮,她魂不守舍,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栽进了池塘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她呛了好几口水,慌乱地在水下挥动四肢,却始终浮不上来。她身体往下沉,即将失去意识前,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往上游。 她被拖出水面,拼命呼吸新鲜空气,有村里人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喊道:“哎哟,这是桑家老二啊,她跳塘了,大家快来帮把手!” 把她捞上来的人力气很大,用蛮力将她往岸边的田埂上推,岸上立即有人接应。 桑来一上岸,便不受控制地趴在地上往外咳水,村里人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老桑家这两口子真黑啊,老大上半年才被婆家打死,老二又被逼得寻死了。” “老桑家的人来了没?” “已经去喊了!” 桑来没了力气,重重砸在地上,她偏过脸,看到了江跃。 20岁的江跃,意气风发得像一把刚点着的火,下巴扬着,斜飞的眉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他退到了人群外,随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脱下身上的外套,正往外绞水。 她眼皮一合,再次失去意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外面愈演愈烈的争吵声。 “不行!我家二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刚定亲,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你搂着她,这不是耍流氓吗?” “对,不能走!桑家宝,你去大队喊民兵来!” 院里,江跃差点被气笑了:“我救了你女儿,你还讹我钱?” 桑母叉着腰,倒打一耙道:“谁知道你是救她,还是害她,我家二姑娘昨天还好好的,咋会突然就要寻死呢?我看就是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故意占我家姑娘便宜,把她推下去的!” 这颠倒黑白的话一出,外面当即传来“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 场面霎时更乱了起来,有个年轻人为江跃说话:“婶子,江跃不是坏人,他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在庆城当大车司机。昨天半夜下大雨,他车出了点毛病,才临时来我家避雨,车子就停在大队部。” 桑母:“庆城人咋了?欺负我家姑娘就不行,我家老二正准备定亲呢!” 有村里人说公道话:“什么定亲啊,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家老二不同意。” “是呀,大家谁不知道谁啊,你小儿子在公社读初中,偷了同学的手表还不小心弄坏了,人家说要赔200块钱,不然就抓你儿子去劳改,你拿不出200块,就推你二女儿进火堆!” 15岁的桑家宝缩了缩脖子,躲在桑母后边。 桑母理直气壮道:“怎么就进火堆了?人虽然是二婚,但是是城里户口,爹妈又都是吃商品粮的,这么好的亲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人也就是看我家二姑娘模样周正,才点头答应的。” 江跃扯了扯嘴角:“说这么多,原来是为了一块表。” 话毕,他一把撸下手腕上的表,往桌上一拍:“我这块手表,在海市花了400块钱,收据齐全,我今天为了救你女儿,手表泡坏了,现在怎么处理?” 大队长拿起那块手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是他没见过的新样式,现在表盘里的指针已经不动了。 大队长嘴皮子动了动:“这手表看着是不便宜。” 桑母噎住了。 江跃:“现在,你要么赔我一块一模一样的表,要么赔我400块钱,拿不出来我就叫公安,把你们这一家子都抓进去!” 这么多钱,桑母怎么可能认,她只咬定是女儿是被推下去的:“不行!我姑娘肯定是被你推下去的,该你赔我钱!” 厢房里,桑来脸色发白,喉咙生疼。 她扶着墙下了床,推开门,朝外道:“娘,他没推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下一秒,江跃立即道:“你听听,人醒了,她掉下去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赔钱,别怪我不客气,把你家都给砸了!” 桑母一听这话,脸都绿了,拿起院子里的扫帚就往厢房里冲:“你这个白眼狼,不听话,给你定亲你不肯,还敢寻死?好,你要死是吧?我今天成全你!” 厢房里顿时传来女子的哀嚎声,还有扫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邻居婶子赶紧进屋拦:“别打了,再打就真的打死了!” 江跃猛地起身,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故意打给我看的?要不是我今天还有事,急着回车队,我还真就在这儿跟你们耗到底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桑父一开始还想拦一拦,被江跃漆黑的眼瞳一瞪,瞬间不敢吱声了。 江跃出了桑家门,他同学从后面追上来:“江跃,他们家一直这么不讲理,村里人都晓得的,你先去我家换个衣服吧。” 10月下旬,天气已经转凉,江跃全身衣服还是湿漉漉的,他气道:“老子今天也是多管闲事!” 他跟同学摆了摆手:“不去了,我车上有衣服,我赶着回车队。” “车子能开吗?不是说有问题吗?” 江跃皱着眉,头也不回:“我慢点开,到前面公社了再想办法。” 见江跃走了,村里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在邻居的劝说下,桑母总算骂骂咧咧地停了手。 她进了院子,第一句话就问:“那人走了没?天老爷哎,什么手表要四百块钱!是不是故意讹我们的?” 桑家宝蹲在门槛上,拿着手表爱不释手,眼睛都放着光:“他忘记把手表带走了,这手表真好看,就是可惜不能转了,比我同学那块洋气多了。” 桑母好奇道:“给我看看。” 桑家宝挥开桑母的手,朝屋后走:“先让我玩会。” 桑母神情宠溺:“家宝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东西,就非得搞回家,给人看一眼都不舍得。” 桑父看了眼迟迟没动静的厢房,埋怨道:“二丫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闹了这么一场,耽误多少活!” 桑母愤愤地说:“这两天不给她饭吃,看她还有没有力气寻死,亲事也快点提上来,把钱给赔了,家宝还得上学呢!” 说话间,两人拿着农具往田里去。 桑家宝正准备去村口显摆一圈,他美滋滋地把手表往手腕上套,还未扣上,手腕一空。 他扭头,只见二姐抢过手表拼命往山里跑。 “我的手表!还给我!”桑家宝追了百来步,实在跟不上,只能在山脚下放狠话,“你敢抢我手表,我告诉爹娘,让他们打死你!” 桑来没有回头,紧紧攥着手表,闷头往山里跑。 她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对每个山头,每条小路都烂熟于心。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第几个山头,终于在一条大路上,看到了一辆缓缓前行的大车。 她跨过山间的溪流,穿过树木,草堆,从两米高的山坡上径直跳了下去。 前方路上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影,江跃猛踩刹车,整个车身往前倾了一下。 他正准备破口大骂,仔细一看,这不是老熟人吗? 他没下车,脑袋从车窗上伸出来:“咋了?就非得死在我面前呗?就这么缺钱啊,硬要赖上我,老的走了,又来小的。” 剧烈的奔跑之后,桑来双手撑着膝盖,指节发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脸上红彤彤的,全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着热气,汗水从她的下巴尖滚落,头发和衣物都被汗浸湿了,形容狼狈。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慢慢走到车窗边,将手表递给他。 江跃一愣,看了眼手表,又看看她。 他语气不耐:“都坏了,还给我有什么用?” 桑来执拗地伸着胳膊,坚持要还他。 江跃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袖口下的手臂里全是一条条红痕,因是新伤,破皮的地方还渗着细密的血珠子,视线往上,小姑娘穿着打满补丁的深灰褂子,领口上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同样是一道道又红又肿的印子。 他顿了顿,不悦地把手表接了过来,表壳上全是她的汗,他皱眉道:“不会说话啊?还是个哑巴。” “我不是哑巴。”桑来低着头,嘴唇抿得死紧,嗓音干哑,“我会还你的,400块钱。” 江跃瞅她一眼,冷笑道:“你家穷成那个样了,都准备把你卖了,你拿什么还?” “我以后攒钱,再还你。”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我一定还你!” 江跃明显不相信,话里都带着刺:“你以后要找死,找个没人的地方。”他把手表扔到了前挡风玻璃上,“我今天是多管闲事,我认栽了。” 桑来的脸一下子涨红,急道:“我没有找死……我是不小心摔下去的。”她抬起头,认真道,“我不会自杀的。” 江跃上下打量她:“现在没区别了,你是自己偷偷跑过来的吧?等会你爹娘知道了,肯定要打死你!” 桑来不吭声了,她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了出来。 江跃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他朝左后视镜瞥了一眼,小姑娘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瘦得没有几两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悄悄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