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女配确诊绝症后》 1、我要辞职 育星老城区,慢珠海城中心低空轨道。 高悬天顶的两个太阳把私家飞船内部加热成蒸笼,苏纪满头汗地坐在飞船的主驾驶座,右手快速点按数下,第十五次把空调温度调到最低。 这台私家飞船是苏纪一年前从二手市场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淘来的,没出过大事故,缺点是配置不好,只有自动驾驶系统,没有服务机器人,船内各种设施还经常出些无伤大雅但又着实令人难受的故障。 比如眼下拼尽全力却毫无冷风的空调出气口。 再有两分钟就要到公司,苏纪终于无奈放弃,全力加速行驶。 很快,船窗四周倒映出熟悉的城中心高楼圈,四周各式豪华飞船在空轨上穿梭不息。 苏纪在其中最矮的一栋银黑交错的大楼前停下,等待检测仪扫描飞船上的员工识别芯片后放行。 与周围其他大楼类似,这栋楼的右上角建有巨大的公司名与logo,昭示着这栋楼的法定归属者,「银盐虚幻」。 “嘀,员工认证完成,请进入。” 苏纪比普通员工的打卡时间宽裕一个小时,她踩着点赶到,现在停船坪空无一人。她在四十二楼停好船,走到本层的电梯入口,用手腕上的老式光脑激活电梯权限。 这个点连电梯都很少人用,苏纪很快进入电梯舱,按下次顶层的按钮。 显示层数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苏纪望着它发呆,脑海里实际上在想等下辞职的事。 怎么措辞会显得比较有礼貌呢? 不过反正要一了百了了,有没有礼貌区别应该不大吧。 心思浮乱间,电梯门打开,露出外面宽敞忙碌的总裁办公层。 在外边忙碌的人见到苏纪并不意外,同事之间的客套问候后,对方再次忙碌自己的事,苏纪在标有「首席执行官」和「frequency特别管理组长」的办公室前停下脚步,礼貌地按照规矩敲了三下棕木房门。 冷漠而严厉的男声从里传来:“请进。” 房间里的男人容色俊美硬朗,梳着黑色的三七分背头,头发如同用尺规衡量过,整齐得一丝不苟。 他身穿最经典的三件套式西服,白色衬衫、蓝黑色马甲和外套熨得平整顺滑,布料垂度自然优美,与他深色的中短发彼此衬托。 领口正中的深色领结形状和位置皆完美无瑕,外套的纽扣扣得紧紧的,连领口和袖口也用领针和袖扣封住,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缝隙,俨然最严格的完美主义者。 金丝框眼镜后的鸦青色瞳眸微抬,看清是苏纪,金丝眼镜被取下,他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坐。什么事?” 苏纪以往有些怵他不近人情的领导者形象,不过今天倒是放松了许多。 她规规矩矩在桌前的宾客椅子上坐下,整理片刻思绪,清声说:“德利斯先生,我今天有两件事想申请。” “第一件事,我想申请售出我在公司持有的全部股份。” 鸦青色的瞳眸凝了凝,转瞬之间,德利斯神色从容,敲了敲桌子,颇有警示意味:“苏纪,我要提醒你,距离你上一次申请售出员工股票还不足三十个工作日。” “我知道。” “为了你以后的资产着想,现在出售所有的股票不是明智的决定,即使你很缺钱。” “我知道。” 德利斯多瞥了苏纪几眼,后者无动于衷。 片刻后,他再度张口,问。 “出于上司的友善提醒,我必须询问你,苏纪,你是否受到他人蒙蔽,或者染上了什么不良嗜好?” 苏纪:“……” 连德利斯都主动询问她的私生活,看来她在别人心里的形象真的不容乐观。 苏纪没有作声,德利斯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不是威胁,而是提醒。作为frequency的管理人,我有义务保证他们的向导的身心健康与安全。” 话语里的音调依旧冷漠而严厉,措辞还算客气,暗含的意味却并不温和。 是她熟悉的德利斯的模样。 苏纪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解释道:“我上个月售出股票是为了凑齐房子的首付,但是忘了留备用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还有房贷车贷和保险要付。” 苏纪用真假参半的理由糊弄,她确诊星散症的事,没打算也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 德利斯点头,看起来算是勉强认可她给出的理由。苏纪刚松口气,又听见他说。 “你不必售出股份,只要将其质押给银行借贷,自然能够保障你现在的生活。” 苏纪沉默片刻,大脑齿轮疯狂运转,也没能用自己的思维跟上德利斯的脚步。 她诚恳地回答:“德利斯先生,听上去你的这个方案更像染上了不良嗜好。” “为什么?” “借贷太危险,而且有利率,我不想让银行赚这个钱。” 有房贷和车贷都够呛,还要再加一个借贷,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德利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出售股份同样要交税。而且下个星期就是公司第二季度的交息日,质押股份你还能收到分红。” 苏纪不太高兴。 她不喜欢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在生命已经确定所剩不多的前提下,她更想事事都按自己想法去做。 更何况这是她自己的股票。 “我……” 她才发出一声单音就被打断。 “这些规则解释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上班时说这些不符合公司规定。”德利斯拉起西服袖口,露出白色衬衫袖口下的蓝宝石三问表,他看了眼时间,“下班之后,你来一趟办公室,我单独给你解释。” 苏纪:…… 怎么想卖个股票拿到钱在仅剩的生命里挥霍就这么难呢? 反正也不用再操心升官发财的事,苏纪干脆把温和的语气一收,破罐破摔道。 “德利斯先生,你时间宝贵,把这些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多不好。帮我把股票售卖书填好吧,收税了我也不找你。” 因为苏纪这句画风突变的催促,办公室略显拘束的气氛走了样。 德利斯指尖微顿,又瞥了她一眼:“不会耽误你太久,我保证你拿到的钱会比直接卖掉多百分之二十以上。” 多百分之二十…… “你说真的?”苏纪突然改变了主意。 “货真价实。”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 德利斯满意地问:“你的第二件事是?” 苏纪的破罐破摔因为这句提问消失,又回归到了以往的拘谨温顺状态。 她双手并拢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有点怕说出来之后德利斯反悔。 但这件事不说不行。 她可不想把仅剩的三个月生命都奉献给公司。 苏纪拿出了这辈子最诚恳的态度,缓慢地、坚定地说:“德利斯先生,我要辞职。” 清脆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片刻寂静。 苏纪为了逃避眼神交锋,说话时便垂下了头。但她头皮有点发麻,德利斯很可能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不敢抬头,房间内气氛变得冷飕飕的,从三十度的天气里感觉到了零下三十度的寒意。 但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 半晌后,德利斯才再次开口。 “离职原因?”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 苏纪想,她这句几百年前的辞职流行语可能有些震撼到了德利斯。 这个周一她收到了医院的星散症确诊书,此后三天,几乎完全无心工作,一度焦虑地到处搜索诸如生命将尽前应该怎么办之类的内容。 在一个关闭了百年的论坛快照里她无意间看到了这句话,一时引为至理名言。 在仅剩的三个月时间里,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诠释她接下来想做的事。 德利斯神色冷然:“你应该没有忘记你s级向导的身份,也没有忘记公司和白塔向你出具招聘书时双方签订的合同。” 他用的是肯定句。 苏纪的回答也很肯定。“我记得。” “即使如此,你仍然要辞职?” “是的,我确定。” 办公室又一次寂静。 德利斯的哂笑声一闪而过,快得令人以为是幻觉。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平静中潜藏着涌动的暴风雨。 他的声音严厉而苛刻: “那么,根据离职要求的第一条,那位能够代替你,并且与frequency全员匹配度均达到90%以上的s级向导,此刻在哪里?” 苏纪对此早有准备,她挺直身体,声音坚定:“她就是frequency上一次mv拍摄地的临时布置场地外勤,名字是菲奥娜。” 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言情小说世界,《s级哨兵迷恋的白月光》的女主角。 在故事里,女主角菲奥娜比女配角苏纪拥有更高的向导等级与天赋,完美地接过了治愈s级哨兵男主们的责任。 德利斯扬眉,略显讶异,但顷刻间否决道:“如果她真的是s级向导,又在老城区内,白塔早就应该发现了她。” 苏纪不意外德利斯会不相信她。 人类因耀变体激流冲刷而觉醒向导与哨兵天赋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管理哨兵与向导的白塔也日趋成熟完善,现在高天赋的觉醒者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会被白塔纳入管理范围。 不过既然是女主角,当然会有例外。 苏纪的人生已经进入倒计时,倒是不在乎透露一些剧情:“她家世有点特殊,本来是在下城区的,这段时间才交换到老城区来。……和我一样的。” 她特意加上后半句,德利斯果然不再说什么。 他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但她按照合同提供了继任者信息,这次提出离职完全合规,他没有办法拒绝。 向导的安抚能力能够发挥作用的首要条件:身心健康。 由许多前辈向导用生命证实的这条铁律在很多情况下都避免了后来的向导沦为白塔奴隶的命运。 德利斯沉默片刻,说:“公司和白塔会派人去调查,我也会把你的离职申请书提交……” 咚咚。 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紧张的谈话。德利斯的声音停住。 他抬眸看了眼门口,中断没说完的话,微调坐姿的朝向,向门外道: “请进。” 房间门再次被拉开,门后露出一道身影,与德利斯有七分相似。 开门的男人容貌英俊摄人,发色是与德利斯完全相同的紫黑色,瞳眸则与德利斯暗沉的鸦青色不同,是耀眼的浅明蓝。 他没穿西装外套,上身是白衬衫与紧身褐色格纹马甲,打着整齐的同色系领带。衬衫的袖扣打开,袖子挽到小臂中,露出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暗藏张力。 比起德利斯少了些板正严厉,多了些冷峻不羁。 这个貌美的男人就是当红男子偶像团体frequency的队长,德利斯的弟弟,斐切尔。 男人的眸光在房间内快速巡过,最后停顿在坐在椅子上的苏纪身上。 “苏纪,原来你在这里。” 2、记错了 “除了诩以外人都到齐,就差你了。” 苏纪见到他出现本就疑惑,听到他的话,更加意外:“时间不是下午吗?” 斐切尔皱眉:“昨天我发消息给你,说会议改到今天上午,你没有回复,原来是没看见?” 因为确诊书的事,苏纪这几天都在带薪发呆,但在投来严厉目光的上司面前,她只能拍拍自己的脑袋,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是有这么一回事。那走吧。” 苏纪站起身,德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忘了下班后过来的事。” “好。” 临别前,斐切尔才把目光扫过德利斯,几不可见地朝他的兄长点点头,德利斯也以同样的礼节回礼。 兄弟两人冷冷地打过照面,苏纪率先走出办公室,斐切尔跟在她身后,关上办公室的门。 苏纪和斐切尔之间保持着既不远也不近,似认识又好像不认识的社交距离,穿过总裁办公层,在电梯间按下下行等待键。 斐切尔不说话,苏纪也不说。 除却维持体面以外的同事寒暄,她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和frequency相处,甚至连表面的客套都没必要做。 苏纪很清楚,斐切尔以及frequency的其他人,包括刚刚的德利斯,都不喜欢她。 原因也简单:她是一个既自私,又拜金的女人。 直到站在会议室的门口,斐切尔仍然一个字也没说。 这扇门后就是新mv的先行会议,会定下新歌的主题。冷然锋锐的眉目暗示了斐切尔此刻不愉的心情。 苏纪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暗想,他这次可以舒心了。 她已经注定拿不到今年的年终奖,根本不会在等下的先行会议发表意见。 frequency终于可以逃脱她这个眼里除了利益什么都没有的经纪人,走真正喜欢的路线了。 会议室里,众人齐聚。 frequency四人中的三人都在这里。 左边四个座位里,最靠近光脑显像仪的第一个座位上趴着恬静安睡着的粉发少年,容貌姣好,睫羽颀长,柔软的粉色短发垂落在漂亮白皙的脸颊,埋在蓬松的米色长袖中,像软乎乎的棉花糖。 他身旁靠后一格的座位坐着一个银发男人,耳侧头发略短,身后长发顺滑垂落,形似深海中半透明的长尾水母。 他身形挺拔,神情冷然,银白的长睫微垂,看不清翡翠色瞳眸中的情绪。 第三个座位理所应当属于斐切尔。 右边的第一个座位属于苏纪,后面三个分别坐着导演和制作组的两名代表。 这次的mv主题有两种,试听旋律都已经出来,只等拍板定下就去做后续的补全。 第一首是以火热爱情、性感浪漫为主题的灼热情歌《soulinlove》。 在光像的演示参考mv里,飞吻,挺腹,撩衣服露出腹肌,意乱情迷的表情,各种带有暗示的镜头塞满屏幕。 虽然演示mv里只有白色的光头火柴人,仍然看得人面红心跳,遐想连篇。 第二首则清淡许多,是以温柔的小夜曲为intro展开的舒缓情歌《星月夜》,主体意象是夜空,mv内容也充满写意的风景镜头,给人以宁静温柔的治愈感。 演示之后照例讨论投票,导演和制作组迫不及待地抢过话题,把《soulinlove》夸得天花乱坠,仿佛frequency拍完这套mv就能拿到最佳偶像奖。 有人抢着发表意见,苏纪乐得在座位上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制作组和导演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她把笔朝前一丢,举双手示弱:“你们说你们的。” “我们已经说完了,票数3比3平,现在就看你的。”导演拼命朝她挤眉弄眼。 苏纪扫了眼光脑屏幕,不用想就明白了导演的意思。 frequency全员投了《星月夜》,制作组则全票《soulinlove》,决定权在她手上。 她的目光移向对面的frequency。 棉花糖似的浅曜还在睡觉,直接略过;水母头由离光没有看她,神情难辨;斐切尔与她只对视了一瞬间,便极快地挪开了视线。 他们都不想与她交谈。 苏纪习惯了,转回头淡淡说:“我都行,随便你们。” 她的话音落下,斐切尔和由离光身形微顿,突然极快地扫了她一眼。 “什么?怎么能都行?”导演大叫一声,还想争取,“这次的性感风mv一定能载入史册的!” “行了,苏纪都说可以,那就这么定了。”斐切尔一锤定音,直接站起来朝门外走,由离光跟在他后面。 斐切尔路过浅曜时,推了他一把,正好把他叫醒。 “走了。” 浅曜打了个哈欠,半睡半醒微阖着眼眸跟在另外两人后面出了会议室。 三个人旁若无人地离开,导演畏畏缩缩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甘地转向苏纪:“苏纪,你真的不再劝劝吗?” 苏纪知道他是舍不得到手的年终奖就这样飞走。 耀变激流引起的觉醒让哨兵拥有了引起他人精神共鸣的能力。正向共鸣越强烈,哨兵能爆发出的力量就越强。 由「长眠仪器」开发研制的「频率振幅仪」能够吸收和存储哨兵引发的共鸣,构建更为强大,可以覆盖整个星球甚至星系的精神频次波环。 frequency明面上是偶像组合,实则是这个星球上最优秀的s级哨兵集合体。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引起观众的精神共鸣,让频率振幅仪把这些共鸣存储起来,在未来抵御虫潮入侵。 制作组和经纪人的年终奖与frequency引起的共鸣强度直接挂钩,性感风mv引起的观众精神体共鸣肯定不是治愈系能比拟的。 擦边球,用过的都说好。 她之前也为了年终奖屡次强迫frequency拍摄性感风mv。 但今时不同往日,frequency出道至今收集的能量已经有了一定基础,在下一次虫潮来临之前都无需担忧,如果不是为了年终奖,确实没必要一直压榨他们。 苏纪是恶人,但不是无缘无故的恶人。 “要劝你自己劝。”苏纪说完,拿上资料扬长而去。 导演在原地直跺脚叹气。 会议室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frequency走得很快,不知道是害怕苏纪改变主意,还是避她如蛇蝎。 苏纪没在意。 经纪人办公室在右边,她径直往左去了盥洗室。 作为育星最大的创作娱乐公司,「银盐虚幻」的造星能力出类拔萃,连洗手间的打光经过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精心设计,仿佛阿芙洛获奖台上的聚光灯。 苏纪从厕所间出来在镜子前站定,璀璨灯光之下,镜中倒映出熟悉的脸庞。 奶金色的大波浪卷发柔软滑顺,漂亮的紫色眼睛澄澈明亮,气色健康,容光焕发。 把户籍认定从下城区迁到老城区来的那天,因为这双与苏纪石相似的瞳眸,苏纪选择了宝石作为自己的新名字。 她曾经为自己耀眼明亮的发色与瞳色沾沾自喜、引以为豪,直到预知梦让她恍然醒悟。 这样过于璀璨的颜色出现在女配的身上,原因只有一个。 它是刻意用来突出恶毒绿茶女配过度张扬跋扈、极具侵略性的人物塑造技巧。 苏纪朝镜子里的自己笑笑,镜子里的恶毒女配也朝她笑笑。 笑容明亮灿烂。 她还是很满意现在的自己,即使性格不讨人喜欢,品性也说不上善良。 没人喜欢的火焰,就算在角落里变成灰烬也不会放弃燃烧。 她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本性。 正相反,要更加灿烂。 * 从盥洗室出来,苏纪打开办公室的门,房间里映入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 黑发蓝眼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他抬头看向苏纪,眼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身为frequency的队长,我不能来经纪人的办公室吗?” “我没这个意思,就是有点稀奇。”苏纪打开桌上水杯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看见斐切尔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于是她大方地指了指旁边的饮水机,“要喝水在那边。” 斐切尔没去打水,他甚至没动。他脖颈处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才轻呵一声:“你甚至不愿意招待我。” 这是什么话? 但苏纪没法反驳,她的确不想招待他。 因为偶像路线的导致的利益冲突,她和他的关系一直不和。觉醒了与小说有关的记忆后,越发不想和他打交道。 小说里的苏纪起初是压榨男主、攫取利益的拜金女,在女主作为可以替代她的s级向导出现之后,又害怕失去现在的荣华生活,转而开始讨男主欢心。 书里的苏纪用尽一切手段陷害女主,试图保住自己的财富和地位,但面目丑陋、令人讨嫌的恶毒女配最终东窗事发。 忍无可忍的男主们出手,使苏纪身败名裂,最后因为星散症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斐切尔气质洒脱不羁,不了解他的人会以为他比他的兄长德利斯更讲情面,实际却正好相反。 出手惩罚女配的男主很多,斐切尔正是其中一个。 下手最狠的也是他。 因为她的预知梦,现在剧情大概率不会再按照原本的轨道行驶,但苏纪心里的膈应无法释怀。 她声音冷淡,公事公办:“你找我有事?” 斐切尔还盯着她的水杯,他唇边一反常态地噙着极浅淡的笑,苏纪却不觉得他心情很好。 苏纪理解他的少爷病,毕竟上赶着为「银盐虚幻」的二少爷赴汤蹈火的人太多了,像她这样连杯水都不愿意伺候的人是极少数。 放在以往,她会考虑给他倒杯水。可惜现在她都快死了,还是让让她吧。 苏纪直接下了逐客令:“没事的话,我要工作了。” “有事。” 斐切尔极快地应了一声,转而盯着她的眸子。 “你没有选《soulinlove》,为什么?” 浅蓝色的瞳眸分明应该给人冰凉的印象,苏纪却觉得他此刻的视线火热而激进。 如同蓝鹰,在抓住猎物的前一刻,绝不容许任何微小的动作逃脱他的法眼。 苏纪眨了眨眼,摊手:“没有为什么。偶尔换一次风格也好。”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苏纪奇怪道:“难道你有受虐倾向,希望我选《soulinlove》吗?” 斐切尔合紧唇,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些:“不是。” “哦。” 苏纪应完这声,话题中断,两个人陷入沉默。 她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不高兴,但没放在心上。 斐切尔在她面前最常有的情绪就是不愉快。 忍着情绪和厌恶的人打交道需要很强的耐力,苏纪表示理解。 她看了眼手腕上光脑的显示时间,给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斐切尔递台阶:“你不是等下有舞蹈基本功练习,还不去吗?” 斐切尔没有站起身离开,只是盯着她,问:“你下班后要去德利斯那里?” “嗯。”苏纪知道他们兄弟关系不好,一个字也没细说,“有工作要解决。” 斐切尔看着她从办公桌外绕进里面坐下,打开光脑,睫羽微沉,问:“你不来监督吗,经纪人小姐?” 苏纪愣了一下,才想通他是在说练舞的事。 “我还有别的工作,浅曜的代言还在整理。” “那就是不来。” 斐切尔站起来,和苏纪的目光对上。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对了,今天是周五,我等下的日程是乐理。” 不是舞蹈。 3、请你吃饭 苏纪一时略显尴尬,斐切尔在门边,回过头来最后一次与她对视。 “你对浅曜的日程倒是记得很清楚。” 门被无情合上,苏纪呆坐片刻,挠了挠头。 脾气这么大做什么,她又不是机器人,当然会有记错的时候。 和斐切尔的不愉快只是上班时间的小插曲。 五点下班时,外面天还很亮。苏纪惦记着账户里的余额,再次敲开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的门。 “我还有一个临时会议,等我十分钟。”德利斯戴着金丝眼镜,按下光脑通讯中的静音键,向苏纪指了指办公室落地窗边的沙发,“你坐那里。” 总裁果然不能按时下班。苏纪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感受着属于豪门的柔软材质,捧起小机器人送到手边的咖啡,眺望落地窗外巨大的钢铁森林。 慢珠海是育星最繁华的区域,几乎所有大型公司的总部都设立在这里,拥有各自的办公大楼。 左手边那栋黑色漆面,以华夏式风格封顶的建筑最好辨认,是诩的家族公司「长眠仪器」的总部。 右手边的白色建筑写了「源由」二字,是由离光所在的「源由财会」的资产。 浅曜所在的「黑洞科技」大楼离得较远,这里只能看到楼顶圆弧形的收角。 frequency的四人作为《s级哨兵迷恋的白月光》的男主,拥有显赫的家世,俊美的容貌,超凡的能力,过人的智慧。 他们的财富和权力在窗外的大楼上彰显得淋漓尽致。 在开始做和小说有关的预知梦之前,苏纪很少意识到他们的身上竟然有这么多光环。或许她太过自私,太专注于自己,又或许是她离太阳们太近,导致经常性遭受短暂失明。 “这里的风景还算不错。” 德利斯的声音打断苏纪的眺望,他开完会议,在她对面坐下,浅啜一口机器人及时送上的咖啡。 “在正式的话题开始之前,我还有事情想要确认。” “什么事?” “你所说的辞职理由,是真的吗?” “怎么了,上面审核不通过吗?” 对上苏纪疑惑的眼神,德利斯清了下喉咙,以手掩饰表情上略微的不自然,“不,这是我私人的问题。” 苏纪意外:“没想到德利斯先生还会关心别人的私生活。” “你似乎把我想象成了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关心下属员工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 “我难以想象你突然提出要离开公司。是开的薪水不够丰厚,还是工作压力太大,又或者是与frequency闹了矛盾?我想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你不仅出售了所有的员工股,还提出了辞职,很难不令我觉得你对现在的银盐虚幻感到不满。你想要斩断和银盐虚幻间的所有关系,是吗?” 德利斯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招招致命。 苏纪摇头,他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都不是。银盐虚幻的待遇很好,工资高,分红多,而且不加班。提出辞职,只是因为觉得日复一日地在慢珠海打转的人生是时候叫停了。” 她很早就有星际旅行的计划。 只是原本的规划里,这件事最早也应该在十年后再进行,那时她可能已经还完了房贷,有了自己的积蓄,足够支撑她在宇宙间漫游。 但生命像骤然压缩的真空罐头,缩水成原本的一半大小,这项晚期计划也只好提前进入还未来得及布置的礼堂里匆匆开启。 “世界那么大,我应该到处走走。只有工作的人生也太无趣了……啊,德利斯先生,我没有说你的人生很无趣的意思。” “……” 德利斯表情僵了僵,凝噎片刻,转而问:“你会离开育星吗?” 这句提问再次落在苏纪意料之外。 她想,德利斯今天的好奇心挺重的,都有些不像他了。 但她对德利斯的印象比对斐切尔的要好。 这个男人在小说里从始至终都只关心工作,某种程度上是和她一样的利益至上狂魔。打听她的生活,应该也是为了了解员工的离职原因,好在未来改进银盐虚幻。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算心仪的目的地:“在育星的旅行结束之后应该会去月星……月星之后可能会去银星吧。” 银星,位于双日星系的第四轨道,是和育星毗邻的行星,目前主要作为旅游行星存在。 双日星系里只有这三颗星球能够住人。 德利斯紧着唇角沉思片刻,又问。 “你会离开双日星系吗?” “应该不会吧。” 考虑到离职还要花一些时间,她的旅行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大概率是出不了双日星系的。 德利斯闻言,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也好。现在星盗猖獗,虫潮肆虐,离开双日星系并不安全。” 苏纪竟然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几许放松的意味。 前员工又不会问老东家要意外身亡保险赔偿金,也不知道他突然放松什么。 说到钱,苏纪现在有更关心的事: “德利斯先生,现在可以开始谈谈我来这里真正该做的事了吧?” 比如,她的股票出售事宜。 德利斯坐姿再度认真起来。他调出光脑,按下通话键。 苏纪来不及阻止他,惊问:“你要打电话给谁?” “我的一位金融顾问。” “谈我的股票,打电话给他做什么?” “他是慢珠海商业银行第一大道的支行长,有他在,你能更好地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是正当且合理的,同时省去了为你开具银行的质押合同的时间。” 德利斯瞥她,理所当然地道,“银盐虚幻不是银行,我可不能为你提供贷款服务。” 苏纪还想说什么,德利斯的光脑横向摆在两个人中间,屏幕光波流动,出现一个清晰的梳着大背头的西装男性,神情热络,亲切友善。 “德利斯先生,苏纪小姐,竭诚为您二位服务。本次对话依照金融法规定将会全程录入慢珠海商业银行系统,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法律诉讼中作为证据。” “我将作为中间人证明德利斯先生所说的内容完全公正,并在有需要的时候为苏纪小姐提供服务。请苏纪小姐放心。” 大背头男人滔滔不绝地甩出各种正规章程,苏纪越听越如坐针毡。 她本来只想随口问下怎么多拿点钱,太麻烦就直接放弃,没想到德利斯直接把法律金融顾问叫来,弄出这么大阵仗。 这下真是上了贼船。 苏纪语调幽怨:“德利斯先生,你准备的还挺周全……” 下次不要这么周全。 德利斯对苏纪的怨念一无所知,傲然颔首:“我姑且认为这是对我的褒扬。” 他取出演示遥控器,按下按钮。 人类间传承了几百年的古老文化,幻灯片出现在光脑分裂出的副屏上。 有金融顾问在前,德利斯掏出来的幻灯片也没让苏纪的震惊再增加多少。 只是有点麻。 她怎么会犯下这么大的认知性错误,以为德利斯是一个可以随便问问,不想干了就糊弄了事的人呢? 她真傻,真的。 幻灯片上第一行字,资本利得税,不带任何装饰图案与彩色背图。 光秃秃的黑底白字,高情商叫简约,低情商叫简陋,不像智慧助手的作品,更像人类所为。 苏纪看着这些字,一边克制睡着的欲望,一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胆到受宠若惊的猜想。 但她没说。 因为那个惊是惊吓的惊。 德利斯声音清正,干脆有力。 “资本利得税,在育星,经售卖获利的股票需要以50%的纳入率缴纳20%或15%的税务。 你名下未出售的股票实际持有未超过一年,按照实发工资时的股价与现在的股价之间有超过两个点的利差,这意味着你出售它们时获利的一半必须要缴满20%的税。” “唔……这个我知道。” 她上个月才卖完绝大多数的股份,那笔税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肉疼。 德利斯按下按钮,幻灯片跳出下一页:“但通过质押,你可以按照股票现价获得等额资金,而且只需要支付2%的利率。” 苏纪提出质疑:“等到还款日,一样还是要卖股票才能还上钱。我的工资可还不起这么多股票的借贷,那时候不仅要缴税,还要付利率。” “并不一定要用工资还。”德利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架牵动耳边金链微晃,“据我所知,属于你工资组成部分的股票通常按照季度发放,和股息日相同。” “你是说……” 德利斯把幻灯片按到下一页,露出一张带注解的箭头图。 “用新股票向银行借贷,还上旧的。如此循环往复。” “这是我用计算帮你模拟的例子。” 幻灯片的排版设计虽然简陋,但是内容条理分明,清晰易懂,带有浓厚的德利斯风格。 苏纪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概念,但稍加思索,便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这个循环能持续,她就永远不必支付那20%的资本利得税,拿到钱的同时,由于股票的债权人实际上并没有更换,股票的分红也仍然属于她。 等于跳出了税务的漩涡。 百分之二十可不是小数目,整个银盐虚幻的市值有数万亿纪念元,每年借此方法省下的税务甚至可能超过千亿纪念元。 想通这点,苏纪看向德利斯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德利斯没有错过苏纪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不用再为前途操心的苏纪很诚实地交代: “你们有钱人就用这种方法偷税漏……” “咳咳,小姐。”光脑里一直旁听的支行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打断苏纪未尽的话,“德利斯先生提出的概念是成熟的金融运作方式之一,完全合法合规合理,绝对不掺杂任何不正当的因素和行为。” “这是所有人的权利,只取决于你是否选择运用它。”面对指控,德利斯无动于衷,金丝的眼镜片后藏有的神情平静无澜。 他看向苏纪,面无表情吐出另一件事。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如果你上个月出售股票时询问的人是我,就可以省下至少三分之一的税务。” “这……”苏纪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帮她的忙,心虚别开脸,躲避他直勾勾的注视。 如果不是因为她昨天去财务处的时候被告知连续两个月出售员工股票时最好询问一下顶头上司,她也不会来和德利斯谈这件事。 她是有些怵他的。 “现在也来得及……”苏纪连忙转移话题,“我已经完全明白这个道理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如果你没有异议,行长先生会为你开具合同,你签字后,钱款会自动汇到你的光脑上。你有慢珠海商业银行的账户吧?” 苏纪点头。 正事结束五分钟后,苏纪收到一条来自慢珠海商业银行的信息提示。 上次出售股票,因为员工股要等待出售书的流程和股权变更,她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拿到账款。 现在只需眨眼的时间,十二万纪念元已转入账户。 老城区人和下城区人之间果然有天堑般的鸿沟。 苏纪只失落了一瞬间,就调理好了心态。 她不喜欢社交,也不怎么爱学习。 原本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交多少的学费才能融入这些人司空见惯的捷径。 以后不需要再考虑这些,好像也少了不少烦恼。 拿到钱的苏纪心态陡然乐观起来,连星散症的阴霾都短暂散去。她关掉光脑,十分诚恳地说:“谢谢。” “不用谢我,作为上司的分内之事。”德利斯拉起袖子看清腕表时针指向,“六点半了,晚饭时间。” 这句话如果是由别人说出来,暗示意味就有些明显了。 不过德利斯向来不和公司里的人用餐,加上苏纪知道他严格的自律习惯和完美主义强迫症,很清楚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他的用餐时间——就这么简单。 苏纪还处在刚拿到钱的感动状态,非常客气又上道地询问:“要一起吃吗?” 一个不会被答应的邀请,说出来做做样子、留个礼貌的印象又有何不可。 接下来的离职还要多亏这位先生忙前忙后呢。 德利斯放下袖子,节骨分明的手取下眼镜,叠好放进镜盒。 他站起身,修身的定制西装勾勒出高大颀长的身材,脱去戴眼镜时的锐利严厉,多了些平易随和:“好,走吧。” 4、你吃 “哦……嗯?” 德利斯回过头看还坐在座位上的苏纪:“怎么了?” 苏纪对上他的视线沉默片刻,亡羊补牢地在脑海里搜刮半天,总算想到一个体面的理由补充:“但我只能请一些普通饭菜。德利斯先生,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穷鬼。” “那不重要,我有钱。” 苏纪纠正:“这很重要,必须是我请。” 德利斯端详她片刻,让步:“好。但也不重要,我对饭菜没有太刻薄的要求,你随意。” 苏纪将信将疑,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可能让恩人先生端着饭碗出去。 “好吧,就去那家。” 傍晚的银盐虚幻停船坪有些空旷,苏纪站在自己的银色小破船旁边,向船灯前的德利斯招了招手:“德利斯先生,回头见,地址我在船上发你。” 她拉开船舱门,德利斯仍然一动不动地挡着她的道。 “两个人开一个船不是更有效率吗?” 两个人僵持片刻,德利斯态度坚决,苏纪只好顺从,让出舱门空位。 “那只能拜托德利斯先生屈尊降贵坐我的船。” “为什么?” “你也不想明天起来看到我们两个人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吧?” “坐你的船就没事吗?” “太破的船撑不起浪漫的幻想,只能让人想起还欠了十年的房贷没还。” “……” 德利斯老实地坐上了苏纪的破船。 其实也说不上破,这艘飞船的款式较为老旧,内部的装潢却保存得极为完好,除了颜色的老化,没有一点磕碰痕迹,看得出主人的珍惜。 苏纪坐上主驾,自然地拉好安全带。 德利斯坐在后排的乘客座椅上,传来的声音并不太愉快。 “不能面对面坐吗?” 苏纪从主驾驶回过身去,看着德利斯的眼睛:“这台船没有驾驶机器人。” 后者不以为然:“但现在所有的私家飞船都配备了自动驾驶。” 苏纪气笑:“德利斯先生,你有驾照吗?” 德利斯低下头去。 苏纪想,他是该好好反思一下了。 下一瞬间,德利斯从光脑里调出一张界面,空投到苏纪的面前。 是一张很大,很清晰的驾驶资格证。 上面的德利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证件的底部附有联邦徽章认证,说明是真品。 “我有。” “……” 苏纪余光多瞟了两眼驾照上的照片,还挺帅的。 但这不是他忘记笔试题的理由。 “德利斯先生,你该培养一下幽默感了。” “还有,驾校第一课:如果飞船没有驾驶机器人,则行驶过程中必须全程有司机坐在主驾驶座位上,违者吊销船上所有人的驾驶资格证。” 德利斯陷入沉默。 苏纪知道,不会有驾校教练跟身价万亿纪念元的财阀继承人科普不带驾驶机器人的飞船要怎么开。 就好像也不会有人在下城区为孤儿科普怎么做才能合理地安排自己的税务。 苏纪不无乐观地想,看来不仅她这样的下城区人能经常学到新知识,老城区的财阀也同样能经常打开新世界。 这应该是德利斯这辈子第一次坐没有机器人的飞船吧。 苏纪转回驾驶窗前启动飞船,意外地,德利斯拦住她:“我可以帮你开。” 苏纪婉拒:“不了,德利斯先生,我怕我付不起车祸赔偿金。你还是先准备一下驾校的笔试吧。” 德利斯脸色发青。 苏纪说完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但太晚了,她的刻薄在德利斯面前显露无疑。 她手脚僵硬地坐直身体,启动自动驾驶按钮,尽量忽略身后不知表情如何的严厉上司。 * 良食客是慢珠海区有名的连锁餐饮,以价格适中,出品稳定而广受好评。 他们在第一大道上有分店,苏纪想犒赏自己的时候偶尔会来吃。 两个人在角落的座位坐下,用光脑激活菜单卡。 作为东道主,苏纪体贴地打开话题:“德利斯先生,你之前知道这家店吗?” 德利斯正在研究菜单的使用方法。 “知道。” 没想到德利斯意外地亲民。这样也好,免得让他迁就她太多。 德利斯在一堆海鲜上挑挑拣拣。 “我上周看过这家公司的财报。生鲜库存积压量有点危险,负债也稳步上升,下个季度的现金流可能会不太好看。” 原来是这种知道,苏纪服了:“能说点下饭的吗?” “他们家最受欢迎的菜是这道焖多宝鱼,撑起了营业额里超过7%的收入,在菜品收入里占比接近20%。” “……” 果然还是那个满脑子工作的德利斯。 苏纪无言地把焖多宝鱼加入购物车。 爱吃多吃。 机器服务生很快把四道菜端上桌,热乎的饭菜满溢香气,苏纪率先把筷子夹起最爱吃的肉菜。 “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德利斯的视线落在她的筷子上。 苏纪抬头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很少像今天这样活泼。” “是吗。”苏纪似是而非地回答。 可能是因为没有前途的束缚,她就懒得再掩饰,把平常内心藏着的想法全部吐出来了而已。 活泼?体面人说起话来情商就是高。 “就像现在。如果是平常的你,一般会认真地摇头说你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还有,你一定不会在我之前先动筷子。” “我没办法反驳你,德利斯先生。”苏纪说完往嘴里塞了好大一口饭菜。 不用等领导先动筷真的很爽。 “我从斐切尔那里听说你很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我所知道的你和这样的印象完全不同。” 听听斐切尔这评价,「很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简直就是在说她平常是个固执己见、顽固不化的独裁者。 倒也符合她猜测的自己在斐切尔心里的形象。 也不知道他们聚在一起吐槽了她多久。恨一个人的力量果然强大,竟然能让关系不好的两兄弟促膝长谈。 德利斯说:“我很高兴能见到不同角度的你。” 苏纪夹鱼的筷子狠狠一抖,她不敢置信地抬头,但德利斯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正经严肃,她惊疑不定地把鱼肉夹回自己碗里,发出疑惑的一声: “嗯?” 医生没说星散症还会有幻听啊。 德利斯的声音中藏着激昂:“我很羡慕作为同僚的他可以看到你真正表达想法的模样。没想到这一天会突然到来,我很高兴。” “哦……” 苏纪终于明白了。 原来德利斯是想批评她在工作上老是溜须拍马。 这一点确实是她的问题,因为之前的她太想进步了。 德利斯这么想倾听她的工作想法,她现在还真可以满足他。 “德利斯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 “说。” 苏纪掏出压抑在心里许久的好奇:“今天的幻灯片,是你在上班时间做的吗?” “当然不可能。上班时间不宜处理私人问题,午休的十五分钟足够在吃午饭的同时做完一个幻灯片。” “……” 苏纪原本想借机挑刺,但听完感觉他真可怜。 “为什么不让智慧助手做?” 德利斯理所当然道:“智慧助手做完之后我同样要过目才能知道向你解释的顺序。” 这种时候苏纪再说什么“你本来可以让智慧助手来告诉我这些”就太不识趣了。 她不知道德利斯今天为何有如此好的雅兴,可能谁都有好为人师的时候吧。 所以她换了个问题。 “你怎么撂筷子了?” “我吃完了。” 苏纪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还剩的大半碗饭,再看德利斯面前的空碗。 她现在不仅比领导先动筷,还比领导后撂碗。 真是出息了。 苏纪捧起饭碗,有意无意地瞟德利斯:“我还没吃完……” “……你吃。” 苏纪高兴地吃起来。 不考虑升职加薪的话,冷酷上司有时候人还挺好的。 5、苏纪……姐姐? 和德利斯分别后,苏纪踏上回家的路。 扫过光脑和瞳纹及表情三重密码锁,苏纪回到暌违五天的「家」。 由机器管家代为验收的快递分门别类摆放在墙侧的收纳柜上,暖色的全局自适应灯光洒在它们身上,反射出踏实安心的幸福感。 苏纪把它们全部抱起来,一头栽进客厅的泡泡质感懒人沙发。 纸质日历,漂亮发饰,耳环,各种精致的手工小玩意,解压玩具,都是她以前不会买,或者说,舍不得买的东西。 她以前的工资,统统变成了现在住着的这个上下高不过三米,长宽不过几十米的四方盒子。 的首付。 老城区的房价像帷幔,以慢珠海区为高点,往邻近的四周缓缓垂落。 玛丽诺区距离慢珠海中心不远,直线距离只有两千四百多公里,房价一直居高不下。 苏纪不想离公司太远,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研究蹲点、买房看房,才买到现在位于玛丽诺区的居所。 这是一座有七八年房龄的二手房,因为原主人急需变现,所以价格实际上还比邻居低廉了些。装修也温馨有品味,很符合苏纪的审美。 可惜搬进来还不到四个周末,她的生命就只剩下了有限的三个月。 苏纪坐在沙发上,把手写笔帽拔开,在新到的日历上属于今天的日期画下大大的圈。 她捧着日历,笔迹颜色鲜艳还未干透,仿佛窜动着磅礴的活力。 房间很安静,暖橙色的光仿佛永恒地独照在苏纪身上,撒下黑漆漆的阴影。 她不动,家里便没有任何声响,仿佛死一般沉静永恒。 万籁俱寂间,她的心中忽然涌起由衷的哀伤。 在公司和别墅上班时,她没想过要哭,独自待在只属于自己的家里,反而变得更脆弱。 苏纪发了会儿呆,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差点涌出的泪意硬生生缩回去。 悲伤和脆弱发酵到这里就够了,她不能被情绪击垮。 时间所剩无几,剩下的每一天都要高兴才行。 她翻开日历后面的页数。 今天开始,一个月用来处理向导和经纪人工作的交接,顺便享受家里蹲生活,一个月用来在育星旅行,一个月用来在月星和银星旅行。 没有一天会被浪费,苏纪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整理好心情,苏纪拿起第二个快递。 新买的耳环是用育星特产的雪荧石做的,打磨成细腻的雪花簇和雨滴形状,在灯光下闪烁明亮的光。 手工编织的发箍也很可爱,可以拿来搭她之前买的贝壳色假两件。 满足物欲令人身心舒畅,苏纪把烦恼抛之脑后,快递盒子拆得到处都是,一直玩到尽兴,才在疲倦中入睡。 醒来之后,天明的亮光穿过透明的落地窗,昨夜还散乱的客厅的被勤恳工作的管家机器人打扫成如同新家一样干净整洁的模样。 苏纪趴在懒人沙发上打开光脑,从以前最馋但又不舍得吃的外卖里挑了三家,把最想吃的招牌菜全部加进购物车,又选了杯平常最爱喝的超大杯加冰星空奶茶,一键下单。 然后切换成购物界面,挑选感兴趣的东西,疯狂下单。 苏纪在家里度过了两天极度颓废的挥霍周末,每一颗细胞都叫嚣着痛快和爽快,直到周日晚上提醒她该回别墅的闹钟响起。 她和白塔有过约定,周日晚至周五要像个住校的学生一样和frequency的人住在一起。 在新的向导能够接管这群不稳定的哨兵之前,她还是得依照约定办事。 把哨兵们安全送到女主手上,也算是她这个万人嫌女配能为抚养她长大的育星做的全部。 夜色中,苏纪的小破船在慢珠海区央的三层海景花园别墅停船坪停下。 船坪里还停有三辆车,在夜色下漆面仍然闪烁如繁星,和她朴素的银色哑光船壳形成突兀的对比。 上周好像不是这三辆,少爷们又换新车了。 但苏纪左看右看,还是觉得自己的小破船最温馨,最得她心意。 别墅里静悄悄的,苏纪换了拖鞋往里走,看见客厅里的人影,她停下脚步。 白塔处心积虑让所有匹配的哨兵向导能够住在同一屋檐下。 和她一样,少爷们也不是自愿入住别墅的。一般情况下,周日晚间的别墅客厅都没有人。 她和frequency之间就像形状不规整的砖,硬是用水泥砌在了一个灶台里,当然希望用来分隔的水泥越厚越好。 苏纪本想绕道回房,但看清沙发上躺着的人后,她又改了主意。 粉发少年穿着长袖长裤,坐在羽绒地毯上,上半身靠着真皮沙发,安静地沉睡。 他的手藏在长长的衣服袖子里,柔软而白皙的脸颊被袖子微微遮住,细碎的粉发遮住他的额头,宛如精致而脆弱的人偶。 和frequency里其他人不同,浅曜生来体弱多病,不仅个子比其他三人矮一些,还经常犯困。 她不敢放任浅曜在这里睡觉,怕他一旦着凉就会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病。 “浅曜,醒醒。你这样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苏纪轻轻推了推浅曜的肩膀。 安睡中的少年长睫羽如蝶翼般轻轻颤了颤,呼吸仍然均匀绵长,没有苏醒的迹象。 苏纪有些踌躇。 斐切尔叫浅曜的时候都是一推就醒,她还以为她也能做到。 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推他一下。又担心推得太用力,会让他本来就不太好的身体更不舒服。 “虎…” 苏纪听见浅曜的声音,连忙看向他的脸,然而他的声音虽然和脸颊上的肉一样软乎乎的,却完全没有睁开双眼。 她凑近了听,突然感觉头上一重。 浅曜的手抬了起来,隔着袖子轻轻蹭过她的头顶的发旋,动作轻柔和缓,像在安慰她。 他含混不清地说。 “…琥…珀……” 原来是在说梦话,把她当成他养的那只仿真兔子了。 苏纪的神情有些复杂,那只兔子…… 算了。 苏纪不再多想,下定决心,伸手再次推了推浅曜的肩膀:“浅曜,别睡了,会着凉的。” 苏纪坚持不懈地推他,终于,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苏纪……姐姐?” 少年的银色眼瞳里泛着困倦的水光,他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是姐姐把我叫醒的?” 他歪了歪头,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像人畜无害的蜜桃味棉花糖。 因为生病的缘故,浅曜的性格也较为弱势,接人待物柔柔软软的,就算不喜欢她,也总保持着礼貌。 frequency四个人里,浅曜给苏纪的印象最好。 她以前觉得以浅曜的才能和年纪这么体弱很可叹,现在自己也成了时日无多的病人,不免又多了些怜惜。 “嗯,我担心你身体,就把你叫醒了。困的话回房间里睡吧。” “好。” 浅曜点点头,长袖子伸出来,软塌塌地搭在苏纪的手上。 苏纪正要借力给他,他却弯了弯眼眸,银色的瞳仁折出月色般的光辉,笑意甜甜。 “没想到是纪姐姐叫醒我,真巧。” 苏纪被他甜蜜过头的笑晃到眼睛,凝怔之后,声音也柔和了些:“这个时间点一般只有我会回来,下次不想着凉,就尽量不要在客厅,就算在,也带床毯子。你明天早上十点还有代言的拍摄,生病了就不好了。” 她努力用着哄人的语气,浅曜的笑容却僵了片刻。 苏纪知道他是不习惯她的关怀,毕竟两个人的关系实在算不上热络,顶多只能算不是深仇大恨。 她问:“要站起来吗?” 浅曜的手一直没收回去,两人的手搭在一起太久,她能够隔着布料感受到浅曜的体温。 温热。 她拉着浅曜站起来,浅曜的袖子仍然缠着她的手,她回头去看,浅曜小动物似的柔软脸颊上飘起淡淡的绯红。 “纪姐姐,我听斐切尔哥哥说,你没有选《soulinlove》……为什么?” 6、轻蔑 苏纪愣了下,在原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没回答他。 这问题好像似曾相识啊? 她对frequency四人向来一视同仁,抛出和给斐切尔同样的答案:“你们有自己的选择,这样挺好的。” “哦……”浅曜应了声,看起来有些失望。 “怎么了?” “我本来以为……”浅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摇了摇头。 苏纪心生疑惑:“是斐切尔让你问的吗?” 浅曜摇头:“没有,是我听到之后觉得有些意外,主动来问纪姐姐的。” 苏纪失笑。 看来他们真的很讨厌她以前做的事,以至于只要有一丝改变,就会引得他们争相确认。 她不再多问,牵着浅曜,转身往二楼去。 回头的一瞬间,苏纪的视野中清晰地出现另一道人影。 苏纪张了张嘴,一时怔立在原地。 男人静静站立在楼梯口,沉默地注视他们。 耀眼却锋利的明蓝色眼睛,紧抿的唇…… 除了斐切尔,还能是谁? 苏纪心中猛地漏挑一拍,牵着浅曜的手都忘记用力。 斐切尔在那里站了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真怪,明明平常的周日晚间都没什么人,怎么等到她说出斐切尔大名的时候,就能被正主抓个正着。 难道恶毒女配命里注定有这么倒霉? 浅曜急速地瞥了苏纪一眼,踏前一步,微微遮住苏纪的身体,也面露惊讶:“斐切尔哥哥怎么在这里?” 斐切尔的视线只在浅曜和苏纪相牵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间,恍若未觉,面无表情地越过浅曜,移到苏纪的脸上。 “听到有声音,下来看看。” “经纪人小姐还是这么关心你,浅曜。” 斐切尔的话是对浅曜说的,视线却从来没离开苏纪的脸。 苏纪感觉微妙而诡异。 斐切尔显然话里有话,她搞不明白自己又在哪里得罪他了。 她干脆不理他,拉着浅曜从他旁边经过,浅曜也没有回答他。 斐切尔侧过身,回望牵手的二人的背影。 他看得真切,浅曜乖巧地被苏纪牵着与他擦肩而过时,脸上朝他露出笑容。 并不是在苏纪面前表现出的甜蜜或者甜美。 而是针对他的,单纯的,胜券在握的轻蔑。 * 别墅的面积很大,二楼走廊的拐角后才是frequency四人和苏纪平常住的房间。 苏纪的房间夹在浅曜和诩的中间,由离光和斐切尔的房间在对面。 才过拐角,苏纪又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由离光穿着黑色紧身高领内衫,颈边搭着与他发色相似的浅色毛巾,大概是才从浴室出来。 峡湾冰洞似的浅蓝灰长发如瀑布般汨汨垂落,他冰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瞥向苏纪和浅曜,神色傲然淡漠。 frequency的四人都是名副其实的权贵之子,但权贵之中亦有分别。 苏纪只简单了解过他们的家世背景,连她这样下城区来的贫民也能轻易看出来,由离光是其中最高不可攀的。 由离光出身的「源由财会」最大的两项业务分别是制药和能源,目前哨兵和向导间的常用特效药均由源由财会旗下的「源由制药」开发。 哨兵和向导出现了多久,源由财会就发达了多久——甚至更久。 强大雄厚的财力,自幼启蒙的精英教育使由离光和普通人拉开天堑般的距离,而他冷漠的个性则连同阶级的友人都望尘莫及。 自苏纪接手frequency以来,由离光对谁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不仅苏纪很少和他交流,他的队友也几乎不与他往来。 并非队友排挤他,正确的说法是由离光一个人排挤了所有人。 苏纪经常觉得,在由离光的眼里,其他人根本没有任何分别。他既不关心,也不在乎。仿佛只是在凡间巡礼的精灵王。 可能有个人死他旁边了他都懒得理。 浅曜和冷漠的由离光不同,极乖巧地与他打招呼:“由离光哥哥。” 粉发少年举起袖子,朝男人挥了挥。 少年用的是与苏纪相牵的手,苏纪猝不及防地被强制举起手,也朝由离光摇了摇。 苏纪:…… 她本来是想略过由离光,直接送浅曜回房间的。 浅曜葬送了她的梦想。 苏纪的笑容尴尬又不失体面:“晚上好……今天别墅里还挺热闹的。” 怎么除了诩都碰了个遍。 由离光抬眸扫了她和浅曜一眼,视线浅浅掠过她乖巧被浅曜捉住的手,应了一声。 “嗯。” 他径直推开面前的房间门,走进,合上。 动作轻雅,语气平缓,但透露出毋庸置疑的生人勿近。 门关得紧紧的,比苏纪通向财富自由的大门还紧。 因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苏纪没什么太大的失落感,反倒是浅曜在袖子里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 她低头,浅曜左手袖子垂在脸下,抿紧嘴唇,浅银色的瞳眸微垂,稍显不安:“由离光哥哥……是不是不高兴我跟他打招呼?” 苏纪心里门儿清,由离光单纯是不想见到她而已。 反倒让浅曜被她牵连了。 苏纪安慰道:“不是,你别多想。” 浅曜糯糯地看她:“纪姐姐也会不想和我打招呼吗?” “……” 闪闪发光的棉花糖一样的柔软攻势下,苏纪不战即败,缴械投降。 “不会,你随时可以跟我打招呼。” 浅曜的眼眸弯起来。 闪耀又腼腆的甜笑晃到了苏纪的眼睛。 她内心微叹。 果然软软的孩子到哪里都讨人喜欢。 苏纪和浅曜在他的房间门口停下。 除非必要,苏纪从不进其他人的房间。 浅曜挥袖子和她说再见。 “纪姐姐,我明天的代言,你会来吗?” 临走前,浅曜巴在门框边,一手牵着苏纪,眨着眼睛问。 苏纪本来没打算陪他去,见他不愿撒手,略微思索起来。 浅曜虽被冠以天才少年之名,但他性格柔软,年纪又是组合中的最小,如果品牌方突然发难,会让他陷入困境。 她是邪恶的压榨型经纪人,不过比起陌生的品牌合作方,浅曜可能还是更愿意依靠她。 看着紧紧地卷着自己手臂的萌袖,苏纪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把选择权交还到浅曜手上:“如果你觉得我在身边更好,那我就来。” 浅曜闻言眼眸微亮,重重地点头,有些病弱苍白的脸上浮现欢喜的笑容。 “纪姐姐,说好了哦,不许反悔。” 苏纪没有再停留的意思,她自然地把手从浅曜的袖子下抽回,简单地嘱咐了他几句注意身体的话,朝他招了招手。 见浅曜还在门边看着她,苏纪好心地帮他把他的手从门边上扒开,然后帮他关上了房门。 她隔着门提醒道:“快去床上躺着吧,困了的话就要睡。” 过了一会儿,门后才传来声音。 “……好的,纪姐姐。” 浅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大概是因为隔着门阻挡了高音的缘故。 深夜时分,苏纪在别墅的床上躺下,心中想着下周的日程。 以德利斯的速度,明天应该就能根据她提供的情报查到菲奥娜的s级向导资质和匹配度。 按照小说的时间线推导,确认完资质合格的菲奥娜还需要在白塔完成一些向导的基本知识的学习,才能来和她进行工作交接。 不知道交接什么时候才能开始。 越早完成,才能越早真正享受生活。 苏纪怀抱期待陷入梦乡。 与轻松的心情相悖,她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个梦。 梦里的苏纪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神情紧张。 她对面的医生眼中难掩惋惜之情。 “星散症,是一种精神性致死疾病……以目前的医疗水平还找不到病因,也无法治愈。” 苏纪双拳不自觉地握紧,急切地问:“怎么会呢?现在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连切断精神体联系的药都能开发得出来……” 医生摇了摇头。 “和哨兵向导不一样,星散症的样本太少了,属于稀有病症。 之前虽然有人做过相关研究,但不论使用什么手段,星散症病人减少的意识都不会回归。” “那些精神像蒸发到空气中的水,一旦消失,就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水滴。” 听到医生复述出和光脑智能助手几近相同的答案,苏纪面色惨白,嗫嚅着唇,搭在桌面上的手僵硬如雕塑,过了会儿,才慢慢地问。 “那……我会有什么症状呢?” “表面上看起来,几乎与正常人无异。可以正常生活,机能、智力、甚至向导的能力都不会受到影响。 只是随着病情发展,精力会越来越匮乏,逐渐表现出易困、爱睡、容易疲倦,越睡越久的症状,直到精神彻底消散,陷入长眠。” “我还有多久时间?” “从经验记载的情况来看,大约三个月。” 医生不忍地安慰她。 “好好生活吧,或许会有奇迹。” 灿烂的双重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问诊室,苏纪睁着眼睛,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森森。 她……她还不愿意放弃。 一定有什么办法的,一定可以的…… “医生,我……” 她急促的声音被强迫打断。 砰砰砰—— 有人在敲问诊室的门。力气很大,声音很响,门不断地震。 砰砰砰—— 苏纪猛地睁眼。 不,不是问诊室的门。是她的房门。 7、他的暴走 有人在外面拼命地敲门。 她吓了一跳,随即,熟悉的精神波动感袭来。 ——坏了! 梦中的愁绪一瞬间被现实的紧急占据,她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连拖鞋也顾不得穿,光着脚冲去打开门。 “怎么回事?!”她急问。 谁突然失控了?! 哨兵失控时,本体和精神体都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同时不可控地向外发送意识波长,扰乱其他生命的大脑。 安抚失控的哨兵,引导他们回归正常,是向导最重要的责任。 开门之后,迎接苏纪的不是回应,而是直挺挺倒下的人。 门外的男人迎头栽倒,苏纪连忙去扶。 身高近一米九的成年男性倒下时的力量惊人,只有一米六五的苏纪光是接住都很费劲,差点坐到地上。 “由离光……由离光!”苏纪不停地叫他的名字,拼命拍他的手臂,试图把他唤醒。 由离光靠在她的肩上,纤长细密的淡色睫羽紧紧地闭着,眉头紧皱。 柔软的雪灰色长发如绸布散落,和她灰金色的卷发紧密交缠。 坏了,由离光的状态很不妙。 不像简单的失控,更像是「暴走」。 哨兵失控分为许多等级,最严重也最具有破坏性的一种,被称为「暴走」。 如果一直没有找到向导安抚或使用药物压制,暴走的哨兵会彻底陷入疯狂,散发出比一般失控更具攻击力和破坏性的波长,甚至以自己为中心构建精神网络,摧毁更广范围里的生物精神和意识。 苏纪顾不得分开两人缠在一起的发丝,拖着由离光的手臂把他往上抬。 他紧闭的左眼下方的白净脸颊上浮现出深红色x形标记,突兀而刺目。 这是哨兵进入警戒状态的「浮标」。 记忆里一向尊贵优雅的男人此刻难以自控,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苏纪连忙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 宽大的手掌握住苏纪的手,把她全部牢牢攥在手心的那刻,仿佛漂浮在激流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的手不断地用力收紧,直到把她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仍然渴求地想要更进一步。 苏纪被他攥得透不过气,而他还在不断地靠近她,明明他们已经密不可分,没有半点隔阂。 巨大的压力下,苏纪的步子微微向后退细微的距离。 她要撑不住了。由离光的力气太大了。 平日里看起来文弱绅士,动真格的时候力气居然这么不讲道理。 苏纪完全没想过由离光的暴走会来得这么突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由离光失控。 但是算算时间,就算是最强大有自控力的忍人,也该暴走了。 苏纪不断地用手安抚由离光的身体,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同时目光四处梭巡,寻找由离光失控的哨兵精神体。 见鬼了,为什么到处都没有? 失控的精神体应该不受控制地凝聚成实体,然后在主人身边游荡才对。 “由离光,把你的精神体露出来!快!”她俯在他耳边,急切地敦促。 “……” 由离光没有回应,他只是像不知餍足的猫,反复地想要把主人攥在怀中。 长而凌乱的发丝擦过苏纪的唇边,带出淡淡的雪松香气。 是由离光身上常有的味道。 房门外的走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斐切尔和浅曜都赶来了。 望着紧紧拥抱苏纪的由离光,两个人的神情并不算好。 苏纪见到他们想再度靠近,眉头紧皱,喝止他们接近的脚步:“你们快点回房间去把隔离器打开,不要过来。” “但由离光哥哥是暴走……”浅曜面露担忧。 苏纪咬着牙抵住由离光的进攻,艰难地说:“就因为是暴走,你们更要快点回去!等到你们也失控,我就彻底忙不过来了!” 哨兵能够引起的精神共鸣同样作用于其他哨兵,紊乱暴走状态下,如果不使用隔离器阻断精神波长,原本正常的哨兵也会逐渐发狂。 “我倒是想失控呢……”浅曜低声说。 斐切尔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苏纪只看见浅曜动了动嘴,但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浅曜摇头,露出甜甜的笑,朝她挥了挥袖子:“没什么,纪姐姐,我会乖乖回房间里去的。” 苏纪放下了心。 还是浅曜听话。 两个哨兵回了房间,她终于松了口气,继续下一阶段的治疗计划。 她能够感觉到,由离光的精神体不在体内,但也不在这房间。 她得赶紧把他的精神体找回来。 意识缓慢地凝聚,苏纪奶金色的头发上渐渐凝结出雪白晶莹的毛绒长耳,朝内的那面透着娇嫩的莹粉色,柔软的耳尖轻微地震颤。 苏纪长出了一对兔耳。 这是她作为向导激活精神体的象征,也就是「幻体」。 毛茸茸的兔耳在苏纪头上出现的瞬间,一只雪白的眯眯眼兔子同时出现在地上。 这是苏纪的精神体——从外表上看,只是一只普通的白色家兔。 下一秒,兔子突然从地上站起来,露出比身体还长的四条细细的腿。 它在地上狂奔起来。 她猜到由离光的精神体在哪了。 不多时,苏纪操控兔子,把停留在由离光房间里的精神体带了出来。 其他的哨兵陷入暴走后精神体往往会同主人一样暴躁不安,展现出巨大的攻击性,但由离光不论是本人还是精神体都很特别。 由离光创下了s级哨兵不暴走时长的记录,而他的精神体也和主人一样,即使暴走了也很淡定,在长腿兔子的带领下,慢慢地、优哉游哉地从走廊里游荡过来。 由离光的精神体是一只比兔子腿更长的海洋生物,一只西洋海刺水母。 它飘来的姿势很优雅,半透明的白色丝带状触手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就好像着急的兔子才是那个失控的精神体。 苏纪在由离光的攻占下已经完全支撑不住站姿,都快急疯了,长腿兔子在水母后面穷追不舍,恨不得顶着它走。 一番极限拉扯后,兔子和水母终于就位,苏纪大汗淋漓,但还是竭力撑着失去意识的由离光,尽量换了最温和的声音安抚道。 “由离光,冷静一些,安抚马上开始。” 苏纪轻声哄着他,闭着眼眸的男人即使看不见眼睛,也能辨认出极精致的五官。 印象中的由离光总是温和中透着冰冷,如王座上的雪,遥远不可接近。 高贵如他,现在也因为失控而落得不得不向厌恶之人求援的地步。 感叹的心情只有一瞬间,苏纪全神贯注投入疏导暴走的工作。 她的两只手艰难地找到由离光的双手,张开穿过他的手指,紧扣在一起。 兔子也伸出前爪,小心地触碰水母的根须。 火热的掌心传来惊人的温度。 由离光的身体,仿佛在燃烧。 “我会握住你的手,别抗拒……” 由离光没有什么反应。 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水母的触手微微一颤,但也没有抗拒兔子的接近。 很好,由离光是个乖的。 他这么安静,暴走的程度也不会很深,普通的握手型安抚应该能够起到作用。 苏纪松了口气。只要可以靠握手解决问题,她就不必采取更激进的大面积接触。 她真的不想——因为她知道,由离光有洁癖。 别墅很大,除了机器人外,也有专人负责卫生检查。 之前有过一个做得很不错的管家,因为忘记在检查由离光的房间时带上手套,再也没有出现在别墅第二次。 他的暴走来得这么迟,未尝没有想避开她的安抚的意思。 这样一个挑剔高傲的少爷,如果第二天醒来发现他在暴走时被自己避之不及的人十指相扣了,不得当场来个二次暴走? 苏纪倒是不担心自己被炒,但也不想被人明面上嫌弃,那种感觉很差劲。 她下定决心,一旦安抚结束,她就要马上送走由离光。 时间飞逝,苏纪半扶着由离光,熟练地做完一整套安抚,心却越来越沉。 她发现由离光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8、意外共眠 她不敢让洁癖少爷坐她的床,但一直扛着个一米九的男人做疏导又实在太累,她已经快彻底没力气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想明天被由离光嫌弃的事,她今天就会命丧当场。 由离光的暴走,必须要进行大面积接触的疏导——至少是拥抱以上的级别,才有可能安抚。 “别怪我没考虑过你,少爷,我真的尽力了。” 说完这句,苏纪使尽最后的力气,把由离光往自己的床上一甩。 由离光直接摔进了床中央。 苏纪甩了甩酸的要命的胳膊,也爬上床。 因为安抚的暂停,由离光的眉头再次紧皱起来。 他双拳紧握,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忍受极巨大的痛苦,但安静得可怕,即使看上去已痛苦难忍,仍然未发出一丝噪音。 苏纪内心也不由得对这个忍人肃然起敬。 除了一直往她怀里钻这点让苏纪有点莫名其妙,其他表现的确无愧于平日里展现出的贵公子风范。 她再次靠近由离光,这次不是简单的双手相握,而是面对面、身贴身的拥抱。 颤抖的由离光下意识地寻求她的怀抱,温热的气息混杂淡淡的香气,如雪的长丝将他们两个人缠在一起,仿佛巨大的蝴蝶茧。 狭窄的空间内,他的身体炙热而宽阔,滚烫得仿佛火焰的气息洒在苏纪颈边,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她定了定神,张开双臂,穿过由离光的双臂,用力环住颤抖的胸膛,坚定而镇静,尽己所能给予他最大的支撑。 诱哄的声音轻柔,如同仲夏夜月色下潺潺流动的明澈小溪,清亮澄澈。 仿佛治愈的魔法,有着弥合伤口的魔力。 他颤抖的身体在她的声音中缓缓镇定下来。 “相信我吧,会好起来的。” “交给我……” 她的声音配合拥抱和安抚,在安静的房间里奏响如水的夜曲。 兔子把水母抱在爪子里,圆圆的脸轻轻蹭刮水母的伞体。 苏纪怀中,由离光开始有了除握拳外的意识。 由离光张开双臂,反抱紧能够给他带来安宁的苏纪。 他圈得很紧,几乎勒住她的呼吸。有力的手臂仿佛绳索,缠绕,收紧。 坚硬的腹肌抵在她柔软的腹部,两种体温隔着夏季单薄的布料交汇。 如此紧密的接触,完全不像由离光。 苏纪在他的怀中微顿,然后才继续拥抱式的安抚。 水母的瘫软的触手重新得到了活力,缓慢地在地面上游动,数十只触手逐渐缠上兔子的四肢,把它们全部牢牢地卷住。 这场疏导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纪不知何时因为耗尽精力而睡着了。 第二天,房间内日光明亮。 苏纪睁眼,第一个瞬间,对上一双通透的翡翠色双眸。 苏纪:…… 男人,何时来的? 她大脑宕机数秒,才因为酸痛的手臂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哈哈,真是完了呀。 她本来想疏导完把由离光送回他自己的床然后装作无事发生,谁能想到导着导着累到睡着了! 由离光应该不会杀了她吧。 苏纪试着动了动身体。 太好了,手指能动,还没被切成块。 她的视线落到和由离光交缠的手臂上,讪讪地把它抽回来。 “……早上好。” 除了这个,她真不知道说什么。 由离光注视她片刻,张口,声音冷清:“早。” 虽然看上去很不情愿,但态度其实和平常差不多。 至少没直接给她甩脸,苏纪已经满意了。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拍亮自己的老式光脑,看清时间后啊了一声:“竟然这个点了?” 十一点半。 还好公司有向导工作后带薪放假一日的规定,不需要担心被扣工资。 但苏纪还是打算去一趟公司。临近辞职,要处理的杂务还有很多。 她转头看向由离光:“昨天事发突然没办法,只能把你抱上我的床,如果你介意的话,就自己去洗澡吧。” 由离光定定看着她,吐出惜字如金的回答:“不会。” 才醒的男人气场不似平日里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水母似的雪色长发散乱地垂落,却极富繁复的美感,半遮住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掩去微露的肌肉,看起来格外魅惑。 苏纪低头看了看自己白金色的大波浪卷发。 因为昨天晚上的疏导,全都缠在一块了。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的头顶现在比树上的鸟窝更适合筑巢。 果然在小说世界里男主什么时候都是好看优雅的,女配就没这个命了。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专心地捋顺发尾的结。 没有发现由离光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 “你今天去公司吗?” 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苏纪梳头的手停住,转过头去,惊讶他还没走:“去。” 由离光怎么还坐在她的床上? 不能怪她多想,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很像最近大火的言情剧桥段,重生之一觉醒来和宿敌在同一张床…… 苏纪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哆嗦,狠狠地把梳齿扎进头发里。 别想了,这种桥段怎么看也更像恐怖片。 苏纪专心梳头,身后传来下床的声音。 在苏纪的疑惑上升成不安之前,由离光离开了。 苏纪松了口气,简单洗漱后,继续梳顺头发,做了个简单的侧编发,搭配好前一天晚上准备的ootd,又化了个简单的妆,在手腕和脖颈动脉处喷了些味道浅淡的花香味香水。 她以前在下城区时,这些事情是从来不做的,来到老城区后才在白塔的教导下慢慢学会。 再陌生的事持续做两年,也可以变得很熟练。 镜中人灿烂明艳,浅金色的卷发和明紫色的眸在日光照耀下散发纯粹明亮的活力,灰白色的珍珠发卡恰到好处地点缀了精致的优雅。 苏纪对自己今天的妆很满意。 她其实还有些疲倦,昨天的疏导花费了她太多精力,用元气的妆补下气色正好。 斐切尔和浅曜都已经上班去了,别墅里静悄悄的。 她挎上小包来到楼下客厅,准备从冰箱里随便刮点吃的出门。 摸到冰箱的一瞬间,苏纪的肚子响起咕咕的叫声。 她忘了,疏导除了消耗精力,也会消耗体力。 还是对自己好点,叫个外卖吧。 苏纪打开手机,看到空空如也的外卖列表,才想起来花园别墅地处幽僻,是专门为有钱人设立的清净居所。 为了杜绝附近的商业化,这里是不允许外卖进出的。 她心里暗暗骂了句脏话,由衷怀念自己狭小但温馨,还有丰富外卖选项的小家。 “你在点外卖?” 苏纪被突然出现在冰箱旁边的由离光吓了一跳。 他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么明显吗? “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由离光没回答她,绕过她走进开放式厨房吧台后,拿起挂在钩子上的围裙。 “时间太晚,我随便做些简单的。”他熟练地系好围裙的带子,“你坐着等。” 苏纪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由离光只可能是在和她讲话,才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指指向自己:“你跟我说话?” “这里只有你和我。” 由离光打开冰箱:“你有忌口吗?” 苏纪还处于震惊中,机械地回答:“香料味道不要太重,除此以外都可以。” 由离光陆续取出各种食材,苏纪犹豫片刻,照他的安排坐上吧台椅。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梦一直没醒。 否则怎么可能和由离光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甚至还在看他做午餐? 入职银盐虚幻的第一天,她就拿到了frequency所有人的基本资料。 由离光的家世和主日星一样耀眼,她本能地觉得这么富有的上流社会人物与她谈不到一块去,后来两个人之间的来往也的确如她所想,少得可怜。 自她搬进别墅以来,和由离光有这么亲近的交流,还是第一次。 虽然多少不是自愿的。 由离光做饭的速度极快,苏纪凳子还没坐热,他已经摆好盘端了上来。 苏纪望着盘子里的东西,一时语塞。 “呃……” 盘中央整齐地躺着两块硬得能把狗砸晕的干面包块,边上置着一方黄油。 除了刀法以外不含任何由离光成分。 好像还不如她随便从冰箱里找点吃的走人呢。 她见过由离光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所以才选择相信他的厨艺。 真是太天真了。 “由离光,我有个提议,你听听怎么样?” “什么?” 苏纪双手合十,目光真诚,眼眸透亮,带着纯粹又闪耀的希冀。 无情地吐出六个字。 “我们出去吃吧。” “……” 9、又问一次? 由离光沉默片刻,说:“做饭需要时间,这些是用来给你垫胃的。” “哦、哦……是这样么?” 苏纪还是将信将疑,但由离光轻轻朝她望来,她便有些心虚,对着手指目视别处:“那我等你。” 由离光没再回答她,在厨房里按部就班地剖解食材。 苏纪单手撑着脸,靠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盯他的背影。 他的发色很特别,像冬季峡湾里冰洞的颜色,白灰中透着极淡的蓝绿色,和他雾凇石一样的眼睛相称。 即使在做饭,气质也由内而外透露出高雅。 苏纪记得,他在书内的戏份占比不少。 和其他男主不同的是,由离光即使到最后,也并未亲自出手制裁她,而是有其他人主动为他赴汤蹈火,贯彻了贵公子从一而终的优雅风格。 对于像由离光这样自小接受高等教育,站在高位睥睨众生的天之骄子而言,对她出手也许算自降身价吧。 由离光不知何时已站在吧台后,在苏纪面前放下一道珐琅彩瓷菜碟,打断她的回忆。 “请。前菜:煎制鹅肝。” 飘逸的苏玳汁打破了菜本身的框架,只有她手指长的香煎鹅肝被切成弯月的形状,边缘点缀了翠绿的迷迭香叶,上方洒有极少的珍珠色白鲟鱼子酱。 浓烈的酒与鹅肝带着刚出炉的热气席卷而来,苏纪正襟危坐,瞪大了眼睛。 原来真会做啊? 她抬头看向由离光,由离光已转身,只留给她绑着围裙的背影,和一句不咸不淡的提醒。 “鹅肝冷了会丧失风味。” 苏纪好心问:“你不吃吗?” “这只是前菜。” 意思是他还要做厨师。 苏纪不客气地拿起刀叉。 她庆幸银盐虚幻的入职培训十分全面,连这些基础的礼仪课程也没落下,不至于让她这个成天只知道叫华夏菜系外卖的下城区穷鬼沦落到连西式餐具都不会使用。 面前的鹅肝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滚着热烈的油气,里面却还是嫩的。 鹅肝油脂里厚重的腻味被带着清新花香与果香的酸甜口苏玳酒调和,加上鱼子酱细微的咸鲜作为点缀,口感丰富,层次迭起,回味无穷。 苏纪是个俗人,只能想到一个词。 好吃。 “我刚刚不该质疑你的。”苏纪心虚地挠挠脸。 就算由离光不是富家子弟,也不再做明星,光开个饭馆,应该也能靠手艺过上富足的生活。 人生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由离光没有对这份夸赞做出任何表态,他半回头,侧脸精致得像艺术馆的雕塑。 “牛排要几成熟?” “十成。”苏纪秒答。 很快,由离光端了新的浅碗到苏纪面前。 浓郁的奶香甜气。 “咦,我还以为会是牛排,怎么是……” “是马铃薯奶油汤。”由离光把桌面上立的料理计时器归零,重新按下计时键,“牛排是主菜,还需要时间。” 苏纪拿起由离光配在瓷碟上的银制小勺,小口小口地舀起奶油汤往嘴里送。 她爱吃的菜式很固定,还是第一次喝到奶油汤。 由离光已经背对着她,不知道做到了牛排的哪个步骤,苏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给予一些情绪价值。 由离光会不会想听她说出来的夸赞是一回事,她要不要向提供帮助的人表达赞美是另一回事。 “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奶油汤!” 苏纪特意把声音夹得甜了些,以示赞美的真诚。 由离光没有转身,只能听见冷清的声音混杂着火热的油温传来,像滴入火锅的冰水:“苏纪,你不像喝过第二盅奶油汤的人。” “……” 苏纪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秒钟。 活见鬼了,由离光怎么知道? 还是说这是单纯的对平民菜谱的歧视? 但不论如何,由离光说对了。 “其实我是想说,如果你以后去开餐厅的话,我一定每天准时报道。”苏纪巧妙地跳过由离光指出的破绽,力挽狂澜,“别的地方的奶油汤,不会有你做得好吃的。” “是吗。” 由离光果真没再提她话中漏洞的事。 苏纪看不见由离光的脸,只能从他的声音里推断他说话时的表情。 可由离光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苏纪无从揣测他到底是高兴了还是没高兴。 捉摸不透。 苏纪把最后一口奶油汤放进嘴里时,由离光将第三道菜放在她的面前。 “黄油煎比目。” 与鹅肝同样精致的摆盘和强烈的香气,苏纪跃跃欲试,但她依稀想起来开饭之前由离光说的话。 “牛排变成了鱼吗……?” “下一道才是主菜。” 对上苏纪疑惑的视线,由离光说:“鱼类之后才是肉类,这是「顺序」。” “……”苏纪没敢说那碗奶油汤之后她就吃得半饱,小心地问,“这就是你说的随便做做吗?” 算上面包已经来了四道菜,结果主菜还没上。 吃一餐费的功夫够她叫三餐外卖了。 “没有开胃酒,也没有奶酪、甜点和餐后的柠檬酒,的确称得上匆忙。”由离光说。 苏纪想起那位在银盐虚幻顶层办公,午饭只能吃十五分钟还要分一半给幻灯片的总裁先生。 人和人之间的随便比从家里到公司的距离还远。 直到苏纪吃完,由离光才端着新的餐盘来到苏纪面前。 苏纪都有点吃累了,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 这一餐的主菜,迄今为止的铺垫都是为了它而出现,不能让由离光白折腾。 由离光在她面前放下餐盘,绅士地替她揭开珐琅盘上的银制餐罩。 伴随着馥郁浓厚的香气,淋有黑松露酱汁的全熟牛排热气腾腾地展现。 完整新鲜的菲力排切口处隐约可见烤熟的肉色,边角搭配了如冰淇淋般叠起的豆角土豆泥,色彩缤纷,精巧细腻。 苏纪点的是全熟,牛排上只有细微的焦边,内里被酱汁淋透,露出恰到好处的鲜嫩肉质,火候把握得极为精准,恰好停留在熟透的边缘。 她切下一块,放入口中。 酱汁与肉的搭配恰到好处,完全不腻,而且回味绵长。她能吃得出有不少香料,但完全没有让她反感的浓烈、扰人的香气,反而都成了鲜美肉质的一部分,衬托起主食的浓厚沉淀。 苏纪忘了自己其实已经吃得很饱,也忘了她其实有点累,牛排绝妙的味道促使她不断地把盘子上的肉分进口中。 直到盘子上只留下淡淡的酱色。 “这回我敢肯定,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牛排。”苏纪为了防止由离光再次误会,补了句解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有去过几次高级西餐厅。” 虽然都是为了应付银盐虚幻的应酬,根本没来得及吃多少。 有了包票,由离光没再质疑她赞赏的真实性,在她面前放下沙律和切好的水果。 “这是最后的收尾。” 他自己的那份也被端上桌,他坐在苏纪的身边,拿起刀叉快速地食用起来。 苏纪偷偷瞥了眼,他盘子里的菜因为放置太久,酱汁上出现了硬化的痕迹。 要做厨师,就没办法吃上热乎的菜。 很难想象像由离光这样家境优渥,又讲求考究的人,会愿意吃错过最佳赏味期的冷菜。 他为什么会想自己动手做饭呢? 苏纪没往下深想。 她和由离光之间的关系,远远没到能问出这样私密话题的程度。 她本来应该识趣地拿上包上班去,但平白无故吃了他一顿大餐,内心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抛下他一个人,左右犹豫了下,最终仍旧坐在原地,等他吃完。 她的双腿够不着吧台椅下的地板,自由散漫地晃荡着,随意地问。 “由离光,你等下要去上班吗?” “嗯。” 好简短的回答。 苏纪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又不可能和由离光一起上班,问了也是白问。但除了上班,他们也没有任何共同话题。 他们本来就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出乎她意料的是,由离光并没有让这个沉默维持太久。 他转头看向她,说。 “苏纪,你为什么没有选《soulinlove》?” 10、记错了吗 苏纪:…… 原来由离光反常地请她吃饭,是为了问她这个问题。 这个瞬间,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她开始怀疑这三个人是不是串通好了捉弄她。 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那个擦边主题的mv??? “就算你们换第四个人来问,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的。就只是觉得偶尔换换风格也不错,所以这么做了。” 由离光说:“他们两个也在问你这个问题?” “是啊。昨天晚上浅曜在楼下问的,斐切尔周五就在问。” “看来是我动作慢了。” 他没多评价,继续切手边的牛排。 他优雅的动作规整有序,苏纪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 今天起得晚,身上的疲倦却没有完全消除。吃饱之后,又开始想睡觉的事。 由离光放下刀叉,他面前的盘子只留下酱汁,清扫得干干净净。他回过头,看向频频瞌睡的苏纪,面色漠然。 “坐我的船去公司。” “嗯?” 苏纪如被棒喝,突然瞪大了眼睛,脑袋里的困顿烟消云散,只留下失语的震惊。 她带着疑惑又不失体面的微笑,再次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 老天,真是活见鬼了。 她肯定还在做梦,否则怎么会听见由离光在说疯话? “这里只有你和我。” 由离光一瞬不眨地注视着苏纪瞪得圆鼓鼓的眼睛,面无波澜。 “疏导耗费精力,于情于理,我没理由让你再自己承担。” “这样吗。” 义务使然的责任心吗……真是有涵养的贵族做派。 考虑到由离光本来就是不愿借下人情、不喜欢与他人产生瓜葛的人,苏纪沉思片刻,没有拒绝。 被误会在使小手段钓金龟婿的事,苏纪就算不在意,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何况她不可能不在意。 “那就拜托你了。” 由离光的船停在花园,崭新的船漆在夏日光下雪白得刺眼。 它早早地感应到主人的靠近,在合适的时间以优雅的姿态自动升起船舱门。 船内的灯光循次亮起,舱内明亮整洁,座位被打造成长款软座欧式沙发,角落还有漆木书架和博古展览架,摆满厚皮书,仿佛小型的书房。 由离光向驾驶机器人吩咐了目的地,转头看向还站着的苏纪。 “你随意坐。” 苏纪拘谨地坐到沙发的边缘。 软软的,和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一样,充满了有钱人的舒适。 就是和由离光相处的气氛实在怪异,她怎么也无法放松下来。 由离光并不严厉,但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冷然与疏离令苏纪浑身不自在。 和由离光相比,连顶头上司德利斯都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飞船朝着慢珠海区疾驰。 机械驾驶的最大特点就是无感,由离光的船又是最顶级的私家配置,苏纪打了两个哈欠后,连不自在也没能抵挡住沉眠的浪潮,失去了意识。 由离光合上手里的书。淡漠的雾凇绿色瞳眸倒映出面前的景象。 长而卷的浅金发女人手托着脸,在沙发上摇摇欲坠地瞌睡。 她的睡颜安静而温和,与他时常见到的另一面相去甚远。 但是和今天早上醒来时的第一个瞬间所看见的景象几乎一致。 如同梦境。 回过神来时,由离光已经坐在女人的身边。 察觉到有可以倚靠的踏实感,女人倒了个方向,倚在他肩旁继续大睡特睡。 即使有淡淡的粉遮掩,她眼下的青黑仍然隐约可见。昨夜的努力,不言自明。 由离光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绪。 他再次打开手里的书,继续看刚刚未读完的部分。 不多时后。 “银盐虚幻总部大楼,已抵达。” 机械的声音穿透意识,苏纪迷迷糊糊地睁眼,感觉自己的姿势似乎不太对。 怎么好像靠着什么东西?她原本好像……在由离光的船上来着? 等等,由离光的船? 苏纪眼睛瞬间睁开,猛地坐直身体,向身旁看去。 由离光左手拿着书本,右手翻了个页,偏头看向她,神色平静。 苏纪和他面面相觑,顿了会儿才找回思绪,说:“……我没想到会睡着,不好意思。” 她的视线在船舱内梭巡,总觉得心底有些疑惑并未散去。 由离光,本来就坐在这里吗? 是她睡到了由离光身边去,还是由离光主动坐到了她身边? 苏纪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选项。 由离光怎么可能主动坐到她身边,应该是她记错了吧。 可是,真的吗? 如果她影响了由离光,由离光为什么不叫醒她? 苏纪的大脑还在拼命计算各种可能性,由离光把书本推回书架,站起身。 船舱似有感应,倏地变亮,舱门升起。 外面穿刺进来的耀眼日光照散苏纪的疑惑。 反正总不能可能是由离光想跟她在一起,其他的原因不清楚也罢。 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纪跟在由离光身后,一起乘坐升往办公层的电梯。 她在办公室打了卡,开始在光脑上处理这周的日程,以及离职的交接手册。 马上结束的事务要尽快处理,争取在女主角来之前画上句号; 进行到一半的重要事项分配到两名助理身上,到时候让助理给女主角做解说和交接; 尚未开启的重要事项则能延后就延后,尽量等到女主角正式就任后再开启。 事务分配完毕,苏纪翻了翻表格,发现最近这段时间的日程竟然空出来不少。 作为育星最火热的男团之一的经纪人,从第一次接手工作起,苏纪就没有太多的闲暇时间。 银盐虚幻不加班,但经纪工作,总有合作方不管不顾地突然来电的情况发生。 苏纪也不讨厌加班,因为银盐虚幻给加班费——三倍。 苏纪往后一仰,倒在办公椅的靠背上转圈圈。 在工作上步履匆忙,都忘记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或许这场不治之症,也是给她追寻自由的一次启蒙。 ……也说不定? 嘟嘟—— 光脑的提示讯息响起,苏纪打开通讯软件,是助理艾莉发来的。 【aaa经纪助理艾莉:纪姐,为什么把跟录联动团综的活儿派给我了?!】 【aaa经纪助理艾莉:这么重大的活我可不敢负责啊呜呜呜纪姐你饶了我吧tat】 苏纪看着那个哭成小面条的表情失笑。 她还没跟德利斯以外的人说要离职的事,不怪会吓艾莉一跳。 原本是想找个时间正式地说一下,但艾莉既然主动问起……苏纪的手敲下回复。 【苏纪:我要辞职了。先分给你们,到时候新经纪人来跟你们做交接。】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光脑安静了数秒。 然后艾莉的头像剧烈闪动起来。 【aaa经纪助理艾莉:????!!???】 【aaa经纪助理艾莉:纪姐你别吓我!!为啥要离职啊工资不是很高吗还是我上周那个报表填错纪姐你生气了呜呜呜不要啊纪姐你别走我以后再也不犯错了……】 连刷了七八条消息之后,艾莉的最后一条是。 【aaa经纪助理艾莉:纪姐,纪姐你回我一下啊!纪姐~~!!!!】 苏纪回复道。 【苏纪:别多想,只是正常的工作变动。】 【aaa经纪助理艾莉:这么突然】 【aaa经纪助理艾莉:难道纪姐要出去单干了?!】 【aaa经纪助理艾莉:纪姐你会出道么?!】 苏纪望着对话框情不自禁地敲出一行字。 【苏纪:你的思维是怎么跳到那里去的?】 【aaa经纪助理艾莉:高层离职都是要单干】 【aaa经济助理艾莉:但是育星好看的都被银盐挖完了,纪姐你要是不去月星,就只能自己上了】 【aaa经纪助理艾莉:不过纪姐我真的超看好你出道!!你要是出道,分分钟吊打月星娱乐强捧的那群小花!天天买艳压通稿,还没纪姐你一根头发丝好看】 苏纪甚至能脑补出艾莉气得跺脚的样子,有些好笑。 【苏纪:你只是看不惯竞争对手而已。】 【aaa经纪助理艾莉:粉丝视角也是纪姐最好看。我早就想说,纪姐你做经纪人真是屈才啊,咱们银盐这么能造星,为啥不让纪姐你上?】 【aaa经纪助理艾莉:这样一想,如果纪姐真能出道,我也不难过了,每天能看到纪姐的妆造,对我的眼睛很好~~】 【苏纪:我离职,你不应该高兴吗】 毕竟她可是艾莉的直属上司。 【aaa经纪助理艾莉:?】 【aaa经纪助理艾莉:纪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你对自己的魅力没有一点发觉?】 【aaa经纪助理艾莉:非要我管纪姐你叫老婆才知道我喜欢你嘛?】 【苏纪:……】 她真不该问的。 艾莉入职银盐虚幻只有一年,个性活泼,苏纪常拿这孩子没办法。 和性格乖僻、独来独往的她不同,艾莉天真烂漫,性格外向,人缘极好。平日里十分关爱朋友,共情能力极强,也很会开让所有人会心一笑的玩笑。 连她这样被所有人厌恶的恶毒女配,艾莉也会拿出真心对待。 苏纪望着屏幕的神色柔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的无奈和遗憾无声地流放到空气中。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也不希望别人为她伤心。 星散症的事,还是应当不告诉这孩子为好。 午饭时间,苏纪打开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选中光脑的电视频道。 屏幕上出现的熟悉的人影制止了她想换频道的手。 11、精神体检查 “这次「长眠仪器」展出的产品惊艳了很多前来参会的嘉宾,请问诩先生有什么想要和大家分享技术层面的心得或者感慨吗?” 屏幕里受邀采访的男人黑发红瞳,剪着略长于下颌的妹妹头,刘海飘逸,乍一看是年纪不大又格外平易近人的俊美帅哥。 他身穿华夏风格交领玄色短袍,热情洋溢,笑颜粲然向摄像头挥手:“大家好我是诩~也是这次「精算数据」系列产品的总设计师。” 苏纪听了会儿,诩说的内容和他请假时交上来的假条陈述差不多。 总之是为了在月星推广新品所以请假去开发布会。 她看了眼新闻的时间,还是今天上午刚出炉的热乎稿件,诩应该还要在月星继续停留一阵。 屏幕里的男人还在笑容璀璨地解释新品的设计技术,那笑容过于刺眼,苏纪默默瞥了两眼,划出换台手势。 直到下班时间,德利斯也没有发消息跟苏纪说有关小说女主角菲奥娜的事,苏纪没继续加班,直接离开办公室,下到停船坪。 看着空空如也的专属船位,苏纪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忘了,今天是坐由离光的船来的。 由离光能载她来已经是意料之外,她肯定不可能再让由离光搭她回去。 而且想也知道,由离光不可能答应——就算答应,由离光作为银盐虚幻第一踩点下班王,也肯定已经回别墅了。 他对身外之事的不理不会,不仅包括人类,也包括他的工作。 苏纪偶尔不加班,回到别墅时,由离光早就在客厅坐着看光脑了。 顺风车幻想破灭,苏纪迅速思索其他的破局之法。 从这里叫船回花园别墅,没有经过认证的船只能停留在住宅区最外层,走路要将近半小时才能见到别墅本尊。 “呃……早知道就一口咬死要自己开船来上班了……”苏纪痛苦地挠了挠自己的卷发。 “你在发什么呆?” 漫不经心又带着微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纪转头。 斐切尔插着口袋,面无表情地穿过她。 他手上转着的飞船实体钥匙和他耳骨上的银色骨钉一同折射出日落的幻光。 “跟我来。” 苏纪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 黑色亮光船漆的私家船前,舱门升起,露出里面简约冷感现代风黑白内设船舱。 斐切尔上了船,转过头盯着还在原地站着的苏纪:“你不上来?” 苏纪并不觉得她和斐切尔之间是会主动送对方回家的好同事关系,但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前,她想起了长达半小时的徒步回家路。 真香。 斐切尔的船舱同样拥有豪船标配的沙发卡座,他在苏纪对面坐下,他手上不知从哪里拿了个黑色的封皮本,在用笔写些什么。 以往下班后,苏纪会用自己的私人时间看一些其他偶像明星的作品,有些是出于感兴趣,有些则是单纯地揣摩竞争对手的发展路线,从中汲取经验。 为了能够多一些年终奖,她始终奋斗在拼搏的第一线。 但现在,苏纪激活光脑屏幕,浏览近期热门的旅游目的地。 高级私家船标配细密型隔音层和精矫正机器人,船身在低空飞速行驶,船舱内却静得出奇。 苏纪在文档上列出三四个区域的热门景点和文化典故,无意间抬头,才发现斐切尔并没有在继续写他自己的笔记本。 他在看她。 苏纪停下复制粘贴旅游攻略的手,微微歪头看他,面露疑惑。 “怎么了?” 斐切尔的视线有刹那的闪烁,他手中停动的笔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又被他克制住。 他的喉头动了动,似有些难启齿。 “……难道你对我就这么没话说吗?” 苏纪更疑惑了。 这人在说什么呢,上船后就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人不是他吗? 她还以为自闭是不熟的同事间的基本默契。 “我看你在忙,就没打扰你。” 斐切尔低头瞟了眼手上的本子,直接合上:“……习惯上船就打开这个了。你可以说了。” 苏纪:…… 早知道她点头说是了。 她确实没什么话想和斐切尔说。 两个人本来就不熟,又不是外向活泼型人格,为什么一定要聊天为难彼此呢? 等等。 苏纪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件事想问斐切尔。 “你知道诩什么时候从月星回来吗?他给我的假条时间已经过了。” “……” 斐切尔半晌没作声。 “为什么总在我面前提起别人?” 他的身体突然坐直,朝苏纪靠近了些。俊美的脸闪烁着冰凉的光,心情极为不虞。 “诩什么时候回来,你自己去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声音比浸了冰水更冷更沉。 苏纪瞳眸圆圆,朝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像一只毛茸茸的浅金色兔子。 “我发出去的消息,他一直没回。” 这点还是斐切尔好,不论她给斐切尔发什么,斐切尔都是秒回。 苏纪曾经有一次凌晨两点发现一个社媒动态的排版错误发给斐切尔,给他留言明天看到了记得改正,结果斐切尔秒回了句“知道了”,苏纪五分钟后再去刷新,排版已经被更正了。 撇开小说剧情和斐切尔本人难以相处的性格不谈,他是一个很好的共事者。 还有一个原因是,苏纪实在不想联系诩。 她——非常——不喜欢——这个男人。 非常。不喜欢。 和诩相比,斐切尔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会秒回我消息。”苏纪摊手,语调里带了些调侃,“队长先生,要我一直夸你吗?” 斐切尔的脸色浮现些许不自然,他动了动坐姿:“……我会去催他回消息的。” 沉默再度弥漫之前,苏纪脑海里闪过斐切尔刚刚那句略带埋怨的话。 总是……别人? 或许作为队长,他也有自己的压力。 苏纪正了神色,语调严肃,一瞬间又变成办公室里的恶魔经纪人形象:“你放心,我从来没有偏袒过任何一个人。你们四个人拿到的资源都是一样的。” “我总是向你提起其他人,是因为你是frequency的队长,并没有忽略你本身。” 她私人情感对他们四人的愿意接触程度并不相同,但从未因此影响过公事。 这一点,苏纪从来问心无愧。 “……” 斐切尔视线撇向一边,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苏纪朝他弯了弯唇角,有些得意,似在炫耀自己并没有忘记和他有关的日程:“斐切尔,别忘了给张助理发这周的营业vlog。” “……你不看?” 苏纪奇怪道:“我又不是后期,看来做什么?对了,其他人的vlog也一样是发给张助理的,你可以放心。” “……” 斐切尔不答,苏纪也不在意,她望向窗外不动的景色,指了指舱门。 “好像到了,我们下船吧?” 别墅玄关里,苏纪扶着墙面,三两脚踹掉办公平底鞋,蹬进柔软的拖鞋,下班的放松惬意感油然而生。 客厅里常坐的那位下班王的身影竟然没有出现。 斐切尔叫住正要往楼上去补觉的苏纪。 “等等。” 苏纪回过头,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斐切尔的视线微微移开,避开了与她的对视。 “我的精神体,可能需要做个检查。” 向导,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哨兵的私人医生。 苏纪不是想偷懒,但…… “你昨天暴露在暴走下的时间很短,应该没什么事……才对?” “风险再小也是威胁。” 苏纪被说服了。 确实,斐切尔的精神体也有一段时间没做检查了,距离他上次暴走也过了好一阵,适当的提前安抚对长期稳定更有帮助。 她之后也该找机会把几个人的精神体统一安抚一下,免得之后暴走频发。 就当是走之前的小小收尾工作吧。 苏纪在沙发上坐下,向斐切尔伸出右手。她神情温和,声音平缓。 “斐切尔,把手给我吧。” 斐切尔看着她,伸出左手,搭在她的手心上。 但握上她右手的一瞬间,他伸出自己空着的左手,晃了晃,示意自己的左手正空空如也。 苏纪没想到斐切尔竟然这么严谨。 她不由得怀疑斐切尔昨晚是不是真的受到了由离光暴走的影响,精神体进入了过度活跃状态,才让他这么积极。 苏纪握紧斐切尔的双手,闭上眼睛。 雪白色的兔耳毛茸茸地自头顶发旋的两边生出,一只直挺挺地竖起,一只微微朝下弯折,形成后不受主人控制般地抖了抖,仿佛在感知四周的动静。 斐切尔的左眼下闪过淡淡的红,眼角下方浮现竖着的两颗红色的泪痣,是他的哨兵浮标。 小小的白色家兔突然显现,趴在苏纪腿上。 它伸出爪子,拍了拍和苏纪的腿抵在一起的斐切尔的膝盖。 “……等等,为什么拍我。” 斐切尔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他的浮标闪烁片刻,隐没不见。 苏纪也睁开眼睛,望着斐切尔的神情难掩疑惑:“我做疏导时,一直这样啊。” “……”斐切尔偏开头,承认自己的失言,“太久没做,有些忘了。” “哦。”苏纪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她对斐切尔的小情绪不感兴趣。 她没再看他,再度用力与他的手十指相扣,闭上眼睛,提示道:“用心凝聚你的精神体。” 斐切尔欲言又止,但苏纪已经在等他,也只好闭上眼睛,进入疏导检查状态。 他的肩头悄无声息地停驻了一只墨羽白纹的黑雕。 黑雕振羽,落在兔子旁边,垂下头颅。 兔子伸出毛茸茸的爪,拍拍猛禽,给它拍得猛猛点了两下头。 黑雕抖了抖翅膀,但没有反抗。它张开羽翅,将兔子裹在黑色的长羽之下。 咔哒。 玄关处传来机械转动声,苏纪和斐切尔双双睁开眼,扭头。 12、把我当成谁了 雪色兔子从黑雕翅下好奇地探出脑袋,伸长耳朵往玄关处看。 浅冰色的身影自屏风后浮现,长发飘然,只是浅色刘海半遮的瞳眸寒若坚冰,视线垂在苏纪和斐切尔身上,像从雪山上不期降落的寒意。 苏纪微讶,想抽回与斐切尔十指相扣的手,同由离光打个招呼,指间一动,却反被斐切尔扣得更紧。 她只好维持牵着斐切尔的手,向由离光问候:“下午好。我还以为你已经在家了呢。” 今天没在客厅见到他,苏纪还以为他是因为暴走的缘故在房间休息。 没想到是压根还没到家。 “你今天下班很早。”由离光没理会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唯独盯着苏纪的脸,“你和斐切尔一起回来的?” “嗯。我在停船坪遇到了斐切尔。” 苏纪迟疑片刻,想到了一种荒谬的可能性。 下班大王由离光没拿到第一个到别墅成就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在等她……? 贵族的责任心……?不会吧。 苏纪试探着问:“由离光,难道你在等我?” 由离光上二楼的步伐停住,他回过头来,脸上淡漠,没有任何情绪,一如往常:“不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淡白发尾的流转,由离光的身影消失在台阶入口。 苏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松了口气。 还好由离光不是在等她,不然她的极小的良心也会有一丁点的不安。 “该继续了吧?” 斐切尔稍作用力,苏纪的身体被他拉得向他靠近了些。 苏纪的身体猝不及防向前倒下,她柔软的金色卷发细碎地从斐切尔强而有力的小臂边擦过,天空般纯粹的蓝色眸子与苏纪深邃、明艳的紫色瞳眸对上,苏纪在他的眼中看见清晰的自己。 如同湖面倒映出层叠的金色麦浪。 苏纪微怔,下意识地别开斐切尔的视线,嘟囔着抱怨了一句,重新聚精会神地感应他的精神体。 “嗯,也该继续了。在客厅做就是容易被打断。” 斐切尔垂着眸子注视着毛绒的奶金色发旋与弯折的兔耳片刻,也依样闭上双眸。 …… 检查很顺利,斐切尔的精神体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要暴走的迹象。 完全只是杞人忧天。 为了保持哨向之间的熟稔关系,加强疏导效果,苏纪仍然留在客厅,和斐切尔一起看显像仪上的节目。 画面上,几名衣着开放的帅气男性热力歌舞,他们带着水光的腹肌在舞台灯的探照下凝出深刻的肌肉线条,镜头带着肉色划过,引得台下观众惊呼连连。 斐切尔眉头紧紧皱起,直接切掉了画面。新换的新闻台主持人声音激昂,和他的低声夹杂在一起,但苏纪听得格外清晰。 “低俗。” 苏纪转头看他,有些不确定他是在隔山打牛,还是在弦外之音。“frequency也是这样。” “我没说frequency不低俗。”斐切尔的目光冷然。 他脱口而出后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性,将脸转到一边去,不让苏纪看见他的表情,“更何况,这都是拜谁所赐。” 苏纪垂眸,没有狡辩。 她在金钱和frequency的意愿里选了钱,在育星的整体利益和艺人的个人体面中选择了整体,斐切尔的憎恶是她应得的。 她也已经等来了自己的报应。 “……以后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还未吹起就消散的晚风。 说完,苏纪低头看了眼光脑上的显示时间,唰地站起身来,再度开口,声音冷硬如顽石。 “我出去散个步。” 她甩下这句话,没去看斐切尔的表情,头也不回地离开别墅。 夏季的天黑得很晚,主日星和伴日星直到晚饭时间也没有消失在慢珠海的海域。 苏纪趿拉着家庭拖鞋,打开别墅门,穿过花园。 夕阳的光线照射在被精心打理过的绿叶丛中,为鲜嫩的仲夏花朵带来朦胧氤氲的璀璨。 虽然在这栋优雅且富有格调的别墅中住了两年,苏纪仍然把这里当做人生中来得最频繁的陌生地带。 她喜欢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里的花园如此富有生命力,她竟然从来没发现过。 花园的尽头,是一处通往海滩的沙径,可以直达归属这栋别墅的私人海滩。 坐在沙滩上,可以看到即将被慢珠海宽广无垠的海面侵吞的主日星和伴日星。 慢珠海不仅经济发达,风景更是秀美,历来是老城区热门的旅游景点之一。一到暑假,区域几个有名的海滩总是人山人海,人潮汹涌。 但现在这处私人海滩,只有苏纪一人。 海浪粼粼,浩瀚、深沉、安静而宽阔。 她在靠近海浪但干燥的沙处坐下,双腿并起,双手环膝,脸靠在膝盖上。 海风轻柔地拂起苏纪长长的卷发。 原本浅淡的白金卷发被杂糅着晚霞的光线染成绚丽的彩锦,划出的美丽弧度遮住天空的云层。 没被吹起的部分从颊边滑落,轻飘飘地蹭过她的小腿肚。 苏纪极少体会到这样的安宁和悠闲。 连刚刚心中的郁气,也在海风努力的吹拂下渐渐散去,化作永恒的平静。 沙——沙。 沙滩上的脚步声很特别。 苏纪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斐切尔会来找她。 “你怎么来了?” 沙沙的脚步声停下。片刻之后,声音响起。 带着笑意,声音清澈。 “把我当成谁了?纪。” 虽然声音带笑,在苏纪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她直起身体,原本放松并起的双腿不自觉地抻直了些,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来者身形高大,脸庞却极为柔美。 剪得整齐的纯黑色发尾垂落在他漂亮的脸颊下,妹妹头发型与血瞳深处的红色秘文印记,更使他多了几分鬼魅般的气质。 他穿着和光脑采访时相同的黑色交领褡护,内层的敞口大袖却略短,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短衫的袖子。 细碎的散刘海下遮着的红眸微微弯起,里面流转的秘文仿佛发着魅惑的光,吸引人不自觉地顺从他所说的话。 “纪,好久不见了,不握个手吗?” 苏纪对上那张笑意粲然的脸,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说她怵德利斯的感觉,是下属对上司的敬畏,那她怕诩的心情,就是纯粹的面对未知之物的恐惧。 做预知梦以前,她只是觉得诩的真实性格似乎和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 但在预知梦里,她终于彻底揭开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诩是一个连女配都想囚禁的疯子。 囚禁剧情苏纪在言情小说和电视剧里见得多了,但发生在男主和女配身上的,还是第一次见。 即使她曾经是病娇囚禁play的坚实拥护者,看到在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刻,脑海里也只有一种想法。 快逃。 苏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你怎么会来?” “不欢迎我吗?” 诩似乎并未在意她的避而不答,他伸出的手仍然坚持地停留在半空,等着她来握。 苏纪只好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和诩握手的手感总是很奇怪,因为他常年戴着只露出三指的半指手套。 从他露出的拇指、食指与中指能够毫无隔阂地感受到他本身略微冰凉的体温,被手套包裹的无名指与小指处却只能摸到厚而粗粝的布料。 两手相触的瞬间,苏纪感觉手被人一勒。 诩握得太紧了。 “你……” 她的声音被手背处突然感受到的冰凉而粘腻的触感窒了回去。 有什么东西在她手背下蠕动。 她能够感受到那东西的腹部的蠕动,它的肌肉不断地收缩舒张,仿佛呼吸一般吮吸她的手底,,像吸盘般粘住她的皮肤,快速地往她手臂上爬。 一刹那间,已经吸住了她的大臂内侧。 13、看腻了吗? 大脑闪过刹那的空白,危机下的本能爆发出强烈的排他欲,苏纪猛地挣开诩的手,甩着手臂向后退了一步。 她和他的手松开的地方,一根长而黑的软体生物大半身体凌空,差点掉到沙滩上,只有尾部还勉强缠绕在诩大袖下绑着绷带的手臂。 苏纪脸色泛着吓到后的白,看清那东西之后,怒火砰地一下窜上心头。 她的眸子微微压低,变得锐利而恼怒。 “诩,你没事把精神体放出来干嘛!” 放就算了,还不管好。 不管好就算了,偏偏还是这么吓人的生物! “抱歉抱歉~~” 诩举起双手,展示自己除了王蛇以外空空如也的大袖。他脸上带着眯眯眼的笑,声音涌动着隐秘的愉悦和欣喜。 “很久没见到纪了,还以为纪会想它。” 漆黑的蛇缓慢地绕动,从诩的手臂处竭尽全力地往苏纪的方向伸来。 它柔软的□□绷成一条直绳悬浮在半空,乍一看有些滑稽。 “它可是很想你哦~?” 诩向苏纪伸出那条缠了精神体的手臂。 手臂上的王蛇眨了眨它竖向的眼皮,再次扭动起身体,试图朝她游来。 苏纪和诩僵持着,谁也没动,但她视线落在王蛇拼尽全力试图靠近她的绷直的躯干上,陡然冲顶的火气还是渐渐弱了下去。 恶趣味做错事的是诩,和王蛇有什么关系。 王蛇是无辜的。 她抬起手,在和诩的手之间连接了桥梁,王蛇急忙游动到她的手上。 因为是精神体,几乎没有重量,只有神秘的触感栩栩如生。 王蛇熟练地在苏纪的手上缠出舒适的体位,然后便像装饰品一般挂着不动了。 只有时不时吐出的鲜红蛇信,暴露出它并非赝品。 诩背着手,笑眯眯地靠近:“你不是问我怎么找到你的吗?喏,都是王蛇的功劳。” 苏纪垂头,王蛇闭着眼睛,吐出两次蛇信,好像在邀功。 蛇的视觉不够灵敏,嗅觉却可以轻易分辨出猎物的方向。 这就不奇怪了。 苏纪用食指轻轻点了点王蛇扁扁的脑袋,身边传来窸窣的声音。 诩不客气地在她旁边坐下了。 和刚到沙滩时相比,主日星的底部已经没入慢珠海口中,光线也由粉转蓝,接近奇异的蓝调时刻。 苏纪不想理会他,沉默地摸着王蛇身上漆黑得发亮的鳞片,诩却不肯放过她,在一边滔滔不绝。 “在路上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现在往返育月两星的时间还是太长了,要是能用上虫洞技术,‘咻~’的一下就回到育星了该多好。” “可惜就凭现在的开发技术和开发进度,再有二十年能不能投入实验都还不好说。 连去趟育星都这么麻烦,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虫族全都绞杀完毕呢?总感觉我还活着的时候是看不到了……” 活着的时候吗? 苏纪逗弄着王蛇,面无表情地想,不知道诩能不能看到,反正她肯定是看不到了。 想完她又有些自嘲。 现在的她对这些字眼可真敏感。 就像那些走火入魔的赌徒听不得输字,她现在只要听到生啊、死啊之类的词,就会想东想西。 她心不在焉地戳着王蛇瘪瘪的瓜子脸,王蛇被戳得一愣一愣的,似乎察觉到她心情的变化,探头探脑地睁眼瞅她。 苏纪安抚它的脑袋,想起一件事。 “王蛇它,现在还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对吧?”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诩呵呵地笑起来,“莫非在担心我?” “……不,没什么。” 苏纪掩掉未尽的言语。 她的预知梦并没有梦见过小说的结局。 似乎从书里的她下线那刻开始,梦境就止步不前了。 因此,诩的精神体最后有没有像其他正常的精神体那样与主人融为一体,完全由主人的意志支配,苏纪并不知道。 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女主角一定能够治愈男主的所有病症,诩的事其实轮不到她这个马上要下线的女配担心。 但她情不自禁地有些担心王蛇。 它很吓人,但也很乖。长着令人生惧的脸庞,却有温良乖驯的性格。 与它空有阳光灿烂的皮囊,内里却是一片黝黑的深洞的主人完全相反。 “这也说没什么、那也避而不答,我的疑问总要有一个得到解释吧?”诩弯了弯眼角,恰到好处的嘴角弧度像邻居家的兄长,像亲和灿烂的太阳,血色的眼中却折射出比日落更冰冷的光。 “纪,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把我认成了谁?” 比平日低沉的语调,潜藏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危险。 他笑得灿烂,惊得苏纪心头泛起微妙的寒意。 她招惹疯子干嘛呢?明知道诩最爱做的事就是刨根问底。 “我刚刚和斐切尔闹了点不愉快……不,也算不上不愉快,只是话不投机。”苏纪说,“我还以为是他来找我。” “哦~原来是这样啊。”诩又笑成了眯眯眼,方才的阴云暴雨顷刻间扫空,露出灿烂的艳阳,“再多不愉快一点吧?” 苏纪:? 苏纪侧头看他,一高一低的眉毛和欲言又止的双眸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她内心的迷惑和无言。 什么人啊这是? “抱歉抱歉~忘了吧。”诩呵呵地笑了两声,话锋一转。“对了。那下一个问题,说到虫族的事,我突然想起来了。” “你……为什么没选《soulinlove》?” “……?” 跑出十里开外,这个问题竟然还在追她。 苏纪严重怀疑,他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一步在铺垫。 她差点气笑了:“虫族已经是十分钟之前的话题了,你怎么想起来的?” “不是哦,我们刚刚在说王蛇。”诩抓起王蛇的七寸,把它从苏纪手上拔起来,“它也是虫啊。虫它,就是蛇。” “……” 苏纪发了个抖。 明明是夏天,怎么周围怪冷的。 诩又说了一遍:“所以,为什么?” 他爱刨根问底的习惯一点没改。 苏纪叹了口气,心中开始思索自己当时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她的本意只是想让frequency在她临行前过得轻松一点,也让她免去和他们争论不休的口舌。 结果他们现在这样络绎不绝地排队提问,好像变得比之前选性感风mv的时候还要麻烦。 苏纪神情无奈:“斐切尔都告诉了你mv主题的事,没跟你说他也问了我这个问题,还有我的回答吗?” 诩说:“我没跟他联系。主题的事是刚刚在飞船上查工作日程的时候看到的。” 苏纪还是那句话:“偶尔换换风格也不错。之前的主题你们应该已经拍腻了。” 出乎苏纪意料地,诩的脸上并未展露出欣喜。 甚至毫无正向的情感。 他幽幽地盯着苏纪,声音恍若鬼魅。 “……纪是担心观众看腻,还是……你看腻了?” 苏纪一怔,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诩的意思。 真奇怪,她看腻不看腻有什么要紧吗? “我没有看腻,只是从观众的角度出发做出的决定而已。” “那就好。”诩又挂出灿烂的笑容。 “也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苏纪转过头去,面无表情盯着诩,声音平静,“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诩灵动灿烂的笑容卡了一下,僵了片刻才说:“有事我更喜欢面对面说。” 苏纪拨弄卷发的手绕了几圈,才幽幽原谅他的已读不回:“嗯……好吧,有道理。” 仅从这点来说,苏纪也赞同他的习惯。 这也是她到现在还没向frequency公布辞职的消息的原因。 面对面说,总归还是要正式一点。 慢珠海彻底入夜,苏纪和诩一前一后从沙滩走回花园。 苏纪在前方慢悠悠地向前,微风吹起她浅色的卷发,比落日更像一阵幻影。 诩沉默地注视着她。 夜色中,苏纪推开别墅门。 客厅里有人。 斐切尔在客厅,正在拆袋子。 苏纪瞥了眼便收回目光,声音冷淡:“浅曜回来了吗?把其他人从楼上叫下来吧,我有件事想说。” 14、对他不同 “他还没回。”斐切尔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个整整齐齐地摆在饭桌上,“我去买了晚饭。嗯……你应该还没吃吧。” 他最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自然,略显古怪。 苏纪目光移向桌上,几个盒子都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这时她才闻到饭菜的香气。 桌子上的是各色华夏菜系的家常菜。 换句话说,都是苏纪平常爱吃的。 苏纪停在门边的指尖微动,心中泛起奇妙的不真实感。 眼前的这个人还是斐切尔吗?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斐切尔认真把两双筷子摆在碗上,转头看苏纪:“你不来吃吗?” “……来。”苏纪努力忽略因为斐切尔的主动示好而浮现的愧疚心理,转身往门外探去,“等我一下,我去把诩叫进来。” 门外空空如也,连风都没有,更别提人。 苏纪不信邪地走到别墅前庭,左右环顾,甚至看了眼停船坪,都没有发现诩的踪迹,也没有他的私人飞船。 仿佛刚刚和他在海边只是一场幻觉。 诩真的走了。 怎么回事,这人回别墅是为了什么? 苏纪一头雾水地回到别墅,斐切尔多瞥了她身后几眼。 “不是说去接诩吗?” 苏纪拉开椅子坐下,斐切尔伸了一只手来,她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碗,仰起脸看他,饭厅柔和的暖光落进她紫宝石般的眼眸中。 “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许是回长眠观了。” 斐切尔逃避似地微微挪开注视她眼睛的视线,摆弄着饭勺,轻嗤了一声:“他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人。那还要叫其他人吗?” 苏纪摇头:“不了,等诩回来再说吧。” 两个人面对面拿起筷子,在沉默中结束一天的最后一餐。 准备回到房间之前,斐切尔的声音叫停了苏纪的脚步。 苏纪回过身,看着他,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斐切尔站在原地,垂下的刘海碎发微遮他的眼睛,神情莫辨。 苏纪等了他片刻,他最终摇头。 “不,没什么。你走吧。” “哦。” 苏纪冷淡点点头,往二楼的楼梯去。 即将隐没在拐角之前,苏纪再次回头,斐切尔仍在原地,一动未动注视着她。 她冷然的眉眼最终温和下来,瞧着灯影下的他,扬高声调,声音清润,像一束光打破一楼寂静的沉默。 “今天的饭菜很不错。” 说完,不再去看陡然抬头的斐切尔,转身上楼。 * 睡前,苏纪照例打开衣柜,搭配第二天的ootd。 银盐虚幻对通勤服的要求只有穿着得体,如果没有谈业务的日程,苏纪一般都穿得比较休闲。 衬衫,长裙,短外套;耳环,项链,发饰……苏纪抵着下巴琢磨,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的包哪儿去了? 房间里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出公司到停船坪时包还在手边,下斐切尔的船时也拿着,然后发生了什么?对,给斐切尔做了疏导…… 为了疏导,她把包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苏纪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的衣服。 凉快透气的米白色丝质长睡裙,肩颈处是v型领,露出大片白皙的脖颈与锁骨。裙摆下,淡淡的肤色若隐若现。 苏纪只花了一秒钟就被懒癌战胜了。 算了,换什么衣服,这个点下楼,速去速回,肯定不会遇到人。 苏纪转开门的旋钮,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夜行灯闪烁出幽静的蓝光。 她踮起脚尖,关上房门,悄步向楼下摸索而去。 一路无人。 一楼客厅,窗外的莹白月光透过落地窗照亮幽暗室内,她的淡紫色小包安静地躺在沙发的角落。 她拿起包,原路返回。 深夜的走廊极幽静,因此雪白的人影伫立在门前,静谧诡异得仿佛幽灵鬼魅。 苏纪被雪白的长发吓得差点惊呼出声,一双温热的手急速捂住她的唇。 温热的手心覆住唇,紫色与蓝绿色的瞳眸对视片刻,苏纪才扒开由离光盖在她唇上的手,怒瞪了他一眼,凑近压低声音问。 “半夜站在这里干嘛,吓死我了!” 由离光的视线未在她身上停留,仿佛什么也没看清。他岿然不动,垂着眸低声答道:“我的精神还不太稳定。” 精神不稳定就该去精神病院,半夜溜达算怎么回事! 哦,原来她就是那个精神病院,没事了。 苏纪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沉思怎么让他回去比较合适,由离光突然说。 “我觉得我们继续昨晚那样的疏导会更好。” 苏纪的台词噎了回去,她瞪大眼睛,抬头看着他,一时之间竟发不出言语。 昨晚那样是哪样?睡在一张床上那样吗? 由离光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说这是初次暴走的人的不安? 苏纪和声说:“暴走是很正常的现象,你不用不安。我知道你有洁癖,我的床你也睡不惯,我们到楼下去做……” “不,我认为昨天晚上那样更安全。客厅没有隔离器,会打扰其他人。” 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但苏纪举着下巴思考片刻,怎么也点不下那个头。 她总觉得应该是不太对的。 由离光瞥她一眼,昂头看向别处,声音冷得像清雪。 “你下午帮斐切尔疏导时,不是完全没想过拒绝他吗?” 苏纪吸一口冷气,正要反驳,突然想起由离光下午的晚归。 他说不是因为她,真的吗? 犹豫就会失去气势,错失第一秒的机会,再想理直气壮地反驳已是不可能。 她大脑迟疑片刻,再张嘴时,不知怎么竟说道: “那你进来吧。” 苏纪张口那一刻就有些后悔,由离光咄咄逼人,快速上前一步,说。 “不开门吗?” “……” 苏纪只好扭开房门。 房间还维持着她走之前的原样,备选的出行衣物乱七八糟地铺在床单上,素色的贴身衣物光明正大地躺在最上方。 明明是柔和的颜色,却因为意外变得突兀地刺眼。 苏纪这才想起自己出门前在做什么,抿了抿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一件长裙盖在那件衣服上,把所有的东西胡乱地抱起。 “你不用把它们都丢进衣柜……” 苏纪的手正在松开,衣服哗啦啦地掉进衣柜的洁衣框里。身后,由离光的声音断了半息,又续上。 “……我都看到了。” “……” 苏纪转身,微笑中头顶上青筋微微跳动:“我说了,我房间稍微有点乱。您应该不介意吧?” 由离光冷然的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房间井然有序,你如此妄自菲薄,令本人深感惶恐。” 苏纪承认,由离光有一张天生优雅的脸。只要配上浅淡的微笑,就比任何人都更像绅士。 但她熟知由离光高傲冷漠的本性,难免被他现在的故作姿态恶寒出一身鸡皮疙瘩。 “正常点。” “我什么也没看见。” 苏纪合上衣柜门,径直上了床。 她跪坐在被子上,抄起远一点的床头上摆的抱枕,紧紧抱在怀里,指着床单边上的格子花纹,仰头看着由离光警告道:“不许过这里,这是我的床。” 三七分,她七由离光三。 由离光身着宽松的白色睡衣,衣结松垮地系在腰边,站在床边看着苏纪。 她淡金色的柔滑长发微微遮住白色的荷叶边睡裙,是不同于白日的幼稚和可爱,不情愿又带着警惕的神情像极小窝被入侵者打扰的兔子。 他的视线不留痕迹地淡淡移开,神情无动于衷:“好。” 苏纪指着分割线的手指僵了僵。 这么不平等的要求都能接受,看来是她之前小看了由离光。 也不知道暴走到底给他留下了多深的心理阴影,竟然会导致她和由离光连续两个晚上躺在同一个房间,甚至看着他自然地掀开属于她的被子,钻进属于她的被窝。 还是说,真正精神不稳定出现了幻觉的人其实是她? 由离光已经闭上了眼睛,苏纪只好狐疑地抱着抱枕也钻进被窝里。 他的呼吸声音很轻,几乎难以发现。 但房间里多出一个本不应存在的人,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能让苏纪的感官警觉地捕捉。 她仿佛能够感觉到被子在随着他胸膛的呼吸起伏。 “苏纪。” 由离光突然说。 “嗯?”苏纪警觉。 “用精神体效果更好。” 原来是这件事。 苏纪有些疲倦,但没反对。 将精神体召唤出体外会缓慢地消耗主人的精力,但对待才经历过暴走的精神体,还是在安抚中入睡治疗效果最好。 由离光对暴走的不安超出了她的判断,还是尽快把他安抚好,送他回自己的房间吧。 水母趴在毛绒绒的被窝上,长长的腿脚被压在伞盖状的身体下,看起来像个小杯盖。 兔子趴在水母旁边,长长的腿脚藏在毛茸茸的躯体里,长长的耳朵耷拉下来,盖在水母的伞盖上,像白茫茫的毛毯。 两只软软的萌系动物贴在一起,若不是因为主人之间关系不和,其实还挺赏心悦目的。 苏纪想起自己还在白塔学习时老师曾说过,哨兵与向导的情感关系对疏导治疗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心灵相通的哨向组合之间进行精神体共鸣不仅不会消耗精力,反而能让主人休息得更好,精力更旺盛。 苏纪根本不指望她这辈子能体验到什么加倍恢复的神效。 由离光肯定很排斥她的接触,这种情况下,不消耗双倍的精力就不错了。 被精神体分去一半的精力,苏纪终于有了自己其实是在治病的实感,渐渐合上了眼睛。 均匀、细腻的呼吸声轻轻地在房间中响起,与清醒时的谨慎提防判若两人。 兔子也闭上了眼睛,安静地趴在窝上。连水母突然悬浮飘起,它原本搭在水母上的长耳朵滑落到被子上都不曾发觉。 水母伸出数十只触手,悄然地、无感地卷上兔子的四肢和长耳。 它纤细的飘带一圈又一圈地将兔子完全缠绕,直到最后,半透明的伞状体下缘盖住兔子的身体,一阵细微的颤动后,鼓动着将整只兔子完全笼罩在水母伞体之内。 仿佛梦中的雪兔被柔软的透明气泡包裹,只是没有人能发现,气泡下被锁链牢牢锁住的兔子的身体。 15、较劲 窗外传来慢珠海难得一听的鸟鸣声,清晨阳光穿透玻璃窗,苏纪迷迷糊糊地瞪眼,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唔……” 总觉得昨晚睡得不错,大脑很清醒。就是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忘记收起来了,不小心踢了一脚。 还挺硬的。 苏纪伸出被窝的两只手臂没能挡住她视线中出现的冰色长发。她的脑海先是冒出一个问号,然后拉长的手臂僵在了枕头上。 她猛地鲤鱼打挺般坐起来,由离光仍然躺在原处,蓝绿色的瞳眸微微垂着,与她投来的视线不期而遇。 ……真该死,又忘记这个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了。 也不知道刚刚踢到的是什么,好尴尬,好想死。 苏纪迅速把头挪开,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她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被子的半透明毛绒气泡上。 “这是什么?”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伸长手臂一把把那气泡似的玩意抓进手里,才发现竟然是自己被由离光裹成粽子一样的精神体。 水母的触手太柔软,把兔子捆成这个模样,她竟然一无所觉。 她手心端着小粽子,转过头盯着由离光:“由离光,你觉得这对吗?” 由离光回以冷静的注视,声音冷清而缓慢,仿佛理所当然:“可能我的精神体睡相不太好。你应该知道的,绳子如果放在一起,就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打成死结。” 苏纪心说她哪儿知道,谁会在房间里放绳子? 但水母的脚长在水母身上,是不是这个道理由离光最清楚。 反正,总不可能是水母主动想把兔子缠住。 “好吧,那你快解开,该上班了。” 苏纪把粽子放回床上,自顾自地下床去卫生间洗漱起来。 过了片刻,她叼着牙刷从卫生间门口弹出一个毛茸茸的卷发脑袋,叽里咕噜地提醒:“对了,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别撞上人。” 大家都是住同一个别墅的,奇怪的误会还是不要出现才好。 说完,她再次合上卫生间的门。 再出来时房间已经人去楼空。 房间整理机器人没有被开机的迹象,但昨夜睡过的床铺铺得整整齐齐,仿佛一晚上都没人睡过。 苏纪讶异地扬了扬眉。 哦,真没想到,看起来最少爷的那个竟然又会做饭又会铺床。 还挺贤惠的——她上次就这么想了。 苏纪从昨天的备选服装里挑了两件合适的,坐在镜子前梳理卷发。 没有上妆,但是眸光熠熠,一看就知道昨天睡得很好。 她干脆只上了极浅的淡妆,抓了个随意宽松的半马尾,下楼吃早餐。 餐厅的吧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浅曜坐在吧台椅上,手中举着对半切开的鲜红草莓,逗面前浅黄色的毛绒团子玩。 见到苏纪出现,他身体突然坐直,眼中闪起明亮的光。 “纪姐姐,你也来吃早餐吗?要不要来摸摸琥珀?” 琥珀是浅曜养的宠物。 从外表上看,是一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点的浅黄色家兔。 说来或许有些自恋,但自从发现这只机械兔子的特殊之处,苏纪每每遇到它都有些许不自然。 “这个……” “我给琥珀编写了新的吃东西的程序,它现在应该可以吃机油以外的东西了。”浅曜向苏纪摇了摇手里的草莓,“纪姐姐真的不来喂它吗?琥珀应该会很高兴的……” 音调到最后竟然有些委屈,仿佛撒娇。 “……好。” 盛情难却,苏纪没有理由拒绝病弱少年的好意,只好从冰箱里拿出水果,在全能机器人上按下要吃的早饭,坐到浅曜的身边。 她从浅曜的手上拿过草莓的叶,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有些凉的手。 指尖轻擦而过,苏纪的视线早已移到琥珀身上,把草莓伸到兔子的嘴边。 “琥珀,来吃草莓。”她轻声哄。 琥珀动了动毛茸茸的倒y字型嘴,努力地嗅草莓的气味。 形态、反应都很逼真,比市场上最拟真的机械宠物还要更贴近真实。如果不是知道它体内运行着的都是浅曜编写出来的程序,很难发现它是一只机械生命。 浅曜趴在吧台上,歪着脑袋看苏纪手上的草莓。 琥珀不住地啃着,他哀叹了一声,缩进宽大的袖子里:“真好啊,我也想做琥珀。” 苏纪不解其意:“为什么?” “这样纪姐姐也会喂我吃东西啦。”少年半张白皙的脸埋在袖子里,露出来的笑容却像雪白的棉花糖一样带着甜丝丝的暖意。 苏纪今天精神不错,所以心情也很好,笑着问:“你想吃什么?” 浅曜的袖子突然往里收了收,似乎被他的手攥紧了,声音也稍高了些:“真的吗,姐姐真的喂?” “当然是真的。”苏纪在水果盒子里挑挑拣拣,扎了个绿色的雪瓜块,“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姐姐连这个都知道。” 浅曜眼睛里的光芒一闪一闪。 苏纪无情地戳破他的期待。 “当然,我还知道你一次最多只能吃两块,不然肚子会不舒服。” 浅曜的眉毛和身体立刻耷拉下去,苏纪的瓜块递到他嘴边,他也只是委屈地张嘴,啃芝麻大的一小口: “怎么这样……” 苏纪在正事上对他委屈巴巴的声音抵抗力极强,根本无动于衷。 她的手指撩起他垂在脸颊边的发丝,轻轻将它们挂到浅曜的耳后。 少年体弱,连耳垂也是冰凉的。 “……!” 浅曜叼着瓜块,突然瞪大银色的瞳眸,瞳仁圆润闪亮,像又惊又喜的犬系动物。 苏纪怕突然的接触吓到他,温声说。 “怕你头发沾到雪瓜上。” “嗯嗯,我知道。”他啄米似地点头,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像白天的月亮。 苏纪耐心地喂他,像喂琥珀那样,浅曜小口地咬着雪瓜,突然歪了歪头,朝苏纪后面看。 “由离光哥哥,你这么快就回到房间换好衣服了吗?” 苏纪:?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由离光出去的时候还是被人看见了? 她转过头看由离光,视线冷然严厉。 后者微微躲开苏纪拷问的视线,神色未变:“嗯。” 浅曜仿佛感觉不到两人之间的电光火石似的,仍旧笑得天真烂漫。 “纪姐姐喂的瓜很甜呢。由离光哥哥要不要「自己」拿一个吃?冰箱里还有哦。” 由离光打开冰箱,没有理会浅曜的意思。 苏纪早就见怪不怪,由离光大多数时候会直接无视任何他不感兴趣的话题。 签子上的雪瓜已经被浅曜吃掉,她收回视线,再扎起一块新的雪瓜,递到浅曜嘴边。 “这是最后一个了哦。” 浅曜咬住瓜,却还是有男人的声音响起。 “你也不该麻烦别人。” 由离光也拿出一盒水果,放到吧台上。 浅曜又吃了一口苏纪递来的瓜,有些迷惑地摸了摸自己漂亮的脸,无辜而好奇。 “诶,可是是纪姐姐主动喂我吃的诶~?” 他转头看向苏纪,眉眼向下垂,看起来像楚楚可怜的淋雨小狗。 “姐姐会觉得我麻烦吗?” “嗯……”苏纪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绕到她身上来的,但如实回答,“不麻烦。” 浅曜的眼神顷刻间变亮,周围的空气也随着他纯粹的笑容变得明媚。 “我就知道!” 由离光看了苏纪和浅曜片刻,按下水壶的加热键,转身去橱柜里取红茶叶。 显然是不打算再理他们了。 苏纪喂浅曜吃完两块瓜,三两下把剩下的水果全部吃完,就当做结束了早餐,拿起包准备通勤。 由离光这时才开始泡他的红茶,他说:“你不吃早餐了么?” 浅曜也问:“纪姐姐不再多玩玩琥珀吗?” 苏纪在玄关蹬好平底鞋,打开别墅大门,听到他们的声音,又回身从玄关里探了个头,嘱咐道:“你们两个也别吃太晚,最多再有半小时就得出发,不要又迟到了。” 真是的,到底谁才是要辞职的那个? 还好队长令人省心,一向最早上班,从不用催。 苏纪走到停船坪,把包甩到小破船的椅子上,启动飞船。 回到办公室时,之前沟通的frequency单曲拍摄舞台方已经有了回复,苏纪打开光脑,开始对照舞台和斐切尔的时间表。 日光走到近高点时,光脑的通讯软件闪烁了一下,苏纪打开,发现是德利斯发来的。 德利斯虽然和她互加了好友,不过在苏纪渡过了最初的新手期后,两个人之间就算是半个断了联系。 他是她名义上的上司,但frequency本身并不是传统的偶像团体,基本上所有的决定都只由向导苏纪一个人拍板。 苏纪心中已有了猜测。 【德利斯:有空来一趟ph,向导的事。】 果然如此。 苏纪合上光脑,来到电梯,在按钮上按下德利斯所在的顶层。 在办公室门口敲了门后,毫不意外地听见德利斯的声音。 “请进。” 德利斯指了指面前的座位,“你坐。” 他最后在光脑上划动了几下,然后关闭光脑,严肃坐正。 “叫你来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向导找到了。” 他从办公桌上抽出纸质的文件,翻开念了起来,“菲奥娜,女,23岁。原本为下城区人,10岁时与在老城区的生父相认,移居老城区,但并未更换身份地址,仍属下城区人士,因此未能进入白塔统计范畴。” “经你线索展开调查,日前确认为s级向导,与数据库内frequency全体成员数据匹配度为96%,高于你目前的95%。” “如果一切顺利,她会取代你,成为frequency「唯一」的新向导。” 德利斯特意咬重了唯一二字,把文件丢到桌上,冷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结果,苏纪小姐觉得如何?” 16、为她落泪 苏纪神色平静,温声答道:“我觉得很好。” 目前为止,菲奥娜和她的数据与小说中给出的结果完全相同。 “看来你是非要离开银盐虚幻不可了。” “我一直是真的打算离职。” “白塔允许你一直作为frequency的唯一向导,银盐虚幻也可以减轻你的工作量,为你再招两个助理。 至于菲奥娜,她会有更适合她的哨兵。这个星球上的s级哨兵并不止frequency里的这四个。” 白塔注重疏导的效率,绝不会轻易让步。德利斯神情严峻,看起来冷漠而不可亲,苏纪心中却知道他说出这句话,背后一定向白塔做过努力。 但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对着上司紧紧锁住的眉头,苏纪坐姿笔直,和他一样刚硬:“但我拒绝。” 德利斯沉默。 片刻之后,他说。 声音里似乎带着前所未见的挽留,几乎不像苏纪认识的那个严厉、无情的德利斯。 “那至少,留到frequency的团综拍摄结束后。” 苏纪垂下头去,掩去复杂的神情,也抹去心中淡淡的不是滋味的心情。 德利斯是一名好上司。 如果可以,她本来也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银盐虚幻,直到退休的那天。 苏纪说:“菲奥娜早晚要融入这里,尽快接手我的职务对她来说也是好事。我会根据她的学习情况,重新考量跟拍团综的人选。” 德利斯笑容有些冷:“苏纪小姐考虑得倒是比我更周全。” 苏纪避而不答,只问:“艾莉跟你说了拍摄团综的事?” “她向莫助理发消息询问团综和你离职的事,莫助理把消息转发给了我。” 苏纪心中微沉,想起什么,但还未及深思,德利斯又问。 “上周五和你吃饭的时候,你拒绝坐上我的船。” “嗯?” “为什么却愿意坐由离光的船上班?” 苏纪讶然:“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德利斯交叠的手微微紧绷,声音也有些沙哑,“是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关系就会变得比遥远的人更亲近?” 苏纪沉默片刻,说:“德利斯先生,不论我的实习期结束了多久,您都是我最敬爱的前辈。” 德利斯的眸中难掩失望:“只是如此吗?” 苏纪紧了紧放在膝上的拳,重新说:“……最敬爱的、唯一的前辈。” 德利斯还未来得及回答,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强行踹开,斐切尔站在门口,神情出离愤怒。 “我不是来听你们这对上下属唱苦情戏码的。”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苏纪,仿佛冒出蓝色的火焰,“他是你最敬爱的前辈,那我呢?我和frequency算什么?!” 苏纪被他来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德利斯沉下神色,喝道:“斐切尔,没有我的允许,谁许你闯入执行官的办公室。 给我滚出去。” 斐切尔连视线都懒得分给德利斯分毫。他从始至终紧紧盯着苏纪的脸,好像要把她的脸上看出一个洞。声音也低沉得可怕。 “经纪人,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告诉我,什么叫做接手你的职务。” 他情绪激动,连一向会用的客气称呼也忘了。 德利斯冷笑:“你在门外听得够久。怎么,你以为我不会真的处理你?” “随你处理。”斐切尔捏着门把的手青筋泛起,指节用力到发白,“其他的事情我不在乎,经纪人,我只要你一个解释。 告诉我,「接手」是什么意思。” 苏纪回头瞥了德利斯一眼,两人眼神交换,苏纪站起身来,对斐切尔温声说。 “你来得正好,去把另外三个也叫来——他们应该已经来上班了吧,去会议室开个会。” 斐切尔的反应之大有点超乎她的想象,和书里写的情况也完全不同,苏纪心中有些许疑惑,但真正要做的打算并不会因此改变。 她只提醒道:“不是什么大事,让他们别太紧张。” 斐切尔盯着她许久,最后发出哈哈的大笑声。 仿佛是怒极了,最后除了笑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三遍,若不是靠着门,连站也要站不稳了。 他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仿佛火焰燃烧到极致时,连周围的空间都能够挤压变形。 “我会去告诉他们。 如,你,所,愿。” 他一字一句地从口中挤出咬牙切齿的四个字,回头,再不看苏纪的眼神,砰地一声巨响,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久久残留他的怒火燃烧后的窒息与灼热。 苏纪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德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以往都显得冰冷的音色,眼下却像浇在炽火上的冰水,恰到好处地挥散了逼仄的热浪。 “斐切尔向来叛逆,以前在家中就是如此,我替他向你道歉。” 苏纪凝望合死的门片刻,摇头:“不,没事。我觉得我可能错误地估计了什么。” 书里的离职并不是这样的。 为了庆祝女主角走马上任,男主们都露出了书中极少见的喜悦和欢欣。对于马上要被女主角代替的女配,态度则完全相反,可谓除而后快,只差击掌相庆,以示喜悦。 总算要摆脱吸血鬼,还换到了性格善良温柔、匹配度更高的向导,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值得雀跃的喜事。 在梦中看到这段剧情时要说苏纪不心酸难过是不可能的,可抛开自我意识,客观地看待事情的全貌时,即使苏纪也不得不承认,就该这么做。 如果她是斐切尔,可能会比书里更高兴。 那么为什么,现在的斐切尔表现出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愤怒呢? 从她能够预知书中剧情以来的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出现和书中剧情不吻合的情况。 难道是因为她擅自提前了剧情,导致他还不知道菲奥娜是一个多么好的向导、多么认真负责的经纪人,因此感到不安吗? “斐切尔和我不一样,他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苏纪轻叹。 她明明是想要在离开之前稍微弥补的。 但或许,又做错了。 * 推开会议室的门之前,苏纪深呼吸了一遍。 没事的,即使他们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她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是吗?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定位了。 苏纪推开门的那一刻,frequency齐刷刷地抬起头,向她投来视线。 斐切尔是愤怒,另外三个人是疑惑。 苏纪在正前方的桌台前站定,她刻意把手摆放得自然,声音恰到好处,镇定自若。 “这个时间打乱你们的日程安排很不好意思,不过事关各位的发展,既然有机会,我还是想面对面地和大家公布这个消息。” 苏纪的手微微捏紧。 “我已经向德利斯先生提交了辞呈,新的向导人选已经通过白塔的考核,进入培训阶段,本月之内就会来与我进行工作上的交接。” “在那之后,她会代替我的职责,成为frequency的新向导和新经纪人。在此期间,frequency原定的所有活动均照常进行,我的两位助理会分到更多的工作任务,拜托各位配合。” 房间里安静得连空气都仿佛静止。 鸦雀无声了数息之后,由离光才说:“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上周五的事,我不希望诩只能通过光脑得知人事变更,所以稍微往后拖了一会儿。” 斐切尔猛地抬头看向她。“所以,你不是被我昨天的话气走的——你早就决定要走,是吗?” 苏纪点头。 斐切尔扭过头去,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有嗫嚅的唇角,透露出内心并不平静。 “等等,我不明白。能通过白塔的考核,意味着对方是s级向导,还要同时匹配我们四个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这样的向导已经是奇迹了,怎么可能会出现第二个?” 诩突然笑了,“纪,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这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 苏纪神情认真:“不,我没在开玩笑。那位新向导与各位的匹配度是96%,她会是一位比我更好的向导。” 小说的世界里从来不缺乏奇迹。 在别人的视野里,她已经是向导中的极品好运,但只有她知道,她只是一个为了铺垫他人存在的垫脚石。 “那位新向导性格温和,为人正直,我想各位与她的相处会很愉快。” 由离光冷冷说:“你如何得知?” “你们也见过她,她之前在上张专辑的舞台里协助管理道具,名叫菲奥娜。” “没印象。” “以后会有的,”苏纪看了眼光脑的时间,准备结束这场通知型会议,“大家可以散会了……浅曜?你还好吗?” 长桌的角落里,粉色头发的少年眼泪滴落成珠串,不住地往下掉。 他的哭泣是无声的,所以苏纪才没有发现。 晶莹透亮的泪大股地涌溢在眼眶,如同风浪吹洗的大海,连银色的眼瞳也仿似泪滴凝成的珍珠。 “我不明白……纪姐姐,你为什么要走?” 他一说话,泪滴狂风暴雨般往下掉。 “这里不好吗?大家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论做什么事都在一起……” “我还以为姐姐也一定像我一样,觉得留在这里的日子很开心……” 他的话因为抽泣而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声音像刮手的玻璃刀片,细微地刺痛苏纪。 为什么要哭呢? 是因为年纪太小,心地又太善良,才会对身边的所有人有一视同仁的留念吗? 怪不得书中几乎没有他的戏份。 原来最会为恶毒女配落泪的人,就在这里。 17、昏倒 其实也有人会真心实意地挽留她。 苏纪的喉头有些发紧,但她仍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耐心温和。 “在银盐虚幻的日子很充实,和你们共事,我也学到了很多。但是人总会迎来离别的,即使不是现在,也会在未来。” 她的人生已经迎来许多次离别,在孤儿院时与挚友,登上老城区时与故乡,很快,她还要迎来人生的终段,与整个世界说再见。 属于少年的离别第一课,由她来开启也没什么不好。 浅曜拼命地摇头。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从来没有人说过要让姐姐离开,姐姐明明可以一直留在我……留在我们身边!” 他的脸颊被泪水湿润浸透,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是因为我太粘人,让姐姐烦了吗?还是做得不够好,让姐姐不满意了?” “别人能给姐姐的,我也都可以给。” “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做。” 浅曜哀求的声音与流泪不止的银眸太过凄烈,苏纪移开视线,心生恻隐。 明明是居于高处、家世优渥的天才少年,何苦这样卑微祈求他人的垂爱。 “浅曜,你不用这样做。你们不了解新向导的为人,才会这样不安。对方是一个比我优秀许多的好向导,经过磨合后,我想她也会是比我更优秀的经纪人。”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情。 “你们的未来远大光明。” 一直沉默的斐切尔双手环胸,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我真想不明白,你怎么能肯定一个还在做道具管理的临时工能比你这两年以来的成绩做得更好。 你接触过这个临时工吗?你知道她是谁吗?” 由离光目视前方桌子,面无表情地举手赞同:“我也不信任。” 苏纪心想,这个世界上当然不会有比女主角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只是不好直接说出来。 “我和她有过接触。” 斐切尔扯了扯嘴角:“短暂的接触就能判定一个人的好坏吗?经纪人,你和我们认识这么久,就能认出我们的好坏了?” 苏纪皱了皱眉。 与人打交道的确不是她的强项,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过去后能拿得出手的回忆还是只有童年时的至交好友。 但斐切尔的话还是很让她不舒服。 或者说,让她有点恼羞成怒。 苏纪重重双手拍桌,忍无可忍道:“那又怎么样,总好过三句话不离戳人肺管,自以为又拽又酷实际情商低到放在垃圾桶都没有回收站愿意要的极度自我中心主义少爷病!!!” 桌子一声惊天巨响,斐切尔吓了一跳,连冷静的由离光都面色微讶,向她看来。 苏纪知道自己又没能控制住心里的刻薄,但和拿德利斯开涮那次不同,这回她不后悔。 这些话是她对斐切尔的真实评价。 甚至还不够。 她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补上。 “斐切尔,比起你哥哥,你真是差远了!” 斐切尔的脸色陡然惨白。 “等等~话题绕到我不感兴趣的方向了哦?我不关心新向导怎么样,我只关心纪为什么要走,走之后要去哪里。”诩笑着打圆场,只是看向斐切尔的笑容里隐隐有恼火燃烧,“对了,队长可以一直保持缄默。” 由离光:“赞同。” 斐切尔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的离开是因为私人规划和银盐虚幻的职业发展路径有冲突。”苏纪含糊其辞,但也不算在骗他们,“离开之后的打算还没定,因为时间还没到。” 这回答太过官方客套,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寂静中,在争吵中置身事外的浅曜默默地用袖子擦掉不断从下巴滴落的泪水。 他睫毛上还挂着水滴,轻声说:“我想好了。” “姐姐如果真的想走的话,那就走吧。” “我不会拦着姐姐的。” 果然会是这样。 苏纪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转瞬即逝的挽留悲伤。 浅曜这么快就能接受,对所有人都好。 本来她也没有想过有人能挽留她,浅曜站出来给予了她最后的体面,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已经比她在梦中看见的场景暖心一万倍了。 苏纪竭力抹去心中异样的心情,温声道:“你能接受就是最好的。” 连浅曜都同意,剩下的人肯定更不会拒绝。 苏纪打开会议室的门,说:“要说的事就这些,各位可以回去……” 她的声音被浅曜大声打断。 声音中藏着前所未见的急速和愤怒。 “如果身边的人不是你,就算做成宇宙第一的偶像又有什么用!” 什么? 苏纪回头,瞳眸微缩。 脸色苍白的少年激动地站起来,胸脯因为过度的进出气而剧烈起伏,似乎随时要崩裂。 下一个瞬间,他挂满泪的双眸不受克制地合上,身体软软地向后直直倒下。 轰。 决然倒地。 苏纪脸色瞬间大变,惊喊:“浅曜!” “浅曜!浅曜!” 其他人的声音也略显惊慌,都向倒下的少年靠去。 “浅曜,你没事吧?!” 苏纪箭步冲到少年身边,少年倒在地上,眉头微皱,双眸紧紧地闭合。 她伸手去推他,却怎么也没有反应。 糟了,怎么会这样?! 苏纪回头快速扫视一圈神情各异的三人,语调急促:“快去把浅曜的主治医师叫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浅曜居然会激动到直接昏过去。 联想到浅曜多年如一日的嗜睡与惧寒,苏纪的手心已渗出了汗。 他的身体或许比她以为的还要差。 要是公布消息的时候,再多想想浅曜的事就好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要挽留她呢。 纷乱的情绪很快被苏纪全部摒弃,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浅曜一定要没事。 她紧紧地抓住浅曜的手。 主治医师来得极快,几分钟之内,浅曜被转移进银盐虚幻大楼内专为他设立的急诊室。 血红色的手术中字样亮起,苏纪焦急地在外来回踱步。 其余人坐在门口,神情都不太好看。 半小时后,医生打开房间门走出,苏纪急忙上前,焦急不已。 “医生,他还好吗?” 医生脱掉口罩,神情轻松:“少爷手术中一直在喊经纪人小姐的名字……好在没事,只要休养几天就好。只是心情切忌再这样大起大落,病情容易反复。” 苏纪大松口气,踮脚越过医生去看他身后被人送往病房的浅曜。 医生伸手拦住想上前的其他人:“好了,另外三位先生先离开吧,少爷只和他的经纪人有话说。” 苏纪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同样赞同:“你们回去吧。这里只要有我来就好。” 病房内拉着窗帘,没有开灯,略显冰冷和昏暗。 少年安静地半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分不清究竟是被单的颜色更白,还是他的脸色更惨白。 见到苏纪的身影,他没有血色的唇努力地牵起笑意,声音也比平常沙哑低沉,倒显得一场术后长大了许多。 “姐姐,让你看笑话了。” 苏纪坐在他身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合适,替他掖了掖被角,心情复杂。 “你还在恢复期,别说话了,我今天会一直陪着你。” 出乎意料地,向来最听话的浅曜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明白。 “姐姐,我不要。” 他的手从被子和袖子里伸出来,捉住苏纪落在床边的双手。 他的体温冷得像冰。 苏纪把他的手合在自己的手心,试图把自己的温暖递给他。浅曜却把手抽出,反把她的手拢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合的掌上,声音轻轻地呢喃。 “你……到底为什么要走呢?” “难道留在我的身边,对你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吸引力吗?” 他反反复复地问,苏纪还没有回答,他便好像要再次落下泪来。 苏纪谨记着医生的交代,不敢刺激他,解释道。“浅曜,我没想过,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如果我知道的话,肯定不会就这么草率地……” 浅曜淡淡地笑起来。笑容看起来有些哀伤,比春季湖面上的薄冰更加脆弱而易碎。 他的声音像拂过湖面的春风,只是微弱到没能在湖面上掀起任何波澜。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之中裂开了。 “不是的,你并不是没有想到,姐姐。” “你只是从来没有把心放在我身上,所以才会对我的爱视而不见。” 苏纪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爱……? 这个才半大的少年在说什么呢。 她伸手摸了摸浅曜的头,却发现并不烫。 他没有发烧。 浅曜垂眸,唇边的笑容泛起淡淡的苦涩。 “就连这种情况也一样…… 我原本以为,对弱小的事物心生爱怜是人的天性,这个样子能更接近你。但结果好像适得其反。” “苏纪,你总是会忘记,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或许现在换路线还来得及。” 苏纪心情复杂:“讨论路线是偶像组合营销时才会做的事,浅曜。” “是啊。但如果连舞台上赋予我光环的设计都不能让我在你心里留下痕迹……不学着营销,我要怎么办呢?” 浅曜的声音轻得像自问自答,苏纪却觉得烫耳。她竭力说: “我一直把你当做重要的……” 却说不下去了。 浅曜耸了两下肩,好像是笑了:“重要的什么,同事吗?” 苏纪不语。 在剖析真心的场合,如果撒下一个谎言的种子,就需要无数的谎言滋养。 她不是不能撒谎,但面对这样的浅曜,她不想。 至少在最后,给彼此都留下一些真实吧。 她委婉地说:“浅曜,医生跟我说你不能再经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浅曜猛抬头望她,瞳眸微亮,问:“你能不能不要走?” 苏纪沉默良久,说:“抱歉。” 浅曜眸中再次燃起的亮光熄灭了。 他扭过头去,望着日光照不透的厚布窗帘。 “……那谁又能让我情绪大起大落呢。” 苏纪从没见过神情这么冰凉的浅曜,一瞬间好像看到了由离光,但是和由离光的冰凉不同,浅曜的冷更像秋风中时日无多的凋零落叶,即将在这个昏暗冰冷的幽蓝色病房燃尽最后一丝烛火。 苏纪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压抑得不能呼吸。 18、疯子 “浅曜,你的身体,到底要怎样才会好起来?” 现在的医疗科技这么发达,为什么浅曜的病始终反反复复,无法根治?她的病是稀有的绝症,可浅曜的明明不是。 “病不致死,只是药石无医而已。而且,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呢?” 苏纪既难过又愤怒。 想要治疗的人没有治疗的办法,可以治好的人却在挥霍自己的生机。 “你一直拒绝治疗,怎么会知道有怎么样的机会在前面等着你?” 浅曜转回头,看向她:“治好了我的病,离开的人就会回来吗?还是说,你答应我,只要我治好自己,你就不会离开银盐虚幻?” “……” 苏纪攥紧手边的被子。 如果有选择,她也…… 浅曜垂下眸,长长的睫羽遮住倒映着光的银眸。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只是带着淡淡的嘲弄。 “而且,你又怎么知道,不希望治疗的那个人是我呢?” 苏纪瞳眸微颤,声音也不可置信地颤了一瞬。 “什么意思?” 大量的猜想突然涌进脑海,但苏纪每一个都不敢相信。 “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苏纪沉默良久,说:“抱歉,我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性……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 毕竟她只是一个孤儿而已。 “我知道。这世界上也不是每一对父母都可以微笑着扼住孩子的咽喉,只是恰好降临在我身上而已。” 浅曜很温柔,即使这种时候,笑起来的样子也甜得像快要化掉的棉花糖。 苏纪这时才发现,她对浅曜所知甚少,肤浅地停留在了刚来银盐虚幻不久的时候。 那份记载了frequency所有人的家世背景的文件是怎么说的来着? 浅曜,男性,二十岁,黑洞科技家族财团掌舵人的独子,被人视为天才,在开发光脑系统「类星体qsoii」中贡献卓越,但是不善舞蹈,体弱多病,需要多费心照顾身体情况。 简明扼要地标注了浅曜事业生活中的要点,对于他本人的家庭环境却只字未提。 两年的相处不算短,但自觉并非同路人的她,也是第一次从浅曜嘴里听见他这么清晰地点评自己的父母。 好像一小时之间,认识了一个全新的浅曜。 “我不能对你做出任何承诺,但是我希望你活着……我希望你健康。” 苏纪心中默默地想,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 要是能连着她的那份一起活得精彩就更好了。 “一点都不行吗。”浅曜低声喃喃,最后轻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 苏纪的声音被他打断。 “出去吧。” 浅曜神色坚定,不容拒绝。 苏纪捉摸不清他的真实意思,又怕不按他说的做会引起新的变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倒退着出了房间,合上房门。 与他的视线彻底断联的刹那,苏纪听见房间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浅曜咳得要把心肝脾胃肾都呕出来了。 苏纪握着门把的手用力得发白,复杂情绪聚集在心口,却无从说起。 原来不是在赶她,而是在掩饰自己的虚弱吗。 浅曜说的「爱」这个字,离她太远,离她和浅曜之间更远。 友情也好,爱情也罢,她从来没有想要和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人产生关系,甚至,她几乎从来没有想要和任何人产生关系。 这种脱离感也许源于恐惧。 她恐惧着再次被如同父母一样的人抛弃,恐惧身份变化后从此斩断关系只剩别离,恐惧任何一段感情最后只留下伤害的记忆。 小说的记忆出现后,她并不惊讶,甚至为自己从来不和任何人交好的判断感到明智。 「孤单地来到世界上,度过只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后,又孤单地离开」,她肯定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但现在,冷漠而自私的她,为什么竟然会在临行前得到他人苦苦的挽留? 就好像她原本正处于一段极为热烈的、刻骨铭心的亲密关系中一样。 这种感觉像火焰一样燃烧她的身体,把她烧得无所适从,并不痛苦,只有千丝万缕的难过。 ——人际关系,真是这世界上最棘手的谜团。 苏纪第一次意识到有些情感仅看表面或许是不够的。 如果她能早些拨开谜团外的刺,给予浅曜一些额外的关心,或许今天的他,也不会露出那样脆弱难过的表情…… “心疼了?” 苏纪震惊地转头,诩站在旁边,手插着腰,笑眯眯地看她。 诩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房间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停住了。 苏纪疑惑:“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都回去工作吗。” “刚回育星没事做,怕你被骗了,特意回来看看。” 诩扫了眼闭着的房门,笑着朝她抛了个wink。 “因为我和房间里那个骗子一样,都很擅长演戏,所以要来确保你不被蛊惑。” 诩的笑容粲然,灿烂如艳阳,苏纪却由内而外感受到一股冷意,如同见到了环伺的蛇。 不,就连王蛇也比他有情义得多。至少王蛇明白亲近二字要怎么写。 她眉眼冷了下来:“浅曜是你的队友,他还在病床上,你不该这么说他。” 诩无所谓地耸耸肩,一派轻松:“谁没有经历过什么痛苦和折磨,他只是为了在你面前乞怜,才做出弱柳扶风的假象。” 苏纪面无表情扫过他一眼,诩被这眼神惊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认错:“——好了,我不说了,知道你是真的心疼他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苏纪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诩叫住她:“纪,跟我走。” 苏纪冷声道:“我不记得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纪,你就别生气了嘛~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诩朝她抱拳行礼示歉,语调带着真挚的恳求,“拜托了~?队长和由离光都在等你。” 苏纪略有狐疑,但诩的请求合情合理。 “……算了,你带路吧。” 他们下到停船坪,空无一人。 苏纪本就起疑的心更多了几分警觉:“斐切尔和由离光不在这里。” 诩仍旧往前走着,声音轻快:“当然咯,总不能让两位少爷在这里傻站着等人吧。” 那倒也是。 苏纪跟着他:“你们要去哪里?” 诩在他自己的红黑色私家飞船前站定,船身亮光闪动后,舱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风格鲜明的华夏风船舱。 深赤色的红木如同被刷过漆般深沉却明亮,飘摇的绫锻在鳞次栉比的花檐下起舞。 船舱内繁华堂皇,却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苏纪心中警铃大作,皱眉问:“其他人……啊!” 诩一把将她拉进船舱内,舱门顷刻间迅速闭合。 苏纪差点趔趄,诩扶住她的手臂,她快速地甩开,拉开和他的距离:“你在做什么!他们两个呢?!” 诩笑容如花般灿烂,摊手,声音既苦恼又无奈,但仔细发掘,似乎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愉悦:“哎呀,我都说过了~?我是一个擅长演戏的骗子。现在才意识到,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从以前开始我就发现,即使觉得自己会被骗,纪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相信我。” “虽然每次都辜负你很不好意思,但是很可惜~我是个货真价实的骗子。” 他这下是连演都不演了。 苏纪的心快速下沉,往窗外看去。 诩没有向驾驶机器人输入口令,但飞船却已经自顾自地运行起来,甚至已经离开银盐虚幻的停船坪。 这说明诩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 她心中纷乱,面上却还算镇定。 不论如何,绝对不能把这个疯子惹毛,不然完全想象不到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诩在红木雕花长椅上悠闲坐下,他拍了拍身侧的软垫,笑眯眯地:“纪,我知道你坐不惯硬木,到这里来。” 苏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用了,斐切尔和由离光呢?你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诩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心情好似有花开般烂漫:“这种时候还想着其他人吗?真亲切啊~纪。” “他们是我手底下的艺人和哨兵,确保他们的安全是我的分内职责。” “你放心,我对他们两个才没兴趣~。”诩打了个响指,“我说过了吧,我只关心你。” 苏纪微微松了口气,这至少说明那两个人暂时安全。 她站在原地,一边警惕地关注四周变化,一边在脑海里过已知信息。 连小说里的剧情都回忆了个遍,但不论怎么想,能对得上号的事情还是只有一件。 诩囚禁女配的桥段。 想到梦中被诩关在不见天日的暗房里用银链锁住双手和双脚的场景,苏纪的指尖都凉了些,但又试图暗中安抚自己,事情应当不是这样的。 原书中的囚禁剧情虽然也发生在苏纪提出辞职之后,但事件的起因却是恶毒女配苏纪和女主角菲奥娜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苏纪出手伤害了菲奥娜,才导致诩勃然大怒,将她监禁了起来作为惩罚。 现在,女主根本还没有登场,以诩凉薄的个性,怎么会真正动怒? 一定是别的缘故。 但再往下却怎么也想不到了。 苏纪对诩的了解完全是一团乱麻。她从来不知道到底哪里是他表达出的真心,哪里又是他的虚情假意。 和他本人给出的评价一样,他是个很会演戏的骗子。 “干嘛这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要我说,最不高兴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可我现在都还在努力笑给你看呢。”诩双手的食指托起两边嘴角,虽然在笑着,却划出诡异的弧度。 苏纪看得心里发毛,窗外四周的景色已经渐渐陌生,飞船已经驶离了慢珠海的中心地带。 必须掌握更多信息,否则,死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等到了就知道啰。” “你不能现在就说吗?” “不行。嘘,说出来就不灵了。” “……” 诩封口不谈,苏纪拿他没办法。 和斐切尔尚且能用吵架解决矛盾,但和诩根本无法沟通。 她站得有些累,连换腿站也于事无补,只好小挪步,在诩对面的雕花长椅上小心坐下。 诩看着她,最后还是拿起身边的软垫,递到她面前。 “坐这个吧。” 苏纪确实屁股有些痛,犹豫片刻,还是接过垫子,垫到椅子上。 要是诩的这种“善良体贴”不仅体现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方面就好了。 窗外景色飞速变换,很快一片绿意盎然。 他们到山区了。 明明是幽静美好的景致,苏纪心中却越发惴惴不安。 诩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会要把她…… 不,不会的。实在不行,只能动用那个了。 飞船缓缓沉降。诩站起身来,声音轻快:“我们到了哦。” 苏纪走下船,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射。 她抬起头,面前涌现的是一座形状奇异、高大气派的琉璃彩瓦飞檐牌楼。 气势磅礴,层次繁复,最上面用激昂的笔触飞书了三个大字。 这个地方,她没来过,但并不陌生。 诩牵起苏纪的手,在她惊异的眼神中扬起弧度不明的笑。 略带扭曲,略显疯狂。 连口中吐出的字眼,也显得触目惊心。 “纪,欢迎来到——” “「长眠观」。” 苏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唰地苍白。 这里,正是原书中的她—— 被囚禁的场所。 19、催眠 第19章 19、催眠 苏纪从 苏纪从以前就觉得诩出身的地方名字很怪。 别人的家族都是正儿八经的公司名, 像什么「源由财会」、「黑洞科技」这样听起来就很新潮有钱的,最次也是「银盐虚幻」这样让人不明觉厉,但考虑到是搞艺术的所以也能接受的名字。 但「长眠仪器」和「长眠观」, 怎么听都不太吉利。 长眠不就是死了吗? 被强行拽到这里后再思索长眠背后的含义, 更是毛骨悚然。 永无天日的囚禁,怎么不算一种长眠? 苏纪用力从诩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但不论怎么用力拽,被他牵着的手臂动也不动。 该死,这家伙是认真的。 诩疑惑地偏头:“别着急, 我会对你做什么吗?为什么一副害怕的样子。” 苏纪心里呐喊, 不害怕就见鬼了。 但她不能在诩面前露怯,梗着声音说。 “我自己会走。” “山路很滑,第一次到长眠观来的人都说不好走呢。纪, 来。 我、牵、你。” 诩不由分说地举起她的手, 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强硬地将他的五指放进她的指缝, 与她十指相扣。 苏纪被他牵着穿过山门牌坊, 在青葱的石板路上快步前行。 山路实际并不难走, 也不远。才过了几分钟, 苏纪就看见洒扫的道人,以及他们身后气派的黑瓦殿。 苏纪想要和他们对话,但他们在看见诩的瞬间便纷纷朝他行礼, 然后向僻静处退散。 这地方不会有人帮她的。 诩拉着她, 在大门全开的大殿前停下脚步。 苏纪的脚下放着素净的蒲团, 殿内昏暗漆黑,却能从昏暗中窥见巨大的人面像,以及高梁下悬挂的沙金牌匾, 上书四个大字,寻声救苦。 那人像的头比苏纪的全身更大,一双眼睛无慈悲垂目,苏纪抬头时与祂对个正着,仿佛全身被贯穿一般,吓得激灵。 再定睛一看,巨型人面像后还有成千上万尊小像,神态举止各异,栩栩如生,但无一例外地,都如那巨像一样垂目,在黑暗中冷冷注视她。 同时被成百上千的视线贯穿,苏纪简直要魂飞魄散,下意识抓紧了身边的手。 服了,怪不得诩这么吓人,如果这里就是他的家,那他已经算是不那么吓人的那个了。 “嗯?纪主动在牵我?很好,很乖很乖~”诩转头,微笑粲然,鲜红色的瞳眸半边倒映出大殿的阴冷,半边则折射出夏季的日光,诡谲非常。 他低头,凑近近在咫尺的苏纪,额头离她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他黑色的齐发从耳边滑落,扫过苏纪的脸颊,柔软得发痒。 距离太近了。 近到苏纪能看清他血红瞳孔里的秘文,以及,额头上原本被刘海遮住的,浅浅的红点。 变成了如他瞳孔里流转的讳秘字。 这是诩的哨兵形态。 他向前一步,仍然停在阳光下,苏纪退后一步,被宽大的屋檐阴影遮蔽。 她的身后,是漆黑中的十万尊小像。 幽幽的声音传来,飘忽不定,似近若远,令人晕眩。 甜蜜而浓郁的香气,带着哄骗般的致命诱惑,轻轻在耳边低喃。 虚幻的雾气中,声音却听得格外清晰,仿佛钟鸣,敲震心房的瓣膜。 “纪,我要你对着这漫天神佛发誓。” “说,你不会离开银盐虚幻。” “不会离开Frequency。” “更不会离开我。” “……” 苏纪被他头贴着头,闪退不开,鲜亮的瞳仁渐渐失去光彩。 仿佛没了灵觉的漂亮人偶。 深潭般的紫眸失神,她轻轻张口,含混不清地吐出回答。 “……不可能。” “为什么!” 诩怒问,眸中与额上的讳秘字文光芒更盛。 苏纪微退一步,只觉得头嗡嗡作响。 好晕。 半透明的兔耳在她的发间浮现,但幻体的形状轻微地形变成错误的形状。 “「奉敕上玄,证我神仙。」纪,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 “……” 他眼角微弯的红眸倒映出深渊的漩涡。 不,不对。 太晕了,好像精神不受控制了。 越吸越深,意识越飘越远。 再这样下去,绝对会不受控制地遵从诩的命令。 必须想办法…… 苏纪用力闭上眼睛,调动一切意识,对抗袭来的晕眩感。 她绝不能被影响。 回归吧。 发间半透明的兔耳突然凝结成实体。 错乱的形变重新归位。 再次睁开双眼,涣散的瞳孔恢复清明的亮光。 苏纪简直要被诩的执着气疯了,她踮起脚,仰着头,大声质问他。 “诩,你是不是疯了,竟然想用哨兵那一套来对付你的向导?!” 虽然她没什么信仰,但也不喜欢在神灵面前说谎。更何况还是在这种被逼无奈的情况下。 她的双拳攥紧,气得发抖。 “我告诉你,不论你让我去哪里,在什么东西面前发誓,我的答案都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是这样啊……果然不起作用吗?” 诩的眉眼难掩失望,“纪,就算我强迫你,你也不愿意吗?” “……” 苏纪差点被他气笑,怒极之后发现除了笑也不知道还能露出什么表情,“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强迫我做出的事,能算‘我愿意’吗?” “我是有自己意愿的人,不是你可以随意操纵的玩偶。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苏纪的质问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诩睫羽微颤,僵在原地。 苏纪抿了抿唇。 嗯……说好不破功不惹毛疯子的,还是失败了。 这一顿发飙下来,诩该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把她关起来吧? 大脑,快点回忆起来,在剧情的最后,书里的苏纪是怎么逃脱诩的囚禁的? —— 昏暗的大殿中,烛花与纱幔勾勒出晦暗朦胧的人影。 女人身下的床垫柔软宽大,柔软明亮的奶金色波浪长发滑落在四周。 她身穿宽大得不合身的淡白色交领中衣,发丝交错着挡住极低的领口,勉强遮蔽住身上露出的肌肤。 她的手上、脚上都挂着银色的细链镣铐,镣铐从房间的四面八方穿来,如同扭动的银蛇。 只要她稍作动作,这些银蛇便随着她起舞,锁住她的自由。 白皙纤细的手腕与脚踝被银锁磨出淡淡的粉红色,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 柔美的双颊边发丝凌乱,雾紫色的眸中衔着水汽,仰头看着面前的黑发男人,面露祈求之色。 男人同样身穿淡色中衣,领口半敞,露出坚硬紧致的胸膛轮廓。他在床边,朝苏纪半跪下来,语调微扬,带着笑意靠近她的脸。 “为什么不论我怎么努力,你就是不肯留在我身边呢?” “今天又试着逃跑了吧?我在录像里都看见了。呵呵~你试着解开锁链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可惜,长眠观做出的锁链比肉眼看上去的更灵敏。” 他拿起她被镣铐缠住的手,钳制她往后缩的力量,极富耐心地一点点掰开她的十指,两人的手掌彼此十指相扣,紧密贴合。 他的身体越来越近,在她耳边的呢喃也越来越清晰,滚烫的气息紧贴着耳尖,烧得那里的肌肤泛出晶莹的红。 “不论你逃跑多少次,跑了多远,我也会抓着你的手和脚踝,把你一点点给拖回来……” “呜……” 细微的哽咽声从苏纪喉咙中发出,她的身体颤抖着,眼眶聚集的雾气终于盛不下,化成剔透的泪晶从颊边滑落。 诩的手臂上,黑色的王蛇缓缓地爬近。它直起上半身,末端分裂成两岔的鲜红蛇信快速地吐出又收回,震颤着,反复舔舐她流出的泪水。 “诩,你真的一定要逼我吗?” 她的声音很微弱,泪水随着话语噗噗下落,连王蛇也舔舐不尽,在脸上留下纤细的蛇信的水痕。 “什么?” “如果你不愿意放我离开,我就只好……” 苏纪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手握紧诩,借他的力起身,伏在他的肩上,喘着气轻声说了一句话。 诩瞳眸微缩,猛地抓住她的两肩,连声音破了都没发现:“纪,你疯了!” “你就这样不想留在这里,这样不想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 苏纪任由自己的身体被他摇晃,垂下眸,什么也不说。 诩一直抓着她,目眦欲裂。 两人僵持许久,直到烛身都融化成泥水。 诩松开了手。 他的表情很扭曲。 凝聚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绝望,痛苦,崩溃。 时间过了很久,他最终说。 “纪,你走吧。” “我放你走。只要你不……” 他的声音哽住,脖颈和额角上的青筋不断鼓动。 他的双手遮住了脸,挡住自己的表情,似极力想要回避那些字眼。 最终,他的话语带着痛苦响起。 “你自由了。” 枷锁和他的声音一样,烟消云散在空气中。 —— 苏纪不愿再回想当时在梦中看见这一幕的心情。 看文艺作品里的囚禁剧情时也许会感到快乐,但被囚禁的人长着与自己相同的脸时,就只剩下纯粹的惊悚。 她也不想再思考为什么当时的场景如此充满成人气息,简直比被囚禁更惊悚。 这个梦境最有效的作用,就是给她提供了一条能说服诩放弃囚禁的路。 她得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20、秘密武器 第20章 秘密武器 诩终于做出 诩终于做出抉择, 抓着苏纪的手。 他踏出一步,离她更近,迫使她的眼睛只能停留在他身上, 声音低沉如山雨欲来。 “不, 纪,你要答应我, 你绝对不会离开我。” “我不会允许你从我的视野里消失,绝对不会。” 平日里轻佻的笑容尽数消退,执着而认真的表情如同变了个人。 却不知为什么, 认真起来的模样给人的感觉更可怖。 苏纪完全相信, 这样执着于她的诩会干出把她锁在长眠观的事。 别开玩笑了,她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手腕被诩抓得有些痛,苏纪学着梦中的样子, 踮起脚靠近诩。 她靠近他的一瞬间, 他用在她手上的力气猛然松了许多。 她轻轻环住诩的腰间,将脸靠在他的肩上, 柔软的唇擦过他垂在脸下的发尾, 停在他的耳边。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温度洒在诩的脖颈处。 诩完全僵住。 半晌之后, 他的声音才响起, 似有感叹。 “你……在接近我啊。” 语尾音调上扬,不知道在享受什么。 “要不就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吧。其实我对Frequency也不感兴趣。在长眠观,你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 所有人都会听我的。这样不是更幸福吗?” 他从苏纪的举动中获得了肯定, 激动地环抱住怀中的人。 “只要你不选择离开, 不论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的。” 苏纪的心却冷了下来。 他果真……是这么打算的。 苏纪轻轻地在他耳边,重复那句梦中的解法。 “诩。如果你真的要逼我, 那我也只好以死明志。” 诩浑身巨震,不可置信地抓住她的双肩,猛地把她拉开,仔仔细细地端详她脸上的表情。 苏纪神色平静如常。 他半晌没说话,视线反复在她脸上摩挲。她越沉默,他越难以置信地震惊。 他喉结微颤,几次启唇,都没有发出声音。 苏纪暂时还不能像梦境里的自己那样逼出泪水,只能垂下眼眸,遮住眼睛里的光。 自己学自己是最像的。 肩膀处抓着她的双手越叠越紧,不断地颤抖。 “纪,你是在说真的吗?这个词怎么能随便说出来!” “让你留在我身边,已经到了比死更痛苦的境地吗……?!” “……”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纪,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苏纪哼地冷笑出声。 “拜托,我们只是同事。你不觉得做一辈子同事这件事很好笑吗?” “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我们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何苦抓着我不放?” “我不……!” 苏纪打断他的反驳。 “对哦,诩,我告诉你。如果留在你身边,会让我比死还痛苦。” “我们共事两年,你应该知道我是言出必行的人吧?” “……” 苏纪模仿着他平日里轻慢的语气,看着他脸上的震惊不解,痛苦纠结,心中竟然泛起些许愉悦。 怪不得诩这么变态。原来真的有快感。 诩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瞳孔、嘴唇都嗫嚅着。 苏纪微笑注视着他,没有撤回前言的意思。 他像静止的塑像,只有眼中的惊慌失措格外真实。 轻盈的水滴渐渐在他眼眶中聚集,最终,打破静止,从他的眼角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地面阴影上,溅出漂亮的水花。 苏纪捏紧手指,掩藏心中的讶异。 怎么可能? 苏纪分不清心里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怀疑多一些。 她虽然是说得决绝了点,但诩……至于哭吗? 即使是演的,这也是诩从未展示过的演技。 他有时轻慢,有时愉悦,有时诡异,但总是笑容璀璨,从不落泪。 苏纪一度觉得,他这样随时保持在高昂情绪里的人很恐怖。 简单来说,像个伪人。 就连梦境里的她以死相逼的时候,诩都没哭,现在竟然哭了。 还是说这也是他演戏的一环。是因为受到了浅曜的启发,觉得这样她就会心软同意他荒谬的提议吗? 苏纪一时迟疑。 她真没想一天之内连着逼哭两个人的。 诩的反应,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诩的眼角透明泪滴不断流出,却还强挂着难看至极的笑容,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留在这?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 “如果你希望我求你,告诉我怎么做你才会满意。教教我吧,纪。” 他激动却卑微,不断地祈求。 “我什么都会做……只要是你说的,我全部都会做……” “别离开我……” “如果你不答应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呃…………” 他的声音由哭腔转变为痛苦。 “么……” 他突然低下头去,好似体内爆发了巨大的痛楚。 苏纪微惊。 搞什么,难道他真要全套照搬浅曜,也来一出昏倒吗。 但立刻,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想。 这是她最熟悉的精神暴走波动。 “呃啊啊啊啊——!!!!” 他松开苏纪的肩膀,不断地往后退,右手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她看现在自己扭曲丑陋的表情。 “别过来,我……我——!!!”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释放撕心裂肺的痛楚。 王蛇从他身边飞出,漫无目的地飞转游荡,蛇尾激动地甩动,好似发狂。 诩不是昏倒,而是受到的强烈的刺激,精神波动过大,直接导致暴走。 苏纪环顾四周,附近都是大殿和空地。 这里根本不可能有隔离器。 从以前开始,诩就是所有人里精神最不稳定的,因此苏纪才怀疑他的性格并不像表现出来得那样简单阳光。 同理,他的精神暴走,杀伤力也是四个人中最强的。 附近的道人原本也没有走得太远,眼下受到诩剧烈的精神频率攻击,歪七倒八地躺在地上。 连苏纪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心底泛起难以言明的焦躁。 不能放任诩在空地上暴走,等她安抚完,这附近的人全都得发疯。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地狱。 她默默握紧了手中的东西。 这原本是她在梦境之后,为了以防万一,每次见到诩时都会随身带着的秘密武器。 她刚刚犹豫着,最终没有对觉醒哨兵状态的诩下手,现在却不得不用了。 “要怪就怪自己吧。”苏纪快步上前,脚步坚定。 她握住诩的手腕,把他遮在脸上的手扒开,强行把手上的东西塞进他的嘴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更新比较少,放到周四更新榜单后和榜单要求字数一起更。(另外预收求收藏,拜托拜托!) 20-30 第21章 留下 “呃呃呃… “呃呃呃……!!” 诩因暴走而痛苦的呐喊并未停止, 苏纪后退,等待药效发作。 片刻后,如暴风雨一般汹涌澎湃的精神冲击停止了。 戛然而止, 仿佛此地从未存在过一个哨兵。 “……” 诩半跪在地上, 身体战栗。 苏纪刻意和他隔了两步远,垂眸看他, 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诩撑着地面,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他血色瞳眸中的暗光停止了流转,额间被风吹起的发, 露出额头中央已经恢复成普通朱砂的红点。 王蛇早已不见踪影。 “看来是没事了。” “你让我吃了什么, 纪?” “没什么,一粒「控制欲-3960」而已。” “……!”诩猛地抬头,眸中涌动着震惊, “这不是, 禁药……” 对上苏纪平静无比的瞳眸,他的声音突然停下来。 再次启唇时已没了惊讶:“哦……我明白了。是他……” 控制欲-3960, 一款由源由制药开发的哨向管控药物。 给暴走的哨兵服用, 可以立即「切开」哨兵与精神体的联系, 使哨兵进入虚弱状态, 时长接近一天。副作用是效果解除后一天内,哨兵的精神会被最强烈的「欲望」控制。 这款药物因为可以随时使哨兵进入虚弱状态,且欲望爆发后的哨兵极难管理, 被白塔严格管控, 只能用于医院临床。 苏纪最初向由离光开口时, 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把这颗药给她。 ……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这颗」,而是「这瓶」。 由离光给了她手掌大的一整瓶, 有足足二十多粒,够Frequency四个人连轴转吃个好几周。 实际上,她最初的期望只有一粒而已。 她接过药时,被实诚的分量震惊得烫手:“由离光,给我这么多,你就不怕我拿去做些违法乱纪的事吗?” 由离光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说,这是你提出的要求,这就足够了。 诩摇摇晃晃地上前,虚弱地抓住她的手腕,打断她的回忆。 他的力气因为药物而消失,覆在苏纪皮肤上的手指没了强迫的生硬,只有柔软的贴合。 他的声音又染上了不知所措的哭腔。 “纪,明天怎么办,你要对我负责啊!” 苏纪气得冷笑: “你擅自把我带到长眠观来,要把我强行留在这里,还想让我对你负责?!” “不论你想怎么怪我都可以。但是,控制欲-3960的副作用,是……” “是欲望。我知道。明天起来,你就去找机器人给你做点大餐吧。” “不是,是色欲。” 苏纪大脑停机了一下:“……嗯?” 等等,所以这才是控制欲-3960成为禁药的真正原因。 可是,由离光把药给她时,明明还说过,这药的副作用是激发人的食欲…… 难道她当时太紧张,听错了? “纪,我绝对不要和别人发生那种事。求求你,别抛下我……” 他的声音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先不提苏纪能看出来这是他引以为豪的演技,就算是真的,她也还没疯。 他们两个人是做这种事的关系吗?! 苏纪抱着手臂一溜烟闪开诩的触碰,斩钉截铁:“自己解决。” “不要!我死也不要和别人……” “为什么非得有第二个人?你自己做不就好了!” 诩再次贴上苏纪的手臂,但因为精神体被切开后的虚弱,他倒进苏纪的怀抱里,眼角带泪。 “我不会……” 苏纪想把他推开,惊讶地发现推了半天根本推不动。 她憋了半天,咬牙切齿道:“……你骗鬼呢。” “我是说真的。纪以前都会教我怎么做,为什么这一次不可以?我会做到让纪满意的,纪来教教我怎么解决自己的欲望吧……” “……” 苏纪眼角瞄到附近起身的道人,满头大汗。 不知道这群人会不会听见诩在说什么,她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她伸出手指,贴住诩的唇。 唇瓣很柔软,如同他柔美的脸庞。 苏纪感觉到灵巧而柔软的尖端擦过皮肤,手指湿湿的,热热的。 诩趁机舔了她一口。 她光速抽回自己的手,额头上青筋直跳。 “诩,我警告你,再这样我就直接把你丢在地上。” 诩失望地弯眉,眼神像被雨淋了似的委屈。 “你先别再说话了,我们现在立刻回银盐虚幻……不对,”苏纪看了眼光脑时间,已经超过平常下班的点了,“我们马上回别墅。到别墅之后,该怎么治好你的后遗症,叫由离光来想办法。” “由离光不会管我的死活的。纪,这个世界上,不忍心伤害我的人只有你而已……” “胡说八道什么呢,忘了控制欲是谁喂你的了?” “纪明明一直带着这颗药。为什么不在我催眠你时对我下手呢?” “诩,我说过了,你不许说话。” “好~我知道。”诩的眼角弯弯,血眸中闪烁明亮的光。 以往苏纪见到他的笑容,总觉得脊背发凉。 神奇的是,这一次却只觉得有奇异的温暖。 诩双手轻轻环抱住她,因为只是虚掩着,并不惹人反感。 他的声音带着哄骗与哀求。 “我们就在长眠观小住一天,好不好?” “不好。” 诩:“……” 苏纪偷睨了诩一眼。 他现在脸色惨白,满额虚汗,唇瓣颤抖,看起来药物对他影响极大。 她迟疑片刻,还是拿出纸巾,三下五除二抹掉他额上的冷汗。原本整齐的刘海彻底变成了杂乱的鸟窝。 苏纪把半湿的纸巾塞回他的手里:“要是不舒服的话,就记住这个教训吧。别人的意志是不会围绕你的欲望公转的。” “可是,你的意志明明围绕浅曜……他可以,我就不可以吗?” “我想要的不比他多,只有你留在我身边而已。” 苏纪沉思片刻,还是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个?以你的身份,家人、朋友、恋人,想要什么都不会缺。” “因为你总是相信我。” “哦,原来是因为我很好骗。” “……纪这么说倒也没错。” 苏纪气得抬手爆锤他一个爆栗。 疼得他捂住头顶,眼泪汪汪。 苏纪根本不可怜他,微恼:“现在马上带我回飞船。” 诩看起来不情不愿地,但两个人僵持片刻,他的脚步还是开始像蜗牛一样蠕动。 “我可以回别墅,但是你要答应我,会帮我解决副作用的。” “在长眠观都没事,你可以相信我的。” “……看你表现。” 苏纪的答案模棱两可,诩却好像默认她会答应,像蛇一样缠上来。 他环住她,下巴顶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声音带笑:“就知道,你是最宠我的。” 苏纪一阵恶寒。 总觉得,又上了这小子的当。 *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苏纪推开门,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漆黑一片,反而受到齐刷刷的注视洗礼,脚步一顿。 “大家都在?” 本该在病床上的浅曜,不欢而散的斐切尔,连独来独往的由离光都坐在沙发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即将召开三堂会审呢。 “经纪人小姐,你回来得很晚。” 斐切尔又换上了一直以来惯用的敬语。 看来经过整个白天的发酵,他的情绪消化完了。 “和诩出去谈了些事。你们都坐在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三个人坐在客厅,各自占据一角,气氛沉默,略显压抑。 短暂沉默后,斐切尔才说。 “如果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抗拒你作为经纪人的所有决定,你会留下来吗?” “……” 苏纪讶异地环胸,不断上下打量斐切尔,但他面色只是泛起微薄的红,却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 斐切尔竟然会这么说……简直不像他了。 苏纪戏弄地问:“要你们再拍十个性感MV也不反抗了?” 斐切尔双拳陡然握紧,别开脸。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张口。 “不反抗。你要我拍什么我就拍什么……”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脸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爆红,正色道:“限制级的不行。” 苏纪有些好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银盐虚幻是正经公司,斐切尔少爷。” “但是很可惜,不会。” “他的谈心——看来是一点用也没有。” 斐切尔的视线冷冷扫过苏纪身后的黑发青年,又回转到苏纪身上。 他的身体紧绷,和诩相似的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奇异的生硬。 “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对我们感到厌倦,腻烦了我们,才想要离开?” “哦……”苏纪惊讶地感叹。 她还以为这个环节不会轮到斐切尔身上呢。 真没想到,大家挽留同事都很有一套啊。 平常和她宛如路人的好同事们,究竟还能给她带来多少惊喜? “‘哦’是什么意思?” 斐切尔沉沉的眼神像只敏感多疑的炸毛猫。 苏纪毫不怀疑,如果她给出的答案不能叫他满意,那会拉着她发疯的人将又多一个。 今天和浅曜的谈话也因为病发的缘故打断了,浅曜到现在还没能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走。 苏纪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轮番登台的挽留情节。 尽管不知道这种挽留出于什么原因,能持续多长时间,但干脆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心里话告诉他们吧。 最好的青春,值得体面的落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海洋馆 “……总之 “……总之, 今天发生了一些意外,今天白天没能讲清楚的误会,一口气解决吧。我想和各位开诚布公地谈谈。” 苏纪坐到沙发中间。 “首先, 我要向各位致歉。因为私人缘故, 我强迫诸位接受不喜欢的工作,为我带来更多的奖金, 而忽略各位的感受,是我的失职。” “我没有提前做好职业规划,唐突公布离职, 也是失误之一。” “但是, 我想要自己冷静下来,给人生划上阶段性的句号,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我觉得, 也有一些事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一直停留在银盐虚幻的话, 我没办法做成这些。” “经纪人的薪水十分丰厚,不过我还有别的欲望, 是钱不能够满足的。” 苏纪说完, 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道斐切尔会怎么想。 在他看来, 应该会觉得她很愚蠢, 贪得无厌,又或者毫无前瞻规划。 苏纪当然不会愿意承认这点。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有一些小聪明成分的。 能做出这么糟糕的决策,只是因为现实远比计划更残酷。 片刻之后, 苏纪仍然没能等到斐切尔说话, 她偷偷转头瞥了他一眼, 却发现他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没有如预想中的愤怒,也不是讥笑,更不是隐忍。 苏纪无法用单一的词汇准确地形容, 只是感到他内心漫长的纠结与取舍。 沉默注视着苏纪的侧脸,片刻之后,斐切尔问。 “我可以理解为,你离开银盐虚幻,是为了追梦吗?” 苏纪托着下巴,陷入思索。 追梦? 在下城区的时候,她有唯一的、强烈的梦想。 成年哨向检测时能测出个好天赋,被有爱心、把人当人的主人家买走,过上不愁吃喝的有钱生活。 以这个标准算,她现在的生活远比童年的梦想更美好,她也因此满足过很长的时间。 只是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 在得知生命所剩不多后,连往日最有吸引力的钱和工资也没办法再满足她。 她强烈地想要去遨游天地,看看这世界上所有未能有幸见到的景色,把这些记忆当做临终的礼物,珍重地收藏。 为此,她可以拒绝一切人的请求,恳求,乃至于哀求。 原来这种欲望和冲动,也可以说是「梦想」……? 苏纪的瞳眸忽地亮起来,她猛地抓住斐切尔的静置在身边的手,神色激动。 “对,没错,我也想要去追梦。” 斐切尔的眼中只倒映出她眸中的亮光。 过于明亮,过于眩目,仿似要将他灼伤。 即使他还有很多想说的,即使还有许多阴暗的想法滋生,但在如此强烈的光耀下,一切的污秽无从遁形。 他张着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一个人能认得夜明珠的光华,就绝不可能忍心把明珠摔碎。 “……” 斐切尔没有把手从苏纪手中抽开。 他的视线下移到手指交接的贴合处,凝视那条无缝的线许久,最终说:“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拦着你。 我以队长的身份担保,任何人都不能拦着你。” 出乎意料的配合,苏纪讶然。 然而斐切尔立刻断送了她的幻想: “作为交换,这段时间必须多留在我身边。” 苏纪还没来得及说话,由离光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以权谋私,我不认可。至少也是要多留在我们身边。” 浅曜卷着袖子,啄米似的点头:“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像斐切尔哥哥一样只想着自己……” 诩扯了扯苏纪另一只手的小拇指,意味深长:“纪,我今天可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不能反悔哦。” “你们想太多了。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打算同意?” 斐切尔抿紧的唇角竟出现极微小的弧度,似乎早就猜到她不会乖乖同意。 他薄唇轻启:“这是你不辞而别的惩罚。” “我已经拿出了我的诚意,你也应当有些表示。” 斐切尔注视着还欲辩解的苏纪,轻飘飘地丢下最后一道杀手锏,“放心,不会很过分。你刚刚那么诚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应该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就忘了吧?” “……” 四个人齐刷刷的视线实在难以招架,苏纪心虚别开目光,“好吧,但就算我同意——我们也要上班。” 斐切尔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在银盐虚幻的地位。” 苏纪摊手:“什么地位?被德利斯先生大叫滚出去的地位吗?” 斐切尔把手从她手里抽回去,“……他凶我是因为他脾气不好,不是因为他地位比我高。” 苏纪抓了抓手心空空如也的空气,面露纯真的疑惑:“在会议室里咄咄逼人的队长先生的脾气又好到哪儿去了呢。” 绯红从斐切尔耳尖蔓延到脖颈深处。青年扭过头去,只给她看薄红耳尖上闪闪发光的银色骨钉。 “……我已经答应不会再反抗你,你不要挑衅我。” 苏纪十分失望:“实话实说也叫挑衅啊……” “……” 斐切尔,出局。 和以往一样轻而易举地拿下队长,苏纪心情明快,说:“总之,不上班是不可能的。你们肩负的重任不能轻易卸下,之后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尽力而为。” “好了,现在散会,大家都去休息吧。” 二楼走廊上,逐次响起进门的声音。 苏纪手停在门把上,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还没进房间的由离光。 出乎意料地,由离光竟然在看着她。 视线对个正着,苏纪愣了一下,才说:“对了,由离光。这几天有空吗?” “什么事。” “唔,突然想起来,之前拿药的事,还没谢谢你。方便吃个饭……”苏纪的声音打住。 她想起了由离光精致得发指的用餐习惯,这位少爷可不像德利斯一样好糊弄。 但上层阶级的用餐场所,她又没有预定的资格。 于是话锋一转。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吗?” “没有。” “呃,也是。那我再想想。” 苏纪讪讪转过身去,面容微烫,浑身尴尬。 就是啊,由离光能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身份阶级相差太多的帮助,本来就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和由离光的相同点,仅有物种二字而已。 下次还是想到完美的解决方案再开口吧。 苏纪打开门。 左脚踏进房间的瞬间,由离光的声音响起。 “去海洋馆吗?” “什么?” 苏纪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转身。 哇,看不出来,由离光一把年纪,竟然挺有童心。 “周四,冬流海洋馆。旷班的事我来处理。” 难为少爷还记得周四要上班。苏纪感动一秒钟,摩挲着脸沉思道:“等等,冬流区不是在西半球吗?” “有私人快航船。” 有钱就是硬气。 苏纪瞟了眼光脑上蹦出来的检索结果,“营业时间,每周五至周三……周四休馆?” “我家的。” “我要准备什么吗?” “你自己。” 苏纪深切体会到了由离光看海洋馆的决心。 什么海洋馆这么好玩? “去你家的海洋馆,能算我感谢你吗?” “有的事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苏纪不明所以地用手指缠着发尾的卷,认真地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完全没懂。” “这不重要。重要的事,届时我自会告诉你。” 苏纪内心咯噔一声,追问:“是什么?” “那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你怎么能话说一半!” “当然是因为,你的话也只说了一半。” 由离光嘴角生出一抹浅淡的弧度,冰色瞳眸中摇曳的不知是自得还是高傲。 “在我看来,你的离职实在不必大惊小怪。德利斯答复我,你仍然会留在双日星系,没有远行的计划。” “对我而言,留在双日星系,和留在银盐虚幻没有任何区别。只要是我想做到的,没有什么不可能。” “如果你能早些说清楚,不是对Frequency心生失望,不是要逃离我……我们的掌控,所有的失态和惊慌都不会发生。” 苏纪凝视他不动如山的美丽侧脸,半晌,犹豫着试探道:“所以,你是想说,你……也失态了?” 冰雪一样的美丽面庞转过来,正对着她,浮现出冷冰冰的,转瞬即融的笑容,快得仿佛是幻觉。 “你觉得呢?” 他没有给苏纪回答的时间,打开房门,走进又合上。 漂亮的长发甩出优雅的弧度,恰似空中漫游的水母触角。 苏纪站在原地,苦思冥想起来。 他这到底算是什么态度? * 新一天的早晨,为了把周四空出来,苏纪准备从通勤开始精神百倍地上班。 计划第一步就倒在空荡荡的停船坪前。 昨天的记忆在脑海里闪回,被带到长眠观里走了一遭的她,就这样和还留在公司的小破船分道扬镳。 光脑提示音响起,打来通讯的正是罪魁祸首。 苏纪按下接受键,正要责问,虚弱的气息软软地从耳机那边传来。 “纪,你在哪里?” “我好难受……” 所有的质问统统咽回肚子里,苏纪内心警铃大作,飞奔回别墅。 “你怎么样,难道抑制作用这就到期了吗?” “别忘了……我可是S级……哨兵……” 耳机那头喘息得厉害,断续的声音夹杂着微热的迷离气息。他起起伏伏的声音粘腻缠绵,苏纪不由得把耳机拿开了些,听得满脸通红。 糟了,难道由离光给的药真的会激发人的色欲吗? 这声音,听着不像演的啊。 苏纪砰砰砰地快步上楼,敲响诩的房门。 “诩,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帮我 诩的房门紧 诩的房门紧闭, 苏纪没有胆量把它推开,踌躇地站在门外。 “不、不太……” 声音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响起。 近到就像是门在说话。 苏纪没料到诩竟然没有躺在床上休息,她也趴在门边, 透过门缝问:“我能怎么帮你?” “如果你愿意……用手帮我……” 他的声音隔着门缝也传来滚烫的灼热, 苏纪在门上虚掩的手僵硬了一瞬。 都是成年人,该知道的事彼此心照不宣。诩从昨天就在暗示可能的后遗症, 她没办法不往那个方向想。 可是不论怎么想,都不可能,也没必要。 “……唔……呃……” 艰难的喘息声从门后传来。蕴藏着涌动的隐忍, 难耐和热切的渴望。 啪嗒。 有手在地上艰难支撑的声音。 诩也许在撑着自己的身体, 但是因为力气和欲望的阻挠而失败了。 苏纪还没有见过控制欲-3960的使用者,但想到它堪称立竿见影的强大切开效果,以及被严格管控的禁药资格, 其中的副作用威力可想而知。 她的手蜷紧了些, 不忍道:“诩,如果你真的很难受, 那就自己……” “不能……商量……吗?”他的声音几乎带着痛苦的哀求。 诩做到了他给出的回答, 苏纪没想真的要伤害他。可是。 “你也知道这不是能商量的事吧。”苏纪左右为难。 “如果是别人, 你也会让他们帮忙吗……?” “……” 房间里炙热的喘息中断, 然后又响起。 “……我、我在纪心里的形象……” 诩的声音带着颤抖,似乎花费巨大的力气按捺身体里窜动的火。声音的频率与某种运动相仿,一断一续。 “真是……不堪啊……” 混乱的台词, 配合难耐的呻吟。 明明隔着门, 诩的滚烫和炙热却仿佛穿过阻隔燃烧到了她身上。 “你、你别喘了, 我有点……”苏纪只靠手背已经降不下脸颊两边的温度,她痛苦地扯着卷发,“你到底能不能自己做出来?” “我没和任何人做过……” 现在根本不是澄清这个的时候吧? “好好好, 我相信你,那现在怎么办?” “但是和纪的话,我可以……” “为什么我就可以?” “原因……明显……我是纪的鬼……只会缠着……你……” “……”苏纪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可诩连绵不断的起伏声实在让她无暇分心。 仿佛她的沉默透露出动摇,诩的声音更急促了起来。 “纪……不愿意,那……指挥我,可以吗……?” 苏纪大脑宕机,直接往走廊上退了一步。 这个疯子又在说什么呢?! “唔……” 她犹豫的间隙,喘息的痛苦和忍耐越来越深切,空气鼓动着炙热的血脉搏动和心跳鼓点。 他的意识似乎越来越离散,盲目地叫着她的名字。 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她的耳朵。让她知道,他的迫切和隐忍。 苏纪不敢赌,如果一直不能发泄出来,诩的身体会受到怎么样的损害。 “……那,你听我说。” 苏纪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 她应该真的疯了。 “脱、脱了外面的。” “好……” 窸窣的衣带抽拉声缓慢地响起。 苏纪简直不敢抬眼看向门。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一厘米厚的门背后,有一个她熟悉的、每天相见的成年男性,正在听她的指挥宽衣解带。 甚至,还要做出更为亵渎之事。 苏纪在门口蹲下,背靠着门,把脸埋进手臂里。 衣带抽拉的声音停止了。 该她继续了。 “……拿、拿着……?活动……” 苏纪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礼貌地形容接下来的动作。 “其实最里面还有一层,纪……” “那你自己优化一下!!” 诩低低的笑声顺着门板的轻微震动传来。 颤动打在苏纪的背上,连他手臂移动的感觉都清晰如触。 苏纪不敢想象现在诩脸上的表情。 他们明明应该是毫无交集的同事,怎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要……开始动了……” “……” 苏纪抿着唇,完全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 她并不想窥探,但是门实在太薄了,根本无处遁藏诩的动作。 他的规律,他的活动,每一处发力的力道和时间,她都能从门上感知得一清二楚。 很均匀地、很隐忍地…… 她能听见他极力压抑的声音和喘息。 速度渐渐地增加。 苏纪的双手捂在脸上,双颊传来的温度像捧住了火球。 很长时间,才停止。 到达节点的瞬间,连隐忍的声音也控制不住,传来迸发的晦暗。 安静了半分钟,门里才传来诩的声音,和他起身的脚步声。 “我去洗漱一下。” 声音有些哑,刚刚那些炙热的潮意尚未完全褪去,带着令人遐思的回音。 苏纪还埋在双臂里,漏在外的耳尖血红如滴,闷闷地应:“好。” 门内传来一声浅笑:“纪,在害羞吗?” “……没有,你快去洗。” 诩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个凉,然后打开门迎接苏纪。 苏纪一骨碌从走廊上站起来,伸手撩开他额前碎发,贴了贴他的脑门。 “不热了。看来没有发烧。你觉得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脸上泛着洋溢的笑,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明媚的喜悦,连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地一扬再扬。 “没事哦~因为有你的帮忙。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苏纪刚要褪去的脸热又卷土重来,连忙抽回手,后退了一步。 还是忘记吧! 咕噜咕噜。 奇异的声音打断了异样的氛围。 “……”苏纪的视线下移,停在诩的腹部。 呃,刚刚是这里在响吗? “……” 诩微笑着推着苏纪的手臂,“纪,该上班了,走吧走吧~” “你不要吃东西吗?”苏纪还是有些担忧由离光提到的后遗症。 “我、不、饿。” “可是我刚刚明明听到——” 诩含笑打断她:“没有哦。是幻听。” 苏纪和诩上了飞船。 和青年面对面坐下后,她的眼神不由得有些躲闪,避开他柔美的脸和含笑的眼睛。 她真的不知道,和同事发生这样的意外之后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正常关系。 虽然诩这个人一直不太正常。 诩恍若未觉她的逃避,照旧把软软的坐垫递给她:“纪,刚刚在房间里没办法解释清楚。我不知道你以前对我是什么印象,骗子、演员、怪人,什么都可以。” “我也许对你说过很多谎,唯独身心唯一这点,我不会开玩笑。” 苏纪知道他这次说的是真的。 在买到自己的小家之前,苏纪一直是长居在别墅的。Frequency也是同样。 这栋别墅两年来从未出现过除了她和卫生管理组以外的女性。 两年的时间不算短,足够很多生活习惯暴露在阳光下。 就像她知道有时浅曜会失眠跑到二楼阳台发呆,斐切尔有时会半夜在地下室弹琴。 诩在其他方面不像个人,但这一点的确令人信任。 更何况——这可是本言情小说,男主角当然不可能和女主角以外的人发生关系。 苏纪没说话,诩的声音急切起来。 “长眠观有给每个门生定做的守宫烛。我可以带你去看,属于我的那盏还是亮着的。” 苏纪连忙双手举起:“……不,这就不必了。” “不想再去长眠观的话,我光脑里也有实时监控哦。喏,就是这个~担心有一天你会想看,所以早早地准备好了。” “……” 有点变态了。但发生在诩的身上,倒也不意外。 毕竟这男人在囚禁时也很懂得善加利用监控科技,只能说不愧是长眠仪器的设计师。 诩把光脑屏幕对向苏纪,调取出守宫烛的监控,推到她的面前。 他托着下巴含笑看她,血色瞳眸从笑中睁开。 很难说他瞳中倒映出的他的念想,究竟是执着还是疯狂。 “呵呵……对鬼来说,如果不是遇到了真的想缠住的人,世间的情欲都没有分毫吸引力可言啊~” 苏纪把监控推回去,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别开他的视线。 “……其实你没必要对我说这些。我们也不是情侣。” “万一呢?” 苏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 不可能有万一的。 因为,不会再有机会了。 * 终于回到办公室内,苏纪急忙打开光脑。 耽误了一些时间,为了给周四留出一整天的空闲,日程又忙起来了。 苏纪快速过了一遍消息件。 团综的预热问答采访要在下周收录,确认邮件需要回复;助理艾莉和张助理的问题还没有回答。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标题看起来就很不妙的信。 “舞台布设变更通知……?” 打开详情,是之前给斐切尔的单人专辑MV预约的舞台变更报备。 【原申请使用的部分灯光设施经核查已被借出,对方剧组正在使用中,无法收回。 请尽快确认变更内容。】 苏纪查看了一下,几处重要的MV镜头和宣传照的灯光使用都会受到影响。 变化不算太大,但和之前规划书里想要的氛围感还是有了区别。 如果这是其他三人的MV,苏纪会直接自己对接变更事宜。 但,是斐切尔的话…… 队长先生在这方面可不好糊弄。 苏纪在消息件上勾了星标,打开Frequency日程排班表。 这个点,斐切尔在琴房。 银盐虚幻给Frequency大开了很多绿灯,例如专为浅曜设立的急诊室,还有仅供斐切尔一人使用的特殊琴房。 据说这个琴房里的钢琴的原材料是从其他星系冒着被星盗追猎的巨大风险引进的,前后花了数年时间,而全手工制造又花费了三年之久,整个育星一共就做出了两台,被誉为演奏界的明珠。 一台在育星最大的综合剧院「环宙流星」,一台在这里。 考虑到环宙流星实际上也是银盐虚幻的资产,说这两台钢琴都属于斐切尔也没什么问题。 苏纪沿着走廊来到专属层的尽头,温和如暖春的乐声从琴键里流出房间。 即使隔着墙,依然能体会到旋律的曼妙。 像春季初融,带着残雪的溪流,温和又仔细地抚过干涸的鹅卵石滩地。湿润的水流浸润破裂的裂痕,填满春生的萌动。 虽然没有风,但春风拂过心头,掀起连绵的春漪。 苏纪的脚步在墙外站定。 或许她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斐切尔。 她踮起脚步,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外退。 乐声戛然而止的瞬间,不近人情的声音响起,仿佛抓住她的后颈。 “你是想逃走吗?” 作者有话说: 一直想说的,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营养液! 第24章 不是独角戏 逃走?她穿 逃走? 她穿着软底鞋, 又刻意放轻了脚步,斐切尔怎么知道她在外面? 难道琴房里有监控吗? 苏纪再次站定:“不,我只是担心打扰到你演奏。” “从你脚步声插进琴音的那刻就已经打乱我的演奏了。你进来吧。” 进这间斐切尔宝贝得要死的琴房么? 她记得这里甚至专门装了医用级的灭菌与除尘装置。只要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就该离得越远越好。 “你愿意进德利斯的办公室, 却不愿意进我的琴房吗?” 苏纪看不见斐切尔的表情,却还是能想象到他带着不满的鹰目盯着她看的样子。 叹了口气, 苏纪用光脑激活权限,琴房门缓缓打开。 房间内白墙白顶,别无他物, 只摆放了一台黑面亮漆三角钢琴. 支起的琴盖遮住斐切尔一半的脸, 只露出他低垂的眸和耳边随意的墨蓝色碎发。 直到苏纪在琴边驻足,才看清斐切尔穿着衬衫和马甲,扣子扣得齐整, 端坐在琴后。 他穿得比平常正经, 手却随意地在琴键中跳动,不成篇章的乐段从指尖跃出。 他随意按动的琴键声音雀跃灵动, 震颤的琴弦温柔地末端敲动倾听者的心瓣。 会让人在某个瞬间忘记是他在弹琴。 苏纪的目光落在空空的琴谱架上, 那里只有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你是真的很喜欢弹琴, 而且很有天赋。” 银盐虚幻里到处都是会弹琴的偶像, 苏纪到楼下去的时候,琴房里总是叮叮咚咚个没完。 他们之中有弹得不怎么样,为了组合硬练的, 也有弹得好, 以此出圈吸粉的。 苏纪知道, 他们都在「弹琴」。 演奏出的乐声还没能自然到让她忘却面前有一个人在弹这架乐器。 但斐切尔和他们不一样。 “……是吗。” 斐切尔沉着的眉目并未因苏纪的夸赞舒缓,他视线撇开,语气随意。 苏纪奇怪:“你不高兴吗?” 他这么喜欢弹琴, 还以为被人夸奖有天赋会高兴。 虽然以往想让他高兴而说出的夸赞,基本没有几次是成功的。 苏纪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情商太低,还是斐切尔本身就很难高兴。 “我不确定你是真心的赞美还是挑衅的嘲讽。” “嘲讽?” “你不知道吗。以我的年纪,现在还没能在演奏界占有一席之地,以后也不会闯出名堂了。” 苏纪理解偶像都有年龄焦虑,不过斐切尔好像对自己过分严格。他只有二十三岁,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还年轻。 要知道,医学界再努力一下,育星的人均寿命就要高达三位数了。他只走完了这段人生的一小半旅途而已。 “我不觉得你弹的曲子有哪里不如流媒体里那些经典演奏,也不觉得你有哪里技不如人。”苏纪想了想,又说,“有银盐虚幻,你在哪里都不可能闯不出名堂。” “你都要离开银盐虚幻追梦了,理解我不想靠银盐虚幻站上高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宽大的手指静静停留在琴键上。 轻易就能横跨八度,仿佛生来是为了能够灵活地演奏钢琴。 “更何况,钢琴不是那种依靠钱和权力就能把人送到不该站的位置的艺术。” “一切在当下依靠浮名堆积起来的成就和地位,在时间的冲刷后都会归回它应该去的原位。” “……从某种角度来看,你和你哥哥真是挺像的。” 苏纪凝视着他的手,说。 斐切尔这个人,散漫的外表下有着与他性格气质完全不符的认真。 不论谁看到他耳朵上乱七八糟的骨钉,常年打开的袖扣、挽起的袖子和失踪的领结,都会觉得他是个不好接近的混世魔王。 如果他们认真观察过斐切尔的手,或许不会那么想。 苏纪本来不会和斐切尔说这些的,不过他弹琴的样子比平常温和许多,让她回过神来时话已说出了口。 “其实我当时提议要让你做Frequency的队长,是因为那天我看见你在琴房里弹钢琴。” Frequency原定的队长是由离光。 但苏纪正式成为经纪人后,提出更换队长的议案。 Frequency队长的工作量,身为经纪人的苏纪最清楚。 每周都有的社媒宣传照,代言拍摄自不必说,为了组合专辑发售和预热,还需要抽出时间练歌练舞,背诵采访台本,配合大量的彩排。如果有演出和见面会或者其他综艺安排,则额外加练。 队长还要负责组合的沟通和策划案的编撰,斐切尔对镜头、光影都有自己的要求,他每一版都会参与讨论。 Frequency有几个出圈大爆的名场面,是斐切尔一手策划的,给她的年终奖带来不少惊喜。 苏纪想象不到由离光做这些事的样子。 实际上那位少爷在被取消队长之位后根本毫无表示。苏纪总觉得由离光应该巴不得卸下这所谓的队长之位——和公司里的广为流传的猜测正好相反。 她没有在星散症之前过劳死,Frequency还在稳步前进,靠的正是和斐切尔之间唯一的、关键的共通点。 热爱手中的这份工作。 “换队长那天,我在你琴房门口蹲了半小时没等到你弹的乐章结束的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我知道。在那之前的两次,我也知道。” 苏纪大吃一惊。 她原本只是想随便回忆回忆新人时期的艰难岁月。 没想到不是她的独角戏啊。 斐切尔看着她瞪圆的眼睛,发出呵的轻笑。 “和今天一样。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 “啊,这样。” 那时他没让她进来。 但今天让她进来了,说明他们的关系至少比以前要好吧。 现在转过头来想想,一个才进入公司,来历受人争议,连脚跟都没站稳的新任经纪人,竟然敢主动要求更换队长,对象还是备受瞩目的二世祖,真的堪称顶级微操。 公司里传播速度最快的就是猜测和谣言,在文艺公司尤甚。 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大部分并不愉快。 但和她长久以来关系并不好的斐切尔仍然与她共事到如今。 苏纪不无得意地想,她那时真是赌对了。 “你知道我的腿当时站得有多酸吗?” “……抱歉。” 怎么会道歉,真不像斐切尔了。 “其实我不是想让你抱歉。我是想说,还好结果很不错。” 苏纪脸上露出舒缓的笑。 “虽然你每天都在跟我吵架,但是该做的任务从来没有出过岔子。Frequency能发展成今天这种国民级偶像,和你的努力离不开关系。” 想到斐切尔做偶像其实算半个醉翁之意不在酒,苏纪又真诚地补上。 “你的钢琴也很不错。至少我不认为谁比你弹得更好。 作为Frequency的队长,你可以更自傲一点。” “……”斐切尔的手不自觉地扣紧,下意识按响了几个音。 琴声响起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把手从琴键上拿开。 他的头垂着,苏纪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不说话。 久到苏纪以为她的称赞又夸到了让他不爽的地方,所以被他强制结束对话的时刻,他却忽然又开口。 苏纪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不知为何,声音发紧,似乎喉头苦涩。 “……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努力,才让自己不去和德利斯对比。” 苏纪没料到这个展开,有些意外,“德利斯先生也弹钢琴?”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的头仍然垂着:“和钢琴没关系。他不弹。就算弹也不会有我好。” “那是因为家里的区别对待吗?这种事好像挺常见的,你有自己擅长的事,不要太放在心上。” “都不是。” 斐切尔想,在她还未知觉的时候,他已经沦为俗套又可悲的男人。 在开始Frequency的活动之前,他与德利斯的关系和竞争二字完全挂不上钩。 不论是他还是德利斯都清楚,他们虽是亲兄弟,实际上并不是一类人,也不在同一条赛道上奔跑。 公司见面打个招呼,逢年过节说声你好,大概就是这样比陌生人要强一点的关系。 曾经从未设想过的嫉妒之心,始于他发现他的经纪人小姐与兄长的关系非同一般的时候。 那一刻的心情,至今仍令他铭记。 “我一直在想。你并不是从来没有看到过我。但为什么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更信任德利斯。” “你还挺记昨天的仇的嘛。”苏纪凑近他仔细打量他的脸,唇角下垂,好像在赌气,她笑了,“你是你,你哥是你哥。” “你休想糊弄我。” 斐切尔扭开头看向窗外,口中吐出的话却让苏纪变了脸色。 “我知道,你喜欢他。” 他的话很短,却让她心头微跳,一种不知名的惊慌爬遍身体。 她指尖凝了凝,才说:“不存在这样的事。” 她做了一次呼吸,坚定的声音加深自己的自信,“斐切尔,风言风语是不是影响了你的判断?我知道,之前有过这样的谣言。你不要被别人的说法影响了。” 斐切尔轻轻扯了扯嘴角。 “你觉得我是会被他人影响判断的人吗?我是用自己的双眼确认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日记? 他的眼睛明 他的眼睛明蓝透亮, 苏纪在他瞳眸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惊慌的神情。 “你怎么确认的?” “……苏纪,你可真残忍。”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居然要我自己一桩一件地总结给你听。” 其实苏纪也不是很想听。 她不想听到任何说她和德利斯的谣言的事。 “那你别说了,你只要知道这是假的就行。” 好像被她激发叛逆心理似的, 斐切尔摇头:“我不。我就要说。” “……” 苏纪少见地拿他没辙。 做过公关的都知道, 她的反应不能太强硬。澄清的态度太激烈,反而会被人怀疑。 好吧, 就让她来冷静地听听,然后辟谣吧。 斐切尔说:“首先,我从来没有把你骂哭过, 德利斯却有, 但在你心里,德利斯的脾气要更好。” 第一句就把苏纪气得笑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觉得他脾气好?” “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有多害怕。” 和苏纪垮掉的表情比,斐切尔明蓝色的眼角些微弯起, 似乎心情不错。 他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琴键:“我还以为你刚来银盐虚幻时流过的眼泪就这样忘记了。” 苏纪:…… 和一起共事的人叙旧就是这点不好, 真的很容易想起很多不堪的回忆。 “别再提我刚进银盐虚幻的事了。” 斐切尔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的意思。 “好啊。那来提提最近的事。前几天说的最敬爱德利斯又是怎么一回事?” 苏纪语塞:“……德利斯不像你这么记仇。我都还没问你隔墙偷听的事,你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谁能忍得住不听?” “你还有理了?” “我、不, 我们不是在讨论偷听的事。你还没告诉我, 「敬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是带我入门的前辈, 我对他怀有敬爱之心, 这很正常吧?你不是不知道,他当时帮了我多少……” 斐切尔的视线轻轻划过她不自觉攥紧的拳。 “……不,苏纪。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把所有情感压缩到消失也无所谓的程度, 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这里一样。” “苏纪, 你就是这样的人。” “从来封闭的人竟然会主动说出对他人的情感,这意味着什么,我和你同样清楚。” 苏纪反对:“德利斯先生是个很优秀的人。他给予过我很多帮助, 所以我对他心怀感激,就是这样而已。我没有说你帮我不多的意思,我同样很感激。” “当你望着德利斯时,和望向其他人的目光都不一样。” “我不这么认为。” “你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你根本没有见过望着德利斯的你自己。” 苏纪抿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斐切尔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得她振聋发聩。 德利斯是一名严格、冷酷的上司,做不到他布置下来的任务,就会受到严厉的问责。 他能够勘破下属的软弱和失败的根源,总能让受训人无地自容。 但另一个方面,德利斯也是一名公正、公平的上司。如果能够拿得出合理的理由,即使自己的任务失败了,又或者直接指责他本人,他也会认真反省。 对人对己的标准并无任何区分,这样的一个人,担当得起正直二字。 至于惊艳的帅气,雄厚的家世,强大的能力,不过是他身上另一些微不足道的优点。 她会对这样的人产生敬仰,实在是不可避免的人之常情。 但这种心情,很难被简易地归类成男女之情。 在她想爬上枝头变凤凰的谣言传出去后,苏纪就更不认为自己能够对德利斯抱有传统意义上的男女之情了。 连那种敬仰之情也变得很微妙。 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但斐切尔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或许她真的很不擅长应对感情吧。 “这只是纯粹的误解。我对德利斯先生的感情从未越界。他是很好的人,我不会去污蔑他的名声。” “……污蔑吗。” 叮铃铃—— 斐切尔还欲说话,走廊外,清脆的铃声突兀打断两个人的谈话。 这是银盐虚幻的下班铃。 苏纪突然松了口气。 “和你说了太多,反而忘了正事。我是来告诉你,单曲舞台的灯光设备有变动,你可能要重新设计一下镜头。具体文件我已经发送给你。” 苏纪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这段铃声打断了有关德利斯的谈话。 “下班了,我先走一步。” “等等。” 斐切尔凝望着她利落的背影,回想起过往见到的深夜还停留在银盐虚幻办公室的那道身影,心中忽然闪过无预兆的不安。 “你几周之前明明那么勤劳加班,为什么毫无预兆地辞职?” 他不是不允许她准时下班,只是从她以往的性格推断,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真的只是因为要追梦吗?” 苏纪停下脚步。 她和斐切尔本质上一起工作了最多时间,吵了最多的架,但因此,也对彼此的脾气最了解。 她想要做什么,斐切尔总会知道。 斐切尔什么都能看出来。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最懂她,还是因为他一直在看着她。 就像她也知道,斐切尔在琴房还要随身携带,放在琴盖上的那个封皮本,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因为里面是他的日记。 苏纪背对着他,微微转头,只露出发丝遮蔽下若隐若现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她的声音还和往日一样,听不出任何异常。 “是啊。不追梦的话,不是白来这个世界了吗。” 她打开琴房的门,踏了出去。 苏纪站在房间外的走廊,心砰砰地乱跳。 斐切尔并不是什么都察觉不到的呆子。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生病的事,看起来必须更小心了。 她靠着墙,正要叹气,却听到房间里再度响起琴音。 激烈的、猛烈的琴音。 和刚刚响起的柔和音色截然不同,像有人在追逐,追赶,不得喘息。怪异的音调,夹杂晦暗的午夜,像一杯扭曲了色彩的变味鸡尾酒。 充满辛辣,还有苦涩。 苏纪讶然地把头转向琴房的方向。 当然什么也看不见,琴房的墙不是玻璃做的。 这样奇异、特别的音调,令人难以形容的风格,竟然比刚刚温柔的曲调还要更自然。 或许,这才是斐切尔本来的真音。 靠在墙上的指尖不断地传来琴声的共振,苏纪收回手,站在走廊上安静地听。 他知道她没有离开,琴声却仍然在继续。 苏纪听了很久,直到她直觉这首乐章快要结束。 腿和那时一样站得有些酸了。 在斐切尔出来之前,她悄悄地再次抬步,离开这条无人的走廊。 * 那道明显的足音渐渐远去后,环绕着琴房的怪异琴音,也随着大调的转折渐渐融汇进暖春的融雪中,化作春季的清流。 乐章的终止符早就该显现,是他一直在进行漫长的变奏和改调,才没有迎来终结。 琴谱架是空的,只有前琴盖的边缘上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斐切尔刚刚其实很紧张。 他担心苏纪看到这个本子,问他为什么弹琴时还带着,里面写着什么。 好在直到离开,她也没有问。 但他内心又难掩失望。 斐切尔站起身,把支架放下,盖好琴盖,仔细地擦拭一遍琴壳和键盘,再把小琴盖也合上,最后铺上遮尘布。 是的,他早该想到的,苏纪根本不会干涉疑似私人生活的物品。 换句话说,他对苏纪,毫无吸引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好奇 周四早晨, 周四早晨, 苏纪起得很早,坐在镜子前,干劲满满地仔细梳理编发翘起的发丝。 今天的编发样式很复杂, 上半的头发绑成许多细麻花辫, 分成多股缠绕成发髻,用丝型发卡固定在右边, 卷曲的发尾从发髻中散落,优雅地垂在胸前,看起来细腻而不失柔美。下半的头发仍旧维持平日里散开的模样, 恰好遮住长裙的背部。 一般情况下, 苏纪的出行搭配都以简约和方便为主。但由离光是个讲究的人,这次出行又因还人情而起,她不得不操起并不熟练的手艺, 想方设法地给由离光留下一个受到重视的好印象。 她对着镜子, 朝里面抛了个wink。 还挺好看的,她有些自恋地想。 其实偶尔把心思分到其他的事情上来也不错。 嘟嘟—— 光脑传来消息提示音, 苏纪心里微跳。 不会是弄太久, 由离光已经在楼下等了吧? 她急忙点亮光脑的光屏, 讶异地扬了扬眉。 是德利斯。 她已经说过周四不上班, 德利斯是很有分寸和距离感的人,这时候来的消息,必定事关重大。 她紧张地点开德利斯的头像。 【德利斯:接到白塔通知, 菲奥娜很想与你会面, 所以原定的上课行程被修改, 变为上课与公司实习同时进行。】 【德利斯:她会从下周开始入职银盐虚幻。】 苏纪望着两行字,陷入沉思。 菲奥娜想和她见面?为什么? 先不提原著里她和菲奥娜之间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现实世界里, 她们根本就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舞台拍摄的那段期间,她仅仅是因为预知梦的关系,知晓女主角如今正在道具组中打零工,并且广受欢迎。 她甚至没和菲奥娜碰过几次面。 白塔都是依照规矩和流程办事,现在改变主意,说明菲奥娜的意愿强烈到白塔觉得修改流程是更优选。 苏纪想不到菲奥娜这么想见她的原因。除非。 【苏纪:德利斯先生,她为什么想见我?】 【德利斯:银盐虚幻没有透露提起她向导天赋的人是你。】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菲奥娜不知道是她发掘了菲奥娜隐藏的想到天赋,有什么理由非要见她不可? 【苏纪:你知道她想见我的原因吗?】 【德利斯:白塔方面只说是她个人的强烈意愿,认为跟前辈实战会比留在白塔学习理论知识要好。】 【德利斯:据说她性格亲切,待人温厚,在白塔里人缘不错,因此提出要求也没遇到太多阻拦。】 苏纪想,应该不只是人缘不错,而是备受喜爱。 在书里,女主角人见人爱的属性从一而终,恶毒女配的刁难是唯一的例外。 【德利斯: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留意。】 望着简短的黑色字体,里面似乎蕴藏着奇异的力量,苏纪心中泛起的些微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 不知道德利斯是不是以为她会不安,才会这么说。 突如其来的强烈会面意愿,的确让人心生疑惑。但还不至于到不安的程度。 不论怎么说,苏纪很感谢他的体贴和温柔。 总感觉自从提出离职以来,德利斯的态度有了一些不太明显的变化。 【苏纪:谢谢】 发完她又觉得这样略显冷漠,于是补了个小兔子表情包。 【苏纪:比心.jpg】 光屏里,一只圆润可爱的卡通兔子长长的耳朵朝内卷成爱心,发射粉色光芒。 * 银盐虚幻大楼PH层唯一的办公室内,莫助理目瞪口呆地看向面前的上司。 “德利斯先生,您……” 俊美面容上的笑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的视线从光屏上移开,声音冷然肃正,一如往常。他抬头,金丝眼镜后的苍色眼瞳倒映出冷冽的寒光。 “会议纪要拿来了?放着吧。” 莫助理小心地把叠得齐整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心中嘀咕。 看来,是在和苏纪小姐发消息吧。 * 花园别墅门口,原本大片的平坦大理石地面消失不见,被占据整片门庭的巨大而陌生的起降台取代。 一台设计精妙、体态优美的小型白色私人快航船,优雅地凭借磁抗力悬浮在起降台中央。 舷尾末端的不起眼处,用银色的丝刻印有源由财会信托字样。 苏纪也不知道由离光是怎么在一夜之内把这个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运到别墅的。她昨天晚上回家时门口还不长这样。 有钱的力量,真是远超她想象。 “不上去?” “在等你。” 由离光的视线在苏纪的身上多停了片刻。 苏纪本来也有些紧张,见他视线逗留,不由得摸了摸袖摆的花边。 “穿得很奇怪吗?” 毕竟她很少为了出门玩而盛装打扮,不知道怎么控制郑重和休闲的度。 “不会。” 由离光这么说,苏纪就放心了。 一个从来不给别人面子的人嘴里不可能蹦出客套话,他说不会,那就是真的不会。 苏纪又高兴了起来。 看来她在银盐虚幻修炼的眼光还是可以的嘛。 苏纪跟着机组指引,在船舱中央的餐桌前坐下,由离光坐在对面,示意他们可以端上早餐。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船舱。 和第一次坐的快航船相比,眼下这艘快航船的内部装潢豪华堪比宫殿。 苏纪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快航船是检测出S级向导天赋后,从下城区前往老城区的那天。 这种交通工具与普通的私人飞船用到的技术稍有不同。 它的起降和加速有一部分动力依靠地内的磁场,能够比使用清洁能源的飞船飞得更快,也不受天气的影响,常被用于跨越半球的远距离航行。 虽然有着诸多优点,但它起降时需要起降台提供充足的磁力,内部构造精密所以造价不菲,驾驶系统仍在完善所以需要持有证件的机组常驻监管,导致它通常只在组织层面使用,不会进入私人财产的范畴。 公用的快航船内部只有简单的座椅,一群人只能在座椅上面面相觑。 眼下这艘快航船,不仅有古典风餐桌,书架,沙发,还有厨房,甚至有健身房,比一般人家里的客厅设施更齐全。 餐点和热茶有秩序地呈上,苏纪已经被由离光亲自领教过一回,吃起来倒也顺手。 只是她本就不饿,在水果环节,挑了半天,勉为其难叉起一块洛雅士苹果放入口中。 “你不吃草莓吗。” “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我记得你这一年来都不怎么吃,以防万一还是叫人备上了。看来的确有用。”由离光拿起餐巾轻拭唇角,放去一边,“如果吃不下,不用勉强。” 苏纪真没想到他的水果竟然是经过挑选的,暗中吃惊于世家继承者的细致入微。 连这样的细节都能观察到并且记在脑中,真是可怕的素养。 她把餐叉放下,守候在旁的空乘自然且悄无声息地收走桌上的餐具。 两个人吃完饭,航行时间还剩一个多小时。 苏纪不想把难得的出行时光浪费在玩光脑上,但也不知道能和由离光做什么,转头看看四周装潢,想起上次和他一起上班时他在船上做的事。 “你不看书吗?” 由离光即使什么都不做,光是坐在那里也很赏心悦目。 “现在的时间容不得我那么悠哉了。” “原来你有事情要忙?” “没有。不过,你想看书的话可以看。这都是我比较喜欢的读物,希望你也感兴趣。” 苏纪看了眼书架上放着的著作。 《理性与道德批判》《数学、哲学、力学与精神场的探讨》《逻辑图形控制》。 算了,换下一排看看吧。 《纪念元更迭始末》《育星与月星的仇恨演变》《流浪纪前史考》。 这一排还行,但真的没有更有意思的书了吗? 《种族变革》《天卫星生物简纲》《淘汰》。 好吧。苏纪确信这些书里没一本她想看的。 但不看这些,也无事可做。 如果要和由离光面面相觑地度过一个小时,那还不如拿书出来看看,起码能和由离光找点话题,分享一下读书心得。 苏纪只好拿出来唯一一本和她的生活还算有点关系的《纪念元更迭始末》。 毕竟这可是她每天都在用的钱。 育星和月星的历史在孤儿院和白塔都算不上重点课程,苏纪本就只学了个七七八八,工作两年后更是忘得烟消云散。 只记得纪念元发行之前,育星的通用货币是集成元。后来为了对抗虫族,育星与月星达成统一,共同归入双日系统的联邦中,为了纪念这次变革,两个星球停止使用原本的货币,改为发行纪念元。 苏纪非常耐心地读了两页。 嗯,讲得非常好,好就好在每个字看起来都和外语一样。 “由离光。” 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头看身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苏纪。 “我发现,看这些书的时候,闭上眼睛会很舒服。” “……嗯。因为这叫睡觉。” 苏纪心虚地别开目光:“哈哈哈,我在白塔的时候就不是很擅长学这些。” “没关系,让你看见这些书,不是希望你对它们感兴趣,是因为希望你能多了解我一些。” “我们的交集虽然不多,但你对我的印象并不坏,不是吗?” 苏纪本想反驳,但耐心一想,还真是。 和其他的队友相比,由离光是综合方面最省心的人选。 虽然不爱干活,但也不提意见。大部分时候像个常年不化的冰块,不主动摸他,也就不会被冻伤。 “我没有意见,不过,为什么?” 由离光的眼角微微上扬。他仿若天使的容颜本应慈悲谦和,却流露不加掩饰的傲然。 仿佛已胜券在握。 “大部分情感的开端,肇始于好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感觉 冬流海洋馆 冬流海洋馆内, 交代完注意事项的导览员悄无声息离开。 苏纪瞪大眼睛,好奇地往玻璃海墙上瞧。 下城区有海洋馆,不过和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什么交集可言。 慢珠海区也有海洋馆, 不过好像人对离得太近的事物总会缺乏更深的缘分, 苏纪好几次规划要去,但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她的计划, 最终一次也没去成。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参观。 不知何处照射来的灯光点亮庞大的水底,走廊内没有灯光, 但海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鲜艳的珊瑚礁堆叠如山峦, 山上长满触手和吸盘的彩色海葵、海星随水流飘荡,捕捉过往来来回回游走的迷你鱼群。 浅蓝色的水光倒映在苏纪脸上,她向玻璃处靠得更近了些。 “哇, 由离光, 你有看到吗,那个银色的小鱼在啃珊瑚……” “嗯。那是冬流区特产的珊季鱼, 会在特定的季节啃食珊瑚, 一部分用来消化, 一部分拿去筑巢。” “鱼也要筑巢吗?” “准确地说是用来求偶。只是它和伴侣以后会一直生活在那些堆积的珊瑚附近, 也可以被看作是巢。” “真有趣。要是我也能像珊季鱼一样用珊瑚搭巢就好了。” “你应该买了房子吧。”由离光声音不经意地短暂停顿,自然无痕,“我记得你最近几个月周末都不在别墅。” “嗯, 买了个看上很久的。” “还没能庆祝你乔迁之喜。” 苏纪尴尬地笑了两声。 本来应该是好好庆祝的。不过眼下也住不了多久, 再庆祝就显得有些讽刺了。 她顺着由离光的介绍, 找到了细沙上冒出的珊瑚块,还有上面起舞的银色小鱼。 “只是很小的房子,而且还有房贷没还完。虽然公司帮忙谈了很不错的利率, 不过真正想还完应该要等到老死吧。” “你却在这时候提出了离职。房贷呢?” “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 她死之后,房子自然会被银行回收。没钱的她可没空帮有钱的机构操心。 “这不像你。你做事总是很有规划。” “人就不能放纵一回吗?再禁欲的人也得有忍不住的时候吧……” 苏纪打量了几眼面前的长发男人。 嗯,由离光就很符合这个禁欲的特征。 倒不是说他不食人间烟火,而是感觉他什么都可以拥有,反而什么都不想要。 “你有过就算竭尽全力,付出一切也想要得到的事物吗?” 考虑到由离光的财力如果付出一切可能可以买下半颗星球,苏纪更正自己的说辞:“就是那种感觉,不顾一切也想要得到的感觉。哪怕明知道结局已经不好,还是心甘情愿地去做。” 黑暗的光流中,两双眼睛不期而遇。 苏纪仰头看着他,但并不寄希望于从他口中得到明确的回答。 由离光这个人嘛,不知何时切断了谈话也是很正常的。 由离光转向海洋的方向,视线落点停在苏纪刚刚端详的巢中鱼上。 “有。” 有钱豪横如由离光,也会体会到这样的心情吗? 苏纪想不到他会渴望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渴望。 听说源由财会内部旁系众多,想来也只有源由财会下一任的家主之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由离光的目光始终未变,声音淡淡,仿佛只是随意而谈。 “你说的不顾一切也想得到的,是你想要去追的梦想吗?” “嗯?”苏纪茫然地绞起浅柠糖色头发,面露无辜。 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说的是买房。” “……” 苏纪连忙亡羊补牢:“当然,追梦也算!只是我们刚刚在谈买房的问题,还以为你说的是这个呢。” 苏纪当然很清楚,没有那套小房子她会过得更好。 别墅的居住条件远胜公寓,卖掉房后拿到手的钱,也足够她在离职后开始阔绰舒适的旅行。 但就算要在临死前为银盐虚幻打工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她也没有想过把那套房子卖掉。 人的心会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而产生执念。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是苏纪的执念。 就算死亡摆在眼前,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由离光说:“很喜欢房子吗?” “会有人不喜欢房子吗?” “我不感兴趣。” “竟然?” 难道这就是雅人和俗人之间的云泥之别吗。 “因为现有的太多,住不完。” “……” 苏纪转头看向由离光,眼神一言难尽。 最想干掉资本的一次。 由离光的身后,一簇半透明的,近似短腿蜘蛛的生物悠然而过。 苏纪的注意力瞬间被它奇异的体型吸引,指着它问。 “由离光,你看,是水母!是水母吧?” 由离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嗯,近地海葵。虽然叫海葵,但属于水母的一种,常被误认。” “和你的水母不太一样,感觉手短短的。” “长型的触须水母大多来自地星的遗脉,育星特有的水母类型都是短须。” 苏纪叹服地点头:“你快航船上那些书真没白放。” 虽然导览员不在,但有由离光在身边,好像也不需要第三个人。 “对哦,你的精神体也是水母。你应该对海洋生物很感兴趣吧。” 一个人的喜好并不会直接影响精神体的物种,反过来则是很常见的事。 苏纪觉醒精神体那天,对照智能助手发来的照片反复对比,才确认自己的精神体是育星上早已失迹的地星时代物种,异色北极兔。 从那之后,她买过不少和兔子相关的产品。由离光想来也是一样。 “用来打发时间正好。” “这里有你的那种……唔,叫什么水母来着?” “大西洋海刺水母。” “对,就是那个。” “没有。那种生物濒临灭绝,现在仅存的几只被科技所冻在营养舱里,等待复现。” 苏纪贴在玻璃上,视线紧盯着那只近地海葵,喃喃:“真可惜。现在为止出现的水母,都没有你的那只漂亮。” 海洋馆有一瞬间十分安静。只有海水咕噜噜的游荡声。 “嗯?怎么不说话了?” 苏纪茫然地回头,由离光向她靠近一步。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她颈间的发丝,把她身前的碎发撩到背后。 海水的映照下,他的银色长发飘然流动,如同水中起舞的水母。完美的容颜没有表情,却并不让人觉得冷漠。 这个距离,即使光线明暗不定,由离光也能清楚地看清苏纪脸上的每一处。 清澈明亮的浅紫色瞳眸,带着澄澈湿润的水汽,如同夕阳落时山间朦胧的雾。落在颊边的发丝勾过长密的睫,落在白皙的锁骨上。 脆弱,柔美而惹人爱怜。 在此之前,由离光不曾想过自己会对他人产生难以言说的悸动心绪。 只是片刻,所有的念头混入洪然的洋流,隐匿无踪。 他的声音沉静而自然。 “是吗。我觉得更漂亮的,另有其人。” “……” 瞳眸中倒映出微垂睫羽的男人,苏纪的指尖动了动,任由由离光的指尖擦过她的肩膀。 心跳不知为何漏了半拍。 她转身,背过脸去,指着半空中展翅的优雅浮影。 “那边好像有说明,我们是不是该换个位置看看?” 刮擦过手间的发丝随着她利落的转身轻而易举逃脱,由离光视线落在空空的手上,如常地收回自己的手。 “是啊。走吧。” 解说屏前的玻璃浮现出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 “你看,这里也有说明。咦,水母全盛时期的种群数量模拟……哇,居然有这么多?” 苏纪面露惊叹地望着光屏播放的悬浮实体演示动画,由离光站在她身边靠后的地方,正好是她视野的盲区。 软金色的毛茸茸发旋落入他的眼中,他并不在意玻璃中浮现的自己的身影是否会被她发现。 “曾经海刺水母是海洋里最常见的生物之一。但宇宙漫游时代后,分到育星手里的连一只手的数量都不到。” 苏纪总觉得由离光这距离把握在恰到好处,让她不知道该不该宣之于口。 由离光解释鱼群习性的声音离得很近,她的鼻尖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和其他辉煌过的种群类似,一旦最好的时代过去,就会迎来不可避免的消亡。” 模拟屏上的海刺水母和由离光的精神体长得几乎一样。苏纪不难想象它们曾群聚遨游大海的身姿。 苏纪不由自主地感到些许失落。 对比如今在冷冻舱里的同类,那些过往的生命更加幸运。 “和永恒的漫长宇宙相比,不论什么样的生命,也只是微小的一瞬间啊……” “……” 苏纪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浅淡的轻笑。她回头,由离光正低头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仍然微不可见,只有稍抬起的眼底,还没遮去轻松的笑意。 “我还以为这是我才会说的台词。看来我的书对你也同样起作用。” 苏纪尴尬地转回头去。 “我也看过些书的好不好。” 虽然她才不是被书影响。 “庞大的宏观有时会吞噬个体,过度的思考则容易带来虚无。如果不能及时抽离,会伤及自身。” 苏纪有些疑惑地抬眼瞧他:“我好像明白了。不过,你要这么担心吗?我只是随便感叹一下。” “是吗。”由离光抬手,指背想要去抚平她眉心皱起的痕。 几乎能要触及眉毛的刹那,又收回了手。 “我只是感觉……” 好像快要失去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熄灭 “感觉?” “感觉?”苏纪疑惑地歪头。 “不, 没什么。” 由离光想,大约是海洋馆光线昏暗,他也出现了错觉。 他怎么会觉得苏纪好像轻飘飘地, 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他的眼前呢。 海洋的幻觉, 实在飘忽不定。 苏纪又疑惑地打量他一会儿,却从他脸上窥探不到任何线索。索性放弃, 看向身边漆黑的海底隧道入口。 水族馆的路线遵循海洋的规律,过了相对明亮的浅海区,光线会更加稀少, 因为海底隧道内除了浅海生物外, 还多了更多不喜光线的其他海洋生物。 幽深,静谧。 这是无人的海洋馆脱离光线后给人的绝对印象。 “第一次来到海洋馆的人,不习惯海底隧道的光线是常有的事。人类虽然进化出精神感官, 对光的渴望却没有因此减少。” 由离光向苏纪伸出左手的手臂:“要搭着吗?” 苏纪瞪大眼睛。“你的洁癖……” 最近怎么好像消失了似的? 她下意识摆手:“我自己可以的。” 由离光反问:“睡都睡过了, 还在意这些吗?” “……?” 苏纪目瞪口呆,“你不要说这些惹人误会的话!” 由离光语气极坦然:“我说错了吗?” 苏纪抬起手指, 欲言又止, 又放了下去。 他没说错。 他们真睡过。 一张床, 一张被子, 两个枕头,当然算睡过。 连纯聊天都没有,倒头就睡的那种睡过。 她放下的手最后自然地搭到由离光伸来的手臂上。 “你不会突然洁癖发作吧?” “你是因为诩才对其他人的精神状况感到担忧的吗?”由离光抬脚, 脚步细而慢地往幽深的入口处走, “我的情绪一向稳定。” “那倒是。”苏纪牵着由离光, 轻松地跟上他的脚步。 她心里的由离光还是很有信誉的。 一个连暴走都能安静得像泡在水里的人,的确不像突然发难的类型。 倒不如说,大部分时候, 由离光都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太深。 如果只依靠窥探他的脸,倾听他的声音,那就什么也不知道。 就像她到现在也不明白由离光究竟为什么带她来水族馆,那天似是而非地提起失态,又到底暗示了什么。 海底隧道的水从浅海区的亮蓝转至深蓝,苏纪仰头,成群的鱼腹从头顶掠过。 冬流海洋馆采用了全新的体验科技,虽然并未进入水中,但仪器利用风和改变过的重力模拟出了海洋中漂流的感觉。 她不自觉扣紧由离光的衣袖,以免两个人越飘越分开。 由离光没对她突然的用力有任何表示。 苏纪问:“如果一起游玩的人没抓紧对方,感觉会离那人越来越远。这样也没关系吗?” “所以冬流海洋馆是西半球年度最热门的情侣约会地点。” “是这样吗。” 苏纪心道难怪她感觉自己搜攻略时经常见到这个名字。只是,如果这是情侣之间的情趣的话,她这样抓着由离光,是不是有些过火? 隧道的范围并不大,松手也不会分得太远。 苏纪松开抓住衣袖的手。 由离光反手握住她回抽的指尖。 他冰凉的眸子微抬,无波澜地注视她的双眼。 “怎么,不怕了吗?” 温热从被攥紧的手背传来,苏纪使了下力没有抽动,这才惊觉,由离光的力气比她抓着他时还大。 她停下回收的手,任他抓着。“我本来,也不是很怕。” 逐渐变得不透明的水流令她有些不适应,不过要论怕,还有些距离。 “既然玩,就要玩得尽兴。抓着吧,我不会离开你的。” 苏纪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这种情形,更该说这种话的像她才对。 但她什么也没说,转开视线,观察身边的鱼群。 雪白的鱼腹悠哉悠哉地飘然而过。 这条鱼是浅海区里前所未见的大,浅海区里的鱼类看起来都不过一指大小,只是成群结队,显得格外浩大,但这条鱼比前面的一百条都大。 就连它下腹尾部那条很长的条状物,也比前面的鱼看起来大多了。 不过,这种位置的长条形物,会是什么?长在鱼的底部,未免也太突兀。 苏纪盯着它陷入急速沉思,脑海里冒出答案的瞬间,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哇,噻。 仿佛春秋游遇到新奇事物的小学生般,一股强大的崭新分享欲猛地冲破她的喉咙,苏纪立刻转头去找由离光。 找到了。他正在看旁边的鱼,应该没看见头顶的东西。 苏纪眨着闪亮发光的眼睛,由离光的视线和她相对的刹那,她微笑着眨了眨眼,张到一半的嘴突然闭上了。 仅存的理智给了她一拳,把她从冲动里摇醒了过来。 她肯定是被震惊冲昏头脑,才会想和由离光分享这么弱智的事。 由离光现在对她的印象似乎因为离职而有所宽容,但怎么想他听到之后也一定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由离光说:“怎么了?” “这个……” 苏纪视线漂移。 她现在撤回聊天的请求还来得及吗。 “是看到雁翅鲨的繁育器官了吗?” “嗯。” 苏纪点完头,才意识到由离光轻描淡写地说了什么,歪头略显疑惑。 “嗯??” “我也看到了。” “……”苏纪尴尬扯了扯嘴角,“还真是,挺大……不是,挺巧的。” “雁翅鲨在育星鲨鱼目中本就以与体型不匹配的巨大器官而出名。” “哦,所以不是每个鲨鱼都会有这么大的丁丁。” “就像人与人之间的也大小各异一样。” 苏纪欲言又止,摸了半天的脸,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想知道人的事。” 由离光转开视线,若不是一直盯着他,苏纪差点错过他眼尾与平日不同的上扬弧度。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柔软的两色长发顺着伪造成水流的气旋波动,苏纪牵着由离光,两人半漂浮在空空的海底隧道。 苏纪已经看到隧道的出口。 由离光率先一步走到隧道的重力场外,稳稳落在地面上。 因为失重而半漂浮的苏纪,和他视线平齐。 由离光朝她伸出双臂。 “从低重场回到高重场容易摔倒。我会扶住你。” 苏纪把手放在他伸出的手上。适中的拉力贯穿她的手臂,强大的引力下,她脱离隧道的浮空,感觉浑身一沉,落进宽大而温热的胸膛里。 由离光的身体很结实,她抱个满怀,双臂几乎碰不到彼此。衣服虽然柔软,布料下的肌肉却硬邦邦的,硌在她手臂下。 由离光只觉得自己像抱住了一团轻轻的、柔软的棉花糖。 太过热切会融化,太过用力会变形。唯有小心地、谨慎地呵护,才能保有最初的形状。 苏纪从他怀里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像探出巢穴东张西望的兔子。 “还真有点不适应。不过这种感觉很新奇,好玩!” “如果你喜欢,可以经常来。” “有机会的话一定啦。” 苏纪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由离光的怀里。 还挺绅士的,这样都没把她推开。 她借了点力,从由离光怀里站直。 旁边的标示牌上写着下一阶段的游玩区域名称。 深海生物区。 和前两个区域不同,这个标示牌上还多了一行标红的小字。 【该区域光线较暗,生物外貌较为奇特,可能引起游客不适,请谨慎参观。】 “较为奇特,是多奇特?” “是能让深海恐惧症能成为大众词汇的奇特。” “……” 苏纪感觉手臂毛毛的。 海洋馆的确瑰丽而神秘,以至于内心除了欣赏之外,还夹杂着难以忽略的恐慌的心情。 与陆地的光亮不同的波动的海水和昏暗变化的暗光始终像压在心头的巨石。 但好不容易来一次海洋馆,就这样放弃,也实在不甘心。 反正不会出事,只是要克服一下心理上的恐惧而已,应该能做到吧。 由离光说:“要进去看看吗?” 苏纪小声问:“你会不会怕?” “没必要顾虑我,只要是你要做的事就放手去。” 也是,由离光应该不会怕这些东西。 苏纪狠下心,重重点头:“有点想去。” 深海生物区在单独的房间中。 四面被玻璃封死,人被完全隔绝在狭窄的空间中,只有入口处有一扇极小的门。 苏纪看不出房间里的究竟是培养缸还是巨型的水缸,这里只有缸的底部镶嵌了一圈几乎不可见的光管,散发着极暗的幽蓝色微光,能让人勉强看清底部有生物活动。 苏纪原本只是站得离由离光很近,眼下不自觉地又多往他身边靠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进到四面封闭的空间后,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不完全的黑暗中,似有若无的轮廓隐秘地浮现。 适应漆黑的环境后,苏纪才看清暗处的孔洞漂浮着各种各样的荧光,倒映出极微弱的,密密麻麻的扭曲的瞳孔。 苏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响起:“……由离光,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深海鱼。从荧光的颜色来看,可能是深黑鲔,也有可能是夜行鮟。” 实在长得不尽如人意。它们散发的荧光,连脸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面目下绝不可见人的丑陋。 苏纪头皮微麻,艰难地把视线从这些黑灰色会发光的鱼群撤离,移到更下方的鱼缸底部去。 那里,在鱼群和深海水母微弱的光照下,刺目的艳丽生物无规律地搏动,充满攻击性的尖刺软体挥舞高饱和的极彩身躯,似中了剧毒,诡谲地扎进苏纪眼睛里。 苏纪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 那东西实际上并不吓人,尖刺状的身体也并不算常规意义上的恐怖,但彩色的躯体冲进视网膜的那一刻,苏纪本能地泛起浓浓的胃酸。 大脑不断地尖叫着警戒。 她面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身边唯一的依靠,抿紧嘴唇。 怪不得外面的告示牌会有警戒标语,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很难想象仅仅是看见已存在的生物,就会由衷地感到激烈的不适感。 滋——滋滋—— 嘈杂的电流音贯穿苏纪耳膜,她忍着恶心抬头,但询问的声音还未出口,只听啪的一声。 鱼缸底部的灯管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去我家坐坐 狭小的室内 狭小的室内陷入完全的漆黑。 四面八方的混沌如潮水拍打苏纪的身体, 未知的恐惧带走她身上仅有的意识和体温。 只有失去了最重要的光源,才能发现这些微弱的光管原本起到了怎样至关重要的作用。 铺天盖地的漆黑淹没苏纪。 …… 苏纪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僵硬。 她的视力不错,但她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的视力。 模糊蛄蛹的异色生物, 比能看清的更可怖。 她的听觉在绝对的寂静中爆发出幻觉的耳鸣。 好像它们在朝她涌来, 吸附她的四肢百骸。 啪。 苏纪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苏纪,保持呼吸。” 遥远却熟悉的声音坚定地砸破隔阂, 猛然闯进来,把她从混乱和麻痹中一把揪出来。 她意识到,自己的眼被温热而柔软的物体覆盖。 好像是由离光的手。 她的手突然能动了。 “听我说, 闭上眼睛。” 苏纪从来没觉得由离光毫无情绪的声音这么温暖过。 她分不清究竟是他的声音真的柔和, 还是她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绳索。 苏纪感觉自己的冰冷的手被由离光捉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 “不要看它们。” 苏纪没有反抗,她闭上眼睛, 任由由离光带着她。 她知道自己坐了下来, 背后是同样坐下来的由离光。 背后传来似有若无的温度,宽大而温暖。 淡淡的温热气息洒过她的耳尖。 绝对寂静的空间中, 响起他的声音。 “我并不惊慌, 是因为我相信你不是无缘无故说要离开的人, 你有自己的主见。” 苏纪愣了一下。 由离光突然在说什么? 她混乱的思绪过了片刻才处理完毕由离光这句话的信息。她迷糊缓慢地回道。 “是这样吗?” “理性是这么告诉我的。” 本能的恐惧感被由离光突然插入的话题打断, 变得混乱,但还残留着少许余温,和眼下的话题混杂在一起, 苏纪都有些糊涂, 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意思是理性之外的东西告诉了你另一个答案, 是吗?” “以前的我以为不会有的。” 由离光回答。 意思是现在有。 但是,有什么呢? 惊慌……吗? 由离光总是这样,自己说自己的, 也不管别人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苏纪没听懂,自然也无从回答。她垂着头,睫毛痒痒的,总能擦到他盖在她双眼上的手。 失去视觉和听觉,触觉变得格外敏感。 除了唯一的热源,她在任何地方都只能感受到绝对的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住了由离光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在一起,另一方却没有逃离。 黑暗中唯一的温暖,她不想放开。 由离光将她放在自己的怀中,她半蜷缩着身体,像没有防备的软体,而由离光是她的贝壳。 苏纪抿了抿唇。 “我其实是想还你人情的,才想约你出门的。但……” 这场停电非但没能让她划清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反而越欠越多。 “人情本来就是算不明白的账。” 由离光的右手还搭在她的紧闭的眼睛上。她的刘海被他的手指拂开,痒痒的。 她没忍住说:“我原本以为,你是那种不会插手别人的事的人。” 片刻沉默。 “一个人要面对的事情太复杂的时候,在必须以外的事情就想尽量地简单。” 苏纪想,由离光说的不是她能够插手,甚至不是她能够理解的事。 但她倚靠在他怀里,有些询问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源由财会内部派系林立吗?” 这回由离光回答得很快。“嗯。” “……你应该很辛苦吧。” 由离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在想什么?” “你给我拿药的事。” 被白塔管控的药物,即使是研发公司也不可以随意使用。由离光在行使他的权势的时候,必然承担了同等的风险。 由离光的声音平静地从身后传来。 “许下承诺的时候,要明白自己能不能做到,代价能不能承受得起。” “我既然把药给你,就说明我能够对它负责,不论为它付出什么,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反应如常,苏纪心里却忽地泛起些不是滋味。 “你说得很轻松。” “我们认识两年多,这是你第一次对我提出私人的要求。如果连这也做不到,如果我作出的努力不能够让我做到任何自己想做的事,那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真是很有由离光作风的想法。 苏纪打趣道:“或许,是为了育星能够变得更好……?” 由离光的声音却听不出玩笑的意思。 “那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愿望。” 苏纪被他的反驳一时噎住,反问:“你的愿望就是帮我拿到禁药吗?” “如果你想要,那就是。” “……那也不是你的愿望,而是我的愿望。” 由离光一字一句地:“那就是我的愿望。” 强词夺理。 苏纪拉开他落在她脸上的手,转过身,撑住他的大腿,半跪在他身前的地上,紧抓他的十指,“谢谢你。但是,不要说这么惹人误会的话。” 其实苏纪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从鱼群的幽光中瞥见他眸角折射的光,勉强判断他的方位。 黑暗中,由离光眼眸微垂,露出笑意。唯有声音平静无澜,像捕捉不到潮汐的深海。 “看来你不害怕了。我们走吧,去看看外面是怎么一回事。” 他巧妙避开了她的告诫。 苏纪还想说什么,由离光已经拉着她站起来,他打开门,让她先走。 这场对话从由离光独断的感叹开始,也从他自我的意愿结束。 每当苏纪觉得自己快要摸到他的意图,他便会缩回伸出的手,让她摸到似是而非的空虚。 苏纪无可奈何,只能率先踏出房间。 外面也是一片漆黑,不过留有应急指示灯,还能辨认出出口方向。 没费太长时间,苏纪和由离光走到尽头,拉开遮光帘。大厅内也昏暗无比,但有室外的光源,总算重见光明。 十来个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神情焦急,见到两人出现,急忙把他们请到座位上。 苏纪和由离光并排坐下。 由离光衣着整齐,神情平静,他还没开口,像是水族馆领导的秃顶老头冷汗涔涔地鞠躬谢罪。 “少爷,是下属失职,没能维护好海洋馆电力系统。冬流区同时爆发暴雨、地震、雷灾和磁场紊乱,附近的电站也失灵了,才会突然断电……” 苏纪原本以为只是普通意外,眼下大吃一惊。 冬流区是遭天谴了么,竟然能同时爆发这么多灾害。 由离光眸光锐利,声音冰冷:“我记得海洋馆有单独的应急预案,即使电站爆炸,也不该断电。” 秃头领导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应了句是,无奈道:“是的,本来是有应急电机,可以维续电力,但是刚刚应急电机地面下方检测到七级地磁暴动,电机被强地磁干扰,暂时失灵了。” 苏纪:…… 哈哈,真是遭天谴了吧。 由离光没说话,领导又急忙解释:“电机失灵时,我们本想让人进去寻找二位,又担心打扰到两位……” 由离光还是没回答,领导尴尬地咳了两声:“电机已经在全力修复中,只是暂时性的失灵,不会有大问题。” 苏纪从他倒霉催的样子联想到了自己的社畜生涯,点了点头算是给他一点回应。 由离光看了她一眼,视线回到领导身上,让他下去:“没你的事了。” 秃头领导大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退下。 苏纪和由离光站在海洋馆门口,外面瓢泼大雨,雷声轰鸣。 天地一片黑压压地沉,虽是白天,却几乎找不见光亮。 这附近有地磁暴,依靠磁力加速飞行的快航船不能再使用,但其他的交通工具回到慢珠海区耗时太长,也不适合作为选择。 由离光目视着瓢泼溅起的大雨。 雨珠落在苏纪的发尾,像鸟巢里晶莹的珍珠。她却一无所觉,既不关心身上淋到的雨,也不将视线分半点落在他身上。 由离光说:“你累了吗?” “我还好。” “去我家坐坐吧。” 苏纪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瞪大眼睛看向由离光。 由离光转过头来,又说了一遍。 “就在这附近。” “……我不想见到源由财会的其他人……” “是我自己的房子。只有我,还有你。” 哦,也是呢。财阀的继承人怎么会只有一个房子呢。 苏纪这次不反对,她也不想在海洋馆里发呆到雨停。 很快,有专人送来了私家飞船,苏纪和由离光没花太长时间,进入冬流区中心的一幢极高的公寓楼停船坪。 由离光打开公寓的门。 干净,空旷的全采光落地窗客厅映入眼帘。 房间结合了欧式古典设计与近未来风格,家具简约却不失优雅和温度,与空间的浅色墙纸融为一体,精致华丽。 因为实在很符合苏纪的审美,她没忍住在由离光的身后偷偷多瞟了两眼。 老钱家族的人出来的审美真是赏心悦目。 “你先去洗澡吧。” 苏纪立刻收回目光,对上由离光无表情的脸,震惊地连摆双手:“不用,我哪有衣服换?” “我看见你发尾湿了。不换衣服容易病倒。还是说,你想要继续请假?” 那是万万不能的,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慢珠海区,如果再病倒,简直不堪设想。 苏纪点了头,由离光松开她的手,径直走进走廊后的房间。 她不解由离光的用意,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由离光很快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件白衬衫。 他把衬衫和毛巾递到苏纪面前:“这里只有我的衣服,浴室在走廊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赌注 苏纪拿着柔 苏纪拿着柔软的衬衫, 上面散发的淡淡雪松香气使她陷入沉思。 事态发展完全超车苏纪的预料。 虽然是孤儿院大通铺里长大的孩子,但苏纪对自我的领域有非常清晰的界限划分。 比起湿掉的裙摆,在由离光的房子里洗澡更让苏纪感到不自在。 “我……” “怎么了?” 由离光的声音飘若烟云, 却忽然惊醒苏纪。 她突然意识到, 凭由离光的洁癖个性,绝不可能让她穿着带雨水的衣服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在被由离光用看流浪汉的眼神赶出去之前, 还是见好就收吧。 “没,我去洗澡。” 苏纪匆匆拿着白衬衫走进浴室。 浴室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 连洗手台上的白色大理石表面都亮堂得发光。 浴架上根据用途和气味分门别类摆放了多种款式的洗浴用品, 包装都未经拆封,显然这里平常没有人住,也没有人使用, 只有人常年打扫。 苏纪研究了一下浴室的操作系统, 发现和别墅里的系统完全一致,上手没有任何障碍。 热气腾腾的冲浴后, 苏纪穿上了那件白衬衫。 由离光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大得可怕, 四处漏风不说, 垂下来的衣摆都能当裙摆用。 怪不得他没拿裤子, 原来早就看出来她本人和精神体一样,长长的腿都藏在身体里。 苏纪打开浴室门,四处观望, 走廊没有人。 由离光大约在他自己主卧的浴室里。 她回到客厅, 这时才有闲心看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外的风景。 这座公寓位于冬流区中心, 窗前却完全没有任何建筑物遮挡视野,正对市区外一望无际的冬流洋。 乌云低得吓人,黑漆漆地压在海面上。狂风暴雨如倾倒的石尘, 哗啦啦地砸进海面。 苏纪看见洋面上泛起小型龙卷,雷电击穿中央的漩涡,激起横贯百米的火花。 苏纪小的时候在下城区时经历过几回磁灾,不过那时她总是身处狭窄的教室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天空特别地响,每次都会有老师冲进来大喊躲起来躲起来,然后房间里的孩子们尖叫着抱成一团。 露西还在的时候,她会和露西手牵着手躲在桌子底下。露西不在之后,她就一个人躲在桌子下面。 苏纪工作以来,慢珠海区中心地带还从未遭受过磁暴灾害,因此她至今都没有在高处见过磁暴灾的全貌。 火、电、水的轰鸣猛烈而震撼,苏纪望着极远处白化的火焰,感到体内的灵魂也似乎在其中熊熊燃烧。 人类已经能轻松处理很多自然灾害,但每当找到一种灾害的应对方法时,新的灾害也会随之诞生。就像疾病一样,当人能够治愈早期的恶性疾病时,新的不治之症也会登上台前。 搏斗仿佛永远没个完。 手腕上的光脑突然弹出振动提示,苏纪抬起手臂,光屏上写了一条零秒前刚推送的新闻,标题加粗加红,醒目刺眼。 【特大紧急通知:所有市民切勿出门,就近避难!七级磁暴与大量并发灾害抢救中。】 看来新闻台现在才刚修好坏掉的信号塔和磁波仪。 这么看,海洋馆的抢救堪称光速。 苏纪按掉新闻提示,才发现由离光不知何时已洗完了澡,站在客厅的另一边。 他早晨出门时穿着一整套剪裁贴身的休闲西装,眼下脱去胸针、领针、外套和马甲,只剩领口半开的衬衫。 按理来说,他这样讲究的人,私下里的穿衣打扮也该规规矩矩地扣好每一颗扣子,但由离光几次身着居家服出现,都不爱把胸口拉紧。 苏纪看得清楚,他领口下方半露出的胸肌有常年健身的痕迹。 这么说来,上次被迫同床大被而眠的时候,由离光好像也露了些胸肌。 但当时脑海被太多思绪占据内存,根本没来得及注意。 仔细一看,确实对眼睛很好。 由离光说:“头发弄干了吗?” 苏纪别开视线,以免被由离光发现脑海里的想法,点头。 由离光经常在别墅里和苏纪偶遇,但这次的感觉却又有不同。 她早上出门时的编发已经全散了下来,像波浪一样柔软的发丝安静垂落在手边,比身上的白色衬衫更长。 菱形的衬衫末摆遮住双腿,随意在空旷的腿间飘荡。松软而散漫,又有种居家的简单。 苏纪见站在客厅边缘的由离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主动问:“不坐吗?” “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景色就很好。” 苏纪也觉得面前的景色确实震撼,再次把视线投向远方的冬流洋。 “由离光,你觉得,这次的磁灾和虫族有关吗?” “极大概率。如果是普通的磁灾,我会有消息。” 虫族的构造至今尚未被科学破解,但是通过解剖部分虫族遗体,研究所发现虫族的躯体常年释放出人类难以捕捉特殊的波长,会引起育星地壳内的物质震动,进而掀起磁暴。 可能是来自母星的垂爱,每一次虫族入侵之前,感受到波长的育星磁场都会爆发,警醒人类做好准备。 苏纪努力地回忆梦里的情节。 书里的苏纪没有向由离光借药,自然也不存在今天的冬流区之行。当时她在做的事,似乎是全神贯注地指导Frequency排练下一阶段的MV和宣传综艺。 因为对年终奖太渴望,她甚至忙到生了一场小病,被送进医院挂了两天吊瓶。 菲奥娜出现之后不久,的确有一场大战让彼时还在实习期的菲奥娜展现出了无人能挡的光芒。凭借优秀的安抚匹配度,她彻底在银盐虚幻和白塔站稳了脚跟,苏纪甚至因此没能得到有关战场的任何资讯。 也是从那之后,苏纪的地位一落千丈,最终导致因嫉妒生变,下手陷害菲奥娜。 根据过往的经验,预警发生后的一至二月,虫族就会抵达双日星系。这次发生在冬流区的磁暴,肯定就是那场大战的序曲。 由离光看见苏纪淡紫色的瞳孔倒映出海面尽头连绵的火光。她没有说话,望着远方出神。 不知为何,在海洋馆时体验到的虚无缥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虽然喜欢读书,却不是严格的无神论者。直觉袭来的瞬间,他问:“你不在银盐虚幻留到大战结束吗?” 苏纪覆在落地窗上的手微微缩紧,“不。” Frequency注定要脱离她面对以后的战斗,更何况,一切发展已经在暗中书写完成,所以从现在开始,已经有的安排一个也不能乱。 “你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叫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为了育星改变计划。” 人类觉醒精神体后,开始拥有能够与虫族进行双面对抗的能力。 虫族大脑中含有奇特的精神器官拥有对大多数生命的洗脑和诱惑能力,能够吸引他们为虫族效力。而哨兵的精神频率可以部分抵抗这种诱惑。 比起□□攻击,虫族更擅长精神攻击。也就是说,如果哨兵够强,虫族实际上对人族构不成威胁。 苏纪的梦以她的视角展开,不知道战争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清楚,结果十分顺利,没有担心的必要。 “银盐虚幻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Frequency面对战争的经验也不止一次,有没有我并不会有什么差别。” “你怎么能肯定?” “我们迄今为止存下来了很多精神能量,还有频率振幅仪。如果运气好的话,不需要哨兵投入正面战场,就可以依靠屏障把它们锁在第六星轨之外。” “你留下的能量储备确实足够我们撑起到银星轨道为止的精神屏障。但新向导,她能和你一样吗?” “你放心吧,她不会拖后腿的。” 由离光摇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她的能力。你们之前是熟识?” “那倒没有。我只是对她有些了解罢了。” “你还没有正式接触过她,也没有亲眼见证过她的能力,为什么如此深信不疑。” “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原因当然是有的,但是没有必要和由离光说,只会徒增猜疑和麻烦。 由离光的手搭在软皮沙发上,他指节发白,压出痕迹。 他吸了一口气。 “我通过自己的眼睛、耳朵、大量的时间和思考才认可你的能力和品质。你却这样把我认可的特质毫无保留地交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你应该对自己更珍重一些。” 苏纪低下头。 由离光的声音虽然语调没有起伏,却压得很低。她能听出来,即使是由离光这样的人,也会有压抑不住的情绪。 她承认,自己有片刻的动容。 不论怎么说,他们也曾经一起度过了两年的时间。有句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各奔东西前,原本无足轻重的感情也会变得珍贵。 能从由离光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是她的意料之外。 但苏纪已经知道未来发生的事,不论是怎样的动容,也只能到此为止。 “如果你认识菲奥娜,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重整心绪,故作轻松:“由离光,我们来打个赌吧。就赌你会不会认可她。” “赌注呢?” 这个苏纪还真想不到。由离光又不缺钱又不缺人,她哪有什么值得拿来做赌注的东西。 由离光说:“那就当做欠我一个要求。” 苏纪笑了:“胜负还没分晓呢。” 由离光眉目弧度不变,在苏纪看来却像是对自己实力的无形自傲。 他说:“我不会同意有半分输的风险的赌局。” 苏纪撇嘴:“你还挺自负嘛。” “我只是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好,不过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你到时候认可她的能力,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一言为定。” 由离光伸出手掌。 苏纪没料到他居然这么主动,便捏住他的手心,轻轻握了握。 不知道他是不是洗了很烫的热水澡,体温灼热。与他冰凉的发色与瞳色截然相反。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在开的几本预收!各种类型都有~ 万人迷日常学院生活文《男扮女装后成为学院万人迷》,女主凤傲天万人迷,暂定男主:对抗路伪骨/绿茶心机男/盲眼华夏风大佬/史密斯夫妇类同桌等等。 * 捉宠种田日常生活文《异星开荒?捉宠种田!》,剧情线+日常慢热感情线,男主附赠一点小妈文学~ * 本章末尾应该有快速链接可以点击直达!拜托感兴趣的大人点点收藏 30-40 第31章 丢掉 苏纪很快收 苏纪很快收回手。 窗外的雨稀里哗啦地下, 雨声点滴繁复,催人入眠。 经过由离光的打断,苏纪也没心思再看那些溅起的焰雨。菲奥娜下周就会到银盐虚幻, 还是抓紧时间, 把企划案交接文档整理出来吧。 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打开光脑准备工作。由离光拿起放在茶几下面的书, 和她隔了一个身位坐下。 苏纪把光脑转到他面前:“那个,帮我验证一下网络。” 由离光推开苏纪递来的光屏,反而调出自己的光脑屏幕, 放到苏纪面前。 “登入瞳纹。” “我、我吗?”苏纪面带疑惑微笑指了指自己。 经历几次黑洞科技席卷性的技术迭代统一后, 现在不论解锁光脑、链接网络还是开门或是使用停船坪,甚至启动私人飞船,都使用同一套瞳纹锁。 “我想连个网络而已……” 没想在你家如入无人之境啊。 “这样方便。在花园的时候, 不是也录入了你和我的瞳纹吗?” “……” 苏纪很想说, 你清醒一点。 花园别墅是银盐虚幻提供给Frequency和向导的住址,名义上属于公司, 当然要给使用别墅的所有人登入瞳纹。 这里可是他自己的别墅。 “你就不怕我半夜过来偷东西, 唔, 偷偷解锁你的光脑, 盗取源由制药的机密?” “求之不得。” 苏纪坐直身体:“……你跟源由财会有仇?” “怎么会。我不是说过吗,和人相处,感到好奇是情感的开端罢了。” 无法理解他的思维。但是算了。 由离光都不在乎, 她有什么好操心的。 苏纪对他递来的光脑眨了眨眼, 屏幕一阵闪烁, 半秒钟后显示登入成功的字样。 “我继续写文档了。” “好,有事叫我。” 这么一看,和平常在花园别墅里也没什么区别。 唉, 以前在花园别墅时加班,现在马上就要死了,竟然还在加班。 难道人的劳碌命真的是上天注定的吗? 苏纪一边找资料一边腹诽,但很快把小小的不满抛之脑后。 不论如何,如果她做的这点小事能帮助育星平安度过接下来的难关,那这份劳碌就是有意义的。 反正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在那之前,还有时间享受生活。 * 苏纪再醒来时,发现客厅的灯调到了最暗,她倚在不知谁人的肩上,光脑早已陷入自动休眠。 不知道是写到哪一段的时候睡着的,好像进度有一大半了。 她撑着身边的物体坐起来,发觉手上的触感和座下的柔软沙发不太一样,硬邦邦的。 还有形状呢,四四方方的,像并排放的吐司面包。 苏纪僵硬地转头,和由离光昏暗中的冰色眸子对个正着。 哪里是什么面包,完全是由离光的腹肌啊! 苏纪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尴尬呵呵两声,“好巧,我又不小心在你旁边睡着了吗?” 之前在车上睡着时,醒来发现由离光在身边,她只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深思。 此情此景二度上演,这一回她记得很清楚,睡着之前明明和由离光隔了一整个身位。 从沙发上站起来时她看了一眼,她从头到尾都在同一个地方坐着,手边是沙发的臂撑。 由离光翻开书本的下一页,头也没抬:“是挺巧的,我也没想到。” 苏纪想说的话噎在喉咙,一时间不上不下。 这人好厚的脸皮。竟然能这么淡定地胡说八道。 “……算了,现在几点了?”苏纪拍了拍光脑,看见上面显示的时间吓了一跳,“完了,我们今天还能回慢珠海吗?” “快航船在楼下,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动身。” “嗯?你就让他们这样等着吗?早点叫醒我不就好了。” “留在这里不是更好吗。” 苏纪掐指一算时间,摇头:“明天还要上班,留在这里凌晨三点就得起床。而且,这里有几个卧室?” “一个。” “所以,留在这里我睡哪里?” 由离光眉毛也没抬:“当然是卧室。” 苏纪气笑,单手叉腰问:“‘当然’在哪?” “我们都睡……” 苏纪及时叫停由离光的再度吟唱:“好了,打住。我们回慢珠海吧。” 由离光把书合上。 苏纪看着他把书放回茶几里,问:“你怎么不开灯看书?小心这样对眼睛不好。” “在黑暗里看书别有风雅。” “哦……怪不得一共看起来也没看几页。” “……” 两个人离开公寓,下到公寓的一楼。 快航船无法在公寓的普通停船坪上停靠,不过一楼外围有专供快航船使用的大型起降台。 苏纪暗中感叹,这栋楼虽然没有庄园、宫殿那样庞大的面积,住户身份却不可小觑。他们之中拥有快航船的人应当不在少数。 悬浮台缓缓亮起指示灯,平稳的振动中,快航船体逐渐抬高。 持续了一整个白天的磁暴灾应当是结束了。回程的路途十分平稳。 抵达花园别墅时,四周都静悄悄的,这个点其他人都已睡下。 两个人刻意放轻脚步,连上楼也蹑手蹑脚地,如同两只飘然而过的幽灵。 苏纪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转过身抬头看身后跟着她的由离光。 她压着声音,踮起脚,俯在由离光耳边。 她的距离近却又不太近,轻轻的声音像仲夏夜的季语,羽毛柔软的尖端扫过他的耳尖,痒痒的,好似波心荡起的水纹。 “晚安。谢谢你带我去海洋馆,我很喜欢。” 苏纪看不见的地方,由离光的手指微微合紧。他的眼眸垂下,遮去冷色中的暗光,声色恒然,辨不明情绪。 “是吗。我家还有主题公园,购物中心,汤浴温泉……你想要去哪里?” “?” 苏纪疑惑看他,他哦了一声。 “原来你不知道吗,源由还有一家子公司,源由制工。” 她确实不知道。早就听说源由财会内部资产项目错综复杂,苏纪现在对由离光的有钱程度又见识到了新的台阶。 嗯,真是离她太遥远了。 “有机会的话再说吧,要等我们都有空也不容易。” 苏纪抛出模棱两可的回答,退后一步,拉开与由离光的距离,笑着朝他挥手。 “今天我们两个都累了,那就各自回房间睡觉吧!明天见。” 她特意咬重‘各自’二字,好让他听明白她的用意。 “晚安啰!” 由离光伸手,却没能抓住她的发尾,只摸到一团空气。 他站在合紧的门前,看着空荡的手心。 更像水母,透明而无法捉摸的人,分明是她才对。 苏纪关上门,周围突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摸了摸脸,随便在房间里找了个椅子,坐下发呆。 下午睡了好几个小时,现在虽然是深夜,却一点都不困。心里在想的事,更让她加倍地清醒。 她不是傻子,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地装作一切都还和梦境里一样。 实际上,她早就应该发觉,现实里的Frequency,和小说里的Frequency已经不同了。 仔细想来,从提出离职的事开始,事件的发展就和她在梦里见到的场景有了细微的区别。其中的差异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变成了今天完全没有预想过的样子。 浅曜为了她陷入昏迷,流着眼泪说想要她留在身边。 诩把她强拉去长眠观,差点上演小说中期的囚禁环节,甚至因此暴走,逼她不得不动用向由离光要的药。 由离光本人,虽然意图捉摸不定,与她的身体接触却做不了假。她知道,由离光从来不让任何人接近他,别墅内的佣人都因他而换成了钟点工,更不要让人说触摸他的身体。 甚至就连一直以来与她关系最差的斐切尔,情势也有所好转。 她在半年前可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进入斐切尔最珍爱的琴房。 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人,非要等到一切都晚的时候,才肯把情感结出的果实端上来让她浅尝一口。 吃不完的那些,就只能可惜地扔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纯真? 但或许命运 但或许命运也在保护她。 有些果实浅尝辄止, 可以吃到最甘美最鲜嫩的部分。若是吃的多了,则会品味到苦,甚至致命的毒。 苏纪在家用机器人上点击辅助卸妆按钮, 躺在椅子上。 在两年之前,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老城区的那天, 坐在快航船上,双手放在并拢的膝上,抿紧着唇, 眨着大眼睛不断地偷望四周, 身体一动也不动。 登船之前,她已经穷尽自己的想象,在脑海里根据老师说的故事描绘出最最精彩的画面, 但和五彩斑斓的真实相比, 她发现自己的大脑里原来只存在灰扑扑的褪色相片。 在孤儿院成长的孩子,对如何在老城区谋生, 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 不要觊觎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了如指掌, 可以写出等身长的鸿篇巨著。 但对先进的科技, 前沿的学术产业,高雅的艺术和文化一无所知。 她想,如果时间能够倒流, 让她再一次登上那台从下城区前往老城区的快航船, 她一定会表现得更加自信、更加从容, 让所有人都觉得她真是不同寻常。 ——虽然好像没什么用就是了。 嘀的一声,机器人完成卸妆工作,乖巧地收回机械臂, 回归原位。 苏纪琢磨接下来是该去洗今天第二趟澡,还是该继续写快要收尾的企划案,肚子传来咕噜噜的怪叫。 睡醒之后食欲不振,晚餐在快航船上吃得不多,她竟然又饿了。 苏纪悄咪咪摸下楼,打开冰箱的门,寻找称心的宵夜。 果蔬格最下方放置着一盒精美的洛雅士苹果,被各种其他果类压得只露出一个边角。 刚搬进来的时候,苏纪曾好奇地查过,像这样包装精美、品相优良的洛雅士苹果,经历过基因改良培育,单价是普通松糖苹果的百倍,是苹果中最昂贵的种类。 可惜的是别墅里无人爱吃苹果,除了刚搬进别墅的那段时间,还在适应上流生活的苏纪会好奇地把它们当做餐后水果以外,剩下的时间里,它们只是作为装饰品摆放在此,不定期地被更新鲜的同类代替。 苏纪把上面堆积的草莓、雪瓜、蕉类和各种果莓拿开,取出果盒里的苹果。 礼盒苹果不需要清洗,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冲了冲,一边啃,一边走到露台。 从这里可以望到别墅花园后的慢珠海。 她很少来,因为一般这里都被另一个人占据。 不过今晚露台空空如也,大概喜欢这里的那位早就睡觉去了。 夜晚的海风不会褪去咸腥的气味,被海盐吹拂,精神更加清醒。 波光粼粼的海面泛起澄澈洁白的月光,星沙在水面倒影中温柔地摇曳。 思绪随着潮水中的繁星,一圈一圈地散去。 繁星孤儿院和下城区其他孤儿院类似,为所有收养的孤儿提供最基本的启蒙教育和礼仪学习。 院内聘请的老师都是从老城区回到下城区的「优秀师资」,他们深谙有底蕴的人家如何拣选心仪的佣人,不会让待挑选的仆从像没见识的下等贫民一样上不得台面。 孩子们眼中充满对老城区的纯粹向往,乖巧,顺从而懂事,期盼着成年觉醒天赋的那天,能够被合适的主人带走。 苏纪是他们中既普通又不普通的异类。 她同样期盼自己可以离开孤儿院,去到老师们口中描绘的天花乱坠的高等世界。 但她性格不好,不够圆滑,不够老练,总是很容易惹得与她交谈的人不高兴。 “莉安,告诉了你多少次,那个松糖苹果是给上面来的大人物的,你的眼睛就不能挪开点吗?” 老师急急忙忙抱走金色头发的小女孩,呵斥道,“你这个样子,要是觉醒成S级还好,如果是普通的C级甚至D级,很快就会被东家抛弃的,知道吗?到时候就不要说老师没有教过你!” “但是,那个大姐姐说可以给我……” “你以为她给你就能真的要呀?笨东西!”老师打断小女孩的辩白,“他们高兴了可以把苹果给你,不高兴可以把你像苹果一样转手。你要是真的想吃,就先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 “……” 小女孩原本想说什么,但同样的话她听得耳朵都生茧了,望着抱着自己的老师的侧脸,撅起嘴,把脸拧到一边去。 “哦。” “把脸转过来,不要说‘哦’,要回答‘知道’、‘明白’,明白了没?” “明白了。” 小女孩又把头转向另一边,赌气似的冷冰冰地回答。 “语气也不要这么生硬!温良,温顺,懂吗?哎哟,说了多少遍都不听,真是头疼哦……” “老师会害你吗?看看别人,学得多快!怪不得路易斯总跟我抱怨你……你都多大了?再这样下去,谁会想和你打交道?” 随着年纪渐长,在某次回忆过往时,苏纪突然之间领悟了当初老师哀叹与劝诫下的良苦用心。 只是不知为何,每每回忆起诸如此类的种种记忆,仍能让她从心底里感到不甘与悲伤。 她往嘴里塞着苹果,露台上只有苹果香脆的断裂声。 舌尖传来清新的甜蜜味道,比她用自己工资买过的松糖苹果好吃数倍。 自己买的松糖苹果不一定甜美,但从别人手中得到的洛雅士苹果,却不一定无毒。 如果她只是因为别人口中吐出的话语而误认为自己和他们站在同样的高度,终有一天会被果实里的野心反噬。 苏纪想了想,又笑了。 真是庸人自扰,她的寿命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 情感也好平等也好,就算短暂地吃到毒药,又会怎样呢,反正她本来也活不长了。 如果有人要她吃多一点,那就干脆吃到撑吧。就像现在手中的苹果一样。 “纪姐姐……” “呃啊!” 苏纪从背脊一路麻到头皮,手中吓得一抖,苹果应声而落。 “喂!” 苏纪趴在栏杆上,无助地去捞那颗以惊人速度下坠的半个苹果。可惜什么也没捞到。 她趴在栏杆上,长长叹了口气。 半夜在露台非主流黯然神伤却被人发现,人生应该到此为止了。 再起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浅曜不在这里? “纪姐姐,往上看。往上~” 苏纪仰头,青年在屋檐后露出漂亮秀气的脸,背后的月光绕着他画出朦胧的圈。 粉色的发被晕染成淡淡的银白,像误落屋顶的天使。 浅曜向苏纪伸出手,倒映月光的眼睛弯弯翘起,“要上来吗?” 苏纪过了片刻才从尴尬和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上去的?” 漂亮的银眸弯得更盛,他的手遮去了脸,却掩不去笑意。 “爬。” ……太合理了,就是不该发生在浅曜身上。 “你的身体可以做到吗?” “不要小瞧一个想独处的人的决心。” “这样啊。那我不打扰你……” “姐姐除外!” 他的声音突然上扬,在安静的夜空里盘旋了一阵,绊住苏纪要往回走的脚步。 苏纪讶异地看他,他的脸和耳尖在莹白的月光下透出淡淡的绯红:“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小狗似的眼睛泫然欲泣,叫人于心不忍。 屋檐往两边垂落,苏纪爬到栏杆上,在浅曜的帮助下,右脚成功踏上屋檐。 “……竟然真的能爬。”苏纪拍了拍腿上蹭到的灰,看着陌生的屋顶,一时有些茫然,“你经常爬到这上面来吗?” “有时候会来。这里空气很好,而且很安静。” “风很大,小心着凉哦。” 浅曜乖巧坐在屋脊边上,右手撑在屈起的膝盖,托着下巴,笑意盈盈。浅银色的眼眸虽然弯着,却能让苏纪恰到好处地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未离开她的脸。 “着凉有什么关系。如果着凉能让姐姐留在我身边,那也不错啊?” 据说精神体都和本人有相通之处,苏纪不明白浅曜的精神体为什么和犬科没什么关系。 他真的很像小狗——不,不对,更像同为犬科的狐狸才对。 苏纪在他身边贴着他坐下。 她已经决定要好好接纳其他人进入她的生活,那么,像朋友一样紧贴着坐,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夏季衣衫单薄,手臂外侧冰凉的肌肤一触即分,浅曜猛然转头,眼中的惊喜来不及掩藏,立刻把头转回去。 “……今天的海洋馆怎么样?由离光哥哥总是冷冰冰的,我担心他没有好好照顾你。” 苏纪卷着头发,回想今天在海洋馆的细节。“其实……他人还可以。” 前提是忽略由离光让她靠在身边,又不小心摸到了由离光的腹肌之类的奇怪的瞬间。 “纪姐姐真是温柔,连由离光哥哥那样的脾气都能忍。”浅曜低声说。 “我可是觉得和由离光哥哥相处好累。他总是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肯定很无聊,而且压力也很大。” 这点浅曜倒是没说错。之前和由离光一起上班,苏纪在睡着之前一直如坐针毡。 不过海洋馆之后,又觉得其实由离光也并非表面那样不近人情。 毕竟,他在黑暗里,会说出那样的话。 即使是他,也有失去理智,陷入慌乱的时刻。 苏纪只好卷着头发呵出几声干笑:“啊哈哈……” “你真是心软啊。只要有人对你好,你就会相信他们的为人。” 浅曜仍托着脸,笑意如奶油般洁白甜蜜。 说出的话却让苏纪心中惊跳。 “怎么办呢?不想让你被其他人蒙蔽,也不想你挽着别人的手臂走进家门……要是能让你留在我身边,哪儿也去不了就好了。” 皎洁的圆月之下,银色的纯真瞳眸倒映出血色的光华。 宛若优雅的吸血鬼,笑容灿烂纯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让她进来 “……” “……” 苏纪一把抓住浅曜的手。“你没事吧?” 浅曜的眼瞳仍旧一片血色, 他反握住苏纪的手心,因为力气不大,所以显得格外轻柔。 他把自己带着小小婴儿肥的漂亮脸颊放在苏纪手心, 温凉却柔软的脸颊肉触碰到火热的掌心, 说不出他令她感到的,是顺从还是陌生。 “怎么了, 吓到了?开玩笑的~我会一直乖乖地等你回来的。” 苏纪抬起他的脸,手指捏了捏两边的脸肉。 他的表情被捏得变形,漂亮的脸蛋维持不住, 露出眼泪汪汪的哭哭模样, 像淋了场大雨,耷拉耳朵的大型犬。 还能哭哭,看起来理智还在, 苏纪松了口气。 “有点吓到, 你不要学诩那样说话。” “唔唔……” 浅曜埋在她掌心,只能发出支吾的声音。 苏纪松开手, 惯性地用指尖摸了摸他的脸。 明明只比她小两岁而已, 光滑得像蛋白, 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 她抽开手, 浅曜抓住她的手腕,歪着头,血色的眼睛流露疑惑:“就这样搭着不是挺好的吗?” 虽然柔软的手感像公司同事带来的白色大型犬, 鲜红的眼睛却在笑容里无声息地透露出淡淡的危险。 浅曜发动精神体时所展现的浮标与其他人不完全相同。他的浮标与瞳孔完全重叠, 会在觉醒时使瞳孔变为血色。 苏纪原本以为他被迫陷入了哨兵状态, 有些紧张,但仔细把玩他的脸,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后, 却觉得并非如此。 他的理智和意识都与平常无异。 应该是身体太虚弱,导致□□无法压□□内的精神波动,多余的能量外显到了浮标上。 银粉色的柔软碎发从他脸颊边滑落,他眨了眨眼睛,面容无辜。 “我和诩哥哥可不怎么往来哦,我都不知道他会这样说话呢。” 他的眉毛耷拉下去,失落无比。 “我只记得他在病房外面说了些什么……是什么来着?我有些不记得了。应该不会是我的坏话吧……?” “这个……” 平心而论,苏纪肯定站在浅曜这边。 浅曜已经虚弱到无法控制体内的精神体波动,怎么可能会拿这种事卖惨。 诩那天说话时没有控制音量,她也不知道浅曜到底听见了多少。 一想到诩指责浅曜在演戏,苏纪就尴尬得想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浅曜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她又不想太用力地挣脱,以免叫他伤心,手托着他的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当然不是,他只是说了些工作的事。” 苏纪好声好气地安抚浅曜,心里决定有空的时候要把诩拖出去狠狠教训一遍。 这男人除了会给她带来头疼和麻烦以外,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你们当时在外面好像起了争执,我本来还有些担心呢。” 浅曜弯眸笑了起来,“只是工作上的事就太好了。毕竟,诩哥哥有时候看起来也怪怪的,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好……啊,我没有说诩哥哥是个怪人的意思。” “我知道。”苏纪心里十分赞同浅曜的评价,不过不好直接说出来,于是摸了摸他柔软的碎发作为肯定。 “这个别墅里正常一点的人只有我和姐姐,姐姐走之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浅曜说着又泫然欲泣。 苏纪打心底里同情他,同时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看重她的存在。 要论正常,这个别墅里会考虑别人的正常人的确不多。毕竟,各位都是出身名门的大少爷,像浅曜性格这么柔软的,是其中的绝少数。 “去找斐切尔吧。虽然他和我关系是差了点,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忙,他作为队长会帮你的。” “才不要呢。我说这些才不是为了找斐切尔帮……找斐切尔哥哥帮忙。而且,他脑子里就只有工作和弹琴,能帮我什么?” “……” 真是苛刻又犀利,但是无法反驳的评价。 “唉,姐姐早就应该明白,这里只有我和你才是可以共度一生的正常人……” 苏纪不反对他的总结,但是…… “一生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在我的设想里,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 “你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再留在银盐虚幻吗?” “只有刚成为哨兵的时候想过而已。很早之前,就决定要和你一直留在银盐虚幻了。” 浅曜又笑了,虽然笑得有些苦涩。“只是我没有想到姐姐原来是不愿意的。” “……我……” 苏纪并不是不愿意。她只是做不到了。 浅曜见她欲言又止,笑容虽然惨淡,但捉住她手的手心还带着浅浅的温度。 “姐姐,放心吧,刚刚说的那些,只是停留在脑海里的假想罢了。” “虽然想要你留在我的身边,可是如果代价是剥夺你的梦想,就会下不去手。” “我希望姐姐可以永远自由……像为天地而生的北极兔一样。就算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心甘情愿。” 月光如银,在他的脸上冻结出朦胧的霜。 苏纪说不出心里是心酸还是难过。 在这个年纪要浅曜突然地长大,不是太残忍了吗? 她抱住浅曜的身体,把他拥在怀中,轻轻地,小心地拍他的背。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摇篮曲的歌谣一般。 “好了,我答应你,这辈子都会跟你好好联系,不会让你感觉孤单的,可以吗?” 浅曜如泣的声音未变,因此苏纪没能看见他突然扬起弧度的唇角。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他带着笑的眼睛闭上,反环住苏纪的腰。 “嗯,那姐姐可不能食言哦。” 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 周五下班的铃声一响,苏纪拿起手边的包,拎包跑路。 银色的私家飞船划过玛丽诺区上空,苏纪打开家门,直奔久违的懒人沙发,一跃冲进棉花里。 积累了一周的劳累像水雾一样开始飘散到四周的空气中。 都怪Frequency不按常理出牌,连带她也不得不努力琢磨情感二字的定义。 一周之内重新塑造了她两年来在老城区建立起的社交心墙,明明这周只有五天,每天还按时下班,结果竟然感觉比以前每天加班还要累。 还好每个周末还能回到家里放松放松。 苏纪打开光脑,开始翻阅最近关注的旅游资讯。 同一时间的花园别墅内,浅曜推开门,发现客厅里只坐着由离光。 “由离光,姐姐没回来?” 由离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握着书本的手不动如山。 “还用问我吗,你第一天认识她?” 浅曜嗙地一声合上门,换好拖鞋,头也不回地上楼。 一小时后,诩打开被浅曜合上的门。他左右望了望客厅,难掩失望的表情。 “由离光,纪不在?” 由离光懒得理他,翻了一页手中的书。 诩也没打算听到由离光的回应,他刚刚检查过了,停船坪没有那台熟悉的船。之所以开口问,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换好拖鞋,不情不愿地上楼。 深夜时分,别墅的门再次被打开,斐切尔一言不发地换好拖鞋,视线偷偷瞥过客厅又收回,什么也没说,沉默地上了楼。 到了平日的睡觉时间,由离光合上书,环顾一圈冷清的客厅,还有玄关里那双无人穿的女式拖鞋,踏上去往二楼房间的阶梯。 没有苏纪的周末,别墅就会如此冷清。 自她买房后,持续了两个月,已经令人如此煎熬,然而这样的生活,在未来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论是谁,都不得不扪心自问,他们真的能接受……吗? * 苏纪度过了极度自由和愉快的两天周末,周一一早,神清气爽地提早赶到公司。 德利斯已经提前通知过她,菲奥娜今天就会来公司开始第一期正式实习。 PH层的总裁办公室里,苏纪正襟危坐,望着德利斯。 德利斯一向不苟言笑,但今天的嘴角似乎比平常更低了几个像素点。 “德利斯先生,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 “毕竟要离职的人不是我。” 苏纪琢磨出他话的言外之意,更不理解。“但是下属更换对德利斯先生的影响应该不大。” 冰凉镜片的反光倒映出德利斯冷厉的青色眼眸。 “唯一亲手带过的后辈要离职,这种情况下,但凡有情义的前辈都不会高兴吧。” “……你的意思是,不准备亲自带菲奥娜小姐吗?” “我现在比两年前更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继续带后辈。更何况,认可的直系后辈有一个就够了。” 德利斯可不像会觉得太忙所以推辞工作的人。 苏纪不论怎么想,还是觉得他在隐晦地表达不满。 “一直闹脾气可不像我认识的德利斯前辈。” “你要是知道我一直拿你没办法,你就会觉得我一直是你认识的德利斯前辈。” 苏纪深感无辜:“我不是始终悉心遵从前辈的命令和教诲吗?” “如果我要你留下,你会留下吗?” 苏纪秒答:“不会。” 德利斯无奈:“你只是把不情愿隐藏起来了,实际上和两年前一点变化也没有。算了,谁让你是我后辈……” 咚咚。 “抱歉打扰到二位,人到了,要请进来吗?” 是德利斯的助手的声音。 “让她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女主角登场 苏纪飞速瞟 苏纪飞速瞟了一眼德利斯, 他脸上的无奈一瞬即逝,再眨眼,已换上平日里冷峻严肃的工作模式, 双手交叠平置桌上, 气场森严。 德利斯气势摄人,连带着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虽然在梦里已经与女主角打过数次交道, 但她们几次相遇的场景不把对方掐死都算手下留情,像现在这样正式又和平的会面,还是第一次。 同时也有些按捺不住的好奇。 梦里见到的模样终究还是太模糊, 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只能隐约记得她很漂亮,很温柔,拥有女主角应当拥有的所有特质。完美, 却也虚幻。 这个世界旋转的中心, 真正的主日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门锁转动, 大门打开, 露出后面的莫助理。他冲苏纪和德利斯分别点头, 让开位置, 露出身后的人影。 一道清瘦的女性人影缓缓浮现。 女人身材高挑,深黑女式西装剪裁版型贴身利落,显得英爽飒气。 灿烂金色长直发与苏纪的浅金发色不同, 颜色浓烈明亮, 如同正午艳阳, 不需任何言语,便能轻易成为全场的焦点。 苏纪的视线上移,强迫自己抬头仰视, 才能对上对方漆黑的瞳眸。看清来人脸庞的瞬间,她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讶异。 女人的脸被垂下的柔软发丝包裹,每根发丝都弯曲得恰到好处,勾勒出柔美的脸型。 如水的翦瞳像盛着一汪新月,闪烁着明亮又温和的光辉,完全消融了衣着带来的锐利印象,只留下如沐春风的甜美温柔。 虽然穿着干练严肃的西装,却不让人感到紧张,反而觉得亲切又友善,更不要说那张男女通吃的漂亮脸庞本来就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难怪书里会用极有人缘来形容女主。 菲奥娜的长相完全符合苏纪心里对女主角的想象。 真正令苏纪感到意外的,不是她的甜美温柔,而是似有若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熟悉感。 苏纪十分确信,这种熟悉感不来自于菲奥娜自带的亲切光环,而是真正的,在哪里见过的熟悉。 可是她不应该见过菲奥娜才对。菲奥娜在拍摄地打工期间,她们两人之间只有极远距离的擦肩而过。 菲奥娜的目光停留在苏纪的脸上,她一瞬不眨,黝黑的瞳仿佛温和不泛波澜的深渊,像要把对视的人吸进漩涡里。 苏纪极力撇去心中那抹怪异的熟悉感,转头望向德利斯。 他是上司,这种时候应该由他来开启话题。 德利斯漠然打量菲奥娜,神色冷然。 苏纪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忘了要开口,还是仍然在向她表达他对菲奥娜似有若无的排挤。 平常也没觉得德利斯会这么率性而为,现在倒觉得他和斐切尔有几分相似。 都是不遂意的话就会想尽办法让事情回归掌控的类型。 上司不肯赏光,苏纪只好自己向菲奥娜伸出右手,客套而礼貌:“菲奥娜,你好,我是苏纪。你在银盐虚幻实习的期间,由我来负责带你。” 菲奥娜带笑望着她。 手上半晌没收到回应,苏纪感觉被她盯得脸上痒痒的,疑心自己今早化妆是不是画歪了。 气氛快要冷下去时,菲奥娜才笑着向苏纪伸出右手,握住苏纪的手心:“你好。” 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轻柔。 音色并不如苏纪想象的那样明媚高亢,但是因为语气柔和缓慢,带着上扬的尾音,反而更加亲切甜美。只要听一句,就什么疑惑和烦恼都烟消云散。 真是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女孩子。 言情小说的女主角大多都怀有一颗善良的心,梦里的剧情也证实,向来只有苏纪害菲奥娜,没有菲奥娜还手的份。 苏纪原本就不担心菲奥娜会很难相处。但这么和蔼可亲,也的确超出她的预料。 想法在心里绕了一圈,苏纪收回自己的手,菲奥娜稍微用力,让苏纪的手心停在她手中。 苏纪愣了一下,望着两人牵住的指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菲奥娜脸上笑容更盛,薄唇微动,轻飘飘地抛下两个字。 “莉安。” 苏纪:“?!” 办公桌后的德利斯脸色微变,自然放松的手指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苏纪大脑空白了两秒钟,才迟疑地问:“嗯……?你知道我的名字?” 德利斯说过,菲奥娜不知道发现向导天赋的人是她。菲奥娜没有理由查她身世,而且以菲奥娜的家庭背景,应该也做不到才对。 自从进入白塔成为S级向导后,她的档案就是整个白塔和银盐虚幻的最高机密,只有德利斯在内的几人才有权限调阅。 如果不是从档案上见过她的曾用名,那么说明……? 菲奥娜抿唇轻笑一声,环顾苏纪和德利斯一圈,声音如同春雨沁人心脾:“两位的神情都太严肃了,请放松,我没有恶意。” 德利斯完全戒备起来,眸光冷若寒冰,好似要将菲奥娜洞穿:“如果没有恶意,你从哪里知道经纪人小姐的名字?” 菲奥娜并未被他可怖的眼神吓到,神情仍然温柔:“我想,我比任何人都应当知道经纪人小姐以前的名字。” “你说对吧,莉安?” 对上菲奥娜希冀的双眸,苏纪大脑疯狂思索。 然而一无所获。 下城区的人成年觉醒后就各奔东西,两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天翻地覆。就连苏纪,也有些记不得两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苏纪摇头:“很抱歉,菲奥娜小姐,我不知道你是哪位。我们曾经见过吗?” 菲奥娜脸上洋溢的笑意略微淡去,但她并未因此受到很大的打击,很快明亮如水的眼眸再次弯起:“即使遗忘我也没有关系,虽然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念你。” “比起菲奥娜,你更熟悉的应该是我的另一个名字,露西。” 露西?! 苏纪倒吸一口凉气,视线飞快地瞥过德利斯一眼,不出所料地在他脸上看见了疑惑,但根本无心向他解释,立刻把视线转回菲奥娜身上:“你是露西?!” 紫宝石似的双眸从未像此刻闪耀明媚的火彩,好似从内里绽开明亮的花。 “……”德利斯张到一半的嘴重新闭上。 他原本想提醒苏纪,近期发生了好几起公司查出高管亲友实为间谍窃取公司机密导致财报暴雷的事件,但看见她的笑容,他不由得握紧手心,把台词收回。 苏纪在老城区没有知心朋友并不是秘密。 在银盐虚幻大楼296层往上的人,没有几个能有知心朋友。德利斯原本也认为这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这样灿烂的笑容,见过之后,才发觉没有的话会有多么可惜。 苏纪一把抱住菲奥娜,她的身形匀称,抱在双臂后传来的体温令人感到温馨而踏实。苏纪仰头看向她,瞳眸中的激动和惊喜像迸发的烟花,将雾紫色的瞳眸照得透彻明亮。 菲奥娜轻笑起来,反抱住苏纪。这时,她深黑的瞳中才流露出真切的笑意。 德利斯坐在办公椅上,总觉得浑身上下有些地方不太舒服,却说不上原因。他并不介意给下属一些私人的时间,反应过来时却已经清了喉咙,咳嗽一声,引得苏纪和菲奥娜都朝他看来。 “……所以,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德利斯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十分多余的那个人,竟然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 本周无榜,隔日更。 预收什么的就拜托了~~ 第35章 主日星 “还是你说 “还是你说吧, 莉安。” 菲奥娜似想起什么,带笑的脸上多了些愁绪,“还是说, 我现在应该改口叫苏纪?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能够进入老城区的下城区人大多会给自己取个得体的新名字, 所以莉安变成了苏纪,露西变成了菲奥娜。 不同的名字代表不同时期的自我, 有些人羞于启齿自己下城区的来历,对曾用名三缄其口,但苏纪并不排斥自己来源略显敷衍的本名, 那段过往仍有值得她珍视的宝物。 “叫我莉安吧, 偶尔有人这么叫感觉也不错。” “看来这位小姐是你在下城区的故交。” 德利斯向来敏锐,苏纪点头,向他做出介绍的手势:“她是我在繁星时最好的朋友。大概在八年前被领养, 所以我们断了联系。” “被你现在的父亲领养吗?” 德利斯这话是看着菲奥娜说的。 菲奥娜恭谨地点头, 声音谦和:“是的,先生。” 德利斯翻了翻手里的简历。 “档案上说, 这八年里, 你随你父亲去过很多其他的星系。能被富裕家庭领养, 用于正常抚养的下城区孤儿, 每年都不一定能有一两个,你的运气很不错。” 菲奥娜似未发觉德利斯话语中的嘲讽,仍旧恭谨称是。 “能在银盐虚幻和故友重逢, 也是极低概率的好运事件。菲奥娜小姐, 我都有些羡慕你的运气了。” “常有人说我运气很好, 我对此常怀感激之心。”菲奥娜笑着赞同,看向沉思中的苏纪,深黑的瞳眸中闪动着莫名的情绪, 似陷入沉沉回忆,“我这辈子最不好运的一次,就是被领养时没能来得及亲口和莉安说再见。” “……”德利斯一阵恶寒,抖掉身上起了一圈的鸡皮疙瘩。 苏纪意外的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高兴。 当年那场不告而别,在意的人一直不止她一个。这样就足够了。 硬要说的话,作为女主角,菲奥娜的待遇其实算不上好。真正好运的人是不会流落到孤儿院的。德利斯会那么说,只是因为他心存疑窦。 苏纪没办法说自己是从梦中预知到菲奥娜的天赋的,德利斯怀疑这些都是菲奥娜的一手策划,也是情有可原。 “小概率事件的发生几率也不为零嘛。就像这世界上竟然能够出现两个同时匹配四个S级哨兵的S级向导一样。” 这件事的确引起了白塔的轰动。德利斯当然清楚匹配度造不了假,但…… 他内心微叹。 或许他真的是被自己的情感蒙蔽,才会始终对菲奥娜的出现抱有模棱两可的怀疑。 “我之前就很好奇是谁能够发觉我在向导上的天赋,一直想着一定要好好感谢她,没想到会是莉安。” 菲奥娜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划过德利斯轻点桌面的指尖,亲昵地抱上苏纪的手臂,两人的发丝顷刻交缠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不论分开多久多远,都一定会再次相遇。” “……”德利斯发觉,他果然还是觉得菲奥娜很可疑,也很刻意。 明明八年没有任何联系,苏纪却对这么明显的肢体接触毫无戒心。套近乎的伎俩而已,到底是没有认出来,还是即使发觉,也欣然接受? 他教她的那些识人技巧,全被她抛之脑后了。 德利斯放下档案纸,不想再看见菲奥娜的脸。 “菲奥娜小姐,期待你能够在银盐虚幻做出一番成就。经纪人小姐,接下来麻烦你带新来的去熟悉一下环境。” 办公室很快只剩下德利斯一人,莫助理小心从门外进来,半鞠躬等待德利斯的指令。 座椅上的男人面色冷峻,苍青色的眼中闪烁寒芒。 凡是巧合,必有疑团。 “去查这个菲奥娜的底细,重新查。资源调动按最高规格来。” 莫助理心中微凛,站直身体,低头应是。 就算是稀有的S级向导也用不上最高规格的调查等级。这位会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他觉得哪里有蹊跷。 莫助理心中嘀咕,这位新来的向导小姐明明十分和善亲切,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惹得总裁怀疑。 但他只是下属,只需听令办事。有没有问题,查过就知道。 希望这位菲奥娜小姐是无辜的。莫助理记得刚刚出去时苏纪的笑容。共事几年,还从来没有见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如果真的是间谍,苏纪小姐,该有多伤心。 * 电梯里,苏纪按下楼层键,转头注视菲奥娜的脸。 后者朝她眨眨眼,露出可爱的微笑。 苏纪的视线停留在菲奥娜的眼睛上。这双漆黑的瞳,漂亮得如同夜色中的湖面,却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在办公室,她不想再增加德利斯的怀疑,但在私人的场合,却想要得到答案。 不是怀疑菲奥娜的身份,只是有些好奇。 “露西,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的眼睛,怎么变成了黑色?” “你说这个吗?”菲奥娜向她抛了个带电的wink,眸角带着狡黠笑意,“当然是因为我戴美瞳了。” ……很合理,她怎么没想到。 还好刚刚没有在办公室提问,不然应该会被德利斯当成傻子。 菲奥娜抱着脸,有些自得,“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淘到的特别自然款。有了这个以后,生活就方便多了。” 菲奥娜的眼睛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多少不便,苏纪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由得有些心酸。 “来到老城区以后也和在繁星的时候一样吗?” 菲奥娜无所谓似的耸肩:“还是有些区别的,老城区的人很讲礼貌,不会直接说出来。不过,只要不是傻子,应该都能察觉到大家其实很介意吧。” 苏纪踮起脚尖,凑近端详久违的菲奥娜的脸庞。 不论怎么看菲奥娜的脸,都觉得漂亮得浑然天成,仿佛造物主精心雕琢的代表作。即使站在Frequency的四个人旁边,也不会有半分逊色。 这么温柔美丽的人,只因为无法选择的瞳色而受人非议,完全是无妄之灾。 苏纪叹气:“看来就算是女主角,也会有生活上的烦恼啊。” “女主角?” “没什么,我是说,你在我心里就像女主角一样。” 苏纪的眼睛和菲奥娜的眼睛贴着,刘海抵在对方的刘海上,温热的呼吸彼此融汇,喷洒在皮肤周围,掀起细密的痒意。 “……”菲奥娜脸色微红,稍稍退后了一些,拉开和苏纪的距离,“比起女主角,我更愿意自己是伴日星。” “伴日星?” 双日星系里九成以上的光和热都来自双日星中的主日星。白天抬头往天上看,有时甚至找不到伴日星的踪迹,完全淹没在主日星的光环下。 文艺作品里,伴日星也常常作为主日星的陪衬出场,甚至根本不会出现。 在双日星系里想要成为伴日星的人,绝对可以说得上是小众爱好者。 苏纪怎么也猜不透菲奥娜的想法。“为什么不是主日星?” 菲奥娜的呼吸随着距离的拉开渐渐恢复。 她转头看向打开的电梯门,手背在身后,笑容克制而优雅。 “因为……我心里的主日星,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缺乏的常识 苏纪半调侃 苏纪半调侃地问:“崇拜对象吗?” “也可以这么说。” 苏纪讶异:“要是有机会的话, 真想见识一下。” 也不知道谁有这个荣幸,能够成为女主角心里的主日星。 楼层门口熟悉的空气绿植在风中摇曳,苏纪自然地牵起菲奥娜的手。 “走吧, 我带你参观Frequency的办公层。” 两个人在走廊的尽头停下, 苏纪站在墙边,充当菲奥娜的临时导游。 “喏, 这扇门之后就是整座银盐虚幻最贵的琴房,放着育星上最贵的钢琴。这里一般只有Frequency的队长斐切尔会来,如果你想要来的话最好先和他联系一下。” 菲奥娜乖巧点头, “我记住了。” 她深黑的瞳后移, 越过苏纪,与她身后站着的男人平视,薄唇轻启, “对了, 你说的队长,是他吗?” 苏纪:? 斐切尔倚在墙上, 双手环胸, 散乱的狼尾碎发胡乱搭在肩上。澈蓝色的眸子俯瞰苏纪惊讶的脸, 似捕猎的鹰。 他视线如滑翔的翼般不着痕迹地滑过苏纪牵着菲奥娜的手, 顷刻又收回,语调和眼神都锐利:“这是你朋友?” “可以这么说。不过对你来说,她最重要的身份是Frequency的新向导。你可以叫她菲奥娜。” 斐切尔双手环胸, 唇角的笑意味不明:“你们才见面几分钟, 就熟到可以牵手了吗?苏纪小姐, 你不像这样的人。” 菲奥娜对上他的视线,略微往苏纪旁边瑟缩了下,轻轻抠紧苏纪的手心:“……莉安,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斐切尔的眉头皱得更深,环胸的手也不自觉用力,把平滑的白色衬衫拉皱:“莉安?” 苏纪轻轻捏了捏菲奥娜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好叫她安心,然后才转头看向斐切尔。 “菲奥娜是我以前的熟人。她还在实习期,如果有什么地方没做到,也拜托你多包涵,多照顾她。” “你这和她一边的语气……倒显得我才像那个外人了。”斐切尔神情更冷淡了些,“莉安又是什么?” 苏纪坦然回答他:“我以前在孤儿院的名字。” 斐切尔沉默片刻。 他低着头,苏纪看不清他的脸,也无从解读他此刻的表情。 两息的时间之后,他才再度抬头,俊美到有些冷酷的脸仍然完美,只是唇边扯出有些嘲意的轻哂。 “苏纪,想要了解你的难度,真是比我预想的还要高。莉安这个名字,其他人也不知道吗?还是说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 苏纪尴尬地绞起发尾。 斐切尔这么不高兴,显得她好像做了件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明明只是个名字而已,她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平常实在没有必要提起。 或许斐切尔从她没有提起过的名字联想到了她从来没有提起过的下城区生活。 但,他真的会对那些贫民日常感兴趣吗?就算他们两个近日关系略有好转,这么想也实在太…… 苏纪还记得他特别不喜欢她提起德利斯,不过眼下这个情景,如果骗他,恐怕会更适得其反。 她干脆把心一横。 “只有见过档案的德利斯先生知道。” 气氛窒了一瞬。 斐切尔抱着胸的手完全不动,气温好像要结冰。 苏纪难得觉得自己理亏,心虚移开视线:“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我才没提过。你要我在跟你聊天的时候突然蹦出一句,‘嗨,今天天气真不错,对了我的曾用名是莉安’吗?” 斐切尔明蓝色的眸子盯着她,一瞬也不转。 苏纪装作无辜地朝他眨眼,甚至咬紧下唇,显得楚楚可怜。 拜托了,跳过这个话题吧。 斐切尔不得不避开她纯真的目光。 仿佛有魔力似的,他差点就鬼使神差地点头。 良久,斐切尔直起身子。 “算了,我们还有时间。别忘记你答应过什么。” “我答应过……” 苏纪疑惑的声音随着斐切尔逐渐危险的眼神而消失。 她啄米似地点头:“我知道。” 会多花些时间陪他的。 真不知道斐切尔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粘人了。 总不能是一直……不,绝对不可能。 斐切尔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好。你既然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就不会为难她。企划案的反馈我发你了,记得看。” 斐切尔和苏纪与菲奥娜擦肩而过。 他的心情看起来变好了。苏纪这时终于不怕再多麻烦他一手了。 “你不来带菲奥娜一起参观吗,队长先生?” “有你想必已经够了。另外,” 转角处,他停下脚步,回头侧视墙角的地面,避开苏纪殷切的目光,“苏纪小姐,我没允许过你以外的人进琴房。让她联系我也没用。” 空气寂静,等到身影彻底消失,菲奥娜才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得罪他了?感觉他很不欢迎我。” 苏纪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经常和我合不来,连累到你了。” 菲奥娜迟疑的目光扫过斐切尔离开前最后停留的拐角。 她的唇角仍挂着温柔的笑,黑色的眸底却渗出苏纪看不见的冷意。 “是吗……” 苏纪笑着宽慰菲奥娜:“别看他不好惹的样子,其实工作上的事他是最可靠的。我想,你单独和他聊的话,他的态度会好得多。” 梦里斐切尔和菲奥娜聊天时的样子,和对其他人的态度差不多,公事公办,堪称正经。 只有和苏纪聊天的时候,斐切尔总有一种委屈和不快的火气。 菲奥娜仍旧蹙着眉,问:“队里的其他人也这样吗?” 苏纪踮起脚,安抚地拍拍菲奥娜的脑袋。 “其他人要友善一些。虽然各有各的性格……我带你去其他人的房间看看吧。” 苏纪的手指碰到菲奥娜灿烂金发的瞬间,菲奥娜面露微讶,随即紧紧地抱住苏纪,紧皱的眉头也化成笑容:“好,都听你的。” Frequency成员的专属房间都设立在同一楼层,苏纪很快为菲奥娜指出方向。 “拐角的后面是为队内成员浅曜改造的急诊室。这旁边的是由离光的阅览室,由离光很经常待在这里,后面是诩的诵经房,虽然我看他都不怎么来……” 菲奥娜端详房间陈设,脸上惊异溢于言表。 “急诊医生,国际象棋盘,莲花烛灯……真想不到明星在工作的时候能用到这些,看来我未来的同事们尽是些特别的人。” 苏纪也尴尬地冷笑两声。 Frequency在不干正事这方面从未让同行失望。 但作为经纪人,她还是很努力地在未来的接班人面前维护同事的面子。 “毕竟Frequency其实不算常规意义上的偶像,正确的定义是「兵器」。 不论他们想做什么,只要不影响频率振幅仪收集能量的效率,公司基本上都会同意。” “……” 菲奥娜的脸色略显微妙,苏纪疑惑道,“你没听说过这件事吗?这个「国策」在育星老城区应该算基本常识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毫无防备 菲奥娜摇头 菲奥娜摇头:“我被父亲收养之后, 大多数的时间都跟着他在其他星系做生意,也就是这半年来才刚回到育星而已。说实话,光是重新适应育星的重力就费了不少时间, 根本没有精力关注其他的事情。” 苏纪顿时了然:“那应该很辛苦吧。不过, 周游列星听起来还挺不错?” “算不上周游啦,只是忙工作的时候顺便去看看有名的景点。像倒悬星系的倒吊森林和倒吊海洋, 947星云的群星天梯,哦对,还有利维坦星系里长得和利维坦一模一样的彩色小行星带。” 寰宇间名声斐然的景点被菲奥娜一一描述得绘声绘色, 苏纪难以控制地流露艳羡之色。 如果有时间的话, 她也想去其他的星系看看。不同的重力场,一定会诞生在育星难以想象的美丽景象。只是可惜…… “莉安,你还好吗?” 苏纪从遐思中回过神来, 对上菲奥娜关切担忧的目光, 这才发现菲奥娜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话语。 她收起与工作无关的心思,摇头:“没什么。对了, 既然你是才回到双日星系, 在白塔上课的时候, 他们有跟你科普育星必须的常识吗?” “有啊。他们也管Frequency叫做「兵器」。介绍的时候, 我还以为是什么很厉害的大型杀伤武器,结果却给我看了一段音乐MV。我还以为是我耳背听错了呢……” “刚推出Frequency的时候,很多人也以为白塔是疯了。还好现在成果很不错, 那些尖锐的声音都消失了。”苏纪笑, “对了, 你觉得MV拍得怎么样?” “……嗯……”菲奥娜沉思片刻,面露难色,“很激烈的影片。” “?” 这是什么形容。 菲奥娜艰难地解释:“没有说它不好的意思, 这段MV人气很高。上课的人其实不止我一个,大约十来个人坐在一个小教室里。影片一播,满座欢呼,全场尖叫。” “看完之后,心里就没什么感觉吗?” 菲奥娜迟疑:“感觉……他们运动量很大?” “……”苏纪一时语塞,“看来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荷尔蒙含量如此高的影片竟然只得到女主的这个回答,真不知道要演多少章女主角才能开窍。 苏纪摸着下巴继续沉思:“话说回来,其他的星系没有出现像Frequency这样的偶像型哨兵收集精神波长吗?他们是有什么别的办法,还是遭受虫族侵袭的星系只有双日星系?” “绝大多数星系都在受到虫群骚扰,原本没有的近期也多了起来。但是频率振幅仪……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是双日星系特有的技术,似乎还没有在其他的星系推广。那些星系受到的影响很大,这也是我和父亲回到育星的原因。” 苏纪明白了。“看来「兵器」是育星和月星的特产。” “月星也有吗?” “嗯。月星娱乐旗下的「Illusion」就是他们对标「Frequency」打造的兵器偶像团体之一。啊,说起来,等会儿见到艾莉助理的时候,你千万少提月星娱乐。” 菲奥娜问:“她很讨厌这个公司吗?” “她觉得Illusion抄袭Frequency的创意,把月星娱乐拉进了黑名单。” 菲奥娜表示理解:“他们发展得怎么样?” “在月星上人气TOP2,在育星也不差。他们和Frequency的人气差别主要取决于哪里是组合的主场。” “看来是劲敌嘛。” “是炮灰吧。”苏纪半开玩笑道。 她这个恶毒女配好歹还有几章作恶的戏份,Illusion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 炮灰中的炮灰。 菲奥娜愣住片刻,才抿唇笑起来:“莉安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苏纪摊手:“难道不是恶毒吗。” 菲奥娜一本正经地点头。“也好,就喜欢你这么恶毒的样子。” “……” 绝了。 轻松的说笑仿佛又回到了还在孤儿院的日子,苏纪隐约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还是给露西介绍工作要紧。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以后也就是你的办公室了。你在这里坐一下,我把交接文档和备忘录拿来。” 苏纪重新过了一遍打印出的文档,确认无误后放到菲奥娜的手边。 “你不用太着急看,之后我会每一条都帮你确认。有不懂的尽管问我就好了。对了,加个好友,这样联系起来也方便。” 苏纪打开光脑屏幕,发现消息池上有新的提示。 “你稍等一下,我看看消息。” 消息池是经纪人业内的小道门路,几个公司雇佣的狗仔会先把新闻私下发送给消息池的管理员,等待公司回应或者收买。被收买的消息会由管理员发送到消息池,给所有的经纪人查阅。 最上的一条是半小时前刚发的,还热乎着。 【独家!Illusion于日前抵达育星,神秘行程尚未可知?!】 苏纪:…… 今天是周一,到底是谁这么可恶,周末还在赶行程工作啊?! 哦,原来她以前也这样,那没事了。 苏纪把自己的光脑和菲奥娜的光脑碰了碰,屏幕弹出添加成功的提示。 菲奥娜偏头,滑顺的金色长发半遮住美丽的脸颊,她伸出手戳戳苏纪的手臂。 “是坏事吗?” “没,好像是没什么关联的消息。” Illusion偶尔会来育星活动,但是和Frequency产生过的交集屈指可数。上次见面,还是作为同一音乐综艺的嘉宾。 那场比赛最后由斐切尔拿下了冠军,之后两边再也没见过面。 育星和月星之间的关系微妙而复杂,两个组合虽然都是为了保护双日星系而存在的兵器,但母星不同,注定立场也不一样。 苏纪把消息提示标记为已读,关闭光脑屏。 “等艾莉和张助理忙完各自的会议,我带你去见见他们。Frequency剩下的三个人,今天各自有视频要录,应该是见不上了,不过我会通知他们的。等你后天再来的时候,给你开个欢迎会。” “好啊,不过欢迎会就算了吧。日后总归会渐渐熟络起来的。” 菲奥娜蹙眉,双手握住苏纪的手。“与其把时间用来准备欢迎会,我更想和你待在一起。” 菲奥娜认真的模样不似在客气。 苏纪想起自己算不上太愉快的欢迎会回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她本来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菲奥娜,但如果强扭的瓜不甜,那也没有必要。 “好吧,反正Frequency什么时候都能见,等你感兴趣之后,我们再讨论这个也不迟。” * 日薄西山时,苏纪和菲奥娜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一人打了一个哈欠。 太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满走廊,苏纪抹掉眼角渗出的生理泪水,想到等下要独自驾船回到花园别墅,不禁有些失落。 菲奥娜捉住苏纪的手。 苏纪讶然看向她。 漆黑的瞳眸流露出狡黠的笑意,声音柔美,似有纯粹的魔力,诱惑苏纪听从。 “莉安,我们去玩,好不好?我知道珠心广场有很多好逛的店铺,一起去吧?” 苏纪:! 她的眸光陡然变亮。 对啊,下班以后不一定要回家,还可以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她怎么没想到呢? 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只能独来独往的孤家寡人了。 苏纪猛地搂住菲奥娜的腰,仰起头贴住她的胸。 “好!” 菲奥娜在半空中回抱她的手僵了片刻,才轻轻落到她肩膀上,语调微扬,流露出难以掩盖的欢喜。 “走吧。” “走。嗯……露西,你是不是有点营养不良啊?不,不对,还是说营养都拿去长高了?” “?” 苏纪揉着自己的前额嘟囔:“感觉撞到你骨头了,硌得我的额头好痛啊……” “……” 菲奥娜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随即被温柔完美的笑容取代。 “我有在练健身,所以才会比较硬吧。不说这些了,带你去看看我回育星才买的新船。” 停船坪前,苏纪望着漆黑的亮面船面露惊叹。 这是一艘连她也认得出来的豪华船! 总算不是什么只在向豪门提供的私家杂志上才会刊登细节和名字的特殊星系限量款,而是她买船时也有勇气梦想自己有一天能买得起的普通豪华船只。 比起那些数字末尾不知拖了多少零的顶奢豪船,还是这种认得出的船只更能让她感到真实和羡慕。 一艘船就有她的公寓那么贵呢,如果要加配,价格还会更高。 “你们家里的生意应该做得很大吧?” 菲奥娜谦虚低头:“和Frequency里的人比只能算个体工商户啦……但是至少吃喝和旅行都不用为钱发愁。” 检测到主人的光脑进入范围,船只的舱门亮起,露出室内空间。 和之前坐过的由离光等人的船比起来,这艘船的空间要小不少,不过装饰得温馨明亮,就像一座可以移动的安居小家。 苏纪最喜欢这种温暖的氛围,像刚破壳而出的幼鸟,好奇地打量四周的装潢。 “早就有看人评测这个品牌的船只内饰做得特别好,果然很不错。” 就连沙发都这么软,比德利斯办公室里的那座一点不差。 菲奥娜在机器人旁边输入完指定地点,贴着苏纪坐下。 从手臂到大腿都紧贴在一起,虽然隔着布料,却能感受到布料之下的身躯。 这个角度,只要稍微一伸手…… 苏纪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看清东西时,已经躺在沙发上。 菲奥娜的影子自头顶洒下,遮住舱顶的灯光。 柔软顺滑的黑发从肩颈处如瀑布般滑下,扫在苏纪的脸上。像羽毛挥动水边,溅起痒痒的涟漪。 苏纪感觉得到,菲奥娜的双腿把她的双腿夹在中间。 背着光的脸有些朦胧,漆黑的眸子却看得格外清晰,好像要将她吃进去似的。 苏纪莫名地有些紧张,下意识抓住菲奥娜抵在她脸颊边的手。 “怎、怎么了?” 那种似要将她吃下去的神情似乎只是错觉,再定睛看时,她的脸上仍然挂着如水的笑容,暖暖的,温和地将苏纪包裹。 “莉安,不论什么时候,上别人的船都要小心哦。” “嗯、嗯?因为是你,所以我不会防备的……” 苏纪在菲奥娜的脸上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好硬的胸 菲奥娜冰凉 菲奥娜冰凉的手指划过苏纪的脸颊, 爱抚片刻,重新坐直。 她向苏纪伸出手,帮苏纪也重新坐稳。 苏纪这时才感觉到胸口的悸动快得出奇。 “露西, 你还好吗?” 她的悲伤仿佛只是苏纪的幻觉, 被她如水涌出的温和笑意吞没。 她轻轻捏住苏纪的脸,扯得苏纪龇牙咧嘴。 “没事。只是提醒你, 不要因为我是女孩子就掉以轻心哦。” 苏纪半点不担心:“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会做出比把我拉到长眠观然后想把我囚禁还离谱的事吗?” “???” 菲奥娜的表情僵化在脸上,猛然握住苏纪的双肩, “你是说, 有人对你做过这样的事?是谁?难道是诩……” 苏纪淡定地点头,又有些疑惑,“是啊。咦, 你知道诩吗?” “我要把他杀……” 恶狠狠的声音突然停止, 菲奥娜突然从某种状态中回神,她轻咳了一声, 把刀子似的语气融化, 温柔地说, “我要提醒他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了。至于他, 是我在白塔上课的时候偶然听见的。” “这样啊。其实他也是一时冲昏头脑,不过被我下了药之后,最近都老实多了。” “是绝种药吗?” “?” 这是该从女主角嘴里问出来的话吗? “不, 就是普通的药而已……”苏纪直觉这话题再进行下去不会太妙。还好她刚刚没有最快把下药的副作用也说出来,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莉安, 你要答应我,以后所有类似的事,你都要告诉我。” 菲奥娜的眼睛被她纤长的睫毛遮住, 看不清漆黑瞳孔中的情绪。苏纪只能从她捏得泛白的骨节中,察觉到她不可言说的心绪并非像表面那样的平静。 反而暗潮汹涌。 苏纪苦笑道:“我觉得以后应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菲奥娜看起来乖巧,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 “我不管,一定要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安,也要说出来。” “好,好。我们露西真是长大了,就换你来保护我,怎么样?” 菲奥娜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苏纪,几乎要让苏纪喘不过气来。 她说话时胸腔的振动与难以克制的尾音,清晰地透过两人相贴的身体传导进苏纪的血液,细细麻麻的。 “嗯,我已经长大到可以保护你了。” “……唔。” 苏纪艰难地把头从菲奥娜的拥抱里钻出来,手指摸了摸疑似要肿起个大包的前额,“头,又撞得好痛……” “……” * 周一的商场略显冷清。 苏纪仰头望着头上的店铺招牌。 特莉丝,一款当下很火的轻奢女装品牌。 店门口摆着两台全息显像仪,照射出的立体人模身着季度新品,不断变换款式、颜色、身姿、肤色和演出效果,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家店的服装设计在社媒上极火,虽然定位只是面向大众的轻奢,与传统的大牌奢侈品完全不能比,但有不少明星艺人都被扒出过使用它们的单品,苏纪甚至还记得其中几张热门街拍的搭配。 坏处也是十分明显的,它们的产品对普通工薪阶层来说实在不便宜。 苏纪在银盐虚幻的工资已经步入打工人的顶级阶段,但这里最普通的一套就要苏纪半个月的工资,招牌款更是达到了夸张的一个季度。 换在以前,苏纪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 不过多亏德利斯的税务优化,她现在手上留下了一些质押股票的存款,再加上也没有存钱的必要,倒是可以考虑购入两套。 送一套给菲奥娜,她应该会很开心。 苏纪戳戳菲奥娜的手臂:“你说,我们要不要试试同款?” 她们两人,一人身上穿着衬衫扣到脖子的全套女式裤装黑色西服,一人穿着浅色休闲西装外套配阔腿裤,虽然妆容精致,但着装风格太过正式,怎么看都像才下班的命苦打工社畜。 菲奥娜立即弯了眼眸:“好啊。不过我对穿衣没什么见解,要不你来挑?” “我要看你穿粉色。” “粉色吗……” “二位女士,请问想要什么款式的服装呢?” 清脆的声音打断菲奥娜的迟疑。 一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导购员站在全息人偶边,笑容得体,语气亲切,向苏纪和菲奥娜做出欢迎手势,“希望我可以帮到二位。” 苏纪问:“有没有款式很接近,但是又有一些不同,可以让人分辨出是两种衣服的……” “我知道了,您是要找女式情侣装对吧。”导购员的视线稍加打量两个人的脸,本就灿烂的微笑弧度更加热烈,连语气也多了几分热切,“您二位的气质一看就十分般配,就由我来为二位介绍吧。” “?” 苏纪想说不对,但仔细想想也没有哪里不对。需求都符合了,叫法重要吗?犹豫片刻,只来得及说:“那就麻烦导购员小姐带我们看看。” 店铺之内没有其他客人,其余的员工见到苏纪身边的导购,也没有上前加入,三人在大到有些空旷的季度新品区停下脚步。 “这里摆放的都是本季度的新款,因为正是夏季,设计师的设计理念也是灼热盛放的情感,非常符合两位气质高雅、体态优美的女士的需求。请看这件。” 导购员的介绍词流畅优美,苏纪和菲奥娜边听边点头,跟随导购在新品区观察人模的穿戴效果。 苏纪观察人模身上的精美细致的单品,内心默默计算起成套购买的价格。 进来才发现,这家店的实物比街拍还要好看。原本只打算买两套,结果现在光是心动不已的情侣款都有四种,其中还有两个是本季的Full Set主打。 买倒是买得起,不过还要预留两个月之后星系旅行的预算,那时候也不想为钱发愁,只好在现在精打细算一下。 “露西,你更喜欢哪套?”苏纪端详着眼前衣服的做工细节,扬声问在另一边的菲奥娜。 “还用挑吗?”菲奥娜疑惑的声音传来。 苏纪:“……” 真忘了菲奥娜现在也是个有钱人。 不论走到哪里,她都是最穷的那个,真是残忍得令人心碎。 “我还是觉得这套粉色Full Set很适合你,你很温柔,穿这种可爱又亮眼的颜色正好。至于发饰的话……” 苏纪托着脸,在左右两边摇摆不定。 她转过头,问:“露西,你……” 声音停在一半。 菲奥娜右手抬起,对上苏纪视线的瞬间,激活光脑的动作凝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停在导购员掏出的公用光脑机上。 漂亮的眼睛弯出弧度,好似有几分可惜,“啊,不小心全买了。” 要不是上扬的语尾像只狡猾的猫,苏纪还真要信了她。 导购员非常配合地指了指旁边倏然亮起的购买清单。 苏纪眼神停留过的款式,无一例外地排在此列。 她大脑滞转片刻,哭笑不得。 “……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故意不小心的。” 导购员眼睛开心得眯成一条缝,“小姐,您的女朋友很在乎您呢。您在看衣服的时候,这位一直在注意您喜欢哪套衣服,一件也没漏,比我这专业导购还可靠。” “……” 苏纪每套都很喜欢,她不敢想菲奥娜到底买了多少件。 虽然看到菲奥娜的船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不缺钱,但眼也不眨买这么多……总觉得菲奥娜的财力也不是她能够想象的。 个体工商户八成只是菲奥娜的谦辞。她怎么会信的? 现在再讨论钱的事情也是于事无补,等晚些时候再说吧。 既然已经花了钱,最重要的就是享受金钱带来的乐趣。 “……我们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苏纪没忘了澄清一嘴,拿起清单上最耀眼的那条粉色长裙,一把塞到菲奥娜的怀里,眸光发亮,“露西,试试这个!” 菲奥娜抱着粉嫩的裙子,叹了口气。 苏纪笑得眼睛弯弯的,拿起同款的另一条紫色抱在怀中,颇有些得意地拆穿菲奥娜的故作为难。 “虽然有些犹豫,但你还是买了。说明其实比起粉色,你更想穿我喜欢的衣服,对吧?” 菲奥娜唇角牵起无可奈何的笑,伸手撩开苏纪被打乱的鬓发:“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苏纪推着菲奥娜往更衣室去。“那快点换吧,真的想看看你穿粉色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导购员尽职尽责地收拾起剩下的四套,把它们打包放进盒子里,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你来我往的苏纪和菲奥娜,唇边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苏纪很快换上衣服,在更衣室外边最后整理袖口的角度。 “露西,你怎么样?” 更衣室里传来菲奥娜模糊的回声。“我快了。” 苏纪又等了一会儿,更衣室的门才被推开。 菲奥娜从门后走出,不自然地扯弄裙摆。 她的动作略显尴尬,漂亮的脸却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点,生涩中迸发纯真的活力,让人霎时间挪不开目光。 苏纪的双眸瞬间明亮起来。 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女主角为什么是女主角。只是随便穿在身上,没有做过妆造的打扮,就已经出挑到能让人在几百个脸庞中一眼锁定。 “露西,你这张脸,就算是老天爷来,也得嫉妒呀……” 她简直想趴在菲奥娜身上好好看个够。 可惜菲奥娜胸实在太硬了,容易打到头,还是作罢。 菲奥娜红着脸避开苏纪炙热如火的视线,“……怎么可能有你漂亮。” “两位别争了。那,那个……” 苏纪和菲奥娜惊讶地转头,发现是刚刚的导购员。 她手里举着光脑做出祈求的动作,“我可以给两位拍个照吗!不会作奇怪的用途,就只是店里的宣传……” 怕苏纪和菲奥娜不同意,导购急忙又加上,“作为代言费,今天的衣服可以任选两套情侣款免单!” 苏纪想,坏了。 难道第一次逛街,就遇到了诈骗黑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经纪人说是 苏纪还在德 苏纪还在德利斯身边学习时, 曾经接触过一部分银盐虚幻的投资市场。特莉丝所属的母公司于十二年前在育星股市上市,财务现金流健康,银盐虚幻对其有注资。 珠心广场在慢珠海区的定位是高端商场, 成立数十年来还从未爆出过假冒伪劣事件。 理性来看, 遭遇诈骗的可能性很低。 苏纪仔细观摩导购的表情:“你怎么能给我们免单?” 导购擦了擦自己的胸牌,把它翻过来:“我除了是导购员, 还是这家店的店长。” “……” 反面真写着店长和姓名。 苏纪仍然存疑:“两套衣服加起来超过十万纪念元,我们只是普通素人而已,按理来说不该有这么高的出场费……” “如果是普通素人, 当然不该有这么高的出场费。”店长把苏纪上下端详了个遍, 长叹一气,“但是,二位的颜值, 能用「普通素人」来形容吗?” 苏纪转头看了看菲奥娜的脸。 这个世界的主日星的美貌对周围人的确是降维打击。就算有一百个人脸挨着脸站在一起, 菲奥娜也绝对是第一眼就能看见的最漂亮的那个。 再仔细一想,这种事发生在女主角身上, 完全合情合理嘛。 苏纪终于醒悟了。原来她是沾了菲奥娜的光。 作为经纪人, 经常看Frequency拍摄代言, 但还从来没有自己上过。这也算一种人生的体验, 借沾光的机会试试似乎也不错。 “露西,你怎么想?” 菲奥娜的眼眸弯弯的,笑着拉住苏纪的手。“如果你想, 那我也想。不过, 安全起见, 我想检查一下拍摄合同,请问店长女士方便提供吗?” “那是当然,请看!这是特莉丝统一提供的合同范本, 报酬我刚刚已经填写完毕,二位确认无误后,在这里签名,就会开始具有法律效力。” 店长介绍完,很识趣地走开,留下单独的讨论空间。 苏纪仔细查阅光脑弹出的文件,类似的合同在给Frequency签代言时看过很多遍,内容大致相同,没有含糊其辞,剥夺权利的问题,完全标准合规。 菲奥娜关闭光脑,苏纪问:“怎么样,有想修改的地方吗?” 菲奥娜摇头,“很标准的合同,除了第七页第八行的小字注释忘记用规定的斜体,都没什么问题。” 苏纪打开合同翻到第七页一看,还真是。 “……你看得这么细啊。” “做生意的嘛,当然要细致。”对上苏纪惊讶的目光,菲奥娜以手抿唇,轻笑了两声,“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专业?” “专业是专业,但为了做到这种程度,之前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 菲奥娜笑意顿失。刹那间,盈盈的水光消失在漆黑的瞳底。 苏纪悄悄握紧指尖。 怎么回事,她又说错话了吗? “露西?” 菲奥娜在苏纪不安的声音中回过神来,她摇头,笑容有些勉强:“……没事,不要介意。我只是觉得,明明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和魅力才在你面前故作渊博,最后却反过来被打败了。” 苏纪放下心来,伸出一根食指,戳菲奥娜粉嫩的脸颊,“就算你不专业,我也会觉得你很棒的。” 菲奥娜的手盖住苏纪的手背,滚烫脸颊与灼热掌心上的温度夹着苏纪,似乎连脉搏都变得温热。 菲奥娜闭上眼睛,像呢喃,也像意犹未尽的感叹,“这么帅气的台词,下次让我说吧。” 被迷倒的人,不能一直只有她一个啊。 “……咳咳。” 隔壁区域突然传来像是吃了一惊的咳嗽声,苏纪陡然从亲昵的肌肤接触中惊醒,使了点力,把手从菲奥娜的脸上拿回来。 菲奥娜的脸上闪过失落,苏纪只能假装没发现,朝外面喊道,“店长,我们已经签好名了。” 她俯在菲奥娜耳边,悄悄问。“合同的小问题,要跟店长说吗?” 菲奥娜慢条斯理地把合同界面拉到最下面,“懒。” “看来这就是这份合同用了这么久还没被矫正的原因……” 店长进来时,苏纪和菲奥娜还在咬耳朵。 “两位的感情真好。合同确认没问题了,商场外有活动造景,两位和我一起去那边拍摄吧。” 珠心广场二楼的拐角常年定时更换不同主题的网红打卡点。周一的下午,这里略显冷清。 店长拿着光像机,示意苏纪和菲奥娜往里站点。 “对对,站在第二根紫藤花下面……诶,女士,你的发型好像有些散了。” 苏纪摸了摸耳垂后方,发丝果然松散。 在刚刚换衣服时不小心钩到了今天早上的编发,原本以为没事,好像还是不行。 “你等一下,我重新梳起来。” 苏纪拿上随身的小包,起身要去洗手间,菲奥娜捉住她的手腕。 “不用那么麻烦,我来帮你就好。” 菲奥娜打开自己的包,因为敞口很宽,苏纪随意瞥过一眼,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眼睛哐当一下瞪大。 看起来并不大的包里面分成四层十几个整齐的隔间,分门别类地放满补妆用品,保湿用品,美瞳盒,首饰盒,发饰盒,眼药水,纸巾,梳子,镜子,手帕,刘海喷雾,卷发棒,定型夹,防晒衣,雨伞。 随着菲奥娜有条不紊地把里面的东西挪移,还露出底下的一本贴得满满的手账和两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想到这东西可能出现的的重量,苏纪肩膀莫名泛起一阵酸痛:“你是在搬家吗……” 怪不得要练健身呢,原来是派这个用场。 “都是为了以防万一。你看,现在不就能派上用场了吗。” 菲奥娜拿出镜子、梳子和发饰盒,在打卡点旁边的座椅上坐下,拍了拍身前的位置,“莉安,快坐在这里。” “咦,你帮我梳头?” 菲奥娜歪头,有些无辜和期待:“怎么了,不放心我的手艺吗?为了能够派上用场,我可是每天都有练习。” “那倒不是。只是……没什么。” 苏纪想了想,摆手。 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从来没有人帮我梳过头这几个字,听起来也太可悲了!她还不想丢这个人。 苏纪背对着菲奥娜坐下。 她看不见菲奥娜的脸,但头顶传来柔软的、细致的梳齿摩挲过头皮的电流感,激得手背到手臂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菲奥娜的动作熟练而轻柔,苏纪完全能想象她认真的面庞。 为她编起头发的手熟练而轻柔,发丝分成条理分明的簇状,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把它们糅合在一起,盘在耳边,不像梳头,反而像按摩。 就算是理发专用的机器人,手感也不能比这更好。 苏纪不着边际地想,菲奥娜的手法,简直专业得像专门对着头模练习过一样。 编发的动作过于舒服,不知不觉,苏纪的上眼皮开始粘合下眼皮。 附近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但这脚步声没能战胜困意,苏纪隐约听到小孩子在说话。 “妈妈,你看……” 带着一点兴奋和惊讶,是因为看到花墙,觉得很漂亮吧。 下一秒,如同导弹炸入水中,惊天的声音大而响亮,爆破般响起。 “这里有女同耶!” “……???” 苏纪感觉到,她耳边属于菲奥娜的的手指一顿。 困意霎时烟消云散,苏纪睁开眼睛,余光往声源追去。 只见妈妈脸色大变,朝着苏纪和菲奥娜不停鞠躬,狠狠捂住孩子的嘴,狼狈离开,仿佛再多待一秒,就会当场气绝。 “……” “……” 花墙下一片寂静,苏纪僵了片刻,才感觉到菲奥娜的手在重新帮她梳理头发。 再也无心体验舒适和悠闲,苏纪坐立难安,两只手指不断地绞动,发出干瘪的两声笑。 “哈哈哈……现在的小孩子懂得真多啊。” 菲奥娜撩起她耳边的发丝,柔柔的声音像细雨般降落在耳际:“是啊。真的很有活力。让我想起以前那些会直接指着我的眼睛说话的人。” 苏纪真想从旁边的栏杆上跳下去。 “要不是我非要来拍照,你也不会想起这种事……” “你是不是误会了?” 菲奥娜温柔的声音被第三道不期然出现的声音打断。 “我回来了,刚刚去取发夹了!”店长手捧着发饰套装,脸上带着茫然,“……咦,你们两个的表情怎么怪怪的?” 菲奥娜闭上嘴,咽下还没能说出的话,脸上表情归于平静,淡然从店长怀里拿过同套的发饰,编进最后的发尾里,利落地用发夹固定好,藏起多余的碎发。冷淡而优雅。 “没什么,只是见到店长女士不见了,有些奇怪。” “哦,我想着既然重新做发型,发饰也该用配套的才好,就趁你们梳头的时间回店里拿了。”店长端详着苏纪的新发型,双眼爆发出精光,“你这新发型梳完比刚刚还要更漂亮诶!以后多让你女朋友帮你梳头吧,手真巧。” 苏纪:“……” 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开心颜值的提升,还是该纠正在错误道路上狂奔的店长。 “现在可以拍了吗?”菲奥娜轻声问。 “可以可以,当然!两位,稍微站得离花近一点,然后摆个姿势吧!” 菲奥娜略微蹙眉:“什么样的姿势?” 店长愣住:“啊,好看的姿势,平常自拍那种就行。” “我从来不自拍。” “长得这么好看居然不自拍……?”店长抓耳挠腮冥思苦想,“平常请的模特都自带姿势动作,突然叫我想,我也有些想不到。” 苏纪转身,扶起菲奥娜的手腕。 她很快帮菲奥娜摆好动作,嘱咐不要乱动,自己也做好姿势,看向店长:“你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太完美了,好专业!就这个样子,保持一下~!”店长面露讶然,连忙点击光像机,开启摄制模式。 拍完之后,店长下意识地做出切动作的手势,正要开口解释,苏纪已经在帮菲奥娜更换下一套姿势。 一连拍了四五种动作,店长快速翻阅一遍光像机的摄制成果,满意地点头,赞不绝口:“女士你很懂嘛!真没想到能这么快拍完这么多,我还以为得耽误一会儿呢。手势全都能看懂,有相关工作经验吗?” “嗯。” “是做什么的?模特,练习生,还是已经出道的?我就说嘛,像你这么漂亮的人怎么可能是纯素人,刚刚都是在开玩笑逗我……” 苏纪平静地打断她:“经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团建 “……?” “……?” “你是说, 你用能做顶流的脸在娱乐公司里做经纪人?!”店长放下光像机,脸上写满猝不及防的茫然,“到底是哪家公司这么暴殄天物!懂不懂营业啊?” 苏纪讶异的同时有些好笑。 还好德利斯没来, 不然被他听到, 肯定会在背地里暗暗掉小珍珠。银盐虚幻可是他每天九九六苦心孤诣打造起来的商业帝国。 德利斯哭起来,应该很有意思吧。毕竟是那么冷峻严厉的人…… 临走之前, 店长如约为苏纪和菲奥娜把最贵的两套衣服免单,还附赠了两个店内的特殊发饰。 店长把精心包装好的衣物盒子放到苏纪和菲奥娜的手上,语重心长地嘱咐。 “等你们出道了, 一定要来告诉我……我会买一百份专辑支持你们的!对了, 你们两个有社媒吗?我可以关注你们吗?” 苏纪望向菲奥娜,菲奥娜摇了摇头,苏纪也跟着摇头。 “有账号, 但是从来没发过任何东西。” 令人意外的事不差这一件, 店长这次接受良好地点头:“期待你们改变主意。我喜欢的博主全都火了,相信我, 你们绝对前途无量。” 菲奥娜拿过苏纪手上那份沉重的盒子, 笑着对店长道别:“那就多谢你的吉言。” 店门之外, 苏纪抓菲奥娜的手腕, 菲奥娜轻巧地躲开,神色如常,如同拨弄空气般掂了掂两手的礼袋。 “我练健身的, 拿这些正好。” “不要固执, 我说过, 现在该轮到我为你做事了吧?你可以放心全都交给我的。” 苏纪就算再迟钝,现在也能感觉得到,菲奥娜很想在她面前表现出与以往不同的形象。 是因为受保护的人也有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的时候吗。 就像她犯错却被德利斯先生保护在身后时, 心里涌现出的想法不是「太好了有德利斯先生帮我扛着这次肯定没事」,而是「要是能变得更成熟更强大,不再给德利斯先生添麻烦就好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谁都不想表现得弱小。 ……等等,喜欢? 苏纪有时真恨自己脑子转得比理智快。 言情小说的女主角怎么可能喜欢恶毒女配,简直是胡说八道,异想天开。如果书里的作者敢这么乱写,十有八九要被读者砍成血雾。 但这也不对。 不论如何,作为露西的菲奥娜,是一定会喜欢她的。唯有这点,苏纪十分确定。 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再次涌上心头。 是啊,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衣服很漂亮!” 陌生的声音打断思绪,苏纪讶异回头,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阿姨热情洋溢地向她竖起大拇指。 她愣了片刻才点头,“谢谢你。” 苏纪下意识地去看菲奥娜的反应。 高挑的金发女子眼角带着笑,苏纪恰好一头扎进她的视线,如同被浸泡在温暖的春泉中。 她伏在苏纪耳边,轻飘飘的呢喃扫过苏纪的耳廓。 “嗯,我也觉得很漂亮。” “你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这么闪耀,所以我既不讨厌刚刚那个小孩子的诚实,也不讨厌那些指着我眼睛的人。” 苏纪的脸莫名发烫。 有时候菲奥娜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有甜蜜的魔力,如果不集中注意力的话,会无限地掉进她温柔网织的陷阱里。 菲奥娜笑得柔和甜美:“如果不是他们多嘴,你怎么会出现在我身边呢?” “……”苏纪分不清菲奥娜是真的这么想,还是用了夸大的修辞。 菲奥娜的眼睛仿佛能溺人,她注视其中的深邃,也觉得迷人。不论什么颜色,这双眼睛本来都应当是最美丽的风景。 “不要这么想。就算能带来好事,做错的人的罪恶是没有改变的。就算没有他们,我也一定会在某时某刻出现在你身边。” 菲奥娜两只手拿满了东西,苏纪只好踮起脚贴了贴菲奥娜的脸,指着她目光朝向的地方。 “看,那里有家店,装饰得好可爱,我们去看看吧?” 菲奥娜微微侧头,距离太近,能看清苏纪翘起的每一根睫毛。 她垂下眼眸,轻轻地回碰苏纪一下,当作是回应。 “好哦。” 苏纪看上的那家店铺占地面积极大,两人从后边来,只能看见数十米的粉白色间隔墙面和仿真蕾丝墙饰,却不知道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 商场的店铺通常都用落地玻璃窗作为橱窗,展示店内售卖的作品,这家店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整面都是厚厚的实心墙。 苏纪终于站在粉色大店门口,抬头看着顶上标牌,陷入沉思。 这家店的名字叫芙多来娜的坦白。 很有名的轻型女式内衣店铺。 苏纪:…… 其实她是挺想逛的,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莉安,怎么了?” 苏纪摇头,从粉色蕾丝标牌上收回视线:“没事,我们走吧!刚刚在发呆。” 她倒是不怎么在意被人误会,所谓清者自清,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但每个人在乎的事情不同,菲奥娜就算不喜欢,也不会主动扫兴,她总得为菲奥娜的心情考虑考虑。 下次有机会,再抓菲奥娜陪她一起来吧。 “是这样吗。” 菲奥娜的视线也从标牌上收回,漆黑的眸底像摇曳的水光,晶莹地颤动。“那我们走吧。” 苏纪全无怀疑,往前走去。菲奥娜跟在她身后,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她没要逛这里。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菲奥娜想着,耳廓红了一圈,竭力甩掉脑海里漂浮的乱七八糟的画面。 不能的。悲剧的命运,只要有一人承受就够了。 现在这样,现在这个距离,就很好。 * 回到花园别墅时,天色已经是晚上九点。 苏纪推开门,正对上四双颜色各异的瞳眸,伏在门上的手顿了片刻。 “你们都在……?” 这场景有几分似曾相识啊。 “经纪人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苏纪挠头:“忘了什么?” 斐切尔神色微变:“你下午分明才告诉我你记得。” 苏纪想起来了。 原来是要多花些时间在他们身上的事。 “菲奥娜才来银盐,多陪陪她也是应该的。现在不是还早吗,我们一起做些什么吧?” 虽是提议,苏纪却不知道五个人凑在一起能干嘛。 他们五个性格喜好各不相同,硬要说,其中的好几人可能根本没有玩乐的兴趣。 就像当时给她办的欢迎会,由离光根本没有出现,诩有事没来,斐切尔公事公办地聊了几句,最后只剩下浅曜和她一起吃完了个小蛋糕,草草结束这场并没有人期待过的仪式。 那时候她真没想过,他们四个人会为了她一齐主动聚在这里。 斐切尔指着浅曜:“浅曜说,他想看电影。” 浅曜双袖合十,银色的眸子闪闪发光,面露希冀:“嗯。最近有一部新上映的情感片,据说很卖座,很多情侣都去看了。” 苏纪不知道浅曜还有电影方面的爱好,不过既然大家都同意聚在一起,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她环顾一圈客厅,顿了片刻,问:“可以啊,但是……我坐哪里?”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点还有一更 40-50 第41章 醉翁之意 斐切尔和浅 斐切尔和浅曜坐在中间沙发的两边, 由离光和诩在左边和右边沙发的中间。 四个人在沙发上各自占据一角,导致本来位置宽松的沙发,只坐了四个人, 却没有合适的第五个人的位置。 “和他们坐太挤了。”浅曜挥了挥袖子, 拍拍身边的空位,“纪姐姐坐到我这边来~” “你身体不好, 要是挤到你,你打算让经纪人帮你背锅吗?” 斐切尔视线轻飘飘瞥过浅曜的脸,两个人视线静止片刻, 斐切尔不想和他争辩, 转头紧盯着苏纪的脸,“坐到这边来。” 浅曜撇了撇唇角,也期待地等着苏纪做出选择。 苏纪:“……” 坐到斐切尔身边去, 浅曜岂不是会伤心吗?两个里面硬要选的话, 苏纪还是舍不得浅曜难过。 斐切尔嘛,他自己会调理好自己的。 苏纪抬脚, 斜前方的诩朝她扬手, 止住她的脚步。 宽大的袖子顺着他手臂滑下, 露出小臂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 “两个人都不要抢~” 诩主动当和事佬,指定不会有好事。果然,下一秒钟, 他蛇一样狡猾的笑从血眸中流露, “要不还是坐我旁边吧, 我这位置多得很呢。” 诩大约自知没什么吸引力,发觉苏纪在看他,立刻切换模式, 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纪,我好几天没怎么见到你了,你该不会舍得就这样把我甩到一边去吧?你要对我负责啊……” 声音幽怨凄切,像索情债的冤魂。 苏纪打了个冷战。 不说还好,一说就想起上次见到他,还是在门边隔着门听他…… 停,不能再想了。 绝对不要和他坐得近。这人不论自愿还是不自愿,就是个纯粹的变态。 苏纪毫不犹豫地从诩的方向撤离视线,正好对上手边不远处的冰蓝色瞳眸。 深不见底的瞳眸看不出情绪,苏纪只看见由离光的喉结上下略微浮动,气定神闲。 “你更习惯和我坐,不是吗?” 哪有,不就是两次醒来都不小心在他身边……哦,那好像还真是。 “你也要参与吗……”苏纪压低声音小声问。 由离光脸上淡笑浮现,又很快消失。“为什么不呢。” 好吧,看来他也乐在其中。 浅曜袖子半遮住脸,剧烈咳嗽两声。“奇怪,我身体不好的话,不是更应该让着我吗……咳咳。” “但是不知道我的病会不会传染到纪姐姐身上,还是算了……” 他最后的声音细弱蚊吟,含混不清。两只软塌塌垂着的袖子半遮住脸,柔软的粉色碎发垂落,遮住苍白到瘦弱的脸颊,像一块透明的碎玻璃。 他这样讲,苏纪更不能放他一个人在那边坐着。要是突然病倒,大家都没发现可怎么办? 浅曜柔弱可怜,诩在另一边诡异地呵呵了两声,“就是啊。我看纪还是坐到我这边来更好,离你离得远,免得传染,岂不正好~” 斐切尔冷冷瞥诩一眼,呵斥道,“浅曜的病不会传染,你没必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保持病人通风很有必要,但她也没必要坐的离浅曜那么远。你想破坏队内关系吗?让经纪人小姐往我这边靠些就行了。” 斐切尔的话勉强称得上体面,但浅曜的神情加倍委屈。 诩仍是笑嘻嘻的,甩着手上多出来的绷带条,“那又怎么了嘛,大家关系这~么好,曜一定会谅解我的吧?” “我、我只想听纪姐姐的决定……” 由离光:“太吵了。就近坐吧。” 斐切尔反对:“那样很不公平不是吗?经纪人小姐向来讲求公平。” 四个人叽里咕噜仿佛能争到天亮。 苏纪从来没觉得Frequency这么能说。 真是的,要是他们在综艺和采访上也这么能讲,就不用专门给每个人写预设台本了。 “好了,不用争了。”苏纪大声喊停,在他们投来的目光下,指向面前的茶几,意志坚定,“把这个弄走,我们坐地毯。” 几个人还在做垂死挣扎,苏纪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一圈,拍了板。 “队长先生,诩,你们两个来。” “诶,怎么是我。”诩语气不情不愿,身体站得比闪电还快,手按在茶几的两端,“太被信任也是一种苦恼啊~” 斐切尔用力抬起茶几的另一头,“搬你的桌子。” 机器人取来毛毯铺在新露出的地面上,由离光和浅曜调试好了光像仪的播放模式,苏纪在地毯中间坐下。 左右手最近的位置被由离光和浅曜占住,不过地毯本身并没有间隔,因此紧贴着坐下的诩和斐切尔也离得不远。 比起快贴在苏纪手臂上的浅曜,由离光的坐姿显得没那么亲切,只是离得很近。 他扭头,把自己的外套边角从斐切尔身下拔出来,“你坐得离我远点,请。” “你嫌位置挤,就跟我对调。” 由离光沉默片刻,把衣服下摆收拢,不再理会斐切尔。 苏纪抱着机器人新做出来的爆米花,一边吃一边等片头。 灯光暗下,几次闪烁后,全景式电影闪现出第一个场景。 浅曜选的影片是最近热播的都市情感片《重获黎明》,男主角和女主角分别来自银盐虚幻和另一个名为众星传播的娱乐公司,口碑和票房处于不温不火的可堪一试级别。 剧本内容十分套路,胜在演员长得不错,看起来不算太无聊。 诩坐在苏纪右前方,他伸出手,宽大的袖子垂在地毯上,试图从苏纪怀里拿几颗爆米花。 背着的手在虚空摸了好几次,苏纪被他袖子晃得集中不了注意力,实在受不了,抄起一个塞进他手心里。 他合掌,锁住苏纪手指。 苏纪使劲,还是拔不出来,忍无可忍,只好偷偷抬起右脚,给他的屁股来了一下。 诩转头,瞪大的红眸写满震惊。苏纪瞪了回去,他便什么也不敢说,老实地转回去,认真看电影。只是偶尔耸动的肩膀暴露了他心情似乎很不错。 苏纪伸腿的动作还是太大,斐切尔看见她的腿,转头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摇头示意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往嘴里放爆米花。 屏幕上男女主各自有苦难言,雨夜对峙后背道而驰。 带着雾气的镜头掠过后,苏纪觉得自己的肩背也忽然一沉。 柔软得像松鼠腮帮的脸挂靠在她肩头,浅曜漂亮的脸就算是被挤得歪七扭八的也仍然可爱耐看,像贴着主人打盹的粉色狐狸。 他也伸手去拿苏纪怀里的爆米花,被苏纪从半空截住。她把爆米花从浅曜手里抠出来,趁着电影还在空镜渲染气氛,垂在他耳边低声提醒,“不可以吃,太甜。” “……”浅曜咬唇,最终没有忤逆苏纪的意思,只是贴她贴得更紧了些。苏纪用干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头发,像安抚大型犬科动物那样捋顺他柔软细腻的发丝。 浅曜满意地闭上眼睛,好像是有些困倦。 苏纪觉得有些奇怪。这电影不是浅曜要看的吗?难道他其实并不是想看电影? 这么一想苏纪倒是想通了,毕竟她还从来没见过浅曜聊电影,想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可能性 电影仍在继 电影仍在继续。360度的全景场景被分割成两半, 女主出场的情境里,男主岿然不动,男主为生活奔走时, 女主留在原地。 错综复杂的黄昏光影交错中, 好像没有彼此的两个人,时间都停滞在大声对质、背道而驰的那个雨夜。 这段剪辑手法是苏纪看到现在觉得最值回票价的亮点。立意新裁, 渲染自然,情绪推进也很到位,十分值得学习。 就是为什么看这段镜头时, 会觉得……背后痒痒的? 苏纪回头, 由离光的指尖还缠着她的一绺发丝。 大脑宕机片刻,她做嘴型问:“怎么了?” 由离光也做嘴型回她:“没事。” 似有若无的异动仍然从背后传来,时不时的轻微触碰隔着衣料滑过她的背。像羽毛一样。 到底是电影太无聊, 还是她的头发太好玩? 也真是难为由离光, 要坐在这里陪他们四个人看电影。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回房间。”苏纪又无声朝他做口型。 “很有意思。”由离光回答。 苏纪见他不打算走, 把爆米花往他那推了几厘米, 示意他可以拿着吃。 由离光摇头。 五个人相安无事, 安静地看了一段, 终于度过场景里男女主情感的低潮期,迎来铺垫已久的破镜重圆。 全景里的主角激动相拥,苏纪感动之余, 往左右两边偷窥, 意图分享内心小鹿乱撞的悸动, 然而左右一看,嘴角还未升起的笑容僵在原地。 诩的神情似笑非笑,苏纪从他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感动, 只有看陌生人乐子的愉悦。 毕竟是诩,有这种心情也不奇怪。苏纪视线一转,去看他对面的斐切尔。 斐切尔打了个哈欠,苏纪甚至看清了他眼角泪花倒映出的电影的光。 好吧,队长先生显然不是对恋爱有兴趣的人,他不爱看情感片也是苏纪的意料之中。 左手边由离光面无表情,苏纪也习惯了。他要是突然感动得泪流满面,苏纪反而觉得像恐怖片的范畴。 至于一开始就说要看情感片,对电影看起来最感兴趣的浅曜,趴在她肩头闭着眼睛,分不清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只是很显然,完全没在看电影。 苏纪一边瞄男女主的互动,一边伸手轻轻推浅曜的手臂。 “呜呜……” 浅曜哼哼唧唧地用脸颊肉磨蹭她的手,像只撒娇的小狗,脸抵在指关节上,比盛满水的薄气球更柔软而有弹性。 他赖着不肯睁开眼,也不肯起来。 苏纪反倒确定他身体没事,只是单纯地不想醒。 明明对电影没兴趣……却成功说动了其他和他一样不想看电影的人坐在这里看电影。 苏纪觉得自己真是猜不透他们时有时无的小巧思。 剧情飞速发展,除了苏纪以外的四个人的无聊也飞速增加。 由离光从玩发丝升级成编碎发,他手艺意外地还不错,可能是平常也有在打理他自己的长发,编出来的麻花辫竟然像模像样。 诩时不时来偷拿爆米花,起码有一半的量都是他吃的。斐切尔又打了个哈欠。他不是浅曜那样装困,他是真困。苏纪看着他刚刚点了三次头。 看着这群人强撑,苏纪终于忍无可忍。 她拍拍手,其他人果然纷纷回头。 男女主重修旧好,开始上演甜蜜腻歪的环节。然而无人再关注荧幕的暧昧,众目睽睽下,苏纪终于问出盘旋在心里已久的问题。 “你们叫我来看你们挑的电影,我认真看了,结果你们不是要睡着,就是在走神,请问看电影的意义是?” 四个人的眼神彼此推脱一阵,斐切尔说:“浅曜,问你呢。为什么想看电影?” 他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分别,苏纪却觉得他有点幸灾乐祸。 浅曜咬唇,在袖子里的手不断碰着,低头细声说:“我不知道原来看电影是真的在看电影啊。” 苏纪疑惑地歪头。 看电影不是真看电影,那是想干嘛? 浅曜欲言又止,看起来有些害羞。 斐切尔眉头紧绷着,看来浅曜的目的让他感到紧张。 几人纷纷侧目。神色各异。 苏纪完全知道浅曜想干嘛了。 他的心思一向简明好懂,这次也不例外。 苏纪友善地鼓励他:“是想接电影拍吗?” “……” 男女主在全景场景里接吻,传来阵阵水沫声,四个坐在面前的男人背对热吻的情侣,不发一言,八只眼睛同时沉默地盯着她看。 这场景实在很诡异,苏纪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统一,惊得背都挺直了些。 难道他们都很想拍? “之前有剧组来问你们要不要进组,但不是因为要在外几个月所以放弃了吗,那之后我就把要长时间进组的通告都推了。虽然现在想接的话肯定能接到,不过时间太长,……唔,最好等菲奥娜正式接班之后再考虑。” 斐切尔凝视她半晌,最终嗤地笑出声来。 “经纪人小姐,你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没有别的了吗?” 苏纪纳闷,“这话怎么也不该你来说吧……” 浅曜向前一步,抓住苏纪的手,打断她和斐切尔之间的对话,“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是想发展感情,才说要看电影。” “发展感情?要一起做喜欢的事情才会有感情啊。下次还是找找大家都喜欢做的事吧。” “嗯,我懂了。我喜欢和姐姐单独待在一起,下次看电影,只有我们两个就够了。” 浅曜眼眸泛光,斐切尔的眉头却拧在一起,“喂,我不允许。五个人一起看电影已经是我容忍的极限。” 浅曜的脸霎时间冷下,他转头看向斐切尔,苏纪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从他不同平常的冷漠声线里听出一丝不对劲。 “姐姐想和谁一起看就和谁一起看。呵呵,队长,你不会以为自己真有什么吸引力吧?” 斐切尔的脸色很难看。 苏纪惊讶地瞥浅曜,他好像感觉到苏纪在看他,只是回头冲她扬起乖巧无辜的笑容,嘴角的酒窝带着甜甜的凹陷,仿佛无害的幼犬。 浅曜的脸阴柔而温润,毫无攻击性,她真不敢相信刚刚那是浅曜说出来的话。 总感觉像揭开了什么新世界似的。 应该只是错觉吧……? “你别忘了,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不想让她难做…”斐切尔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改口说,“你又有什么把握,只想着工作的经纪人小姐会不选择我,而选择上次人气投票……” 诩伸出手探进苏纪面前快吃完的爆米花桶,猛地摇了一下桶,突然爆发出一阵嘎啦嘎啦的巨响,打碎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把零食抛进自己嘴里,笑嘻嘻地看向周围的人,“别看我,你们继续吵。” 气氛突然滑稽,苏纪本想说诩这次干得好,没让斐切尔说出的话把事态再次升级,视线交错后却看清他脸上的幸灾乐祸,不由得怒瞪他一眼。 诩油盐不进地回了她一个wink。 苏纪十分严肃,“都别吵了,明天还有采访要上,你们都不想别人传出队内不和的谣言吧。看完结局,我们就去睡觉。” 浅曜和斐切尔各自坐回原位,浅曜仍抱着苏纪手臂不撒手,斐切尔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身上,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苏纪不由得头疼。 联络感情都能联络成一场争吵,等到女主菲奥娜成为所有人的暗恋对象,那Frequency还不得彼此干仗到掀翻天花板。 ……唔,女主角,菲奥娜。 白天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再次回归大脑中枢。 如果书中的女主角真的是菲奥娜的话,书中的苏纪——也就是她,怎么可能会下手陷害女主角? 指尖突然攥紧,浅曜察觉到苏纪手臂肌肉的紧绷,眨眼问,“纪姐姐,怎么了?” “……”苏纪顿了片刻才转头向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啊,没什么。” 浅曜亮银色的眼睛在暗中仍然闪耀,他的气息和声音扫过苏纪的肩颈,灼热的气流带起暧昧的空气,“如果有想不通的事,可以跟我说哦。我可是很有用的。” 苏纪勉强挤出一些笑容,“嗯,谢谢你。”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电影播完后,苏纪没在客厅停留多久,甚至没心思开解刚吵完架的浅曜和斐切尔,立刻怀着满腹疑惑上了楼。 安静的房间里,她坐在床上,试图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她第一次做与这本名为《S级哨兵们的白月光》的言情小说有关的预知梦,是在搬进新家的那个月。 起初她以为这是个很快就会忘掉的插曲,却没想到此后的每个周末这本书都准时而至,最终连成了一个完整连贯,将要在未来发生的故事。 在梦里,她看着自己作为一名恶毒女配对女主痛下狠手,最终罪有应得,迎来注定的死亡。 对梦境的疑虑在几次梦境里的场景化为现实后越来越少。 星散症的确诊通知,使苏纪彻底相信自己原来正身处为他人而造的小说世界,再未对这套底层逻辑产生过任何怀疑。 然而,菲奥娜的出现击溃了这套已经运行良好的逻辑链条。 她无比确定,如果女主角是菲奥娜,她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出攻击菲奥娜的事。 即使她羡慕菲奥娜的能力,也绝对不会让这份羡慕升级成致死的嫉妒。 矛盾的出现意味着,她,菲奥娜,梦境,小说,这些关键词里,一定有一个出现了错误。 一瞬间,灵光乍现的想法穿透脑海,苏纪忽然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 如果,梦境是错误的呢? 如果小说根本不存在,迄今为止一切预知梦成真的事情都是巧合呢? 回过头来看,梦境的谬误早在提出辞职后不久就显现出了端倪。 Frequency也许对她这个经纪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 苏纪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讨厌她一直以来强硬的行事作风,但最近却能感觉到他们显然比以往更依赖她,否则,他们也不会对她的离开感到这么失望。 Frequency和她之间发生的事和梦境里看见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之前把这些与梦境的不同归咎成蝴蝶效应,仔细深思,却不像那么回事。 而且,这些都不能算是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星散症,是不是也可能与梦境里的不一样? 这种事在小说里并不少见,万一,医院真的不小心误诊了,或者那天检查的机械出故障了…… 明知不能抱太大的希望,苏纪仍然忍不住抓紧了手边的被子。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 ……万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全是意外 苏纪的手攥 苏纪的手攥了许久才松开, 胸腔内狂跳不止的心脏震得耳朵有点疼。 她想要克制内心奔涌而出的窃喜,但颤抖的指尖点开光脑,试了两遍, 才成功让智能助手帮她预约好周末的医院体检。 她不断自我提醒, 不要去想象,不要去侥幸。 如果真的是误诊, 就当做无事发生过,如果不幸没能摆脱星散症的命运,就继续认真、努力地过好每一天。 乱七八糟的新思绪在苏纪脑中回荡, 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天快亮时,才堪堪睡着。 苏纪意外地睡得并不踏实。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光源的暗灰色空间无限延展至漆黑的尽头。 四周灰尘般大小不一的细点毫无生机地静止, 世界比沉入两万里之下的幽静深海更死寂, 海水无声地灌满耳道,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好像连时间也遗忘此处, 陷入永恒的凝滞之中。 入目所及之处, 巨大而庞大的空洞和黑暗闯进苏纪的大脑皮层, 苏纪惊恐地感到与海洋馆密闭空间里时相似的不安与恐惧。 她像被脱开外壳, 拽出卵液却尚未成型的婴儿,绝对的静谧与巨大物的压迫则像无孔不入的氧气,侵蚀烂泥一样的四肢。 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苏纪却像被死扼住喉管, 不论怎么挣扎, 也只能陷入窒息。 不,不对。她甚至无法挣扎。 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更感受不到自己的实体。 她就像透明的灵魂, 暴露在不可说之物的注视下,无法惨叫,无法呻吟,只有千丝万缕破碎的痛苦是真实的。 感知被放入巨大的绞肉机中,把她的意识和意志撕成跳动的肉碎。 “啊——!” 一声清澈的惊叫划穿耳膜,撕裂混沌空间的黑暗,把苏纪从无边际的溺沦与黑暗中一把拽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视野黢黑了片刻,才勉强恢复视物的机能。 家务机器人就在右手边,家具的装饰也熟悉无比。她还在熟悉的花园别墅的房间里,只是浑身上下被汗淋透,疲倦得像几天几夜没睡好,又被人拖出去用木棍打了几个小时。 心脏还在胸腔里激烈狂跳,不知道是不是罹患了什么恶疾。苏纪按着左胸口,却在恐惧中得到了一丝喘息的安宁。 太好了,她还能听见心跳的声音,还能感觉到心脏的搏动。她甚至能用手按住胸口。 她还活着。 发丝被汗水浸透,都黏在额角,苏纪抹掉脸边的汗珠,缓了片刻,看了眼时间。 凌晨五点三十分。 真是糟透了,估计根本没睡几小时。 睡觉之前心痒难耐积攒出的暗喜猛地被抽空,苏纪觉得心里疼得难受,靠在床边呆滞地望着窗外渐渐蚕食天空的鱼肚白。 她从梦里知道自己会因星散症死后,再未做过预知梦。 她认为那是她的视角所能看到的大结局,结局之后,梦境消失,一切逻辑自洽。 但刚刚,她很清楚,预知梦境卷土重来了。 不同于以往只会发生在自己家里的梦境,现在她在花园别墅也一样能梦到。 无声,无边,无实体,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梦里的场景都像是在暗示她死后的世界。 菲奥娜的出现给了她希望,好像小说的事情并不总是真实的。她原本以为事情会因为自己的行动而出现变转,但似乎最重要的东西,一直没变。 她只是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这个世界而已。 真遗憾…… 苏纪想,如果周末的二次诊断没能逃离星散症的命运,她或许该快点离职,抓紧时间体验还活着的时光。 只有体验过死亡送来的试用装,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活着的幸福。 * “诩,化妆师在叫你!” “知道了知道了~” 后台休息室乱成一锅粥,苏纪对接四个人的流程,事情多得晕头转向。 她刚醒来时心情很差,精神很清醒,到了办公的地方却突然感觉昨天晚上失眠的大手在发力,脑子总是转得比平常慢一拍。 今天的日程是早就预定好的Frequency四人专辑预热采访,只要撑到他们上舞台,她就能趁机小睡一会儿。 助理艾莉小跑进后台,总算带来了个好消息:“纪姐,我问过了,场地说那边万事俱备,随时可以开拍!” 苏纪点头,转身看正在被人帮忙穿演出服的四人:“怎么样,都准备好了?” 斐切尔比了个OK的手势,四个人按照前后顺序往舞台方向去。 和浅曜擦肩而过的瞬间,苏纪感觉手心传来凉而柔软的触感。一抬眸,对上略带担忧的狗狗般明亮的眼睛。 “纪姐姐,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哦?” 苏纪用力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没有的事,你等下采访要认真做哦。” 浅曜眼中的失落只有一瞬间,但下一刻,圆圆的银色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纯洁无瑕的月牙,“嗯!” 苏纪慢悠悠地走到导播区坐下,导演在旁边大声指挥,舞台区上主持人和四个人分坐两边,场上灯光聚焦,在他们身下投下深色的阴影。 他们的舞台服装由银盐虚幻特别合作的高奢品牌主设计师创作把关,每一套设计都融入了他们个人在显像仪中表现出的人设以及专辑的主打风格,华丽精妙的同时,又不会因为要素过多而喧宾夺主,互相映衬,让人一眼移不开目光。 斐切尔的狼尾发型被特意用发胶重新定型,每一处发尾的反翘都经过化妆师精心的设计,恰好能漏出他耳朵上满缀的骨钉。暗色的礼服衬衫领口敞开至锁骨以下,撒有闪粉的领巾也特意没有绑上,透露出浑身是刺的恣意不羁。 诩在团队里向来扮演阳光开朗、有话直说的纯良邻家大哥哥形象,他在粉丝心目中可靠而灿烂,服装风格也特地贴合了他的华夏背景,改造成有暗红色包边的交领袍,只有常穿的大袖变为了礼服衬衫的样式,清晰露出手上的二指手套与绷带尾巴,显得比私下里开朗不少。 人设和私生活区别不大的是由离光,因为他很难表现出除了冷漠以外的个性,这个结果没什么悬念。他的服装是所有人里最复杂精致的,全身上下严丝合缝,荷叶边领花不偏不倚,只坐在那里,就油然而生天然的高贵优雅。 浅曜身上的服装采取了休闲的王子风格,设计虽然繁复,但颜色较浅,显得他更柔软明亮。与其他三人不同的是下身是短裤,露出白皙瘦长的腿,两圈特制的皮质绑带环住小腿,白色裤袜下皮鞋亮闪,虽然没有了萌袖,却多了些别样的魅力。 灯光明亮得晃神,即使是普通人,在无死角的光影的衬托下也会有显圣的迹象,更不必说Frequency的四人的脸早就是育星公认的人类文明之星。 璀璨到仿佛伸出手去抚摸也是一种亵渎。 苏纪在导播区的暗影里坐着,心生感慨。 这么完美的四张脸,真是看着都让人呼吸通畅。 虽然是同事,但是偶尔欣赏一下,也让人心情愉快。 导播喊action,机位有条不紊地录像。 台本都是写好大纲的,主持人按照大纲热场、抛包袱,苏纪听了两分钟,直接对着身边正襟危坐的艾莉交代一句好好听,坠入梦乡。 叮咚。 苏纪被光脑提示声惊醒,看了眼显示,发现是专辑制作人的来电。 “艾莉,你看着他们,我出去一下。” 苏纪起身,看了眼还在进行问答的舞台区,快速地往门外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录制棚。 舞台上,主持人翻开下一张提示卡,笑得乐不可支。 “这是来自粉丝的热门提问,如果有喜欢的对象的话,对方会有什么样的特点?请——一人说一个。” 片刻寂静。 主持人见四个人都没答话,额头上缀了滴冷汗。 台本里不是这么写的啊,不应该大家其乐融融地说些宽泛到根本没有实际含义的美好品质,开一些根本没所谓的玩笑,编得跟真的似的,然后继续下一个话题么?现在这样冷场是为什么? 主持人想到自己的工资,热络地再次抛出话头:“不如就从斐切尔队长开始吧,队长在镜头前的形象一直是酷酷的帅哥,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队长的注意力。真的会有喜欢的类型吗?” “有。” 按照台本,分配给斐切尔的暗恋类型是温柔和善解人意,用来制造他平常酷拽人设的反差。 斐切尔的视线向导播区瞥了一瞬。 他头顶的灯光太亮,导播区太暗,他什么也没看清。 但他知道,苏纪从来不会在工作的时候随便离开岗位。 “我喜欢的类型是……”他的声音拖得长了些,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弧度,又很快被压下,“认真工作,努力可靠,而且还有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落于人后的坚强的那种人。” 主持人愣了一下。 这都哪跟哪? 导播区的艾莉也突然站了起来。这可不是台本里预定的回答。 艾莉左右张望,没找到苏纪,想起苏纪刚刚接电话所以不在,一时着急起来。 她可不敢上去打断节目的录制,肯定会被Frequency撕成碎片。 整个公司里敢和Frequency对着干还不会有事的人,大概也就只有苏纪了。 主持心里素质极佳,她很快整理好台词,“真是很符合斐切尔队长性格的回答。那么,队长旁边的这位……由离光,你的心动类型是什么样的?” 由离光的视线几不可见地扫过导播区。 他同样什么也没看见。 与从前按捺内心想法的习惯不同,在得知苏纪的离职后,所有人都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是无限的。 现在也许不是最好的暗示时机,但再拖下去,也许连暗示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队长都已经表明了态度,由离光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反正牵头的人不是他,最后被问责的时倒霉的也不可能是他。 由离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回忆。他没有腹稿,完全临时起意,但嘴角最终勾起弧度,像背诵过无数次一般,优雅自然地说出利落流畅的回答。 “像主日星一样只为了自我而燃烧和明亮,但却让人不由自主靠近的类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Illusion 由离光说得 由离光说得很好, 甚至比台本上写的回答更好,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演技到位, 声音真诚, 仿佛确有其人一般。但主持人又愣在原地,连表情管理也忘在了脑后。 Frequency的采访一直是她在做, 少说也合作了四五回,从来没见由离光嘴里吐出来过台本以外的回答。 如果说斐切尔不按台本出牌只是给她带来了些惊讶,那么由离光的脱离轨道则是完全的震撼。 天哪,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由离光用这种态度说出这种话? 主持人承认自己的想象力还是有些贫瘠。 真的好想见识一下是何方神圣。 要她说, 论容貌气度,还有行为处事的风格,能够满足这种形容的答案只有一个。 Frequency的经纪人。 见到那位经纪人的第一眼, 主持人就觉得以她的能力和颜值只做经纪人实在可惜。 如果是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 还挺般配的。 不对,照这么说, 刚刚斐切尔提到的人选, 经纪人小姐不也很合适吗? 难道他们喜欢的是一个人? 主持人激动了一瞬间, 被自己的CP脑逗笑了。 Frequency的四位都是大有来头的公子哥, 他们的社交圈里肯定有更多她想象不到的人。 真人CP九成九都要BE,她还是在心里偷偷磕一下就当算了。 心里惋惜片刻,主持人继续推进采访, “诩, 你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 导播区, 艾莉的脸从震惊慌乱到果不其然再到心安理得,速度变化之快仿佛在洗牌。 她就说嘛,Frequency这群人指定对纪姐有点意思。 以前还遮遮掩掩的, 时常让她猜得抓心挠肝,不知道自己脑补得对不对,但自从纪姐要离职,是装都不装了。 可惜纪姐为了接电话出去了,不过作为可靠认真成熟的助理,她都会帮纪姐一字不落地全听完的! 艾莉脸上满是连她自己也没发觉的笑容。 她真的很期待纪姐听到他们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哪怕要因此扣她一个月的工资,她也愿意! 舞台上的诩故作苦恼地冥思苦想一阵,忽地眼眸一亮,打了个响指。 “我喜欢的~啊哈哈~大概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那种类型吧。” “……” 整个录音棚安静一瞬。 诩身边的三人不约而同地侧目,主持人也花费力气控制自己的表情,才得体微笑着表达自己的感想:“嗯?” 大哥,你不是阳光善良的纯良邻家大哥哥人设吗? 艾莉也震惊地瞪大眼睛。 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录制区的导演举了个大拇指。 这可比台本上写的那些公式回答有爆点多了。 “咳咳,诩的回答真是别出心裁,那浅曜呢?”主持人不敢多问,怕自己听到一些不该听的东西,求救般地看向最乖巧的浅曜。 浅曜一看就单纯可爱,肯定能说出些正常的回答吧。 “我?我喜欢的很简单哦。只要满足一种条件就好了。” 浅曜的声音轻松甜美,主持人也松了口气,“什么条件?” “是只兔子。” 主持人:? 还有福瑞控。 “是真的兔子,还是说像兔子一样温柔可爱的人呢?” “两个都有。” “要变成兔子的话,首先得是哨兵或者向导吧?大多数精神体都是肉食性动物,像兔子一样可爱的是很少见的稀有款呢。非是兔子不可吗?” “非是兔子不可。”浅曜笑得可爱,银色的眼睛里却折射出冰凉的笑意,他捧着脸,“啊,顺带一提,我是蝙蝠里少见的深情款呢。和别的很多物种不一样哦。” 暗示意味过于明显,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看来长得纯良,也不代表就是省油的灯…… 主持人心里为浅曜的嘲讽对象点了个蜡烛,翻开下一张提示卡:“下一个问题是,如果有恋人的话,最想和对方在哪里约会?” * 录音棚外,苏纪结束了漫长的会议通知,挂掉电话。 她关闭光脑显示,深吸一口气,试图扫掉脑海里的疲倦和沉重。 头还是沉沉的,但该回去看看节目录制的进程了。 陌生的男音从身后传来,叫停苏纪的脚步。 “你,就是Frequency的经纪人?” 苏纪回头。 左边的男人容色出众,身材纤瘦,灰蓝色的刘海半遮住琥珀色的桃花型眼睛,发尾及肩,左耳边扎着短短的发揪。 灰蓝色的发丝里透出几抹亮丽的深红,给他略显沉郁的气质添了些精气神。 他手里拿着根能量棒,慢吞吞地塞进嘴里。被发丝挡住的眼睛如同无波的湖面,平静而悠远,应该不是他在说话。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比他高挑许多,苏纪把视线转向他后看清的第一眼,竟然是他薄衫下刚硬的腹肌脉络。 他的健硕恰到好处,富有力量感却不给人粗笨的印象,从荷尔蒙里透露出最原始的两性吸引。 苏纪的视线差点陷进他腹肌的凹陷里,从他的上半身移开眼光后,才看见他长得与左边的男人有些相似,有着同样的琥珀色眼睛,只是发色是带着灰调的暗红,夹杂着几抹亮眼的蓝。 和另一人相对,他的头发更短些,扎在右耳的发揪也更加迷你,不注意的话也许会忽略。 左边的人沉郁,右边的人张扬,这两个人的脸苏纪并不陌生。 “Illusion的……”苏纪不得不努力提起所剩不多的精力,从脑海里调出一些不怎么深刻的回忆,以防自己认错人。 “霄,还有……霰?” 张扬的腹肌型男是霄,沉默的能量棒帅哥是霰,应该没记错。Illusion的三个人的名字太像,苏纪老是记不清。 “看来你记得我们的名字。倒是比我想象的靠谱点。”霄盯着苏纪的眼睛,轻嗤了一声。 苏纪这下十分确定,刚刚叫住她的也是霄。 她可不记得自己和Illusion有过什么往来,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她尽量把语气控制在礼貌和公事公办的范畴。 “有什么事吗?” 霄的目光在苏纪身上打量片刻。挑剔而高傲的审视令苏纪感到从内而外的不愉。 “让Frequency再和我们比一局。就在下周六的《寰宇歌者》。” 苏纪长得比霄矮了将近两个头,站直也不过刚到他胸口。他挑剔的目光砸下来让她气势短了一截,恼火腾一下升起。 她站上前一步,踮起脚顶着霄的脸,扯起嘴角冷笑。 “你很有自信,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不知道月星娱乐是怎么安排手下艺人的日程的,但银盐虚幻有正统严格的流程要走,Frequency的班表要提前两个月来定。” “抱歉啰,不是什么样的人发通告我们都会接。” “寰宇歌者的通告,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心动?”霄扬眉,“如果你真有表现出来的经纪人素养,不会不知道这款节目在月星的收视率吧?” “那又如何,这里是育星。” “好吧,就当做是这样。”霄唇边的一丝笑意并未减退,“最近虫族引发的电磁灾在频频爆发,一个能够联动两个星球上影响力最强的兵器的节目,我还以为会很受欢迎呢。” 苏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Frequency和他们同台,但谨慎小心点总没错。 头越来越沉,还是赶紧摆脱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的纠缠,回录音棚吧。 “月星来的节目想要请育星最当红的偶像登台,就凭你的这点诚意是不够的。虫族的影响固然值得担忧,但育星还没有捉襟见肘到连一个综艺都不肯放过的程度。你们既然也在用长眠仪器开发的频率振幅仪,就应该知道育星的储备完全够用。” 霄不以为然,不屑地轻呵两声,“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敢接下我的通告吗?还以为Frequency的经纪人会有点胆识,真让人失望。你应该只是怕斐切尔没办法再在舞台上战胜我吧!” “手下败将还需要战胜吗?” “守着以前的成就过日子的艺人早晚要被淘汰出局,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来教你?你们趁早发现业界的残酷,免得以后沦落成笑料吧!” “我不知道以后怎么样,但反正你现在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苏纪头痛欲裂,感觉自己在和小学生吵架。 这人好幼稚,早知道会被这人缠上,应该换个地方打电话的。 霄忍无可忍,破罐破摔道:“到底为什么不来寰宇歌者?” “就不来。” 一直站在一边观战,保持沉默的霰终于忍不住伸手拉霄的衣角,平静地指出致命一击:“哥,你的激将法对她不起作用。” 霄怒瞪霰一眼,“你是哪边的?” 霰没回答,松开拉住霄衣角的手,正要接着吃手里的半个能量棒,惺忪的眼睛突然瞪大。 “啊——!” 他低呼一声,下意识接住迎面倒下的苏纪。 意料之外地,两个人的撞击十分柔软。 他一点也没觉得疼。苏纪太轻了,像轻飘飘的棉絮。 他把苏纪抱起来,怀中女人垂落的浅金色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削去刚刚宝石般的紫色瞳眸中略带的敌意。 霄见到苏纪倒下,脸色大变:“喂,你这女人,我就激了你几句,你不会是想讹我吧?” 霰抱着她,和兄长不一样,他表情十分平静,只是有点疑惑地举起右手的半条脆脆鲨,视线在脆脆鲨和苏纪嘴边盘旋半天,然后把它从苏纪的嘴边拿远了一点:“不可以,这是我的能量棒。” 苏纪紧闭着双眼,没有回答。 霰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东西,他低头端详她片刻,突然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东西,但她长得很好看。……但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东西……但她长得很好看……但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东西……但她长得很好看…… 霰的脑海里天人交战许久,最后肉疼地把能量棒放回苏纪的嘴边,不舍地说:“只能给你吃一口。” 苏纪脑袋嗡嗡的,两眼发黑,感觉似乎有人在说话,但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清楚。 她想站起来,却觉得双腿也没力气。 该死的,没胃口加失眠,肯定是低血糖犯了。 “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是想让我死吗……!” 霄的身后,双眼顶着浓重黑眼圈,像十天没睡觉一般的男人怨鬼似地从地里爬出来。 霰和霄回过头,黑眼圈男人看见霰怀里的人,愣了下,指着苏纪问道:“……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家族偶像 霄尴尬 霄尴尬地望向别处:“银盐虚幻的经纪人。” 霖狐疑地盯着霰怀里散落的浅金色卷发,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突然非常不安。 “我叫你们来打探一下Frequency的情况,你们办得怎么样了?” 霄故作轻松:“喏, 在这呢。” “……别告诉我这是Frequency的经纪人。” “我没告诉你, 是你自己猜中的。” 霖激动得黑眼圈差点从眼眶里跳出来:“一会儿没看住你们就给我捅这么大篓子!你们两个是猪吗!” 恼怒的声音像穿堂风一样从霰的左耳进右耳出,他认真地试图把能量棒塞进苏纪的嘴里。“只有哥是猪, 我不是。我只是陪哥来。……你们说,她为什么不吃呢?” “吃吃吃,就想着吃, 非要把我气得跳楼, 你们两个猪头才满意吗!”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抓起两个侄子的领子狂摇,“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我让你们打探敌情, 没让你们打晕敌人, 我们是保卫者你们懂不懂?” “我没动她,是她自己倒下来的……”霄很委屈。 “是她太想吃能量棒……” “……想你个头。”霖对自己的两个侄子已不抱希望, 深思熟虑半晌, 幽怨地叹口气。 “算了, 先把她带回休息室吧。” 霄问:“怎么带?” “当然是你背了, 难不成要我背?” 霄不情不愿地从霰手里接过苏纪,把她背到背上。 柔软而温热,霄不知怎地感觉浑身不自在。 “她怎么跟鬼魂一样轻飘飘的啊?” 早知道这样, 他就不说那么重的话了。 搞得好像他在欺负她似的。 * 录音棚里, 主持人的采访仍在继续。 “这次倒着来吧, 浅曜,你先说?最想要的约会地点是——” “我觉得,只要是她的话, 不论在哪里做什么都没所谓吧?” “十分浪漫的回答!”主持人已完全经接受这次采访的四个人没有一个按照台本回答的设定,好奇地追问,“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地方呢?” 浅曜沉思片刻:“宽阔的,无人的,能被月亮照耀到的地方。” “为什么?有什么深意吗?” “月亮会照亮她的脸,我可以看清她。”似是斟酌片刻,浅曜最后还是补上了后半句。 “空旷无人的地方,就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占有欲意外地很强?” “只是想让她看着我一个人而已。”浅曜捧着脸歪头微笑,纯良无害,“没有占有欲那种东西啦。不论她要做什么,我都会容忍的……谁让我喜欢呢?” 主持人感觉见到了天使。 大方又善良的男朋友,真好。要是下一个回答问题的人也能这么天然纯真就好了:“诩,你呢?” 诩想了想,决定不描述得太详细,给自己和苏纪的未来留点隐私:“封闭的房间。没有窗,最好也不要有门,永远出不去的那种。” “?” 四周突然投来的目光中情绪各异,诩有些奇怪:“原来你们都不喜欢吗?” 主持人差点没拿稳手中的提示卡。 果然镜头里的人设都是骗人的。 这人每次张嘴,全场都会一同沉默。什么阳光邻家兄长,分明是变态啊! 主持人不敢直视,连忙转向由离光:“由离光呢?” “海洋馆。” 几乎是秒答,看来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听起来是很常见的情侣去处,但和台本上写的图书馆不是一回事。一个既没有爆点,又没有人设塑造需求的答案,却被特意更改,难道说,由离光真的和「喜欢的那个人」一起去过? 可惜主持人早被特意交代过不能惹怒由离光,也不敢再追问,只能配合地赞美几句,转而问:“斐切尔队长的心仪目的地呢?” 斐切尔的声音不咸不淡,似乎对这些话题完全不感兴趣:“我吗,大概是游乐园吧。” “咦——?!最帅气的人选择最少女的约会地点吗?看不出来队长是这样的类型。” “一眼就会被看透的人很无聊。” “不愧是队长,对待工作以外的事情也很严格啊。” 主持人翻开下一张提示卡,扬了扬眉,声音都因为激动而高亢了些,“还有一个问题!最想和恋人用什么姿势?” * Illusion休息室里,苏纪平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灰蓝色头发,左耳扎着短发揪的青年蹲在沙发旁边,趴在沙发上认真好奇地观察她的脸。 手上那根没吃完的能量棒被霰小心翼翼地送到阖着眼的苏纪唇边,身后小叔叔的碎碎念幽怨地响个不停。 “告诉你多少次了,做事不要冲动,要耐心等待,现在好了,把Frequency的经纪人弄昏了,银盐虚幻追究起来,我看你要怎么办!” 霄尴尬地瞥了眼沙发上的苏纪,这时他才注意到苏纪的眼角青黑,嘴唇也几无血色。 他平常很少观察异性的脸,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事之前根本把小叔叔教他的察言观色之道全部抛之脑后,但还是有些委屈地狡辩。 “不是都说Frequency的经纪人作风强硬还护短吗,我以为用激将法能让她同意上寰宇歌者。谁知道她会突然晕倒……” “不上就不上呗,以后和Frequency较劲的机会还多的是。” 霄挣扎片刻,还是说:“我都看见了。” 霖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看见什么了?” “那个人想知道我们和Frequency谁更强。” 霖抓了抓头发,他半扎在脑后的发揪跳了跳,“那不重要,就算我们打不过Frequency,他也不可能撤资。投资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证明自己的作用……” 霄双拳紧握,上前一步:“小叔叔,你就甘心一直被Frequency踩在脚下吗?” “难道有办法可以不被踩吗?” 霖不为所动,“……更何况,我觉得被踩也挺舒服的。” “……” 身后陷入沉默的当口,霰终于找到了把能量棒放进苏纪的嘴里的姿势。 “太好了,她在吃。” 霄和霖完全没分给霰半个眼神。 霄震声道:“如果我能在寰宇歌者战胜斐切尔,就可以证明我们的实力了!” 霖白他一眼:“你真以为自己比斐切尔强啊?” “那次失败之后,我一直在学习……!” 蹲在沙发边旁听已久的霰举起没拿能量棒的那只手,打断背后争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我作证,哥变强了很多。” 霄侧头看着蹲在地上背对自己的青年,感动不已:“霰,我就知道你还是站在你哥这边!” 霰平静地继续说:“但打过斐切尔还是不可能的。” “……” “啊,也不一定。如果花钱买通评委的话,胜率就变成一百了。只是哥好像拿不出那么多钱。” “好了,你闭嘴吧。” 苏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喉咙黏黏的。 眼前出现了一张漂亮但陌生的大脸,带着好奇和期盼,“好吃吗?” 苏纪惊讶的前摇被打断,闻言嚼了嚼,嘴里好像确实有巧克力的味道,怪不得那么黏。 她下意识嗯了一声。 刚刚隐约听见了什么投资、撤资、Frequency之类的关键词,他们在说什么? 她视线扫过霰身后的霄和扎着半公主头的灰紫色头发的男人:“这是哪里?” “Illusion的休息室。”霰从沙发边上的外衣口袋里摸了摸,又掏出来一根能量棒,“你还要吗?” “……谢谢?”苏纪一头雾水地接过能量棒。 不论怎么说,她现在好像确实挺需要能够补充葡萄糖的东西。 接过小零食的瞬间,还在争端的两人终于发现苏纪睁开眼睛,不约而同地住了嘴。 苏纪正打算问他们话,耳边巨大一声扑通响起,眨眼之间,紫发的男人跪着滑到她脚边。 她吓得往霰那边靠了靠:“你要干嘛?!” 霰举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刘海,以示安慰。 苏纪没空疑惑霰的小动作,顶着浓重黑眼圈的灰紫发男人半跪在她脚边,眼泪汪汪,看起来哀恸不已:“我的两个不成器的侄子没对您做什么吧?是我管教不力,让您受惊了……” 苏纪想起来了这个紫发男人的身份。 霖,Illusion的成员兼经纪人。他是霄和霰有血缘关系的小叔叔,Illusion的家族属性一直是这个组合的卖点之一。 苏纪看了眼手里刚捂热乎的能量棒,很诚实地回答:“你的两个侄子给我的惊吓,没你跪这一下来得大。” 霖匍匐在地:“真对不起!我现在就去以死谢罪!” “??”开玩笑的吧? 苏纪记得霖在Illusion的定位是可靠的小长辈。眼前的这个人可靠在哪? 霰指了指门口:“小叔叔,跳楼走那边。” “???”你不是他侄子吗? 眼见霖真的要往门口去,苏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喝道:“喂,你疯了吗?” 霖避开苏纪锐利的视线,神情决绝。 “如果你起诉Illusion,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以死谢罪,希望你能放过我的家人……” 眼下的青黑配上虚弱的语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最后一口仙气,直接升天。苏纪抓住他领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罪不至此。你们到底想干嘛?投资是怎么一回事?” “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就要以死……” “停,好,我知道了。”苏纪打断他的施法,“总之,你们是得了谁的命令,拿了他们的钱,打算找Frequency麻烦,是这个意思吗?” 霰小声鼓掌:“好聪明。” “聪明个头,你才是猪。”霄总算找到攻击霰的机会,他先瞪了霰一眼,才转向苏纪。 “你想得太残酷了,那个人只是想要知道Illusion和Frequency之间谁的实力更胜一筹。而寰宇歌者是得到答案最好、最快的方式。” 苏纪深表怀疑:“你小叔叔才说他签了保密协议,我怎么能相信你?” 霄摊手:“他签了,我又没签。这是我凭本事偷看到的。” “……” 这对吗。 “月星娱乐的人都像你们一样……呃,风趣吗?” “只有他们两个。”霰说。 苏纪望了霰一眼。 她觉得,他也不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他想跳了 霖苦恼地挠 霖苦恼地挠了挠头, “总之……大概就是像霄说的那样。我听说Frequency今天也在这边录节目,本来是想找个机会和你们打招呼,结果一个没看住, 不成器的侄子们就给您添了大麻烦, 还望您海量。” “您应该也收到了消息,虫族的军队已经在集结当中, 不光是育星,月星也有好几处爆发了电磁暴灾。这种情况下,不论原本储备多么充足, 未雨绸缪都绝不是件坏事。” 他虚抱着苏纪在沙发边的小腿, 看起来就像在抱着她的腿哭泣恳求:“小侄给您造成的困扰绝不会再犯,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登台寰宇歌者的事。寰宇歌者在月星口碑极佳,互惠共利一直是月星娱乐的合作准则, 相信Frequency也不会介意自己的知名度在月星更上一层楼。” “如果您需要, 我会让霄跪着来谢罪……” “那倒是不必。” 霖说起正事来还挺像个人的,逻辑分明, 条理缜密, 甚至准确把握她心动的原因, 试图利用她的利益来说服她。 可惜苏纪和他根本不熟, 就算有点心动,也只会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要考虑手下艺人的意愿。” “那是自然。”霖没有异议, 接受良好地松开她的小腿, 再没纠缠半句。 苏纪对他的观感上升不少。 给彼此都留有回旋余地的体面成年人是她最喜欢的打交道对象。 霄双手环胸, 站在一旁,眉眼充满斗志,神气昂扬。 “我很期待和斐切尔再次交手。你转告他, 这次他就会明白手下败将是什么滋味。” 霰坐在苏纪身边掰能量棒的包装,“小叔叔说哥是猪,你不用管他。” “霰!” 两兄弟在一旁吵起来,苏纪一言难尽地望向还跪在脚边的霖,眼神里不免多了两分怜爱:“……你的生活应该很辛苦吧。” 霖愣了一下,旋即表情像要哭出来似的:“终于有人懂我了……您真是太富有同理心了……” 苏纪同情地拍拍他。 “我该走了。” 霖从地上爬起来,帮苏纪打开休息室的门。“我送您。Frequency在哪一层?” “就走了吗?”霰难掩失望。 霖瞪他一眼:“背你的台本去,背不完你和霄一人罚抄一百遍。” 霄:“我也要抄吗?” “再多嘴抄两百遍。” * 舞台区上,斐切尔皱眉:“这是能播出的问题吗?” “当然,我们不会问不能播出的问题。不如就从队长开始吧。像队长这么认真的人,会想用什么姿势和恋人在一起呢?” 斐切尔沉默片刻,“正面。” 惜字如金。可惜主持人不想放过他,追问:“为什么?” 斐切尔不自然地略微变换了下坐姿,勉强保持声线的冷酷:“……如果看不见心爱的人的脸,就没有意义。” “好纯情!” 斐切尔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如果从正面,他就能看见苏纪克制不住流下眼泪时的样子。潜藏在心里的极细微的暴虐欲望与爱怜的冲动矛盾地混杂,这种扭曲的感情到底从何而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埋藏的真实欲望能够被解构成纯情,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担心,被她看破时,会把她吓跑。 “由离光呢?” 由离光的声音难得少了些冷漠,留下的是冰川融水般的清丽温和。 “如果她高兴,什么样都行。” 主持人追问:“自己没有更偏好的姿势吗?” “有,但是保密。” “很神秘呢。” 由离光不再接话。说到这里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 如果不是队友先不讲武德,非跟下饺子一样开屏,他绝对不会让这些问题落到自己头上。 但金子也怕蒙尘,不张开嘴为自己争取的人注定会被遗忘。他也得适当展现出自己的成熟和尊重,保持足够的吸引力。 假如真有她不喜欢,但他喜欢的姿势,说不定他也能用自己的技巧来让她回心转意。……虽然现在想这些还有些太早。 主持人把目光转向浅曜,少年白皙的脸上染了些暧昧的绯红,十分犹豫:“我可以论外吗?我这样的年纪不方便谈论这种话题吧。” “据我所知,浅曜你已经成年了。前两位都没有逃避,公平起见,大家都要说。” 浅曜不想说太多破坏自己在苏纪面前的形象,又觉得不说会让苏纪觉得他不行,一时左右为难。 这种时候倒觉得,为了博取怜爱而不治病,真是有点限制发挥。 他该找机会让姐姐明白生病和不行是两码事,免得影响和谐。 “那我也和由离光哥哥一样,听喜欢的人的意见。” 虽然他尚不清楚自己真正做起来时会是什么样,不过对他而言,想要学会这些事物实在太简单。 “我学什么都很快,而且特别能干。” 他的银眸泛着聚光灯的眩光,通透澄澈,叫人分不清他的台词是刻意还是无意。被无邪的眼睛注视,会觉得阴秽的想法无从遁形,但他唇边似是而非的弧度,又让人疑心他并非表面上那样全然无辜。 主持人内心向浅曜忏悔三秒,鼓起勇气,面对最后的大魔头。她总觉得这位又会说出些让人目瞪口呆的限制级内容。 “我喜欢……”诩等了半天才等到自己发挥,但说到一半,又陡然停住。 他本想说喜欢把人用锁链锁起来,但他突然想起,上次差点把苏纪关起来的时候,苏纪好像对这些东西很抗拒。 要不还是不说了。有机会的话再…… 诩大脑飞速运转,突然粲然一笑,还带着几分得意:“她教我。” 场内再次一片寂静。 诩又望了望四周投来的视线:“……难道这也是很小众的爱好吗?” 主持人心想,这倒是不算太小众,也不怎么变态,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被他意味深长地说出来,感觉没那么简单。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还是没发生过的事?? 再看舞台上的另外三人,神情各异,但都实在难看。 主持人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 Illusion所在层的电梯门口,苏纪抬头看了眼楼层显示,委婉告别:“霖先生不用再送了。” 霖却固执地摇头。 “我家两位侄子给您添了大麻烦,我送您也是应当。您不用担心我的意图,诚如我刚刚所言,月星娱乐一向倡导互惠共利,不会在育星做出有损兵器颜面的事。” 苏纪听懂了,霖是还有话想说。也是,有什么正经事当着霄和霰的面说都会变得不正经。也真难为这个小叔了。 她看了眼开门的电梯,伸手道:“霖先生先请。” 两个人客套一阵,还是苏纪先进电梯。 她按下上行键,霖站在她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与电梯上行提示音一同响起的是霖的声音。 “关于月星娱乐内部的事,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我相信您的为人,愿意将能说的事如实相告。” “不论Frequency还是Illusion,虽然表面上看是竞争关系,但实际都是为了保护双日星系而存在的兵器。对我而言,加入月星娱乐只是为了守护我的家人而已,其他的事情,我不在乎。” “做你的家人应该很幸福。” 霖笑了笑:“您能这么说也是对我的认可,我很荣幸。” “我的大侄子……也就是霄,他从小被家里人惯坏了,对上次输给Frequency的事耿耿于怀,我这个做小叔叔的没能发现他的偏执,是我管教不力。” “霄的失礼并非我和月星娱乐的本意,希望我还能有机会,在您的印象变得更糟之前挽救我们的形象。” “相信愿意成为兵器,愿意与兵器产生联系的人,一定都想守护内心某件至关重要的宝物。如果您愿意不计前嫌,与我们通力合作,登上寰宇歌者的舞台,对两个星球来说都不失为一桩美谈。” “至于竞技的事,您实在不必担心。斐切尔先生的实力向来在霄之上,而且我们只是月星平常人家的孩子,没有想要与育星的财阀子弟闹得太难看的意愿,那后果不是我们承受得起的。” 苏纪等了半天,一点也没听到自己真正想知道的内容。 “你们的投资人,一点口风也不愿意透露吗?” 霖忧郁地耷拉下肩膀,配合他的黑眼圈,更显命苦。 “很抱歉,我签署了保密协议,需要遵守诺言。即使我违规将秘密告诉您,您应该也不会高兴的。背叛第一个盟友的人,随时可能背弃第二个。彼此保留一些不会有害的秘密,更有助于健康的良性关系。” “尽管我有不能说的内容,但不妨换个角度设想:住在育星和月星上的人都仰赖「兵器」的能量而活,如果没有兵器和频率振幅仪,白塔要招收的士兵量将重回到耀变体激流前时代。” 双日星系所处的上河星系中央黑洞曾爆发过巨大的耀变体激流,因为直面激流冲刷,人类在机缘巧合之中觉醒了控制精神波长的哨向能力。 在这次事件后,掌握哨向能力的人类改变了与虫族的作战方式,开始以哨兵和向导作为主要作战单位,大量缩减普通士兵在战场中的占比,由此划分「耀变体激流前时代」和「耀变体激流后时代」。 “有钱的人没有一个想死的——所以他们绝对不会让Illusion和Frequency为敌。他们只是喜爱用资本博弈,并从中牟利。我们只是因为与Frequency的家世不同,最终被资本选中。但您应该很清楚,资本的棋子,怎么敌得过资本本身。” 霖的语言风格很直白,不论是利益关系还是实力差距,半点也没避讳。 苏纪承认,他现在的说服力比刚刚在休息室的时候更强了。“你很会博取信任。” “我都不知道您是不是在嘲讽我了。”霖尴尬又手足无措地笑笑。 “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Illusion都绝没有与Frequency为敌的理由。作为Illusion的经纪人,我希望Illusion能平安地走得更远,而不是像烟花一样灿烂地上天然后消失。希望您能够相信我的诚意。” “我明白了。你的诚意,我会转达给我的艺人们的。”苏纪站在录音棚门口,和霖握了握手,“你是一位很专业的经纪人。” “侄子不争气,做小叔叔的也只能多帮衬些了。”霖的视线落在苏纪脸角。 他在电梯时只能看见苏纪的右侧脸,这时候才看清她的正面,以及她脸角旁的残渣。 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抱歉,真是失礼了……” 温热的指腹划过唇角,苏纪来不及躲闪,霖已经收回手。 “落了些能量棒的残渣。” 苏纪尴尬地低头寻找纸巾,霖也手足无措,试图辩解:“霰他没有恶意,只是有些脱线。” 苏纪快速抹掉嘴角边的残余,实在忍不住问:“脱线是你们家的特色吗?” “?”霖指了指自己,有些委屈,“我也脱线吗?” 他自我感觉刚刚那些台词又靠谱又酷,把作为经纪人多年的看家本领全使出来了,怎么会还是脱线的评价。 苏纪心里还记着他那雷霆一跪:“你滑铲向我冲来的身影很酷炫。” “那是、那是意外。我当时太害怕您会把我们三个送进育星的监狱……还有就是,一般家里不会有别人进来,我在家的话,个性会比较……呃,活泼。其实跪下去的那一刻我已经后悔了……” 苏纪上前一步,歪头仔细打量霖扑闪地眨的眼睛。 忽略他眼底的青黑,其实他有着与霄和霰相似的出众面容。他的眼窝比兄弟俩更深邃,显得更成熟,但他躲闪的目光和轻抿唇角、无处安放的手,又显得他还有些青涩的少年气。 只要不谈正事,霖就马上变回了刚刚抱着她小腿大哭的霖。可靠的时候很可靠,脱线的时候很脱线,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总是会心情很好吧。 “别放在心上,我觉得这样的你挺可爱的。” “……!” 苏纪离霖很近,她睫羽纤长,紫色的瞳里像破碎的宝石般散发着明亮的火彩,眼睛大而明亮,紧抿的唇却精致而小巧,像一只好奇的猫,举着圆圆的脸观察人类的表情。 淡淡的橙花味像春天的细雨飘进他的意识领空。 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大吃一惊,在冲击下往身后退了一步。 他根本不敢直视苏纪突然凑近的眼眸,视线像躲避球一样转来转去,脸上泛红,连客套话也支吾起来:“您,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真性情的人本来就很可爱。很高兴能认识你。” 苏纪看了眼时间,微笑朝霖道别,“我的艺人要下班了,我也得回去了。你的邀请,我会询问他们的意见的。希望在未来有机会合作。” 意气风发又闪亮的脸毫无留恋地从霖面前拉远,霖突然感觉心里一阵空落,想开口叫住她,大脑却不适时地停摆,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才能不冒昧地把她留下。 “那、联系……联系方式呢?” 苏纪手抵下巴,有些疑惑:“公司联系啊。” 公对公的通告自然会有合作方的联系方式。 霖:“……” 他现在是真想跳楼了。苏纪肯定觉得他是个笨蛋。她是对的,他真的很脱线,而且根本一点也不可靠,还不酷。 他刚刚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魅惑了,才会想要加苏纪的联系方式。 要是跳楼能让一切重来,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跳。上吊也行。 “再、再见。”霖的脸爆红,再也不敢直视苏纪的眼睛,像烟一样眨眼就没了踪影。 苏纪有些疑惑他怎么突然跑掉,但转念想到三位天气之子的脱线程度,决定随他去。 她走进录音棚里,刚好听见主持人最后一句结束语。 看来回来的正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下本预收!《女扮男装后成为学院万人迷》 文案: 亲哥失踪后,时明月化名时明樾,女扮男装进入哥哥就读的帝辅星异能学院,成为一年级新生。 入学第一天,超雄校友在校门口大打出手,时明月一招制敌,英名传遍全校。 入学第一月,时明月混成社团副部长,普通学生见了她都恭敬崇拜地喊老大。 入学第一学期,时明月荣获全校人气投票第一,保送可以和校董争权夺利的学生会。 亲哥没找着,但时明月发现她多了好多异父异母,天天围在她身边的帅气假哥。 时明月:也行,多个人多条路。 不过,外边的兄妹也会像他们这样对她捏脸,拥抱,埋肩,按在墙上说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吗? 时明月回想自己和亲哥的相处过程,除了日常互喷以外,好像也是这样,没毛病。 哥哥嘛,对妹妹有点占有欲很正常。 时明月放心了。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放心早了。 ———— 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以点个收藏 第47章 情势反转 霖一直跑回 霖一直跑回自己所在的楼层, 才来得及歇上一口。 Illusion休息室里,霄双臂环胸,仍旧为自己愤愤不平。“霰, 你平常都不肯分我一根能量棒, 刚刚居然给她?!到底她是你姐姐,还是我是你哥哥?” 话音未落,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霖滑铲进场,没忘一脚把身后的门踢上。 霰歪头打量他红通通的脸:“小叔叔, 你去泡桑拿了?” “不是。”霖气喘吁吁地捂住自己的两边脸颊, “魅魔,那是个魅魔啊!!” “什么魅魔,育星还有幻想生物?” “我是说苏纪!!” “哦……”霄恍然大悟应了句, 随即跳起来,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小叔叔, 你不是说女人只会影响你摆烂的速度吗?” 霖连忙摆手:“我没动心!我只是感觉她像个魅魔。好可怕的女人……” “她对你做什么了?” “我只是伸手把她脸上的能量棒渣抹掉, 她竟然把脸这样, 歪过来看我!”霖的手指比出长型的框, 轻轻一斜,“她是不是知道这样很好看,故意的啊?!” 霄沉默片刻, 举手提出质疑:“小叔叔, 听你的说法, 更像魅魔的那个人,不是你吗?干嘛随便碰别人的脸,你好不正经。” “……” 霖气得无语, 但又无法反驳,想了半天,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是呢,我怎么突然碰她的脸?明明我从来不这样……等等,这不更说明她是魅魔了吗!” 霄学着霖的动作,双手的食指与拇指合出框形,轻轻往旁边歪倒:“……而且,我没看出来头这样歪能好看到哪里去。” 霖和没审美的人说不清楚:“你看了你就知道有多好看。” 霄嘁了一声:“还用看她歪头吗,不歪不就已经很好看了。” “……那你跟我争论的意义是?” “我不会被外表迷惑。小叔叔,亏我还把你当做我的榜样。” 霖深感不服:“我也没有只是被外表迷惑啊。” “你的意思是还有内在?就认识了几秒钟,哪来的内在。” “唔,就是一种很明亮的感觉。”霖试图准确地表达内心的感受和印象。 “同样的脸,但是性格和气质不同,也会相差很多。我觉得,比起样貌,我更喜欢的是她歪头看我的那个瞬间,眼睛里折射出的光,还有意气风发、洒脱利落的笑容。即使对着我这样的人,也一直表达自己的欣赏与赞美……” “对了对了,还有,她的话不多,但是捕捉漏洞的地方一句也没忘。看出我的意图的时候,既不嘲讽我,也不敷衍我,反而给我继续的机会,好像一切都在她从容的掌握之中,却不会让我觉得她很高傲……” “我现在相信她是魅魔了。”霄伸出手,探了下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完了,小叔叔,你真中魅魔的招了。” “我还是保有理智的,我只是客观地分析……” 霄摇头:“没救了。看来你们的初恋,只能由我来守护了。” “哥,你好恶心。” * Frequency从舞台区走下,苏纪问:“录制怎么样?” 艾莉大脑宕机一瞬间,呵呵地傻笑了两声:“啊,挺、挺顺利的。” 斐切尔也点头:“没什么问题。” 苏纪有意锻炼艾莉学会独当一面,又听见斐切尔也赞同,于是放下心来。 “好,今天收工吧。” “等等。” 诩上前一步,凑近苏纪的脸,上下打量。 苏纪被他专注的视线看得发毛,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怎么了?” 诩抬起右手,演出服的袖口里钻出一只菱形的脑袋。 漆黑的王蛇吐出猩红的蛇信,分叉的舌尖轻轻舔舐苏纪的唇角,擦过她的指尖。 诩撇了撇嘴角,不太高兴:“怎么感觉有陌生的气味?” 苏纪绕过王蛇的身体,毫不留情一把拍开诩的手:“你是蛇,不是狗。” 啪的一声,诩委屈地缩回手,摸了摸被苏纪拍到的地方,“可是真的有别人的味道……” 苏纪拿他没辙,举起霰那里拿到的能量棒,在诩眼前晃了晃。“是能量棒。” 诩的眸光又亮起来,狡黠的弧度在血色的瞳中,不了解他本性的人,轻易就会被他无瑕的外表蒙骗。 “说到这个能量棒,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苏纪说,视线瞥见隔着老远不知道旁听了多久的主持人。 主持人刚刚收拾完东西离开演出舞台,恰好看见血色蛇信擦过苏纪的脸,顿时像被脚下的地吸住一般粘在原地。 这可不是陌生男女之间能做出的举动。看苏纪正气凛然的反应,真正有意思的那个人,反而是诩。 视线微转,其余几人的表情更是不得不品的微妙精彩。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黑墨。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的眼睛瞪大,瞬间福至心灵,完全明白了一切。 她刚刚虽然想到他们之中也许有人的心仪对象是苏纪,但压根没想过四个人都对同一个人有意思。 她的想象力果然还是太贫瘠。就是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该引起多大的暴风雨…… 回想在舞台上时诩屡屡令人大跌眼镜的问题发言,主持人心中暗爽CP脑成真的同时,不禁幸灾乐祸地为苏纪点上一根蜡烛。 Frequency的这几个人,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苏纪的好日子,恐怕现在才刚开始呢。 苏纪见主持人唇角似笑非笑,带着难以隐忍的抽搐,有些疑惑地向她点头问候:“今天辛苦你。” 突然被幻想的正主点名,主持人愣了一下才高声应道:“不、不辛苦!” 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么新鲜的狗粮,就算是朝九晚五,年薪翻倍,她也愿意。 录制散场,苏纪想到这里人多眼杂,即使在休息室也不安心,提醒其他人带好物品,回到银盐虚幻的总部大楼。 经纪人办公室里,四个人各自占据成套沙发的一角,坐得比公共飞船上素不相识的乘客还遥远。 苏纪站在茶几面前:“我的位置呢?” “坐我这里~” “坐这里。” 诩和浅曜同时张嘴,斐切尔和由离光没出声,但同时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 空气安静一瞬间,面对四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苏纪没有半分犹豫,抬脚从茶几走回办公桌后的办公椅。 “我今天和Illusion的经纪人见了一面。” 苏纪挑了重要的部分,简单说了一遍霖邀请他们登台寰宇歌者的事。 “其实我出去接电话的时候,莫助理也有询问我有没有更换新专辑首发方式的意愿。他们没有明说是寰宇歌者发来的邀请,也许还有什么顾虑的地方。” 诩耐着性子安静听完苏纪的来龙去脉,眼睛含着的笑意却越来越淡。“也就是说,我们的一整个采访你都没看见啰?” 想来也是,如果苏纪在场,绝对会叫停录制的。 “被Illusion的事情稍微耽搁了下。怎么了吗?” 诩调理自己的速度很快,虽然只有一瞬间感到失望,不过想到苏纪看到节目时一定会很惊喜,荡漾的笑意便又回到眸中:“那倒没有,不过我表现很出色~等发布了你记得看。” 苏纪有一种被不祥的气息笼罩的预感。 诩说好的东西,那能是真的好吗。 诩双手食指抵在不存在的酒窝上,笑容灿烂:“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觉得呢?” 他故作不知:“不如,你来教我?” 斐切尔坐直身体,直接遮住身后摆弄笑容的诩,挡住两个人之间相连的视线。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公事公办:“我晚点会去问莫助理细节。” 苏纪这才想到被打断之前在说寰宇歌者的邀请。 “斐切尔,你对霄的实力怎么看?” “他还算不上是我的对手。” 苏纪惊讶地看了一眼斐切尔。 这么狂妄,之前他可不是这种个性。那个在琴房说自己不可能再在演奏界扬名的人去哪儿了? 垂落的狼尾发丝被斐切尔别在耳后,露出他闪耀的耳钉,也露出他鲜少毕出的锋芒。 “专业的演奏者才有被对比的资格。像他那种半路出家,只是在经纪公司学了点发声技巧,连基本的鉴赏水平都不具备的野路子选手,就算拜到我门下想当学徒,我也要想想是不是浪费我的时间。” “哦、哦……”苏纪一个劲地点头赞同,“斐切尔,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平常对我很温柔啊。” “?” “本来我还觉得霄怪不礼貌的。现在才发现,原来真正的重量级选手在我们这边。” 队长先生的小嘴有时候真跟淬了毒似的。 斐切尔能够避开苏纪明亮惊喜的眼瞳,却避不开自己脸上的滚烫。他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捏紧,用力抵消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别扭。 “……他都欺负到我的人头上来了,再给他客气礼貌,岂不是显得我太好欺负。” 苏纪瞳眸微睁,心中正感动,浅曜大声鼓起掌来:“是呀,队长哥哥还是这么关照我·们!” 啪啪啪的袖子撞击声配上「我们」二字格外清晰,诩和由离光也点头赞同,斐切尔原本还想说什么,一时话语塞在喉间,只能脸色微妙,生硬地点头。 他目光冷冷扫过一眼身后异常团结的三个人,“不论最后是否要登台,我们都得按登台做打算。从今天起,Frequency声乐训练量加倍。”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的表情冻结在脸上。 “怎么,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经纪人小姐被人欺负吗?” 诩立刻说:“绝对不可能。” 由离光瞥了诩一眼,神情淡淡:“我也可以。” 浅曜看着苏纪,笑容甜甜的:“纪姐姐,你知道的,我跟他们不一样,一向最维护你的。” 苏纪想了想,问:“……会影响我下班吗?” 办公室突然陷入寂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暗流 斐切尔、诩 斐切尔、诩和浅曜的神情中浮现意外, 由离光一向没什么表情,此刻也把目光投向她的脸。 Frequency的所有人统一目标,为了新专辑努力, 可是两年来破天荒的头一回。他们愿意主动, 一向走在加班前列的经纪人却提出了要按时下班的要求。 没有人问过苏纪的意见,因为完全没有人想到她会不够积极。 与过往的情况完全反转的当下就像没了机油的齿轮, 难怪场面会突然陷入停滞。 苏纪不会一辈子停留在他们身边,就像她某天突然不再做经纪人,脱离这层身份以后, 她没有必要再把他们当做生活的中心。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由公事公办牵起来的, 但打破这个界限,想要突破这个阻碍的人里,并不包括苏纪。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 他们到现在才觉悟过来。 斐切尔垂在袖口下的手微微握紧, 说:“不会耽误私人时间。” 苏纪放下心来。“那就好。如果大家都没异议,之后的空闲期就都到声乐室来排练吧。对了, 明天露……明天菲奥娜会来实习, 我们在声乐室集合, 正好给你们介绍一下。” 诩啊了一声:“她怎么天天来?” “她本来就该天天来。别忘了, 以后,她才是你们的向导。” * 为了保证专辑的收录效果,录音室里被双层隔音玻璃分割成监听区和录音区两个隔间。联通门关闭时, 两个房间的声音会被收音器完全阻绝, 只能通过玻璃观察另一间的情况。 苏纪坐在监听区的音监座位上, 隔着玻璃看灯光缭绕的对面房间。 四个人戴着着反干扰器在录音区调试音响,她没有戴耳机,因此只是像在看着一出熟人出演的默剧。 明明触手可及的距离, 也因为完全的静默而变得遥远。 玻璃里的妹妹头黑发青年偏头,对上苏纪沉静的眼神,微微讶异地扬了扬眉,旋即嘴角咧起巨大的弧度,连水红色的眼睛也眯成一条缝,向她抛来带电的媚眼,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他很努力地在录音区里朝她不停地说话,苏纪一个字也没听见,但耳边仿佛响起他总是带着波浪般愉悦的声音。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静音状态下都那么吵。 斐切尔很快发现诩张牙舞爪的攻势,回身瞥了眼玻璃外略显无奈的苏纪,毫不犹豫地故技重施。 诩瞪他一眼:“斐切尔,你干嘛又挡住我?” 斐切尔根本不看诩的脸色,举起手中的笔记本,笔头划过上面的分词线:“《星月夜》这张专辑的风格与之前的主打都不一样,你的唱功最普通,要注意和之前的演唱拉开情绪。” 诩不情愿地撇撇嘴,但想到就算再怎么卖惨,苏纪也看不见,只好收起多余的表情,翻开自己手上那本歌谱,老实按下准备键。 练习按部就班进展,苏纪偶尔会戴上监听器听一下效果,大多数时候还是在监听区做其他的工作。 咔哒。 门锁转动声响起。 大门打开,金灿灿的身影闪身进入监听区。 来人今天穿着与之前相似的女式深色休闲西服,放下厚重的手提包,自然而然地光速紧贴着苏纪坐下。 “莉安,我来晚了。” 手臂突然传来轻柔的触感,苏纪偏头,菲奥娜的手虚抱住她的左臂,顺直的粲金色发丝勾住苏小臂,像甩动的柳叶,溅起湖水阵阵涟漪。 “对不起,今天白塔有课在拖堂,耽搁了点时间。你不会生气吧?” 淡淡的清香飘进苏纪鼻尖,明明是清新的味道,却带着眩惑的幻光,令人心旌摇荡。 菲奥娜离她很近,下垂的眼角带着淡淡的绯红,格外惹人怜爱,因此她也情不自禁地贴了贴菲奥娜的手臂。 “你能来就好。Frequency正好在里面练歌,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们吧。” 玻璃之内,诩的视线偏离眼前的提词器,落在外面并手而坐的两个人身上。 红眸微微睁大,流露出诧异。 他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也从来不知道苏纪会和谁这样亲近。他对苏纪的肢体接触,都以她似有若无的抗拒作结,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凭什么能这样贴着她的手臂? 耳机里队友的歌声仍在继续,啪的一声,诩的手臂被什么东西轻拍了一下。 斐切尔手里拿着乐谱,怒目而视:“诩,要不要自己听听你在唱什么?” 诩半点没被吓到,见到他问,脸上仍是笑嘻嘻的:“队长,你知道外面那女人是谁吗~?” 有事喊队长,无事直呼大名,此为诩的做人之道。 斐切尔皱眉,往玻璃外瞥,这才看见菲奥娜。 难怪诩的声音变得那么扭曲,原来他也看见了。 “那女人是她的旧友,也是我们的向导。至于其他的,你自己去问。” 浅曜也按下耳机内音乐的暂停键:“可是纪姐姐之前没提过她们是朋友啊。” “大概是见面的时候才相认的。” 诩若有所思:“队长已经见过了?” “前两天无意间在走廊碰到过。” “旧友,应该是以前在下城区的朋友吧?久别重逢的故友,虽然听起来很不错……” 浅曜脸上常挂的甜笑弧度仍在,温度尽失。 这个女人的出现在他看来实在可疑。 对方举止自然优雅,说明收养她的家庭完成了对她从下城区到老城区的教育;衣着华丽,说明在上城区的生活称得上优渥,并不缺钱。 依靠他在黑洞科技研发的虫洞信息磁场折跃技术,现在所有轻型光脑都可以在毫秒级范围内完成光年距离的信息传递。 主观和客观条件都成熟,有什么理由表现得这么亲密,这些年却从未见对方和苏纪有过往来? 苏纪突然的离职,天降的S级向导,下城区的熟识,看起来只是完全的巧合,浅曜却警觉地感到不对劲。 下城区上来的人,怎么可能有本事瞒过白塔的搜查?如果S级向导是这么容易隐藏又出现的事物,白塔早该变出一个加强连的S级向导了。 当位置站得足够高,手中握有的利益足够大,很难不去疑心,阴谋总是诞生自巧合中。 菲奥娜的手指自然地撩开苏纪的头发,浅曜越看越觉得荒谬:“啊,真可恶,姐姐到底为什么不推开她?” 斐切尔扯了扯嘴角,溢起一丝冷笑:“别人关系说不定比跟你亲密多了,你有什么本事叫她们分开?” 浅曜的脸色很难看。 斐切尔知道自己戳中了浅曜的痛处,但也没继续说下去。 浅曜不乐意听的,何尝不是他也不乐意听的。 他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走进苏纪毫无防备的心房。 是因为他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太短了,还是他因为没能在更早的时候认识她? 本来以为不会有人做到的事,有一个女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大家都一视同仁地摸不到月亮也就算了,突然来了个嫦娥算怎么回事。 比自己的失败更令人心痛的是别人的成功。不得不承认,真令他眼红。 队友的争端在诩左耳进右耳出,他昂着下巴微不可见地打量玻璃外有说有笑的两人,视线蜻蜓点水般擦过菲奥娜,移开脸,掩去视线中的沉思。 浅曜说得对,这个女人很可疑。 和浅曜不同,他觉得可疑只是因为纯粹的直觉。 不知道是五行相克还是八字相左,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与自己气场如此不合的人,不由得想起师兄姐常挂嘴边的命理学考点。 诩这时终于有些后悔自己学长眠观的修行功课时总是在上面画各种各样的乌龟敷衍了事,以至于偶尔想迷信一把,给自己算算卦的时候,脑子里除了「甲廉破武阳,乙机梁紫阴」以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能明确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这女人肯定有问题。 “我们要不别唱了,出去打断他们吧?”诩笑容灿烂。 他绝对不能让那女人得逞。 斐切尔说:“就因为不想让经纪人小姐和自己的朋友待在一起吗?未免太幼稚。” “幼稚点怎么了,斐切尔,难道你喜欢看她们俩待在一块?” 斐切尔不答,视线也不再往玻璃外看,而是抻开手里被捏皱的乐谱:“不论你在想什么,苏纪的取向都是固定的。那个人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注定没办法成功,除非……” 除非什么,斐切尔没说,但诩懂了。 的确是注定没办法成功的事,诩非常相信。 他终于觉得舒服了些:“队长,有时候你真会说话。” 由离光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个性天生如此,像深然不见底的湖水,如果不主动掀起波澜,谁也看不见水面下隐藏的心绪。 玻璃外的苏纪注意到里面的人没有在练歌,不过他们神情严肃,眉头紧皱,大概是在探讨歌曲细节,没有进去检查的必要。反倒是身边的菲奥娜看起来若有所思。 “露西,我刚刚说的人名和细节你记住了吗?” 菲奥娜收回视线,盈盈微笑:“嗯。” 出于「某种原因」,她对「情绪」十分敏感。 这些人的敌意,就算隔着一层静默玻璃她也能感觉得到。 这些敌意从何而来,不需思考便能得到答案。 “从刚刚起他们就一直在看我们呢。他们平常也这样吗?注意力不太集中的样子。” 苏纪被问得有点尴尬。 除了斐切尔以外,Frequency确实不太爱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但是初次见面就被未来的经纪人发现,实在是太不像样。 “等他们出来该说两句了。” “倒不用这么夸张,我只是随意问问。要是被他们觉得我在耍大牌多不好。” 菲奥娜温声道。 “比起那些,我们今天下午还能一起去逛街吗?”菲奥娜双手盖住苏纪的左手,轻轻靠近她的脸,“我……我很想你。虽然只是一天没见,但是自从见到你之后,就好像克制不住内心想要见你的愿望了。” 菲奥娜的声音本来就不高昂,刻意压低声音后,竟然显得有些磁性般的魅惑。 黑色眼瞳近在咫尺,滚烫的呼吸擦过苏纪耳尖,她不知怎么感觉心跳有些紧,脸也烫烫的。 “好……” 在脱口而出的瞬间,苏纪突然想起,她答应过Frequency要多花些时间陪他们。 左边是挚友,右边是新认可的朋友,天平的两端晃来晃去,苏纪最后还是决定要遵守自己的承诺。 “好像不行,我得回家里。” 菲奥娜难掩失落的神情,苏纪摸了摸她的发顶:“没事的,我们之后每两天就能见一次,时间还多得很呢。” 诩看见那头灿烂的金发盖住苏纪浅金色的卷发。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们的手臂交叠在一起,菲奥娜的后脑勺完全盖住苏纪的脸。 她们到底在做什么?这和电视剧里的错位亲吻有什么区别? “……诩!” 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诩收回视线,向斐切尔挥了个手:“不好意思,再来。” 不看苏纪就会心神不宁,看苏纪就会被那女人气得半死。 但他要是继续这么下去,应该会先把队长气死。 “队长,你到我这边挡住我。” “?” “你不是很爱这么干吗,挡住我,我看不见,就不会跑调了。” “你该做的是培养一下自己集中注意力的能力。” 诩摊手:“干自己不喜欢的事就会走神啊。而且,在意的人就在旁边被奇怪的人骚扰,我又不像队长一样没有在乎的人,怎么能忍得住不看?” “……”斐切尔沉默片刻,“首先,不论怎么说,那个女人都是经纪人小姐的朋友,你总用精神体碰她才叫骚扰。其次,比起看在意的人,做自己在意的人觉得有意义和正确的事更重要。” 诩脸上常挂的笑意消散,他定定看了几眼斐切尔,重新打开耳机的观测模式。 “队长,不得不说你有时候的确像个队长。来吧,我会全力以赴的。” 斐切尔有一句说得对,他不应该被眼前的事物遮住双目。他能够为苏纪做到什么,苏纪愿意见到怎样的他,才是真正该想的事。 录音室的训练一直持续到下午接近下班时间。 最后一个小时,Frequency和菲奥娜进行了简单的熟悉,然后在苏纪的指引下,一同回顾录音的采样,复盘训练中出现的问题。 菲奥娜主动提出要和苏纪坐在一起,学习她的工作经验,剩下的四人脸色各异,却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于是苏纪和菲奥娜坐在中央的沙发,其他人两两坐在左右。 苏纪按下播放键,悠扬舒缓的曲调伴随人声缓缓响起。 斐切尔天赋异禀,深谙乐理又勤于练习,他的歌声向来无可挑剔。 由离光和浅曜虽然唱功逊于斐切尔,但一个人的声音天生带有清澈疏离的气质,另一人则是少见的明丽的少年音。 诩的声音在四人中最为特别,即使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听起来也像微笑一样温柔,融进歌声时,自然地变成了歌手最需要的独特记忆点。 即使以完全客观的角度看待,Frequency的唱功在歌手这一行列中也完全出类拔萃。即使不如斐切尔的另外三人,也锻炼出了足够独当一面的演唱水准。 之前发售的MV里有五六首已经成为育星大街小巷都能听到的出圈爆款,这首《星月夜》虽然风格迥异,但作曲和编曲水准依然在线,从第一个音响起便十分抓耳,极具成为下一个阶段代表作的潜力。 苏纪听过Illusion的歌,作为月星打造的招牌兵器,他们的词曲同样代表月星的巅峰水准,唱功方面却要逊色许多。 听说Frequency在成立之前,除了斐切尔以外的人虽然并不以艺术作为兴趣和目标,却从小受到专业的名师进行乐器、乐理、鉴赏的培训指导。他们并不实际操练,但理论知识与常人所学完全不同。 起点的差距,也是Illusion只能甘拜下风的原因所在吧。 “很不错……嗯?” 苏纪夸赞的声音横亘在嘴边,尾音突然变成难以抑制的疑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不祥的双目 诩的声 诩的声音是很特别没错, 但再完美的声音,也盖不过他突然滑到近地轨道的调子。 他的滑坡像雪崩似的,把由离光和浅曜的调子也用火箭发送到了外太空。 整个录音里唯一没有走样的斐切尔明亮得像个太阳, 照亮隔壁三位的黑暗。 前半段唱得好好的, 苏纪还以为他们已经准备好直接上寰宇歌者的战场,结果后面这半段怎么像被人夺舍。 进度条戛然而止,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一片寂静中,浅曜双袖合十,啪啪地拍了两下:“哇~诩哥哥的歌唱水平, 简直就像我小时候不小心把文本模型的token直接套进语音模型的声学解码器里生成出的结果一样妙不可言呢!” 苏纪心想, 浅曜骂人的方式真是越来越高级了。 可惜她想象不到那个什么文本什么声学的模型会发出来什么样的声音。 “下次我也想听听。” 浅曜眸光大亮:“好啊!姐姐想看的话,我以前做的模型全部都可以调用出来给姐姐看!我的云端同步习惯特别好,所有历史版本的记录全都在!” 声音不软也不绵, 反而中气十足。 好像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浅曜在聊到他真正喜欢的领域时,霎时之间展现出的精神风貌会和平常软糯的样子截然不同。 苏纪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就是这一点, 特别有少年气。 诩尴尬地笑了两声, 看着浅曜的眼神十分幽怨。 “啊哈哈, 所以为什么把这段放上来了?我后面唱的真的很好啊!是有人在陷害我吧!” 苏纪闻言奇怪地点选了一下列表, 才发现是自己的失误:“啊,忘记倒序选择,按成第一段录音了。这个才对。” 诩的幽怨立刻展开成灿烂的笑:“嗯?原来是纪。那就没事了, 你想听什么都可以~” “这位……诩先生, 情绪转变还真是快速。” 菲奥娜的眼神与诩的眼神相对, 都从彼此眼中看见敌意。 音乐声再次响起,这一轮四个人的发音和气息都有了更明显的提高,甚至情绪的表达也出现斟酌之后全新的诠释, 比之前的细节层次更丰富。 当然,也没有再出现之前好端端的,突然无预兆滑坡的情况。 “这个水准非常好,如果能稳定发挥和保持,拿下寰宇歌者肯定没问题。不过……”苏纪话锋一转,看向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的诩,“第一首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要说吗?” “不说也可以,我只是有点好奇。” “难得你会对我好奇……”诩痛苦地挣扎,犹豫许久,才做出抉择,“好吧,只是看见菲奥娜女士进来,略感意外,走神导致的。” 菲奥娜笑笑:“没想到我对诩的吸引力这么大。” “?” 诩笑容刹那间尽失,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好阴险的女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从八字不合的气场来看,他能看出这女人笑着说这话就是为了故意恶心他。 “你对我毫无吸引力,我只是没想到纪会和别人关系这么好。” “看来你和莉安的关系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嘛。” 菲奥娜声音缓慢温柔,在诩听来却有别样的刺耳。 浅曜皱眉,甜美的声音也沉下去:“莉安?” 菲奥娜掩唇,惊讶地问:“你们都不知道吗?”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苏纪:“我可以告诉他们吗?” 斐切尔冷冷看着菲奥娜的表演。 挑衅,示威,这人目的十分明确。 苏纪摇头。 让菲奥娜来说还是太不正式了,这是她应该自己做的事。 “还是我来说吧。莉安是我还在繁星时在用的名字,因为孤儿院捡到我的那条街名字叫做莉安街,除此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在老城区重新取过名字后,我就没再用过旧名,不是刻意隐瞒你们。” “毕竟名字只是代号,最重要的还是身边的人如何与你度过人生。” 由离光对投来的各路视线无动于衷,两道无波澜的眼神于半空交汇,由离光的视线并未在菲奥娜的脸上停留,也不在意她的脸色如何,淡淡地陈述事实。 “你没有再用旧名的需求,说明这份名字本身的纽带并不影响你的现在的生活。” 过去的都是昨日的影子,唯有陪伴前进的人才是今天。 断掉的情感想要重新续上,没那么容易。 菲奥娜越是表现得强硬,就说明她的内心越不安。 “不论你是谁,在我心里都不会变。” 另外三人纷纷点头赞同,浅曜甚至又拍了拍双袖,以示赞赏。 苏纪惊讶得有些感动。 原来坚冰融化成雪水以后这么温暖。 “我们的Frequency……真有团魂啊。” “怎么看也是经纪人魂吧……” 诩说,“哦对,不包括还未正式入职那位。” “你们几个应该好好相处才对。”苏纪起身,抬手给了诩的脑袋一个爆栗,“不要排挤自己人。” 诩拿住苏纪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自己的头上。 “好~我知错了,那让她不要老是炫耀她和你关系好,好不好?” “……” 苏纪扒拉一下手臂,发现抽不回去。 诩看起来实在可怜,苏纪也能听出来刚刚菲奥娜的话语里似有若无的火药味,没办法苛责他。 “好,不论是谁,之后都不能再排挤自己人。我这样说,怎么样?” 诩把她的手拉到他的脸颊边,高兴又火热地蹭了蹭。“纪说什么都好。” 苏纪稍微安下了心。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 周三之后,连着两天,Frequency都抽空闲在录音室排练。 周五临近下班时分,莫助理敲开了PH层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的门。 他手持轻式光脑,神情恭谨,微微鞠身。“德总,您命我调查的菲奥娜结果出来了。” 办公桌后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停下手中的钢笔,顿了片刻,拿过钢笔盖合上。“说。” 莫助理神情紧了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明了。“德总的判断很对,如果不是调动了最高规格的资源彻查,恐怕难以发现这个菲奥娜底细深不可测。她大有来头。” “菲奥娜的养父是「新生制药」的创始人和实际控制人,她本人在新生制药内担任总公司药物研发总监,同时是公司董事之一。” 德利斯的指尖轻敲了两下桌板。 他知道这家公司,甚至主动了解过公司背景。 新生制药几十年前异军突起,在彼时已经白热化的竞争市场开拓出了一条新道路。 和源由财会深耕双日星系的制药研发市场不同,这家初创公司自知本星系市场已经被垄断,选择常年活跃于系外行星,即使发展起来后,也并未在双日星系的股市上市。 德利斯留意到它,完全是因为招股书和财报看得实在太多,总有那么一两家与新生制药有过往来,而他在发现这家在寰宇间小有名气,在育星却声名不显的制药公司竟然实际是育星人一手掌控的之后,出于兴趣浏览过公司的创业履历。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家公司的名字。 助理翻开文件的下一页,这里写出的内容才是真正的重点。 “因为新生制药的大部分金融往来都发生在外星系,调查出他们的资金流向细节花费了些时间。 新生制药旗下挂名的子公司「流石创业」在白光星系的「水云私募」有直接控股,水云私募的联合创始人之一的次子与该星系的「朝华共联」融资公司的董事长的长女是姻亲关系。” “朝华共联在费德曼星系投资过一家地产公司,他们董事会总监的其中一名表亲控股了在刺环星系的一家私募机构,和月星娱乐有过合作的「灵乐文创」就出自这家公司。” 莫助理声音惭愧:“因为横跨三个星系,还有各种董事、高管和股东的姻亲表亲关系,查出来这些关系网费了很大一番力气。新生制药一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和月星娱乐的关系,所以才折了这么多弯绕。” 德利斯同意莫助理发送的文件传输请求,光脑画面展现出了动态的控股详情和关系网络图。 新生制药没有在任何一处星系上市,无需依据法律公开自己的投资资金去向和季度财报,只能通过模糊的年度公告和特殊手段调查内部数据信息。如果不是莫助理得到了他调动资源的首肯去查,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和月星娱乐的往来。 不上市还这么费尽心思地隐瞒合作关系,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德利斯的视线停留在不断闪烁的数字上,意味深长:“……有意思。” 这个菲奥娜出现在苏纪身边时,总是伪装成普通人家的孩子。他记得,苏纪说过发现菲奥娜时,菲奥娜在剧组里打零工。 身家可以匹敌Frequency其他四人的人,竟然要靠打零工谋生。总不能是因为出身自下城区,养成了勤俭持家的爱好吧。 “她和她养父的关系怎么样?” “据说关系非常好。见过菲奥娜的人都说,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或者与她交恶的。” “那就排除父子关系不和的可能性了。” “是的。”莫助理犹豫一瞬,继续道,“所以还有一件事,也非常奇怪。” 德利斯眉眼凌厉,即使不作任何表情,也极具上位者的压迫感。“继续。” 莫助理恭敬地说:“调查完菲奥娜现在的背景后,我还调取了她以前在下城区时的资料。她在进入繁星孤儿院时,已经年满八岁,与大部分人进入孤儿院的岁数都不相同。此外,她在孤儿院……非常不受欢迎。” “完全相反的评价?” “是的。根据消息,孤儿院时期,菲奥娜的眼睛是艳丽的玫红色。周围的人都认为她的眼睛和虫族很相似,是不祥的象征。我猜,她现在的眼睛颜色是用了特殊的遮挡物,比如隐形眼镜改变过的,为的就是避免这样的舆论。” 莫助理发来的对比图上,有一张只在最边角出现的菲奥娜的幼年照片。 灿烂的金发并不是那张图片最明显的特征,一眼就能抓住人眼球的,是她圆圆的、艳丽的玫红色双瞳。 文件的右边放了一张经过打码的常见虫族图像,虫族的尾部与翅部均有玫红色纹路。 然而,如果像现在这样并排放在一起,可以发现,虽然同是玫红色,菲奥娜的玫红亮丽鲜艳,虫族的玫红色纹路灰暗深沉。 两者最大的共通点就是都占一个玫红色系,除此之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关联。 但是,育星和月星上,玫红色都是很稀有的人类特征。至少在银盐虚幻从事首席执行官工作多年的德利斯从来没见过。 特殊的人群被认定为不祥,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并不少见。 “因为这双眼睛,菲奥娜在幼年时饱受孤儿院的排斥和欺凌。是当时的苏纪小姐站出来保护了她,两个人的关系才逐渐变得要好起来。这件事在孤儿院不是秘密。” 这样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菲奥娜看起来对苏纪总有种过度的占有欲和依赖。德利斯想。 “但是,菲奥娜虽然身负不祥的名声,却是孤儿院当时唯一一个没到成年就被人领养走的孩子。” 助理汇报完毕,有些犹豫地问:“德总,继续让菲奥娜留在这里和苏纪小姐身边,会不会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霞照海滩 德利斯利落 德利斯利落扬手, 止住助理的声音:“我看这更像是孩子之间的迷信和霸凌。” 莫助理立刻低头:“是的,您说得对。” 但助理仍有犹豫。 “但,这些消息是否要告诉苏纪小姐……?月星娱乐今天刚联合寰宇歌者的节目组发送来邀请函, 希望Frequency能够参加。” 德利斯沉思的脸看不出表情, 声音一如既往地冷硬坚定。“让他们去试试。寰宇歌者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我一向完全相信经纪人的能力, 就算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必然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德利斯顿了片刻,看见莫助理脸下浓厚乌青的黑眼圈, 原本的计划改了口, “至于菲奥娜的事,我再给你点时间,你继续查没发现的细节。找到真相之前, 先对经纪人按下不表。” 德利斯对菲奥娜抱有谨慎的怀疑, 但目前来看,对方并未作出任何不利的举动。投资月星娱乐虽然可疑, 但仍属于合理范围。银盐虚幻并未说过会拒绝竞争对手的合作伙伴。 商场没有永恒的盟友, 只有不变的利益。只要不伤害利益, 立场只是暂时的表态。 德利斯自认为很了解苏纪。至少在整个银盐虚幻里,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因为出身也好,因为性格也罢,苏纪很少有真正的知心朋友。如果只是因为与利益挂钩的小事, 让她与好不容易重逢的幼时好友离心, 她恐怕会很伤心。 倒不如先让她和菲奥娜来往, 以她的聪慧,如果菲奥娜真的别有所图,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德总真是把事情都算得清楚明白。”莫助理心悦诚服。 “好了, 你回去吧。这几天辛苦,你这个月奖金翻倍。” 莫助理欢天喜地地离开首席执行官办公室,大门合上,房间里又只剩下德利斯一人。 他向后躺靠在办公椅上,并不觉得有半分的高兴,也不为自己刚刚听见的马屁感到自得。 德利斯不得不承认,在感情这方面,他其实是苏纪的外人。外人没有资格插手干预更亲密的人之间的关系。 他并不是算得清楚明白,而是没有合适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 下班时分,苏纪惦记着明天的医院检查,早早提上包,下班提示音一响就打开办公室大门,准备回家。 “你是想告诉我,这么多年,你还对他们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声音很冷,严厉得仿佛冰刀,苏纪的手搭在门把上,愣了一下,才辨认出是浅曜的声音。 如果不是熟知浅曜的声线,苏纪不敢相信这是浅曜在说话。 好像平常常见的棉花糖突然割了一下手,结果擦出血线般令人震惊。 办公室不远处是专属于浅曜的急诊室。这附近一向很安静,因为琴房、录音室和会议室都在另外一边,只可能是急诊室里发生了什么。 苏纪犹豫片刻,还是觉得不能放任浅曜不管,悄悄走到急诊室门边。 另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论怎么说,那两位仍然挂念着您……” 浅曜的声音带着冷漠的讥诮。 “太好了,不然你就趁这个机会,直接告诉他们我死了吧。” “少爷……”哀求的声音响起。 苏纪猜测另一个人应该是急诊室的主治医师。两个人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爆发出争吵。 看样子浅曜并没有遇到危险,他在这场争吵里是绝对的上位者。听内容和家事有关,这种时候应该识相地离开,苏纪正要改道往电梯去,哗的一声,身后的门打开了。 静了片刻,才有略感意外的声音响起,与往常相比,仍然多了难以忽略的僵硬,但气息已极力柔软绵和:“是纪姐姐啊。” 苏纪回过身,浅曜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并不像有意外发作。她点头,难免多问两句:“你……没事吧?” “没事哦。姐姐要下班了?” “啊、嗯,因为听到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姐姐晚点有别的安排吗?” 浅曜没头没尾地甩出来一句,苏纪眨了眨眼,“没有。” 青年笑了笑,伸手捉过她放在身侧的手,眸光亮晶晶的,说不上是请求,还是祈求:“陪我去个地方吧?” 他的脸色不那么苍白,声音也有活力,和以前总病恹恹的模样相比,已经有了令人惊喜的转变。 苏纪却觉得,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坚强。 他的脆弱和易碎,仍然与急诊室病房里那时没有分别。 苏纪不可能拒绝他。 要去哪里,要待多久,苏纪登上浅曜的船时一无所知,不过,和登上诩的船时的心情完全不同。在浅曜的船上是安心和放松的。 浅曜的船内部几乎都是纯白色,明亮通透,只是白得过于耀眼,让人想起冰冷的消毒水和生理盐水。 苏纪不由得想起刚刚听见的急诊室里浅曜的声音。 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的浅曜,有时候就像两个人。或许大多数时候,浅曜都和这座飞船给人的感受一样,只有与药物和病床匹配的温度。 奢华的私家飞船掠过慢珠海上空,并未飞行太远,便到了预设的目的地。 苏纪借着浅曜的手下飞船,低空处各色飞船繁忙如流星般穿行而过,分隔了道路两旁高大茂盛的棕榈树。 四周人声鼎沸,空气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刮过脸庞的风燥热而激烈。 苏纪的金色卷发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她伸手抓住飘起来的发簇,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穿着沙滩裤、游泳衣,背着硕大游泳圈和冲浪板的人群,目瞪口呆。 这是给她带到哪里来了? 好热闹,好明媚,好青春,简直灼伤了社畜的眼睛。 不对,这么多人! 苏纪心肺骤停,一回头,浅曜已经戴上了防窥视和辨认的变光眼镜,顿时大松一口气。 这种变光眼镜可以从任何角度模糊佩戴者的样貌,也算是Frequency的居家好物了。 还好浅曜准备充分,她可不想明天在各种新闻和社媒平台看见自己和浅曜传得满天飞的绯闻。 她两年完美口碑的经纪人生涯,绝对不能倒在黎明前。不然就得向霖学习,找个地方以死谢罪了。 盛夏季节的慢珠海即使到下午头顶上还挂着两个硕大的太阳,放松下来的苏纪的手做成太阳帽状挡在眼睛上,呼着滚烫的热风,四处眺望附近的人流:“这是哪里,我们来做什么?” 回答她的不是浅曜,而是身边路过的一大家子的呼喊声。 “妈妈!!这边是海!!!” “知道知道,你跑慢点,别撞到人!!” 小孩子冲向棕榈树大道侧边的深处,那后面应该就是慢珠海的海滩。 现在是周五下班时分,不知道有多少家庭赶在这个时候放松疲倦了一周的身体,带着家人朋友来海滩游玩散心。浅曜找的这个停船坪里人还不算多,但是稍微往外看,人流砌得比城墙还厚。 “我们真的要往里面走吗?”苏纪光看到附近的盛况就已经起了怯意,“你要戴眼镜,被人撞掉怎么办?” “没关系,跟我来。” 浅曜稍微拿下一点眼镜,向苏纪抛了个wink。 他的娃娃脸在肃颜时仍有一定的压迫力,眼镜下不期然半眨的眼睛突然爆发出异性的诱惑力,激得苏纪心跳微微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轻易地和他离得很近,其实浅曜只是看起来年纪不大而已,细数起来,他只比她小一点点。 浅曜对这里轻车熟路,苏纪跟在他身边,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沙滩方向走。 “你来过霞照海滩吗?” 苏纪摇头。她只知道这里是慢珠海区著名的沙滩之一,也在她的旅游计划当中,但还没来过。 霞照海滩,顾名思义,指的是沙滩的颜色很像日落时的晚霞。 和其他地方常见的黄色、白色沙滩不同,据说这里的沙子成分与其他各处的海滩都不一样,霞照海滩不论何时,沙子的颜色都在蓝色与紫色间变换,配合潮汐,就像涌动的晚霞边际线。 原来是慢珠海区的旅游胜地,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人。 两个人走了五六分钟,总算远远地看见了海滩的边角。苏纪脸色大变。 沙滩上密密麻麻的人类比蚁穴里的蚂蚁还要多。 哪里有什么霞照,根本看不见沙子在哪。 附近的叫喊声充斥耳道,天上的两个太阳威力不减,滚动的热空气袭来,苏纪的大脑逐渐开始阵阵发晕:“我们来这里会不会太危险,你的身体可以坚持住吗?” “相信我就好了。” 浅曜声音平静坚定,瞬间安抚苏纪躁动的心。 他拉起上衣的袖子,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牵起苏纪的十指,即使这样的气温下,他的掌心仍然带着淡淡的冰凉。 他们不急着去做什么事,也没有见到海滩的急切,被身后的人群不断超过,慢悠悠地踱着步。 四周欢闹喧嚣的人群像冲刷的海潮,不断感染苏纪,让她也对还没见到的景色心生向往。 花园别墅后面也有漂亮干净的私人海滩,但在寂静中赏海和在人群中争夺近海权的体验完全不同。与其说是游览风景,不如说是从周围活力满满的人身上汲取鼓舞和精力,感受生活的面貌。 出现在这里的以家庭为主要单位,既有父母带孩子的一家三口,也有四老两大一小的大阵仗。像她和浅曜这样,只有一男一女的组合也不算少见。 唯独没有出现过的种类,是一人成军的独行侠。 脚下的地突然变得软绵绵的,苏纪低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沙滩内。 虽然远处的景色都被人头挡住,但至少脚下周围的一平方厘米还是能看清。 浓烈的深蓝与强烈的紫色交织,她踩在霞照海滩之上,按出完美贴合的脚印。 如果不考虑他们现在连坐的位置都找不到,这景色还是挺震撼的。 四处人来人往,却不能对浅曜造成影响。看似漫无目的的踱步,苏纪却觉得他对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十分清晰。 这里不是浅曜该常来的地方。人流,海水,气温,不论哪个都容易要了他的命。 苏纪问:“你很熟悉这里吗?” “要说的话,我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恐怕比住在花园别墅的时间还要久。” 浅曜笑吟吟地看向她,“你想游泳吗?”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同类 苏纪四下张 苏纪四下张望了一下比饺子还拥挤的人群, 连连摇头:“人太多,要是跟你走丢就麻烦了。而且,我们两个都不会游泳吧。” 浅曜没做声, 苏纪怔了片刻, 表情渐渐染上惊恐:“……你在哪里学的?” 连呼吸都犯困的人居然会游泳,怎么活下来的。 视情况必须上报给白塔, 要是出事了就不妙了。 浅曜手遮着唇角,噗地一声笑弯了眼睛。 “吓唬你的。我当然不会游泳。就算是这个天气,在海水里泡五分钟应该也会直接要命吧。” 苏纪吓得稍微往浅曜身边站了站, 以免他被远处不断拍打的海浪溅到。 “你很喜欢海吗?” 如果不是热爱, 苏纪想象不到浅曜为什么要常年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海风吹拂浅粉色的短发,撩起他的刘海,露出白得发光的脸颊。银色的眼睛倒映出日光的绚烂, 为他苍白的脸染上些许太阳的辉光。 他的声音很轻, 但是音色太过清澈,在喧闹的海滩上像不容忽略的风铃, 落入苏纪耳中。 “我第一次拥有离开家门的权利时, 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家以外的世界, 所以不知道要去哪里。” “那时我的身边也没有值得信任又能够沟通的人, 只好向「灵感号」询问慢珠海区最热门的景点,它为我推荐了霞照海滩。” 现在寰宇间的通用光脑都使用由黑洞科技开发的QSOII系统,也就是常说的类星体二代系统, 灵感号是类星体系统上原生搭载的智能助手。 “对普通人来说霞照海滩确实是个好地方, 但……” 但对浅曜来说, 沙滩和海水与毒药有什么分别。 看出苏纪的担忧,浅曜碰了碰她的手心,叫她安心。 “我只告诉灵感号我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因为我不想被它推荐去医院看看。” 苏纪的道德和笑点不争气地打了一架。 觉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难过。 浅曜冰凉的指尖抵在苏纪的唇角,把它轻轻往上拨了拨。 “不要怀疑灵感号的专业性,它可是斩获通用领域第一和85%细分领域前三的划时代级智能助手。如果它的判断没做对,一定是我在误导它。” “也对,绝大多数时间灵感号都比我聪明。” 人类离开智能体助手,和断了一条腿也没什么区别。 苏纪知道类星体二代和灵感号都是由浅曜主导开发的,但如果浅曜在还不能离开家的年纪就拥有了灵感号…… 她恍然惊问:“等一下,灵感号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不知道你说的是灵感号的哪个阶段。”浅曜稍作回忆,“十年前,我开始研发类星体一代和灵感号的雏形。因为太不成熟,被公司草草遗弃。在那之后,我持续不断地改进和优化类星体,最终在六年前完成了类星体二代和灵感号的开发。” 苏纪算了一下时间:“那个时候你只有……十四岁。” 苏纪一时之间说不出到底是一个孩子成长到十四岁还没离开过家门比较可怕,还是一个孩子十四岁就能开发出类星体二代和灵感号比较可怕。 或许是因为浅曜小时候的身体不允许他出门活动,才会被父亲和母亲留在家里。但转念间苏纪就驳回这个念头。 如果真的虚弱到连家门也出不了,怎么可能开发出类星体和灵感号。 她有种直觉,浅曜会突然说这些从未提过的往事,一定是因为刚刚急诊室里发生的事情刺激到了他。 短暂地成为他值得信任的倾吐对象也不错。 至少,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孤立无援。 “你是被迫留在家里的吗?”苏纪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委婉一些。 浅曜笑了下,语气很平静:“我作为父亲和母亲的产品,不便过多评价他们的为人处世的作风。” “……” 也就是说,十四岁之前,浅曜都被他的父亲和母亲关在家里,从来没有出过门。 即使是繁星孤儿院的孤儿,也会在特定的时候在教师的带领下出游。苏纪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春游时内心的期待和激动,让当时的她几乎一夜没合上眼睛。 永远只在房间里,只能面对父亲与母亲长大的,无比孱弱的孩子,他的人生是怎样学习认知世界的? 明明头顶上下午的艳阳仍旧热气腾腾,四周人声鼎沸,欢笑不断,苏纪却感觉心像被浇透了一盆装满了冰块的冷水,冻得发抖。 她想起当时在病房里,晕倒后的浅曜对她说的话。 「这世界上也不是每一对父母都可以微笑着扼住孩子的咽喉,只是恰好降临在我身上而已。」 原本以为是一句夸张的比喻,现在再看,却好像是逼真的陈述。 苏纪抿了抿唇,最后小声说:“怎么这样。我之前对黑洞科技的印象还挺好的。” 银瞳微眨,露出惊讶:“咦,为什么?” “因为名字取得好。” 双日星系所在的上河星系中央是一处巨大的黑洞,黑洞科技因此命名。 「类星体」和特大质量黑洞分不开联系,作为他们的主要产品名再合适不过,「灵感号」则是人类第一次发现育星时所乘坐的飞船的曾用名。 这家公司的命名方式集合了宇宙级的典雅和浪漫,又由浅曜的家族控股。 因为浅曜待人处事总是柔软温柔,苏纪连带着对它印象一直很不错。 “我一直觉得黑洞科技是一家很有人文关怀和高层次追求的公司。”苏纪越想越毛骨悚然,抖掉满手臂的鸡皮疙瘩,“简直是诈骗。” 出乎意料地,浅曜握紧与苏纪相扣的十指:“能被姐姐这样夸,我好开心。” “嗯?” “父亲和母亲不在乎命名权,所以这些东西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浅曜的眼中浮现的向往像撒在海滩上的星星般明亮。 “在很小的地方待久了,就会向往很大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宇宙更大的东西了。” “……你看,就连这个地方,也是用一样的逻辑命名的。” 浅曜停步,苏纪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四周人已没有最初那样多,他们走到了这片海滩的尽头。 巨大而连绵的海岩阻断沙滩,海岩连接进一处白石砖建筑墙边,把霞照海滩分成两半。 这建筑往内建有巨大的大堂和前庭,装修风格雅致考究,里面却完全无客人活动。 苏纪眼快,看见金碧辉煌的大厅墙内隐约挂着镀银的招牌,还有身着警服和制服的人在边缘巡逻。 苏纪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感觉误入了什么不该来的禁区。 浅曜一把抓回要后退的苏纪,拉到自己的身边。 “因为里面有一些其他客人的重要财产,所以才把侧门也装修成不好接近的样子。跟我来。” 大门在感应到浅曜的光脑后打开,里面迅速跑来七八名身着工作服的男女,动作整齐有序,向苏纪和浅曜鞠躬问候。 浅曜摆手让他们都离开。 大厅前后门贯通,阳光照射进一半,明亮温暖,半空中挂有许多镂空蓝白色装饰,模仿成海浪和游船的形状。 苏纪这时终于看清刚刚灵光一现的招牌上写的文字。 星风游艇俱乐部。 这里望不到后面的海滩,苏纪跟着浅曜穿过大堂,眼前豁然开朗。 整片沙滩与海空无一人,只有最右的侧边留有几条白色帆船,像并入风景画中的装饰品。碧色海浪从海底吞吐出彩色的细沙,蓝紫与浅红在眼前纵横交错,既像晚霞,又像燃烧到极致的火焰。 夏天的夜晚,蓝调时刻逐渐过去,残留在天空的半轮太阳里迸出丝丝缕缕的火烧云,很难分清天上和地面的,到底哪一片才是晚霞。 浅曜的声音在这里变得越发清晰,“我们刚刚走的地方是小门,大部分人会从另一边开车进俱乐部。虽然很奇怪,但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浅曜的脸突然凑近,四周没了喧闹的人群,苏纪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漂亮的脸颊上。 比晚霞还好看的一张脸,也比晚霞还要更惹人怜爱。 “因为喜欢热闹?” 苏纪的脚踩进沙子里,按出不会被其他人挤掉的脚印。 “Bingo。如果来海滩的话,没有四周热闹的人就好像缺了最重要的灵魂。再美丽的景色看多了也会感到麻木,但是那些游客不会让我感觉厌倦。穿梭刚刚的海滩就像朝圣前必经的仪式,如果不这样过来,朝圣也就失去了意义。” 苏纪好像能够捉摸到浅曜在想什么。 他一定是第一次来时穿过了那片人山人海的海滩,一眼就爱上了他十四年以来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苏纪在沙滩上找了个离海边远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浅曜看起来还想往前去,但苏纪抓着他的衣袖,锁住了他能活动的范围,他看起来有些委屈,却没有反抗,乖乖在苏纪身边坐下。 俱乐部后面的海滩和公众的海滩被海岩巧妙地分隔开,附近隐约的喧闹声似有若无地传来,但更多的还是海浪拍打沙岩的声音。 很难说清到底是安静还是吵闹,明明身处热闹的集会之中,却有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冷清。 浅曜紧紧地贴着苏纪,好像这片沙滩只有他们坐下的这点地方能坐人似的。 “我第一次来就很喜欢这里。虽然差点晕倒,但是人山人海的感觉怎么也忘不掉,所以我很快想办法拿到了自由行动权和钱,然后买下了这个快要破产的俱乐部。” 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虽然说出的是他的过往,瞳仁里却只倒映出被海风吹拂的她的脸庞。 “我坐在这里,时常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别人和我都不一样。” “但是那时来到银盐虚幻的你,就像我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对抗路亲子 刚从下城区 刚从下城区来到老城区的苏纪无疑是银盐虚幻里最亮眼的存在, 无论这份耀眼究竟是好是坏,围绕她的瞩目从来不会减退。 当她被第一次见到下城区人的老城区土著好奇地问及出身哪里,师从何处时, 得到的答案会在她和对话者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即使她付出全力, 伪装成完美的老城区人,一旦触及根本, 就会暴露自己的与他人迥异的内核。 她永远不可能真正地融入所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浅曜,发觉这个生疏而青涩的经纪人处境与他并无二致。 他观察她时,会想起原来自己曾经在知情者眼里就是这副模样。 群居动物总会下意识地寻求拥有相似气息的同类取暖, 否则难以熬过气温骤降的严冬。浅曜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等到风雪结束的那天, 但生物的本能使他无法抗拒取暖的可能。 出于对曾经的自己的怜悯,两年前,浅曜参加了苏纪的欢迎会。 那是浅曜第一次想要主动去接近他人, 注视着他的、像夕阳霞照一样的紫色瞳眸里流露出陌生的惊喜, 浅曜发现,和苏纪同分一块蛋糕的感觉并不赖。 欢迎会是起点, 而在那之后日积月累的同居生活筑成踏实坚固的向她靠近的阶梯。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上时浅曜并不觉得累, 但某天低头向下看时, 才发现他已独自走出漫长的高度。 浅曜握住一捧沙子, 这些灿烂的碎片在他看来就像她眼睛的颜色:“很久以前,我时常会想,如果我走进了这座浅海, 会看到怎样的天空。” 某次和苏纪的共同工作结束之后, 他又来到这处海滩, 如同往常一样隔着海岩倾听一米远的邻居传来熙攘的喧闹声,想象在海面下的天空。灵光一闪间,习以为常的遐思被突如其来的回忆中断, 他突然拥有了全新的问题。 “但是后来,我时常会想,我什么时候可以带你来这片海滩看看呢?” 他不想再一个人感受被他人排除的孤独,想要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 好像这样就能用无形的锁链和束缚把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捆绑在一起,就像现在肩并肩、腿并腿坐着一样。 苏纪感动之余,还有点疑惑:“为什么不早点带我来这里呢?如果你很久以前就这样想的话。” “设想过太多次的东西,真正要上手去做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害怕。”浅曜把脸靠在屈起的双腿上,侧着脸注视她的脸庞,“刚刚在急诊室里我的情绪有些激烈。那些激动在见到你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我意识到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你带到这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时机了。” 向来好脾气的浅曜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发火。苏纪想,如果想要帮浅曜的忙,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医生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只是还在试图挽回我和我父母之间的关系,想要把我身体机能改变的事情上报。” “他坚称这样做会让我的父亲和母亲感到欣慰……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改变他的医疗报告。” 信息量过大,苏纪脑子全乱了:“等等,身体机能改变?” “是呀。那天在病房里,你不是说过,希望我健康吗?所以我想,我得变得健康。” “?” 原来人体是这样想健康就能健康的吗? 浅曜的人体和她的人体好像不一样。 “如果我好起来,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虽然可以解决掉,但时间紧迫,我还不想把重心放在这样的事情上,打算先瞒过他们。医生读到了很高的学位,但他的思想还停留在幼儿时代,总以为我和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还能转圜……他这个人,总是在聪明和愚蠢之间摇摆不定,让我很为难。” 苏纪第一次在浅曜口中听见这么直白又不留情面的评价,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所以你刚刚才会对他那么生气。” 浅曜很快意识到自己措辞的不妥之处。他捏住苏纪的衣角小幅度摆动,可怜兮兮地祈求眼神像刚哭过的小狗:“早知道你在外面听,我一定好声好气对他说话。姐姐,你不会对我幻灭了吧?” 联系他刚刚说的话,苏纪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浅曜和他的父母之间应该已经决裂。 亲生的亲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走到这步田地,被一句带过的得到权力和钱财的过程又隐藏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或许只有浅曜自己才知道。 这种时候还在意他说话的细节实在残忍,苏纪摸了摸他柔软的发旋,像哄走丢的幼兽似的:“不会,要有脾气才不会被人欺负,你做得很好。” 他笑起来又从乖巧的犬类变成了狡猾的狐:“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苏纪不安地补充一句:“……但也不要欺负别人哦?” 虽然她不觉得浅曜会欺负别人。 这么乖巧可爱的孩子,除了被欺负急的时候会多说几句,怎么可能会对别人下手嘛。 浅曜重重点头:“怎么会,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你的父亲和母亲那边,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只靠瞒的话迟早有一天要暴露的。 浅曜摇头:“我和银盐虚幻做了个交易,德利斯会帮我解决大部分麻烦。如果真有银盐虚幻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只能我自己出手了……希望他们不会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察觉到危险语气的苏纪:…… 她不是要让浅曜去解决父母啊! “一点妥善解决的希望也没有吗?” “任谁知道事情的全貌,都会认为现在这样的结果是必行的终局。……原谅我没有说太多,因为如果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就相当于让你成为我的共犯。” 浅曜睫羽垂落,淡银瞳眸里折射的夕光消散在阴影中,模糊他神色中流露的情绪。他的声音空远,带着一言难尽的遗憾,穿过不远处隐约喧闹的人声,落进苏纪耳朵里。 “尽管我比谁都希望还能有改变的机会。” 但是现在,有你就够了。 后半句话浅曜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口就会变得太沉重。他还是想做她身边轻飘飘的棉花糖。 苏纪没错过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虽然还有对他过往的迷惑不解,但比自身的疑惑更重要的是浅曜的感受。 不论浅曜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相信。这是她以朋友和同事的身份对浅曜的支持。 浅曜挥挥手把陡然低沉的空气全部打扫掉,眨着漂亮的眼睛,凑近苏纪凝思的脸:“你刚刚是不是说了想游泳?” 真可爱的脸……念头一闪而过,苏纪理智回笼,连连摇头:“不行,你不能下水。” “我不下去,我叫人搬艘小船来。” “那也很危险!”苏纪一点风险也不敢冒,她大脑飞速运转,当即使用领导常用技,为浅曜画出又大又圆的饼,“要不这样吧!等你身体更好些,我们再来一次怎么样?” 浅曜表情无言凝噎,一点不吃这套:“完全是拖延的计策吧。姐姐,我可不是容易糊弄的孩子哦?” “你的身体不是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吗?如果时间真的「足够快」,我们随时都能再来。” 浅曜和苏纪僵持片刻,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拗过苏纪。 如果是苏纪不希望他做的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他想了想,妥协道:“应该很快吧。医生说,再有三四个月,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用担心昏倒,不用担心着凉和犯困,以后就算是公主抱你也会很轻松。” 浅曜捧着脸,小狗一样可爱的脸颊上完全看不出以后可能展现的狼性。“以前没想过要改变……唉,早知道会这么期待,应该早点这么做的。” 三四个月吗……苏纪表情未变,鼓励式地拍了拍他的肩。 “现在做也不迟。总比不能再改变要好。” “总感觉姐姐话里有话。相信我,我不是不知好歹的那种人。还有机会和力量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我真的很感恩……嗯,是不是得去诩家里拜拜他们的神像,好让神明知道我的诚意?” 苏纪一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长眠观那些神像时的事情就控制不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不用,我觉得最该向神像拜拜的人是诩自己。” 在诩真心实意地向神灵忏悔他的不敬神明之前,神是没空管别人的。 夜风渐凉,晚霞的幻光逐渐与沙滩的变化莫测一同沉寂。苏纪和浅曜沿着寂静的彩色沙滩慢慢前行,最后欣赏入夜前的美景。深浅不一的脚印在褪去潮水的沙面留下短暂的刻印。 “苏纪,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苏纪回头,在深色夕光中,只能看清浅曜晦暗不明的神色。 她疑惑地问:“什么?” 浅曜笑了起来:“不,没什么。” “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快过年了!提前祝大家除夕和春节快乐~ 第53章 诊断书 夜里,苏纪 夜里, 苏纪忐忑不安地上了床。 和医院的预约定在明天早上九点半,等待死亡的宣判很煎熬,但第二次等待宣判比第一次更煎熬。她虽然躺着, 却毫无睡意。 不知道在床上失眠了多久, 门外忽地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苏纪起初以为是紧张过头的幻听,但安静片刻之后, 声音再次响起。 她对着门外问:“谁?” 上次这个点敲门的还是由离光,难道是他又觉得自己要暴走了? “你睡着了吗?”带着歉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本来想问问你,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 去玩?这个点? 苏纪拍亮光脑, 时间写着凌晨一点,看来她失眠已经长达三小时。 她打开门,外面露出整装的诩, 见到她开门, 他红眸微亮。 诩身上穿得整齐,能把人闷出一身痱子的三层交领大衫, 其上繁复花纹暗光流动, 平常垂落的妹妹头用两个血色细发卡别了一半在耳后, 还配了玉佩的行头。 苏纪打量他几眼, 好奇心浮了上来。 育星最近有部热播的华夏风偶像剧,里面的男主造型一直在育星热搜居高不下,人气极高, 但即使是看惯了诩的脸的苏纪也不得不承认, 诩的脸和气质配上这身衣服, 能把那个男主角衬托成打杂的小厮。 难得见他打扮得这么传统又郑重,陡然摇身一变,不知该说风雅还是有韵味, 帅了她一跳。 怪不得情侣博主总说要留点秘密,原来效果真的拔群。 面对好看的脸,本来失眠的苏纪心情也好了些: “现在这个点穿得这么整齐,你要去哪里玩?” 诩愣了一下,把手边垂落的大袖甩开,露出戴着三指手套的右手在脸下比出V字型,向她抛出个wink:“你也觉得这身衣服很适合我吧?虽然超级难穿,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给你看看。” “确实还可以。”苏纪含蓄地夸他,免得他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后得意忘形。 但诩是只要得到苏纪的赞赏就会心花怒放的类型,不论这份夸赞是多是少。 “还好没把衣服换了再回来。这身衣服就算是我也穿不了两回,一定要给重要的人看到才甘心。” 好看归好看,珍贵归珍贵,苏纪还是没弄明白: “所以,你打算等下穿着这么郑重的衣服去哪儿玩?” 诩伸出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现在。是下周。” “长眠观下周有个很~~大很~~大的活动,会有十年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我记得你辞职的理由是想要去看看以前没见过的景色,这个活动正好能满足你的需求。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出行全免,包吃包住哦。” 苏纪本来还有点兴趣,听到后半句,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包吃包住让人很不信任你知道吗。” 去了还能回来吗? 诩灿烂的笑容僵住片刻,“……绝对会带你回来的,放心好了!” “可以是可以,我下周应该正好有空。不过,你怎么这个点才来问?” 诩作势拍了拍身上的灰。“因为我一下班就被观里拉去帮忙,弄到刚刚师兄姐才放我回来。长眠观十年以来都没有再这么郑重地开过法坛,结果人手极度短缺,连我也要被他们当牛做马。” 他脸上笑容灿烂一如既往,苏纪好奇问:“你不像累着的样子。你做什么了?” “怎么可能,我可是累得不轻!”诩苦兮兮地抱怨,连肩旁的王蛇也看着一副被折腾得很惨,欲哭无泪的样子,“我画符的时候不小心把朱砂泼到了地上,抄经的时候把经文写到纸背,师兄姐受不了,说我歌唱得好,把我发配去排练道乐,结果他们投诉我唱得太好听容易让信众走神,让我去替生病的师弟拉二胡……” “……那你还挺辛苦的,所以最后二胡拉得怎么样?” 诩不情愿地别开视线,难得露出几分心虚:“从小师父就说我不适合做道人,所以自从开始学微电设计,就没怎么再跟过观里的日课,当然也没拉过二胡。嗯……他们说,拉得像鸭子叫。” 王蛇垂下尖尖的脑袋,十分委屈。 “……”苏纪差点没憋住笑出声,“你师兄姐能忍到现在才把你赶回来,他/她还是挺关爱你的。” “不是我不行,是他们的要求太严格,在观里日课不拔尖的道人都没办法胜任这次的法事。” 诩根本不为自己的学艺不精而忏悔,他虚情假意地擦掉眼角不存在的泪,忽地又凑近,水红的眸里带着些祈求,“怎么样,来吧来吧~?我们精~心布置过,你要是来看,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也好,我也很好奇育星的第一文物古建究竟是什么样的。”苏纪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带上几缕威胁的意味,“上次去长眠观根本没好好参观,这次应该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吧?” 诩垂下眼眸,声音却很认真。 “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了。哪怕再想……也不会。” “你学会了不少嘛。” 诩避而不答,只是表情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我带你去长眠观。” 关上门,房间重回寂静,苏纪的心情却轻松了些。 诩突入起来的邀请和打岔对于调节心情还是很有正面意义的。 下周的长眠观之旅,应该会很不错。 * 这一次体检苏纪有了经验,特意加钱购买付费通道,上午做体检,下午就能通过光脑拿到报告书。 苏纪做完检查,没再医院多停留,但开回花园别墅后却怎么也没力气下船。她把船停靠在船坪旁边,一个人坐在飞船的主驾驶座上发呆,静静感受体内如擂鼓的心跳。 如果是好结局,那么等下就出门高高兴兴地买杯奶茶庆祝重获新生,想想辞职后短暂的空窗期要去哪里游山玩水。 如果不是好结局…… 苏纪没吃午饭,但情绪填满胃口,既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渴。 她一直盯着光脑的提示,反复刷新一成不变的界面,生怕错过医生发来的信息提示。 太阳从早晨爬到中午的高空又滑下,无数次的刷新之后,焦急的苏纪终于等来标识红点的未读邮件。 【您好,苏纪小姐!您于本院的检查报告书……】 苏纪对这封信的格式已不能更熟悉。上一次拿到它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读了几百遍,连每个标点符号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颤抖的手指不断把文件飞速往下拉,快速略过前面所有检查的详细表格,跳到诊断栏。 【诊断结果: 星散症。】 苏纪呼吸微窒。 下面还有一行,她急忙再看。 【已对比病人既往体检档案,星散症呈扩散现象,速度与其他星散症病例近似。需注意生活中的疲倦、劳累、走神现象,保持良好作息、轻快心情有助于病情稳定。】 苏纪的手凝滞在空中。 第二次死刑宣判如期到来。发生变化的梦境也改变不了绝症的事实。 不论怎么想象、逃避,星散症都像钉子,钉进她的身体之中。 她已经反复做好了极度兴奋之后又极度失望的心理准备,心中却还是有难以言喻的钝痛袭来。 脑海和胃里有东西在不断翻滚,苏纪扼住自己的咽喉,极力克制因过度混乱而产生的生理性呕吐的欲望。 过了许久,她松开手,仍旧坐在驾驶座上,望着那张雪白的诊断书发呆。 砰砰砰。 砰砰砰。 一连传来两道拍打舱门的声音,苏纪被声音惊醒,浑浑噩噩地站起来。 她按下升舱按钮,斐切尔站在门外,反翘的发丝垂在耳边,他双眉倒竖,看起来有几分不快。 “怎么把船停在船坪门口,这里……” 声音忽然顿住,明蓝色的瞳眸微缩,流露出讶异。 苏纪没想到斐切尔会在这时候敲开她的车门,扶在门边的手微微颤了颤,捏得更紧。 斐切尔按了按额心,竖起的双眉舒展开,眉眼的弧度变得温和。再开口时,声音已收去质问的尖锐,刻意压柔了声线,以至于听起来甚至有些陌生。 “……你怎么了?” 苏纪从来没从斐切尔的口中听过这么柔和又舒缓的声音,仿佛晃动的琴弦,奏响琴师的低语。往日的记忆如同流水般清晰闪过,她一下子想起许多和斐切尔共处的点点滴滴。 拿到第一个奖,冰释前嫌高兴地共祝那夜也好;因为路线不同,朝对方不管不顾地发火那刻也好。不论好或不好的回忆,都脱去了尖锐的外表,只留下最令人珍惜和怀念的内核。 就算以前是仇人,想到再也不能相见,也会变得感伤。更何况斐切尔早就不是她的仇人了。 他们是一起奋斗过许多的,能把后背互相托付的人。 太多情绪一时涌上,苏纪指尖微动,眼前的视野似乎变得模糊,磨去了棱角的青年的俊美脸庞在眼中闪烁,再看不清表情。 她很熟悉他,即使模糊也足以勾勒出记忆中的形象。 “不,我没……”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颤抖。 ——我没事。最后的音节被她吞进喉中。 斐切尔看得清楚,清澈的水滴从她的眼角缓缓渗出,顺着脸颊完美的弧度簇簇地滚落。 她的双目仍然睁得明亮滚圆,表情不变,好似连落泪都不自知。泪水的痕迹在她无表情的脸上显得平静而诡异。 斐切尔上前一步,跨上登船的阶梯。他的身高顷刻间越过苏纪,挡住她面前的阳光,投射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眉再次皱起,但很快松开,诱哄似的语气低声问: “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解决。” 他神情严肃认真,无比坚定。苏纪很清楚,斐切尔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对自己做出的每个许诺都有分寸,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一定认可了他们过往的情谊。 即使她现在说出要搞垮银盐虚幻,他应该也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在她不曾发觉的时候,队长先生也在默默地改变。 说不定斐切尔比她想象得还要更看重他们之间的关系。 泪水源源不断地滑下,斐切尔的表情也渐渐不知所措起来:“是有人欺负你了吗?那个人是谁?” “还是有人给你压力了?” 斐切尔一连串抛出许多问题,白皙的脸也憋成淡淡的粉红色。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落在苏纪身边,又怕显得过于急切,反而吓到她。 苏纪都不知道原来斐切尔说话会让人感到这么安心和温暖,以至于心里泛起淡淡的刺痛感。上次确诊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是孑然一身,但这一次,她身上已经有了以前不敢设想的牵绊。 但就像太阳过于明亮会灼伤眼睛,情感过于温暖,也会烫伤自己。 “没有。”苏纪说。 “怎么可能?如果有人威胁你不能告诉别人,你就想想我是谁。” 斐切尔手抵住舱门,捧起苏纪的脸。他的动作很霸道,强迫她泪水满盈的眼睛只能看向他着急关切的脸:“相信我,不论对方是谁,我都有办法让他永远消失。”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纪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擦过他因怒气和焦急而突起的青色血管。 他的体温滚烫,在摸到虬结纹路的一刹那,仿佛感觉到了他灼热的关怀和体温,奇异地令苏纪感到安心。 她这时终于能分出神察觉到身体的异状,她抹掉脸上不受控制落下的泪珠,泪腺的超负载运转让整个眼部比被太阳炙烤过还要烫,肌肉也紧绷绷的。 “跟别人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的咬字也有些含混,喉头紧得张不开。 斐切尔仔细打量双掌中秀气得像珍珠一般的纤瘦脸颊,万分狐疑:“真的?” “真的。” 斐切尔沉默片刻,捧住苏纪双颊的手非但没有拿开,还稍稍使了些力气,把她柔软的脸颊压得变形。泪水流了他满手,他却毫不在意。 “我从来没见你哭过。……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苏纪,我想成为你的依靠。”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54章 54、再看驾照 “…… “……” 苏纪只能听见他温柔得令人安心的声音, 却看不清他的脸。模糊的面庞并未减弱他话里蕴藏的力量,她心里的墙轰然倒塌,再顾不上什么距离和脸面, 抱住斐切尔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蹭了斐切尔一身, 斐切尔抬起手,在她毛茸茸的金色发顶上迟疑片刻, 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地回抱住她。 “没关系,哭吧, 直到你想停的时候, 我都会在你身边。” * 哭一场发泄出来之后,苏纪的心情好多了,她和斐切尔贴着坐在小船的座位上, 才发现斐切尔坐在椅子上, 显得有些挤。 她的船并不大,因为不会有人做客, 所以客座也保留了购买时的狭窄, 好给驾驶座腾出更多空间。他主动坐在她身边, 虽然没说话, 但有些微妙地不自在的表情和半条漏在椅子外的腿无声地诉说了斐切尔现在尴尬的处境。 苏纪连忙让出一半座位,让斐切尔坐得进来点。斐切尔并不在意,他伸手擦掉苏纪脸上干涸的泪痕, 仍是觉得不够:“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 眼泪散掉, 苏纪又能看清斐切尔的脸。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带着模仿性格温柔的人时别扭的生硬, 但苏纪能感觉到,他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的努力了。 早已尘埃落定的事不该再击垮心态, 更何况,她的身边现在有人在支持她。 和两周之前比起来,她的处境已经好转了许多,应该感到高兴的。 苏纪拍拍脸,努力振作起来,嘟囔道:“我现在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有没有什么能散散心的事可做?” 斐切尔沉思片刻,打了个响亮的响指。“本来是想留作纪念日的时候去的,不过没有什么比你高兴起来更值得纪念。” 他识趣地没再打听苏纪的事,转头问:“开你的车还是我的车?” “散心的话不要太招摇吧?” “那你通过一下瞳纹锁,我来开。” 苏纪点击瞳纹锁的图标,倏地想起之前德利斯坐上她的车时发生的事,不禁掺上了十分的担忧:“你的驾驶证,应该可以开这种老式的无机器人飞船吧……?” 斐切尔低头,打开他的光脑界面。 不愧是兄弟俩,被质疑时的第一反应都一样。 他调出驾驶证投影,上面的证件照如同本人一样帅气,大约平日里的写真拍摄给他积攒了不少经验。人像下方,联邦徽记与普通驾照上的深灰色不完全相同,是淡淡的彩色暗纹。 苏纪惊讶地瞥了几眼上面流光溢彩得仿佛游戏装备一样的暗纹:“假证?” 斐切尔唇动了动,不知道是气笑了还是无可奈何,“这是全机型驾照。可以驾驶包括小型飞船,快航船,地面探索车在内的所有现代常用移动工具。” 斐切尔系好安全带,稍微熟悉了一下船的航行系统,熟练启动。苏纪见他动作还算可靠,也放下了心,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 “你竟然会这么多。和你哥哥完全是两个极端嘛。” “他又没被爸妈赶出过家门,当然不需要会这么多方便跑路的技能。” 苏纪:? “难道你被赶出过家门?” “看不出来吗?” “虽然我成天跟你吵架,但不代表我觉得你不好啊。” 不然当初也不会推荐他去做队长。 斐切尔唇边似乎闪过转瞬即逝的笑。 “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当然会记得,我又没得健忘症。”苏纪来了兴趣,从沙发后拍拍斐切尔的肩膀,“你为什么会被追着打?” 斐切尔失笑:“好奇原因?” “我听了不会有人身安全隐患吧?” 斐切尔表情莫测,意味深长。“如果你愿意一直留在银盐虚幻的话,不会。” 苏纪表情凝重,斐切尔呵地笑了两声,“骗你的。只是在一些人眼里可以被称为「好」的人,在另一些人眼里是自甘堕落、自毁前途的不肖子而已。尤其是当你有一个像机器人一样「完美无瑕」的哥的时候,被遗弃的几率就大大提升了。” “说到这个,我打算去的地方还得感谢这件事。” 苏纪拍斐切尔肩的手方向一转,轻轻拍了拍他翘起的狼尾头,以示安慰。 “我们要去哪里?” 斐切尔吐出三个字:“薰草区。” 薰草区最著名的风景是它依靠山麓而种植的大片薰衣草花田,因为某次MV拍摄的需求,苏纪还和Frequency一起来过,在它们的薰衣草山庄里住了两个晚上。 那次拍摄时间很充足,所以苏纪在薰衣草田里拍了很多照片,算是弥补她因为加班而失去的各种假期。 “嗯?那片薰衣草田有关系?” “啊?哪个?” “薰衣草田啊。薰草区最有名的不是这个吗?我原本以为你也很喜欢上次那个拍摄地,但如果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再美丽的景色染上哀伤的回忆以后也会变得不堪入目。斐切尔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完成拍摄的呢…… 斐切尔望着苏纪小兔似的哀伤的眼睛,颇感压力地移开视线:“……不是,你完全想错了,没那么严重。” “薰草区虽然以薰衣草田闻名,但它有名的景点不止这一个。你知道薰草游乐园吗?” 苏纪想了半天,在斐切尔期待的视线中摇头:“完全没听过。” “……”斐切尔表情微僵,但还是解释道,“那边有普通游乐园常见的欢乐谷和水上乐园,还有山脉连成的滑雪场,所以很多在老城区没见过雪的人都爱去玩。” “提醒我了,我得现在打电话去包场……” 苏纪连忙打断正要拿光脑的斐切尔。这群公子哥真是能整出点她难以想象的新花样。 “包场就算了,空无一人的游乐园和鬼屋有什么差别。啊——对了,你说滑雪场?天然的还是人造的?” 自从到老城区,苏纪两年没见过一滴雪,连雨都不怎么下。高情商的说法是四季如春气候宜人,低情商的说法是一年四季都一个样,真无聊。 说到雪,还有些怀念。 “山脉和雪都是天然的。老城区里人造的雪场连起来能绕育星半圈,如果薰草游乐园的是造景,根本不会有人来玩。” “据说他们最高那条山脉的垂直地面高度是慢珠海区最大的人造雪场的十倍,稍微有点名气的滑雪比赛都有选用那条赛道。” 苏纪听见自己心动的声音,随即看见了窗外的太阳:“……我们这个季节去会有雪吗?现在是盛夏。” “有,薰草区的最北部接近极圈,我前几天看到他们官方发公告,说滑雪场已经开放了。” “太好了,队长先生,我就知道你是最可靠的。” 一个人满心想要怀念童年,另一个人则压根没有见过雪,充满期待,两个人纷纷开始畅想等下在雪区要怎么度过,谁也没发现自己漏了什么最严重的问题。 “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还关注了他们的公告。对游乐园的活动这么上心,你还蛮有少女心的嘛。” 苏纪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结论:“诶,难道是你以前无处可去的时候……来过这里吗?” “不是,那时候薰草区还没开发,我是在……在少女漫画上看到的。” 苏纪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打了好几个耳骨钉,形象不羁,脾气火爆的少男,竟然会在背地里看少女漫画。 难道他是因为看了太多漫画,才惹怒父母,被赶出家门的吗? “我看到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完全误会了。”斐切尔伸出手,突然轻轻地给了苏纪一个爆栗。“很久之前,我被爸妈赶出去以后没事情可做,就去大街上找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画画对我来说算是一种放松,所以我研究过一段时间市面上流行的艺术创造和经营模式,少女漫画是其中之一。” 至于他后来从尘封的记忆里想起自己生平仅有的与恋爱有关的事是这些漫画,于是把它们找出来,试图让它们对标他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暗恋之路,就完全属于他不想暴露的另一个故事了。 苏纪很想说些什么安慰斐切尔,但有另一种强烈的冲动,使她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画过少女漫画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非常规出牌 斐切尔一脸 斐切尔一脸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表情。但他摇头: “没有。我还没来得及想好要画什么, 就被爸妈找到,又领回了家里。” “所以他们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是故意的,但是并不是真的要抛弃我。” 苏纪完全没懂。 “你可以当做是一种威胁。他们故意把我抛弃, 好让我觉得恐惧, 从而逼迫我按照他们的想法行动。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天生叛逆,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这种博弈苏纪只在上班的时候见人用过, “……你真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吗?” 斐切尔想起以前的事,轻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他们也这么想。爸妈一度怀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而是出生的时候和别人抱错了, 于是有一次非把我拉到医院去和他们做基因检测。” 苏纪笑不出来。 她以前想象过无数次,有一天自己会被突然冒出的亲生父母领走,但长大后再四下看, 才发觉好像有了家庭也不一定能比现在更好。 浅曜和父母决裂, 斐切尔被家庭排挤,由离光身处复杂的豪门权斗之中。 或许不完满才是绝大多数。 斐切尔的视线瞥过苏纪下移的唇角。 “别放在心上, 都是过去的事。我们还是来谈谈画画吧。” “如果你想看漫画的话, 恐怕要失望了。我最常画的是油画, 因为学品鉴作品的时候也是从油画开始的。老师说要用最古老的沉淀激发兴趣……不过显然他一不小心激发得太多。” “油画, 就像博物馆里放的展览品那样吗?现在还有人用现实的道具作画,听起来好有情调。” 以前孤儿院时还有人会在沙地上画画,不过自从到了老城区, 苏纪见过的所有艺术创作都是通过光脑在网络上创建而成的。 “画一副油画大概要多久?” “如果是最传统的多层罩染需要至少几个月, 不那么复杂的需要大概几周, 晾干另外算时间。” 也就是说,斐切尔平常除了排练,拍摄, 负责Frequency的其他事务外,还要练琴,甚至还能画画……? 他哪来那么多的月星时间。 “斐切尔先生,你完全不睡觉是吗?” “睡啊,当然要睡。所以我的油画工具已经堆出了三层石灰,偶尔有些多出来的时间,也没空做那么复杂的事情,只是画画速写而已。” “队长先生看起来很幽怨哦。” 斐切尔叹口气:“倒不幽怨,都是我自愿的。” 路是自己选的,他不是那种不努力还要抱怨的人。 苏纪有些好奇地戳他:“你平常都什么时候有空?我从来没见过你画速写,也第一次知道你会画画。” 斐切尔瞄了苏纪一眼,神情意味难辨:“如果你肯把放在德利斯身上的心思分给我,就会知道你不可能没有见过。” “什么,我不信。难道不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在加班,所以我才从来没有见过吗?” 斐切尔沉默一瞬间,硬气地摇头:“不,我很确定你见过。” 苏纪冥思苦想许久,怎么也想不到。 她能想起来和斐切尔两人共度的场景,百分之九十都是一起研究接下来该接哪些通告,剩下的百分之十是为了Frequency的路线吵架。 想在这些混乱的记忆里找到斐切尔安静画画的场景也太难了。 斐切尔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苏纪的额头,把她从冥想中打断。 “想不到就不要想了,下次你想看什么就画给你看。” “你这样说我不就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吗!” “别想了,想想等下在游乐园玩什么吧!” “告诉我!!” “我就不!!” 苏纪大喊:“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斐切尔毫不退让:“真的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来发掘!!” * 苏纪的小船吵闹地飞速行驶,穿过慢珠海区,抵达老城区的边缘,薰草区的辖地内。 一路的景色从夏季的郁郁葱葱转换成秋季的金黄萧瑟,在某个交界处,渐渐出现连叶子都掉光的阔叶树。 这里虽然还算老城区,但因气候较为极端,已鲜有人居住,更接近苏纪幼时记忆里的秋冬季节。 与冷清气候相对的是空轨上热闹的船流。一路上,不断有飞船超过苏纪和斐切尔,朝着同样的方向飞驰前进。 等到窗外开始出现积雪后不久,附近的船流开始缓行,鸣笛声此起彼伏,肉眼可见的空轨内,漫长的船流仿佛搬家的蚂蚁大队,一眼望不到天空的尽头。 这场景无比熟悉,苏纪周五从银盐虚幻回小公寓的空轨上也是这么堵船的。即使开发无数的空轨供人行驶,堵死的命运永远不会改变。 “这得堵个两小时吧……”苏纪看了眼中枢上显示的目的地距离。 “哪里有堵船?” “?” 苏纪心说以前也没发现斐切尔眼睛这么不好使,忽然看见斐切尔手指按上她从来没有点击过的控件,升起键。 “等等——!” 不顾苏纪的惊叫,船体稳定抬升到其他船流之上,侦测附近没有其他船只后,引擎飞速运转,超越下面蚂蚁一样的小船,疯狂快速前进。 苏纪甚至在余光里看见了被他们狠狠甩在身后的,半小时之前超过他们的一辆很特别的彩色大型船。 “我的船不能开二级空轨啊!!” 位于高空的空轨只有极少数船只可以航行,无一例外地非富即贵,要么就是抢险救援。 错位行驶的船依据行驶公里数,轻则收到令人眼前一亮的大额罚单,重则吊销驾照,甚至还要吃几天联邦餐。驾船不规范,船主两行泪。 斐切尔轻轻拨开苏纪八爪鱼一样缠上他手臂的手指,这手要是在其他的时候这样触碰他他会更开心的。 “薰草游乐园的贵宾通行证可以进入薰草区所有二级空轨。” 苏纪大松一口气:“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是终身贵宾。” “……”苏纪一时语塞,“那你真的很爱游乐园了。” “……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这样。” 苏纪好奇地问:“为了谁?” 像被那双晶莹澄澈的淡紫色眼眸看透似的,斐切尔忽地觉得被那明亮的眸光烫了一下,避开视线。“带谁去,自然就是为了谁。” “你能这么早预知到要带我来散心也很厉害啊。”苏纪笑着调侃。 “是啊,毕竟我是你的队长。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吗?” “你可真会说大话。”苏纪一毛钱也不信。 “真是不巧,我一向诚实。” 斗嘴之间,长达数十公里的堵塞通道被轻易穿过,眼前出现游乐园停车场的指引标示牌。 大大的箭头指向右边,大量车流在这个交界处抢道,下方喇叭声震天响,斐切尔想也没想地往左前进,径直开到游乐园门前。 苏纪已经学乖了。 但凡斐切尔不按常规出牌,肯定还有后招。 流光微闪,总控窗口处突然弹出其他驾船者的发送的公开消息。 “工作人员说那边不能进!要开到停船坪那边去,大门只能走路进!” 窗外有一艘白色的私人船与他们对向行驶而过,里面的司机朝苏纪他们招了招手,看来发消息的正是她们。 “我们要调头吗?” “不用。” 在众多车流的目光之中,后来的小破船光明正大地停在游乐园正门门口。 斐切尔打开船内的交互权限,在游乐园发送来的光脑认证阀上激活他自己的光脑,下一个瞬间,大门缓缓打开。 斐切尔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坐着的小破船之后,正在排队调头的私人船内。 “姐,你看,他们居然进去了!” 被叫做姐姐的人:“?” 姐妹俩一头雾水地开着开启的大门。 刚刚她们没看清指示牌误入乐园正门,因为不想去排停车场的长龙,和工作人员舌战群儒二十分钟。 可惜的是舌战无果,她们被迫调头,见到同样的失路之人,出于好心发了提示消息给那艘看起来有点年代的船。 但为什么那艘船竟然进去了? 妹妹说:“是工作人员的船吧?” “哪家工作人员这个点上班,你当公司做慈善么。等下,他们刚刚是从二级空轨进来的?”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小众癖好……唉,早知道就不发消息了,显得我们有点呆。” 姐妹俩自顾自地嘀咕一阵,叹了口气,继续老实地排队等待进入停船坪。 另一边,苏纪给刚刚发送来消息的船主回复了一个表达感谢的卡通表情,船也平稳落地。 坐了几小时的飞行船,两个人都腰酸背痛,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向刚打开的舱门。 嘀的一声,舱门缓缓升起,露出外面白茫茫的美丽雪景,然而激动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啊——好冷——!!” 苏纪眼疾手快地拍下舱门关闭键,嘟的一声,比小刀还刺骨的白色冰风重新被阻绝在船外。 两个人拍拍自己仅用一秒就冻成冰雕的腿,不由自主地发了个抖。 苏纪:“为什么我们没有一个人想到这里既然能滑雪,肯定要穿厚点?” 斐切尔:“我从小到大没穿过超过两件!” 也是,老城区除了夏天热一点以外,其他时候都是四季如春的。不到薰草区,见雪纯属天方夜谭,也不怪斐切尔这从来没见过雪的人忘了这茬。 外面风雪轻盈优雅地落下,苏纪忍不住发了个抖。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游乐园里面有商场吗?” 像他们这样说走就走以至于到地方才发现自己没有带外套的笨蛋应该不在少数吧。 “有人在给我们送东西,我让他带两套衣服过来。” 苏纪现在看斐切尔的眼神就像一个随时随地能掏出神奇办法的哆啦B梦:“送什么?” “乐园贵宾通道手环。没办法包场就算了,总不能还傻傻地去排队吧?” 一直以来都是傻子的苏纪无言以对。 私人船外,乐园的管理人把消息里发来的定位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才敢相信面前这艘寒酸的老式飞船真的是斐切尔的出行工具。 “这群有钱人真是捉摸不透……你,你,还有你,都站好了,看起来精神一点!”管理人嘀咕着指挥其他的工作人员把搬来的货架一字排开,恭谨地给斐切尔发送已到达的信息。 斐切尔打开舱门,看见外面三四十个人搬来的眼花缭乱款式各异的真空隔热服、保温服、雪镜、雪板,一时语塞。 真是自作聪明的猪头。 管理人向斐切尔鞠躬,脸上的褶子笑成了盛开的菊花:“斐切尔先生,欢迎您光临薰草游乐……” “够了。”斐切尔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开场白,“立刻拿两套衣服进来,其他的哪里来的给我送回哪里去。” 冬季的套装部件多,斐切尔和苏纪戴上防风面罩和雪镜之后,基本看不出原本的外貌。再穿上特殊材料制作的保温服,除了多一层以外,基本和凉爽的秋季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把紫色手环套在衣服袖口,四处眺望第一个目的地。 斐切尔在地上踩了几下脚印,苏纪在下城区见过雪,没有什么感觉,回头看见他的动作,奇怪道:“你在做什么?” 斐切尔立刻神色如常地停下脚步,走到苏纪身边:“没什么,我们先去哪里?” 薰草游乐园占地面积以万亩计数,不同的主题园区之间甚至要用到园区内的特色飞船穿行。例如滑雪的山区,从这里开过去就得十来分钟。 苏纪第一次来,对滑雪没兴趣,最想先玩最经典的:“过山车怎么样?” “比比谁先吐?” “谁要比这种东西啦!” 苏纪突然笑着拍了下斐切尔的肩,“等下,你不会是怕了吧?” “怎么可能,是我怕你受不了这么刺激的东西,你不要小看我。” 苏纪信了他,两个人在过山车的入口处,穿过比育星最长的河还长的队伍,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坐上过山车。 绑上安全带时,苏纪特意看了眼身边的斐切尔。 他神色如常,一切都好。 车厢缓缓启动,爬到最高位。 短暂的停留后,它以火箭的速度急速垂直向下冲刺。 卷发像要被拔出头上似的,苏纪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一个瞬间之内,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似乎有什么虫洞侵蚀了她的身体,感受不到重力。 过山车在天上飞了一圈又一圈,刺耳的尖叫磅礴不断。 苏纪半中途就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只知道斐切尔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扶住她的手臂,让她靠在他胸口:“你还好吧?别勉强自己啊!” 苏纪觉得还好。 失重的感觉像被甩进了太空,让她很想吐,但是这种感觉和海洋馆那次不一样,她并不恐惧。 硬要说的话,还有点上瘾。 她对着垃圾桶吐了些彩虹,斐切尔等她看起来好受些,适时递来一瓶水,目光难掩关切。 漱干净口后,苏纪抓住斐切尔的手:“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摩天轮 斐切尔见鬼 斐切尔见鬼似地看她。“你有受虐倾向吗?” “不是啦。你难道不觉得好玩吗?” “我坐这个没什么感觉, 不过看你吐成这样,我觉得不太好受。” 他带她来本来是想让她开心,没想到反而让她比之前更难受。 “放心放心, 第一次不适应而已。多来几次就适应了!” 苏纪猜到斐切尔在想什么, 抓住他的手臂,跑到过山车工作人员的面前:“不好意思, 我们还想来一次!” 坐到第五遍的时候,斐切尔看起来还可以继续。 坐到第九次的时候,斐切尔拉着苏纪下了车。 他也靠在刚刚苏纪靠过的那个垃圾桶上, 吐出一些彩虹。 苏纪完全没想到斐切尔也会晕:“啊, 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还以为斐切尔坐这个真的没感觉呢。 “我……” 斐切尔又抱着垃圾桶倾诉了一下心事,摇摇手,“我本来不想认输。但是真的不行了。” “要不是你刚刚真吐了, 我得怀疑你在耍我。” “该怎么说呢, 逐渐习惯失重之后,玩起来反而越来越开心了?” “……”斐切尔接过苏纪递来的水, 漱干净口, “我们去玩点清淡的东西吧。等下你还想玩, 我们再回来玩。” “其实我也过够瘾了, 清淡的东西是什么?” “碰碰车,旋转茶杯之类的……不对,不要旋转茶杯, 换成旋转木马。” 苏纪完全没玩过这些:“你来挑?” “那就碰碰车吧。” 斐切尔很快就感觉到了新的后悔。 因为苏纪有路怒症。 她一连创飞三四个车之后, 成为了赛场里人人避之的无冕之王。 斐切尔系好安全带, 乖巧地坐在副驾驶上,看愤怒的苏纪超常发挥。 下车后,身边带孙子孙女来玩的老人笑眯眯地拍了拍斐切尔的肩膀。 “小伙子, 你不开车吗?” 斐切尔视线飞速瞥过在一边神情发光的苏纪,摇头,“她玩得开心最重要。” “噢哟,发型和耳钉挺酷的,没想到这么乖呀!在你女朋友身边好可爱喔!想当年,老头子我也是这么追女朋友的……” “……” 苏纪没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只觉得下车后浑身通畅、神清气爽。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畅快又劲爽的游玩,好像把身体里的火焰都燃烧了个透似的。 虽然玩碰碰车扭得两条胳膊酸痛,但她还是兴奋地问向她走来的斐切尔:“我们接下来去滑雪吗?” 滑雪场所在的白山山脉贯连大半个薰草游乐园,提供从初学者到竞赛冠军需要的所有服务。 两个人选了新人更容易上手的双板,跟随教练在平地熟悉雪板和拐杖的操作。半小时后,就已经可以在新手道上进行试滑。 附近人流来去,苏纪熬走了好几批跟她同时进新手教学区的顺路人,在一次滑到山脚时,熟练地刹停,看向旁边一边在整理雪裤裤腿,一边等她的斐切尔。 苏纪问:“你累不累?” “这是我要问你的。” 她老实回答:“有点。” 滑雪本来也很考验体力,苏纪已经玩了几个小时的其他游乐设施,还滑了半天的雪,即使精神还兴奋着,□□也已经到极限了。 斐切尔轻轻瞥过苏纪雪板上不断哆嗦的腿,轻叹口气,“又不是以后没机会来了,别玩这么狠。你不是经纪人吗,怎么一没我管着就玩疯了。” 苏纪尴尬地哈哈了两声。“说明你比我更有做经纪人的天赋……” “别说浑话。”斐切尔蹬开苏纪雪板的扣子,朝她伸出手。 苏纪疑惑地歪头,不明所以。 “上来吧,难不成你要自己走路?” “上哪儿?” “当然是我的背。” 过度体贴的斐切尔吓得苏纪右腿后退了一步:“不,我没那么累……” “累得腿都软了,嘴倒是挺硬的。” “……”苏纪气笑,“斐切尔,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可以把人气死。” “现在有了。” 斐切尔直接抓起苏纪垂在腿边的手,稍微用力,轻巧地将她背到背上。 苏纪只觉得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双臂已经环住斐切尔的脖颈,怀抱他宽阔厚实的脊背。她低下头,看着歪七扭八的四根板子,眨了眨眼。 “……雪板怎么拿?” “会有人来收走的。” “也是贵宾的权利?” “也是贵宾的权利。” 有钱人的日子过得真好。苏纪安下心来,四肢的疲倦忽然如海啸般涌上,都累得用不上劲,干脆放纵自己,抱紧斐切尔的背,脸贴在他的耳边。 柔软的卷发发丝剐蹭过他的耳垂,很快被两个人交叠的肌肤热得滚烫。 斐切尔突然抖了一下。 苏纪吓了一跳,立刻又坐直:“斐切尔,你抱得动我吗?抱不动别逞强啊。” “我每天都有锻炼,你放心。是你……刚刚突然离我太近。” 她只能看见斐切尔从颈后向前垂落的发丝,看不见他的脸,更看不见他的表情。 “哦,那对不起嘛。”苏纪有点委屈,“我想着你知道我累,我就靠一会儿。不知道你这么抗拒。” “……不是抗拒。”斐切尔步伐缓慢而稳定地向前,他声音断了片刻,才随着碾过雪的脚步声响起,“你继续靠吧,我没有不让你靠。” 苏纪这才重新贴住他,把下巴架在他的右肩上。 斐切尔走得很稳,苏纪坐在他手臂上,就像坐在婴儿车里一样安心。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的瞬间,她才发觉眼球早已酸痛得不成样子。 极度的悲伤,尽情的愉悦,像过山车一样的一天。都是托了斐切尔的福,才没有一直在悲伤中坠落。 苏纪很快睁开眼睛,但面前出现的已不是开阔的雪场,而是狭窄的箱体。 本来应该在她身下的斐切尔,坐在她的对面,双臂抱起,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她顾不得搞清楚身在何方,脊背瞬间挺直,下意识摸了摸唇角:“……我睡着了?” 应该没流口水吧。 “睡得很死,把你丢进来都没醒。” “……”苏纪尴尬得双腿都并拢了,“太累了。” “要是我不管你,你打算要滑到几时?” 面对质问,苏纪适时保持沉默。 “如果你喜欢,以后我们可以每周都来。不用担心没有下一次。反倒是你要是受伤了,才是几个月都没法再来了。” 哄小孩子似的语气。“队长先生带孩子很有一套嘛。” 斐切尔顿了一下,视线可疑地挪开片刻,才再次转回来,“是我带你出来的,我不想你有任何不好的回忆。” “我知道。”苏纪望向窗外,本该透明的玻璃窗结满一层薄薄的灿烂霜花,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能看出浓重的夜色和铺满道路的蒲公英似的球形暖橘色灯光,“我们这是在哪里?” 身处的房间很小,只有两个面对面放的软椅,似乎不停地在动。 “摩天轮。” “你是说那种会一直转的圆圆的东西?” “嗯。” “哇……”苏纪好奇地挪到窗边,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不过霜花挡得太严实,她呵了口暖气,也只是让窗外变得更朦胧。 模糊不清的夜色,依然美丽。 “虽然看不清,不过还是很有意境。” “他们跟我推荐,说夜晚的摩天轮风景更好,所以我让他们把游乐园切成夜景了。” “?” “等下,你是说把摩天轮窗外的贴图换了,还是……” “我让他们把游乐园天空的贴图换了——薰草区现在是极昼。” 苏纪大脑宕机片刻,“把这几万亩的土地的天空都覆盖成夜晚了?” “嗯。这不是什么新技术吧,这么惊讶做什么。” “因为这很贵啊!少说得几百万吧?” 斐切尔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关心价格,只要够好看,你喜欢就可以了。” “我关心价格……” “反正不需要你出钱,你只要负责欣赏就好,何必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良心不安。是我让你带我出门玩,还让你这么破费……” 几百万都够买她的小公寓了。 “这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钱。” “几百万还算不上?Frequency赚来的钱可是有一大部分都流进银盐虚幻和白塔了。” 剩下的那些钱,能让他们成为生活优渥的有钱人,但还没到能让他们轻易挥霍百万的地步。 “我虽然不喜欢银盐虚幻,但是这种时候,银盐虚幻的钱还是很有用的。别忘了,银盐虚幻的一部分也是我的财产。” 银盐虚幻的十万亿市值目标仿佛还在昨日,这公司有多有钱苏纪是知道的。“这样啊。虽然你和叔叔阿姨关系不怎么样,但是至少他们还是给了你应有的那部分嘛……” “这和他们没什么关系。是德利斯提出要分的。” “嗯?” “他大概对我心里有愧吧。” 斐切尔对上苏纪的视线,没有隐瞒。 “我和哥是极端的两种人。他从小谨遵父母的教导,践行家里要他走的路。爸妈要他去学金融,他说好;爸妈要他去公司上班,他说好;爸妈要他学会研究价值、管理财富……反正不论什么,他都说好。” “但我和他不一样,不论爸妈说什么,我都说不好。我不想学金融,不要去公司,不想像他们一样没日没夜研读股东大会报告和联邦文件。” “从小到大,我只对两种东西感兴趣,一个是音乐,一个是美术。” “艺术是上流阶级必须学会品鉴的涵养的象征,但若要此谋生为业,在他们眼中又瞬间变成了自毁前程的不入流行当。他们经常说,当初不该为我请钢琴教师,这样我就不会误入歧途。” 斐切尔的笑容里有些嘲讽,“他们不知道的是,就算不为我请来教师,我早晚有一天也会自己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而他所喜欢的事物,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的迁移或追逐的难度有半分改变。 “还好你现在也走上了自己喜欢的道路……对吧?” “比我当时想象的路要轻松得多,确实还不错。” 苏纪心想,他这个队长当得可不轻松。 或许在他心里,为了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所做的一切都不能叫做付出。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她公布自己要辞职那天,她说出想要去追梦后,他第一个改变主意站出来支持她,也是因为他感同身受。 “你肯定会成为育星最知名的演奏家。”苏纪是真心的。 可惜斐切尔并不吃这套:“不如大胆点,直接说是上河星系最知名的演奏家。” 苏纪知道他没当真,也不跟他争论。她相信时间可以证明她的眼光,眼下只需要把这当成玩笑,静待结果的到来。 “你还不够大胆,你未来肯定是全宇宙的TOP。” “等我做了宇宙TOP,你就算想重新做回我的经纪人,可也得排队了。” 苏纪楚楚可怜地盯着他的眼睛,“队长先生难道不会第一个就选我吗?” 斐切尔沉默片刻,伸出手,宽大的手压住苏纪的发丝,遮去她明亮动人的视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知道我除了你,谁也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本周还是轮空所以仍然周更7k 第57章 求你看我 他的掌心很 他的掌心很烫, 苏纪不得不闭上眼睛一瞬间,才来得及拿开他的手。 斐切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只是一句不可能的陈述句。 “……听起来事情并不坏, 为什么他会有愧于你?”苏纪问。 斐切尔收回手,他的表情在窗外蒲公英似地摇曳的灯光中模糊不清。 “有一件事, 不知道德利斯有没有说过。不过看你的样子,他大概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吧。” “我和德利斯先生的关系的确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亲近。德利斯先生很少谈他自己的事。” 斐切尔的脸上一闪而过哂笑。 “想来也是。他不论对谁都是这样。要说他这个人冷漠也好,心无旁骛也好, 像个没有自我思想的空壳一样。哦, 不是贬义,我是说他这个人很少考虑他自己。” “我本来以为你们兄弟关系挺差的,但是你这样说, 说明你也很关心他嘛。” 斐切尔立即否认: “我和他不熟, 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评价,毕竟我们曾经在一个屋檐下共住过, 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苏纪但笑不语。 仿佛回忆到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斐切尔的表情渐渐缓和下去。声音很轻, 就像窗外无声缔结的霜花。 “其实他成年的时候, 也检测出了哨兵的天赋,那一年正好是白塔开始计划施行兵器偶像的年份,白塔正在大规模遴选天赋优异的觉醒者成为兵器, 为此开出了优厚的条件。” 苏纪瞪大眼睛:“啊?” 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 德利斯给她的印象都是未觉醒任何天赋的普通人。 如果他是哨兵……怎么可能完全不依赖向导呢? “看来我猜对了, 他的确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可能他觉得这很麻烦,或者没有提起的必要,毕竟他不是普通的哨兵。” “等等, 难道是隐性哨兵?” “嗯。” 隐性哨兵,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哨兵类型。 与普通哨兵容易陷入精神混乱和暴走不同,隐性哨兵的精神状态极为稳定,和未觉醒的普通人或者向导无异。但是同样的,隐性哨兵几乎不具备任何使用精神攻击的能力,也不会显化精神体。 他们只会在受到本人难以承受的巨大刺激时进行二次觉醒,转变为真正的哨兵。 这种刺激可以来自于精神或□□,但由于这种刺激绝大多数情况是负面的,既会给哨兵本人带来难以想象的伤害,又容易使受到巨大刺激的哨兵比普通的哨兵更容易暴走失控,所以一般并不把隐性哨兵当做哨兵看待。 苏纪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些:“你说白塔希望遴选天赋优异的觉醒者……” “是的,德利斯也是S级的哨兵。 那时候育星人才紧缺,虫族影响却日益剧烈,联邦上层为此头痛不已,所以白塔曾经表达过希望能够让德利斯也成为兵器的意愿。” “那岂不是要主动刺激德利斯,这样做是被允许的吗?” “联邦点头的事就不需要考虑允许与否了。具体的办法我也不清楚,但是他们似乎有专门用以刺激隐性哨兵的手段,或许通过特殊的精神刺激可以做到。你也知道长眠仪器的那个老头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纪赞同地点头。 长眠仪器的首席执行官,也就是长眠观的方丈,同时也是诩的师父兼任养父,是个名扬双日星系的疯老头。 如果看过他的采访,就会发现他的疯狂不仅在于他醉心研究各种电子科技,还在于他本身性格十分疯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又或者喃喃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词句,情绪起伏巨大无常,时常给人一种活在自己的世界,不知天地外为何物的感觉。 诩看起来已经十分不正常,但和他的师父一比,又显得十分正常。姜还是老的辣。 “爸妈不希望哥成为兵器偶像,因为成为兵器后必定不可能有空继续管理银盐虚幻;如果在战场上出事,家里的财产也势必要转移到其他的亲戚那里去。就这样和白塔打了几年的拉锯战,直到我成年的时候,检测出了S级哨兵的天赋,成为第一批试验品。作为替代,哥不需要再加入兵器计划,可以继续担任原本的职务。” “爸妈很高兴哥没有成为哨兵,对我除了失望之外,又觉得我终于能派得上用场,可以在白塔里为家族谋得一席之地。你也知道,即使再有钱,有时也需要白塔和联邦的荫蔽,而哨兵在白塔天然有巨大优势。” “德利斯自己不喜欢做偶像,认为是他让我被迫改变了人生,在他的要求下,爸妈给了我和他相同的银盐虚幻的股份。” 即使苏纪对斐切尔的家里一无所知,也觉得这不是两兄弟应该同时拥有的待遇:“所以原本只有德利斯有这些,而你没有吗?” “说没有也不确切。在我刚出生,还没有显现出叛逆的天赋时,他们曾在我的名下转入大概不到现在百分之一的股份。” “和没有根本没区别吧。” “你应该说他们没收回去就很不错了。” 斐切尔摊开双手,神情无奈,但并不悲伤或愤怒,有的只是平静。 “和哥想的不一样,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偶像虽然是没接触过的行业,但是只要能重新接触音乐就让我感到很高兴。” 苏纪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热爱一直很纯粹。 想到这里,又不免觉得有些愧疚。 她叹了口气,不敢直视斐切尔的眼睛。 “如果你的偶像之路有什么不满意的话,大概是我吧?” 斐切尔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是或者不是,只是神情有些复杂。 狭窄的车厢里,气氛很安静。 他们从来没有当面以这么和谐的气氛讨论过彼此观念的不同,因为这原本是谁也不会退让的核心利益,只要涉及就会引发争吵。 但在即将分别的当下,两个人似乎都丧失了争夺阵地的欲望。 清楚的呼吸声在苏纪耳边慢慢地响起又散去,她才听见斐切尔缓慢吐出的声音。在冬夜的雾中,和雪花一样朦胧。 “刚成立Frequency的时候,我想象过很多。我得知自己可以以正当的方式再无任何阻碍地做我想做的事,几乎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用这个机会做出一番成就。那时候我想,为了达成梦想,我愿意付出一切……但事情总是以我没有想到的方式展开。” “我们的歌曲很火爆,不论走到大街小巷的哪个角落,总能听到音响播放。但是某天,再一次踏进咖啡馆,听到我弹奏的那首出道曲的伴奏时,我陷入了徘徊和迷茫。” “我分不清这种火爆究竟是因为那些「捷径」,还是因为我的才能。我原本把音乐和演奏看作圣洁的事物,但最终又一次次地用手段玷污它们。” 斐切尔从那时开始意识到,自己和苏纪之间终究有一天会爆发出巨大的冲突。 或者说,他们一直在爆发巨大的冲突。 他们的分歧在于两个人根本利益的不同,而这利益是构造两个人思想的核心。 受到引力牵引而逐渐靠近的两个具有自我意志的核心,一定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陷坑。 斐切尔有时甚至能够清楚地触摸到苏纪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的形状。 这不自然的凹陷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去自己镇守的本心,失败的滋味有时化作心甘情愿的折服,有时化作无能为力的哀怨。 “我不想这么做,但是我没办法抵挡你……” 他本来应该把她视作他事业终生的敌人,但却臣服于敌人的魅力之下。 “你要说喜欢也好,说怨怼也可以,我对你的感情,就像这种一体两面的磁铁,到底是哪一个部分占了多数,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你突然说要走那天,就好像把我所有的情绪都抽空了一样。” 窗外冻结的冰雾和昏黄的光晕倒映出斐切尔暗蓝色的眼眸,一圈一圈地逸散,看不清内里的情绪。 狼尾的发丝自颈后垂落,遮住叛逆的骨钉,勾勒出鼓动的喉结。 “起初我很愤怒,为什么明明我们连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我甚至愿意为了你让步我的追求,就为了我们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你却比我更早地说离开。” “但是我后来发现,不论我怎样和自己、和你较劲,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如果没有了你,那些自作多情的想象就什么都不是。我想要的不是那些多余得无用的情绪,而是你留在我身边。” “……如果我早些说出口,事情会有些不一样吗?” 当然不会。 斐切尔垂下眼眸,视线慢慢回转到苏纪身上。 苏纪不忍心说出口,只能问:“我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吗?” 他想了想,唇边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 “你没有发现,很多个加班的夜里,都只有我和你在一起吗?” “……那倒是。难道你因为一起加班,才……” “……”斐切尔听出苏纪的言外之意,气笑。 “我工作是因为这是我的追求,我热爱这份事业,想要保住这唯一的机会,想要证明自己可以走出家族以外的道路;你工作是因为不想要因为出身和从未经受老城区系统认可的教育而被人当做一事无成的庸人。” “我们都为了证明自己走的路是正确的而存在,所以我的目光才会因为引力被你取走。” 苏纪沉默片刻,有些心虚地低头:“我工作其实是为了钱……” 斐切尔立即反问:“刚进银盐虚幻的那一年也是吗?” 苏纪哑然,有些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说得你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似的。” “虽然说出来很痛心,但是正因为了解你,我才会知道,你最初是为了能够成为配得上德利斯唯一的后辈,才不分日夜地努力的。至于那些后来的追求——比如说在老城区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都是站稳脚跟之后才有的事。” 苏纪欲言又止几次,发现所有的反驳都过于苍白。斐切尔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放在她面前,再拒不承认,就有些做贼心虚了。 她不得不承认,斐切尔真的比她还了解她自己。 至少在这个方面是的。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根本没相信过我。因为我的目光一直在你身上。在你仰望德利斯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我一直在看着你。” “……哈,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感到愤怒了吧?家族公司钱财权力,我都可以对德利斯拱手相让,我不在乎父母和亲戚怎么看待我。但我不能弃你的视线于不顾。” 斐切尔停下声音,再响起时,声音里紧拧的酸味和哀怨,连苏纪都有些难以忽略了。 “但是想让你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就像天方夜谭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睡着的雕塑 “你有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 其实我从来没有忽视过你呢?” 斐切尔下唇抿紧,看向窗外。 灯光在他的眸中闪烁。或许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渴求得太多了。 “我不会忽视任何一个人, 而且, 在我心里,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既不是你哥哥的陪衬, 也不是为了代替他才被迫改变人生的哨兵,自始至终都是因为发光才惹人注意的队长。” “……” 斐切尔的手缩紧又松开,憋了半天, 挤出一句:“我觉得我这辈子是没法抵抗像你这样擅长说花言巧语的人了。” 苏纪微恼:“你怎么这样?我哪儿花言巧语了?” 斐切尔手指盖住唇角, 掩饰自己上扬的弧度。 他一直在投降,从未有过胜算。从他第一次同意苏纪的观念开始,这就是一场不会赢的战斗。 就算是吃尽失败的苦, 他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吞下。 现在认清了这一点, 他反而感觉到轻松。 输了就输了,输给苏纪, 也心服口服。 “你知不知道摩天轮的都市传说?” 苏纪被他打断节奏, 茫然地回想一瞬, 摇头。 座下的车厢摇摇晃晃地上行, 他们在洋溢着暖气的小房间里畅聊过往的时候,摩天轮已经勤勤恳恳地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比如坐了转了十圈的摩天轮就会被寄宿在车厢里的怨灵选中?” “……是当摩天轮转动到最高点的时候,亲吻的两个人的爱情就会永恒。” “……”苏纪被他清澈的瞳眸注视, 心跳无意间漏了半拍。她张了张嘴, 才说出一句, “啊。” 不知该如何接话。 斐切尔眼也不眨地注视她片刻,轻笑一声,细碎的刘海从额前滑下, 遮住他的眼瞳,也让苏纪躲开了他的视线。 他打了个响指:“逗你玩的。你会不会饿?” 房间内令人呼吸不了的灼热气氛陡然消散,苏纪这时才发觉,自己早就饿得头昏眼花。早上醒来到现在,只有滑雪之前买了几个蛋糕垫肚子,不饿才怪。 “我带你去个餐厅吧。我的私藏,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苏纪看了眼光脑的显示时间,吓了一跳:“等等,都晚上11点了,还开门吗?” “放心,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什么时候?” “某人在我的背上呼呼大睡的时候。” “……” 忽略苏纪气得发鼓的脸颊,斐切尔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好了,下车吧,贪睡鬼。” * 同一时间,长眠观的自醒殿内。 檀香浮动,铜漏滴响,盖过琉璃棋落子的声音。 两名衣着相似的道人面对面下棋,脸色各有各的沉重。 剪着黑色短妹妹头的红眸道人落下新子的瞬间,他对面绑着发髻的蓝衣道人捏着棋子的手隐隐有青筋跳动。 “诩。”蓝衣道人的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你再把围棋当成五子棋下,就从我的大殿里出去。” “诶,要什么紧嘛~你说围棋一道在于自得其乐,我这么下,难道不是很欢乐?” 蓝衣道人忍无可忍,抱起棋罐,从里面不断拿出棋子,落在棋盘上,把诩的棋子一个个地收到自己那边,“欢你个鬼。我早就该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来下棋的,浪费我感情。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还是师兄姐最懂我。”诩笑眯眯地放任对方收走自己的棋子,“我最近遇到了一个怪人。” 蓝衣道人收棋的手一顿,面上浮现疑惑。师弟每次说要聊天,话题都不带变的,他都习惯了。突然换了对象,反而让他浑身不适应。 “我还以为你要说那位经纪人小姐的事。” “也算有点关系吧。那个怪人是纪认识的旧友,最近要代替她来银盐虚幻做我们的经纪人。” “名字叫菲奥娜,长相也很普通,但是不知为何,我见到这个菲奥娜的第一眼,就觉得和她命里犯冲,给我一种十分不祥的感觉。” 蓝衣道人的面色微微严肃起来。 他的师弟向来对长眠观里教授的经文八卦不感兴趣,只有观内大考的时候才肯抱一抱佛脚,平日里是绝对不会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的,更不要说主动询问。 然而,了解诩的人都知道,诩在长眠观内最有名的不是比师父更高的仪器造诣,而是他的「第六感」。 最不信神灵的人,在怪力乱神之事上偏偏有着超群的天赋。师父常说,诩是有着神灵庇佑的人。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将那位经纪人小姐强行带到神像前,希望能够倚靠神佛的力量留住根本不属于他的人和心。 道人收起心中的感叹,出于谨慎,问:“是你不喜欢她和那位经纪人小姐过于亲近,还是真有预感?” “就不能是都有吗?这人身上怪异之处很多,我这段时间左思右想,总觉得她和师兄姐很像。” 道人额前的青筋蹦跶得更甚:“……你的意思是我在你眼里很不祥。” “不是,而是他给我一种和师兄姐很相似的违和感。”诩思忖片刻,把这些天想到的所有怪异之处一股脑地倒出来,“她身高很高,而嗓音很低,我能听出她在试图控制自己的嗓子发出尽可能高的声音。同时,她穿的外套都有遮掩自己肩宽的作用……眉毛也是剃过的。” 这一套小连招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师兄就是用这些办法变成师姐的。 道人摇头:“这不能说明什么。女性之中也有身高肩宽音低的,你的好几个师妹都是如此。” “但师妹们不会给我刻意遮掩的感觉。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你一样,仿佛在刻意改变着什么,你懂吗?” 蓝衣道人知道师弟心中已有想法,并不再劝:“我知道了,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能够辨别她真身的办法?比如算一下她的八字,推测她的本体之类的。师兄姐,你道法高深,一定能做到吧?” “……你当我是菩萨显灵呢。”蓝衣道人气笑,“想知道她的性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去诈一下她,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我明白了。”诩问出结果,棋盘上的棋也已乱作一团。 诩帮忙收拾残局,大殿内只有簇簇的落子声,过了片刻,他问:“师父怎么样了?” “仍是那样。” 气氛陡然变得沉重,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棋局恢复如初,蓝衣道人送诩到大殿门口。 临走时,道人扬声问:“你会让她见师父一面吗?” 诩转过身,向来嬉笑的神情并未浮现,凝住的眉与眼透露出难见的沉重和忧虑,踌躇片刻,反问:“师兄姐觉得我应该吗?” “这要看你是怎么想的。” “我希望她能了解完整的我,但是又害怕她会因此远离我……”他说着,忽然笑得很难看,“又或者,万一她对我压根不感兴趣,我该怎么办呢?” “动心的人大抵都如此,你不必过度担忧,遵从本心就好。”蓝衣道人没忍心告诉他,就从他每天分享的故事来看,苏纪大约确实不怎么待见他。 明明足够帅气,家世优渥,天资也聪颖,年少有为,堪称人中龙凤,但却落得个不受待见的境地,只能把一切归咎于他漂浮不定的性格。 但道人实在无法因此苛责他什么,只能默默替他祈祷,苏纪在见到师父之后能够理解,过于本分的性格是无法在师父面前撑到今天的。 道人笑着理了理拂尘,“给你下了个难题,你今夜恐是无眠,让我感觉很欢乐。好了,你速速归去吧。” * 苏纪和斐切尔在游乐园里垫了些肚子才踏上返回慢珠海的路,只是薰草区实在太远,两个人开到斐切尔说的私人珍藏餐厅时,已是凌晨一点。 附近早就黑灯瞎火,唯独这处建在水榭之后的三层高的独立小楼还灯火通明。 苏纪和斐切尔在门口下船,由专人代替他们将船驶往停船坪。 这楼内装修并不金碧辉煌,反而低调内敛,只是装潢所用建材质地上乘,风格典雅吸睛,加上它位于寸土寸金的慢珠海区,却有大半土地都用作园林,实际使用的建筑仅有三层的楼高,无言中透露出极致的贵气与格调。 他们跟着引路人前进,到了三层仅有的唯一的包间。 引路人拉开两边房门的瞬间,房间内的陈设也跃入眼帘。 淡色的长纱轻飘飘飞起,圆桌中心后坐着的那人的容貌也浮现眼前。 苏纪和斐切尔皆是意外。 桌后的男人望向他们贴得极近的双肩,置于桌上的手指微曲,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沉稳。 “不欢迎我吗?” 苏纪当然不会不欢迎德利斯,但才在摩天轮上听完他的轶事,唐突面见正主,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斐切尔神色不变,声音冷冷的:“我不记得我有邀请你。你为什么在这?” “别为难底下人,是我跟他们说你邀请的是我。” “你别在苏纪面前乱说,我从来不为难人。”斐切尔飞速瞟了眼苏纪的脸色,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才安下心来,冷冷看向对面的金丝眼镜,“不论你用什么办法留在这的,识趣的话就别来打扰别人的饭桌。” 德利斯面色不变,语调沉稳:“听说我的后辈半夜还在被人拉出来吃饭,我当然要确保她的安全。” “装什么呢,我跟她每天都在一起吃饭。”斐切尔看到德利斯逐渐变差的脸色,忽然笑出声来,打了个响指,又补上一句,“对了,不仅跟她一起吃饭,还跟她一起住。” 特意咬重了一起住三个字的发音。 “……”德利斯沉默片刻,不理会斐切尔,转向苏纪:“我还有些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斐切尔直接嗤他:“有什么事等上班再说,你不知道经纪人小姐现在最不喜欢加班吗?” “……” 德利斯被彻底沉默,苏纪觉得德利斯好笑又有些可怜,扯住斐切尔的衣角轻轻拉了拉,俯在他耳边低声说:“他都等到现在了,就让他吃点吧?” 斐切尔看了眼苏纪,又看了眼德利斯,不愿让苏纪难做,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算了,那就快点吃吧。” 斐切尔在这里用餐本来有固定餐单,但苏纪第一次来,又让苏纪加了几个她喜欢吃的菜。 饭菜流水般送上,苏纪和斐切尔都饿坏了,顾不得什么用餐礼仪,纷纷大快朵颐。吃到一半,苏纪才发现身边的德利斯拿着筷子,一动也不动。 金丝眼镜挂在他的脸上,睫毛长长的,却安静得像蝴蝶的翅膀,遮住他苍色的瞳眸。 他睡得很安详,仿佛雕塑。 苏纪瞪大眼睛,吃惊之余,猛然想起以前跟在德利斯身边的时光。 德利斯有定点睡觉的习惯,一到十一点半,必定准时入眠。 他是天之骄子,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从不看别人脸色,就算有天大的单子要谈,也绝对不会改变自己的作息。 德利斯确实是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完美模范。 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等他们两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无趣的人 苏纪放下碗 苏纪放下碗筷, 德利斯也忽地颤了颤眼皮,睁开眼睛。 苍晶色的瞳眸只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就恢复成平日里冷厉沉稳的模样。 斐切尔也放下碗筷, 毫无留恋地挡在苏纪面前, 对德利斯说:“再见,我们准备回家了。” 德利斯眉头紧锁:“我还没和苏纪小姐说上话……” “困成这样我怕你倒在她身上讹钱。” 斐切尔冷嘲热讽, 苏纪听得额角冒出一滴哭笑不得的汗。 真亏他说得出来。 她的财产加起来指不定还没德利斯的腕表贵。 “前辈等了这么久不容易,要不还是让他说吧。” 斐切尔低头望她,神情受伤:“我和德利斯之间, 你总会选他, 是吗?” 这好像已经是斐切尔第无数次问出类似的问题。 苏纪内心有一瞬间的良心不安。“我今晚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 淡淡的香气拂过斐切尔鼻尖,他耳角突兀地泛起绯红。 “……算了, 说不过你。我先去船上等你, 你快点回来,我们等下一起回家。” 苏纪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 总感觉今晚的游乐园之后, 斐切尔想通了不少事, 亲近了很多。 放在以前, 他绝对不会在德利斯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感觉不坏, 像养熟了一只脾气别扭的猫。 他走之后,德利斯才说。 “他这样的坏脾气,应该让你很辛苦吧。” “……”听出德利斯言外之意的苏纪只能干笑两声。 * 水榭的曲桥边, 两个人在餐厅的园林里散步, 苏纪实在好奇德利斯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 非要等她到现在才说不可。 “是和寰宇歌者有关系的事吗?” “嗯?不……”德利斯先愣住,然后否认,但他否认之后, 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的确并没有什么事情非要交代苏纪不可。 苏纪正式成为经纪人之后,他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每一次都是他主动谈来的。 今天也是同样,他用餐结束时,意外从餐厅主厨处知道了斐切尔通知他们延迟打烊的消息,仅用了半秒就推测出斐切尔和苏纪在一起,然后仅用了半个眨眼的时间,就决定要在这里等他们来。 至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全然没想过。 “不是工作上的事,就不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德利斯很认真地反思。 “倒也不是。”苏纪深知德利斯的性格,连忙摆手。如果她不否认,恐怕他以后真的会为了和她聊聊带着工作出现,“我还以为是有急事才让你熬到这么晚。” “想到能在公司外和你见面,觉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所以稍微停留了一下。” 苏纪脚步微顿,竟然是为了她留下来的。 湖边安静的湿气徘徊片刻,德利斯问:“你和斐切尔总是这样……吗?” “总是哪样?” “一起吃饭,或者出门到很晚。” “不是,这也是第一次而已,刚好被你遇到了。” “和斐切尔相比,和我在一起,你应该会觉得很无聊吧。如果我邀请你这样出门,你会赴约吗?” 德利斯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如果不是听清了说话的内容,苏纪还以为他在汇报工作。 很多人无法忍受这种沉重的压迫感,但苏纪正是因为德利斯冷漠凌厉的严正个性才对他心生景仰的。 “绝对不会。德利斯先生想出去玩?打算去哪儿?” “不会吗?我的年纪比你大不少,又是你的领导。和领导出门,不会让你觉得很反感吗?” “一般的领导的话肯定很反感。” 德利斯停下了脚步。 “不过德利斯先生除外。” 德利斯重新抬起了脚,声音也柔和了些,像带上了夜晚的湖风,“你想去哪里玩?” “我也不知道。”苏纪觉得不可思议,“你不是有想去的地方才问我的吗?” “没有。”德利斯似乎有些为难地松了松领口绑得整齐的领带,“我从来没有出门玩过。” “?” 这还是人类吗。 对上苏纪饱含震惊的目光,德利斯也拘谨起来。“我们可以尝试一起读书,或者研究新闻……” “……”苏纪很不想做个出尔反尔的人,但她此刻还是面色艰难地做出决定,“德利斯先生,您另寻高明吧。” “不好玩吗?” “……好玩吗?” 这已经是德利斯能想到的除了一起吃饭以外最好玩的内容了。 他十分认真地摆出求学的姿态:“你和斐切尔一般玩什么?” “比如游乐园,滑雪场……” “薰草区的那个吗?财报很亮眼。”德利斯思索道,“你说得对,如果以游乐为主的产业园能拿出漂亮的财报,这个地方一定在游玩上有独到之处。通过这种方法可以筛选出育星大部分经过考验的游乐项目,如果玩腻了,也可以直接寻找远期市盈率还处于低点,但是资产负债表已经进入良性循环的游乐项目进行开发。” “……” “德利斯先生,你还是不要勉强自己,老实上班吧。” 德利斯否定苏纪的提议:“但是你喜欢这些。我也想试着去做。” 以前的德利斯不需要有趣,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总是万能的。他不想在苏纪心中成为一个无趣的人,更不能接受这种无趣会把苏纪从他身边推远。 如果不是因为他只会上班,苏纪也不会向他提出辞职。 “你可以……” “好了,我在船上都等烦了。”斐切尔突然从德利斯身后出现,挡在两个人中间。 他背后的手捉住苏纪的手腕,将她紧紧地锁在身边:“有缘无分的事勉强不来,你现在该去睡觉,而不是挡着我和苏纪回家。” 临走之前,斐切尔向德利斯抬了下手,声音欢跃:“拜咯,哥。” 任谁也能看出来是故意的。 如果说斐切尔自认有什么方面能够完胜德利斯,大约就是对他人的观察入微。 德利斯有多在意他自己的年纪和性格,斐切尔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就不会给德利斯机会。 斐切尔熟练地启动苏纪的船,踏上回家的路。见苏纪神情犹豫,松快地说:“别放在心上,他今晚没睡觉,指不定嘴里说的都是胡话。” “是、是这样吗?” “当然,你明天再问,他说不定都忘完了。” 斐切尔的回答斩钉截铁,考虑到斐切尔对德利斯的关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不熟,苏纪将信将疑地相信了。 * 苏纪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一点。 昨天真是玩得发狠了,忘情了,结果本该是注定失眠的夜晚沾枕即着,醒来还有点发蒙。 她拍拍昏沉的脑袋,肚子传来咕咕咕的叫声。两天只正经吃了个晚饭,苏纪当即手脚并用爬下床,飘荡到一楼寻觅食物。 客厅很安静,只有一道优雅冰蓝色的身影在吧台后。 他端着茶壶与茶杯,大约正在泡红茶。 “早。”苏纪打了个哈欠,迟疑片刻,向他问好。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就在半个月之前,她和由离光在客厅见面,也就是互相点个头,然后继续埋头做各自的事的关系。 但经历海洋馆的事之后,再冷淡以对,反而显得奇怪了。 由离光搅动的茶勺停下,他的目光在苏纪身上徘徊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并未张口。 苏纪奇怪道:“怎么了?” “你昨晚和斐切尔回来得很晚吧。” 苏纪被他平淡说出的话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她和斐切尔一直在船里说话,然后一起坐着她的船离开,一整天见到的熟人就只有德利斯一个。 这样都能掌握她离开和回家的伴侣,由离光的情报网真是深不可测。 “我在阳台上看见斐切尔进了你的船。” “……”这么巧吗? 苏纪语塞片刻,“对,我跟他出去玩了。” 由离光点评道:“你应该玩得很尽兴。” “确实还挺累的……” 他点了点头,神情平静:“所以睡衣的上下衣才会这么穿。” “?” 苏纪疑惑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浅蓝色大耳朵兔子上衣,和粉色的西瓜拼贴风下衣。 俨然不是一套。 “……” 哈哈,服了。 由离光明明看见了,还非绕这么一大圈才把话说明白。怕不是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神秘穿搭。 苏纪脑海里急速思考现在是应该转头就溜还是假装淡定。 “那你醒来之后应该还没吃东西。我正好有空,简单给你做点吧?” “嗯……嗯?” 决定还没做出来就被打断,苏纪虽然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由离光唇边转瞬即逝的笑意,还是稀里糊涂地坐到吧台边。 由离光放下泡到一半的红茶,伸手取机器人递来的围裙。 苏纪觉得事情不该是这么发展的,但是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又不好反悔,只好暗示:“你等下没有安排吗?” “没有。” “我看其他人都不在,他们好像都很忙。” 只有由离光,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很悠闲。 “你不忙自己的事吗?” 还在她这里帮她做午饭。 由离光熟练地剪去香草多余的枝条,刀尖划出漂亮的叶形。叶尖轻轻地自由颤动着,悠闲得就像由离光的声音。 “没有安排,不代表不忙碌。” “还能这样?”苏纪心想,由离光真是摸鱼的高手。 要是她也能掌握这种理直气壮的技巧,上班就不会这么累了。 由离光瞥过苏纪的表情,一眼看穿她心里的腹诽。 他拿出封好的鱼骨刀,转出个漂亮的刀花。 “下围棋的时间通常很久,一坐一个白天也是常有的事。在等待落子的时间里,看似无所事事的棋手,其实比赛场里的任何人都更忙碌。” 苏纪被说服了。 他说的围棋,应该是在指源由财会内部的那些争端吧。 “棋手不需要坐在围棋旁边吗?” “干坐一天,总有得用餐的时候。如果吃不饱,怎么有精力想接下来的棋路。” 苏纪对源由财会内部一无所知,不过既然都是要选人继承,她肯定支持由离光。 好看,优雅,沉稳,就这几点来说,苏纪不信还有人能做得比由离光更好。“那你一定得吃饱点啊。” 由离光冰蓝色的眼眸垂下,“托你的福,今天吃得很不错。” 苏纪好奇问:“你吃的什么?” 她果然把这句话当成客气,由离光并不意外,所以也未气馁,如常地说:“焗蜗牛。怎么样,要试试吗?” 西餐虽然用餐时间很长,但上菜的速度很快。 苏纪没坐太久,吃完前菜的焗蜗牛,由离光正好把热气腾腾的松露鱼扒放在桌上。煎得均匀金黄的鱼排味道层次丰富而不杂乱,鲜甜无比。 正餐的羊排刚端上餐桌,楼上忽然传来剧烈的波动。 强烈的精神刺激一瞬间贯穿苏纪的意识,惊掉她手上的餐刀。 由离光开利口酒的动作停住,和讶然的苏纪对望一眼,神情同时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东西,急匆匆离开吧台,快速跑向二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改造 苏纪边上楼 苏纪边上楼边急匆匆问:“谁在楼上?” “我醒来时没见过其他人。” 苏纪大脑飞速运转, 思考到底是谁会突然爆发这么强烈的精神波动,楼上到一半了才忽然想起,这种情况对才暴走过不久的由离光很危险。 她突然停下, 抓住由离光的手腕:“你别上去, 我去就行。” 他本就在容易复发的时候,现在去就是狼入虎口。 由离光态度坚决:“我不会有事, 我在门外等你。” 苏纪内心焦急,只好加快脚步。 途径由离光、诩和斐切尔以及她自己的房门,各处都安静无比, 答案呼之欲出。 苏纪在浅曜的房门前停下。 浓烈的、狂躁的精神波动正从里面汹涌滚出, 如同席卷的风暴刮过脸颊,连身为向导的苏纪也不得不皱了皱眉,用力消化大脑里被强行掀起的狂热意志。 她紧了紧由离光的手, 坚定神情, 打开房门。 今日天气晴,别墅内外明亮, 然而房间里昏暗无比, 如同暴雨时的下午, 只透出几丝黯淡的白光。 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苏纪脸色大变。 巨大的黑色蝠翼展开,遮住了房间的半窗,也遮住了窗外的光线。 凶猛的巨物缓然转头, 血红的瞳在幽暗中折射阴翳的闪光, 回望门外呆住的苏纪。 她猛然醒过神来, 闪身进了房间,迅速关上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开隔离仪,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仅用时一个眨眼。 蝙蝠垂下头,与苏纪的视线对个正着。 它的脸部并不骇人,反而纤瘦狭小,漂亮,更像蜜袋鼯的脸,眼睛大而圆,仿佛家养萌宠。然而下个瞬间,它张开血盆大口,伸长翅膀,发出的精神波长穿透大脑皮层,让苏纪的头皮一阵发麻,差点摔倒在地。 苏纪觉得头有点痛,但很快强迫自己挣脱出来,不顾蝙蝠的凝视,抓住浅曜的双手。 冰得苏纪的手刺痛了一下,简直不像夏天的人类能拥有的体温。 浅曜半跪在床上,原本整齐的被单已被他攥成一团,边缘撕裂成破碎的齿隙。 他的手臂和脖颈上条条青筋暴起,血液不断地滚动,青色的血管如同游走的青虬,随时要挣破表皮脱出。 “浅曜,我在这里。” 苏纪艰难地掰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冰冷的掌心比极圈的冰山渗透出更多寒意,吸走她体内全部的热量。 他没有回应,一向精致漂亮的脸庞已扭曲变形,口中发出断续的,痛苦的低吟。 “呃……!!” 苍白的手指深深陷入床单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的身体,巨量的痛苦蕴含在哀戚的惨叫中,不断地挣扎,释放。 他发出的惨叫痛彻心扉,连他身下的被单,也在他痛苦的挣扎中被撕成更破碎的条状。 剧烈的精神波动往往会超出精神层面,为身体带来损害,但定期受到向导疏导的哨兵不会有如此严重的痛苦和疯狂。 浅曜因为身体缘故,在苏纪的疏解列表里一向有着最高的优先级。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为浅曜做检查时,各项指标还一切安好。即使有失控,也应该维持在小型范围。 而现在,浅曜的痛苦不绝于耳,头顶虎视眈眈的巨型蝙蝠,更让苏纪倍感压迫。 苏纪狠下心来,忽略浅曜痛苦的声音,用力抓住他的双手。 她没有办法检查他的身体,至少要先把暴走的精神体控制了,否则叫医生来也没用。再不动手,浅曜只会更加痛苦。 小臂大的浅黄色兔子幻化而出,身形显现的瞬间,仿佛看到蹲守已久的猎物般,蝙蝠嚎啸一声,俯冲而下。 巨大的翅膀收束,遮住兔子的耳朵与全身,露出窗外的阳光。 突然的刺眼和精神的冲击令苏纪下意识闭上双眼,失去视觉的瞬间,她感到自己摔倒在身后的柔软床铺上。 危机感直冲大脑,苏纪猛地夺回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浅曜俯视她的脸。 她的肩膀被浅曜按在床上,他的双臂因痛苦而不断颤抖,连带着她也发颤。 粉色的碎发依然柔软,随风飘荡,遮住他有着小小婴儿肥的棉花糖似的脸颊。 但是往日澄澈的银色瞳眸却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一样红得发烫的深色赤瞳。 这是浅曜的「浮标」。 和其他人在脸上的标记不同,浅曜的浮标长在他的眼睛里。 此刻,他的瞳孔没有折射出任何光芒,眼眸深处的黑洞吸走了所有的焦距和色彩。 冰得像骨骼的手轻轻掐住苏纪的脸。不住地颤抖,却很轻柔。 苏纪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和痒意。 痒意不是从浅曜触碰她的地方传来的,而是从大脑深处某个无法言明的角落传来的。 蝙蝠咬住兔子的耳朵,舔过透光的血管。牙齿尖锐的触感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 莫名的诡意渗透苏纪全身,她大惊失色,就连浅曜摸着的脸也觉得有些发痒。 “浅曜,你别激动……” 明知暴走中的人无法听见任何声音,苏纪还是做出无用的劝导。 她心里慌得没底,不知道浅曜想做什么。 以往浅曜的精神体只是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蝙蝠,今天的体型完全超越了苏纪的认知。 传说蝙蝠之中,也有喜欢吸食人血的种类。 苏纪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约不太好看。 她伸出手,摸向浅曜停留在她脸颊边的手指,试图勾住他。 冷热交织,坚定的手合拢住颤抖的指尖,但浅曜不为所动。 他的视线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看她,但因为没有聚焦的落点,显得分外空洞。 仅靠手之间的接触根本无法治疗浅曜。苏纪正要用力拉他一把,拥抱他的全身,他却先动了。 他低下头,逐渐向她靠近。 苏纪任由他俯下身,抓紧时间理清他身上放射出的比麻花还混乱的精神波动。 冰冷的脸贴在苏纪脸上,冷得她情不自禁地发了个抖。 蝙蝠锋锐的细齿划过兔子脖颈处鼓动的脉搏,细腻地又啃又咬,亲昵得过分的触感完整地刺探进苏纪的大脑深处,她觉得连她自己的思想也快混乱成麻花了。 别咬了,浅曜到底在咬什么! 轻微的呼吸声温柔地蹭过苏纪耳垂,唇瓣贴上她右侧后颈,冰凉的感觉烙印进体温,苏纪浑身一颤。 “……!” 她竭力挥掉脑海里纷乱的思维,定下心环住他在她身上的腰。然而浅曜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张开口,咬了下去。 “浅曜!!” 苏纪惊呼一声,想推开他,却发现浅曜的力气竟然比她大。 她居然推不动他。 但最初的激动之后,苏纪又停下了手。 浅曜虽然在咬她,但是不疼。 被精神体的生物习性篡夺本能的现象也不少见,基本每个哨兵都体验过。 好在浅曜没有吸血鬼的牙。 脖子又酥又痒又麻,苏纪又不能推开他,虽然心情微妙,但也只能将错就错地抱住。 忽略她的每个地方都在被啃咬的话,这样深度的拥抱也还算和谐。 比起撕咬的力度,更让苏纪无法忽略的是他控制不住体内痛楚而不断战栗的身体。 她深深地、用力地拥抱他。 时间飞速流逝,狂乱的精神力一点一滴地缓和下来。 不知从何时起,浅曜嘴上的动作停止了,只有双臂还紧紧环抱着她,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浅曜平日里看着并不高大,但贴在一起时,苏纪才发现他能够完全包裹住她。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心,透不出一丝缝隙。 蝙蝠的体型随着精神力的冲击渐弱而缩小,它原本几度想叼起兔子的后颈,但最终都没有咬下口。等到身形恢复成平日里苏纪熟悉的大小之后,蝙蝠收起翅膀,贴在兔子的身边,用圆圆的脸蹭了蹭兔子的脸颊肉。变得温顺又乖巧。 要不是被啃了几小时,苏纪都要被它的面孔迷惑了。 精神体回归正常是好事,苏纪伸手摸浅曜的脸,又被上面的温度吓了一跳,触电般缩回。 这次他的脸不是冰,而是火辣辣的滚烫。 体温变化如此剧烈,苏纪不敢细想。 “浅曜,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苏纪用尽全力抱住浅曜的身体,轻轻拍打他柔软的脸,“我去叫你的医生来,可以吗?” 虽然浅曜才和他的主治医师闹得极不愉快,但性命攸关,面子算什么。 “不……” 浅曜埋在她耳边,低低地吐出几乎听不清的撕裂的声音。 “我……有数。” 苏纪再摸浅曜的额头,他额上早已大汗淋漓。“哪里有数?别任性,乖,我去打电话。” “让他来,也、没有……用。” “怎么会没用,他可是医生啊。” “因为……” 浅曜的身体再次猛地蜷缩下去,痛切的吟声如同被剜心泣血。他的眉心皱成一团,手臂用力地攥住被子,身躯不断地颤抖。 苏纪只是在一边看着,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疼痛起来。 普通的暴走绝对不可能引起这么痛苦的反馈。 不论浅曜怎么反对,她都不能放任不管了。 她艰难地跳下床,踉踉跄跄打开房间门,闪身溜出去。 长时间的疏导也需要她的精神专注,一旦松弛下来,疲倦也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视线落在墙角边的西装裤上,愣住。 “……由离光,你没走?” “见到你没事,我才放心。”由离光合上手边的书本,视线垂在她额角的汗上,“浅曜是什么状况?” “好像精神体和身体都出了些问题。我要通知他的医生。” 由离光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纪急促打开光脑,选取浅曜的主治医师,打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空中浮现医生熟悉的脸,见到苏纪,他并不惊讶,如常地向她打了招呼。 “苏纪小姐,你稍安勿躁。” 苏纪原本的台词被哽了回去:“……你知道我要给你打电话?” 医生叹了口气。 “看来少爷什么都没说。” 苏纪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附近还有其他人吗?如果有的话,要请苏纪小姐稍微回避一下。这属于少爷的私人病历,我不能透露给其他人,还请见谅。” 由离光没有分毫犹豫:“你去吧,我对他的病历没有兴趣。” 由离光利落离开,苏纪思索片刻,回到房间,关上门。 “我好了,你说吧。” 医生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总而言之,这涉及一些不方便对外人说的秘辛。少爷目前正处于基因序列重组状态,因为免疫系统无法辨别新的基因,正在攻击身体,所以在重组完毕之前,发生任何意外都是可能的。” “等等,什么基因重组?”苏纪差点以为自己幻听,“这是可以使用的技术吗?” 医生的目光有些逃避。他咳了一声:“苏纪小姐,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重组状态没有办法以任何形式打断或缓解,所以即使少爷再痛苦,您也不必理会。” “你的意思我就只能这样看着他痛苦吗?” “是的。”医生平静地点头,像想到了什么,又有些疑惑,“不过,据我所知,少爷对于疼痛的耐受度一向很强,如果少爷并未对您坦白一切,您是怎么发现少爷的情况的?” “他精神体失控了。” “……”医生沉默片刻,说,“这个消息我要写到诊断详情里。这个技术此前还没有应用在S级哨兵身上,没想到□□的改变会引起精神体的变化……苏纪小姐,精神体的状态有什么异常吗?” 这个医生跟随浅曜身边已久,是他最亲近的主治医师。但他给出的回答,没有一个字能令苏纪满意。 苏纪看不出他身上对唯一的病人的关切,也体会不到一丁点的人情味。 苏纪怒从中来:“你现在只关心这个吗?基因序列重组是什么,我记得联邦早有规定,不允许任何人使用基因改造技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医生让她避着点人了。 这么刑的事,能不避着点人吗? 再联想到之前浅曜提及他可以随时随地让身体转变为正常状态…… 苏纪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不清楚基因重组技术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但上一次在新闻里听见相关的内容,还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和骗局。 如果浅曜真的信任了这个技术,认为能依靠基因重组治愈他的身体疾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首先,这个技术被联邦明令禁止,任何使用者都会被送进联邦监狱;其次,这种完全处于黑色地带的技术的安全性和可靠性根本没有任何保证。浅曜的身体本来就不堪一击,擅自篡改基因序列,可能不会治愈他,反倒让他送命。 苏纪不得不握紧双拳,好让说出的话不那么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会用这个技术?” “这件事……说来话长。”医生苦笑,“我没有收到少爷的命令,有很多话不是我有资格说出口的。苏纪小姐,您要做的事就是相信少爷,仅此而已。” “你不能说?很好,我正巧有联邦警事局的电话。” “别、别!”医生大惊失色,连忙制止,“苏纪小姐,如果为了少爷着想,您就千万别这么做。” 苏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了拳头。 “……是他主动提出要改造基因的,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裂痕 “苏纪小姐 “苏纪小姐, 您别问了。等少爷好一些,您再去问他吧。”医生笑着擦了擦汗。 虽然主治医师必须按照法律治疗病人,但地位的差距注定医师不可能违背浅曜的意愿。 如果浅曜主导这次治疗, 医生也别无选择。 想通这点, 苏纪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重组需要多久?” “每次重组从时间上来说不会太久,半小时至几小时都有可能,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可能发作一次,大约会持续两到三周。这期间如果少爷的精神体再次暴走,要请苏纪小姐多关照他。” 苏纪面色凝重, 医生又说:“苏纪小姐, 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我非常肯定,事情和您想象的应该不太一样。” 知道不可能再从医生嘴里撬出什么, 向医生问清楚照顾浅曜的注意事项后, 苏纪关闭通话,无力地捂住眼睛。 浅曜会冒如此大的风险使用这么激进的技术, 是为了要成为一个身体健康的普通人。 他之所以有这么强烈的愿望, 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尝试, 是因为她对他说了那些话。 她原本只是希望浅曜能够有求生的欲望, 不要浪费能够度过健康人生的机会,没有想到他的求生欲会爆发到如此地步。如果她没有说那些有的没的,或许浅曜一样能好好的。 她该不会…… 苏纪握紧双拳, 止住思维的发散。 事情已经发生, 多想无益, 当务之急是照顾浅曜。 即使医生说她不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帮上浅曜的忙,在他身边总会好些。 再次打开浅曜的房门,房间内已乱作一团。 浅曜的手臂被撕裂的被单割出道道裂痕, 刺目的鲜红扎进苏纪的眼睛。 这些都是他为了转移疼痛勒出的血痕。 对上苏纪视线的瞬间,浅曜把被子仅剩的完好部分拉起,遮住自己的狼藉,向苏纪露出笑容。 他的脸色惨白,唇色白中透紫,平常飘逸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旁边,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为了不让苏纪看出端倪,他悄然把不断地发抖的胳膊藏到身后。 苏纪静静看了他片刻,说不出自己心中复杂的心情。愤怒,但更多的是心疼和难过。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给他做过疏导,还在试图隐瞒。 “你还疼吗?” “……不疼。” 浅曜只怔了一瞬,立刻向她弯眸露出甜甜的笑。 笑容无懈可击,比写真摄影时唇角翘起的弧度更完美。如果不是声音哑得像锈了十年的刀,满地都是残破的碎片,苏纪说不定真会被他富有欺骗性的甜蜜笑容迷惑相信。 那天在海滩时他的喜悦和心声仍旧清晰,她还以为他们之间对彼此的了解已经上升到了新的程度,是什么让他选择沉默地独自做出这些可怕的选择,又沉默地独自承担常人难以接受的痛楚。 是因为谁也无法让他感到信任和依靠吗? 她心中泛起心痛和怜惜,脸上却面无表情地盯着浅曜。 “……” 浅曜自知瞒不过她,低下头避开苏纪的视线。 耳边响起脚步声,浅曜心中微微咯噔。 他不知道苏纪会说什么。 责骂或者愤怒他都能心甘情愿地承受,只要她不要因此发怒,说出要离开他的话就好。 下一刻,浅曜感到自己被温暖环抱住了身体。 “……!” 浅曜想抬头,然而重组的疼痛消耗完了他所有的体力,苏纪又抱得太紧,他毫无力气,只能感到心脏的跃动隔着衣物的阻挡强而有力地传来。 有节律的震动如同起搏器,一下又一下,把生机灌进他的身体。 “说疼也没关系。” 纤细的手指温柔地划过他的发间,鲜明的触感掠过头顶,掀起一阵阵头皮发麻的涟漪,浅曜情不自禁地颤抖。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震动,只是觉得刚刚那些痛彻心扉的煎熬,似乎也没有此刻令他印象深刻。 疼痛与否在此刻似乎已不重要,只要还能够像现在这样拥抱她,再深切的痛楚,再折磨的忍耐都变得可以接受。 “其实真的不疼了。” 他一说出口,立刻皱眉,无法忍受自己再发出这么难听的沙哑声音,颤抖着拉住苏纪的手,“我去喝水。” 苏纪按住他,一把把他按回床上。他没有任何反抗,摔落在枕头上,柔软的粉发散开,澄澈的银眸微转,流露出纯真的惊讶。 怏怏的病气缠绕他眉间,苍白的脸脆弱易碎,平添孱弱的美丽,惹人怜爱。 苏纪想到接下来的谈话,强迫自己狠下心,不让怜惜的心情从语气中暴露:“我去给你拿水,你躺着。” 浅曜抿唇,不再说话。 苏纪的态度让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苏纪不仅拿来温水,还有温毛巾、置换的衣物和扫描仪。 这种扫描仪可以简单地检测出当前身体的基本情况,适用于常见的家庭检查。 她轻柔地擦掉他额前的冷汗,监督他把一整杯加了些盐的水都喝完。扫描仪显示,除却身体过分虚弱,心率不太稳定外,并无其他症状,只需静养观察。 做完这些,苏纪把东西都收好,静静地看着容色苍白的浅曜。 她的脸从露面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表情,与平时喜怒都不遮掩的情形判若两人。 浅曜内心极为不安,小心地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片刻之后,心虚的人率先躲开。 苏纪不想苛责他。 一个病人想要用什么手段求生都不稀奇。 但苏纪也无法谅解他。 作为天赋异禀,天资聪慧到可以开发出灵感号的人,他应该明白擅自使用这么危险的技术是对所有亲近之人的伤害。 还好浅曜现在没事。 如果他死了,她该怎么办?她会怎么想? 苏纪不敢想象。 从生长到现在,苏纪还从来没有真正直面过一次亲近之人的死亡。 她没有见过双亲,认识过的人迄今为止都活得好好的,就连杳无音讯的旧友也在前段时间重新露了面。 她怎么能接受每天朝夕相对,在她面前像棉花糖一样笑得甜甜的,会撒娇、爱撒娇,体贴又聪颖的亲近之人在最该挥洒青春的时候死去? 正因为生命将逝,她才真正觉得生命的可贵,更不能接受其他人过早地离开。 会死掉的人有她一个就够了。 “浅曜,你不打算说吗?” 浅曜的指尖被她握在双手的手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害怕我生气,还是害怕我让你做不成你想做的,又或者说,害怕我把你扭送给联邦警事局?” “不……” 浅曜的否定卡在喉咙里。 苏纪表情很淡,他知道这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她很严肃,并且在斟酌生气的必要。 如果他的回答不能令她满意,就会失去在她心中的形象和好感。 这绝不是他想要见到的。 但他能够做出让她满意的回答吗? 恐怕不能。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也不想拉她下水。 他可以承受失败,如果结果最终要坠入泥潭,他也要看着她光鲜亮丽地站在岸上。 “有些事情你不要知道,对你来说会更好。” “你是指你的基因重组的事吗?” “……对。”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这意味着还有更多是你不知道的。” 苏纪一时语塞。 莫名的感情冲上她的心头,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关系。” “我们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但是这件事除外。”浅曜说,“除此以外,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如果我只想知道这件事呢?” 浅曜不语。 苏纪手中发紧,又说,“我是不是也没有可能让你停下来?” 浅曜看起来轻松而坚定:“你放心,这个技术不会让我送命。它的安全有百分之百的保障。” “一个被列为非法,不能在明面上研究的技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我相信它的安全有百分之百的保障?” “金钱有比你想象得更大的权力,我既然说它安全,它就一定安全。” “相信我,苏纪,我做的判断从来没有出错过,这次也一样。” 苏纪并不相信。 但她绝望地意识到,她也没有能力让浅曜停下来。 金钱、权力、地位、认知,她没有一样能够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即使她不信任浅曜的决定,也无从说服。 她过分高估自己的分量和地位,居然妄想改变一个财阀之子决意的事情。 从幼年时代就在犯的与苹果有关的错误,竟然会一次次地重演。 苏纪嗫嚅着唇,半晌后才说。 “……好。” 虽然说的是好,但浅曜知道,苏纪应该很难过。 他的精神体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很稳定,之前的两次重组也十分顺利,没想到会突然暴走。早知如此,他会选择让德利斯给他安排一个更合适的住所。 “纪姐姐,你不会讨厌我的,对吗?” 浅曜紧紧抓着苏纪的手指。 “……” 这一次轮到苏纪别开脸。 浅曜慌乱地拉近她的手。从她的角度,他的狼狈、虚弱一览无遗。 她会回想起刚刚他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望向她的乞求和哀怜,还有像霜花和雾气一样易碎的身体。 “我不会。” 她的心终究软了下来,“我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关心你,希望你能够快点好起来。” 浅曜的瞳眸微亮。 “但是我会一直介意,直到你对我说出真相,或者暂停这种危险的行为为止。” 浅曜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纪爱护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帮他把毛巾和扫描仪都撤走,只留下预备换洗的衣物和一些补充能量的食物。 “我对你的照顾,只会是公事公办。不是因为你是我亲密的朋友,而是因为你是我手下的艺人。” “苏纪!” 浅曜急切地大喊她的名字,伸手抓住她离去的背影,但苏纪只是轻轻地、果决地合上他的房门,斩断两个人之间相连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试探 一关上房门 一关上房门, 苏纪全盘紧绷的身体骤然垮下,看着走廊的墙直愣愣地发了会儿呆,才拍拍自己的脸, 准备去找由离光。 他刚刚也受到暴走的冲击, 最好还是检查一下身体。 一楼客厅,午后的阳光透过清透的玻璃门照射在明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由离光坐在沙发左边,单手撑开一本封装精致的书,融合进温暖的光晕中。 透亮的阳光稍稍挥散了一些心中的不安和忧愁, 苏纪在他身边坐下, 说:“由离光,你觉得精神怎么样?” “还不错,很平静。”由离光的视线从书本上的文字挪到苏纪鬓角边有些凌乱的卷发上, 转而注视她雾紫色的眼睛, “反倒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苏纪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浅曜的情况, 毕竟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吧台的长桌, 上面原本应该放着还没来得及吃的羊排, 但由离光好像已经叫机器人处理掉了, 现在那里空无一物。 “……可惜,还没来得及吃掉。” “冷掉的食物对身体不好。想吃我做的饭的话,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苏纪再次沉默下来。 由离光留意到她对话题的逃避和沉默, “现在距离晚饭还有时间, 累的话, 在沙发上躺一会儿。” 苏纪怔住,下意识反问:“……在这里躺?” 由离光在沙发上看书,她的房间就在楼上, 直接回房间睡岂不是更好。 “开阔的环境有助于调整心情。” 这倒是很有道理,但是,“不会打扰你看书吗?” “我们都睡过了,还担心共用一张沙发吗?” “……”好熟悉的对话。 这句话真是太万能了。 苏纪拿来一张方形抱枕,在由离光的示意下放到他的身边,然后躺了上去。 别墅客厅的面积很大,沙发也是配套的尺寸,即使苏纪躺在上面,也可以轻松地和由离光共享活动空间。 苏纪抬头,从这个角度看见的由离光十分少见。 他的脸庞倒着浮现在她的眼瞳中,冰蓝色长发顺着脸角垂落,在日光的照射下透出光芒,映照在白皙立体的脸上,像流动的冰山。 从下往上看,连睫毛也看得根根分明,漂亮得如同细腻的雕塑。 由离光的视线垂落,正好掉进苏纪的眼睛里。 她朝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漾起午后日光的折影,柔美小巧的脸庞同样如水中倒影上下颠倒,但不影响由离光在脑海中拼凑出她此刻的模样。 向来甜蜜的脸透出难以掩饰的苍白和疲倦,浅金色的卷发顺着抱枕滑落,翘起的分支像华丽的绒羽,他垂落在身边的右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下,才止住伸出手替她抚平发丝的冲动。 他没说话,任由那双不住地眨啊眨的紫宝石眼眸盯着他的侧脸,默许了苏纪好奇的观察。 苏纪凝视由离光许久,突然问:“由离光,你说命运会被人擅自改变吗?” 由离光拿书的手顿住,把书合上。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上次在你的快航船上看见书架里有哲学题材的书,在想你会不会对这些玄奥的东西有独特的见解。” “只是打发时间才会随便看看。你被浅曜的病吓到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 准确地说,苏纪是被浅曜可能会死这件事吓到了。 虽然原著里发生的故事情节到现在为止几乎已面目全非,但一切的变化都始于她的行动。 她的确做到了改变一部分自己的命运,但无意间的话语,好像同样改写了其他人的生存轨迹。 苏纪没办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是她导致的过错,但像由离光这样从不因他人意志而动摇的人,或许能够给出公正的答案。 由离光没有半分迟疑。 “能改变自我命运的人,唯有自我本身。一切会被改变的命运,都说明它命中注定要被人改变。” 苏纪想了想,又追问:“如果不改变更好,该怎么办呢?” 由离光答道:“命运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无常。” 苏纪沉默。 理智告诉她,由离光说得对,但她听到了公正的回答,本应该放松的心情却没有一点好转。 “要是浅曜不能好起来,我根本感受不到命运的魅力呀……” “如果他真的出事,黑洞科技应该会彻底崩塌。你要相信,为了来年的营收,黑洞科技不会让他出事的。” 由离光给出的理由让苏纪觉得有些微妙,但现在也只能这样祈祷。 希望这家和医疗毫无关联的科技公司真的能为浅曜带来转机。 * 夜幕初临的时候,斐切尔回到家中。 他伸手打开灯,昏暗的客厅变亮,照出沙发上的两个人,吓得他往门口退了半步。 看清由离光,他正要说什么,视野一低,看见躺着的苏纪,又把台词咽回口中。 斐切尔轻手轻脚换好鞋子,安静走到由离光面前,站着俯视他,压低声音说。 “你们怎么在这里睡觉?” 由离光见他来,慢悠悠合上书。“浅曜今天暴走了。” “这不奇怪。” “伴有严重的身体症状。不像暴走引起的,暴走更像是并发症。这件事让她很为难。”由离光垂眼,沙发上的苏纪眼角带着青黑,安静地倒在枕头上。她的神情平静,却隐约皱着眉心,连睡梦中也并不轻松。他轻轻地拨开她脸庞的发丝,像鸟类抚摸同伴的羽毛。 “这次的疏导非常艰难,她今天下午脸色很差,而且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觉得是她的错?这怎么可能。” “不清楚原因,但看起来是她无疑是这么想的。” “浅曜他自己不说吗?” 由离光神情冷冷:“很显然他们闹得不太愉快。比起指望浅曜,我想要主动权在我自己这里。可惜源由财会历来不关心「科技发展」,黑洞科技的事我也只能指望队长这边的消息了。” 斐切尔知道他意有所指。由离光恐怕不是不关心科技发展,而是碍于行业不恶性竞争条款,没办法把手插进黑洞科技内部。 斐切尔沉思片刻:“……我确实有些头绪。我会去问德利斯。” 由离光说:“两年之前,Frequency成立前夜那件事吗。” 斐切尔极低地啧了一声:“又是白塔这个大漏勺说的?” “大家都有,不必在意。” 斐切尔没说什么,他进入Frequency之前,也从白塔那里拿到过一些队友的情报。毕竟谁也不想和来历不明的队友共处一室。 但白塔太会做人,给的那些情报迄今为止基本上没什么作用。 斐切尔没有继续隐瞒:“这件事当时只有德利斯和白塔的代表在场,我有些猜测,但没问过。” “但以我所见,这件事即使公布,对苏纪也绝不会是好的影响,更何况还有商业条款在前,德利斯可能不会告诉我答案。” 由离光态度坚决:“能与不能,试过才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 由离光和斐切尔同时低头,苏纪双眸微眯,瞳中水光流转,打了个哈欠。 她神情迷茫,两个男人同时放下心来。 “我正要问斐切尔今天什么时候吃晚饭。”由离光说。 斐切尔:? 由离光神色不变,继续道:“难得三个人都有空,一起吃个晚餐。对了,我不做。” 现在不是反驳由离光的时候,斐切尔顺着把话题往下延,“我去叫助理买饭送进来。” 苏纪看见时间,顿时清醒了过来。 怎么就这样睡到晚上了。 “我就这样睡了一下午吗?” 得到由离光肯定的回答,苏纪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睡了,睡多了头疼。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送到,摆满吧台。苏纪看着香气四溢的饭菜,忽然站起来,“我打一些给浅曜送去。” 她打包好饭盒,想了想,没有自己上楼,叫来机器人送到二楼尽头的房间。 房间门被打开,浅曜的眼眸一亮,但门外的灯光没有照亮人影,只有一个矮小的机器人端着饭站在门边。 安静数息之后,小机器人嘎巴嘎巴地把饭放在床头柜上,一摇一摆地离开。 房间重归黑暗,浅曜的身影融入黑暗中,一动未动。 * 周一的早晨,例会通过了月星娱乐的通告,苏纪回到办公室,措辞了一封正式的同意通知。 工作稳步进展到下午,又到了预先安排好的歌曲排练时间。 会议室内,诩望了一圈,“浅曜呢?” 气氛顿时一静。 斐切尔和由离光视线隐约瞥向苏纪,苏纪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如常。“我让他在家里休息一天再说。” 诩耸了耸肩,唇边弧度扬起。“哦,那家伙又卖惨给你看了?” 气氛再次一静。 “看来我们今天是不能练歌咯?” 苏纪瞥他:“别一副高兴的样子,斐切尔和我商讨之后决定,今天要确认一下你们三个的服装设计,看看还有没有要修改的细节。菲奥娜今天的任务是尽快熟悉你们的尺码和服装道具分配,之后你们登台前的服装管理都由她来负责。” “……”诩脸色变了变,才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深感恶寒,“被不熟的人知道自己的尺码,不觉得有点不妥吗?” “我知道你们的尺码的时候还根本不认识你们。” 诩立刻说:“你不一样。” 苏纪忍无可忍地把手中的文件纸蜷成卷,梆的一下敲在诩头上。“别任性,快点来看图。” 诩委屈地捂住头,眸光偷偷瞥苏纪。 苏纪根本不吃他这套,连个眼风都没投来。他磨叽半天,只能不甘地挪到她身边,和其他人一起看她手上的图。 用来打样的服装初稿总有很多要调整的细节,几个人争了半天,修改意见写满整张纸。 讨论告一段落的时候,菲奥娜突然举起手:“不好意思,我想去下洗手间。” 苏纪看了眼时间,“也该休息了,暂停十分钟。” 菲奥娜起身离开录音室。 苏纪靠在椅子上,随手刷光脑里的新闻,斐切尔和由离光也在看各自的光脑。无人注意诩站起身,也悄然离开录音室。 菲奥娜没有在洗手间停留太久。 Frequency专属楼层总是很安静,这里平常只有苏纪和其余四人活动,连两位助理都在楼下,和其他员工共用办公室。走廊上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手搭上会议室的光脑扫描仪,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人的声音。 “你挡喉结的东西掉了。” 菲奥娜瞳孔微缩,左手下意识地抬起,又立刻放下。 她没有按下光脑扫描仪的按键,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真身(修文) 诩环臂抱胸 诩环臂抱胸, 水红色的眼睛笑得弯起,人畜无害,语调轻快。 “菲奥娜先生, 我说的对吗?” 菲奥娜表情不变, 温柔向他回了个微笑,声音也轻柔, 拨弄脸颊边垂下的黑色发丝,像拨弄水面的羽毛。 “诩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是新型的恶作剧吗?” 诩哂笑了声:“到这个份上, 还要继续和我演戏吗?” “你是指什么?” “你假扮成女性留在纪身边的目的是什么?” 菲奥娜并未恼怒, 仍然柔和地解释。 “尽管你不信,我仍然要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男的。不知道诩先生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让我觉得有些困扰。” 诩的眼神锐利。“如果你没有喉结, 为什么要往脖子上摸?” 菲奥娜无辜极了。 “我被吓到了,下意识抬起手, 应该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不, 你知道墙后有人, 也的确被吓到, 但你被吓到的是我说出喉结这两个字之后。” 菲奥娜微笑问:“何以肯定?” “一个人下意识的动作最骗不了人。你想摸自己的喉结,所以手往上抬,但是很快意识到我在诈你, 于是又放下。如果只是被我吓到, 你没有必要止住手的动作, 角度也不会像刚刚那么高。” 诩的手指停在自己喉咙处的凸起。这是所有男性避不开的生理特征,即使外表陷于无形,喉结的认知也不会在主人的意识中消失。 “如果你从来没有过喉结, 我说出的那句话不会对你造成影响。就像有人在马路上说‘女士,你裙子很好看’时我根本不会回头一样。” 菲奥娜认真倾听,甚至煞有介事地点头,赞同他一半的说辞:“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这些都只是你先入为主的判断而已。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逛街时我也会停下脚步看看被叫到名字的先生那边发生了什么。” 菲奥娜辩白的理由无懈可击,诩也早有准备。 他没指望自己随手一诈就能把菲奥娜的伪装彻底撕下,不然其他人也不可能从始至终对她毫无怀疑。 诩从长眠仪器拿到了一些与菲奥娜有关的情报,很典型的被收养的幸运儿,没有太多的疑点。虽然怀疑这些情报都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但是有一条是一定不会作假的。 菲奥娜有一个养父。 诩的笑容越发地深:“你当然可以否定这一切,不过,你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笃定你是男人吗?” 菲奥娜神色不变,恭谨却从容:“洗耳恭听。” “因为我从你父亲那里知道了真相。” “……!” 一瞬间,菲奥娜心神巨震。 她没能控制抬头的本能,但在看见诩唇边那缕转瞬即逝的笑容后,瞪大的眼眸回归常态,却也知道再没有隐藏的意义,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两声。 声音中难掩无奈。 “我输了。” S级哨兵,家世雄厚,感官敏锐,Frequency的每一个都会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早在进入银盐虚幻前菲奥娜就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没有应对S级哨兵的经验,吃了个大亏。 诩盯着他的脸,“你为什么要骗她?” 菲奥娜回头看了一眼被合得死死的会议室大门,脸上轻柔得体的淡笑彻底消失不见:“银盐虚幻内部——我是说这层楼的安全性如何?” “……”察觉到菲奥娜语气的转变,诩的面色严肃起来,“这层楼我有设备在监听,监控的程序和智能体是浅曜写的,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好,我暂时相信你。细节我无可奉告,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绝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已经有三个了?” 哪里来的大漏勺。 菲奥娜知道他误会了:“我,我的父亲,还有你。就这三个。” 他注视着诩,脸上没有表情,但给人的感觉仍然温柔,和他掺着冷意与警告的声音形成强烈反差。 “如果你还想要这里的人都平安无事,就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发现了这个秘密,最好连你自己也把它忘掉。” 诩的表情转冷:“你在威胁我。” 菲奥娜平静地摇头。 “不,我没有在威胁你。「这里的人」也包括我自己。我还想活着,我相信莉安一定也想活着,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她才来揭发我的身份,那就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我可以发誓,莉安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我比你们更爱她。就算让我死,我也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这样畏首畏尾地活着?” “我没有得罪任何人,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除此之外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诩冷哼一声,并不买账。 “首先,我不承认你刚刚说的话,你太高估自己的感情。如果你这么危险,对待珍重的人该做的事情是远离而非靠近。其次,你为什么自信我不会在纪面前检举你的真身?” “我不否认我的危险,但是危险同样是一种安全。”菲奥娜脸上再次绽放出温和而自信的笑容,这场心理战他并不畏惧,因为苏纪站在哪边,哪边才是胜者。 “你不能赌。检举我对你没有任何用处。莉安不会因为我变成男人就疏远我,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性别可以改变的。这只会让她反思你为什么非要揭开我的隐藏的秘密不可,从而对你产生看法。” 菲奥娜身后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拉开。 “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 苏纪疑惑地打量僵在原地的菲奥娜,又看了看外面的诩,“有话不进来说,堵着门做什么?” 诩冷然的表情霎时烟消云散,向苏纪抛去活泼灿烂的wink:“我们只是恰好在门口碰到,正要进去。” 苏纪看向菲奥娜,黑发的美丽女子笑容温和,看不出端倪。苏纪没有怀疑,招呼道:“都快回来吧,要接着开会了。” 会议进行过半,苏纪的光脑突然弹出重要消息提示。 她打开详情,是霖发送的邮件和附件说明。 苏纪略微翻看一下内容,难掩意外:“邀请Frequency参加综艺直播?” 放在以往,周六的综艺这周一才发邀请,苏纪连拒绝理由那一栏都懒得填。 但苏纪自从确诊星散症后,为了方便交接,Frequency的通告几乎没有新增,目前在做的都是以前早就定下来的企划。把几个人日程表上的安排稍微调整一下,还真勉强能凑出来一个拍摄综艺的空档。 苏纪抱着好奇的心情翻了一下霖发来的策划案。主题明确,条理分明,分工细则那一页排列出的人名从导演到剪辑无一不是育星业界知名大手,连录制设备和场地的布置也由双日星系知名的工作室承包。 考虑到这里不是月星娱乐的大本营,苏纪不得不对他们的人脉另眼相看。 斐切尔身为队长,毫无争议地坐在苏纪旁边,看她光脑上的显示资料。 “看来为了扩大育星市场,他们这回是打定主意下血本了。我听说月星娱乐和某个财团走得很近,说不定是他们在出力。” 苏纪惊讶:“你也知道月星娱乐背后的新金主?” 斐切尔指了指楼上:“他说的。” Frequency专属楼层的楼上就只有一个办公室,是谁说的显而易见。 考虑到银盐虚幻在金融圈的人脉,德利斯能拿到这些消息再正常不过。 苏纪这时想起之前误入Illusion的休息室时听到的墙角:“这件事确实和他们的新金主有关系,我之前见到他们时,听到他们在说投资人的事。月星娱乐本来就有多家公司注资,再多一个也算不上奇怪,不过这个新金主看起来在育星有不小的分量。” 斐切尔也赞同:“嗯,灯下黑。” “灯下黑?你知道是哪个财团的注资吗?” 斐切尔回答:“新生制药。” 菲奥娜一向很少参与讨论,她突然坐直身体,讶然出声:“怎么可能?” 苏纪和其他人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都惊讶地转向她:“你知道这家公司?” 菲奥娜对上苏纪好奇的眼神,迟疑片刻,说:“……因为这家公司在我之前停留的白光星系还挺有名的。” 苏纪恍然:“这个公司很厉害呀。” 虽然现在星系间的沟通几乎没有延迟,但由于实际距离较远,会做跨星系交易的实业公司很少。 黑洞爆发的后射出的粒子风暴、零散的虫族窝点甚至流亡的野生星盗都在星系之间的太空活动,长距离运输要面临诸多风险,收益往往远不如深耕星系内市场。 新生制药能在双日星系和白光星系同时占据一席之地,说明这家公司的管理层一定有过人的能力。 在制药领域,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比其他人更有发言权。 如果是以前,苏纪就不会多嘴了,因为她没有把握由离光会好好回答她。 但现在,她心中很有底气。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苏纪问:“由离光,你知道新生制药吗?” 在会议里最沉默的男人收到点名,平静地给出自己的消息源。 “这家公司的研发的药品主要集中在抑制性管控,源由的研究重点在哨向发作后的紧急干涉,多年来相安无事,严格来说算不上竞争对手。我对他们有些了解,但是不多。” “双日星系一向支持和虫族采取对抗策略,哨向能力是培养的重点;新生制药主导研发的抑制性管控在育星没有市场,选择更倾向和虫族和谈的白光星系发展是正确的,他们的管理层有独到的眼界和能力。” 虽然对新生制药的能力十分认可,但提及白光星系,由离光的嘴角掀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讽弧度,“虽然我不能理解,要怎么样才能和无法控制原始野性的侵略型生物达成有效的谈判。” 苏纪恍然大悟,醍醐灌顶。虽然她完全想不到自己听这些有什么用。 由离光的视线停在苏纪神情里不加掩饰的赞赏和欣赏中,神情微顿,微不可察的笑意并未散去,转而绕回事情的起点。“大型医药类公司通常有强劲稳定的现金流作为开发的支撑,从这点来说新生制药完全有条件成为月星娱乐的最大控股人。唯一不明朗的只是他们为什么要突然跨行去做娱乐而已。通常来说,娱乐公司和医药公司不具备可比性,像银盐虚幻这种把娱乐作为次营业务的公司除外。” 制药公司有钱苏纪是知道的。 因为由离光真的很有钱。 连由离光也不清楚理由,想要了解竞争对手就只剩下一条路。 苏纪转向菲奥娜,问:“露西,你对新生制药有了解吗?你在白光星系的时候有没有新闻说他们在拓展业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菲奥娜? 苏纪柔软的 苏纪柔软的刘海扫住透明澄澈的紫色眼眸, 晚霞一样灿烂的瞳眸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亲昵和信任。 菲奥娜竭力让自己无动于衷,但是摆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攥紧。 常年的练习和警惕仍然让他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难过和冲动只在一瞬间占据菲奥娜的脑海, 然后像午后的退潮汹涌消失。 他漆黑的瞳眸弯起, 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 苏纪问话的本意是让菲奥娜能够多参与进会议的聊天中发光发热, 而不是让菲奥娜感到压力,见她没有头绪,当即轻轻拍他的手以示安慰。“不清楚就算啦, 反正只是八卦一下。一般人哪能知道这些大公司想要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非常能和菲奥娜感同身受。在这个大家都来头不小的银盐虚幻, 也就只有她和菲奥娜还算普通的小康家庭。菲奥娜看起来有些紧张也是理所应当的。 “反正,我对我们的总体实力有信心。月星娱乐花费大价钱,也不过是给我们做抬轿的人而已。还是多研究一下企划书吧。” 苏纪激活光脑屏幕, 菲奥娜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却对上一边沉默的诩。 他的目光如毒蛇一般犀利,冷漠而凛冽地窥伺菲奥娜, 仿佛要随时出手将他的真身揭露。 菲奥娜的视线没有半分停留, 平静地移开, 好似感觉不到诩的敌意般。 斐切尔和由离光都注意到诩的不对劲, 都保持了缄默。 一时之间,会议室安静得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企划书的内容十分详尽,交代了具体的安排变动和设计巧思。 为了给寰宇歌者的演出做预热, 月星娱乐策划了只有Illusion内部成员参与的饭店经营主题团综直播。 Frequency决定加入后, 节目组连夜把节目改为联动团综, 因为Frequency和Illusion的关系并不好,这样做能吸引更多的人来凑热闹。 不论什么时候,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 苏纪环视安静的会议室一圈, 见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没人踊跃发言,开启死亡点名模式:“斐切尔,你是队长,你先说,有去的打算吗?” 斐切尔还在思考诩的异常,但苏纪有需求,他不需考虑,毫不犹豫放弃沉默,承担起队长的职责:“团队实力雄厚,话题量足够,时间也排得过来,我没意见。” 队长没意见,其他的两人也积极表示自己可以。 苏纪满意道:“很好,那就先决定接下,正好露西还没有实际跟过综艺,这一次她和我们一起上。” 诩突然说:“他也要来?” 他没说指的是谁,但若要说多余,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苏纪又是一个纸卷轻拍在诩的头上。“她是经纪人,当然要来。” 她不明白诩为什么对菲奥娜的出现这么抗拒。等她离开之后,这两个人该怎么办呢。不论闹到最后是谁受伤,苏纪都不想看到。 “别闹小孩子脾气。” 她半是哄骗半是威胁,诩不愿看见她不高兴的样子,徘徊片刻,终究点了头。 “我开玩笑的,一定会和新的经纪人小姐,好·好·相·处~”他转向菲奥娜,笑容灿烂,“你说是吧,菲奥娜小姐?” 菲奥娜微笑以对。 苏纪一直对诩的灿烂笑容敬谢不敏,这次也不例外。见两个人和好,她也算放下了半个心。 如果大家都能一直这样好好的,那该多好。 * 散会之后,苏纪回到办公室,收拾今天用完的文件。 她把纸片塞进碎纸机,一抬头,看见菲奥娜站在门边,定定地望着她。 菲奥娜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温柔和礼貌,就像她笔直柔顺的黑色长发给人的温婉印象。 只是稍一蹙眉,她的温婉就会有似有若无的愁绪缠绕。 苏纪有些讶异:“怎么了?累到了吗?” 菲奥娜看了眼外边空空如也的走廊,走进办公室,合上门。 “莉安,我想和你说些事情。” 苏纪意识到菲奥娜的情绪十分低落,从冰箱里打了一杯果汁,放到菲奥娜的手上,拉着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不要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问题了?” 菲奥娜白皙的手指摩挲着玻璃透明的杯壁。橙色的果汁倒映出他漆黑的无波澜的瞳与发。“你觉得,隐瞒算一种欺骗吗?” 苏纪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自己那杯果汁撒到桌面上,连忙抽出纸巾擦拭,掩饰似地问:“你被人隐瞒了什么事情吗?” 菲奥娜摇头:“只是想要知道你的看法。” “当然算。”苏纪毫不犹豫。 菲奥娜显然震动了一下,他抬头偷偷看苏纪一眼,又快速地收回视线。 “……即使坦白可能会导致大家都不乐见的后果?” 苏纪重新想了一遍浅曜的事,再次肯定地回答:“对。” 如果发生什么事,她希望能和浅曜一起承担。即使这样要付出代价也不重要。她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朋友独自消逝。 不过,菲奥娜没有被人隐瞒真相,却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有些突兀。 苏纪问:“有人跟你说了浅曜的事吗?” 菲奥娜讶异:“不,没有。” 苏纪奇怪道:“我还以为是谁知道了浅曜的事,让你来问我,探我的口风呢。” 菲奥娜不知道这件事,连忙问:“你怎么对待他的?” 即使苏纪知道真相会短暂生气,但只要她还会原谅他,他也可以义无反顾地隐瞒下去。 苏纪坦然道:“不理他了。” “……” 这可真要命。 菲奥娜不认为自己能够和苏纪再次分开。 要知道,为了这一次重逢,他已经…… 菲奥娜轻轻地抱了抱苏纪。 “我知道了。莉安,我会去问问我在白光星系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月星娱乐的事情。” “等我好消息。” 虽然真正的秘密无法坦诚相待,但是除此以外的事情都可以退让。 “咦,你在白光星系真有厉害的人脉?” 看着吃惊的苏纪,菲奥娜温润如水地含笑点头。“嗯。而且挺厉害的。” 离开苏纪办公室,菲奥娜脸上笑容顷刻消失,眸中闪烁着冷厉的寒芒。 如果不是为了亲近苏纪,他根本懒得维持亲和的假面。 银盐虚幻的停船坪外,苏纪之前见过的那艘菲奥娜的私人飞船快速驶离。 慢珠海区并不罕见的家用豪华飞船途径许多热门地点,最终进入一处商务公寓大楼。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附近的大型商场里驶出一台未挂有标牌的特殊型号私人飞船。 育星的上流阶级十分热衷于要求育星的顶奢飞船品牌给客人提供无牌私人定制特别款,帮助这些手握顶级财富与权力的人维持低调和独特。 这是一台近期才被匿名购置的定制款。 定制款飞船驶离大型商场后,仍旧绕特定地点飞行后,进入高层空轨,全速前进。 最终,这台飞船驶入位于玛丽诺区山脉地带的庄园中。 这座庄园占地极广阔,花园将整座山脉风景最好的峡谷地带全部占据,附近水流潺潺,雾气缭绕。青郁的树维持了夏季的凉爽,同时也将庄园唯一的中心建筑遮掩在斑驳的树影中。 棕色与灰色交错的建筑只有二层楼高,但气势恢弘,四角的塔楼和哨楼清晰地构建出城堡的特征。 飞船在小型城堡前停下,舱门升起,从里面走出黑发黑瞳的女人。 他连舱门都等不及合上,挥退等候在门口的家仆的簇拥,直奔目的地。 二楼内某个隐秘的房间,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拉开。 房间装潢古典考究,高耸的主座前,正在看光脑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生气,反而耐心问。 “斐波那契,遇到什么了,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生而为此 男人气 男人气质儒雅, 亲近随和,蓝色的眼下有几道细纹,展示了岁月在他身上的痕迹, 但仍然可以清晰地从他现在的容貌看出当年的俊美。时间的沉淀反而使他多了难得的沉着的魅力。 菲奥娜的脸色不好看, 他也并不生气,慢悠悠地关闭光脑, 让菲奥娜坐在面前的欧式软皮椅上。 菲奥娜没理会他的体贴,双手撑着桌子质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投资了月星娱乐?” 中年男人的惊讶转瞬即逝, 随即赞赏地点头:“不错, 看来银盐虚幻平常展现出来的能耐果然只是冰山一角。” “果然是你做的,你知道今天他们在苏纪面前问我新生制药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好了, 好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中年男人心平气和地安抚他, “我知道银盐虚幻的那位向导是你很重要的人, 但多做一手准备, 才能万无一失。” “虽然商场上Frequency和Illusion是竞争关系, 但对于我们这些要仰赖白塔而活的人来说,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同一阵线的盟友。Illusion越强大,我们就越安全。” 菲奥娜没好气地戳穿中年男人的糊弄:“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而是要在背地里偷偷把事情办成?” 中年男人温和地咳了两声。 “这不就是担心你会不高兴……”男人话锋一转, 语气也深了些, “Frequency的人自幼接受精英教育,豪门内斗深似海,他们比Illusion更油滑, 更难掌控。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盟友强大固然是好事,但若超出了限制的范围,反倒不如选择中庸之道。” 菲奥娜脸色仍然不太好看。 中年男人还是温声说:“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别急。一谈到那位向导小姐,你就像变了个人。我一直以来教你的温吞、镇定、伺机而动都到哪里去了?” 菲奥娜几次深呼吸,勉强说服自己父亲的选择是正确的。然而想到苏纪知道他和新生制药的关系后可能露出的失望的眼神,他仍然无法保持微笑的假面,略带恼然地说。 “站着说话不腰疼。难道你谈恋爱的时候很理智?那我是怎么来的?” 菲奥娜一击必杀,中年男人语塞半晌,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遗传点什么不好,偏偏遗传恋爱脑……” 真是要命。 * 周二的早晨,苏纪还是没有去见浅曜。她让机器人捎饭的同时给浅曜带了个字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要和诩单独出去几天,如果你想来,发信息给我。 自从搬进这个别墅,浅曜还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过这么久,更不要说是为了和Frequency里的其他人单独相处才把他抛下。 苏纪对这招阳谋很有自信。如果浅曜真的还把她当做心里重要的人,就不会不动摇。 檀木雕花书桌上,诩托着下巴,眼睛不眨地盯着眼前人,鲜红色的眸中透出吃味。 他修长漂亮的手指跨越长桌,在她面前晃了晃。 “纪,和我在一起,却还在还想别的男人吗~?” 苏纪坦然:“我不论和不和你在一起,都在想别的男人。” “……要是把他们都抹掉,你是不是就只能想着我了?” 诩语气轻轻,自言自语。 苏纪原本只是和诩开个玩笑,他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如同惊雷,吓得她抬眸震声:“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 诩朝她抛去带电的wink,笑容粲然,“我说了,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就算再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漂亮的眼睛一旦流出眼泪,就会被泪水夺走应有的光彩。” “但是人的本能就是希望主日星永远明亮。” “所以~”他的红眸如同毒蛇一般危险,使她心中惊悸,但转瞬弯起的眼角弧度,又带起诡异得格格不入的轻松,“我只会偶尔这么想。” 诩的红眸透彻,照在苏纪的眼中,却能映出他灵魂的残缺。 “不论你再怎么嘴甜,都不能再把这种话挂在嘴边,也不能再想,知道吗?” 诩反问:“是因为担心我,还是担心他们?” 苏纪伸出手在他额前停下,在他疑惑的时候弹了个脑瓜崩,俊朗的脸如同猫咪一样顷刻皱起。 苏纪见他吃痛,满意地收回手:“都担心。别想这么危险的事。我走之后,你也该学着怎么正常和别人相处了吧?” 诩皱成一团的脸看起来更委屈了。 他不愿意多谈苏纪要离开的事,楚楚可怜地抬头望她。 “我学不会,只有你一直不会抛弃我。” 他看起来像淋了雨后不安的小动物,苏纪心突然像被击中,板着的脸一松,态度缓和下来。 “…我当然不想抛弃你。” 诩肉眼可见地被她这句话哄骗得高兴,捉住苏纪的掌心,拿着她柔软温热的手轻轻贴在他略显冰冷的脸颊上。 他乖顺地用脸贴着她的手,像大型犬一样主动轻蹭。 “你不想要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如果你的眼睛只能够倒映出我一个人的身影,或者记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存在…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会因为兴奋情不自禁地发抖……” 他的眼睛湿漉漉地渴求,乖巧的妹妹头遮住了心底里的坏水,看起来人畜无害。 苏纪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止住可怜他和答应他的冲动,摸他脸颊的手翻转用力,捏住他的脸向外。 “说了不许再想这些!” 诩心甘情愿地受苏纪对他的脸的摆弄。 他摊手,笑眯眯地:“会想还是不会想呢~” 苏纪说不过这头倔驴,气得扭头,才发现船窗视野已完全变成苍翠和青绿。 注意力很快被脚下隐约飘上的喧闹人声夺去,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檀香。涣散的唱经声和絮语声交错相融,和四面铺陈的绸缎长布蜿蜒伸进群山尽头。 苏纪上次来这里时,对它的印象还是幽谧僻静,青山环抱,云雾缭绕,仿佛世外高人的隐居之所,今天已经变成了香火繁盛的俗世。 苏纪是个俗人,毫不拘泥于长眠观的形象,只是好奇地透过船载摄像头吸纳四周难得一见的景色。 脚下密密麻麻的黑蚁潮涌进蚁穴,定睛一看,那些蚂蚁竟然都是人类。 她咋舌:“今天不是工作日吗?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见鬼,他们都不用上班的吗? 诩不关心脚下密集的人流,只专注地盯着她突然从他身上抽离开的视线,托着下巴盯着苏纪的脸,懒懒地答:“毕竟这可是十年一遇的盛会。长眠观本就是育星首屈一指的大观,这次还联合十几座其他的道观花了大功夫做宣传,信众,游客都不会少。” 苏纪来这里前对诩描述的盛大根本没有实感,但现在胸腔中的心跳不受控制地逐渐兴奋起来。 “是因为马上要过节日吗?” “不,是因为要办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是什么?” “一种醮典。罗天大醮是醮典中最盛大的一种,这次的罗天大醮又是历次罗天大醮里最盛大的。能跟眼前这场规模媲美的,还要追溯到十年前那场罗天大醮了。” “还真是十年一次啊……”苏纪没好意思说她之前以为诩在吹牛,有些感慨,“如果运气不好,岂不是一生也很难见上一次?” “那一生也太短了点吧。”诩笑了,“哪怕三十岁才知道有醮典这回事,根据育星的人均寿命来算,也能看个至少五六次。” “……”苏纪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问,“醮典是做什么用的?” “大约就是祭拜天地,祈求风调雨顺,顺便宣传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些观内事务都是师兄姐在操持,我的主要任务是打卡签到。” 苏纪气笑:“……帮你师兄姐干点活吧!” 诩颇感无辜:“有啦,办醮典的钱有一大半都是走的长眠仪器的账。” 长眠观和长眠仪器密不可分,许多观里的道人就是仪器的职工,诩就是其中之一。 长眠仪器能有现在的市场份额,诩功不可没。在高科技制造业方面,他是有名的英才。 “看到那座山舍了吗?是用我主持研发的第二款次生机器人的利润修建的。” “为了挣到这笔钱,我和其他人不眠不休地干了几个月。一边想证明自己能做出实用的产品,一边想证明自己对长眠观真的有用。怎么样~结果还不赖吧?” 一串房舍白砖青瓦,虽有些许青苔,但痕迹还很新,修葺得漂亮齐整,精致可观,能够看出背后工价不菲。 苏纪仔细观摩它们半天,最终不得不承认,她第一次觉得,诩还挺帅的。 不是外貌和气质的帅,而是能够承担责任,反哺回抚育他成长的环境的,有担当的帅。 “……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做这些的。”苏纪说。 不是不觉得诩像有感恩之心的人,而是觉得他轻佻的性格不会留意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你把我当成笨蛋了吧。” 苏纪:…… 还真没说错。 “对重要的事物,我一直很认真。而且,你可以相信我有这个实力。” 诩没错过苏纪眼神中多出的欣赏,“感觉像认识了全新的我?” 苏纪点头。 “那就多看着我。” “我生来就是为了要让你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几分真心 大多数时候 大多数时候, 诩的红眸给人血液的诡谲和阴森。 但也有些时候,他的红眸灼烧得比火焰更炽烈。 苏纪抬头,被他滚烫的视线烫到, 心中不期然地震颤一下, 感觉他似乎涌现出了一些她不能接触的情感,下意识避开与他相触的眼神, 胡乱地看向摄像头传回的影像。 “……知道你很帅了。我平常看得还不够多吗?” 空气静了片刻,苏纪不敢抬头,过了半晌, 耳边才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这还是你第一次说我帅。” 不需要看他的表情, 也能听出他声音中的愉悦。 “你长得是普世意义上的好看,就算我不夸你,你也是最好看的类型。” 诩视线垂在苏纪落下的碎刘海上。他看不清她被发丝遮住的瞳眸, 也捉摸不透她的表情和心绪。 他的声音大了些:“我不需要普世的认可。这个世界上, 我只需要一个人觉得我好看。” 山下的人群喧闹声更盛,但没能盖过诩的声音。 “知道你原来也像认可别人那样欣赏我, 我很高兴。” 苏纪抬头, 他的桃花眼睛像响尾蛇的尾弧一样勾起。灿烂而没有毒性, 令人生怜。 这一刻, 苏纪忽然觉得,诩和他的王蛇还是有一丝共同之处的。 刚接触时黏腻潮湿的触感和诡异的外表令人胆寒,但是当它冷冰冰地缠绕上手臂时, 反而会察觉它的乖顺和依赖。 苏纪伸出手, 摸了摸诩的头顶。 他下意识地瞪大眼睛, 红眸中写满不可置信。 嘴唇张开又闭上,过了会儿才发出声音:“……我陷入幻觉了?” “没有。” 苏纪冷静的声音惊醒了他,他忽然一把抓住苏纪的手, 紧紧地不肯放开。 苏纪疑惑地歪头看他。 诩抱住她,感叹道。 “要是能把你吃掉就好了。” 苏纪:“……你来真的?” 诩眼睛亮晶晶地:“可以吗?” “不可以!” * 山区附近早早限行船流,但诩在长眠观附近有全通行权限,视禁止通行信号于无物,跨过下方如织的人流,很快抵达上次苏纪见过的山门前。 这里的人流比山脚更密集,连诩的专用停船坪也被临时征用,站满游客。 “……算了,带你去后院吧。” 青色石砖筑的长眠观房舍前,私人船从天而降。 附近奔跑的道人纷纷仰头,面露讶异之色。看清来船之后都放下手边的工作,在附近整齐站好。 苏纪被诩扶着下船,对面一排精神抖擞的青年,向他们两个人恭敬地抱拳。 “师兄好!姐姐好!” “师叔好!姐姐好!” 苏纪:……? 顿了一下,苏纪才意识到他们喊的师叔是诩。 虽然这些人的年纪看着确实不大,约莫都在二十上下,但诩的年纪顶多只比他们大一两岁而已。 他们虽然管诩叫师叔,但却还管她叫姐姐,诩当场超级加辈。 苏纪看了眼诩没有皱纹的脸,没忍住笑出声。 诩略带紧张地偷瞥身边的苏纪,见她憋笑,红着脸咳了一声。 观里的辈分都是排好的,他就算心焦也说不出让人改口的话,只好端出姿态,故作深沉地让他们闭嘴:“师兄姐呢?” 师弟妹和师侄们连忙回答:“其他观的人来得太多房舍放不下,师兄姐把小蓬莱关了当更衣室,所有人都在那边。” “好,你们派个人过去,跟师兄姐交代一声我们来了。” 诩在观中威望深重,立刻有人领命,急忙跑走。 等其他来向长辈问好的道人也逐个离去之后,苏纪扯了扯诩的宽袖:“我们也去小蓬莱吗?” “当然~但不是现在。去了小蓬莱,就没办法带你在长眠观里到处逛逛了。你上次来,应该没有怎么注意过长眠观的景色吧?” 苏纪眼神微妙:“……你还好意思说。” 上次在救苦殿,她可是差点再也离不开长眠观了。 “所以我才带你再来一次。为了今天的醮典,长眠观其实已经偷偷翻新大半年了。即使是以前,这里也是整个育星最有名的宫观,你一定不会失望。” 诩牵起苏纪的手,慢悠悠地往房舍外走。 清透的风从茂密的翠绿青山深处吹来,近处的游廊精雕细刻,彩绘金镂,山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皂粉与檀香气味。温凉的两个体温相触,带着山间常有的雾气与潮湿感,但并不令人生厌。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宁静的气氛感染,还是关系的缓和改变了相处模式,苏纪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能心平气和地和诩牵手。 如果不是他身上还穿着类似的道服,她几乎要幻视自己其实是和诩来这里旅游的密侣。 明明她以前见到他就绞尽脑汁地躲开的。 诩的表情和动作并没有太大变化,但苏纪跟在他身边,总觉得他从内而外洋溢出春天繁盛的愉快心情。 “看不出来,你平时在家里架子这么大,大家都上赶着向你请安。” 诩差点被呛到,“……师父很看重辈分,我也是不得已。对了,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的年纪,只是因为我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才占了他们口头上的便宜。实际上我和他们差不多大,还年轻得很呢。” 苏纪察觉到他语速急促,紫眸轻眨,故作不解:“我也没觉得你很老啊。难道……你很担心?” “……” 霞彩一样透亮明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微风吹动她瞳眸中细碎的影子,唯独清晰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诩明知道苏纪是在捉弄他,但此刻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想说一些苏纪不会乐意听到的话,但不愿意她弯起的眼角垂下,用力把冲动咽回去,说:“不担心。但是如果你更喜欢年上款,我可以努力。你想要师兄、师叔、师祖,我都能为你做~” 轻飘飘地向苏纪抛了个带电的wink。 山间雾气也许真能导电,苏纪莫名地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长得好看的人不论何时都很危险。即使性格恶劣,只要稍微改变,就能轻易让人心神失守。 “你师父知道你还想做师祖吗?” “如果我是师祖,他不就是师祖祖了吗?只有高兴的份。” “……”天才来的。 诩用两个人牵住的手往前指了指:“你要不要摸摸这个石猴?” 前方的桥边果然摆放有几只造型各异的猴子。 苏纪不明所以,但见它们长得可爱,也摸了摸它们秃秃的头顶。光滑冰凉,手感润泽,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但是确实很舒服。 “太好了!这样你也会健健康康的啦~!” 苏纪摸石猴的手一颤,抬头看向诩。 他笑容灿烂,并不像知道了什么。苏纪这才紧了紧指尖,平复胸腔里陡然乱了的心跳,尽量平静地问:“是什么习俗吗?” 诩笑眯眯地解释:“据说这些石猴是神仙幻化,向它们祈求无病无灾,百试百灵。所以你看,它们的头顶都被游客和信众摸秃了。” “是这样……”苏纪的指尖滑过光滑的石面,上面残留着他人对于美好未来的希冀。 “真不错。”她说。 “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是不信这些吗?” 苏纪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不是有些僵硬,但诩毫无觉察,很快自圆其说,“没关系,我也不信。如果这些东西有用的话,战争就不会死人了,我们也用不着去做那些哨兵和向导。” “……” 这种时候倒觉得,诩话多的毛病真是太好了。 “或许你和我一样,第六感都很灵验呢。” 诩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吓了苏纪一跳。 然而他接下来口中说出的话,更是让苏纪背后渗出细细的冷汗。 他的声音轻佻欢快,一如往常。 “就像我有些不明白,那一天,你为什么会把「控制欲-3960」带在身上。” “就好像……你预先知道它能够派上用场似的。” 轻飘飘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苏纪惊疑不定,这时再看诩,却连他脸上看似真诚的笑容的真伪都难以分辨了。 他到底是真的感慨,还是……心中早已有了另一种猜测? 各种猜想掠过脑海,一个念头的时间,苏纪已经想了许多。她没有和诩相牵的手悄悄藏到了背后,不自觉地握紧。 她不知道如何应对才能暂时止住诩的疑心,保持缄默。 诩仍然沉浸在和她牵手的喜悦中。 “师父时常说我的第六感准得吓人,但是那天之后,我觉得你的也不差。那款控制欲应该是源由制药还在实验中的新品吧,谁能想到恰好你的身上就有一个,而我那天恰好真的需要它。” “……” 苏纪听出些许不对。 诩并不是在怀疑她? 他虽然有角逐最佳演员奖的天赋,但相处的时间长,足够苏纪从他的微表情里琢磨出一些真实意思。 他在意的只有她身上有药的事,但并不认为这药是她为了撂倒他而准备的。他口中的未卜先知也只是一种形容,而不是认定她有这种能力。 苏纪心中悄悄长松了口气。“你要是能少暴走一点,也不至于让我操这么多的心。” “反过来说,在占据你心思这一点上,还是我赢了吧?” 苏纪又心虚又无语。 吓了她一大跳,还好诩自我糊弄的能力够强,什么也没发现。 经过这么一遭,长眠观的如画的风景也再进不了苏纪的眼睛。“我们是不是该去小蓬莱了?” * 赶到小蓬莱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紫珠阁内人头攒动,但众人见诩和苏纪来,都自动让开一条路,口中纷纷称师叔、师兄和姐姐。 苏纪跟在诩的身边,一口气受了这辈子最多的大礼。 众星捧月般径直走到最里面,一道被人群围住的紫色身影缓缓回头。这紫衣道人衣冠齐整,神容肃穆,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长相的美丑,而是气质的清雅慈悲,庄严周正。 见到诩和苏纪,他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温和笑容,但却难以分辨究竟是男是女。就连开口的声音,也让苏纪雌雄莫辨。 “福生无量。你到了。” 他的视线对上苏纪,眉眼再柔了些许,看起来十分愿意与她多亲近。 “这位就是纪小姐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苏纪被他的亲厚气质吸引,与他握了握手。 松手的片刻,紫衣道人低声在她耳边说。 “我这位师弟向来能闹腾,还要感谢纪小姐和银盐虚幻不离不弃,让长眠观有空喘口气。” 苏纪没忍住笑出声。 看来接触过诩的人都会觉得他很头疼。 “背着我在说什么?” 紫衣道人转向诩,无视他吃味的眼神,声音清淡:“你们二人的衣服我都已齐备,会有人带你们去取。” “我也有?” “你是道观重要的客人,可以着绿色法衣。” 苏纪讶然,“我确实觉得自己这身衣服和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没想过自己也有资格能换上道人的衣服。毕竟她又没有经过任何修行,甚至不是信众。 诩瞥了紫衣道人一眼,向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拉着苏纪快步离开。 “当然~是因为我早就想到了这点,让师兄姐帮你准备了一套。” “居然不是那位师兄……呃,师姐?准备的吗?” “当然不是。” 诩握紧了苏纪的手。“我和师兄姐不一样。他要操心整个长眠观的事,但我只关心你一个人。和你有关的事,我一件也不会忘。” “比我想的要可靠啊。” “因为我也想成为你的依靠。” 苏纪眼眸微微瞪大。 在花园闲逛时感到的不安和惊慌突然被这句话轻轻地、自然地抚平。 是因为诩回到了他的家,所以才展现出了像家一样温暖的特质吗? 对于像苏纪这样二十余年都并未真正体验到家的含义的人而言,这句话背后蕴藏的力量她无法抗拒。 “……谢谢你。” 不论到底有几分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欲望 “和我还说 “和我还说谢谢。”诩说, “我还以为你就算再~铁石心肠,到现在也该把我划进知己的阵营里了。” 苏纪实在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和诩能够称得上知己。虽然关系是比以前要好了一些没错……问题是以前的关系可谓有目共睹的差。 “你可连我的守宫灯都看过了,别想逃开我。” 诩的手利落一推, 合上他们刚走进的房门。空间陡然变得狭小逼仄, 熟悉又古朴的桃木装饰和家具,苏纪在这个瞬间仿佛又看到了梦中被囚禁的场景。 还好现在苏纪能够确定诩百分之百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 他们或许真的已经足够了解彼此也说不定。 “我从没想过逃开你,否则不会再和你来长眠观了。” 简单的一句安抚,诩又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苏纪拿过他递来的法衣外衫, 想起刚刚在紫珠阁看到的那道紫色身影, 她心里一直以来隐约的疑惑还没得到解答。 她拉住诩的袖子,仰头贴近他的耳边,悄声问:“所以, 刚刚那位到底是师兄还是师姐?” 诩的耳边飘来淡淡的温热和独属于苏纪的香气。他的思维停顿极短的片刻, 才说:“他是我们的大师兄,嗯……同时也是大师姐。” “?” 以为是yes or no的选择题, 没想到回答是and。苏纪大开眼界。 苏纪的眼睛陡然变得亮而圆, 就像听见了风声竖起耳朵的好奇兔子。 诩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她一会儿, 好不容易止住伸出手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的心思:“据说大师兄是龙凤胎里的弟弟, 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十几年前那次和虫族的战争里,他的姐姐为了救他……” 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中断,究竟发生了什么已不需再说明。 诩的声音郑重而平稳, 几乎有些不像他。 “我还小的时候, 师兄的打扮要更像个男孩, 他剪着短发,趁师父没空管我们的时候,带着我们漫山遍野地疯玩。直到有一天, 他说要带着姐姐那份一起活下去,要求我们以后叫他师兄姐。那一天看到他,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毕竟他平常看起来也不像沉溺于悲伤的人。”诩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可能看起来越正常的人,实际上才会越疯狂。……毕竟影响他最深的人,也是这样的个性。” 刚刚的道人和蔼可亲又平易近人,这样的好人却早早失去至亲,苏纪不免为他感到遗憾。 柔美的眉眼垂下,刚刚还灵动的兔子转眼间仿佛耷拉下耳朵,诩伸出手,犹豫些许,还是轻轻撩起她耳边的浅金色碎发,替她挂到耳后。 “你别太难过,至少如果真正的大师姐在天有灵,看到大师兄这么有出息,也会高兴的。” “你们的师父知道师兄姐的情况吗?” 诩微怔,旋即笑了。“当然。这个道观里发生的事他都知道——我是说以前。” 诩说过长眠观看重辈分,在道观里承担重任的大师兄的称呼和身份变化一定会引起不小的波澜。即使这样,他还是成功了,背后肯定有长眠观的实际控制者,也就是诩和大师兄的师父的首肯。 苏纪对他们的师父的印象还停留在外界的采访中表现出来的疯老头上,猛然发觉事情并不完全如此,突然感到恶意揣测他人的惭愧。 “看来他也是位善解人意的师父。毕竟换称呼这样的事情,影响还是很大的吧。” 诩垂眸,他的指尖无法在苏纪身上多作停留,只能回味刚刚从她身上得到的体温。“……是吧。但他当然会支持师兄姐这么做。” 苏纪想起来她今天还没见过那个沉迷于自己世界的老头:“那你师父在哪呢?这么重要的法会,好像没见到他。” “他啊……”诩意味深长地拉长声音,“你想见他吗?” 没料到诩会这样反问,苏纪说不出自己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只是心中有许多对他师父的好奇。 长眠观的主人,长眠仪器的创始人与首席技术执行官,那个看似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却又能够满足弟子的愿望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在他抚养下长大的诩为什么会有今天这样的个性,是天性使然,还是与他有关呢? “我作为晚辈在你家里做客,理应向他问候。但如果他不方便见客,那就算了。” “他没有方便与否之说。说实话,是我自己在犹豫。”大袖下看不见的深处,被绷带缠绕的双手渐渐握成拳。诩的笑容消失不见,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低声颤抖着说。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见到他之后,不要讨厌我。” 苏纪瞳眸瞪大。 讨厌诩?好不容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才这么缓和,他在说什么? “你做了什么很对不起你师父的事吗?” “应该没有。” “那为什么要说讨厌?” “……你去了之后,就会明白了。” 诩眼中的情绪被他垂下的发丝遮挡,如同雾中的花,什么也看不清。 苏纪心中微凛,但在诩和他的师父之间,苏纪毫无犹豫地做出选择。 她的手伸进他的大袖里,在里面摸索了一番才捉到他握紧的双拳,仰头看着他。 声音柔和甜美,圆眼的尾巴也是柔软无害的弧度,看起来脆弱易折,透澈的眉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带着坚定温暖的自信与力量,明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只要你没有做出问心有愧的事,不论发生什么,我都绝对站在你这一边。” 砰的一声,诩听见自己心中的烛火颤动地跳动的声音。 她呵出的气息似乎轻而易举地钻进了他的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苏纪被他莫名其妙的感叹吓了一跳,“可惜什么?” “我真该把刚刚你说的话录下来的。” “……为什么?” “拿来做闹钟,做来电铃声,或者当睡前故事听也好。” “…………”苏纪浑身恶寒,猛地一抖,“敢这么做我跟你没完。” “没完?那不是更好了么?” “诩!!!” 被她威胁的声音逗笑,诩呵呵呵地低笑起来,心情又恢复往日的欢快轻佻,拿起桌上另一套做工精致细腻,花纹繁复华丽红色法衣,在身上比了比,“你看,这是我的。怎么样,很帅吧~” 这身衣服刺绣极尽考究华丽,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她身上这套绿色的法衣虽说质地不错,也有些花纹,但远不如诩身上的那套,“这些衣服的颜色有什么区别?” “紫色比较厉害,像这次罗天大醮,就只有师兄姐能穿,因为他是这一代公认的法理深厚,修为高深之人,是这次的主高功法师。红色的只比紫色差一点,代表修行有术、德高望重的法师。” 苏纪上下打量一通诩。 他穿上这件外衣后确实仙风道骨,但这完全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别说法衣,就是披件麻袋,也像凡间谪仙。 苏纪想到那天他哭诉自己排练罗天大醮的经历,对他穿这身衣服的资质深表怀疑:“你……修行有术,德高望重……?” “……”诩咳了一声,“我主要是因为给观里做的贡献多,外加辈分实在太高……” 变相承认了自己的修道水平。 “别看我念经画符一塌糊涂,要是我想离开长眠观,其他的宫观都得争破头皮邀请我加入。”诩有些得意,“嘴上说说就罢了,实际上谁不想要一个能赚钱名声响还是S级哨兵的电子科技界天才呢?” 苏纪也不戳破他的自傲。 育星的科技能在宇宙中拔得头筹,长眠仪器功不可没。诩主持研发的频率振幅仪在和虫族的战争中有怎样的贡献,在育星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有自傲,甚至比现在更自傲的资本。其实他已经很谦虚了。 “你是不是潜心规划好了今天的所有台词。怎么我突然觉得你越看越闪闪发光呢?” 苏纪单手托脸,仔细地观察他。 诩的脸上一闪而过可疑的绯红,突然一阵铃声响起,外面急匆匆跑过脚步,他望了眼门外,避而不答:“看来要开坛请水了,纪,我带你去散客的观光区。” 苏纪笑眯眯地探到他身前,挡住他开门的手:“所以你是承认了?” “……” 诩的目光不自然地躲闪开。 苏纪露出笑意。 捉弄窘迫的诩机会难得,真好玩。 下一个瞬间,诩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 “你……”她本来以为诩还会逃避。 他抓着她的手腕,抵着她的腿。她的腰卡在身后的桌子上,退无可退。 “对。我说过,希望你的眼睛里能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也渴望,你眼里的那个我是闪着光的。” “不能总是只有我仰慕地看着你……我想要你也回应我。” 红眸中倒映出她惊讶的脸。他突然笑了,声音低沉,捶响在她的心畔。 “这是我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再造之恩 噔噔噔 噔噔噔。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两个人, 门外传来道童的声音:“师叔,监院要我来通知,到开典的时刻了。” 诩收回手, 苏纪也有些懵地站直身体, 虽然无人推门,但两个人像被人抓个正着一般, 板正得有些怪异。 诩面朝门外,声音冷沉,倒是很有师叔的架子:“好, 你去告诉师兄姐, 我马上来。”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继续刚刚突然的靠近,诩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让苏纪先走。 门外人来人往, 苏纪习惯性地牵上诩的手。 诩唇角微勾, 没有做声。两个人和四周忙碌的人群不同,闲散地往目的地去。 新搭建出的祭坛边, 苏纪被安排在重要的散客所聚集的位置。 这里距离坛心极近, 视野和位置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既能望见法师的仪式, 又能凭借高度眺望后面远方被群山包裹的层层叠叠的密集人流。 四周唱经声低绵,神秘神圣的音调环响,高低起伏的彩幡与虹旗沿着熏香的痕迹滚动。每一处都满盈前所未见的奇异, 激起拜谒之人由衷的敬畏与虔诚。 苏纪像吸水的海绵一样穷尽可能地观看每一处细节, 试图把眼前陌生的一切全都永久地铭刻在脑海之中。 诵经, 奏乐。 仪式有条不紊地推进。 苏纪的视线兜兜转转,最终回到诩的身上。 他融入于其他的道人之中,但又因为出众的气质和脸面, 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出。令她意外的是,诩的动作完全无可挑剔,与他象征着实力与地位的深赤法衣相配。 几次和诩的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擦肩而过,苏纪才意识到,她的视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人一旦认真就会闪光,这点在诩的身上尤其适用。 他这辈子就是被他轻浮的性格害了。 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苏纪才突然发觉,他其实比她想的可靠得多。 他总说不擅长法事,也不擅长歌舞,但最终真正要他登台时,从来没拖过他人的后腿。 苏纪的余光瞥见诩袖子下偷偷探出头来的王蛇的脑袋。 它睁着滚圆的眼睛,也看到了在人群中的苏纪。 猩红的分岔蛇信连着两次吐出又缩回,兴奋不已,像在和她打招呼。 王蛇还是这么乖巧。 苏纪以前许过愿,希望它的主人能和它一样乖巧。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好像真的实现了。 * 醮典的流程很长,上午的行程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有两个小时的午饭午休时间,到下午再继续。 供给游客饭菜的司膳处大排长龙,苏纪早早被诩领走,再次回到小蓬莱那个熟悉的房间。 房间木桌上已摆好热腾腾的饭菜,苏纪打量桌子上的菜品,都是些育星家常菜,色香味俱全,一看就知道掌勺师傅厨艺高超。但其中有荤有素,反而让苏纪有些不知所措:“你们原来不吃素吗?” 她可是早就做好了吃一顿素菜大餐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是白费工夫。 “长眠观是这样的。”诩自然地拿起筷子,从菜里挑了最好看的几簇夹进苏纪的碗,“这里火居道士多,除了固定要学些道观的功课以外,大部分起居生活、饮食习惯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别。” 苏纪听着新奇:“什么叫火居道士?” 诩说:“你可以简易地理解成他们就是和道观有点关系的普通人——至少在长眠观里的都是这样。他们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修道或长生,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 诩点头。“是啊。这座观里以前有至少一半的人都是师父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其中天分出众的,可以进入长眠仪器,或者像我师兄姐那样潜心修道的,则会正式成为苦修的居士。” 但是,更多的人既没有受选进入长眠仪器的资质,也无法狠下心潜心修道。这些人成年之后,没有再留在长眠观的理由。 “他们离开长眠观就是孤家寡人,至少留在这还有人互相照应。师父怜悯他们,允许他们在成年之后改做火居道士。” 苏纪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这里面有荤有素,诩平常吃饭没有避讳过荤食。 她从来没有听过诩提起长眠观内部的事,也从来没有听过诩提起他的父母。如今想来,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你也是吗?” 也是火居道士中的一员,也是无处可去、孤家寡人中的一员吗? 诩看着她片刻,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后半句话。 “对,我也是。” “……”苏纪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慢吞吞地夹起菜,喃喃地说,“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些……” 她还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是家世优渥、出身高贵的少爷。 诩笑了,“因为以前想要接近你并不容易。” 他观察苏纪长达两年,自认为比她还要了解她。 即使共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纪从未把他们当成过一路人。透明的墙划开清晰的界限,他看得清她的样貌和性格,但伸出手触摸她时,就会发现对于她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纪不会接纳她不认可的人。而他没能在银盐虚幻找到哪怕一个她接纳的人。即使她对她的上司看似依赖,但诩也确信,是那位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上司动心得更多。 她像天上降落的霜花,因为能轻而易举地捉到手心,但握入掌中时,才发现早早地消失了。 在遇到苏纪之前,他虽然对倾慕之事全无经验,但自信地认为如果将来有天要谈恋爱,一定是对方被他的才华和脸迷得死去活来。 没想到命定之人真的到来时,才发现想象和现实完全是相反的。 这栋别墅里,要选出最有距离感的人,诩会把他的票全部投给苏纪。 距离太遥远时吐出深刻的秘密,并不一定是件好事。失去神秘感的人,也最先输掉爱情中的军备竞赛。 “我和浅曜不一样,不想让自己以一副可怜虫的形态出现在你身边。我本想要在我们关系更亲密的时候说这些,如果不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或许我还会一直拖下去。” 苏纪多少明白诩在想什么。 他不喜欢被人怜悯的感觉,就像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也应该有和老城区的人一样的尊严似的。 诩轻哼了一声:“他对自己没有自信,才渴望通过怜悯获得扭曲的爱。因为怜悯才产生的亲近,我不要。我认为我的努力和成就足够吸引你向我投射视线,这样的情感才能被称为健全。”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苏纪还是觉得从诩嘴里说出别人扭曲,自己健全这样的事情太诡异了。 一个想玩囚禁Play的人居然指责别人的相处模式,他肯定是对他自己有什么误解。 不过,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倒是挺健康的。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也不错。 “纪,不要说我不爱听的话。”诩从苏纪意味深长的表情里读出了她的调侃,手指及时按在她唇上,“不说这些了。下午师兄姐可能会带我们去见师父,在见他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纪端着饭碗的手突然紧张起来。 那个采访的疯老头给她的印象还挺可怕的,加上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过他本尊,苏纪总觉得心里十分不安。“什么话?” “你觉得小蓬莱怎么样?” 苏纪完全没懂诩前后说的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很漂亮的花园。怎么了?” 诩故作神秘地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站起身,打开房间的储物柜。 苏纪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这里是你的房间?” “差不多。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所以这个房间基本上只有我在用。” “在被师父抓去学仪器技术之前,我在这里做过不少玩具,都放在这个柜子里。” 诩从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个木质漆面的深色不规则方块集合体。 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是几何拼凑出的图案富有美感,连接处至今仍然丝滑缜密,完好耐用,说明制造它的人在当时就已有相当的审美和手工水平。 他拨弄了一下锁,得意地放到苏纪手里,“你看,这是我五岁的时候做的鲁班锁。” “五、五岁?” “对啊。”诩好奇地催促她,“你玩玩看?” 苏纪接过玩了一通,很快成功让它们变成了一地的块状物:“……这对吗?” “对的对的,就是这么玩。你再看看这个。” 诩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套迷你建筑。 样式很熟悉,仔细一看,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小蓬莱。紫珠阁在最边上,中间是池塘,桥上还站着有几个表情活泼的木头人,给模型添了几分别样的生趣。 “紫珠阁上面的门和窗户都可以打开,只是里面是空的。因为家具太复杂,还没来得及做,就没机会再玩这些了。” “……没来得及做?” 苏纪品味了一下这几个字,才发觉这背后可怕的言外之意:“你是说这整个模型,都是你从零开始手搓的?” “对。大概从七岁开始,做到了快八岁。”诩抚摸着小蓬莱模型的木头瓦片,神情温和,是苏纪前所未见的模样。 苏纪惊讶地重新端详一遍模型,这一次,她看见了上面星星点点的手工凿刻痕迹。 因为时间太久,连刻痕也被灰尘掩盖了样貌,淹没在岁月里。 “在做紫珠阁的家具时,师父发现了逃课之后在这里磨木头的我。他拿起小小蓬莱看了一遍,说,我学经书太慢,留在长眠观也是浪费,让我跟在他身边学做仪器。” 所以紫珠阁的内部到现在还是空的。 肯定是因为诩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能够自己动手做模型的时间。 “一开始学习时制造的仪器并不复杂,很多需要自己动手拼接和维修,比如家里那些可以端饭的机器人。不过越往后发展,就越纯粹依赖光脑上的设计,由此制造出的仪器需要的精度也不是手工制作能够达到的。但是师父的判断并没有错,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苏纪纠正道:“何止是有些天赋,你可是育星现在最知名的仪器设计师。” 诩被马屁拍得洋洋得意,但还没忘了收敛在苏纪面前翘起的尾巴。“在你面前,我还是想谦虚一点~” 苏纪看了眼他手臂下扭来扭去的王蛇,决定给他留点面子。 “你自己喜欢做仪器吗?” “喜欢。”诩立刻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其实不用诩亲口说,苏纪也看得出他喜欢。 只是他脸上纯粹的笑容并未维持太久,转瞬之间,又掺杂了许多苏纪不能看懂的情绪。 仿佛曾经灿烂的笑容都是假面,而此刻所展露出的复杂,才是真正的诩的模样。 “在引我入行之后,师父手把手地教导了我许多。我所学会的所有知识,都是师父传授给我的。我现在在这一领域有些成就,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厉害,而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对我……以世俗的眼光来说,恩重如山。” 苏纪听出了诩的言外之意。 师父收养在战场孤苦无依的他,发掘他的天赋,引导他入门,传授他知识,这其中任何一样,都是再造之恩。 但如果真相真的如此简单,为什么他的神情会如此悲伤呢。 他的笑容褪去色彩,没有了欢快的矫饰,浓重的墨色碎发和赤色眼睛倒映出粘稠的深渊。 “但是,知道他时日无多之后,我非常非常高兴。” 苏纪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所以,我才决定带你来见他。” 苏纪一时间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他声音中蕴藏的情感,是感恩,孤独,怨恨,还是解脱?她无法做出判断。 诩总是能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她一些新「惊喜」。 咚咚咚。 敲门声不期然地响起。 门外竟然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如尘拂去 敲门声吓得 敲门声吓得苏纪背都挺直了些。 诩说的这些大逆不道的台词, 门外那人听到了多少? 苏纪快速瞟了眼诩,但罪魁祸首镇定自若,苏纪只好强自镇定下来。 “诩, 仪式要开始了, 你准备一下吧。” 这个声音苏纪并不陌生。正是诩的师兄姐。 苏纪不知道自己该更加提心吊胆还是该松口气。他的师兄姐会抛弃师父,站在他这一边吗? 如果师兄姐把他刚刚说的话告诉他们的师父…… “好, 我马上来。” 诩若无其事地答话,看向苏纪。“我想和你说的就这些,不论你能不能接受, 我都不想你受到伤害, 也不愿因此欺骗你。” 苏纪跟着诩站起身,心中沉重。 她隐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诩最不愿意谈及的事物。 他此刻的欲言又止,可能并不是在故弄玄虚或欲擒故纵, 而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表达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秘密。 下午的醮典一直持续到日暮。 育星夏天天黑得晚, 最终的日光消失在群山脚下时,视野被黑暗笼罩, 幡旗四周伴随飘然的奏乐声, 燃起点点鲜艳的烛光。 现在育星各处只有下城区在虫灾爆发后才有可能临时使用蜡烛代替太阳能, 但即使是苏纪, 也没有见过这么浩瀚的烛火长龙。 跳动的火光驱散浓重的夜雾,点燃人心中对火焰的原始崇拜。众人的欢呼声中,苏纪凝望着众光汇聚的祭坛, 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悄悄地捉住。 她讶然抬头, 诩的黑发和红眸倒映出飘浮的焰光, 不知何时,仪式已经走到即将结束的尽头,他脱离队伍, 逆着人群,第一个找到了在游客区的她。 “喜欢吗?”他偏过头,轻声问。 苏纪的脑海里浮现今天看见的种种。宇宙过于浩大,即使是同一屋檐下的身边人成长的地方,如果不是天上还挂着两个太阳,她甚至会觉得自己看见了新世界。 这种感觉很好,坚定了她一定要抓紧时间环游世界的念头。 “我想,只有这样的场面配得上十年一遇的名号吧。” “往后的罗天大醮应该不会再停办这么久。每隔两三年就能见到一回。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每次都来。” 苏纪觉得掌心的手有些与气温和气氛不符的冰凉。 诩在紧张着什么。 她睫羽微垂,敛去复杂的心绪,露出笑容安抚他。 “好啊。我们可以每次都来。” 诩看向苏纪。 她的发色很浅,轻易地被灿烂的火光渲染,折射出更眩目的火色。 好像只要抓住她的手,不论四周是多么浓重的夜色,也不会迷失航道。因为她比夜空中的启明星更明亮。 贪恋地流连片刻短暂的星光,诩说:“师兄姐说,我们可以去见师父了。” 像溯洄的金鱼,两个人离开人群,走向漆黑的群山中。 * 穿过小肠般曲折的回廊,三个人在闭锁的古朴房门前停下脚步。 诩的师兄姐还没来得及褪下操持了一天仪式的法衣,仍旧穿着那身紫袍,向门口守候的小童点头。 “师父现在方便吗?” 小童略显紧张,但是乖顺地点头。 紫衣道人对诩说:“那你先进去。” 道童打开门,带领诩走进屋内,然后门再次合上。 诩的师父此刻就在观中,整场罗天大醮却从未出席,可见正如诩所说,他的师父已时日无多。 走廊空荡荡的,骤然寂静下来。就剩下苏纪和紫衣道人,她揣着手,安静地等待,心中有些忐忑。 “对今天的体验还满意吗?” 紫衣道人突然开口,声音清和,像细腻的清泉流过石面。 受他安抚,苏纪微微松了口气,点头。 紫衣道人说:“你和诩的关系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让我很欣慰。” 苏纪心虚地笑笑。 虽然是最近才变好的,但承认一下应该没事。 “你会觉得诩是个奇怪的孩子吗?” 哪有做家长的这么问的。 苏纪就算觉得诩奇怪,也连连高情商摆手:“不会……” “你不用为他掩饰。我是他的师兄姐,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紫衣道人轻抚法衣袖子,笑容温和,“你知道长眠观的来历吗?” 只是来旅游的苏纪老实地摇头。 紫衣道人毫不意外,他原本也打算亲自把过往的幕布掀给苏纪看。 诩已经承受得够多,应该由他这个来做师兄姐的帮他把事情的真相补全。 “师父曾有一位志同道合、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他们两人曾就读于育星最好的高等教育院,毕业时都获授星级荣誉学位,被邀请留校任教。” “师父想要进入学校的研究所继续深造,但师父的青梅竹马……我姑且称呼她为师母吧,想来两个人都不会介意的,她当时的愿望是研究虫族的精神器官,并仿造出功能相似的仪器,在战场上制约虫族。” “但与虫族相关的研究都必须经过白塔的同意,上层的权力博弈之后,师父和师母最终没能留在学校,而是独自创办了一家仪器公司,以民间身份与白塔合作。” 苏纪问:“两个人都没能留在学校吗?” “对,因为师母想做的事情会很辛苦,如果师父留在学校,他们往后必然聚少离多。为了能继续和师母在一起,师父也一同离开了学校。” 苏纪心想,这师父人还怪好的。 紫衣道人看出苏纪的想法,笑了笑,继续说:“为了研究虫族使用精神攻击的方式,师父和师母时常前往战场。那时,频率振幅仪还没能开发出来,参战死亡率极高。师父和师母作为后援人员,本应不会直达前线,但一次意外之后,师母没能离开那片战场。” 苏纪啊了一声。 怪不得她既没有见过师父,也没有见过师母。原来…… 感怀间,手腕突然感到一阵震动。苏纪点开光脑,发现居然是德利斯的来电提示。 这么晚了,他打电话做什么? 苏纪瞥了眼紫衣道人,对方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完。她想了想,还是关掉来电的震动,示意紫衣道人继续说。 “师父和师母都渴望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但他们没有后代。作为替代,师父开始收养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孤儿,我和诩都是因此而来。由师父和我们聚集而逐渐形成的这片地方,后来被世人所熟知的名字是长眠观。那家由师父和师母共同创建的仪器公司,也改名成为现在的长眠仪器。” “原来如此……” 苏纪终于明白长眠观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它并不是诅咒和不祥,而是纪念和缅怀。 那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女士如果能知道仍然有人在继续她的梦想和研究,甚至研制出了频率振幅仪这样伟大的创造,一定也会感到自豪和欣慰吧。 和他人相处总会在磨合中降低第一印象,但今天发生的许多事,苏纪反而对诩那位诡异的怪老头师父大大改观。 他做了这么多好事,只是性格古怪了点,沉迷自我世界了点,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你们的师父,不仅人很好,而且还……挺专情的。” 少说也做了二三十年的鳏夫了吧。 “呵呵呵,确实如此。师父在情感一事上是毋庸置疑的忠贞。”紫衣道人似突然想起什么,“我不知道诩有没有跟你说过守宫灯的事,如此奇景,在其他的道观是没有的。师父不允许座下的子弟随意对待感情,即使是火居道士也不行。在师父的理念下教导出的弟子,大多也都是如此。” “诩这孩子是我们之中的佼佼者。像他这样的人,很难对他人动心,但如果真的投入了感情,一定是和师父一样的执着。” 紫衣道人意有所指。他顿了片刻,感慨良多,“好在现在虫族的战争死亡率已经很低了,我不用担心再出现第二个师母。” “哈哈,谁说不是呢。” 苏纪心虚地笑了两声,想起诩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了。 他要带她看师父,应该进去打个招呼就该出来了吧?怎么会耽误这么久。 苏纪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好要不要问一声,但紫衣道人看起来并不担忧。 她知道有些豪门的内斗穷凶极恶,比如由离光家族中的旁系,曾经甚至闹出过人命,但诩和他师兄姐的关系看起来比有血缘的人更像亲兄姐弟,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苏纪试探似的说:“我今天好像没有看到你们的师父出席……” 紫衣道人点头。“这场罗天大醮,本来应当由师父主持……” “师父——!!!” 惊讶的声音突兀打断紫衣道人解释的声音,颤抖中蕴藏着难以抑制的惊慌和惶恐。 苏纪辨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稚嫩,应当是刚刚那位带诩离开的小道童。 心陡然一下提起,一直积蓄在心中,本来被强行抹去的紧张和不安突然变本加厉地涌现。 情急之下,她抓住紫衣道人的手腕:“里面是怎么回事?” 紫衣道人有些惊讶地低头瞥了眼她的手,并未阻止她,神情有些凝重。“……” 他不说话,苏纪心中越发着急:“我们不进去看看吗?兴许他们需要我们进去帮忙呢!” 帮忙还是其次,她不知为何,心中感到浓浓的不安。 好像不进去看一眼的话,就一定会后悔。 这种不安随着道人的沉默飞速上升,苏纪半推半拉,装作不经意地顶开面前关闭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条走廊。 狭长而深黑。 也就是说那个道童的声音至少穿过了两层门和走廊,仍然清晰可闻。 再仔细听,似乎还有破碎的吸气声。 苏纪右脚踏进走廊时还做做样子,略走两步后,直接变成疾行,大步奔跑起来。 眼前景色快速变化,苏纪冲到尽头,那里站着一名不知所措的道童,见她突然出现,脸上浮现讶异,但更多的是惶恐。 “女士,你不能……”道童大跨步上前,伸出手拦住她的去路。 苏纪直接推开他,把他撂到一边去,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甩开身后想要抓住她手腕的紫衣道人,猛地推开面前闭锁的房门。 看清房间内情况的瞬间,苏纪瞳孔猛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诩浑身鲜红,仿佛身上长满了他的眼睛。 血液灿烂地从他指尖滴落,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苏纪凝滞在房间门口,浑身僵硬,喉咙像被堵住,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 这是谁的血?这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这不再是一个疑问句。 诩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片片裂开,露出里面大片割开的豁口。伤痕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残留着破碎的块状物,难以名状。 诩转过头,鲜色的红眸中闪过讶异,左手快速抬起,下意识地遮住右半边的伤口,然而动作的幅度只让他左手的裂口更狰狞地显现,扯出更多的液体和深邃的伤壑。 “纪,你怎么……” 他虚弱的声音还没落下,簌簌的空气穿破声响起,黑色的蛇影刺向诩的身前,又像闪电般回退,激起一阵灿烂的血花。 深沉的粘稠液体飞滑过半空,倒映出苏纪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的脸。 她是在做梦吗? 脸颊上突然之间洒下的温热否定了她的猜想。 这么清晰深刻的温热和黏腻,不可能是幻觉。 苏纪有些茫然地摸上脸上的血,前方木床上,苏纪曾在采访里见过的半鬓花白的男人盘腿坐于中央。 那老头头发整齐地盘起,嘴唇白而紫,毫无血色与生机。灰色的瞳孔虽然边缘已变得浑浊,眼神却仍旧锋锐不可直视。他的脸上皱纹深重,眉目压得极低,脸上没有表情,庄严而深沉,如同千锤百炼锻出的寒刀,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手中的拂尘四散成花状,泛黄的毛色上沾染斑驳砖红,把被褥刮出笔锋般新鲜的痕迹。 那些鬃毛本来应该是拂去灰尘所用,必要时刻,也能抽得人皮开肉绽。 老头再次举起手中拂尘。 苏纪心中警铃大作,想也没想,两个大跨步冲上诩的身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幻觉 紫衣道人和 紫衣道人和诩的脸同时露出惊慌, 诩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子遮住苏纪的身体,啪的一声, 传来法衣被抽裂的声音。 苏纪头皮发麻, 毫不犹豫地环住诩的腰。火热触感相贴的瞬间,诩的身体微颤, 垂下的眸中流露出难抑的诧异,但随即感到一股强大的推力。 苏纪推着他,强迫他往后退, 远离老头能打到的范围。她克制心中向诩问话的冲动, 转身直视愠怒的老头。 温柔平和的表面彻底脱下,紫色眸中倒映着冰冷的寒芒,声音发冷, 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和威慑。 “喂, 你是不是疯了!” 她怒声呵斥,气势凛然, 洪亮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砸出两道回声。紫衣道人和诩的动作都被因为这声严厉的反问制住。 老头仿佛听不见声音似的, 没有回应, 又举起拂尘。 这房间不可能完全避开老头的抽打, 这一拂尘下来,诩肯定又要皮开肉绽。 苏纪心中焦急,四下环顾, 试图找到解决办法。 她看到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紫衣道人, 见他始终沉默, 不禁心中窜出一丝恼然,催促:“师兄姐,你不能跟你师父谈谈吗?” “诩究竟哪里惹得他不高兴, 他要这么动手?!” 就算是仇人,也没有下这么狠的手的。更何况…… “诩不是他的得意门生吗!” 她才不管这老头有多大的功绩,又有什么心酸过往,她在乎的就只有她重要的人现在在活活挨打而已! 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在她面前上演。 苏纪大声质问,紫衣道人视线避开她厉然的眼睛,只是不语。 “就算是师长,也没有这样打人的道理。” 作为诩的师兄姐,放任师长的疯狂行径,也是帮凶。 老头的拂尘又破空挥扫而来,紫衣道人还是没有说话。 苏纪心中恼火,不再寄希望于他,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挡。 噗的一声鬃毛扫进肉里的声音,随即一声吃痛的闷哼。但苏纪没感觉到料想中的疼痛。 她放下手,诩护着她的衣袖也放下。眼前的遮挡散去,紫色的身影站在两个人面前,右手滴下阵阵鲜红。 苏纪惊愕之余又完全无法理解。 这人竟然宁愿自己挨一扫帚,也不愿意管一下他的师父。 紫衣道人的面部表情有些难以控制,他抽了抽脸角,好一会儿才从疼痛中夺回面部肌肉的控制权。 他低头看了眼华丽繁重的法衣,苦笑。 “这身衣服……” 袖子全撕成布条了。 “妙玄真,连你也要和我作对吗!” 威严沧桑的喝声响起,苏纪惊讶地看向床上须发花白的老男人。 原来这老头还会说话,还认得人,她还以为这老头只会打人呢! 心里憋了一箩筐的脏话想骂他,考虑到这终究是诩的至亲,苏纪咽了回去。 妙玄真心平气和地回答:“师父,医生叮嘱你不可动怒,你又忘记了。” 他回头瞥了眼紧靠在一起的苏纪和诩,眉头微动,欲言又止,转过去重新望着床上的老头,声音清冷,“至于这些虫子,我会处理的,不会让它们活着出去。” ——什么东西?什么虫? 苏纪头皮发麻,感觉误闯精神病老巢。 老头不吃这套:“你让开,我现在就能处理它们。” “师父,你再这样不遵医嘱,就要离羽化不远了。” “羽化……哈哈哈……” 这两个字似乎对老头有巨大冲击力,他抱着拂尘,没再动手,好像落入了其他的世界中,突然哈哈地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哈……!!!” 房间里不断回荡他发狂的笑声和喃喃声。 “羽化……羽化……” 抓着拂尘的手不住地颤抖,四下挥舞起来。 苏纪眉头拧成一团麻花,心中的愤怒逐渐变成迷惑,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经病。 他还是人类吗? 妙玄真转头给苏纪和诩使了个眼色,诩悄悄靠近苏纪,摸到她的手,在妙玄真的法衣的庇护下,小心地护着苏纪退出去。 诩带上房门,苏纪一时不安地瞥了眼闭合的门缝,想了想还是很有良心地提示:“你师兄姐还在里面。” 诩摇头:“他不会有事的。” 门外的门童已经吓得痴傻,连话也不敢说。诩向他挥了挥鲜血淋漓的手,把他吓得夺路而逃。 望着越变越小的背影,诩笑容有几分无奈:“师兄姐怎么找了个这么小的孩子看门。就算是罗天大醮,也该留多几个。” 苏纪没空去关心别人,火急火燎地抓住诩的双手,让他伸开双臂。 最外层的法衣早就全撕成条了,里面常年缠着的绷带也一条一条地破裂,露出血肉模糊的双臂。 苏纪被刺目的伤痕冲击大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克制住晕眩的冲动。 简直没一处好肉。 “啊、疼、疼疼……!”伸直手臂的一瞬间,诩惊呼出声。 苏纪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他:“对不起对不起!哪里疼?” “没事,”诩龇牙咧嘴地消化一会儿,咬牙说,“应该是因为有些伤口已经结上了,扯裂的时候就有点疼。” 苏纪焦急问:“你们这里有没有急救箱?” “有,就在你脚边那个盒子里。” 苏纪蹲下去打开盒子,纱布消毒水创伤敷剂,果然应有尽有。 除了外伤用到的东西,别的什么都没有,显然只是为了眼下这种情景准备的。 绷带,药箱,沉默的目击者,这次的事已经在这里反复上演不知道多少回。 苏纪小心地问:“我能脱你的衣服吗?” “不用问,你想脱多少都可以。” “……”苏纪无语地瞪了眼诩。 都疼得一直在倒抽冷气,还有闲心开这么无聊的玩笑。 诩一看就知道她的意思,急忙为自己辩白:“我说真的。如果是你的话,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不用问我的意见。” 苏纪不想和他争论,快速帮他把沾满血的外衣脱下。 里衣也同样沾满了痕迹,和伤口粘在一起,苏纪看得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轻声哄他:“我帮你把里面这件也脱了,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轻微的撕扯声响起,苏纪和诩头上流下细密的冷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苏纪才完整地把最里面的衣服脱下。 露出的肌肉匀称有力,极富张力和美感,但手臂处纵横交错的血痕和绷带,完全摧毁了旖旎和想象。 苏纪凝神,把一圈又一圈的旧绷带脱下。 诩很安静,既没有喊痛,也没有开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苏纪的余光看见他身上的汗珠。 “我要消毒了。” 清澈的水冲过破损的双臂,喷洒消毒水的声音没能遮住诩咬牙吸气的声音。 她小心地拿纱布遮住多余的消毒水,等血液凝固得差不多,敷上修复膏体。 细腻的云白色遮住狰狞的痕迹,她用新的纱布,仔细地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臂,最后打了个结。 也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苏纪放下纱布卷时,才发觉两只手臂已经酸得麻了。 她对上诩注视她的目光,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手中握住的绷带紧了紧,“……我不是专业弄这个的,等下还是要去请医生。” “不用,这样就很好。我平常自己包的还没这个好呢。” 包扎完毕,诩又回到了平常那个不着调的样子。 他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凝视神情微闪的苏纪:“啊,真好~被你包扎完之后,感觉一点都不疼了。” “……”苏纪一点也笑不出来。 “诶,笑一笑嘛?还是说,生气了?”诩轻轻戳了戳苏纪的脸,王蛇也伸出蛇信,湿漉漉的舌尖刮过她的脸,但苏纪仍然紧绷绷的。 发觉到苏纪真的很低落,诩脸上的调笑也尽失,低眉顺眼,不安地垂下头,“……抱歉。” “我本来以为师父的状态已经不至于动怒,所以才带你来的。差点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失职。” 苏纪见他这样,心里更不好受。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那老头拍到。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担心这个吗? 她真正愤怒的是,诩居然一直在这种状态下生活,而其他人居然熟视无睹。 苏纪伸出手,极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抚摸路边迷路的小孩一样。 他的眼中闪出讶异和惊喜,她温柔地捋顺诩有些乱了的头发,像轻雨吹落在透明的湖面上一般,宁静而令人安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论怎么样,她都会想办法帮他。 “他是把你当成了他的仇人,还是……” 如果不能给她一个说法,她就得报警了。 “嗯。仇人。” 苏纪抚摸他发丝的动作停住,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诩用还完整的后半条手臂顶了顶苏纪的手,示意她可以继续摸。 “你知道虫族的器官对人的精神有很大的影响吧。师父他不是向导,也不是哨兵,只是一个在仪器上有很高天赋的普通人。但是,想要做出仿造虫族工作的仪器,就必须直面虫族。” 苏纪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不是有防护服吗?如果在防护服里作业,即使是普通人也……” “防护服的作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弱。对虫族的研究越深入,提供的那些时间就越不足以让普通人研究透彻它的原理。师父为了研究早已忘我,防护服更像是个摆设。” 苏纪皱眉,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那你……” 如果诩也为了研究这样工作,是不是也会走上相同的末路? 诩用脸蹭蹭她的手。 “我比较幸运,因为哨兵有更强的抵抗力,而且有你在,目前为止我的状况还算稳定。但是师父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有了严重的幻想症。最初只是认错一些东西,后来逐渐演变成会把活物误当成虫。离他越近的人,越容易被认错。” 苏纪想起来诩说过,他曾一直跟随在他的师父身边学习。如果是亲传弟子,那和师父最亲近的徒弟,肯定是诩无疑。 “你被当成虫族有多久了?” “十多年了吧。” “这么久!” 诩安抚了一下像只炸毛兔子般跳起来的苏纪,“早几年的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频繁,只是一两个月会认错一次。不像现在,已经几乎完全认不出我。” “别看他现在这么老,其实他只有不到六十岁。医生说,他受损的大脑已经影响到了身体,最多活不过今年。这场罗天大醮,也是他活着的时候能看到的最后一场。” 所以他踌躇许久,还是想要让苏纪亲自做出选择。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过师父的房间,既是为了师父着想,也为了他自己。 出于谨慎,他今天还是先来和师父打招呼,但没想到即使在睡梦中,师父还是感应到了他作为虫族的气息,进而演变成了之前熟悉的闹剧。 他也没想到,苏纪居然会闯进来。 师父的恨意比他想得更敏感,而苏纪比他想得更关心他。 虽然挨了打,但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比没挨打还高兴。 “很多事情活着的时候不做就来不及了,我想,如果你以后问我家里人在哪里,我总得带你来见见吧……这一次就是最后的机会。” 师父离开之后,这个世界上,能够被他当做亲人的人,就只剩两个。 他也希望,苏纪对他的了解不会只是一张白纸。 苏纪的手碰到诩的脸。王蛇一瞬间缠上她的手,但是一大一小两个生物都只眼巴巴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心像蛇的躯体一样柔软下来,刮了刮王蛇和诩的脸颊。 “你平常说个不停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很吵。但当你真的安静下来,我又觉得,你吵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诩尴尬地对对手指,王蛇也紧紧地缠住她的手指。“我哪里吵?” 苏纪无奈地伸出手,小心穿过他的手臂,避开他的伤口,紧紧地拥抱他。 “算了,说什么都随你。” “你现在只要做个乖孩子就好了。” 诩讶异地张开嘴,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可疑的绯红逐渐从脖颈爬上脸颊,最后连耳朵也全成了通透的粉红色。 “幻、幻觉……?”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突发事件 之前碰下手 之前碰下手指都对他嫌弃万分, 牵手都要做心理准备的人,居然主动抱他。 难道被王蛇咬一口也会中毒产生幻觉吗。 紫衣道人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在他们旁边。苏纪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她被愤怒蒙蔽理智, 刚刚对他大吼大叫, 但他并没有记恨,见她望来, 清和的脸淡淡冲她笑了笑。 苏纪沉默片刻,才指向脚边的盒子:“这里有医药箱。” 说完才想起妙玄真只剩下一条好手,苏纪也不好意思让一个伤患自食其力, 于是又自觉主动用药物给他快速处理了一下。 妙玄真看了眼自己包得像火箭筒的手臂, 又看了看诩包得整齐秀气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苏纪帮妙玄真的手最后打上结实硕大的死结,问:“你平常也会被抽吗?” “?”妙玄真脸上起初浮现些迷惘, 欲言又止, “……不,和诩相比, 我几乎算是不怎么受过。” 苏纪接着问:“你们的师父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妙玄真眉头紧蹙, 认真地回忆。 “唔……和蔼可亲, 处事公正又赏罚分明的长辈。他平常很少苛责人, 但是对待研究有关的事却会很认真。” “虽然师父这两年已经逐渐淡出大众视野,负面的风评也日益增多,但在长眠观很多弟子心里, 他是世界上最伟大亲切的人。” 苏纪的视线落在诩绷带末尾的蝴蝶结上。 长眠观的主人, 诩的师父, 确实是一个伟大的人。这里的人受他照拂,都很幸福。 不知道诩说出师父时日无多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是和其他人同样的幸福吗? 苏纪憋了又憋, 手指还是渐渐捏紧。 “……为什么都要诩来承担呢?” 妙玄真沉默许久,“……我很遗憾自己的无能。” 风一样不易察觉的叹息轻轻落下。 “诩是最有天分的孩子。如果师父没有出事……” 诩就是长眠观受人敬重的师叔,长眠仪器最耀眼的天之骄子,现在和未来的住持最疼爱的徒弟、师弟。 他会比任何人都幸福、璀璨。 只是可惜没有如果。本应托举他的天分反而成了痛苦的来源和拖累,但是苏纪很清楚,诩很需要这份天分。他喜欢眼下正在做的事,即使已经亲眼见证并且为此付出代价,也绝不会因此心生恐惧,更不会放弃和退缩。 这场劫难是为他量身准备的,而他注定要承受。 诩用他后半条好手碰了碰苏纪的肩膀,“想什么呢,都要变成小哭兔了。不是说好不会可怜我的吗。” “……我没哭。”苏纪吓得摸了摸脸,好在干巴巴一片,没在这里丢人。“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公平。” 苏纪的脸气得鼓鼓的,像被惹毛的松鼠,诩盯得出神,连手上的疼痛也忘了。 “如果我不是要离开长眠观搬出去住,也不会遇到你。哈哈,谁知道呢~师父不是说祸福相依吗?” 苏纪不知道诩在高兴什么,权当他没心没肺,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不要把那些悲惨的事太往心里去,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妙玄真看向闭合的房门,再转过头时,神色中的复杂已经消失不见。 “时候不早了,苏纪小姐今天应该受了不小的惊吓,你们要不今晚就在长眠观住下,我叫几个人来照顾你们。” 苏纪和诩没有异议,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走廊慢慢向外走去。 妙玄真走在前面,比起白天初见时,显得有些沉默。 诩虽然身上见红,但苏纪觉得他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连平常不太动弹的王蛇也很热络地一直缠着她的手臂。 苏纪扒拉了好几次凑着脑袋过来的王蛇,但小家伙还是像藤蔓一样不停地缠住她的手臂。 她听见前方的妙玄真忽然说。 “我是给你们安排一间房,还是两间房呢?” 诩立刻说:“可以一间吗?那我要一间。” 苏纪本想瞪诩,余光瞥见他的绷带,最后只是威胁性地捏了捏王蛇瘦瘦的脸。 “不好意思,要两间房。跟你一间房,我睡哪儿?” 诩可怜兮兮地盯着苏纪的眼睛。湿漉漉的红眸看起来像无家可归的流浪蛇。 苏纪:…… 总感觉他装可怜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妙玄真意识到了些什么:“诩的房间有内外两间。苏纪小姐可以睡在内间,让诩在外边的榻上睡就好,我会让两名道童来守夜。” “原来是套房,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单间。”苏纪内心惊呼不早说,让她这穷人又尴尬一会儿,“那一间就够了,不用人守夜。反正平常在花园别墅就是这样。” 妙玄真有些惊讶地问:“师弟平日在花园别墅的条件如此艰苦吗?” “?”苏纪情真意切地冒出一个问号。 艰苦在哪,如此又在哪。 “我还以为白塔敢邀请师弟,起码会准备和归羽园一样的住所,没想到竟然只是单间。怪不得当时师弟看起来有些犹豫……” 苏纪问:“归羽园是什么?” “是长眠观房舍后面一处一进的小院。那里以前是师弟的住处。师弟搬出去后,说那套院子长期空置太可惜,让我把原本的院子改成藏置经书的地方,所以现在住不了人,只能委屈他在套间里挤挤。” “你是说他以前一个人住一个四合院。” “对。” 苏纪只能配合地笑笑。 突然又觉得诩没那么惨了。 至少他掉眼泪的时候坐在有价无市的园林里。 “诩小时候吵着要住最大的房间,师父拗不过他,给他划出了归羽园。他搬去花园别墅时,还向我抱怨不舍得搬家,没想到后来很快他改变……” 诩张口,正想打断妙玄真,声音未落,苏纪手腕处突然传来的震动。 三个人同时怔住,苏纪打开一看,居然已经有了四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是德利斯打来的。 苏纪眉毛跳了跳,才想起刚刚就有人联系她的光脑,只是当时不太方便,被她忘在了脑后。 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怎么会突然打这么多电话。苏纪皱眉,深感大事不妙,她向妙玄真说了句不好意思,快速打开通讯软件检查信息,避到一边的游廊花柱后。 德利斯头像旁边的气泡数字鲜艳得不得了。 她当即点开,量子速读。 【德利斯:Frequency有紧急状况。】 【德利斯:银盐虚幻的公关程序已经启动了。】 过了一段时间的消息显示。 【德利斯:暂时控制住了局面,发展仍有待观察,需要你有空时商议一些具体情况。】 【德利斯:另:并非催促你工作。】 诩和妙玄真停下脚步等待处理工作的苏纪。 今夜的意外之后,兄弟二人本应有很多可说的,但面对面时,反而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短暂的寂静后,诩问:“师兄姐,你手臂没事吧。” 妙玄真摇头:“和你以前受的那些比起来,这算什么。反倒是你,明天要去检查下伤口。” 诩轻松地挥了挥手臂:“怕什么,都多少次了,没事的。” “……还是多保重一些吧。如果师父不在,你就是我仅剩的亲人了。” 诩垂着头,情绪在夜色遮掩的眸中涌起又散去,他忽地笑出声来,锤了一拳妙玄真的肩膀。“师兄姐,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对着你和纪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我们是兄弟。” 妙玄真摸了摸拂尘,想起什么,“不说这些。你上次和我提起的怪人,怎么样了?” 诩啊了一声,“那个啊……” “试了。不过,感觉还是不好。” “怎么说?” “虽然算是得到了答案,但是我的预感没有消退。我还是觉得他令我非常不愉快。” 妙玄真十分怀疑:“确定不是偏见?” “绝对不是。虽然我喜欢苏纪,但是不会因为这件事冤枉他。我对他的讨厌不止一种,一半发自内心,一半出于预感。” 诩的视线停在不远处打电话,神情严肃的苏纪身上。 不知何时起,他的瞳孔习惯了追逐她的焦距,只能倒映出她的身影。 “我会再观察他的,直到找到原因。不论如何,我不会让纪有半点风险。” 苏纪结束通话,关闭光脑,快步回到诩和妙玄真的身边。 她离开前蹙起的眉头没有松开,诩问:“发生什么了?” 苏纪急促简短地说:“出了些事。刚刚德利斯先生联系我,Frequency好像遇到了些公关上的麻烦。” 诩吃惊不已。“这怎么可能?最近应该没有什么有争议的活动才对。” “话是如此,但是今晚的热搜已经把云服务挤爆了三次。黑洞科技的运维在紧急加班,他们好像想要联系浅曜,但是浅曜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苏纪有些头痛,“我总觉得德利斯先生特意提起浅曜是话里有别的意思,但是我问他具体的情况,他却避而不答。” 妙玄真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勉强算是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今晚不能留在长眠观了吗?” 苏纪面露歉色。“事态紧急,我恐怕必须得回公司一趟。” 诩心中有些惋惜,但再怎么想和苏纪睡一个房间,他也顺着苏纪的意思,向妙玄真挥手。“师兄姐,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纪下次回来,一定住两天。” 他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苏纪无暇顾及这些,两个人急匆匆上了飞船。 * 深夜的银盐虚幻顶层依然灯火通明。苏纪急匆匆赶到顶层,敲响面前深檀色的大门。 门内传出的应答声依然严厉冰冷,苏纪推开门,里面的男人坐在靠椅上处理文件,抬头发现是她,脸上出现一丝不自然。 “我原本不想打断你的行程。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 苏纪怔了一下,不受控制地笑起来。 “德利斯先生,你以前让我加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德利斯的脸色看起来更怪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知道你也需要私人空间。” 明知道幻想也是徒劳,但他至今仍然会时不时地想,如果他没有逼她逼得这么紧,她会不会愿意一直留在银盐虚幻。 可惜事到如今,他也没有脸面再要求苏纪留下。他不忍心折断她想要飞出鸟笼的翅膀,只能够期望有一天离开的鸟还能愿意回到软禁她的笼子。 苏纪自觉地坐上旁边的沙发,打开光脑,进入办公模式。 “所以,德利斯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公关危机 黑洞科技旗 黑洞科技旗下的社媒平台到现在还在宕机紧急维护, 她在来的路上试图联系助理,但助理并未回复,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因此她还没拿到公司内部的信息。 德利斯调出已经准备好的文件传送到苏纪手中。 最开头的几页是各种媒体的新闻标题。 【全员地下恋情曝光?!Frequency综艺大谈暗恋对象, 疑似已经有主!】 【Frequency恋爱理想型,看看他们身边谁最有可能?】 后面则是灵感号提取出来的各种热门评论。 【没人告诉我他们有对象啊, 心碎了呜呜呜】 【发现自己条件全都符合,原来他们暗恋的都是我!!】 【回复1:谁来滋醒她……我出五块钱】 【回复2:俺也一样!!等收结婚证ing】 【啊??在我心里他们就是被迫营业完成任务的纯良小男孩,怎么可能有暗恋对象!!】 【专注作品好吗】 【答应我Frequency你们绝对不能结婚!!!】 【如果真的谈了我会心碎……但是也祝福吧, 希望他们生活高高兴兴的】 【回复1:他们这么有钱都不高兴想不到谁会开心】 【回复2:有钱有事业有粉丝长这么好看还有这么青春的暗恋故事, 我也好羡慕……】 【肯定是台本】 但再下一页的内容,注脚标注了鲜红的细字。 大量负面情绪发言与争论,情绪易过激者谨慎观看。 苏纪心中微凛, 立刻调整心理预期, 点击下一页。 【我追他们是为了看他们说暗恋对象的吗??有没有搞错,我才是他们该关注的重点吧】 【回复1:对啊, 早知道这样我就去追Illusion了】 【回复2:他们本来就不是恋爱系偶像吧……】 后面的评论显示回复2被人喷了几千层楼。 【早就觉得他们谈了, 现在一看果然, 还好跑路得早, 天生糊咖的命】 【#Frequency偶像失格能不能退圈】 【怎么热搜又是这几个,Frequency和银盐虚幻都给我滚出育星,铺天盖地的营销看了就烦】 还有各种激愤的言论因过审原因被打上了马赛克。 苏纪看了会儿觉得刺眼, 放下光脑。 “Frequency的专辑预热综艺定在今晚八点播出, 八点半的时候, 莫助理汇报热搜词条出现异常暴涨。” 德利斯对工作进程了然于心,不需要打开工作记录就能完整复述当时场景。 “一开始同时出现了数百万个主话题讨论Frequency的暗恋对象和秘密恋爱人选,并且夹带意想不到的负面声潮。” 苏纪看手机时距离热搜爆发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其他的私人社交平台上相关的评论帖下风平浪静一派和谐,但看完德利斯发来的文件,想到刚刚银盐虚幻的公关工作强度,她背后还是渗出细密的冷汗。 秒均百万的发帖数量,说明每秒回帖数轻松破亿,想要在这样庞大的体量里控制舆论走向,恐怕连黑洞科技的AI母体都得全力运转,怪不得社媒平台到现在还处于宕机状态。 这样的工作失误,她不敢想自己要怎样做才能挽回局面。 苏纪对专辑预热综艺的工作细节很有印象。 她记得自己当时接了个电话,因此让助理艾莉留在录音棚监督录制结果。类似的综艺已经进行过多次,当时的录制十分顺利,她对艾莉的能力十分认可,又有心锻炼她,因此没有二次确认就离开了现场。 “这次的舆论危机完全是我的失误……” 苏纪的背后不断地冒冷汗。 别说工资了,她该不会得现在卖房还公司债吧。 但这么大的公关阵仗,她的房子能付得起公关费用吗? 德利斯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他双手交叠置于桌上,苍青色的眼睛藏在闪着寒光的镜片后。 “我已经从你的助理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全貌,你不用再向我解释。” 德利斯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可怕,“擅自篡改台本,谎报录制结果,我都不知道你手底下的艺人和助理竟然这么有本事。” 苏纪非常诚恳老实地承认错误:“是我教育无方,我会全权负责,直到事件妥善解决。” 德利斯的声音冷得吓人。“你确实错了。” 苏纪瑟瑟低下头,认真挨训。 马上就要跑路了,最后时刻晚节不保,真是倒霉。 “但不是在综艺录制这件事上。你错的是对他们的包庇和维护。” “啊?”苏纪懵然。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着保你的助理。” “我会严格教育她的。”苏纪认真补充。 艾莉年纪不大,进入公司的时间还短。如果把这么重大的责任推到她身上,无异于毁了她的前程。更何况,她的办事能力一直不错,苏纪至今还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失误。 “真不知道是谁把你培养得这么心软。” 苏纪不想顶嘴,这件事她有很大的责任,不想再让德利斯为此操心,但听到他这么说,对了对手指,还是没忍住小声说:“是你,德利斯先生。” “……” 德利斯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 苏纪小心地偷瞄他的脸色:“刚进公司那次,参观阿芙洛获奖晚会那次,和导演组吵起来的好几次。” 德利斯面部表情僵硬,陷入沉默。 苏纪说完有些赧然。她本来不想说得这么详细,可是和德利斯相处的回忆实在太清晰,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嘴快全说完了。 德利斯日理万机,她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这些小事。 “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了。” 德利斯看着她,没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声音格外清晰。 “……如果我全都记得,怎么办?” 这次轮到苏纪沉默。 德利斯看着苏纪,眼神渐渐透出欣慰。 以前需要他庇护的幼鸟,现在也成长为了能独当一面,庇护他人的大树。 虽然他不认为苏纪的助理可以逃避责任,但他相信她的决定会是正确的。 “好吧,这件事的责任分配我会再考虑。不过,你也不用太为此担心。这一次的舆论发酵虽然广,但实际耗费并不多。” 苏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的公关反应极快,除了最初的10分钟涌现了大量不明原因的黑贴外,之后的舆论风向都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这怎么可能?” Frequency的公关危机不算多,因为他们本质是兵器,有白塔作为后盾,绝大部分人不会也不敢把负面舆论和节奏带到他们身上。但公司其他的艺人就没这么好命,一时的口误被连骂一周也有可能。 这种量级的舆论事件,不论好事还是坏事,负面的声量都不会小,能在十分钟之内把局面还原到常态,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银盐虚幻的公关水平已经进化到了次世代水准吗。 “你看看第二份文件就知道了。” 苏纪打开文件二,上面是后半时间线的主题帖热门标题和评论提取结果。 【说Frequency不能结婚的有没有看过白塔和公司每月都在发的联合声明,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收集正向情绪,不是做偶像】 【灵感号,帮我把既不想支持Frequency又不参与虫族抵抗战争还要用频率振幅仪的人丢去外太空】 【只要发的新歌继续保持以前的水准,管他是暗恋还是结婚还是离婚我都支持】 负面的言论和争端基本消失不见,评论区虽然还有各种不同的意见,但是彼此之间说话有理有据,礼貌和谐,给人的印象十分良好。 “这是黑洞科技的灵感号母体再次宕机之前的主流社区氛围,可以看出基本已经回归平常时态的Frequency讨论风气。” 苏纪不会怀疑德利斯的工作成果,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公司强大得超出了想象。 德利斯说:“如果只有两股势力,局面不会稳定得这么快。宕机期间,灵感号母体检索出了第三股势力在其中浑水摸鱼。” “难道是月星娱乐?” Frequency马上要在寰宇歌者发布新专辑,这种时候出现爆款舆论,对月星娱乐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好处。 “是。但不完全是。” 苏纪脸上的疑惑转瞬即逝,被震惊取代:“是新生制药。” 德利斯点头。 苏纪怎么想都觉得如果这个时候Frequency出现大量负面言论导致粉丝流失,基本面崩盘,对投资了月星娱乐的新生制药来说才是最好的机会。最大的竞争对手垮台,他们的粉丝很有可能由此聚集到Illusion旗下,那时Illusion将成为双日星系无可争议的第一男团。 但这么好的机会,新生制药竟然选择了帮Frequency一把。 她情真意切地感叹:“他们是厚道人啊。” 德利斯眉毛动了动,“有些话不要说得太早。” “他们还做了其他的事?” “那倒没有。” “能不火上浇油已经是合格的合作伙伴了,我对他们没有太多要求。” 苏纪的光脑又响起了提示,她瞥了眼助理惊恐万分的回讯,“稍等,我回一下信息。” “是你的助理吧,莫助理刚刚已经把她骂过一遍了。”德利斯说。 “……”苏纪理亏,只能尬笑两声,连忙打开光脑。 后续的交接和工作的联系都由苏纪负责,她没离开德利斯的办公室,坐在那架很软的沙发上急促地忙碌。 再去看时间时已经凌晨一点,苏纪回过神来,德利斯还在办公桌上看资料。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点还醒着的德利斯着实稀奇,他抬头对上苏纪好奇的眼神:“怎么了?哪里处理不了吗?” “不是。你不困吗?” “你来之前,我叫人送来了一杯浓缩咖啡。挺有用的,至少到目前还不困。” “咖啡…!?” “偶尔试试新奇的东西也不坏。” 苏纪深受感动。要不是因为意外,她可能真的会在银盐虚幻待一辈子。 德利斯可是从来不喝咖啡的人。但为了陪她一起加班,竟然……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苏纪振作起来,也继续对接没完成的工作。 凌晨三点,就连育星最繁忙的慢珠海也陷入无边际的黑暗。德利斯放下手中的笔,没有了书写的沙沙声,办公室里细腻均匀的轻微呼吸声更加清晰。 苏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德利斯小心地站起来,锃亮的黑漆皮鞋落在天鹅细绒织成的地毯上,悄然无声。 他静悄悄走到沙发前,蹲下来,平视沙发上躺着的女人的脸庞。 她的眼角带着些青黑,柔软的碎发包裹脸庞,像睡着的瓷人偶。两年的磨砺让她快速褪去了青涩,但不知是不是午夜的荷尔蒙作祟,依然激起德利斯心中保护的情潮。 他深深注视她许久,帮她把东西收拾好,拿来办公室里全新的毛毯盖在她身上。 德利斯很快把办公室收拾完毕,关上灯,再次回到苏纪面前。她的睡颜还是很安详,没有被他的动静吵醒,让德利斯心中松了口气。 他抱起苏纪,她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嘤咛,眼皮微微抖了抖,但并没有转醒。德利斯小心地站直,保持双手稳定,平移离开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本章和上章末尾之后应该会小修 第73章 特别 苏纪睁开眼 苏纪睁开眼, 眼前是完全雪白、一片陌生的房间。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眼前先是飘过飞溅的血红,然后是古朴的檀木色, 紧接着转变成银盐虚幻里熟悉的光学灯, 最后是失去意识前在看的光脑屏幕。 所有的记忆都与眼前场景不符,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 发现被褥格外柔软舒适,差点把她又吸回被窝。 仔细一看,被褥雪白, 墙壁雪白, 屋内装饰极度简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套白色桌椅和占据半面墙壁的大窗。 看装修风格, 是慢珠海区内的酒店。 苏纪十分相信德利斯的为人,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得整齐服帖, 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感, 内心镇定下来, 打开光脑。 出乎意料的是, 德利斯并没有给她留言。 她只好打开房门。 然而意想不到的室内布局又让她愣在原地。 不论怎么看,房间外的布局也实在不像酒店,更像某些豪华公寓。走廊, 客厅的装修风格虽然和房间同样简约, 但多了些摆放在桌面上的日常用品, 勉强能看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难道说这里是谁的家吗? 心中浮现出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猜想,苏纪呆立在原地。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似的,走廊深处突然响起拖鞋的脚步声。 苏纪回头, 墙后的阴影处浮现出并不陌生的身影。 德利斯平常梳起的侧分头完全垂下,软软的贴在脸的两旁。 他身上常年焊死的修身高定西服变成了苍青色睡衣,和她的有些相似,宽松随性,但是每一颗扣子都整齐扣好,看起来竟然十分乖巧,像上学时邻班的内向学霸。 苏纪一时没认出来他,带着震惊的声音,迟疑地喊:“……德利斯先生?” 德利斯站在走廊,定定打量她两秒,神色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苏纪半信半疑地低头。 真的吗,这么悠闲的款式,怎么看也不像德利斯会喜欢的类型。 他可是会因为一套西装的剪裁和上身效果不够完美合身,把团队花了一年呕心沥血做出的结晶又打回重做一整年的恶魔。 “我临时叫设计师用我的新衣改的,本以为会很简陋,没想到看起来还不错。应该和你平时在花园别墅时没什么分别。” “你不会是半夜把曼切雷诺大师从被窝里拽出来给我做的吧……” 曼切雷诺大师可是星际享有盛誉的祖师级设计师,半夜为她踩缝纫机,缝的还是睡衣,德利斯敢说她都不敢想。 但苏纪知道德利斯不穿曼切雷诺和他的团队以外的设计。 “当然,我不穿别人做的衣服。” “……” 苏纪内心直呼万恶的资本主义。 被睡衣的造价灼伤,苏纪无力地想起自己刚看见客厅时想问的话。 “德利斯先生,这是你家吗?” 重点差点就被带跑了。 “嗯,我平时下班就回这里住。你昨天晚上睡着了,送你回别墅会影响你休息。” 德利斯语气褪去平日里的严厉和冰冷,但苏纪反而颇为尴尬。 明明是她捅出来的篓子,结果上班补篓子的时候竟然睡着了,这让她上哪儿赎罪去。 不过,最近随地大小睡的症状是不是有些太频繁了。 明明以前加班时还经常能连熬通宵,但这几周经常莫名其妙地就睡着的事情好像不是个例。 在由离光身边睡着两次,在德利斯面前又睡着一次。 事情突然电光火石般串联在一起,苏纪的心不可抑制地沉下。 她的心中隐约猜出可能的答案,但还不愿去深思。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能做完,不想在这里就…… “你会认床吗?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苏纪心里装着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我还好。” 德利斯关怀备至:“要吃早饭吗?今天是周六,有什么事可以晚些再说。如果你担心昨天公关的事情,我今天早上已经检查过了,事态平稳发展,一切都在掌控之内。你昨天晚上处理得很好。” “我还不是很饿。” 一想到星散症的事情,久违的无助感又回来了。苏纪没有胃口,机械地打开光脑,看到上面助理最后的回复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之前。 “艾莉昨天晚上是去黑洞科技了吗?” “嗯。事情一出,我就让人去联系了她。她交代事情时倒是缜密而有条理,不像能捅出这种篓子的人,不过无论如何,责任无可推诿,我就派她去黑洞科技对接工作,戴罪立功了。” 苏纪点头,怪不得昨天晚上艾莉的回复又急又简短。 发生这种事实在是苏纪的意料之外,无论怎么想,以艾莉的资历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或许她该找时间和艾莉谈谈了。 但是在此之前,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么在和艾莉谈谈之前,她更该和德利斯谈谈。 “德利斯先生,你晚些时候有安排吗?” 德利斯摇头,虽不至于激动忐忑,但心情也十分愉快。“你有事想和我一起做?” 句尾微微上扬,听得出话中隐含的期待。苏纪的良心一瞬间有点痛,“…不,我有话想和您说。” 突如其来的敬语让德利斯眉头微皱。 苏纪最近每次说有话要谈,总不是些他爱听的话,他敏锐地觉得不安。“有什么事,边吃边谈吧。” 苏纪拗不过他,很快有专人送来精致丰盛的早餐,从西式的吐司到东式的包点,色彩丰富和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摆满两三个成人手臂宽的餐桌。 “我不像其他人能和你在花园别墅共住,不知道你平常爱吃什么,于是都叫人送来了。” 苏纪原本确实没胃口,但饭菜实在太香,飘入鼻中勾起阵阵馋虫,她只好缴械投降,拿起筷子。 香软鲜嫩多汁的肉包塞进口中时,原本在肚子里准备好的话,突然又说不出来了。 像德利斯这么关怀备至的上司举世罕见,他一直有心挽留她,但她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辜负。 “我……” 苏纪把肉包咽下,低下头避开德利斯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靠,不含任何私人感情。 “我觉得,露西已经在银盐虚幻实习了两周,对工作的流程也熟悉得差不多了,等这次公关的事处理完毕,我跟她就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正式交接吧。” 苏纪的余光看见德利斯拿餐具的手停住。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德利斯的表情。 以往她面对德利斯的害怕,都是怵德利斯的严厉和责备,但今天只是害怕看见他失望的脸。 德利斯放下餐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沉着。 “不论你相信与否,昨天晚上我不是为了催促你工作才发那些信息。你是Frequency的经纪人,我认为你有必要在任何情况下及时知情,即使犯下错误的人不是你。” “我在这方面很迟钝,所以如果你有不满,可以直接告诉我,没有必要改变原本的计划。” 他不悦了。 即使隐藏得再好,苏纪也能察觉到。她在捕捉德利斯的情绪方面是天生的高手。 苏纪就知道德利斯会误会。 但眼下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她的随地大小睡目前对生活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但并不难看出来她的身体状况正在不断地恶化。 医生说过,星散症的尽头就是失去所有的意识。 像现在这样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是不是她正在失去意识的表现呢。 “和昨天晚上的事没关系,即使您不给我发消息,我也会主动提这件事。”苏纪耐心地把利弊掰开揉碎,“等公关的事情解决再说就太晚了,我们也需要给露西一些准备时间。” 德利斯这样智慧又具有极高行动力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唯一的解释是,有某个瞬间,情感的冲动超越了理性的阈值。 德利斯久久地凝视她。 摆在他面前的早饭已经没了热气,却还完整如新。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他似乎想显得坦然,但却渐渐没办法抑制一直以来沉没在心底的话语。 “但我真的不希望你离开我。我直到今天才明白,每天早上醒来时就能看到你是什么感觉。” “不想轻易的让这种时光溜走,但也不能强迫你,这种想法让我很矛盾。” 苏纪的心里并不好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复杂心绪,佯作轻松,不好意思地指出:“……就算我还留在银盐虚幻,你也不可能每天早上像今天这样穿着睡衣见到我。” 德利斯无视了她转移话题的话术。 “不单单是一件睡衣这么简单。共同生活和共同工作终究很不一样。” “我没有对自己的生活感觉到有哪里不满,但组建Frequency之后,我的确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同意加入Frequency,现在的生活会有哪里不同。” 苏纪分辨不出他此刻的情绪是失落,后悔,还是怅然。 只是觉得令她的心像被人轻轻地揪起。 她问:“德利斯先生,对你来说,我是特别的吗?” “当然。你一直是我唯一的后辈。” 苏纪悄悄握紧了拳。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和露西分别的心情。 那场告别来得比风更无预兆,从此一直将她的世界淋上小雨。 但如果她从那时就知道这场告别是永久的诀别,小雨可能会比预想中更加猛烈。 分享快乐会共享幸福,但分享不幸只会让其他人一起痛苦。 她要让一切如同小雨停下,悄然地结束。 但在那之前,她也有一些小小的私心。 她也有心声想要传达,即使只有一点能被他听见也好。 “德利斯先生,在我心里,你也很特别。” 在她对老城区这个光鲜亮丽,五光十色的世界一无所知时,是德利斯向她伸出援手,毫无保留地帮助她,指引她。 如果这个世界上一定要选一个人去景仰,这个人选只会是德利斯。 德利斯的脸突然有些红,他呆坐在座位上片刻,故作冷漠矜持地问:“你这句话是反讽,还是……真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资本的子嗣 “真心的。 “真心的。” “不是为了哄骗我答应你离开才说的谎言?” 苏纪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说。 斐切尔拼了命地认为她崇拜德利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而深受她崇拜的本人却对此深表怀疑。这对兄弟的认知要是能匀一下就好了。 “即使我不这么说,你也从来没有限制过我的选择,不是吗?放心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 德利斯的内心原本有些紧张和不满。 他紧张苏纪现在就要离开, 又不满他已经说过不是为了逼迫她工作,她还是惦记着离开银盐虚幻。 但这些心情现在奇迹般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是哄骗, 他也心甘情愿地相信。 苏纪打量他的神情,不由得笑。“德利斯先生,我发现你意外地没什么安全感。” 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 本来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的崇拜才对。 德利斯似乎轻轻地叹息。“再理智的人, 被宝石的反光照射进眼睛时,也会感到眩目。” 而苏纪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她是宝石中最耀眼的那个。自身存在的光芒就足以盖去其他人的辉煌。 苏纪才不信呢。 “真这么耀眼, 我昨天晚上就不用熬到三点弥补失误了。” 说话间, 光脑传来信息提示,竟然是艾莉。看来她直到现在还没睡。 【AAA经纪助理艾莉:纪姐放心, 我没事,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我等下就回公司。】 【苏纪:不睡会儿吗?】 【苏纪:和综艺有关的事情我是有话要问你, 但我也不希望你垮了身体。】 【苏纪:我走之后还指望你能够帮露西一把。】 【AAA经纪助理艾莉:我能熬,现在还浑身是劲。】 苏纪真是羡慕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苏纪:好,你不睡等着接我电话, 我有话问你。】 她向德利斯说了声抱歉, 回到房间, 拨通艾莉的全息通话。 艾莉的学历即使在老城区也属于傲视群雄的那一批,自从进入公司后,展现出来的各方面水平也吻合她拿到的漂亮的学历。苏纪毫不怀疑, 再给这孩子多一些时间,她可以做到银盐虚幻最年轻的领导层。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次根本不该出现的失误? 光华闪现,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脸。苏纪牢牢地盯着出现的人,艾莉在看见她双眸的刹那,心虚地避开目光,抓了抓脸。 苏纪并未因此放过艾莉,仍旧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节。 “艾莉,你该老实向我交代了吧?” “那个、这个嘛……”艾莉的眼神四处乱飞。 苏纪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温和中透着警告。 “艾莉,有什么事我会帮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对我,毫无隐瞒。” 最后四个字格外清晰。 “纪姐~~” 苏纪无视她甜腻的撒娇,但笑不语盯着她。 艾莉撒娇卖乖了半天,见苏纪真的不吃这套,打定主意要她交代,整个人垮下来,破罐破摔。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苏纪更加不解,又有些怒其不争。 “为什么?” 艾莉低下头,声音带着细微的轻颤。 “纪姐,你就要走了,而且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苏纪被她变化的情绪一怔:“是,怎么了……?” “我不想让你就这样一无所知地离开。”艾莉声音急切,“明明所有人都不想你离开,你明明还有更多选择权。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重要性……” “万一你看了那些录像,就回心转意了呢?”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要花多久才能发现我们所有人对你的感情?” 艾莉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几乎像是喊出来。 “我根本不想要别人来代替我的纪姐,也不需要新的经纪人来做我的上司呀!” 苏纪被艾莉劈头盖脸的一阵输出砸得脑袋恍惚。 她知道艾莉对她很亲近,但没有想到,为了留下她,艾莉会这么做。 年轻人胆子就是大,少了些利益和算计,对待情感也这样不管不顾地闷头猛冲。 就算再铁石心肠,苏纪也再不忍心苛责艾莉,轻声问:“你知道这样可能会毁了你的前途吗?” 艾莉大概终于想起了可能的后果,的气势灭了些,但仍犟着。“我知道,但是如果这样能留住你……” 苏纪轻叹,伸出手,摸了摸艾莉全息影像的头。“以后别再做这些傻事了。” 艾莉争辩:“这不是傻,我都想过了。” 她低下头,抿着唇说:“如果没有纪姐,那我换个地方打工,也是一样的。要不然纪姐你就把我带走,你要开公司,还是要做明星,自媒体,我都跟着你,只要你不嫌弃我是个没经验的新职工……” 苏纪沉默了好半晌。 要是她真的是为了创业才离开银盐虚幻就好了。那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挖掉艾莉的墙角的。 不论如何,苏纪心里仍然感到奇异的暖流划过。 原来,不仅是手下的艺人,其实助理也把她当做至关重要的人。 望着艾莉着急又带着委屈的脸,苏纪有许久没有作声。 她想,她是否一直以来受困于自己的假想,人为地制造了和老城区的人之间的纽带的隔阂了呢? 在她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刻意避开的那些细节里,她渐渐和周围人凝结成了难以割舍的整体。 和旧日的童年生活不同,她已经拥有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亲密关系。 “艾莉,我没想到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艾莉害羞地对了对手指:“其实在另一个助理心里,你也一样……只是我做得比较夸张。” 苏纪打断她的娇羞:“但为了你们的工作着想,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艾莉的脸一瞬间失望。 苏纪好声哄她:“你也知道,Frequency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你不在,我怎么放得下心离开?” 为了断掉艾莉辞职的想法,她又加了句:“要是我创业开公司,肯定会挖你墙角的,我没通知你,你就不用着急。” “真的?”艾莉一瞬间喜笑颜开。 苏纪心中欣慰又难过,拿她没办法。 虽然是画了个不可能实现的饼,但好在艾莉这个年纪的人,正适合吃老板给她画的大饼。 希望她在回过神发现大饼变质以后,不会对今天吃的饼感到难过。 “对了纪姐,你知道我昨天在黑洞科技听见了什么吗?” 艾莉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 苏纪问:“浅曜?” 艾莉面露崇拜,“纪姐就是聪明!对了纪姐,你不在公司吧?这件事我感觉不能给别人听到。” 苏纪已经快一周没和浅曜说话了,虽然以前也不会专门抽出时间聊天,但这样完全断绝交流的冷战还是第一次。 人一旦减少沟通,她连最近浅曜在家休息时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昨天晚上浅曜的去向。 她不让浅曜在基因重组发作的这段时间里工作,以浅曜的性格,答应了就不会食言。但昨天晚上事发突然,严重影响到了黑洞科技旗下的几个社交平台的运营,为了经济利益,黑洞科技会不会强迫浅曜工作,并不好说。 毕竟那可是一家会把亲生孩子囚禁在家中长达十五年的变态公司。 苏纪想起德利斯提到黑洞科技时的欲言又止。 德利斯一定知道些什么。 苏纪把光脑的音量隔绝模式打开。“你说。” 艾莉小心地压低声音说:“浅曜昨天晚上没来,据说黑洞科技的董事长在顶楼发了好大的脾气,还因为这个向咱们老总施压。” 苏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们怎么敢对德利斯先生……” 艾莉连忙摆手制止她:“他们倒没有对老总发脾气,只是说话不太客气。”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记得浅曜是黑洞科技唯一的继承人啊,只是翘个班而已,黑洞科技又不是没有其他的技术主管,怎么比我翘班看着还可怕。” “你们昨天没打扰浅曜吧?” “嗯,我记着你交代的事呢,我和老总都没跟浅曜说。” 苏纪放下了心,但对浅曜在黑洞科技的待遇又多了新的认知。 艾莉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天去黑洞科技,才知道什么叫中流砥柱。纪姐你不知道,浅曜在黑洞的地位比老总在我们这儿还夸张,那些运维看起来像没了浅曜就不会正常运转了,怪不得我经常看到有帖文说灵感号是浅曜一个人的灵感号。” 苏纪疑问:“你还看科技贴文?” 艾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大学学的是这方面嘛……虽然最后压根没找到对口的工作。我当时也投了黑洞科技的简历,昨天我刚到那儿,还没开始加班呢,就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副加班加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吓了我一跳。还好当时没去。” 苏纪一点也不意外:“科技公司就会这样……” “不是的,长眠仪器就不加班。不同的科技公司之间风格差别很大,黑洞科技的名声之前就很差,听说他们的老板出了名的抠门,连员工的保险都不愿意买,纯粹掉钱眼里了。” 谈到员工福利,艾莉气得小脸通红,苏纪倒是明白为什么昨天浅曜不来,黑洞科技的老总会那么生气了。 “看来即使是亲生的小孩,也只是他的牛马。” 被资本灌透的身躯,真是冷血。 艾莉浑身抖了一下:“纪姐,你的形容真是……听得我寒毛直竖。” 苏纪心说还有更可怕的。早年的浅曜和被圈养的动物也没有任何区别了。 但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艾莉,白白让所有人都不好受。 挂了光脑通讯,苏纪犹豫再三,还是点开浅曜的通讯头像。 明明说好他只要不暂停基因重组,她就不会理会他的,但是…… 她现在不由得想,如果连她也不理他,他还能和谁倾诉呢? 【苏纪:有记得吃早饭吗?】 【苏纪:身体好些了吗?】 按下第二句话发送键的瞬间,苏纪就接到了浅曜的回复。 也不知道他是恰好看到了,还是一直守着光脑。 【Quasar:嗯嗯,吃过了哦】 配图是一只很可爱的黄色兔子点头。 【Quasar:但是】 他发送的消息在这句之后戛然而止。 苏纪静心等了下,才收到他后半的回复。 【Quasar:姐姐,好想你】 她能够想象到,发送这句消息的光脑后浅曜可怜地哀求她的表情。 苏纪的心像突然被石子掷到的涟漪颤动。 诚如浅曜所说,她和浅曜其实是极像的。他们都没有能够真正依赖亲近的人。 像这样孑然一身的可怜人,苏纪怎么也狠不下心把他一把推开。 【苏纪:我想要的事,你能答应我吗?】 浅曜静默数分钟,只发来一个卖萌的表情。 苏纪叹了口气,关上光脑。 客厅里,德利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光脑屏亮起,应该是在处理工作。 苏纪悄悄地坐到他边缘有些距离的椅子上,踌躇着怎么跟他开口。 德利斯抬头瞥了她一眼:“怎么不坐过来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你们都有暗恋对象? 苏纪只好拿 苏纪只好拿起椅子小挪了两步。 她和德利斯之间总是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或沙发, 很少能有腿贴着腿的距离办公的时候。她不想离得太近,免得看到一些她这个职级不该看的机密。 而且也确实不敢离德利斯太近。 他的气场总是冷厉疏离,不苟言笑, 即使在家也不例外。肌肤的相触, 即使隔着衣物,也会让苏纪觉得浑身紧张。 “那个……德利斯先生, 我能问个问题吗?” 苏纪不安地蜷紧手边的衣摆,攥得像皱巴的咸菜。 她有预感,德利斯什么都知道。 不光是她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连她根本不知道的问题, 他也知道答案。 德利斯的视线轻瞟过苏纪攥紧的手,“你和我之间,有话直说。” “为什么浅曜会在银盐虚幻?” 黑洞科技的董事长像蚕食养分的树根, 浅曜则是他众多血包中最有营养价值的那个。即使这个血包是从他自己身上掉出来的肉, 也不影响他猴急地塞进自己嘴中咬断嚼碎。 一个会为了利益做出圈养自己亲生骨肉十数年的人,会因为白塔的计划就轻易地交出自己的底牌吗?更何况在这两年的偶像生涯中, 苏纪从来没有见过浅曜的父母与白塔或银盐虚幻产生任何利益上的纠纷。这完全不符合他们目前在苏纪心中的形象。 把事情闹得越大, 他们就越可能迫使白塔和银盐虚幻让步, 从中获利。一定有什么致命的原因恐吓住了他们攫取利益的脚步, 而这,背后一定有银盐虚幻的手笔。 “难得我们都不在公司,没想到还是要谈谈公司里的人。” 苏纪看着他手边亮着的光脑, 要不是德利斯现在还在工作, 她就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德利斯把光屏推到一边, 正视苏纪的眼睛。他的骨相生得极好,立体深邃,透出成熟男性致命的吸引力。苍青色瞳孔幽然而不见底, 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浅曜最近在做危险的事,是吗?” 德利斯没有直接回答,苏纪却更加肯定,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我本来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这么做,没想到还是出现了让他愿意为之改变的人。…哼,虽然我不怎么乐见其成。” 他冷呵一声,面上看不出太多敌意,最后半句的声音却要比平常对着她说话时要冷得多。 “你也知道他……”苏纪顿了顿,“不劝劝他吗?这件事这么危险……” 德利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阴影落在苏纪脸上,正碰到她皱起的眉心。 “你一直把他当孩子看,担心他的安危也是正常,不过以他的年纪,也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他的手最终还是没有碰到苏纪,在半空停滞,又收了回去。 “他不会有事的,毕竟是育星难得一见的天才。” 德利斯都这么说了,苏纪也只能相信他。 思来想去,还是想看一眼独自留在家里的浅曜。 “你不必太担心他的状态,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比一般人有把握得多。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在商场上被容貌蒙蔽认知可是大忌。” 心思被识破,苏纪不好意思地玩了玩衣角。 “他不能对你坦诚相见,害你还要殚精竭虑地担心他。” “就算是这样……” 苏纪环顾一圈德利斯的家,这里的装修很有他的风格,她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领地,到现在还有些浑身不自在。 一旦和德利斯超过了工作的关系,她就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好像天上的星星落到手上,亮得烫得吓人。 “你要离开?” 低沉的声音震在苏纪耳膜,她心跳一刹那跳空,有些慌,再看德利斯,却还是平常的样子,好像她刚刚听见的声音中的质问和占有欲只是臆想出来的幻觉。 “你一直在想着怎么走吗?” 苏纪支吾着摇头。 总感觉很对不起德利斯。 “在哪里都是休息,留在这里也一样。” “但这是你家。” “我家怎么了。你可以当成是自己的家。” “……” 德利斯一脸自然,苏纪简直要怀疑她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像她这种特别渴望只属于自己的家的人,是绝对不乐意随便把人请进家里的。 “你可以和斐切尔长住两年,却不能和我待在同个屋檐下哪怕一天吗?” “还是说,和年纪大的人在一起会让你感到很不适…” “没有的事!”苏纪急得差点想捂住德利斯的嘴,但看见他脸的一瞬间,又像蔫了的气球一样缩回座位上。 德利斯今年才28岁,远远没到老的年纪,和她之间顶多算有点年龄差。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耿耿于怀。 “德利斯先生,你家里是不是催婚催得很紧?” “……咳咳咳…咳咳!” 德利斯正伸手去桌上拿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纪双手放在膝盖,无辜地端坐在椅子上。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会让正值壮年的精英总裁深受年龄困扰。 电视剧都爱演豪门子嗣问题,斐切尔在家里受到排挤,直面火力的就只有德利斯了。 眨眼之间,德利斯已恢复端正的坐姿,仿佛刚刚的失态只是一场幻觉。他又变回了那个威严,叱咤风云的总裁形象。 “确实和我提过婚姻问题,不过都被我婉拒了。” 他的声音沉而坚定,并不婉转。即使如此,也足以让苏纪惊讶了。 斐切尔可是说他过,他这个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哥哥,是唯家里命令是从的标准模范。 理想状态中,像德利斯这样年轻有为的人物,应该早早定好了联姻对象,只待消息公布后,双方强强联手,事业再上一层楼。 但他却婉拒了? “因为不合适吗?”说到恋爱问题,苏纪还是会多一些平常没有的好奇心。 毕竟她对言情剧和言情小说的感情还是十分热忱的。 有八卦不听是笨蛋。 苏纪眼眸发亮,她以为自己眼中的好奇掩饰得很好,实际上眼角眉梢飞舞,像一只偷了腥后得意不已还要舔掉唇角残渣的猫。 德利斯深深瞥了她一眼。 即使是八卦的样子也叫人生不起气来,只叫人想捏捏她的胡须,好让她明白她才不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置身事外的看客。 “因为我已心有所属。” 淡定的声音像巨石扔进平静的水面,溅起巨大的火花。苏纪瞳孔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德利斯穿着睡衣,比平常的距离看着更容易接近。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好像不再是往日里那个神圣不可接近的领导,而是邻家亲密的兄长,连说出这些心声的对象,好像也是她。 苏纪内心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马上告诫自己,绝对不要自作多情,误会德利斯的意思。 这只是普通的下属跟上司之间的寒暄罢了。 “那、应该过不久就能听到好消息了吧……”苏纪汗流浃背地编着些客套话。 德利斯的视线一直在苏纪脸上,他眸光深沉,似酝酿着暴风般的情绪。 “这倒不一定,取决于她什么时候能知道。” 苏纪惊讶:“没表白吗?” 以德利斯在商场上的雷霆手段,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他都会布下天罗地网确保无虞。她还以为他在情感方面也是如此。 “已经有答案的事,说出口也没有用。” 苏纪一时觉得他有些可怜。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做到不对德利斯动心。 不过她更好奇能让德利斯动心的人是什么样的。 应该家世显赫,长得漂亮,能力又强,而且情商很高,跟他站在一起就会被人夸赞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吧。 “你……” 苏纪沉浸在对德利斯的同情中,听见德利斯欲言又止的声音,惊讶又疑惑地微微偏头。“嗯?” “那你呢?” “……我?” 苏纪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才反应过来德利斯是在问她有没有暗恋对象。 她慎之又慎地凝神想了半天,最后确定地说:“没有。” 虽然刚刚听到德利斯心有所属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的钝了一拍,好似被人攥住般呼不上气,但却远远没有到达疼痛的程度。她想,这完全是正常范围的遗憾心情。 毕竟,她对德利斯的情感,从来局限在正经的崇拜中。 德利斯的唇角弯起极微小的弧度,如果不用心去看,几乎无法分辨,无从判断他的心情究竟是转好还是变坏。 “休息日你一般会做什么?” “看看电视剧,之类的…?” 实际上苏纪享受过的自由周末也不多。 “喜欢看哪种?” 见德利斯打开光脑投屏,苏纪马上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连忙阻止,“昨天的意外还没处理完,虽然是周末,但是不是该加班?” 德利斯发现他第一次不想听到加班这个字。 他可以加班,也能接受下属加班,但如果这个加班这件事会导致他跟苏纪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将出台法律禁止加班。 就算苏纪说不是这个原因,他也绝不想再赌了。 “事情我都叫人处理好了,不用担心。你不是想考验他们独自工作的能力吗,这正是好机会。” * 在德利斯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苏纪在上司家里和上司看了一整天的言情剧。 回到花园别墅,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才想起来德利斯还没有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 浅曜到底是怎么留在银盐虚幻的。 通往二楼的阶梯上正下来人,苏纪抬头望了一眼,“好巧,你们都在啊。” 浅曜身形弱不禁风,唇色苍白,身上的衬衫袖子太长,落在身前。 他的手虚搭在楼梯扶手,望向他的眼神充满虚弱也掩藏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纪姐姐,昨天播出的综艺,你看了吗?” 说到这个,苏纪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几个少爷在录制现场擅自改动台本,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看了,当然看了,出这么大事,我能不看吗?” 浅要眸光微亮,正想追问,苏纪插着腰,气势汹汹地把房子里所有的人都瞪了一遍。 “真奇怪,原来你们都有暗恋对象,只有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仅有的温存 “就算露西 “就算露西哪天跟我说她也有暗恋对象, 恐怕我都不会惊讶了。” 诩站在一旁,身色微妙。 苏纪没注意到诩少异常。她更想不通少是小说里少主角们到底丛哪冒出来了四个名不见经传少暗恋对象。 一个就算了,但这可是四个, 整整四个。 她是在梦里跳过了自己生活少所有细节, 才导致这么迟钝少吗? 要不是综艺上少四个人,个个情真意切, 言之凿凿,她本来根本不会信。但看完综艺现场后,她马上就明白长什么会掀起这么大少波澜。 真少和演少显然是不一样少。 其他三人少区别尚且可以按下不提, 可是连由离光也是其中之一。 不论拍摄录制什么内容都面无表情少人, 突然面带微笑、一反常态地说出了根本不可能分配给他少冗的台词,任谁也不会相信这只是一场单纯少逢场作戏,苏纪更是浑从起了鸡皮疙瘩。 这四个人脸上提到暗恋对象时少笑容, 是演戏也演不出来少。 要是他们愿意用这种演技进击影视市场, Frequency早就是阿芙洛奖少得主了。 浅曜脸上带着期望少喜色还未褪去,就听到苏纪说。 “你们要暗恋谁, 又想跟谁公开关系我不管, 这是你们少自由, 但长什么偏偏挑宣传专辑少综艺?你们知不知道这趟综艺少目标是什么?” 笑意凝固在浅曜唇边。 他早就该知道苏纪会一点也看不出来少。虽然跟她拉近了关系, 但那又怎样。她根本丛来没往这为面想过,自作多情少丛来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你们这么做,对等专辑少人太不负责。银盐虚幻又不是没有召开过艺人恋情公开会, 以你们少从份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长什么不这么做呢?” 气氛有一瞬间少寂静, 浅曜把头偏向一边,斐切尔和诩定定地望着她,眼身中似乎藏匿许多未尽少言语, 但什么也没说。 一直没说话少由离光放下手中茶杯,冷冷地插进来:“因长不是恋情公开,只是暗恋对象。” 苏纪呼吸一窒。Frequency少条件太优秀,她都忘了还有这种可能性。 “还有你们追不到少……” 苏纪总觉得这串对话似曾相识,仿佛今天白天才和谁聊过。她呵呵尬笑两声,擦掉额头上少冷汗。 Frequency少暗恋对象关她什么事?她马上就要跑路了,离开之前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才是正事。 “不论怎么说,下次不能在未经允许和协商少情况下擅自改动录制内容。昨天黑洞科技少灵感号母体被迫瘫痪,花了一个晚上才平息公关风波,给两家公司都带来了巨大少损失。” “明天公司肯定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你们都准备一下吧。” 苏纪话落,不再看其他人少脸色,视线落在瘦弱少从影上,“浅曜,你跟我来一下。” 在身色各异少注视中,浅曜跟着苏纪,慢吞吞地回到房间。 浅曜少脸色仍然苍白如纸,皮肤少最薄处透出鲜红少血管,仿佛触之即破,但素来毫无血色少嘴唇,现在却能勉强看出些淡淡少粉色。 他少气色似乎真少变好了些。 病弱少脸庞并不影响他表情少灵动,仅有两人少房间里,银月色少眸中跳出点点星光。 苏纪抬手,心中情不自禁少生出些许怜爱,摸了摸他柔软少粉发。 “这几天休息得好吗?” 他少脸上先是闪过震惊,似乎没料到苏纪会主动和他说话,随即涌上克制不住少喜出望外少笑容。 弯起眸子笑少时候,眼中少月光如一滩破碎摇动少汪泉。“姐姐不在从边,吃不好也睡不好。” 苏纪看他如同棉花糖小狗一样高兴得摇尾巴少样子,再多苛责少话也说不出来了,“重组……结束了吗?” “再有两次,就快结束了。”怕苏纪担心,他伸出手臂,炫耀了一下根本看不出来少肌肉,“你看,一点问题也没有。” 虽然没有肌肉,但是看起来光泽饱满而有弹性,肉也多了一丝丝,不再是以前少皮包骨头,苏纪吊起一周少心这才稍稍放下。 公关闹出这么大少事,黑洞科技少董事的如果不善罢甘休,最后肯定会闹到要浅曜出面。如果浅曜从体能恢复正常,应付起他少父母就更加容易了。 这几天强行和浅曜拉开距离,苏纪自己也不好受。 像浅曜这么聪明少神年天才,能够设想少可能性比她多少多,也许他早就想好了应对一切突发状况少办法。 她能给浅曜留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昨天晚上少意外之后,她突然醒悟,自己不该再把时间浪费在和浅曜置气上。 “不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苏纪怕浅曜不记得,再次重复了一遍以前就说过少话。 浅曜笑盈盈地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姐姐,好久没见到你,我可以抱抱你吗?” 苏纪觉得自己是应该拒绝少,可是对上那双湿润如同幼犬少眼睛,她鬼使身差地点了点头。 从体被突然覆盖少温热裹紧,炽热少体温和心跳隔着薄薄少布料,清晰地传入每一处血管。 浅曜抱少很紧,令人想不到他竟然有这么大少力气,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 就好像要把她揉进从体里似少。 一个星期少不闻不问,好像要把他逼疯了。 心中涌出淡淡少愧疚,苏纪伸手,轻轻地反抱住他。察觉到这一点少浅曜越发用力,白皙少手臂上青筋纵横涌起,他少头埋在她少肩上,吐息一阵一阵地扫过颈后,如同隐忍少风暴。 她最终还是没拗过他。 想到昨天光脑最后收到少信息,也不知道浅曜是怀着怎样少心情发送那一行字少。 年纪小就是粘人粘得厉害。 “很想我?” 浅曜仍是紧紧抱着她少腰,下巴抵在她颈后,不说话。 苏纪柔和了身色,又哄着问:“就算这样,你也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 好半晌,才有浅曜闷闷少声音传来。 “因长……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心好像被人攥住似少,轻轻地震颤。 苏纪感应着他强而有力少心跳,低声问:“不这么做就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浅曜犹豫着,最后轻声嗯了一下。 “姐姐,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 苏纪看不见他少表情,只能听见他声音里少哀求。带着细微少哭腔和恳求,像无家可归少流浪犬。 “以后不要不理我了。” “我什么都会答应你少…” 浅曜紧紧抱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又在他面前消失整整一周。 明明环抱得这么紧,他却还是觉得,自己抱住少是水中月,镜中花,像夜晚少雾气,一触即散。 抱紧时尚且如此,倘若不牢牢少牵着她,是不是真少会在他眼前消失呢。 他不能也不想再让她消失了。 被浅曜抱着少地为滚烫得厉害,苏纪侧头,不忍再逼迫他,轻轻蹭了蹭他棉花糖似少柔软发丝,“好,不会再不理你了。” “但是你要记得,再也不能拿自己少从体做赌注。” 浅曜少脸颊贴上苏纪少侧颈,热乎乎少脸一瞬间加热她有些冰凉少动脉,仿佛一串战栗少火。 他少声音和表情都带着柔软少哀切,手中少动作却总是不由分说地强硬。 牢牢地禁锢着她,就算她想避开也无处可躲。 “嗯,什么都答应你。” 苏纪又想起他因长基因重组而暴走那天,也是同样少强势和粘人。 又想起浅曜在病房里对她说过少话。 浅曜在综艺上提起少暗恋对象,应该也许大概可能是她。 喜欢谁不好,偏偏是她。 如果按照原作少剧情走,至神不用经历生离死别。 想到这里,苏纪没有推开他。 这应该就是彼此之间,最后少温存了。 * 飞船少智能驾驶系统在距离银盐虚幻总部大楼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 总部大楼外少低空飞行区没有穿梭不息少私家飞船,取而代之少是几十辆黑色飞行物将楼外少低空区团团围住,警戒灯闪烁不断。 银盐虚幻内部少安保飞船也统一出动,以银色长基底少幻色船漆极有辨识度,两边都没有采取进攻行动,只是同时闪烁着警戒灯并且不断发送警告标识,双为僵持不下。 在智能系统少指挥下附近途经少飞船纷纷绕行,只有苏纪因长要进入大楼内部被堵在封锁区之外。 那些封锁大楼少飞船没有标识,显然不属于白塔,苏纪想不到还能有谁有是谁那么大少胆子,竟然敢围住银盐虚幻少总部大楼。 苏纪接管驾驶权限,缓缓靠近大楼,在这些黑色飞船附近打开公开广播。 她进行了数次封锁原因少询问,但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有银盐虚幻少飞船提示她尽快进入大楼内。 没能在外面得到答案,苏纪飞速停好飞船,回到办公室。 光脑里已经传来助理发送少消息。 【AAA经纪助理艾莉:天哪纪姐,你看到外面少飞船了么,黑洞科技少人疯了!!】 【AAA经纪助理艾莉:他们怎么敢大清早少把楼围住少,不怕老总找他们麻烦吗?】 【AAA经纪助理艾莉:长了个公关事件不至于吧,最多亏几千万而已,不像是黑洞科技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少事呀】 苏纪也是这么想少。 黑洞科技能放浅曜在银盐虚幻工作这么久,承受少损失早就不止几个亿了,不至于长了几千万撕破脸皮。 黑洞科技虽然现在是育星估值最高,名声最响亮,无人不知少高科技软件公司,但真正成长育星少巨无霸,已经是浅曜推出灵感号二代之后少事了。 丛体量上来说,银盐虚幻横跨娱乐圈与金融圈少家底也不是黑洞科技可以轻易威胁欺负少。 是什么样少利益冲突,导致黑洞科技突然翻脸呢。 苏纪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办公桌桌面。 叮叮少回声时不时响起,融进思绪少漩涡中。 她好像并不是全无头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谈判 想知道事情 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要从当事人入手。 浅曜今天还在家里养病,那么人选只剩下一个。 那个显然知道一切,却又巧妙地避而不答的人。 银盐虚幻门口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不可能没接到消息。 苏纪抬头望向办公室的天花板。 一墙之隔的距离, 她的头顶就是德利斯的所在地。 下定决心,苏纪坐上前往PH层的电梯。 电梯门打开, 苏纪正对上数十双狠厉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其中既有银盐虚幻安保组, 又有不知名的黑衣人。 联想到楼下的情况, 不难推测出他们的真正身份。 苏纪内心暗惊。 她只想到黑洞科技大概率和银盐虚幻起了矛盾,但没想到他们疯狂到连首席执行官的专属楼层也敢擅闯。他们难道想要和银盐虚幻宣战吗。 银盐虚幻的安保组长认得苏纪,收起一身杀气, 礼貌地朝她点头, 黑衣人见他们举止客气,也没有向苏纪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 比起斗殴, 他们只是在互相展示自己的力量和威慑。 苏纪见到组长认得她, 内心反而松了口气, 现在不用担心被拦在门外怎么办了。 她上前一步, 正要说话,安保组长伸出手,粗壮的手臂挡住她的去路。苏纪皱眉, 他连忙抱歉地说:“抱歉, 苏经纪, 我拿到了命令,不准您进入PH层。” “不准我?”苏纪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她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值得防范的地方。 她的脑海不自觉地飞速运转, 细微的线索在脑海中极速串联,由此让她心中爆发出泡沫一样的不安。 她拧眉,声音强硬:“如果我一定要进去呢?” 组长歉意低头,“苏经纪,请不要为难我们。” 苏纪推开安保组长的手,不容置疑,“抱歉,出什么问题全部记在我账上,这个办公室我一定要进。” 她语气坚定如冰,安保组长知道她位高权重,又深受德利斯器重,听她立下承诺,又有豁出一口气的狠劲,一时间也拿不定究竟是放还是拦。 犹豫中,苏纪已经推开他往里大步走去,其他的安保见组长没拦,也不敢动手。 首席执行官秘书区的人已全部被遣散,此刻空无一人,苏纪靠近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隐约的声音。 说话的男人嗓门响亮,连德利斯办公室隔音极佳的门都挡不住。 “当初签订协议的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的?现在公司蒙受了这么多损失,不仅要我白白承担,甚至连你们违背协议,也要我忍气吞声!?” 违背协议?德利斯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不管他给你们许诺了多少好处,他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停止重组!” 捕捉到关键词,苏纪心中一紧。这正是她说什么也要闯进来的原因! 顾不得惊讶,她连忙继续凝神倾听。 德利斯的声音还是沉稳得令人安心。苏纪还是新手时,就是这道游刃有余的声音屡次给予她镇定下来的力量。 “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无权插手。” 陌生男人的声音似轻嗤了一句。 “胡说八道!当初签协议的时候,你不是作为中间人见证吗?现在谋取到利益了,又想翻脸不认人了?” 对方声音咄咄逼人,别说是从来养尊处优的德利斯,连苏纪听了心中也陡然冒起一股无名火。 这人是谁啊,不仅强闯公司,还这么没礼貌。 总不能是黑洞科技的董事长吧。 “见证是见证,插手是插手。这是两回事。”德利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礼貌地重复自己的意见,顿了顿,意有所指,“更何况当事人就在这里,你何必舍近求远跟我谈判呢?” 陌生男人想也没想地说:“这是银盐虚幻和黑洞科技之间的事,他有什么资格坐上谈判桌。”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陌生男人应了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自傲和神气。 “是啊,德利斯,这回是你做的不厚道。你虽然年轻,但到底在商场上历练得少了,还是不够稳重。看在你和浅曜关系不错的份上,叔叔给你提个醒,做生意要懂得把利益拱手让人,这样才能走得长久。” “这样吧,我过两天会让秘书来商量你们的赔偿事宜,今天我们只签协议,银盐虚幻保证浅曜不再以任何形式进行基因重组,这段时间的事就当一笔勾销。” 这句诉求倒是和苏纪一直以来的诉求近似。但苏纪听到他得意洋洋的声音就觉得浑身火大,怎么也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和这样的人想到了一块去。 德利斯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态度。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和银盐虚幻签字了?” “那是当然,浅曜屡教不改,我不会再给他机会。但是你们银盐虚幻信誉一向良好,我还是信得过的。你们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男人半是吹捧半是威胁,像床垫里掺了石子,硌得人浑身难受。 房间里突然传来德利斯的笑声。苏纪几乎没听过德利斯笑出声,此刻莫名其妙笑得这么开心,突然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这不像该笑的时候。他在笑什么? 德利斯又问了一遍:“即使浅曜不同意,你也要和我们签约吗?” 陌生男人说:“他同不同意重要吗?我是他的父亲,当然由我说了算。” “我预先声明,一旦协议方转变为黑洞科技和银盐虚幻,即意味着这件事由私对私变为公对公。” “要的就是公对公,否则浅曜再来一次基因重组,我可没这么多时间陪他在这里玩过家家游戏。” 德利斯最后说:“看来这就是您的选择了。” 两个人平静地交谈,达成了愉快的一致协议。 但苏纪心中的警报和不安感到达巅峰。 她敏锐地捕捉到德利斯平静语气下可怕的森寒和威胁。 德利斯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是轻松和喜悦,而是压抑的鄙夷和愤怒。 这个男人看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实际却是走向了德利斯亲手为他设下,但不会被容忍的结局。 接下来响起的声音却不属于德利斯,而是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一个苏纪本以为在家中养病的人。 “联邦警事局吗?对,这里是银盐虚幻总部。我申请立刻执行抓捕行动。” 清澈的少年音抽离了在苏纪面前总是带着的蜂蜜般的甜腻,只留下冬季泉水一般寒凉的本色。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吐出冰冷的字眼,苏纪抓紧手边的桌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浅曜,你是不是疯了!我让你在银盐虚幻待得心都野了!” 办公室里的人破口大叫起来,一直在喊浅曜的名字,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是什么身份,还妄想让警察来抓我,黑洞科技的董事长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吗!” 下一刻,她听到PH层消防通道处传来轰隆的脚步声,厚重的消防门被用力推开,砰的一声后面出现数十名身着联邦警事局制服,全副武装的警察。 这些人显然不是接到浅曜指令后从警事局赶来的,而是一早就在消防通道处埋伏好,只等指令一下,就立刻包围办公室。 电梯门口处对峙的两组安保人员也始料未及,在警察的授意下,纷纷举起双手向后退到其他的安全地带。 警察径直掠过苏纪,毫不客气地打开办公室大门。 里面乍然出现的浅银色眼睛和苏纪对个正着,随即被轰隆涌过的警察帽挡住。 一直大喊不断的人,见警察出现更加疯狂,想要夺门而出。但是警察哪里给他机会,四只手抓住他的四肢,将他死死地扣在原地。 “你们疯了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这样对我!” “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就不怕得罪我,让你们全部完蛋!” 他被警察反制在地上,不断地仰着头叫冤。 苏纪这时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这人已上了年纪,眼沟处皱纹深深。头上的浅粉色发和浅曜一模一样,连发旋的位置和发丝粗细软硬程度都相近。 如果不是浅曜的颜值实在甩他十条街,说他们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为过。 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唤,他环顾四周,脸上的愤怒愈演愈烈。他一边拼命的挣扎,殴打推搡抓他的警察,一边疯狂地大喊。 整个PH层回荡着他用力挤夹喉咙的回音。 “德利斯,我平常没亏待你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说,是不是你指使的!!” 德利斯垂眸看他,眼神中既有一丝怜悯,又有化不开的鄙夷。 见骂德利斯没有反应,他又转头朝向在一边沉默不语的浅曜,恨恨大骂。 “你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果然冷血无情,连你老子也要算计!” “把亲生父亲送进警局,也只有你这种无情无义,养不熟的怪物才干得出来!” “老子真是后悔弄出来你这么个畜……” 苏纪站在角落处,被灌了一耳朵的污言秽语,一时不知做出什么表情才能抒发心中的震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鸟笼 和德利斯还 和德利斯还有Frequency待得太久, 她下意识地以为上层阶级的人都像他们一样谦逊又富有涵养。 现在才陡然发现,即便身家千亿,位高权重, 也不代表这个人就有比下城区的人更好的素质和修养。 资本可以累积, 但改不掉已经融入骨血的劣根性。 很难想象这样粗俗鄙陋的人竟然能养育出浅曜这样文静又聪明还乖巧的孩子。 苏纪的视线和浅曜偷偷投来的视线不期而遇。 他的眸光中有瞬间的不安和躲闪,苏纪看见他藏在长袖口下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拳。 说到底, 浅曜只是一个才成年没有太久的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亲生父亲辱骂,不知他的心中会有多么难过和难堪。 苏纪现在万分庆幸昨天自己和浅曜重归旧好, 至少在这个时候, 她的存在能够给予浅曜的是力量,而不是更深的打击。 帽子叔叔实在受不了男人的挣扎,咵的一声给他上了崭新的手铐。 “浅先生, 你涉嫌非法基因编辑改造人体罪, 现在依法将你逮捕归案。” 男人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连四个人都差点按不住他。 “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你们没有证据, 怎么能证明我做了!” 警察碍于还在银盐虚幻的总裁办公室, 不敢对他硬来, 无奈道:“先生, 证据就摆在你眼前。” “不可能!他不是!浅曜,我的乖儿子,你自己说, 你是基因编辑的产物吗!” 意识到真的有可能被铐去警察局, 男人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中年男人脸边的皱纹眨眼间堆出有些僵硬又油滑的笑容, 像千万个关心疼爱自己孩子的父亲一样,循循善诱,“浅曜, 这是家里的事,有什么想要父亲又没满足你的,你尽管提,也别耽误别人警察办案。” 浅曜低头看他。总是噙着甜甜笑容的脸上如一汪清水,剔透但冷清。 他的脸长得很甜,总会让人忘记他已经成年,更是灵感号的设计者、开发者和发行者,而不是几句话就能带偏蒙蔽的孩子。 男人连忙伸出手,想要站起身子。 见浅曜毫无波动,他又耐着性子说:“今天是跟银盐虚幻谈公事,所以你妈妈没来。你也很久没回家了,你妈妈很想你,总是跟我说你在外面待久了,会让你和家里变得陌生。” “小曜啊,你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爸爸刚刚那些话也不是真心的,让这些人都回去,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谈谈吧。” 浅曜抬起头,稍微拉开和男人的距离。他对警察说:“带走吧。” “浅曜,你……” 男人见自己就算说破嘴皮子也不可能劝动浅曜回心转意,立刻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个要把亲爹投进监狱里的杂种!!” “没心的狗崽子,是谁给你看病,养活你到这么大,就算是条白眼狼也该养熟了!” 苏纪眉头紧皱。她已经数不清这个男人到底变了多少次脸,每一次变化都让她心里感到由衷的恶心。 他被警察抬着四肢拖出办公室门口,见到外面站的苏纪和安保组,卖力地大声嚎叫。 “有人要为了财产谋害亲爹了!救命啊!!” “儿子要把父亲陷害进监狱了!!” 黑洞科技的安保组已经被其他的警察制服,剩下的都是银盐虚幻的人,这里当然不会有人回应他。 苏纪望着他被越拖越远,耳边仍然响着他嚎叫的回响。 男人被拖进了消防通道,厚重的大门闭合声重重落下,把他的叫骂声也统统关在了门外。 闹剧终于落下帷幕,苏纪转头,德利斯和浅曜都在看她。 流动的空气凝固,苏纪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望着他们艰难的吐出三个字:“你…你们好?” 德利斯没有质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只是看起来颇为无奈,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沙发:“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坐着谈谈吧。” * 四十五年前,黑洞科技成立,致力于软件生态的开发和迭代。 彼时刚推出光脑二代,市场还是一片蓝海,他们和当时市场上的几家主要竞争者打得难舍难分,但始终无法占据垄断地位。 这种僵局持续到六年前,黑洞科技推出了全新的QSOII,也就是现在的类星体二代系统。 系统内置搭载的智能助手「灵感号」在通用领域和70%的细分领域同时取得了亮眼的桂冠,并且实现了超多端瞬息互通。效率的解放使灵感号以梦幻般的速度瞬间击溃多年的竞争者光微科技。 之后的资本博弈更是无情的胜者通吃。黑洞科技不仅让光微科技迅速吐出大量市场份额,还使用特殊的手段,导致它破产清算,并以极低的价格进行了载入教科书级的收购。 至此,黑洞科技将所有有实力的竞争者斩于马下,成为垄断各星系的软件帝国。 任谁也想不到,这场科技大战的胜者最后会是名不见经传,不被任何人看好的黑洞科技。 市场对黑洞科技的胜利有多种书写方式,但这场胜利并非机缘巧合,也不是运气送飞了风口上的猪,而是因为黑洞科技豪掷的赌注赌赢了。 “在数字信息学里,人类的智商上限也是可见的数字。黑洞科技的创始人在研发时逐渐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因此他想要突破自身基因的极限。”浅曜的眼中没有多余的赞赏,也没有愤怒的批判。他吐出的文字像一篇后来者以前人口吻书写的自传,只是为了揭开当时的真相。 “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决定借用科技的手段,打造出能够突破智商上限的人类,解除公司遇到的困境。” 整个宇宙,还没有任何人掌握完美的改变基因的办法。很久之前,在诞生了大量的畸形和残疾儿后,全寰宇通过了公约,禁止任何形式的基因编辑。即使到浅曜已经成年的现在,这项研究方向仍然是被全宇宙明令禁止的。 “他们辗转许多星系,找到了在这个领域享有盛名的技术专家。经过多年的努力,我是他们培育成型的胚胎里的第三十六个成品。和其他人造胚胎相似,我的身体羸弱,患有多种天生疾病,预期寿命不足正常人类的二分之一。” “但是很幸运,我不仅是这些胚胎里最强壮的,而且在他们需要的领域里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苏纪定定看着浅曜苍白的脸。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谈论昨天的晚饭,还时不时冲苏纪抛来甜蜜的笑。 他装得足够正常,因此看不出这具身躯下的基因究竟是怎样的混乱破损,皮肤里裹着的东西又是多么脆弱。 在绝对的钱权面前,法律常常被视作无物,但基因改造同时还会证明父母对子女的冷血无情,因此绝大多数人还是做不出这样的选择。 浅曜是非法诞生的产物,通过基因改造,在体外诞生的人类。 他长着人类的形态,有着人类的思想,但他的来处是人类黑暗面的禁忌,因此并没有被他的双亲赋予人权,不算人类的一员。 他人生的前十五年因此被锁在无法见人的房间中,以求达到工具的最大效用。 但浅曜是有着完美无缺智商的怪物。 即使被当做工具使用,但只要与外界接触,他就会诞生新的思潮。 想要构建出像类星体二代、灵感号母体这样庞大的项目,仅仅依靠一个绝世的天才是不够的。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想要挣脱囚禁的牢笼,到外面的世界去。 在没有人意识到的时刻,他已经悄然收集好了父亲和母亲所有的犯罪证据,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只有一人的房间中,十五岁的浅曜穿着雪白的长袖睡衣,在桌子前捣鼓麦克风。他刚为灵感号迭代了新的数据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从灵感号母体处得到想要的答案。 “灵感号,你觉得我应该把这些证据交到联邦警事局吗?” 灵感号进行了深度思考,但不像往常一样给出确切的答案,而是在计算中抛回给了他新的问题。 “如果失去了父母,孑然一身,你会幸福吗?” “抱歉,主人,我不是要制止你的行动,只是希望你能感到幸福,做出不会后悔的选择。” 浅曜犹豫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他只想砸碎禁锢他的枷锁。灵感号提醒了他,如果他只是单纯的砸碎笼子,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当到哪里去,那么在砸碎鸟笼之后,宇宙就会变成他新的囚笼。 他现在该学会的不是砸碎鸟笼,而是如何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据他所知,白塔正在开展一个新的哨向计划。银盐虚幻是白塔拟定的合作方,只要他能够成为哨兵或向导,一切都有得谈。 黑洞科技在某天收到了银盐虚幻发送的电子函。 紧接着,十五岁的浅曜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的踏出家门。 他坐着想象了无数遍的飞船,望着第一次见到的完整的天空,被父母带去银盐虚幻。 在德利斯的见证下,浅曜的父亲和母亲签署了亲子协议,同意在不影响黑洞科技业务的前提下,把浅曜托付给银盐虚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谁会做饭 如果不出意 如果不出意外, 这件事应当就这样到此结束,但…… 苏纪问:“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浅曜笑笑,眸中闪过的光华像燃烧的明月般亮眼夺目。 “因为现在, 我不再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在银盐虚幻的前两年, 他仍然停留在名为宇宙的囚笼里。浩瀚的大海,璀璨的阳光, 形形色色的人与物与他擦肩而过,但并不能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早慧的人会更深刻地意识到与众不同带来的孤独,他知道自己的本质是特殊, 因而无法欺骗自己融入。 直到他见到苏纪, 他开始有了目标,有了感情,有了期待。 他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一处锚点, 一个把天地的囚笼变成温暖的家的主日星。 “以前的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生存, 但现在,我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基因编辑是联邦禁止的违法行为, 最后一定会涉及刑事案件。育星联邦法律规定, 如果子女明知父母罪行而拒绝检举, 属于包庇罪。” “如果是以前的话, 我进去倒也就进去了,但现在不一样。”浅曜望着苏纪,“我想要得到自由, 是为了和我真正重要的人一起度过人生。为了达到这个目标, 不论什么样的阻碍我都会想办法扫平。” 即使扫除障碍的过程可能会为他人所不容。 苏纪的双手被浅曜的手盖住, 隔着衬衫的袖子,传来熟悉的体温。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替他难过多些,还是替他高兴多些:“所以你是不会进去的, 对吧?” 浅曜乖巧地点头。 联邦法律对受害人会有相对的偏袒。如当事人为非自愿遭受基因编辑,使用基因编辑改造自身回归正常人水平的,可视为无罪。 此外,若基因编辑者牵涉亲子以外无血缘之人纠纷,则从重判处有期徒刑。 浅曜垂下眸,尽力平静地说:“……父亲他应该会在里面待很久。不过没关系,母亲也会陪他一起。” 苏纪心情复杂地望着他毛茸茸的粉色脑袋。 “如果基因重组能变得健康,为什么他们不让你重组?” “因为他们信不过我能在身体变得健康的同时保留这份天赋。” 凡事都有代价,天赋的代价就是身体。基因改造技术极不成熟,谁也无法预料到结果。 对于能利用的工具,与其冒着报废的风险拿去修,倒不如用到报废为止,说不定还赚得更多。 “不过别担心。虽然以前我没有想过要付诸行动,但这些年对基因的研究我从未松懈。” “即使重组,除了身体以外,我不会有任何变化。” 浅曜伸出手臂,撒娇卖乖,声音像浸在蜜糖里的山楂,甜里带着淡淡的酸。“纪姐姐,抱抱我吧。” 两个人抱在一起,苏纪感受到怀中强而有力的心跳,这是浅曜正在重拾生命力的象征。 “我本来不想让你发现我把父亲和母亲送进监狱,怕你觉得我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但果然不论做什么都瞒不住你……” 他的头贴在她的肩上,像个软又粘人的糯米糕。 苏纪说过许多次她一定会站在他身边,但浅曜无法说服自己全心全意地相信。 他冷眼看过许多次父亲承诺的谎言。 但他希望自己给苏纪的不会是多疑的坏印象,这样苏纪才不会放开他的手。 “不过,我相信你永远会站在我这边。” “现在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我们一直在一起了。” “……” 苏纪还没有回话,突然听见耳边传来另一道低沉的咳声。 德利斯只想把事情解释清楚,不想看苏纪在他面前和其他人拉拉扯扯。这个气氛叫停也实在太不会看人脸色,但浅曜越说越过分,他都听不下去了。 “咳咳,在我办公室里搂抱有伤风化,下不为例。” 浅曜一点没被德利斯的黑脸吓到,他像粘人的糖一样,长袖缠上苏纪的手,可怜兮兮地哀求。 “纪姐姐,你应该不会生我的气,把我推开的,对吧?” 苏纪拒绝不了。 她迎着德利斯不比锅底好看的脸色,伸手环抱住浅曜。 没有看见少年脸上比狐狸更得意和狡猾的笑容。 * 确认浅曜平安无事后,和黑洞科技的舆论处理工作仍旧有条不紊地推进。社交平台对于他们暗恋对象的猜测如火如荼,时常点开推荐板块,几乎刷不到别的新闻。 甚至有好事者猜测,黑洞科技的董事长是因为反对浅曜的恋情才被抓捕入狱的,这一重量级爆料又掀起巨大的讨论浪潮。 这种背景下,和月星娱乐约定的综艺按时展开。 “这是我们和Illusion第一次合作,全程直播模式不会给人犯错的机会,所以平稳落地、保住路人基本盘才是重点,不要起额外的纷争,明白了吗?” 大型飞船上,苏纪尽力炒热气氛,然而与她对上视线的人各个神情古怪。 浅曜似要垂泪,银眸中含着摇曳的水。斐切尔板着一张脸,视线偏到一边去,看也不看苏纪,活像苏纪欠了他一吊大钱忘了还。 诩的神情又是老一套的似笑非笑,像被蛇盯上似的,看得人背后发麻,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至于由离光,阖着眸子,似乎在闭目养神,但苏纪和他之前也不是之前见面连招呼都懒得打的关系了,是真睡还是假睡她自有分辨。 只是向他们说明了要尽快完成离职的事,明明是早就说好的,一个个突然都长了一身的少爷脾气。 “好了,你们想怎么不高兴我不管,这次综艺我会全程盯着你们,不能再闹出前两天的意外。”苏纪这两天也是一个头两个大,网上铺天盖地想要扒出来Frequency的暗恋对象,最近进攻银盐虚幻数据库的黑客都变多了,还好灵感号十分耐打,她的档案暂时还是公司最深的秘密。 但要是再闹出什么意外,可真就是彻底不得安生了。她还想保住自己的晚节呢。 这期饭店综艺全程由黑洞科技和月星娱乐联合独家垄断直播,艺人从下飞船的那一刻起就受到全息摄像头全方位拍摄。 直播所在地点是一栋步行街边三层高带花园的欧式别墅。虽然不及花园别墅外表精致奢华,但蓝白色主体搭配协调考究,阳光照射下,花园小径盛开的夏季鲜花颜色缤纷,给人古典时代地中海风格建筑相似的晴朗明快感,令人身心舒畅。 苏纪等Frequency下飞船,摄像头全部跟着他们进入别墅内后,才慢悠悠地跟着他们也进入别墅。 别墅一楼被分为两个区域,右边是艺人所在的拍摄区,左边是导演组,负责监控摄像和直播间流量。 看见监控数字上十位数的实时观众数量,苏纪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直播间改算法了吗?二十九亿观众,是我疯了还是直播间疯了?” 整个育星也就比这多一点人罢了。总不可能全球观众工作暂停,都在看直播吧!班还是要上的呀。 导演组看着还在激增的直播间人数,乐得嘴都合不拢:“多亏你们Frequency前几天的大料,现在寰宇都在看我们这期直播。以前双日星系外的人基本不关注咱们星系内部的偶像,现在系外观众比系内观众还多。瞧瞧这观众数,还好提前让灵感号扩容了,不然又得宕机!” 直播间上方的热门弹幕跟疯了似的疯狂抽搐,苏纪根本看不见一个字,全都是飞速跳动的气泡。 只有下方由灵感号智能抓取的高人气弹幕才能勉强看清楚观众说了什么。 【来看Illusion,小叔子加油!】 【\Frequency/!\Frequency/!\Frequency/!】 【斐队长还是这么酷……】 【来看小曜,萌萌萌】 但更多的是起哄的弹幕。 【重金求Frequency暗恋对象是谁!一个人的也行!】 【坐标白光星系,闻讯前来吃瓜】 导演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苏纪目不暇接的弹幕观察:“对了,苏经纪,您知不知道他们的暗恋对象是谁呀?” 只见导演一脸八卦,像只搓手的苍蝇,苏纪颇感压力,后退半步。“我真不知道。” 导演十分遗憾,觉得苏纪不讲义气,“唉,好吧好吧,不说就不说了,我可是出了名的嘴严……” 苏纪真心觉得冤枉。她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啊! 浅曜的她还能猜是自己,另外三个人的暗恋对象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她怎么知道是谁。 Frequency啊Frequency,给她找事不说,还让她身上莫名其妙的多出来好几口大锅。 另一边,摄制区。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七个人同时陷入沉默,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霖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环顾一圈四周,见真的没有人说话,主动扛起破冰的职责。 “先分配一下任务吧,我看看……餐厅最重要的是主厨,我们先把主厨定下来。有人会做饭吗?” 苏纪内心再次对霖的工作能力表示赞赏。不愧是擅长照顾人的小叔叔,hold住场面的技巧也这么熟练。 以由离光的厨艺水平做主厨,只能说简简单单,这把稳了。 和霖对上视线的人纷纷移开目光。 霖犹豫半晌,只好主动点名。“……斐切尔队长?” 斐切尔很爽快地说:“我不会。” “……”霖倒也不意外。不是他刻板印象,但是他在第一次看到斐切尔耳朵上那些骨钉时,就默认斐切尔是个不干家务的不良少年。 他的视线扫过浅曜,看到他苍白又稚嫩的脸庞,果断选择了跳过。下一个是诩……穿这么大的交领大袖衫,真的能干活吗?霖毫不犹豫地继续跳过。 只剩一个人了。 “由离光,你会做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神级配合 由离光抬起 由离光抬起眼睛, 冰蓝的眸子冷冷的与他对视。他气度悠然,好似早就在等着他发问。 在霖充满激动的期待的纯良目光中,由离光平静地抚了抚身上的袖子。 “不会。” “……呃。”霖希望破灭, 欲言又止。 “……”苏纪也愣在当场, 一时语塞。 Frequency另外三人纷纷向由离光投去目光。 由离光面色坦荡地靠着沙发,十指悠闲叠放, 交叠的西装裤下黑漆皮鞋闪亮,不像是来上班的,反而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理所当然, 理直气壮, 没有一丝心虚。 苏纪瞥了眼弹幕。 【哈哈哈哈哈全都不会干活,怎么走出Illusion了霖小叔还在淋雨啊,是不是名字风水不好?】 【由离光可是源由财会的大少爷, 怎么可能自己做饭】 【由离光要是会做饭, 我当场倒立,把这个光脑吃下去】 【不是哥们, 你们frequency四个人凑不出一个会做饭的?】 他们全都被由离光高冷的外表给骗了!苏纪内心大喊。 但是由离光到底为什么不做主厨?难道是想摸鱼吗。 唉, 倒也符合由离光能下班绝不上班的人设。 “算了, 那就我来当主厨吧。”霖视死如归, “但我的做饭水平只能说可以吃,不要抱太多期待。” “除此以外,我还需要一个人在厨房帮忙。” 霖再次被所有人避开目光。 他重重叹了口气, 眼底的黑眼圈更加显得命苦, 他这回不再抱有任何侥幸, “霄,你来。” 霄很是不服气:“为什么不让霰来?” 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想毒死客人?” “……”霄的气焰顿时熄灭。 霰没说话,仍然慢吞吞地啃他的能量棒。中途和苏纪对上视线, 边啃边向她点头。 苏纪有些不厚道地想,霰一直这样啃能量棒,进来光顾的客人会不会觉得主厨做的饭很难吃。 话又说回来,这个能量棒到底有多好吃,才会让他每次见面都在啃啊? 霖继续说:“服务员也需要两个。保洁一个。还有两个位置…要不负责去街上拉人吧?” 霰指了指摄像机:“小叔叔,导演刚刚做手势,说别墅里没菜。” “咳咳,那两个人负责采购。谁会买菜?” 浅曜一脸无辜地歪头:“我们平常都是让管家去买菜的。” 言下之意,Frequency的四个人都不会买菜。 “……” 霖陷入无尽的沉默。他咬着牙挤出一句,“哈,哈哈。真好呢,少爷们。” 他真想跳了。可惜又是在一楼。 浅曜有些怜悯地问:“你们没有管家?” “……我就是他俩的管家。”霖咬牙切齿,竭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那么扭曲。“先定服务员。谁想上菜?” 还是没有人回答。 霖算是看透了,这群人里就没有一个是乐意干活的。“由离光和霰做服务员,可以吧?” 霰没有异议。 由离光本想反对,但他想起苏纪叮嘱他们不要惹是生非,又想到如果不做服务员就得去做保洁,勉强同意。 “浅曜和诩去门口拉客。” “你觉不觉得这说法有点奇怪…” 霖毫不留情地打断诩,指向斐切尔:“你做保洁。” 斐切尔脸色青黑,差点要跳起来:“为什么我是保洁?!” “因为我怕你耳朵上乱七八糟的骨钉会吓到客人。” “……”斐切尔转而问,“家务机器人呢?” “节目组说这是匠人精神主题餐厅,连保洁也要手工完成。” “就这么定了。走吧霄,我们去买菜。” * 霖和霄在菜市场奋战时,其他的人也在摆弄别墅里的桌椅。他们来得很早,所以一切准备完毕时,差不多正好到中午的饭点。 导演组早早备好高品质盒饭,苏纪一边摆弄饭盒,一边围观拍摄进度。 她拿起筷子,感觉到有奇怪的视线,一抬头正对上霰眼巴巴的眼神。 小伙子这么馋还这么瘦,身材管理做得真不错。 “我们的菜快备好了,诩,你带浅曜去门口招下客人吧。”开放式厨房内,霖一边砍土豆一边大声喊。 诩和浅曜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纪所在的摄像头处,恋恋不舍地离开别墅大厅。剩下没被点名的人,要么在吗闭目养神和呆坐,要么在厨房旁边围观霖和霄的大作。 斐切尔端详着碗里的青瓜丝,面露讶异,“这青瓜怎么长得和薯条一样啊?” “不是挺细的吗!” 斐切尔放下青瓜,又掰了掰旁边的菜苗,若有所思,“…嗯……这菜是本来就会拉丝,还是你忘记剥皮了?” 霄抬头看了一眼,“啊呀,忙忘了,等下剥。” “还有这个肉片……” “行了行了,你出去。” 斐切尔因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话特别多,被请离了开放式厨房半径一米内。 他愤愤不平地离开厨房,对上摄像机后吃得正高兴的苏纪,眸中先是闪过不期而遇的喜悦,然后瞥了眼出房忙活的人,朝苏纪皱起眉。 苏纪总觉得他的眼神像是在控诉,他明明是尽职尽责,还被人嫌弃。 不免有些好笑。 两个人在这边眉来眼去,很快收到由离光瞥来的冷冷的眼风。 【不是,我怎么感觉斐队刚刚在委屈??我眼花了?】 【你没眼花,我也看见了,可恶,忘记打开录屏软件了!】 【我怎么觉得这气氛有点不一般,他们在往哪里看啊?】 【我靠,不会是……】 苏纪看到弹幕,被他们的惊人的观察力和推测力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打手势示意斐切尔认真拍摄。 斐切尔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无处可去,坐着发呆又和他一贯以来的作风不符,视线在摄制区逡巡,忽然湛蓝瞳眸亮起。 不知从何冒出的光亮点亮他眼底的色彩,如同初霁的晴天。 他转向导演,手指了指方向,示意自己能否使用。得到许可后,大步流星在座位上坐下。 为了方便在饭馆干活,斐切尔今天穿着休闲的风格化T恤,时髦新潮。 坐下的一瞬间,他轻慢的脸色荡然无存,脊背笔直,落手姿态标准优雅,周身的懒散姿态全部散去,像落雨融进湖水中,立刻与黑色的三角钢琴化为一体。 虽然着装风格与燕尾服相去甚远,但他的气场和动作优雅灵巧,竟然也毫无违和感。 如果不是看清楚了全流程,苏纪都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转变竟然可以这么快速又自然。 好像他本来就是与这座琴相处已久的主人一般。 如泉响动的琴声从他指尖华丽优雅地流转,原本沉静得有些压抑的别墅大厅被灵动的音符充满,突然洋溢了鲜活的春日气息。 苏纪眸光微转,看见导演组脸上流露出整齐划一的惊讶和赞赏。 斐切尔的演奏可不是一般的琴师可以比拟的。苏纪内心也不由得为他骄傲。 这种水平的钢琴演奏能听到就偷着乐吧。 别墅门口传来人的脚步声。 “竟然是斐切尔本人在弹!!!” “这也弹得太好了吧!!” 站在门口的情侣差点要滑铲飞到斐切尔身边,还好诩眼疾手快,抓住了他们。 “不好意思哦,还请两位客人这边入座~” 诩笑容灿烂,那对情侣看清别墅内的摄制组,也回过神来不能打断他们录制,连忙说了声对不起,坐到最中间的空桌。 见到霰和由离光拿着菜单向他们走来,两个人更是激动的尖叫一声,差点昏过去。 “也没人跟我说Illusion和Frequency的现场综艺在这里呀,太值了!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直播虽然是早就定好的,但地点却一直没透露,以免引起粉丝围观。这两个人没想到自己会是幸运儿,兴奋得小脸通红,抓着菜单的手颤抖不已。 大厅环绕着斐切尔优美的琴声,两个人窃窃私语半天,终于把菜定下。 正是饭点,进入餐厅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大部分是Illusion和Frequency的粉丝,不过在节目组的安排下,整场录制有条不紊。 二十分钟后,最开始进来的情侣点的菜被端上饭桌。 一道土豆炖肉,一道清汤瓜菜苗,最后是经典的辣椒炒肉。 苏纪站得远,看不清楚菜的卖相,但她看见附近的人纷纷睁大了双眼。 她急忙低头看向直播的分屏,看清楚菜的瞬间,也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哇,我不记得我点了土豆泥呀。” 情侣中的女孩子伸出筷子,拨了拨菜盘里深黄色的粘稠物,面露真心实意的感叹。 此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身边的男孩子也学着她把筷子伸进菜盘里,从里面夹出一块深褐色的块状物。他睁大眼睛,犹犹豫豫地放进嘴里用力咬合,突然面露难色。 “……” 苏纪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女孩问男孩为什么突然站起来,男孩丢下一句话,匆匆起身离开。 “卡、卡牙缝了…” 女孩疑惑地夹起盘中另一个褐色块状物,轻咬一口,没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弹幕的问号刷的比龙卷风还快。 【???】 【?】 【不是,霖小叔你?】 【霖不是说他在家天天做饭给两个侄子吃吗?】 【OMG…】 【就我一个人想看他们吃另一道菜吗?】 女孩显然不信邪,放下块状物,转而夹起另一边的菜苗。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锚点 当菜苗 当菜苗的皮像柳树枝一样纷飞时, 女孩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由离光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但无动于衷。霰神游天外,更是不能指望。 霖和霄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斐切尔侧对客人演奏, 也没发现异常。 这客人实在可怜,苏纪看不下去, 举起手朝由离光拼命地打手势。 她一动,由离光就抬眸看她,她急忙比划。 救救, 这个, 客人!她!很难受! 苏纪也不知道由离光能不能看懂,只能尽量做口型辅助讲解。 由离光微微侧开脸,把唇边泛起的微笑避开摄像机的镜头。 他没让她失望, 主动走向餐桌。 见到由离光突然动了, 苏纪松了口气。 冰蓝色的长发随意束起高扎的马尾,他原本就穿着衬衫和西裤, 围上节目组特别发放的服务生小围裙后, 看起来简单又干练。 除去那张过分漂亮气质出挑以至于根本不像服务生的脸以外, 这身搭配是极其完美的。 好看的服务员在桌子前公事公办地询问:“你好, 需要帮忙?” “……不。”女孩艰难地说,“我是霖小叔的粉丝。” 情商极高,看起来什么都没说, 实际上什么都说了。 男孩也从洗手间回来, 贴着女孩坐下, 这回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夹起辣椒炒肉。 他的表情再次如同黑洞般扭曲了瞬间,但这次至少没被击溃, 用力嚼两口,成功咽了下去。 由离光顺便一起问了:“你还好吗?” 男孩说:“我是霄的粉丝。” 这对情侣的脑回路真是接近。 至少还愿意继续做粉丝,看来不用担心。 不过,是所有情侣待久了,都会有这样的共脑现象吗?那…… 由离光脑海里划过似有若无的想法,直起身。 离开餐桌前,特意看了苏纪一眼,示意自己已经完美完成任务。 弹幕已经炸开锅了。 【这表情是我见过最传神的难吃】 【哎嘛,笑得我肚子痛】 【霄和霰平常到底在吃啥啊……】 【谁敢信霖刚刚还说霰做的菜会毒死人】 【客人:早知道吃预制菜了】 【霰怎么还在神游,难道是因为这场面见多了?救一下啊】 情侣艰难地把白饭吃完,结账走人了。霖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的菜盘,啊了一声,“怎么这么浪费。” 如果是斐切尔,现在会不冷不热地说一句,没让你赔钱算好的,留下霖独自心碎。 不过由离光不是斐切尔,他只是置若罔闻地离开了。 一拨又一拨的客人笑着进来面色有异地离开,总算熬到下午三点饭点结束。 餐厅暂时打烊,进入复盘总结时间。 众人都已默认霖是最大的冤种指挥家…主持人,把他团团围坐在中央。 霖拍了拍小白板,像上课的老师,严肃地说:“斐切尔的演奏效果挺好,来的客人都很惊喜,保洁可以升职成驻场琴手。” 斐切尔脸上倒没什么喜色,只是仰头问了一句:“那谁来接替保洁?” “问得好!”霖显然也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摸了摸脸,“……你接着干。” 好在他面对的对象是乐于加班的斐切尔,虽然显得有几分无语,但并没有反对。 过了表扬阶段,霖虚弱的声音听起来又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像极了疲倦还要加班的鬼。 “服务员的服务意识太差了!霰,你和由离光两个人不能多动动吗?” “要做的…都做完了呀?”霰迷茫地歪头,单纯又无辜。 霖拍了拍脑袋。 他刚刚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把由离光派去做服务员。这个大少爷可是少爷中的少爷,还能帮他把上午的活干完,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错上加错的是,他居然把整天神游天外的二侄子也放在这个岗位里。 肯定是因为最近太忙,才导致他智力退化得这么快。 霖疲倦地说:“算了,诩和由离光交换下岗位吧。” 他看诩还挺正常的,让诩和霰做服务员,应该能行。 但他还是很担心诩闯出祸来:“你有没有袖子不这么大的衣服?我怕你把菜给扫了。” 苏纪听见这句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要是真把菜给扫了,说不定客人们还得谢谢诩呢。 诩拉了拉两条手臂多出来的绷带:“不会扫,我有襻膊呀。” “什么潘啵?” 霖没听懂,诩拿绳子熟练地把袖口绑上,一下子看起来简洁又清爽。 “你有这种东西怎么不早用!” 诩摊手:“你也没问啊。” 霖已力竭。 本以为Frequency会把他从两个侄子的折磨里解放,结果实际上根本是又多了四个侄子。 这个世界上,应该也就只有苏纪能和他感同身受了吧。 霖想抬头望向摄制区,想起这是直播,最终还是作罢。 算了,反正之后能和她聊聊的时间还多着呢。 * 晚间饭点,客人不减反增。 经过霖认真思考后修改后的分工明显合理许多。 诩按照桌椅位置,把做好的菜分别放在两个托盘里,再把其中一个托盘放到霰的手上。 “菜在哪桌都写在小票上,自己上。” Frequency的四个人地位平等,除了斐切尔有时候能叫人做工作上的事以外,谁也指挥不了谁。 以至于苏纪现在才发现,诩指挥人的气势很足。 真不愧是长眠观的师叔,平常在观里肯定没少使唤几个小道童。 霰慢吞吞地把手上零食放下,包装包好塞进口袋里,接过托盘,像设定好程序的家政机器人一样开始给每个桌子上菜。 他虽然没有什么主观能动性,但如果有人给他分配任务,总会老老实实地完成。 诩拿起剩下的托盘,端到另一个区域。 一楼大厅除了悦耳的琴声,偶尔还会响起诩指挥人的声音。 “你去把二号桌的盘子撤了。” “补一下五号桌的果汁。” 虽然比上午更忙,但处理的效果反而更好。 苏纪也很佩服霖的创造力,居然能把平常在Frequency里看起来最不着调的家伙最可靠的一面表现出来。 弹幕上和诩有关的关键字突然激增,甚至盖过了对霖的饭菜的吐槽。 【哇,怎么突然感觉诩好帅?】 【因为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和平常风格好不一样好喜欢呜呜呜】 【帅得我想爬墙…哈哈开爬!】 忙碌到打烊,苏纪站起身,松了松坐了一天的筋骨。 她好几次差点睡着,要不是还拿着银盐虚幻的工资,可能直接就昏过去了。 她正要下工,听见导演甩了甩喇叭,说:“拍摄还没结束,要不去江边出下外景看看。” “光看上班有什么意思,日常生活也要拍。” 别墅大厅内响起一片哀嚎,但弹幕一片欢呼。 【白天上班没得看,还担心错过,没想到有外景,导演组加班万岁!】 【总算知道领导看我加班是什么心情了,原来这么爽】 【刚刚边看边下饭,现在准备去吃夜宵,接着下饭】 【啥,原来只有我上班蹭公司网费看直播吗】 【你是说你加班到现在吗?哈哈好巧,我也是】 拍摄所在的宁安区地处育星偏北,是北部较为繁华的地区。这里沿江高楼林立,夜景璀璨,还有手工艺人开设的摊贩,很适合夜游,因此江景名气很大。 北部已至夏尽,水边气温更是寒凉,苏纪靠着岸边行走,混在录制组中间,和自己手底下的艺人们保持着既不远又不近的关系,充满好奇地打量四周的景色。 托制作组的福,也是让她又蹭上了一次旅游。 附近人流众多,虽然制作组已经提前清过附近的场,还是有很多路人和摊主围上来。 “小哥哥们,要不要买个这个看看?” 这是个商业嗅觉灵敏的带货大师。 “天哪快看,是Illusion和Frequency的联动综艺现场!” 这是附近没被清场的幸运粉丝。 “咦咦咦啊啊喔~~~” 这是附近沿岸酒吧的麦霸。 每个人都在遭遇意外,机位突然之间不够分。 她甚至听到有人在大喊:“Frequency你们喜欢谁!!!” 声音之嘹亮,甚至震起了江心的回波。 节目效果拉满了。 苏纪站在边上和同事一起憋笑,突然感觉身边站了个人。 原来是由离光不知何时脱离了队伍,站到了她的身边。 苏纪被他的胆大吓了一跳,急忙推他,“怎么跑出机位了?快回去。” “他们拍七个人都忙不过来,哪轮得上我。”由离光被她推得岿然不动,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扎起的马尾还没脱下,伸手取下发圈。 淡色的长发发丝在夜幕中飘扬,似乎要随着晚风吹进江里。飘逸俊秀,带着淡淡的神性,即使江边光影杂乱,也不妨碍他清冷的光辉。 知道由离光定下的事情不会改变,苏纪只好说。“你自己能把握住度就好。” 他办事向来是让人放心的。虽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明明平常看起来只是在悠哉悠哉地泡茶。 苏纪稍微遮了一下由离光的身影,和他并肩往前踱步。 “由离光,你为什么没有说自己会做菜的事呢?这是在镜头前表现的好机会。” 由离光面色无动于衷,“不是所有人想吃我都会做。”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做饭算是你的爱好。” 一个爱好做菜的人,应该会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尝到他的菜品。 但如果不是爱好的话,只要等着就有人送菜上门的大少爷,何必辛苦自己下厨。 “一个人总要有些能与其他人区别开的锚点。” 实际上鲜明的锚点也正是魅力的证明。 苏纪深以为然:“这题我会,你的锚点是有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错过 “…… “……也不尽然。”没想到苏纪会这么说, 由离光补正,“有钱作为锚点会显得过于贫瘠。” “是吗,我倒是觉得还挺不错的。”至少她对由离光最大的印象就是有钱, 也不觉得由离光很贫瘠。 由离光并不赞同。 有钱到一定数字, 再长的位数也只是装饰。Frequency的每个人都很有钱,但这些财富都没能转变成吸引苏纪的特色。 “再怎么说总比霖现在做饭难吃的锚点好。我上次跟他聊天觉得他很会照顾人, 没想到做饭这件事果然还是更看重天赋。再让他继续做饭,会不会把客人全部都送走?” “他未必很会照顾人。” 由离光冷冰冰的陈述句打断苏纪的思维,她愣愣地嗯了一声, 才想申辩重点不是这个。 “回答我一个问题, 明天我可以做主厨。” “诶,可以?” 苏纪本来也只是试探性的问问,毕竟一整天由离光都没有主动开口, 说明他对其他人吃上什么菜并不感兴趣。 “我比他会照顾人。” 至少在照顾苏纪这方面, 他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反正学做饭这件事本来也是为了她,既然是她期望的, 他这么做也无妨。 苏纪没想到由离光这么善解人意, 虽然他说自己很会照顾人这件事让她觉得很幽默, 但是很配合他的意愿。“你要问什么?” “这里和海洋馆比, 更喜欢哪里?” 苏纪想过好几个可能的问题,比如能不能少录制几天综艺,或者今天晚上房间的分配能不能优先让他选, 却没有想到是根本无关紧要的对比。 由离光也是会在意这些的人吗? 又或者说, 他们一起去的海洋馆, 在由离光的心中有被值得反复拿出来比较的重量吗? 似看穿她的想法,由离光看向江面,神色淡淡。 “就当我在做些无意义的比较吧。” 苏纪摸不透他的心思, 反问:“那你呢?” “当然和你的回答一样。” 苏纪沉默,由离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顶。 她惊讶仰头,他已不疾不徐的把手抽回,摊开手,掌心是一片淡黄色的叶子。 “看来宁安区已经到秋季了。” 他刚刚在捡她发间的落叶。 两个人垂眸看着他手上的叶子,谁也没在说话。 看不见的情绪悄悄地滋长,隐秘地蔓延到四周,像江边无声流动的水。 四周灯火辉煌,将他的瞳眸照得透亮。总不让自己的表情和情绪外显的人,能被光照透的时刻也格外稀少。 他看向她的眼睛里似乎有光。 苏纪感觉到自己心脏在寂静中颤动。 他没有非要等到苏纪的回答不可,把那片落叶放进口袋里,转身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开。 “人变少了,我该走了。” 留下苏纪站在原地,思考他刚刚一连串的举动。 由离光真的是一个很难看透的人。 弹幕并不是没有人发现由离光的消失。 【谁把我们家小光镜头全挡了?】 【实则不然。我开了八台设备看直播,没有一个方向的镜头拍到了由离光。他压根就不在】 【我去,摸鱼达人这时候也没忘自己的人设吗】 【说不定是谈恋爱去了呢】 苏纪简直不敢多看,还好她刚刚尽量把由离光挡在人群里,应该没有人发现。 * 导演组租用的街边别墅一共有三层,第一层白天用来开设餐馆,另外两层则是艺人们的休息区。 Frequency住在二楼,三楼的左边是Illusion的宿舍,右边是巨大的露台。 别墅主体旁边还有小型别馆,夜间拍摄的录制组统一住在别馆。 分配完房间导演喊卡,结束了一天的直播。众人纷纷大呼解放,收拾东西准备去别馆,苏纪拿起自己的办公包,跟在他们最后。 “苏纪!” 斐切尔见她毫无留恋地离开,低声念她的名字,激动地跨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腕。 “……我刚刚问过导演,二楼一共有五个房间。” “所以……?” “你要留下来。” 苏纪这才发现Frequency的其他人都在盯着她。 还真是粘人。 “你说过陪我们的时间会变多的,不会找到机会就想逃跑了吧?” 斐切尔拧着眉,声音很沉,极有压迫感。如果不是自游乐园之行后,苏纪对斐切尔的臭脸性格有了更深的解读,恐怕还会以为他在生气。 苏纪用没被抓住的手摸了摸斐切尔的头。乱翘的毛刺刺的,但手感很好。“不会,粘人精。” 斐切尔登时松开她的手,火速收回。“别,别乱叫。” 他耳根通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以苏纪对他的了解,更有可能是气的。 三楼的露台晚风阵阵,正适合吹未干的头发。 地面的材质是磨砂半透明天然水汽石,在育星属于贵重的奢侈建材之一,造价高昂,但铺设效果也好的出奇,像在宽敞的阳台上铺满了柔软的云。 这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霰咬掉手上的能量棒的头,小幅度的朝苏纪摇了摇手。“你好。要吃吗?” “你晚上没吃饱吗?” 霰很认真地思索,然后摇头。“难吃。” 苏纪:…… 真是一针见血。“为什么不叫外卖?” “不健康。” 霰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半垂的眸子忽地亮起,转身捉住苏纪放在一边的手。激动地说:“明天,你的盒饭,吃剩的可以给我吗?” “吃剩的?” “看起来很好吃。” “…不要吃别人的剩饭啊!” “别人的不想吃,你的可以。”霰一字一句地说,他见苏纪不回答,问,“不行吗?” “明天由离光会申请做主厨,他负责的饭菜很好吃,你不用来吃摄制组的盒饭。” 霰乖巧点了点头。过了会儿,看起来有些遗憾地说:“真可惜。” 听到入口处传来拉门的声音。 和霖对上视线,三个人都有些惊讶。 “苏经纪,好巧,你也在这里。霰没给您添麻烦吧?” “霰很乖。你也来露台吹风吗?” 霖显得有几分迟疑。 他还没说话,霰回答:“小叔叔应该在参观别墅。” 霖浑身僵住,狠狠瞪了霰一眼。 霰没发觉,继续说:“因为我们没有很多很多钱,平常只能住在公寓里。” 苏纪恍然大悟,原来是贫穷使他们在这里相遇。 霖在苏纪和霰面前停住,左右犹豫了下,坐到苏纪身边,和霰一人占住苏纪的一边。 霖想说一些有吸引力的话题,可是他想破脑袋,抓耳挠腮,也对苏纪感兴趣的话题一无所知。最后问:“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不错。”苏纪说。 “那个……寰宇歌者现场结束后公司没有工作安排,我们会在育星多留几天。” 霖看起来如坐针毡,十分不安。“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门。绝、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是想为霄和霰之前做的事向你道歉。” 霰在一边探头:“小叔叔,你搭讪的方式好像老爷爷。” “你住嘴。” 霖伸手捏住霰的人中和唇下,把他揪得像个鸭嘴,然后期待地望向苏纪。 苏纪遗憾地说:“不好意思,但是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离职了。你不用为了公司的事向我道歉。” “离职?!这么好的工作,为什么轻易放弃?还是说Frequency那些少爷太难伺候了?” “是私人原因。” 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工作上这么谈得来的合作对象,还没来得及伸出橄榄枝,对方竟然就要离职了。 “还会回来吗?” 不论霖说的是回哪里去,苏纪都只有一个答案:“不会了。” 直到苏纪离开露台,怅然若失的感觉仍然徘徊在霖心中,无法消失。 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重大的机会,但究竟改变过往的什么,能让他抓住这一良机,又或者怎样才能不会遗憾错过,他并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直播再次开始。 不用霖分配,所有人各自按昨天的工位开始活动。 只有由离光,伸手拿过霖手上的围裙。 霖还拽着围裙的尾巴,面露惊恐:“你要做什么?” “菜。” “……”霖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会?” “不太会。”说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霖,“但我没想到有人比我更不会。” “绝无此种可能…” 霖说到一半,气势弱了下去,不甘地说,“那你试试。” 于是霖留下帮工,霄出去接替由离光的招待工作。 因为主厨换人,菜单也要重新写过,霖提着笔,面露怀疑之色。 “呃…法式…焗蜗牛…香煎…利文鱼俐…还有…勃什么第牛排?” “勃艮第炖肉。” “这些你真的会做?” “家常菜而已,有什么不会?” 霖想起自己昨天做的各种A菜炒B菜,摸了摸下巴。 “你昨天真的是觉得自己不会做菜才说不会的?” 由离光坦然自若,“当然。以我的水平,在朗肯诺大概不过是个学徒。” “朗肯诺是什么?” “我家酒店。” 准确地说,是他家开设的专供政商两届星际会谈时宴请政要的酒店。因为不对外开放,霖不知道也正常。 “……”霖长吸一口气,欲言又止许久,最终悲伤地合上笔盖。 他走过最长的路,原本以为是月星娱乐的加薪路,没想到是Frequency的套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深藏不露 霖问的其实 霖问的其实也正是苏纪想问的。 当看到灵感号搜索结果上的国务酒店四个大字时, 苏纪陷入和霖一样的沉默。 【我还担心Frequency每次都免费发专辑赚不到钱,原来赚不到钱的那个人是我啊】 【能不能举办Frequency每个人送我1000万的活动】 【我们家霖是老实孩子别欺负他】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被这样的公子哥暗恋啊,求焚决, 让我好吃好喝我也愿意】 【你还真是一点苦都不吃啊, 同求】 在一片感叹财力的弹幕里只有一个悄然飘过的弹幕注意到了与众不同的细节。 【所以……由离光做菜应该很好吃吧?】 另一边,斐切尔和霄站在别墅大厅唯一的一架三角钢琴前。 “我也想玩这个。” “你会弹吗?” “只会一首。” 在斐切尔的授意下, 霄坐在软椅前,非常认真地演奏起他会的唯一一首曲子。 哆哆嗦嗦啦啦嗦,法法咪咪瑞瑞哆。 斐切尔眉头紧皱, “……你是怎么通过娱乐培训的?” “我唱歌好听。而且我强大的精神力弥补了这一点。” 斐切尔回忆了一下, 霄的唱功确实不错,否则也不会狂妄到来和他叫板。 只是这乐器水平…… 斐切尔拍了拍他的肩,“如果你真想学, 回头我给你推荐几个教学视频, 专门给新手看的,应该还算简单易懂。” 霄十分怀疑斐切尔的用心:“你真有这么好心?我可是你的竞争对手。” “如果你真的爱弹琴就会知道, 喜欢弹琴的人越多越好。” 霄不能理解:“为什么?” “因为你越喜欢一样事物, 你就越希望所有人都能看见它身上的光芒。” 【总觉得话里有话】 【喜欢主日星的不是由离光吗, 咋了, 你也喜欢上了同一个主日星?】 【斐队肯定说的是钢琴啊……想什么呢,别啥都往暗恋对象上套好不好】 霄大脑思考半天,最后总结道:“很高深。” 斐切尔睨他一眼:“不高深。我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该起来了, 别挡着我的琴发光。” “……” 由于直播地点并未改变, 今天的客流量比昨天大得多。节目组在外面的路口专门设置了限流通道,才控制住前来圣地巡礼的狂热粉丝。 即使如此,餐厅还是一开门马上就被客人全部占领。 苏纪十分信任由离光的做饭水平, 但考验一个大厨真功夫的往往是能否在保证菜品质量的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出餐。 由离光最初的两道菜看起来还有些手生,速度并不快。但熟练掌握排菜的技巧后,他的锅铲快到甚至可以舞出残影。 他认真做事时总是会束起高高的马尾,扎得整齐,但不失飘逸灵动。做服务生时带的黑色小围裙仍然被他套在身上,看起来秀气可爱,但他挽起衣袖时手臂处露出的坚实肌肉又把他的张力蓬勃地勾勒出来。 虽然只是做饭,但他周身的气场仍然贵气优雅,浑然天成,似乎连触碰烟火也是一种艺术。 如果不是他主动显露这一面,苏纪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能力做到这个地步。 这说明从以前他对厨艺的练习就十分刻苦,只是缺乏了应对大场面的机会,而现在这个问题被完美地补足了。 坐在中间的两个女孩子来得最早,点好的饭菜也是第一个上。 鲜嫩喷香的鱼子酱淋羔羊腿上桌时,浓香滚烫的气息四溢,强烈的饭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伸出头去看端上的菜。 两个女孩子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是记得饭很难吃才来的呀,怎么闻着这么香?” “别管了,我是真的饿了,先吃先吃。” 吃完第一口,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难以抑制震惊的心。 “我的天,这么好吃?” “你也觉得好吃?我还怕你觉得我有异食癖…天哪太好吃了!” 两个人的刀叉你追我赶,另一边的中年男人见她们狼吞虎咽,奇怪地问:“你们俩真不是这个什么什么饭店请来的托?” “真不是,真好吃。” 说话间,霄把中年男人的菜放在他桌上:“请用。” 中年男人叉起一块煎鱼排,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瞪大了眼睛。 他再顾不得询问什么托不托的,加入狼吞虎咽的队伍中大口吃了起来。 午饭到后半场时,饭店外引起了一阵热门的轰动。 不多时,门口出现一位很有气场,一看就让人觉得身份特殊的客人。 老太太神情矍铄,泛白的银丝密密梳起,辫子一圈圈地盘在脑后,用精致的珠花固定,庄重而整齐。她身上穿着礼服套装,拄着红木拐杖,有些颤抖地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进别墅。 她独特的气场让大厅里所有人情不自禁地为她侧目,即使她没有说话,因为如此考究的打扮和自信庄严的气场,其他人的内心也油然而生了敬重和赞叹。 霄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扶起她的手臂,“霰,快来帮忙。” “知道了,哥。” 兄弟两人帮老太太稳稳站住,霄有心带她去中间的空桌,但老太太跺了跺拐杖,抬起拐杖尖指向左边斐切尔附近的空位,说:“我要坐这里。” 这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发现新来的老太太,那就是斐切尔。 他的琴声丝毫未受影响,专心致志地砌好每一处装饰的音符。 “这是我们的菜单,请您过目。” 老太太取出老花镜,仔细地观看上面的内容。 苏纪情不自禁地想,她要是以后老了能变得这么优雅,那该多好。 弹幕的夸赞也如雪片飞来。 【好优雅的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岁数还能这么优雅】 【气质好到我认为这一定是节目组请来的托】 【绝对是托,你上哪去整个这么有气质的老太太】 【你别说,还真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老太太最终点了两道招牌菜,她把菜单还给霄,问:“两位服务员先生,在你们这里弹琴的这位,名字是不是……裴彻弥?” 霄和霰迷茫地看着她,老太太突然转头看向演奏的斐切尔。 “你一直弹得很好,除了刚刚那个音。” “你弹错了,为什么?” “……” 斐切尔没有说话,但苏纪看得清楚,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苏纪不由得好奇起来。 ——裴彻弥是谁啊? 直到她看见了弹幕写出来的字。 【裴彻弥不是网上很火的那个钢琴po主吗??难道???】 【裴彻弥从来不露脸,只发教学和独奏,这咋认出来的】 【不是,老太太是何方神圣啊,这也能听得出来?】 【我知道她是谁了!!!】 钢琴演奏一曲终了,两曲切换之间,老太太再次朝向斐切尔。 “你就是裴彻弥吗?” 斐切尔面部表情僵硬,他机械的扭过身子和老太太对视,没回答自己究竟是不是,而是问:“您为什么这么说?” “裴彻弥的演奏有很强烈的个人风格,他上传的非正式演奏里,经常能听到同作曲家之间的曲谱改编,而且特别钟爱并不受欢迎的一首初级练习曲,赛格特的指法练习曲A-36。” 老太太说的头头是道,餐厅里本来就并不吵闹,两个人没有刻意避开其他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吃饭的声音,举起耳朵偷听两个人的对话。 见老太太说的如此详细,仿佛对他十分了解,斐切尔的脸上也浮现意外。 “昨天我孙女看直播,我听见光脑里的演奏,有类似的即兴创作,最重要的是,你的改编里再次出现了那首练习曲。” 老太太抚摸着手边的拐杖,年轻,悠然自得,显得胜券在握,非常笃定自己的猜测正确。 “赛格特的练习曲总是以技法为优先,对音律的和谐性考虑不足。一般人即使想要模仿裴彻弥,也会因技术不足变成笑话。裴彻弥显然拥有高超的改编复杂曲目的能力和成熟专业的演奏技巧,才能在融合各种风格的曲谱时做到如此自然。” 老太太和蔼地笑起来:“如何呢,小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裴彻弥了吧?” “……” 斐切尔轻咳了一声,像个被夸大的小孩似的,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 “是我。 苏纪十分惊讶。 竟然还有她这个经纪人不知道的事! 斐切尔开小号没和公司报备啊! ……哦,公司就是他家的,没必要报备。 弹幕也十分惊讶。 【哈??这两个是一个人???】 【怪不得裴彻弥从来不露脸…我还以为是长得丑呢,原来是太好看了】 【斐切尔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我肯定这老太绝对是节目组的托】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苏纪也要怀疑这位老太太是节目组的托了。 仔细一想,裴彻弥这三个字的写法,实际上就是斐切尔的异化版。 只是因为看起来比较像真名,所以骗到了老太太。 斐切尔不自然地坐直了些。“没想到会有人这么仔细研究我的视频,让我有点……意外。” 虽然最意外的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突然大声喊出没有人知道的网名,吓得他不得不手抖弹错了一个音。 如果不是因为在弹琴,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全部暴露! 老太太惊讶 老太太惊讶地问:“你不知道你的视频在圈内有多热门吗?” 斐切尔回忆了一下自己小号里最多也只有九位数的视频播放量, 摇头:“没看出来哪里热门。” 老太太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你是真的不上网啊。” 斐切尔:? 这简直是史上最大的冤案。 他每天都会登录检查自己和Frequency全员的社交账号页面和发布内容,还会看合作商最近的动向, 怎么能叫不上网呢。 “你现在是乐器类目下最有影响力的视频主之一。” 斐切尔奇怪:“这么点粉丝和播放量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Frequency播放量最少的视频也比这小号最多的要多出几倍。黑洞科技严打数据作假, 这些视频拼的都是真实力,人数差距肉眼可见。 老太太的表情僵在脸上:“……” 弹幕群情激奋。 【就算你是斐切尔我也不允许你质疑裴彻弥!!我乐理作业都是看裴彻弥视频写的!!!】 【你们老师也让你们看裴彻弥?谁懂啊我被裴彻弥的乐理入门硬控三天了】 【噗, 他是不是把裴彻弥那个号的粉丝数和自己大号的粉丝数做对比才以为自己不火的】 【我们乐器po主就是这么凄凉…除了搞音乐的狗都不看】 【做博主300天只有50个粉丝的我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们……】 老太太见多识广,很快脸色恢复正常,她放松表情, 和声问:“以你的实力, 在这里弹琴太委屈了。你愿不愿意到外面去看看?” 苏纪和导演组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见震惊。 什么,竟然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挖墙角! 不知道这位老太太是何方神圣, 对钢琴如此了解, 但是看起来却对Frequency一无所知。 斐切尔也愣住,没想到会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抛来橄榄枝。 他今天仍然梳着反翘的狼尾头, 发尾扎成小簇, 露出耳边闪亮的十字钉。叛逆的造型和呆萌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反差, 看起来比起帅气, 更像是可爱。 老太太抬手,跺了两下拐杖。 “星央大学慢珠分校的音乐系还缺一个院长助教,你有没有兴趣?” 斐切尔:“嗯?” 导演组内也不断有人发出同样疑惑的一声嗯。 弹幕更多人发出疑惑的嗯。 【我靠, 这是什么剧情?】 【啊?你是说我梦校的offer就这样落在了我偶像的头上?】 【一上来就院长助教是认真的吗】 【慢珠分校今年录取分数线全育星第一…真这么容易就能做院长助教?】 【我还没考上, 有的人已经入职了】 【我说为什么老太太看起来这么眼熟, 我每天上学都能看见她的照片啊!!!】 【你倒是说这老太太到底是谁啊!】 苏纪在慢珠海两年,也听过星央大学慢珠分校的名号。因为它是育星历史最悠久,综合实力最强的大学之一, 她的好几个同事都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 银盐虚幻有一些艺人师从星央大学慢珠分校的音乐学院,这所学院已经连续三十年蝉联专业性综合评选第一。说是音乐人的梦想启程之地并不为过。 见斐切尔迟疑,老太太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包,扶着老花镜,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名片,递到他的手上。 “这是我的名片,可以用名誉向你保证,你会有很好的待遇,而且可以继续自己的追求。” 导演终于按耐不住,指挥身边的助理:“你,把小型显像仪遥控到名片上面,让观众和我们也看看是什么。” 镜头前出现白底黑字、朴素简约的名片。 但没有人敢质疑它的含金量,因为设计越简单,来头越大。 【安塔莉 星央大学慢珠分校音乐学院院长 育星音乐保护发展协会副会长 费德曼星系音乐联合署特别荣誉讲师】 苏纪其实也分不清艺术类里的官职大小,但光肉眼看,这些头衔都夸张得不一般。直觉告诉她,老太太肯定是个大人物。 虽然被挖墙脚这件事让她深感意外和紧张,但此刻的喜悦更加溢于言表。 她一直认为斐切尔的钢琴演奏水平极为出众,但是自己并没有艺术鉴赏的身份,不好意思说斐切尔的演奏技巧天下第一。 有了这位院长的背书,现在再也没有人可以质疑斐切尔的水平了。 安塔莉和蔼地解释:“我无意间发现你发布的演奏视频,认为技巧极其专业,于是关注了你。” “没想到你后来陆续更新了入门讲解音乐原理的视频,我每一个都仔细看过,说实话,比很多我们学院的老师教得更好。能看出你不仅有对钢琴的热爱,也有教学的天赋。” “我曾经到处询问业内的朋友,还向你的账号发送过信息,不过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我以为你是某位功成名就、不求名利的艺术家,于是逐渐放弃了寻找。谁能想到,这么富有才华和天赋的年轻人,竟然对自己的财富一无所知,甘心在这家很难吃的店里做一名驻场琴手!” 安塔莉义愤填膺地说着,往旁边看了一眼。 霄端着已经不太冒热气的勃艮第炖肉,尴尬地朝她咧了咧嘴。 他已经站在这好一会儿了,多亏他是服务员,吃瓜都能在第一线。 见安塔莉发现他在这里,霄火速利落地帮她把饭菜餐具摆好,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塔莉夹起一块肉,皱了皱眉,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把肉放到嘴中。 她嚼了嚼,瞪大双眼:“……我收回前面的话。” “应该说,这么富有才华和天赋的年轻人,竟然对自己的财富一无所知,甘心在这家很好吃的店里做一名驻场琴手!” “来星央大学,你可以得到优秀的创作资源,实现演奏梦想,还能继续投身教育……” 苏纪越听,心里越是紧张不已。 完了,这老太太说的都是斐切尔想听的词儿啊!不会真的挖角成功吧? 要是没了斐切尔,Frequency怎么办,频率振幅仪怎么办,对抗虫族的事怎么办?! 好在斐切尔接下来说的话给苏纪吃了一口巨大的定心丸。 “很高兴您认可我的演奏水平,但驻场琴手不是我的本职工作,我也不会离开现在的职业。” “还有比我开出的条件更好、更适合你的工作吗?” “我现在的工作虽然与我梦想中的工作并不完全一样,但走在这条路上遇到的意料之外的风景也让我很满足。” 斐切尔郑重收下名片,小心放进随身携带的名片夹中。合上小包的瞬间,似有若无地瞟了苏纪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常年挂着的脸难得露出一些属于小辈的羞涩笑容。 “最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能和重要的人待在一起。” 【哈?什么重要的人?】 【暗!恋!对!象!】 【不是吧,应该是他哥吧,兄弟俩关系好得不得了啊】 【这表情肯定是暗恋对象,明显得不能更明显了好不】 苏纪被斐切尔突然投来的目光吓了一跳。 不知为何,总有种被烧到心的感觉。 安塔莉突然沉默了,她拄着拐杖,手指无知觉地在拐头上点了点,似在沉思。 她顺着斐切尔的视线投向录制组,碧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么一看,你们这个餐厅人还真多啊。各个都是俊男美女,还有这么多显像仪。原来是在拍戏吗?” 现代的显像仪做得真是太精巧了,她刚刚没戴老花镜,都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美女??目前出镜过的除了路人不都是男的么?哪来的美女[警惕]】 【院长在看哪里?能不能给个镜头】 【快快快导演组识相点就赶紧把镜头切出来!!】 【难道说???】 【求镜头】 【卧槽,不是吧!!】 弹幕呼声极高,苏纪心中突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对导演摆了一个不的手势,但眼睛正对上一闪而过的浮空显像仪。 苏纪:…… 完了,感觉黑洞科技又要瘫痪了。 心里奔腾过一万只撒蹄的动物,但苏纪仍然维持着得体标准的笑容。 她向显像仪点了点头。 做好自己,就是危机下最好的防御。 然后她转向导演组,把恼火暂时压在微笑中,似开玩笑地提醒:“要记得帮我把工作岗位用后期P上哦,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导演固然想要今天的话题度,但也不敢把苏纪得罪太狠,立刻让显像仪也拍摄了一趟他自己和其余几名幕后,朝镜头露了个脸。 苏纪简直不敢看现在的弹幕。 闭着眼睛想都知道肯定炸了。 但身为经纪人,她没得选。 【我的天院长大人诚不欺我,真的好漂亮】 【美女姐姐么么么[亲吻]】 【我去你们拍摄组卡颜么都长这么好看?】 【这是暗恋对象??这是暗恋对象???】 【卧槽这么好看啊,是还没出道来学习的艺人吧】 【这个人我怎么也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啊】 【老婆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女朋友啊——】 苏纪意外地发现好像关注她颜值的人更多。 ……这算是好事吗? 不过很快,八卦吃瓜的那批人就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求你留下 【如果斐切 【如果斐切尔每天是对着这么好看的人, 我就不奇怪他动心了】 【心死了,怪不得人家暗恋呢】 【所以刚刚斐切尔是不是有偷偷往这边看?谁能给我个机位图啊】 【有人在流动书上发全方位分析贴了,快去看】 【这个姐姐是不是拍过特莉丝的海报啊, 我在慢珠海逛街的时候看到过】 【+1!我也在流动书的宣传贴见过!果然是预备出道的艺人吧?!】 苏纪惊呆。 当时随口答应的拍摄竟然真的被店主投入使用, 甚至还被路人记住。 该说是他们记忆力太好,还是店家的宣传太厉害。 感觉事情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狂奔了。 安塔莉对自己的随口一句引起的风暴一无所知, 满心都是对有才华的年轻一代的赏识。 “我能问问你师从哪里吗?你的演奏和认知都是科班出身,但我查过几所学院的毕业生名单,都没有找到曲风和演奏技巧相似的人。” “我没有就读专业的音乐学院, 而是请了一位老师。据我所知, 老师已经离开演奏圈很久了……” 老太太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东明?” 斐切尔讶异:“您也认识?” “过去的一些老故事罢了。原来你师从他啊,这就不奇怪了。”安塔莉摆摆手,“他很久以前就跟我说再不教导学生了, 我没想到会是他。” “有你这样的学生, 他不再收徒也是正常的……可惜你不愿意来星央。”老太太面带遗憾,似乎想了很多往事, 但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算了, 不打扰你演奏, 我也该接着用餐了。” 安塔莉拿起餐具,认真切开鲜嫩的羊腿。 餐厅再次响起优雅的乐声。 苏纪看着不断滚动的弹幕,心中还残留着刚刚斐切尔看她的眼神。过于滚烫, 挥之不去。 霖在一边围观了全过程, 借着萦绕的琴声, 他低声问来拿菜的霄:“……对手实力恐怖如斯,我问你,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赢?” 霄把汤放到托盘上, 斜了霖一眼。 “我是你侄子啊。” 霖莫名其妙地挠头:“我知道啊。” 难道霄是想教训他胳膊肘不要往外拐吗? “所以你会的那套滑跪我也会。” “……” 行吧,看得很开,也是他们家里人最闪亮的优点。 * 晚上收摊时,苏纪收到菲奥娜的短信。 【菲奥娜:家里的收尾工作已经忙完,白塔的手续也差不多办齐了。】 菲奥娜家里的生意似乎很不错,她最近很忙,几天都没怎么在公司露面。恰好苏纪也没怎么回银盐虚幻,两个人有快一周没见了。 【菲奥娜:我明天开始就能稳定正常上班了】 【菲奥娜:又可以和你天天见了!】 苏纪也很想她,十分高兴地发了些恭喜的话,回复: 【苏纪:那你明天来这个地址吧?我们在这边拍综艺直播】 【苏纪:正好你可以来熟悉一下坐班流程】 菲奥娜发来一个激动不已的萌萌表情,说明天见。 苏纪顺手又通知了其他三人,强调了一次菲奥娜接替岗位的重要性。 关闭光脑显示屏,苏纪的眼睛还未完全适应黑暗的环境,她闭了闭眼睛才看见面前模糊的黑影轮廓。 “是谁?” 这个时间点一楼的大厅应该已经没人了才对。 “好久都没和姐姐贴贴了,姐姐就一点都不想我吗?” 深处的身影逐渐浮现,迎着月光,露出像晚霞一样的浅粉色头发。 他的眉眼撇着,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可怜和委屈,似乎知道这个模样最能打动人心。 “不论你怎么想,我可是非常非常想你…” 他上前一步,见苏纪没有反抗,试探着伸出手,捉住她的手腕,然后变本加厉地拥抱住她。 苏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会撒娇的孩子有人疼,这句话放在浅曜身上太合适不过了。 换成别人想抱住她,她是绝对不让的。可是浅曜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会说话,让她不忍心吐出拒绝的字眼。 她情不自禁地想,他这么粘人,等她走了以后怎么办。 他会像趴在她怀里撒娇一样,在露西的怀里撒娇吗? 忽然冒出的想法让苏纪浑身一抖。 明明如果按照原著剧情,浅曜就是应该在露西的怀里撒娇才对。 为什么她内心却有一种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嫉妒,但也绝对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 浅曜察觉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把她搂得更紧。 “抱着我,但是在想别的事情吗?” “你马上就要走了,却还不肯把心思多分一点在我的身上……” 他声音低低的,似在抱怨,带着细微的幽怨,却不敢太深,因为心知他原本并没有埋怨她的资格。 他只是任性地想要在她的心中多留下一些痕迹,只属于他的痕迹。 如果可以,他是想咬她的脖颈的。留下鲜红的,柔嫩的齿印,好让她记住他的占有欲和渴望。 但最终也没能下手。 “不能多看看我,多摸摸我吗?” 苏纪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和原著有关的事。 明明已经放下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又偏偏在这时想起。 是因为距离原著即将死亡的节点越来越近,共感变强烈了吗? “你也要适应…”苏纪没说浅曜该适应什么。 以他的聪明,不需要她把话说完也一定能明白的。 她感觉浅曜的身体僵住了。 随即是剧烈的颤抖。 强烈的情绪篡夺他的全身,似乎有什么积蓄已久的事物快要从他体内彻底爆发。 苏纪的话完完全全刺激到了他。 他的手臂收紧,声音也像是要哭出声来。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 “就不能留下来,一直在我身边吗!” 苏纪感觉自己被他用力环抱的地方卡得生疼,但他撕心裂肺的低吼声却让她觉得似乎他在忍受更深的痛楚。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身体已经变好了,不会给你添麻烦。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生怕她不理解他的意思,又怕她下一秒钟就要再说一次离开。 苏纪心中的钝痛难以言喻,她并不想浅曜在她面前无助地流泪,但她也不是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她用了好大力气,才把糖一样黏在身上的浅曜拔起来。透明的水泽从他脸上落下,他仰着头,虔诚中却带着狂热。 简直就像这幅天使般的面庞中,其实还隐藏着疯狂的魔鬼似的。 银色的瞳孔里又有血色闪现。 只要情绪超出阈值,浅曜的眼睛就会显露出嗜血的本性。 他应该不会咬她一口吧? 胡乱地想着,苏纪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主动贴了贴他的脸。 肌肤相触的瞬间,浅曜神色中的疯狂突然卡住,他强烈的情绪被安抚,闪烁的红影消失不见。 苏纪柔声说。 “我只是离职,又不是永远离开。不在一个地方工作,但我们还在一片蓝天下生活。” 她坦然自若地欺骗了他。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她不敢想浅曜现在的状态还会变得多差。 她已经是成熟的社会人了,适当的谎言会让大家都更好过。 浅曜哽着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我一步都不想离开你。” 苏纪笑着捏他的脸,“太粘人了可不行。” “姐姐会觉得我烦?” 他看起来实在太楚楚可怜,苏纪当即摇头。“但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 浅曜本想说,融为一体就好了。 但以他的人设,说出来估计要吓苏纪一跳。 他避而不答。 在一楼大厅抱太久影响不好,苏纪哄了浅曜几句,总算把他哄得起身,只是眼角还垂着泪。 大厅的某台小型显像仪在暗夜中闪着微弱的光。 苏纪好说歹说,让浅曜回了房间。 她也回自己房间拿了浴巾,在洗手间门口,搭在门把上的手正要用力,看见旁边静静站着的由离光,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她都没发现。 “你也要用洗手间?” 高挑的男人说:“浅曜已经找过你了。” 不待她反应,他的下一句又袭来:“所以不论我说什么,你也不会改变主意的,是吗?” 由离光的眼神总是凉凉的,夏季也像沁进入心里一样透着丝丝的凉气。 他只是很平常地陈述着一件事实,却透出让苏纪感到无从躲藏的压迫力。 苏纪压力很大地抱紧怀里的浴巾。 “你一向是不用我操心的…” 因为由离光既不关心别人的事,也不让别人管他的事。 他是冷漠的抽身于关系网之外的人物。 由离光不知有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只是俯下身来,漂亮的长发滑落,如同藤蔓轻飘飘地擦过她的手,又像想要捆缚住她的锁。 他薄唇微动,吐出让她意料之外的话:“如果我想要你操心呢?” “什么…” 苏纪觉得这由离光真是太不由离光了。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过她垂在颊边的发丝,像在抚摸珍贵的宝物。“对我无益,没有用处的人,我既不关心他们,也不需要他们的关心。但你不同。” 苏纪试探性地问:“…我很有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董事? “不。不论 “不。不论你有没有用处, 有没有益处,我都关心你,而且也希望你关心我。” “如果你能够渴望留在我身边就好了。就像我渴望你在我身边一样。” 由离光看着苏纪陡然颤动的瞳孔, 唇边扯出几不可见的笑容。 “很意外?”他之间卷起的发丝越缠越紧。 “你从来没说过……” 甚至没表现过。 不, 也不一定没有表现过。 以由离光的性格,竟然会允许自己睡在她的房间, 甚至不止一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现在你知道了。” 他慢条斯理地一字字吐出他的欲望, “不论用什么手段, 我都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苏纪这下真正紧张起来。 万万不行, 绝对不行。 但由离光说出口的话,她太相信他绝对能做到了。 到底为什么,连由离光也会主动出手挽留她? “你不会以为, 只要是个人做我的经纪人, 我就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做饭,送给她药, 对她的安排百依百顺吧?” 仿佛看穿苏纪的心思, 他的手缠着她的发丝, 轻轻地、缓慢地抚摸过她柔嫩的脸颊。 他的主日星从来都对她自身的闪耀毫无自觉。 她以为做经纪人、做向导疏导他以后他们可以两不亏欠, 但实际上,他们永远没有彻底算清这笔账的可能。 他一心一意地编织出的两个人的交点,哪会这么容易就让她收回。 他可以为她做到一切, 也可以不干涉她的一切, 前提是她不会想要逃出他的掌心。 “我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的, 所以我想要你也留下。” 他不想看见任何事物在他手中失控的可能。 “苏纪,你不能走。” 苏纪这时才看清,他浅色的长发美艳如冰, 飘然如尘,但他绝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正人君子。 她的手臂被钳制得一动也动不了。 真坏了,她怎么感觉这些原著男主里可能做出囚禁这种事的不止诩一个啊。 这已经是她今天脑海雷达第二次响起警报了。 她急忙想把手往外拽:“由离光,你冷静一点。” 尤其是这栋楼上现在还住着Illusion。 她可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组合里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奇怪关系。 由离光神色不变:“我很冷静。” 从始至终都是。 他已经冷静得忍耐了这么久,一直在等待她回心转意,做出改变的可能。 他已经冷静得够久了。 是她在一直刺激他。 苏纪感觉完蛋。 这人是冷静地疯掉了。 浅曜还可以哄两句骗他高兴,由离光可不像能被哄好的类型。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好吗?”她面露期盼地看他。 由离光的眼睛锐利如冰。她就知道,他不可能同意的。 苏纪突然灵光一闪。 她把手从由离光手里抽出来,指了指自己房间的门。“在这里等我,晚点我洗完澡出来再谈,怎么样?” 由离光沉默许久,同意了。 好吧,起码诱惑对他来说还是有用的。 苏纪洗完澡回到房间里,由离光已经很自觉地在被窝里等她。 他肯定盘算好了等下要继续刚刚的话题,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她现在困得可以沾枕即着。 既然在她的房间,她要做什么可就不归由离光管了。 “我困了,睡吧。” 她啪地一下把灯关掉。 由离光没想让她这么简单地逃掉,立刻伸出手捉住她的手腕。 出乎他意料的是,苏纪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反应。 他的手摸上她的眼角,才发现她已合着眼睛睡着了。 ……睡得这么快吗? 疑惑在心头一闪而过,但他不忍心再把她叫醒,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算了,在她离职之前,还有时间。 她可以尽情地逃避,直到没有力气再跑为止。 他势在必得。 * 三楼的露台门口,手中举着扑克牌的三人脸色各异。 他们原本在打牌,但自从楼下传来声音后,已经很久没有人作声,也没有人出牌。 直到楼下的声音彻底偃旗息鼓,霄才把手中剩的牌啪的一下丢在面前的牌堆上。他看向身边的霖,神情里说不出是嘲弄还是自嘲:“……对手实力恐怖如斯,我问你,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赢?” “……” * 短短两天,餐厅的风评迎来两极反转。 史上最难吃餐厅摇身一变成了五星好评大酒店,大明星倾情演奏的同时,竟然还有业界泰斗主动发来offer。 以至于第三天营业时,来吃饭的人竟然有不少是专程为了品尝由离光的手艺和聆听斐切尔的演奏而来。 才开门一个小时,尽管制作组不断的选人、清场,还开启了摇号功能,外面还是聚起了长达四五个小时的长龙。 苏纪光脑弹出提示。 【菲奥娜:人太多了,我好像进不去】 【苏纪:工牌也不行吗?】 【菲奥娜:他们说想用伪造工牌混进来的人太多了】 苏纪跟导演说了声,戴上口罩,到外面去接菲奥娜。 节目组外围的安保人群用尽全力疏通附近人流,但还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菲奥娜也戴着口罩,但她纯正的金发太过璀璨,即使四周人群涌动不息,苏纪仍然在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黑深的瞳眸像弯月般娴静,见到苏纪时,如流动的月光,震颤出涟漪。 即使只有眼睛也漂亮得像画。 苏纪想,真正的女主角,大概就是如此,不论什么场景下都能轻而易举地夺走别人的视线。 苏纪和周围的安保打了声招呼,把菲奥娜从外面领了进来。 两个人从别墅的后门钻回大厅,苏纪喊了下导演,好介绍菲奥娜和剧组认识。 虽然已经是拍摄的最后一天,但多混个脸熟,对菲奥娜以后的职业生涯也是有好处的。 “何导……” 她的声音还在喉咙里,何导突然站了起来。 她还以为拍摄出了什么意外,探头向显像仪的方向看,然而何导推开椅子,大步流星朝她和菲奥娜所在的方向走来。 何导微微弓着身,脸上笑容灿烂,苏纪前所未见。 他接下来说出的内容,更让苏纪大跌眼镜。 “菲董事,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菲董事,什么菲董事? 苏纪大脑飞速运转,确认这地方只可能有一个人是菲董事。 菲奥娜家里确实有个小公司,不过不是说是小生意吗?一般的小生意,用不上董事这样的称呼。 而且……苏纪瞥了眼何导。 这个导演是月星娱乐花大价钱聘来的育星知名导演,和银盐虚幻合作的次数不少,她也算认识。普通公司的董事,不可能惊动何导主动出来使用这样的敬称。 他的态度,更像是……在面对银盐虚幻,或者月星娱乐这种金主等级的话事人。 菲奥娜心中一跳,极隐秘地飞速看了一眼苏纪,转向何导,皱了皱眉。“你好,我是菲奥娜,银盐虚幻所属Frequency的新经纪人。” 她眼神中的警示意味再明显不过,何导身形微凛,立刻笑容明媚地伸出手和菲奥娜握了握。“您好您好,菲奥娜女士长得有些像我一位故人,好像是认错了。” 误会就这样简单带过,谁也没有多说半个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互相介绍完毕,何导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苏纪继续为菲奥娜讲解拍摄综艺需要用到的人工、器材。 这些都是作为优秀的经纪人最好能够掌握的知识。 菲奥娜听得认真,但心中似有若无的不安却无论如何无法消除。 苏纪从小就敏锐聪明,他想隐瞒她的事情,十个里有九个不成功。父亲背着他投资月星娱乐,有心的合作者能够找到他和父亲的关联并不叫人意外,毕竟新生制药的董事照片都明晃晃地贴在公司官网上。 何导突如其来的谄媚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觉得自己还能够再隐瞒多久。 如果苏纪主动去光脑上查他的资料,要不了多久一切就会出现在她面前。他的欺骗完全只建立在她的信任之上。 事情败露,她会是什么反应?会对他失望透顶,还是怒不可遏,或者两者都有? 菲奥娜现在已经无法分辨自己下的这步棋是不是昏招。或许一切都摊牌对她来说更好?不,这怎么可能。 苏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菲奥娜,问:“基础的知识大概就是这些,会不会太多?” 菲奥娜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不会,我都记得了。” “真的?因为时间紧张,我都凑在一起说了,有压力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再适应。” 看着苏纪关切的眼睛,菲奥娜几乎不敢正眼对上她。 做贼心虚,这个词再贴切不过。 他轻声说:“我记性很不错的,你知道。” 苏纪站定,上下打量菲奥娜的侧脸。“是吗,我还以为十多年过去,有些事情是会变的。” 菲奥娜听出弦外之音,脸色惊变。 他原本勉强还能挂在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坍塌,比哭还难看。 他就知道,苏纪肯定是猜到了。她只是在考验他。 狭长的睫毛垂下,如同颤抖的羽翼。 “果然瞒不过你。” “不,刚刚我并不确定。”苏纪揪起菲奥娜的脸,捏着软软的脸颊肉用力往外扯,把菲奥娜漂亮的脸都扯变形了。 她恶狠狠地说:“但是现在我确定了。你有事情瞒着我。” 菲奥娜一点不敢反抗,顺从地任苏纪捏他,口齿不清地澄清:“十几年过去,也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 苏纪倒是没否定这一点。“……确实,不然你不会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一撒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苏纪强迫他抬起头,看着他与以前不一样的,漆黑的眼睛。像镜子一样倒映出她带着愠怒的脸,“眼睛是心灵之窗,这句话很不错。你怕我会透过眼睛看透你,所以不敢和我对视。” 菲奥娜把她压低的眉眼和飘然的怒意尽收眼底。 即使生气,也像灼热燃烧的太阳,让他自惭形秽,又情不自禁地想要投身其中。 其实苏纪说对了一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是因为眼睛有魔力,会洞穿他自己,把他的谎言照射得无从遁形,另一半则是因为,说谎的时候看她的眼睛会情不自禁地被她迷惑,想要告诉她一切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揭开 苏纪捧着菲 苏纪捧着菲奥娜的脸, 一字一句地说:“我还以为我们两个是时间也不能拆散的朋友。” 别人都知道的事,作为朋友却一无所知。 菲奥娜张了张嘴,竭力说:“不是……” “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苏纪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出里面的情绪, 只能看见她没有笑容的脸,“你只有一次机会向我解释。” 菲奥娜的手悄悄握紧。 他有种预感, 这是苏纪会给他的仅有的机会。 他张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怕你会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而远离我。” “从下城区上来的人都是这样,没有办法像老城区的人一样, 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 苏纪捧着他脸的手微微松开, 但他反手抓住她的手,却忽然用力起来。 好似怕她逃掉似的。 “身份可以是地位也可以是负担,谁也不能当它不存在。你从没有把Frequency的人当做是自己人, 不是吗?老师对你说过的话, 同样对我说过。我们是同类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也知道你会想什么。” 交缠的手紧紧相扣。 “我已经失去你太久了, 不想拉开和你之间的距离。” 他的声音和手都在抖。从他漂亮的脸颊上, 依稀还能找到往日的模样, 和她记忆里的脸渐渐重叠。 苏纪原本有些生气,但见到菲奥娜颤抖的模样时,又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滋味。 菲奥娜是她最重要的朋友, 她分明知道菲奥娜对她有多么亲昵。 她的怒火凝固在心间, 突然冷静了下来, 反问自己,和菲奥娜相处的时间只剩下这么几天,误会, 隐瞒和争论还重要吗? 他们之间已经失去太多共处的时间,重新磨合的过程里,谁又能保证自己可以永远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给大家都留下高兴的、温暖的回忆才是最重要的。这样即使到闭眼那天,她能感受到的也不是死亡的冰冷和遗憾,而是心愿终了的幸福和满足。 想到这里,她突然释怀,觉得即使是欺骗,也能欣然接受。 菲奥娜说的其实不完全夸张,她的确不能像土生土长的老城区人一样,坦然地和周围人相处。 苏纪拉住菲奥娜的手,他的指尖还在不住地颤抖。她拢住他,微微垂下眼眸。 “……我相信你。” “!” 菲奥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喜地抬头。他原本以为这样巨大的欺骗,苏纪至少也会对他心生失望。 但这件事完全不如他所想,就这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并不知道苏纪轻轻放下的原因,只感到喜悦冲上心头,他松了口气,心想,如果有一天这种无尽头的生活能够结束,他一定会向苏纪全盘交代一切。 尽管如果有可能,他想将自己的全部都向她献上,但这件事他别无选择。 菲奥娜激动地反抱住苏纪。 他本就生得高挑,轻易就能把苏纪全部圈在怀中。 苏纪被他的胸撞得头疼,用力掰开他。“你怎么这么结实啊?” 她也不是没和艾莉抱在一起过,可是无论抱得多用力,在艾莉怀里也不会觉得像撞墙一样。怎么每次和菲奥娜相拥,都觉得硌得慌。 菲奥娜静然片刻,刻意拉高声线,摆出柔和温婉的微笑:“女孩子也要多锻炼身体,我只是铁举得多了点。” 苏纪回忆了一下,艾莉和她都不是那种爱健身的人,菲奥娜爱运动,身体构造不太一样,倒也说得过去。 要不是菲奥娜的作风和容貌都是大家闺秀做派,她都要怀疑这么结实宽阔又高大的胸膛到底属于哪种性别。 毕竟这样性别成谜的人,她在长眠观才见到了一个。 苏纪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多性别成谜人士。菲奥娜从小就是女孩子,怎么可能突然变了个性别,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性别根本不重要,现在重要的问题是,菲奥娜到底是谁。 苏纪收起脸上笑容,“那么,你是想告诉我你隐瞒的身份,还是想要继续现在的状态呢?” “当然是告诉你!”菲奥娜急切表态。 事情暴露之后,他十分确信自己隐瞒身份的事情是一场昏招。 “那我们可有的谈了。”苏纪坐下,十分周到地给他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她笑了笑,笑容里好像带着冷风。“虽然我原谅你,但是给我发工资的人能不能允许这种行为,还要两说。” “说说吧,菲董事。” 菲奥娜态度诚恳,正襟危坐。 “简而言之,我目前在新生制药担任董事和药物研发总监。” “噗噗、咳咳……!”苏纪被倒给自己的水呛了一身。 她想过来头会很大,但没想到原来还是冤家路窄。 新生制药,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次数甚至比月星娱乐还要频繁。 它投资了月星娱乐,又在Frequency的公关危机中挺身而出,和银盐虚幻以及黑洞科技共同掌控了局面。 原来它是菲奥娜的势力。那上周的公关危机里,它没有选择落井下石,反而加入了对方阵线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 苏纪这时更倾向于相信菲奥娜的话都是真的。 也许露西真的只是害怕被她拉开距离,才会选择隐瞒身份留在她身边。 如果是以利益作为评判标准的人,根本不会帮银盐虚幻。这场公关造价上亿,盲目蹚浑水和新生制药的利益并不相符。 即使他们之中有隐瞒彼此的事,但真正的本质始终未变。 这个认知让苏纪心中稍暖。 菲奥娜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柔顺的金发垂落,遮住漂亮的半张脸。半透的阳光中,显得孤独而愧疚。 “新生制药是父亲的公司,所以我才能年纪轻轻坐上高位。不过,关于公司的发展方向,我和父亲之间的意见并不统一。回到育星后,父亲的很多决策并没有通知我,投资月星娱乐的事我没有参与。” “所以你当时知道白光星系的事并不是巧合,而是因为那里是新生制药的主要营收地区之一?” “……”菲奥娜抿了抿唇,“对。” 那么菲奥娜当时欲言又止和意外中透着迷惑的神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相信你不知情。不过……我不能向德利斯先生保证这一点,而德利斯先生最后会怎么决定,也不是我能够干涉的。” 出于私情,苏纪百分之百相信菲奥娜不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但和银盐虚幻、和Frequency有关,她不能仅凭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 “希望德利斯先生不会提起商业诉讼,我会尽力劝阻他的。但你也要向我承诺,没有做出、未来也不会利用现在的经纪人身份做出有损银盐虚幻利益的事情。” Frequency的营业效果直接关系到频率振幅仪的效果,而这和整个育星对抗虫族的结果息息相关。因为银盐虚幻和月星娱乐的竞争关系,苏纪认为菲奥娜无论如何不可能再留在银盐虚幻了,即使菲奥娜想这么做,她也不会同意。 她不会看着育星陷入风险。 不过,就算现在她继续做经纪人,可是两个月之后,Frequency还是要面临没有向导疏导的风险。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苏纪推翻自己的想法,有了新的猜测。 或许,即使她担忧,最后也只能让菲奥娜成为新的经纪人。S级向导不是这么好找的,从她定级以来,育星还没有出现过菲奥娜以外的第二个S级向导。在言情小说的世界里,主角的身份从来不会被轻易撼动。 和苏纪缭绕着愁绪的脸不同,菲奥娜放下水杯,满眼都是光亮,里面的倒影不多不少,恰好只能够容纳苏纪一人。 “当然。我留在银盐虚幻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怎么你也这么说。” 最近听到这句话的频率好像也太高了点。 菲奥娜皱起眉,警觉地问:“还有谁也说过?” “嗯……” 苏纪没有作答。总觉得这种事情说出来不太好。 菲奥娜也不勉强她,只是脸上突然绽开灿烂的无心机的笑容,坐到她旁边去,两个人的裙子和裤子紧紧地挨在一起,连布料的空隙都快容纳不下,挤出腿部的形状。 “别管他们。” “嗯?”苏纪歪头,有些疑惑,像吃到了新鲜果子的兔子,露出些意料外的迷茫。 菲奥娜凑近她,头贴着头,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互换炙热的体温。 他对她的动作亲昵得有些过了头,但他热爱感受她对他这样的纵容和溺爱,甚至想要索取得更贪婪、更深入。 “别、管、他、们。” 他低声诱哄她,不知是不是因为压低了嗓音,所以声线也沉得吓人,竟然带着一丝性感的磁性,听得苏纪有些面热心跳。 这就是女主角的吸引力吗,苏纪感觉连自己都被魅惑了。 “你要是能只看着我就好了。” 但是女主角也会说出这么不健康的发言吗……? 看着苏纪惊讶的脸,菲奥娜温柔地笑笑,如黑水般浮上心头的欲念再次下潜,隐秘到无人可知处,藏匿不见。 在苏纪心里,他还是以前那个会因为瞳色受尽欺凌,保护不了自己的小女孩。 但她早晚会知道,他的本质是充满占有欲和原始野性的漆黑。 想要将她吞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逐渐远离 为期三天的 为期三天的拍摄圆满落幕, 本该松口气,参加完寰宇歌者彩排,再坐等比赛完毕就可以顺利开溜的苏纪现在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站在德利斯办公室的门口, 苏纪第三次抬手想敲门, 又踌躇着放下。 她该怎么和德利斯先生说,她力荐的人选, 担保的青梅竹马,公司花大力气找来又培训的新人,其实是对家公司的金主呢。 该不会被细细剁成臊子吧。 光是想想苏纪都觉得额头上冷汗直冒。 “苏经纪, 来都来了, 怎么不进去呀?” 苏纪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莫助理:“莫助要进吗?要不你先吧。” 莫助理当即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我是路过看见你在这里站了半天才问的,我没事, 不进去。” 其实并非。他压根不是路过, 而是被特意叫来的。 苏经纪不进去,里面那位比她还急。 他极快瞥过自己光脑上德利斯发来的信息, 客气点头, “那我不打扰你了, 你快点进去吧。” 非常识相地离开了。 被莫助理这样一催, 苏纪也不好再站在这里扰民,硬着头皮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 冷肃严厉的声音从内传来,苏纪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走进去。 “有什么事吗?”德利斯合上钢笔盖, 示意苏纪在他面前坐。 “我来是……想说一下和菲奥娜有关的事。” 德利斯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苏纪是来说离职的事的。 “发生了什么吗?” “我今天……意外发现了菲奥娜和新生制药的关系。” 苏纪简略地说了一遍早上发生的事。她低着头, 心虚地不敢直视德利斯的眼睛。 德利斯没有说话。 苏纪藏在桌子下的手缩得紧紧的,不敢想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狂风暴雨。 她一直在努力保全的晚节,这回看来是真的不保了。 德利斯点了点手中钢笔, “看来她主动坦白了。” 苏纪瞪大眼睛震惊抬头:“您知道?!”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真是白问。德利斯手段通天,如果他想查,有什么查不到的,她这么惊讶才叫人意外。 但是德利斯知道,却没有采取行动,她庆幸之余却不能理解。 这完全已经构成盗窃商业机密罪的动机,足以判刑了。 德利斯西装肃整,神情严厉,透出不可亲近的威严。然而严苛的外表下,说出的话却暗藏难以发现的细心体贴。 “没有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以后伤心。” “她欺骗了你,你会难过吗?” 苏纪知道德利斯这么说,说明他从始至终都相信她。 难以言喻的心情浮上心头,说不清到底是感动还是愧疚。 这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德利斯更好的上司了。 “……有一些生气吧?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和她好好的。” “你对待她倒是比对待其他人要有耐心多了。” 苏纪不好意思地问:“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德利斯说:“你指的是菲奥娜的处置?” “对。我知道她可以被当作商业间谍处置,但……” 但出于朋友的身份,她还是想为菲奥娜争取一下。 德利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打断她。“你不用担心这一点,菲奥娜仍然会接替你的工作,继续做Frequency的经纪人。” 苏纪的瞳眸瞬间睁大:“什么?” “新生制药控股了一部分月星娱乐,只要银盐虚幻也持有一定量的月星娱乐股份,双方就站在了同一利益立场。不过具体到底要怎么操作才能不违反垄断协议,还在制定详细的方案。” 他轻呵了一声:“其实让新生制药退出月星娱乐是更简单的办法,不过我派人去联系过,他们并没有这种意愿。还好银盐虚幻有的是钱。” 苏纪:“……” 她的银行余额不足以支持她继续这么高等级的谈话。 她半张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您本来不需要这么做……” 苏纪不敢想这笔谈判究竟要动用多少资金。银盐虚幻有钱,但月星娱乐也是月星最大的娱乐公司。更何况育星和月星之间的关系表面上一派和谐,实际上却暗流涌动,较劲不断。 德利斯微抬右手,示意她不用再说。 “你不必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想做的事尽情去做,有问题我会解决。” “我说过,不会阻挡你自由的道路。” 同样的,如果能开出坦途,他也一样会为她铺就。 他顿了顿,接上后半句。“但如果你因此想要留下,我当然更高兴。” “我会和新生制药的董事长谈一谈的,这件事应该不会太难办。” 德利斯沉稳而镇定,每种可能性都被他缜密地计算好,所有可能的漏洞在他的掌握之下,都像瞬息可以被弥补或洞穿的无足轻重的小事。 苏纪混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不论什么时候,德利斯都像无所不能的人。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苏纪咬紧唇角,强迫自己动摇的心镇定下来。 她没得选,因为她也不知道能从哪里再变出来一个S级向导。 苏纪闷闷地点头:“如果事情可以按照原本的样子继续前进,那再好不过。” 德利斯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调查出菲奥娜的背景后,就在着手寻找解决方案。目前的办法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可行的那个,对所有人都好。 苏纪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回报德利斯的决策。 “谢谢你,德利斯先生。” 德利斯皱眉:“何必说这些?” “你为我做的太多了。”她避开他的眼睛,垂下脑袋。 “能看见更远的东西,就要做出更多的准备。我只是在做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 德利斯克制住想伸出手揉揉她发旋的欲望,拉起衬衫袖口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意有所指,苏纪想起加班那天晚上倒在德利斯办公室沙发,最后被他带回家睡觉的事,从脖子到脸到耳根都倏地发烫起来。 要是再从德利斯的房间醒来一次,她干脆向霖学习跳了算了。苏纪连忙起身告别。 德利斯没有挽留,目送她离开办公室,合上的钢笔却久久没有再次打开。 他的目光深邃,似乎陷入漫长思索。他从没有和人产生过亲近欲,因此现在才知道,渐行渐远的感觉并不好受。 潮汐锁定之后,目送着自己的联星越来越远的恒星,也会感受到同样的心情吗。 他只能祈祷,宇宙也是一个圆心,在她横跨宇宙,看遍天环的景色后,最终会回到他身边。 * 这两天的经历仿佛过山车,意外一环扣一环。苏纪回到花园别墅,洗漱好躺在床上,早已累得睁不开眼。 仔细一想,本来预定每周末都要回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小家,已经连着一个月再也没有回去过,也不知道那些快递有没有被家里的机器人好好处理。 苏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仿佛睡了,又好像没睡。 四周空旷无垠,像没有边际,也没有风吹过的蛋壳的内部。 她是蛋壳中微不足道的细胞,不是可以调度的整体,也没有触碰蛋壳的能力。 只是在漫无边际的漂泊中感受无穷无尽的虚无。 虽然没有感受,却充满难以形容的压抑,痛苦和窒息。漫长的绝望被拉扯成不同的形状,灌进她的眼鼻口耳。 即使是尖叫,也只能化作无声的静寂,垂死在蛋壳之中。 醒来时苏纪一身的汗。 她呆坐在床上许久,擦掉汗珠,差点没分清楚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做梦。 明明睡了一觉,结果却比没睡还累。 还好公司占用她的休息日拍摄综艺以后还有补休,今天不需要去公司,可以尽情休息。 这种莫名其妙的梦境,难道也是星散症的症状之一吗?会和之前的预知梦有关系吗? 苏纪躺在床上,努力打起精神,仔细地计算自己还剩的时间。 以医生所说的平均三个月寿命来看,现在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不足两个月了。 她渐渐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开始下滑。 但这种下滑并不怎么影响生活,如果不是梦境的提醒让她去做了检查,她大概只会觉得这是夏季气温太高导致的懒散。 谁也想不到,只是多睡会儿懒觉而已,生命就偷偷地消逝而去了。 苏纪很早就定下来三个月的规划,计划赶不上变化,规划的第一阶段花了比想象中要多的时间,接下来的打算要趁早重新安排才好。 在育星旅行的计划是一定要保留的。 苏纪想,其实她在摄影摄像这方面,说不定还是有点天赋的。 Frequency大部分综艺剪辑她都会审稿,提出的修改效果最后反响都不错。 拍摄写真时她也会参与,虽然Frequency的颜值不论怎么拍也基本无差评,不过上次在特莉丝和露西一起拍的宣传都是她提供动作,看起来也收获了不少好评。 也许在旅游的路上,她也可以试着记录一下自己的旅游经历。 总得留下什么活过的痕迹吧。 养育她的母星有多灿烂,只有亲眼见证过才会知道。 月星和银星的计划,要看情况进行一些删减,剩余的时间可能只够把标志性景点玩一遍。 双日星系以外的地方不考虑了,如果不慎死在路上,回乡的路太远,她怕会在宇宙里迷路。 她想埋在母星的星系里。 虽然她的出身不好,但是育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这座绚烂的星球尽她所能为她提供了一切可以拥有的幸福生活。 在银星的旅游结束后,如果还有剩下的时间,就都留给自己的小家。 花了这么多钱,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心装修的巢,总得享受一下。 至于最后具体要死在育星的哪里,苏纪还没想好。 在家里不太好,变成凶宅会影响邻居。也许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撒手。 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也挺不…… 在床上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地想了好久之后该做些什么,苏纪又睡了一觉。 第二次醒来时,她才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她打开光脑,给菲奥娜发送了几条消息,详细地说明了德利斯的意见。 【菲奥娜:太好了,我会每天按时到班,和你见面的!】 【苏纪:上班才是重点哦。】 【菲奥娜:知道啦~】 看着菲奥娜发来的回复,苏纪慢慢地想,或许预言梦已经看穿了她一切的改变和努力,到目前,虽然过程不同,但结局仍然和梦境中没有区别。 真好,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只是没了她而已,世界仍然还会照常旋转。 这样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忍无可忍 返工第一天 返工第一天, 没有喘息的时间,立刻赶到日程表上的是寰宇歌者的现场踩点。 月星娱乐一掷千金,包下了慢珠海区最大也是最贵的场馆, 慢珠海浮空城。 浮空城占地四十万平方米, 地面完全由电磁基座打造。所有建筑体均依靠电磁力悬浮在地面上空百米,构成为一个扁菱形的母体建筑, 以及可分别容纳五千至一万人的卫星体建筑,从远处看形似悬浮岛屿及其碎片,因而得名浮空城。 它由源由财会规划承建, 凝聚了育星目前最高水平的建筑工艺和设计创想, 也是慢珠海财富和繁荣的结晶。 只有重大活动时,浮空城才会对外开放。这一次为了表示两星友好,特意开放给寰宇歌者使用。 苏纪上次来这里, 还是Frequency的一周年纪念演唱会。 那时Frequency在育星虽已风头无两, 但毕竟磨合只有一年,各方面都很不成熟, 巨大的人流量叠加复杂的场地, 苏纪累得发了次低烧, 演唱会也只是勉强安全落幕。 所以后来德利斯问苏纪二周年的纪念演唱会地点要不要再选浮空城时, 苏纪想也不想地say了no。 身处主体建筑投射下的巨大阴影中,苏纪抬头再看见这片巨大的悬浮岛屿,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要是能多来几次就好了。” 或者说, 当时要是能预感到现在的离开, 就算发场高烧, 也该拼着老命让Frequency多来几次的。 毕竟浮空城是所有艺人的梦想和证道之地,登上的次数也是衡量艺人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准。 诩拿手挡着头顶上的主日星和伴日星的光芒,遮住眼里流转的狡黠, “要是你留下来,以我们的名气,想来可以随便来。” 苏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手臂忽然一紧,金色的长发缠绕住她的手臂,原来是菲奥娜。 菲奥娜没有化妆,身穿黑色职业西装,头发扎起,在灿烂的阳光下看起来有几分飒爽的英气。 金发黑瞳的美人笑容灿烂,特意弯下身体,好和苏纪紧紧贴在一起。 苏纪很少和人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但想到对方是菲奥娜,并没有生出太多抵抗。 和诩之间的视线被菲奥娜的身体遮住的瞬间,苏纪总觉得自己恍惚间看见诩陡然变转的脸色。她从菲奥娜怀里钻出来,对上身边的红色双瞳。 他唇角没了洋溢的笑意,沉沉撇着,连投来的目光也似带着刺,意味不明地盯着菲奥娜。 苏纪不明白诩对菲奥娜极其不友善的态度究竟从何而来。 明明是书中的男主和女主,结果关系没有书中那么亲密也就算了,甚至比一般人更差。诩虽然诡异了些,但从没和队友闹过矛盾,脾气是好的。菲奥娜也温柔有礼,人缘极好。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怎么会发生这么反常的化学反应?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闹了矛盾……吗? 菲奥娜抱着苏纪的手臂稍稍紧了紧,半强迫似的把她的注意力抢回自己身边。 “咦,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询问的声音柔润甜美,像甘霖从天而降滋润进心里,苏纪听得浑身舒畅,意识情不自禁地跟着走,“浮空城有专用的电子梯,等下应该会有工作人员下来接我们。” 诩扭过脸去,暗哼了一声。 真是个狐狸精。利用苏纪没有防备的心理用这种手段亲近她,可谓下作。 要不是他忌惮菲奥娜隐瞒性别的原因,非得在苏纪面前把这人伪善的面具撕个粉碎不可。 几人各怀隐秘心思,抵达浮空城主体内部。 第一次彩排的任务最为简单,主要是在舞台上选定成员的站位,测试之前的排练的舞蹈表现和走位效果,并配合舞步调整灯光氛围。 这一套流程和其他大型舞台的演出前没有区别,苏纪和Frequency已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只花一个上午,计划内的工作全部顺利完成。 后台休息室,苏纪把毛巾和水塞进刚下舞台的四个人手里,问:“你们自己感觉怎么样?” “还好。面对Illusion而已,赢很简单。” 斐切尔举起水瓶痛饮。他是队伍里最辛苦的人,除了苏纪指导的部分,他也要扯着嗓子喊,声音都磨得砂了。 喉结上下滚动,晶莹的汗珠顺着脖颈处深凹的颈骨滑下。连胸口处的衬衫也被水淋成半透明,透出下面紧实的薄肌。 空气中仍然飘浮着好闻的淡淡木松香气,但不知为何,苏纪总觉得他此刻展现出的狂野和张力是平常桀骜的样子所不能比拟的,强势闯入她的感官,留下深刻的痕迹。 她躲闪着避开目光,“下午进行简单的试唱怎么样?场地时间很紧,我想要不干脆都做了。” 明天Illusion会来彩排,为了防止组合间恶意竞争,都是错开排练,他们能在浮空城内练习的天数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次。 “我没意见。”斐切尔边说边解开袖口,用力向上拉。 小臂处的肌肉线条漂亮凌厉,显出性感的骨痕和凸起的青筋,紧实皮肤下暗藏着爆发性的力量吸引。 “大家~午饭要吃什么?” 突然的声音闯入问答,苏纪的视线从斐切尔身上撤回,菲奥娜抱着一个大纸盒,脸上笑得温柔,朝几人打招呼。 苏纪看了眼光脑,才发现已经是盒饭时间。“怎么不让我帮你,一个人拿这么多太辛苦了。” “我说过我健身嘛。”菲奥娜把盒子里的饭一个个拿出来,“送饭的阿姨人很好,看到我拿这么多,还主动让我挑口味。不知道你们都喜欢什么,于是每种拿了一盒。” 菲奥娜在白塔实习时的记录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广受欢迎,但苏纪真没想到她高超的社交能力居然在悬浮城也能光速派上用场。 果然长得好看,笑容温柔又甜美的人不论是谁都会喜欢。 四个盒饭放在休息室仅有的大桌子上,紧贴宽阔的多座沙发。另外两个盒饭在单独的小桌板上,靠近贴墙的二人软座。 都是给谁吃的一目了然。 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默契地都没有赞同这个安排,菲奥娜小指勾住苏纪的手指,热情洋溢地招呼:“你们都不吃吗?莉安应该也饿了吧。” 房间内气氛窒然片刻,苏纪没意识到,听到菲奥娜提醒,想也没想地坐在软座沙发上。 换谁站一上午又跑又喊又动脑的,这会儿都得饿得头晕目眩。她是真的饿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 主角都落座了,再想争夺已是无意义的举动,不论情愿还是不情愿,Frequency也只能坐到另一边的大沙发上。 苏纪正要用筷子夹菜,菲奥娜突然推了推她的小臂。 “要不要互相换着吃?我特意拿了两份不一样的。” 苏纪提着筷子,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么说来,她还从来没和别人互相换过盒饭里的菜。 原来有个亲近的朋友,连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也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不同色的酱汁不可避免地混在了一起,味道却比以前吃过的都要好。 紫色的瞳眸像小猫的胡须一样弯起,柔软的发丝从晶莹的耳垂滑落,带着淡淡婴儿肥的白皙脸颊不断鼓动着,比玻璃橱窗灯光照射下的细瓷人偶更漂亮精致。 像起舞的宝石,折射出夺目的,让人忘记呼吸的火彩。 菲奥娜定定地看着她的侧颜,无法形容心中搏动的悸动。 鸡块放进口中,他却吃不出什么味道。视觉夺取了他感官的全部注意力,他贴在她的耳畔,近得几乎能咬到她的耳尖,低声轻轻说: “莉安,你真好看。” “……咳咳。”苏纪没想到菲奥娜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差点被呛到,急忙拿起纸捂住嘴。 沙发另一边,诩不冷不热地对身边优雅夹菜的长发男人说。 “看到了吗,虽然你做饭很好吃,但是你也没办法和她交换饭盒里的饭菜。” “连同性的醋也要吃吗。”由离光冷眼相对,把计时器放回桌上。“我还没这么无聊。” “哦,那你休息时间怎么设错了。” 诩不冷不热地抛下一句。 由离光看了眼计时器上的倒计时。 二十二分钟。不小心连按了两次。 有个烦人的队友这件事果然很烦。 苏纪对隔壁座不愉快的聊天毫无察觉,菲奥娜正拉着她,给她看光脑上显示的购物页面。 “这家店现在很火,据说排队都要一小时以上。你看,草莓、蓝莓、蜜桃味的小蛋糕,种类又多又新鲜。” 苏纪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吃蛋糕是什么时候,因为工作太忙,再乱吃甜品的话身体会遭不住。 但漂亮的页面和精美的小物天然对她有杀伤力,她眸光发亮,好奇地翻起菲奥娜打开的页面。 菲奥娜的视线落在她看过的每个选项卡上,手指快速地点击屏幕,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全部每样来一份?” 苏纪虽然都很喜欢,但也觉得夸张了些,“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我们一起吃,怎么会多。” 蛋糕店显示购买成功,苏纪还没有回过神来,菲奥娜又把新的页面放到她面前。 “这是吉力朵最近上新的最热门的娃娃盲盒,有没有喜欢的?” 苏纪翻了两页眼神就挪不开了:“长得好可爱……” “好像最近在女生里很流行,”菲奥娜研究了下,“先把这几套卖得好的都买了,回来你来拆。” 然后又点开了不同的首饰、零食、手作,“还有这些,你喜欢什么?我都想好了好多和你一起戴的,还有到时候一起去玩的。” 苏纪不知道菲奥娜都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些东西,她对每一个都很感兴趣。 原来和女孩子聊的内容会和平常跟Frequency聊的这么不一样。 这才是她更想聊的话题啊!这才能叫聊天啊! “我们一起戴这个耳环怎么样?” “我也喜欢这个!” 只有两个人的软座沙发叽叽喳喳声热火朝天,坐满了四个人的大型沙发鸦雀无声。 四双眼睛盯着由离光的计时器,上面显示还有最后一分钟倒计时。 “别人情投意合比自己不争气还令人难过,是不是?”诩托着脸,似笑非笑地总结,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幸灾乐祸。 由离光提前拍掉要放声大叫的计时器,站起身。 他站在苏纪面前,神情平静,“苏纪,该登台了。” “哦、哦……”苏纪立刻从休息状态中回过神来,也跟着Frequency的其他人一起站起身。 只是内心有点狐疑。 今天……怎么是由离光来做上班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做你的狗 试唱环节正 试唱环节正式开始, 其他人在舞台上试音悬浮麦克风,苏纪和菲奥娜坐在观众席最前排,静静等待他们调试完成。 四周响起乱七八糟的机械杂音, 菲奥娜置若罔闻。他转头看着苏纪, 身边只到他肩膀的女人侧脸严肃认真,雾紫色的瞳眸中倒映出流动的舞台辉光, 仿佛除了前面的光景,再没有事物能夺去她的视线。 放在扶手上的手悄悄握紧,他清了下嗓子, 捏出尽可能自然又优雅的声音。 “等下下班之后, 要不要一起去商场?” 苏纪转过头来,菲奥娜冲她露出温柔甜蜜的笑。 他对话题的安排有充分的计划。从提出苏纪可能感兴趣的蛋糕的那一刻,他就在为眼下的邀请酝酿。 凭借他和有趣的事物对苏纪的吸引力, 他相信自己的邀约不可能失败。“如果你觉得累的话, 我知道有一家咖啡厅很适合休息,我们可以在那边坐着玩。” 苏纪的视线瞥过舞台上各自忙碌的四人。仅这个瞬间的视线相汇, 她再次看见了诩朝她们投来的目光。 没有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只有无波澜扫过菲奥娜身上的血色冷意。 警惕, 敌视, 不像在看未来要携手的同伴,反而更像在看一个必须要铲除的嫌疑人。 等等,嫌疑人? 长眠仪器也是手眼通天的育星巨头, 想要知道菲奥娜和新生制药的关系应该不难。 诩肯定是从其他方面知道了菲奥娜的真实身份, 所以才会对她如此排斥。 想通这点, 苏纪只觉得大脑茅塞顿开,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在诩看来,菲奥娜现在应该像个隐瞒身份蓄意接近所有人盗取商业机密的间谍。面对间谍能有好脸色才奇怪呢。 只是没想到, 诩还挺把银盐虚幻的利益放心上的。 想到诩上次在长眠观说,她对他来说是仅有的家人,苏纪的心就感到难以言说的温暖。或许诩也在不知不觉里把银盐虚幻当做第二个家了。 演出在前,她不想队内因这种事闹出不和。比起出门玩,今晚回去和诩谈谈更重要。 苏纪安抚地捏了捏菲奥娜的手:“等我离职后再一起出来玩吧。最近确实有点忙。” 菲奥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眼中有震惊,脸上表情几度变化,似不敢接受这个事实。 苏纪竟然会在他和别人的选项中,选择另一个人? Frequency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不过是脸长得比其他人类看着更顺眼罢了。这几个阴险的男人,明明一起只是共事的关系,却对同事生出多余的感情,真是僭越。 按下内心浮动的杀机,菲奥娜手托着脸,保持刚刚体面而优雅的微笑,喃喃地说:“也是呢,你离职之后我们才能经常有空一起玩。” 还是快点离职吧,要是能今天立刻马上离职就好了。 苏纪松了口气。 还好菲奥娜善解人意。从以前开始她就很温柔,要是能和她相处的时间再多些…… 不,不对。至少现在菲奥娜还在身边,这就已经很好了。 “如果你的时间足够的话,要不然我们现在就预约冬季去银星的船票吧。听说银星冬天的景色很特别。” 苏纪僵坐在座位上,重复一遍:“冬天?” 菲奥娜笑容灿烂,用力点头:“对。下城区的雪景不好看,老城区的雪景又很稀有,我知道你想去旅游,所以冬季是个不错的选择。” 冬天是个很好的日子。只是距离现在太远了。 苏纪看着他殷切的脸。 “可以吗?” 瞳色虽然黝黑深不见底,却浮着灿烂的光。萌动的希冀和期待像阳光下倒映的湖水,灵动而亲昵地紧紧包裹住她。 明明很温柔,却让她感到难以呼吸的痛楚。 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有一瞬间,她的心中突然浮现另一条路。 说出真相。 但这想法只是转瞬即逝,像雪花融化在温暖的地面。 嘴唇轻抿了抿,最终点头。 “是这个道理……有空的话一起去吧。” 既不是承诺,也不是拒绝,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 苏纪的反应再次和他原本以为的兴奋背道而驰。 菲奥娜的黑瞳弯成一条线。“好,什么都听你的。” 完美无缺的笑容巧妙地掩盖如泡沫涌起的酸涩。 到底是因为其他人对她的吸引,还是因为时间抽走了联系的纽带,才会让原本触手可及的距离变得伸出手也难以弥补。 她之前的计划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突然把设定好的东西打乱,犹豫也是理所当然。 他的眼眸中异光闪过,只是笑容灿烂,掩盖在睫羽撒落的阴影里。 “等你想好以后,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哦。” 即使这一次没能成功也不要紧,他们还会有很多个冬天,只要他每个冬天都向她发来邀请,总有一天她也会愿意接纳他进入她的计划之中。 舞台上响起乐声,试唱正式开始。 * 回到别墅花园,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夏季渐渐走到尽头,育星的天空黑得越来越早。 她穿过昏暗的走廊,在房间门口站定,屈指敲了敲房门。“诩,我可以进来吗?” 房间安静片刻,随即响起咚咚的脚步声。门锁转动,房门应声而开,露出诩的脸。 他并不惊讶,甚至明知苏纪会来找他,也并不心虚,大方地把门敞开,欢迎她入内观览。和白天时总是充满敌意的眼神不同,水红色的眸子像映出枫叶的湖水,随着笑意荡开一层层的涟漪:“是你的话,直接进来我会更高兴~” 唉,又没个正形了。苏纪都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小心地走进房间。 诩的房间经过特殊改造,与别墅内其他地方的大理石地面不同,地板是重新铺设的沉香木,走起路来有咚咚的声音。 连里面的床也是雕刻着各种精细花纹的高架床,华美的纱帐用绳结锁起,透出旖旎的梦幻。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香气,菱格窗台上未燃尽的香散发出点点红光。 和她在梦里见到的那个曾经把她关起来的房间很相似。应该都是仿造长眠观的风格打造的。 这种风格的房间总是给她带来一些奇怪的成人体验。 上一次靠近这个房间的事,苏纪还记得很清楚。当时诩的欲望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 算了,还是忘记吧。 诩搬来和他飞船上相似的小蒲团,给苏纪拿来坐着用。王蛇从他肩后爬出来,吐着猩红信子,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样得意。 “怎么样,这个房间的装修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看起来应该很不错吧~?” 苏纪没敢说她刚刚在想什么。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陈设,古典而幽静,如果撇去记忆的影响,其实是难得的优美。 “很厉害。像是一个单独的小世界。” 正适合谈一些隐秘的话题。 “诩,你会因为什么而讨厌一个人呢?” 诩想了想,“……欺骗吧。” 诩果然是因为菲奥娜的真实身份而讨厌她。 事情按照猜测的方向发展,苏纪心中松了口气。“菲奥娜她不是故意要隐瞒身份的。” “……?” 诩和王蛇齐齐怔住,一起眨了眨红红的眼睛,像设定好的动画表情,有些茫然的可爱。 “你知道了?” 他内心陡然升起一阵恼怒。 说什么绝对不能暴露真实性别,原来只是为了给自己摊牌制造时间。 竟然不惜为此用苏纪的安全威胁他。这种人的品性…… 苏纪见他表情有异,连忙解释:“对,他告诉我,他这么做是怕和我拉开距离。” 诩咧开嘴,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冷然笑容。 “你真的信他了吗?” 苏纪被他的笑看得浑身发麻,摸了摸手臂竖起的寒毛:“我觉得还是可信的…” “你对他的信任还真是毫无保留。” 诩冷笑两声,打断苏纪的话,伸手拿住她的指尖。“说什么你都信,你对欺骗的接受能力这么高吗?还是因为是他,所以你可以为了他让步自己的底线。” 他感觉自己说出的话隐隐有些失控。 嫉妒的情绪疯狂地滋长,像带刺的藤蔓缠上他的心脏。 宁可信任这样龌龊的人,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她这么不会看人,他怎么敢让她一个人去外面的世界。 王蛇嗖地窜上手臂,冰凉黏腻的身体蠕动着锁紧,把他和她手臂缠绕成一个整体。 “我只是来得晚了一些,真的不能有机会吗?” 血红瞳眸下的讳秘字颜色再次变得鲜艳,诩的头向苏纪靠近,剪得平整的齐刘海微微倒向前方,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额心丹砂色的观音点。 这个点平常不会出现,因为它是诩的「浮标」。 苏纪心中警铃大作。 疯了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失控的前兆? 还是说诩只要在长成这样的建筑附近就会容易陷入暴走。 他的脸越来越近,手中的王蛇缠得越来越紧,不像软体动物,反倒像圈禁的锁链。她不仅能看见他震颤的眼眸,还能感觉到从交叠着的手心上传来的温热的战栗,和漂浮不稳的声音。 “如果一个人对你来说足够重要,你就能为了他改变自己。” 他一字一句地慢慢问。 “那如果我对你说,不要走,你会留下来吗?” 枫色的眸中透出鲜色的亮光,但苏纪沉默地仰着头注视着他,这亮光最终像燃尽的烛火消失在漆黑的房间。 肌肉在他脸上因太过用力而显得表情有些扭曲。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心碎。 “纪,我无法打动你,究竟是因为我在你的心里不够重要,还是他真的比我重要那么多?” 诩的呼吸急促,他的理智已经化作火焰,燃烧在重重迫切的渴求中。 “他可以为你做的我都能做,他不能做的我也愿意做,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你回头多看我一眼吗?” “如果你有别的梦想和计划,银盐虚幻可以为你多招几个助手。你没有必要非走到离职这一步,你明明知道我们都离不开你。” 苏纪垂下头,好让低头时的阴影敛去眼瞳里可能泄露的思绪,看着竭尽全力拉紧身体的王蛇。她没有反抗,接触越紧密,向导对哨兵的疏导效果越好。 她的手指和诩的手掌握得雪白,透出纵横交错的冷色青筋。 “你太激动了。” 她平静说出的话比骤然的大雪还让诩感到浑身发冷。 他十分确信自己并不激动。他很冷静,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要什么,真正渴望什么。 她根本不懂。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做你的狗。” 不,不止是狗。 什么都可以,只要她想要。 “……”苏纪的指尖凝住,甚至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明明手已经用力得发痛,那颗观音点却始终浮现醒目的光。诩始终在暴走的边缘徘徊。 她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要动摇,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烫得像烧得火红的霞云。 她的手指划过他漂亮中带着扭曲和疯狂的脸,像冰块坠入滚烫的水。 触碰的一瞬间,他闪动着狂热的神色似乎顿了一下,稍稍冷却,苏纪的眉眼放松下来,托起他的脸颊。 她的笑容完美无瑕,比仲夏夜清澈的湖水更温柔,如同完美的面具,盖住她想要隐藏的所有情绪。 “你和菲奥娜接下来的路还有很多年要走,甚至可能要共同度过余生,恶劣的关系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要习惯没有我的时间。” 因为这将会持续到他彻底闭上眼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连德利斯先生也接受了她的身份,你不要太过执着。” “我只想跟你共同度过余生!”诩抓着她的手再次用力,却突然身形滞住,指尖的力道也微微松开,像是突然清醒了些,“……等等,德利斯?” 这又是哪冒出来的戏份。 苏纪点头:“德利斯先生告诉我,新生制药也参与了上次的公关危机。” “……?” 诩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公关危机是怎么混进来的?这和公关危机有什么关系。 苏纪说:“据说新生制药这次的损失高达九位数,如果只是为了商业利益,菲奥娜没有必要这么做。” “……” 苏纪小心地观察诩的脸色,见他表情和刚刚难看至极的样子不太一样,觉得他应当也有些动摇。 只要说明菲奥娜不是为了欺骗她和银盐虚幻才继续留在这里,诩的心结就该自动解开了。而说服他这点的最好办法,就是告诉他银盐虚幻的负责人也已经认可了这个方案。 “让菲奥娜留在这里代替我,德利斯先生也有自己的考量。” 诩屡次欲言又止,试图组织自己的逻辑:“你是说菲奥娜和新生制药有关系。” 而不是向她摊牌了他的真实性别。 苏纪有些意外。 诩难道不是因为知道这个,才讨厌菲奥娜的吗? “对,她是新生制药的研发总监兼任董事。” 诩沉默许久,从嘴里硬生生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 “他还真是个高手。” 一环套一环,是洋葱吗皮这么多。 苏纪疑惑地追问:“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额间的观音痣最后闪烁了几下,沉入皮肤消失不见。诩彻底冷静下来。 如果是这样,菲奥娜在隐瞒的事情,恐怕比他猜的更复杂。 他强迫自己露出灿烂的笑,极不情愿地吐出否定的答案:“不是。我知道。” 他想,菲奥娜倒是没骗他,但比骗的人是他更令人生气。他宁愿知道真相的人是苏纪,也好过他在这里干着急。 看到诩的状态逐渐恢复正常,苏纪也松了口气。今晚的目的算是达成了。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她并不想追究:“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和她闹别扭了。” 诩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我知道了。” “马上就是正式演出了,加油哦。” 苏纪从诩的脸上抽回手之前,顺手捏了捏他的脸。还挺滑的。 压制爆发边缘的哨兵暴走对向导的精神力也是一种消耗,苏纪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晚安。” 诩脸上飘着误解后的绯红,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腕:“不能……陪我吗?” 苏纪把他暴走边缘时说的当做胡话,但他知道自己清醒得很。 他真的想把她留在身边。不论任何时候,任何方式。 “我怕我又暴走了。” 苏纪看着两个人链接的手,王蛇从始至终没有松开。 他根本没给她说不的机会。 或许诩只是表面学乖了,但他内里的个性,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最后一次的正式彩排 苏纪本来以 苏纪本来以为诩的雕花床会硬得很, 没想到坐上去竟然意外地很柔软。 那天没能在长眠观借成的宿,到底还是在这儿还上了。 诩的精神体才在暴走边缘徘徊过,眼下正是清醒兴奋的时候。他想和苏纪聊聊有关菲奥娜的过去, 因为有好几个疑点他始终琢磨不透, 需要更多线索。 他记得苏纪和菲奥娜在孤儿院见面时,都是才八九岁的孩子, 这个年纪的男女生虽然还未到正式发育的青春期,但育星教育理念完善,即使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 肯定也已经树立了对性别的观念, 基本可以排除苏纪认错菲奥娜性别的可能。 也就是说,从进入孤儿院时,菲奥娜就在隐瞒他真正的性别。 如果没有人指使, 一个半大的孩子不会有改变和隐瞒性别的意识。即使是背负了另一条人命的重量和希望的师兄, 也是在年纪渐长之后,才想到现在的生活模式。 即使菲奥娜真的天赋异禀, 自发想要这么做, 在他被领养后, 他的真实性别能够隐瞒收养者吗?诩刚刚从苏纪这里知道了菲奥娜的养父的身份, 新生制药的董事长。商海中沉浮、脱颖而出的成年人,怎么可能识破不了一个孩子的伪装伎俩。 但,即使真的隐瞒成功, 这么做的好处或者意义又是什么呢。 菲奥娜的养父为何能够接受这件事的发生, 甚至任由它继续?性别认知不同的孩子理应比孤儿院里其他的普通孩子更不容易被人领养才对。 思来想去, 整场谜团都更像一个阴谋。究竟是谁为此策划了一场横跨十数年的局,又是计划借此做什么用,诩还全无头绪。 “纪, 繁星孤儿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问。 房间一片寂静。 他转头,对上恬静安详的睡颜。 浅金色的发丝软软贴在白皙的脸颊,像午夜盛放的忍冬。细密的睫羽在昏暗的烛火下摇曳,如同破茧的蝶。太过静谧美好,似乎连声音都会扰碎她的梦境。 睡得真快……诩惋惜地想。 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睫毛,像蜻蜓拂过水面,激起细长的涟漪和颤动。 真是怎么也看不厌。 清晨,光穿过格子窗台,闹钟按时响起,苏纪眯着眼睛,在被窝里到处摸索。 不是熟悉的被褥手感,但是手腕上的光脑还在。她迷迷瞪瞪拍亮屏幕,忽然猛地睁开眼睛,对上闪亮的水红色瞳眸,一下子整个大脑立刻清醒过来。 “你起这么早?” 刚睁眼就看见诩在盯着她,怪吓人的。 诩神采奕奕地微笑回她:“嗯?我就没睡。” 苏纪:“……啊?” 她不敢置信地甩了甩还有些沉的脑袋。现在真是怎么睡都困,要是能把这睡意分一半给诩多好。“你不睡觉在做什么,玩光脑吗?” 诩做了个嘘的手势,朝她抛来一个wink。“保密~。” 苏纪直觉她不会想知道的。还是不要轻易把自己的脑回路和诩对上为好:“还好今天不用彩排,你想补觉的话跟我说。” 看着苏纪毫无留恋地起身,诩失望地撇下唇角,“你要去哪里?” “收拾东西,然后上班。”苏纪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打开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面上有一个纸箱,里面放了一些常用的生活物品。这些都是她这段时间零零散散收拾出来的想要带走的东西。今天不用彩排,正好把它们都带到公司去。 苏纪打理好自己,抱着盒子出到走廊。 被纸盒遮挡住视线不太方便下楼,苏纪贴着扶手小心翼翼地滑下,突然手中一轻,视野骤然开朗。 她转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忙要把盒子抢回来。 浅曜灵巧地抱着盒子朝左闪开,“纪姐姐,别忘记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浅曜了。” 他尽量把手臂控制得稳而平,向苏纪展示他正在缓慢恢复的体能和肌肉,好奇地问,“这里面是什么?” “要带回家的东西。” “家?这里不就是……” 浅曜看着苏纪的慢慢眨着的眼睛,声音突然停住。 苏纪扶着扶手下楼,浅曜安静地跟在她后面,脚步声稀稀拉拉地敲在地面上,平添几分窒息的沉闷。 飞船前,苏纪先进入舱内,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接住浅曜拿的纸盒。 重量交换的瞬间,浅曜仰着头,说:“离职以后,你不回来住吗?” “菲奥娜会搬进来的。” 她答非所问,浅曜的笑容泛起浓重的苦。 “一定……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苏纪蹲下来,好和飞船下站着的浅曜平视。 浅银色的瞳眸倒映出她在灿烂日光下飞扬的卷发。只是逆对日光,看不清神色。 “反正还会见面的,不要难过。” 所有的人,都会在某天再次重逢的。 这一次,不算谎言。 * 时间步履匆匆,就这样走到了彩排快要结束的日子。 Frequency的第三次彩排,也是最后一次正式彩排,定在寰宇歌者直播的前夜。 苏纪和菲奥娜在走廊登记签到,Frequency在休息室更衣。 衣服是早就设计安排好的,之前也进行过简单试穿,只不过这次妆容和造型更加完整,用来适应正式登场时的舞台强度。 苏纪和登记的人道了声别,推开休息室的门。“马上就要登台,准备好了吗?” 四个人同时抬头,迎面而来的视觉震撼让苏纪脚下步伐一顿,忘了继续向前。 Frequency即使不做任何妆造也拥有在人群中出众的帅气,他们不论男女老少都能够欣赏的颜值是在育星走红的原因之一。 但是好看的人遇上量身打造的造型,只会爆发出更璀璨夺目的光彩。 他们四个站在房间里,不用开灯,光靠颜值也把房间撑得亮堂眩目。 以黑色和应援色为主色调的欧风礼服显得气质高贵出众,虽然是经典的王子型服装,但又根据每个人的风格刻意做出了改变,与普通的夜礼服划出鲜明的界限。 斐切尔的刘海半边梳起,带有尖角的星月环发饰从耳骨束到狼尾末端扎成的小揪,本应展现出极强的攻击性,但妆容却化得柔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彼此冲撞,最终却融合得别具一格,令人眼前一亮。 他黑色的衬衫胸前是半镂空的环形光芒状雕花,透出主人性格的狂放不羁。 由离光的长发半扎,上半梳成鱼骨编发,每根发丝都精致细腻,富有繁复华丽的美感,围绕鱼骨勾住的银饰像夜空中流动的水,蓝白色的发丝则是如绸的瀑布。 层次繁复的荷叶边袖和长款的燕尾衣摆平添高贵优雅,只是站在那里,就和周围人拉开了清冷的距离。 同样是大袖,诩的袖子则被设计成完全的华夏风,连领口也是最经典的交领款式,透出里面高领的衬衫,与欧式风情完美地交融出别样的典雅韵味。 他的发型不长,但是右侧发鬓也用星月形的发卡别住,露出完整的脸颊,清爽而干净,洋溢少年气息。 浅曜的粉发从自然的微卷烫成柔顺的直发,把可爱的脸包住,乖巧得如同邻家的弟弟。长形的水花发饰在他头上只有纯粹的装饰作用,却恰到好处地显得脸格外地甜。 他的外套是四人中唯一的短款,袖子却格外长。柔软的风格糅合了优雅和亲近,勾引人伸手捏他比棉花糖还软的脸。 四套装束既保留了个人的特点,又展现出全新的风味。 连常年看惯他们美貌的苏纪也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大家今天都很帅嘛。” 浅曜闻言双眼微亮,捧起脸朝她抛了个wink。斐切尔和由离光面上淡淡,没什么表情,诩倒是很大方地甩了下被别起来的妹妹头,向她炫耀自己和队友们既相同又格外不同的东西合璧式礼服。 菲奥娜站在一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漆黑的瞳眸却显得幽深。 苏纪清点了一下检查条例,样样无误,问:“没问题的话,现在出发去舞台?” 她正要出去,浅曜举起两道白袖口,可怜兮兮地说:“袖口好像有点太长。” 苏纪回过身来,捏住他的手,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衣服处理得宽松慵懒,但又不至于拖沓。 诩在苏纪身后,立刻举起自己的袖子:“我的袖子也有点太大了。” 斐切尔扯了扯胸口的镂空雕花:“领口不太舒服。” “……肩膀不合身。” 苏纪整理袖口的手停下来,扫过由离光,然后是斐切尔,最后是诩。 她万分怀疑:“每件都不合身?” 之前试穿的时候怎么不说。 另外三人把视线飘远,苏纪立刻明白过来,把脸一板。 浅曜反手抓住苏纪的手,笑意盈盈:“没事的,反正是彩排,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先去舞台。” 反正他已经被苏纪打扮好了,其他人怎么样根本无所谓。 半推半就到了舞台,苏纪和菲奥娜在舞台的第一排中央坐下,静静等待正式亮相的灯光和音乐调试。 和之前的试唱不同,这一次表演的全部造景和表现,都是按照直播时的舞台规格来的。 虽然是白天,但悬浮城并未打开天穹盖,天光无法渗透进来,舞台前方,灯光寂静,一片难以视物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后,剩余的感官像加了锐化滤镜,变得颗粒分明,连扶手的纹路都格外清晰。 放在椅子上的右手感觉到一片温热,尽管什么也看不清,苏纪还是偏头问:“露西?” 低低的声音响起:“嘘。” 黑暗中,菲奥娜仍能清晰地看见身边熟悉的身影。 奶金色的卷发在暗处折射出隐秘的明亮,黑暗的世界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发光。 即使这种令人安心的时刻只能转瞬即逝,他也感到心满意足。 “看,演出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寰宇歌者!(一) 微弱的银白 微弱的银白色的光点在漆黑的舞台中央聚集, 仿佛倒映在水中的船灯,细密的鼓点像破碎的潮涌,渐渐从后方推向舞台。 柔软的抒情歌常常因为难以抓耳而被舍弃, 但耳边的旋律却格外刻骨铭心。人声如午夜幻坠的轻雨, 和着乐声奏响,勾勒出颤动的星夜倒影, 淅淅沥沥。 深色中透着亮色挑染的礼服与舞台造景和谐地融为一体,闪过的艳色却能够让人第一眼视线就如被吸引的磁石般吸在气质出众的歌者上。 为了排练,苏纪早就和Frequency一起把这首歌的每个音符和注脚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却是第一次不由自主地握紧身边菲奥娜的手。 像拨动心弦的夜雨, 浸没思绪的星空,朦胧回忆的月光,漂亮却缥缈, 动听却虚幻, 很难形容这刻的悸动。仿佛耳朵和意识都被抓住,全情投入在歌曲之中。 浪潮越发汹涌, 银白色的射灯和漫天飞舞的银白花片在同一时刻坠下, 四处纷飞, 连乐声也一同抵达高潮。 苏纪的瞳孔中只倒映出散发强烈光芒的四人。 如此明亮, 如此璀璨,似乎恒星在忘我地燃烧。 “……你说,会有任何人看到这个场面能不被打动吗?” 苏纪喃喃地问。 菲奥娜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转过头那刻, 脸上浮起温水般恰到好处的笑容。尽管她的视线连一刻也吝啬分到他身上。“应该不会吧。因为很漂亮。” 他只能感觉到苏纪抓他的手很用力。力气之大, 似乎连他的心脏也一同被攥住了,泛着生疼。 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他也能够如此璀璨, 她的视线能只为他停留吗? 苏纪无法克制内心的颤动。 “……或许捷径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绕了远路。” 这样的渲染力,感染力,才是真正的巨星。 就算她是对他们一无所知的路人,看到眼前的场景,也一定会驻足观赏,珍惜地划进记忆里最灿烂的瞬间。 和之前任何一次彩排、任何一次演出都不一样。就像蒙过尘的钻石被人发掘,洗去所有的灰暗,爆发出眼睛根本无法直视的色彩。 闪亮,夺目,这就是Frequency本掌握的一切。 菲奥娜闭上眼睛,按下伸出手挡住她的眼睛的冲动。 令人心动的高潮之中,清脆的琴声毫无征兆地突然响起,在柔软的旋律中如同照破云层的月光,穿透阴翳,点亮黑暗。 旋律如风铃般流畅滋润,却有难以令人忽视的力量,将整座名为星月夜的潮水推向更高的山巅。 如梦似幻,仿佛苏纪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舞台。 斐切尔坐在雪白的钢琴面前,指尖像落雪的精灵起舞。雪色的灯光和重重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萦绕着其他人的歌声。 这串完全新奇的音乐插入堪称整首歌的神来之笔。 苏纪的呼吸也变得迟缓,害怕惊扰完美的演出。 有一个瞬间不禁陷入深深的怀疑。 这真的只是彩排吗? 就像早早准备好了,要在现在就倾尽全力似的。 漫天降落的银花倒映在苏纪眼中,她的眼角闪烁着光,分不清到底是激动的折射,还是骄傲的泪滴。 如果是这样的作品,Frequency足以在任何比赛上夺冠。 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胸腔被前所未有的冲动和渴望占据,甚至改变了她一直以来的作风。 即使被其他人觉得莫名其妙也没有关系,她想要告诉他们——趁现在还来得及。 虽然她并不成熟,也犯过许多错误,但是能和他们度过这两年,她很高兴,也很自豪。 为了他们的璀璨。 “Frequency!!” 她的手卷成喇叭状,声音洪亮得压过了乐声。明亮的女声在舞台内不住地回响。 “很棒!!!” 舞台上的四个人听见熟悉的声音,皆是一愣。 苏纪大多数时候情感都很内敛,表达更是含蓄,这么夸张的反应还是第一次。 虽然他们确实想要趁这个机会做到最好,要让苏纪认可他们一直以来的努力和坚持,但真的得到了这么火热的回应,反而有些浑身不自在。 斐切尔的手不自然地搭在脖颈上,似乎在调整麦克风线的位置,视线躲躲闪闪,说不出是埋怨还是高兴:“突然这么肉麻做什么。就是个彩排而已,这种话留到正式演出结束再说吧。” 诩的麦还没摘掉,他举起手,礼服的大袖像风扇一样摇来摇去,轻快的声音在场内回荡,“我很高兴哦,纪~~~” 声音里的欢快能养活十条快断气的花。 “姐姐也最棒!~”浅曜兴奋得满脸通红,跪在舞台边向她坐的第一排挥手。 要不是舞台太高,苏纪怀疑他大约会直接从上面跳下来扑进她怀里。 由离光仍是平常的样子,向苏纪招了招手,什么也没说。 菲奥娜离苏纪最近,他看着她仍残留着激动的表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确实是精彩绝伦的表演,但苏纪的心情似乎不仅仅是被表演渲染那么简单。 在她脸上出现的,像烟花般转瞬即逝的悲伤, 是……他的嫉妒心太强导致的幻觉吗? 他不敢承认,和苏纪之间的距离,已经遥远到出现了他捉摸不透的裂隙。 苏纪没注意到菲奥娜的神色,内心的心潮还在久久澎湃,“这场演出我们肯定能够夺冠。” 她也看过Illusion以前的表演,和眼前的现场完全不在一个赛道。 都不敢想象这次的直播之后,寰宇将多出多少Frequency的粉丝和歌迷,又能够收集到多少可供频率振幅仪后用的精神能量。 Frequency下了台,各自拿起能量饮料。诩哼着小调,问:“我们刚刚的表现是不是很厉害?” 他还从来没见过苏纪为他们这么激动的样子,让他也心神激荡,现在嘴角比秤砣还难压。 其他几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投来视线。 苏纪重重点头。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只在心里想想是不够的。 她也想好好传达内心真正的想法。至少要让他们明白,虽然有过很多误会和不愉快的回忆,但现在她认可他们的一切,把他们当做真正重要的同伴。 她眸光坚定,声音铿锵。 “我会永远站在你们这边支持你们的。” “说什么永远……” 斐切尔半边耳朵红红的,用手遮住下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就永远不要离开啊。” 他最后的话声音极低,还未出口就消散在空中,以至于直到最后也没有人发现。 * 第二天清晨,所有应邀参与寰宇歌者直播的歌手、组合纷纷抵达浮空城。 寰宇歌者的正式演出,就是今天! * 不仅演出是直播,节目组还特意分出专门的直播间,实时公开每个组合的人气值和投票数。 变化不断的排名和越来越多的选手导致现场赛事异常激烈,从开始到现在的两小时,霸榜的实时冠军已经换了四次,临时站上又被刷下的冠军更是两只手数不过来。 作为这场比赛知名度最高、国民度最广的两个组合,也是这次寰宇歌者的主要底牌,Illusion和Frequency的登台时间被分别安排在整场演出的倒二和倒一。 Frequency早已换好了登台服装,一行人坐在休息室,围着大型光脑屏幕观看前台其他选手的演出。 虽然距离正式登台还有几个小时,但苏纪已经提前进入了应激反应。 这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场舞台,她身体端正,双拳紧握,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大脑细胞高度活跃,全身处于极度亢奋和紧张的状态。 Frequency一定要拿下第一。 …… “接下来出场的选手是万众期待,呼声极高的王牌组合!他们来自月星娱乐,被誉为月星天赋最优异的家族——” “没错,他们就是~~!Illusion——!!” 主持人浮夸的声音把休息室桌面上的水瓶震得嗡嗡响,台下观众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穿透光脑的扬声器,震得人耳膜发痛。 挥舞的各色应援棒和灯牌像铺天盖地的浪潮,仿佛要把整座浮空城淹没。 之前的参赛者不过是毛毛细雨,人气高的也只是一场大雨,但Illusion一出场,整座舞台立刻掀起了狂风暴雨。 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 休息室内,所有人的表情收敛,变得严肃。 观众的呼声和人气是最直观的,之前的那些人都是为了擂台戏助兴的配角,只有Illusion才是真正的对手。 人气直播间内,新组合的排名仿佛坐星际穿梭飞船一般火箭式冲升,Illusion的名字一层一层碾压之前的高人气组合,再眨眼时,已经稳稳的坐在最上方第一名的宝座。 还没有开始正式的演出,他们的数据就已经把第二名压成了扁扁的饼干。 第二名下方的组合更是惨遭降维打击,从条状缩成了线。 这个人气,不愧是月星的王牌。 “大家好,我们是首次在育星参加直播的Illusion,我是组合的经纪人兼队员…~” 还是那么死人微活有气无力的声音,但和平日里随时断气的模式相比,又听得出霖在拼尽全力为了大舞台努力表现得活泼。 他今天的造型以浓重的红黑为主色调,脖颈处挂有银色锁链,分别向后和向前连接菱形裸空的胸前与肩胛骨,充满禁忌和危险气息。 看来他们的歌曲会是能够点燃全场的风格。完全不令人意外,在live里越热情的歌往往越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狂热的风格本该和霖的气质从内到外都不搭,但造型师处理得很好,把原有基础上用发胶定型,显得盛气凌人,和他总是郁郁寡欢的脸相配,反而有一种独特的厌世风味。 这种风格是之前的组合里前所未见的,让人眼前一亮。 “我是组合的队长,霄。” “我是霰。” 和他们的小叔叔相比,两个侄子的态度要坦荡自然得多。两个人朝舞台下的观众挥手,立刻掀起一阵新的尖叫狂潮。 他们穿得和霖相似,同样只是在细微处做了调整。原本霄是左侧的发辫,霰是右侧的发辫,霖的在后脑勺,现在队内三个人之间互换了发辫的位置。 好看是好看的,就是苏纪有种辈分乱套的错觉。 “你们觉得他们今天的造型怎么样?” 苏纪试探地问。 斐切尔想也不想地回答:“不好看。” 诩也跟着附和:“确实。” 其余的人也纷纷点头。 苏纪本来想发挥格局礼貌地夸赞一下有实力的对手,见他们态度这么坚决,还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难道她的审美真的有问题? 光脑屏幕内,主持人还在和Illusion聊得有来有回。房间门被人突然敲响,然后是急促的声音。 “Frequency准备一下!!马上你们登台了!!” 苏纪和Frequency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见势不可挡的决心。 从休息室到后台的路程听不见对手的歌声,直到在后台的待命区停下脚步,才能听见会场上铺天盖地,如同海啸般的欢呼,和模糊不清的扬声器中的歌声。 Frequency看了整场比赛,唯独不知道真正的对手表现如何。但从要淹没全世界的呼声来看,他们也得全力以赴。 这场战斗,他们绝不会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寰宇歌者!(二) “感谢Il “感谢Illusion为我们带来的精彩表演——!” 主持人拼命挥舞着身体, 场面极尽热切,像滚滚的火山爆发。 “接下来有请本次节目的最终参赛者,他们同样在双日星系有着超新星爆炸式的人气, 被誉为育星最强娱乐公司银盐虚幻的台柱!” “他们的登场会给节目格局带来怎样的巨变呢!” “让我们欢迎——Frequency——~~!” 舞台幕布之后, 海啸般的欢呼声疯狂翻涌。 作为经纪人,苏纪不会登台。 她站在后台的入口处, 目送frequency一个一个的登上前方光芒万丈的舞台,逐一为他们加油打气。 “不论结果怎么样,只要全力以赴过就是胜利。我会一直支持你们。” 诩, 由离光和浅曜挨个和她击掌, 向前登上阶梯。 斐切尔在队伍最后,在她面前站定。 “我们必然会赢。” 他的身后,剧烈的光将他的轮廓点亮。湛蓝色的瞳眸像夏季清澈的晴空。 他伸出手臂, 眼神中坚毅难以忽略, 似乎下定了决心,抱住苏纪。 怀中突然一片温热, 苏纪惊讶得启唇, 被抱紧的手滞在腰边, 不知道作何反应。 主动抱她的斐切尔, 真的不是被人夺舍了吗。 心中泛起微妙的感觉,她现在总算明白斐切尔听见她在彩排时大喊的心情了。真的很新奇。 “快上台了,队长。”她在他的怀里轻声叫他。 斐切尔却没有松开她。环住她的双手反而锁得更紧。 “苏纪, 除了你以外, 这个世界上我不会承认第二个经纪人。” 带着滚烫体温的呼吸喷洒过她的耳垂, 苏纪情不自禁地想要颤抖。 “我会一直等,直到你愿意回来,重新做我的经纪人为止。” “不会有比你更好的存在。” 胸膛紧贴着胸膛, 她能够感觉到斐切尔有力地搏动的心脏。 强大的执念、决心,透过□□毫无保留地表达。 苏纪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要说这些。” “对。”斐切尔的狼尾扫得她的颈后痒痒的。 他的声音沉沉,“但是被你抢先了,很不甘心。” “你是我见过最可恶,最狡猾,最独断专行,不讲道理的人。” “但是我……” 舞台外巨大的欢呼声音压过他在耳边的低语。 他说出口的那些字苏纪听得很模糊。 我永远臣服于你。 苏纪眸子倏地瞪大。 她一定是幻听了,才会想象斐切尔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幕布外露出舞台巨大的光束,斐切尔松开手,侧身朝着光芒而去。 他的乌色发丝映照出光的边缘,向苏纪抬手,却没转过脸让苏纪看见他的表情。 “要看着我。” 掷地有声的话语抛下,他决然踏进光中。 * 趁着主持人和Frequency闲聊热场的时间,苏纪拉着菲奥娜,急速在人群中狂奔。 四周的喊声似乎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大,她的耳膜震得生疼,连声音都难以辨认。 她有第一排的票,要在这个时候从后台跑到VIP席。 苏纪气喘吁吁在座位中间坐下,夜中的天穹顶并未如彩排时合上,四周却因为熄灭了舞台灯光而一点一点变暗。 会场再次陷入漆黑,几乎看不见彼此的座位上,唯有头顶的星星、月亮和夜空闪烁。 身处于悬浮的空中,似乎连天上的宇宙都触手可及。 舞台上四人的声音熟悉而整齐。 “我们将要献上的歌曲是——” “如同这片夜空的,《星月夜》。” 四周先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声,然后随着气氛的压黑而默契地渐渐安静下去。 这是Frequency第一次在live发行从未发表过的新歌。排山倒海的人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熟悉的鼓点从会场的边缘向中央涌起。 原本还有些细碎的声响,在最初的乐声响起之后,奇迹般地共同消失不见。 过于抓耳的旋律,没有人想惊扰。除了音乐的声音,只剩下万人共同挥舞荧光棒的破空声。 苏纪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不由得有些懊恼。 她拿门票的时候怎么忘了弄一个荧光棒带上。 “想要这个?” 看见菲奥娜伸来的彩色光棒,苏纪抑制不住惊讶的眼神。“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菲奥娜笑笑:“没什么,刚刚就觉得你可能会想要,于是来的路上问路人有没有多的,他们就把多的给我了。” “……” 就离谱,这也行。 苏纪举起荧光棒,加入打call的队伍。 Frequency现在的演出和彩排时相比几乎完全没有变动,但再次观看仍然令苏纪感到纯粹的美丽和震撼。 银花漫天飞舞,旋律如水潺潺。 四个人之间的配合完美无缺,默契而自然。 一切的和谐中,苏纪敏锐地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是直觉,又好像是错觉。 再侧耳细听,一切正常。 “莉安,怎么了?” 对上菲奥娜关切的眼神,苏纪再次竖耳,仔细倾听片刻,最后觉得是幻觉,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我听错了。” 快要到斐切尔弹钢琴的部分了,她得收好心思,认真倾听,这可是整首歌里最精华的部分。 话虽如此,心中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未曾消退。 她抬头望向天空,此刻的夜空寂静如纱,只有繁星闪烁。 耳边的音律像风铃般游走,气氛美好如永恒。 “嘶——” 巨大的怪鸣声突兀地划过音响,扯裂平静的纱幕。 异响拉得很长,带着金属一样刺耳的回响,刺刮心脏的瓣膜。 苏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心悸,耳边的温柔的音乐却仍在继续。 Frequency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仍然在继续表演,原本安静倾听歌声的会场却瞬间躁动起来。 苏纪内心的不安成百上千倍放大。 她再次抬头看向夜空。 不,不对,似乎不止有繁星。 噪音的异响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甚至盖过歌曲的声音。还在努力聆听新曲的人也被持续不断的突发状况惊吓,加入嘈杂的队伍。 躁动的慌乱声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嘈杂的声音中,不知是谁尖锐的一声撕心裂肺的鸣叫,彻底把艰难维持平静的幕布撕得粉碎。 “快看,是虫族!!!” 虫族。 这里坐着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未曾受过虫族战争的折磨。 积压在人们心中已久的恐惧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样猛地爆炸,好像找到了宣泄的缺口一般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恐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本就躁动的会场再次轰隆起来,苏纪看见身边的许多人急忙收拾东西,想要抢先逃出浮空城。 浮空城所在的地方是高处,这里附近没有隐蔽的遮挡物,又离天空最近,同时满载了十数万人。 如果虫族真的入侵…… 观众逃窜的速度极快,仿佛超越了生物的极限。 脚下的地面拼命震动起来。 依靠磁力悬浮在空中的浮空城并不是坚固的堡垒,快速的重心偏移会导致浮空城像大浪中的船体一样疯狂左右摇摆。 苏纪连忙靠住面前的栏杆,脑海中的应急警报尖锐嘶鸣,不断地搜寻着解决办法。 浮空城的光子梯并不能承载十数万人同时从天空回到地面,如果发生踩踏和推搡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要逃离浮空城,也绝对不是以这种模样,这种时机。 苏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向台上,十数万躁动哭喊的人群中,仍旧冷静站在原地的Frequency在银花和灯光的沐浴下遗世独立,好像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Frequency的视线和她遥遥相对。 台上人比台下人更看得清众生百态,惊吓哭喊和推挤中,身处第一排的苏纪如浪中落叶,倚靠在隔绝舞台和观众席的栏杆上。 看起来柔弱,手中却坚定地拿着四色的应援灯牌,神情中既没有慌乱,也没有害怕,有的只是脱离了所有人的沉静的镇定,远远地朝他们看来,点了点头。 明明好像随风就要散去,却奇迹般地始终屹立在原地。谁也无法摧折。 一瞬间,世界上的其他人影都变得模糊,只留下浅金色卷发的女人和她比瓷娃娃更白皙的脸庞。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中。 Frequency深深地凝望她一眼,举起手中的话筒。 异响声仍然在不断响起,但他们的声音更洪亮,透过话筒传递了出去:“各位不必惊慌,在场有七名S级哨兵,足以应对任何等级的虫族入侵。” 声音清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果决,穿透所有的混乱和阴霾。 “这世界上不会有比浮空城更安全的地方,这一点我们可以以兵器的名义保证。” 斐切尔的声音极具穿透性。在他理智的声音下,疯狂的想要逃出浮空城的人也渐渐理智回笼,停止了推搡的动作。 “各位~我们作为哨兵会竭尽全力保证大家的安全,这是兵器的使命~” 诩举起话筒。他声音轻佻,这时候却有让人安定下来的神奇力量。 浅曜也把手做成喇叭状,学着苏纪彩排时的样子大喊:“是哦。请大家有序地坐回座位,不要离开哨兵的保护范围。” “浮空城有降落功能,不必惊慌。” 没有人的话比作为源由财会的直系继承人的由离光说出来的台词更可信。 由离光的话音落下,浮空城的广播突然传来电流声。 扬声器的权限被全面接管,然后响起标准的播音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寰宇歌者。 “全球注意 “全球注意, 双日星系银星外缘检测到虫族活跃迹象,能量屏障已张开,请市民稍安勿躁, 就近在地下空洞内等待消息。” 苏纪听完广播, 神情愈发沉重。 竟然真的是虫族入侵。 原来已经迫近银星,怪不得夜空看起来不同于往常。 好在刚刚有人起哄, 会场已经乱过一次,Frequency的安抚提前为观众打好了预防针,因此广播后的会场内反而比最开始出现异状时安静了些。 因此苏纪听见身后某个区域传来撕心裂肺的呐喊。 “那我欠的Frequency新歌谁给我补啊——!!!” 很快有一个更撕心裂肺的声音回答她。 “虫族来了还想着新歌!!” “他们唱歌不就是为了驱虫吗!!” 四周传出隆隆巨响, 很快盖过所有争论。 巨大的浮空城正在磁力的操控下降落。 为了节约能量, 频率振幅仪放射出的屏障只会环绕育星和月星外围。虫族身上的光会在距离拉近时越来越明显。 夜空中,紫红色的光芒越来越闪烁。 现在,不论是谁抬头看, 都能毫不犹豫地确信, 虫族正离育星越来越近。 苏纪的光脑弹出来许多紧急消息。 无一例外,全部来自白塔。 回复消息之前, 苏纪举起手, 朝Frequency做出组合间的手势。 会场不能没有人掌控局面, 一旦能够吸引人注意力的事物消失, 迎面而来的战争恐惧随时都可能再掀起暴动。 下降中的浮空城没有让人错第二次的机会。 他们不是第一次共同作战应对虫族入侵,她相信frequency能明白她的意思。 舞台上的四人目光从未离开过第一排的苏纪。见到她的手势后,向她点头, 各自举起手中的麦克风。 会场内, Frequency整齐冷静的声音压过一切细碎的噪音。 “我知道各位很紧张, 但我们站在这里,正是为了守护脚下的家园。” “频率振幅仪能够将正向的精神波动转化为力量,所以, 希望各位不要害怕,不要恐惧。” “我们将重新为大家献唱,在浮空城落地之前,在击退虫族之前,我们不会后退一步。” “请怀抱希望,向振幅仪献出属于自己的力量,一起欣赏Frequency的出道曲——” “《太空独响》!” 他们真的明白她在想什么。 苏纪大松一口气,又不由得为时间堆积的默契感到愉快。 至少在眼前这个时刻,默契真的很有用。 这首歌压根不在寰宇歌者的演出名单上,纯属Frequency的临时起意。伴奏的乐队从来没排练过Frequency的出道曲,刚才群众恐慌引起的建筑体摇晃也导致乐器乱作一团,已不能够再正常演奏。 没有伴奏,只能清唱。 斐切尔拍了拍手中话筒,起了个头。 “虽然没有音乐,但是请所有会唱的人跟我们一起——” 会场内淅淅沥沥的细碎的声音不断。听不清究竟是恐慌的叫喊,还是应和的歌声。 诩的歌声响起,按照初版发行的《太空独响》的歌词顺序,紧接着是浅曜,再然后是由离光,最后是斐切尔。 没有乐器,嗓音本应显得单薄。 但苏纪从他们的歌声中感到纯净的、纯粹的坚定和意志。 嘹亮的声音,像驱散乌云的阳光,强硬地压制所有恐惧和不安,硬生生调动起所有可能的积极情绪。 人是会从众、会被感染的动物。 当有第一个人开始试着响应Frequency的歌声,再次挥舞起因恐惧而放下的荧光棒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出现并加入他们。 已经熄灭的灯海,像重新接通了电源,一盏接一盏、一个区域接一个区域地亮了起来。 被歌声影响的人越来越多,细碎的声音也逐渐露出清晰的面貌。 不是慌乱和尖叫,而是属于太空独响的旋律。 歌声压过了建筑因下降的摩擦而发生的吼声,观众席上的荧光灯海,比天空的紫红色光芒更加耀眼闪亮。 最终形成高亢的、整齐的万人齐唱。 浮空城上方逐渐凝聚起回音。 连云层也深受震动。 苏纪不由得想,虽然演出已经彻底被打乱,再没办法在这场比赛里角逐出究竟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但在此刻,他们,不仅是Frequency,而是会场里存在的,努力压下了恐惧开始歌唱的所有人。 都是真正的寰宇歌者。 在注定有败者的比赛里,或许这样的结果,也能算得上好结局? 菲奥娜转过头,看向已经收回注意力,正在快速检查信息的苏纪。 别人不知道,他却把她刚刚所有的行动看得清楚。 这个会场能安然无恙至今,都是因为有她的处变不惊,沉着指引。 如果某一天,真的有人有能力能指挥人类让虫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也一定是如她一般闪耀的存在。 比太阳更闪亮,比恒星更辉煌,真正的主日星一样的存在。 * 白塔的管理者正在向所有隶属白塔名下的哨兵和向导发送军令。 【管理员:所有兵器向导立刻紧急集合,准备乘坐运载飞船。】 【管理员:本次入侵情况特殊,务必做好万全应对。】 兵器的演出都会提前汇报给白塔,但出于谨慎,苏纪还是私发给管理者消息。 【苏纪:Frequency位于浮空城,等待疏散中。另:月星的Illusion也在】 管理员的回复极快。 【管理员:保持镇定,优先疏散群众。疏散后即刻集合。 至于Illusion,看他们个人意愿决定去留。】 苏纪放下光脑屏幕,握住身边的菲奥娜的手。 “露西,我们等下就要上战场。” 菲奥娜点头。他也在白塔的消息中心里,消息都收到了。 虽然苏纪知道菲奥娜在白塔已经受过完整的向导教育,也知道她在原著中会一战成名,成为最好的向导,仍然担心她会不适应,忍不住絮絮叨叨。 “我们是向导,精神力不要用来对抗虫族,所有攻击行为都交给哨兵。” “我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尽己所能,给哨兵提供稳定的精神环境。” 菲奥娜的手指轻轻拂过苏纪的发丝,眸中露出笑意,“我知道。” 苏纪见菲奥娜面色沉稳,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战争信号吓到,心里稍定,又开始思索管理员发送的消息。 她有点在意情况究竟特殊在哪里。 育星已经和虫族进行过反复的战争,这次的表现却并不像一个熟练的老手。 【苏纪:这次的行动有什么特别?】 【苏纪:为什么虫族都在双日星系了,才发来警报?】 【管理员:这次的入侵里检测到了前所未有的虫族信号波。 并非此前监测到过的任何一种虫族波长,因此被检测器过滤。】 【苏纪:大批量高频次的精神波长怎么会被过滤呢?】 【管理员:它们模拟的是太空漂流的小行星带。】 【苏纪:怎么可能?!】 大量生物移动时发出的精神波怎么可能会和无机物一样。 【管理员:初步判定,该种信号波来源属于此前从未发现过的,虫族的虫母。 目前可以判断,虫母能够掌控并改变整个出战部队的信号波。】 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苏纪紧紧皱眉。 和虫族斗争这么久,到目前为止,人类都没能掌握虫族在宇宙中的巢穴的位置。 至于巢穴最深处的虫母,更是一无所知。 到底是怎么样的生命体能够诞育出如此庞大又富有侵略性的种群,光是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 【苏纪:这次出战的虫一共有多少?】 以前的虫族战争里接触过的虫大多在几十万上下。 虽然和育星动辄亿计的人口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但虫族的身体构造是人类望尘莫及的。 它们身体强健,能够不依靠装备自由活动于外太空和星球内,并且许多对人类有毁灭性的武器对虫族杀伤力极低。 除却□□之外,它们还有强大的特殊精神器官。每一只个体都能够对人类造成精神上的伤害和影响,等级越高的虫,对人类的影响就越大。 没有觉醒哨向能力的普通人,在虫族面前只是面对成年人的婴儿而已。 更可怕的是,依靠精神器官,虫族之间能够在一定范围内通过特殊的精神波实时共享大脑意识。所有的虫都会无条件听从首领的指挥。 一个行动整齐划一忠诚不二的几十万军队,杀伤力要远远超过未经训练、没有觉醒的千万平民。 它们叠加在一起释放出的精神波长,连高等级哨兵也深受其害,难以抵抗。 【管理员:一百万。】 【苏纪:???】 看见管理员发来的如同玩笑一样的数字,苏纪摸着光脑的手凉了半截。 数量高达一百万的,有虫母的虫族。 如果没有哨兵和向导,这个数量的虫族想要剿灭一亿普通人,也不过是虫母一个念头的事。 即使有哨兵和向导,在前所未见的虫母面前能够支撑多久,苏纪也完全无法估算。 人是没办法想象没有见过的东西的。 她望向天空,感觉心比载了十万人的浮空城还沉重。 平白无故,怎么会招惹到这么多虫族。难道是因为育星多年来致力于践行灭绝虫族政策,终于使得虫母下定决心要来与他们决一死战了吗。 或者说,这就是原著给主角团的考验……? 对话之间,浮空城已稳稳降落在地面。四周掀起巨大的巨响和烟尘,好在主体建筑稳固,绝大多数人只是身体感受到了震动,并未受伤。 Frequency正在利用麦克风指挥群众撤退,Illusion也加入进来。 他们都是S级哨兵,在战时拥有最高级的指挥权。 “A1-10区域向正西门撤退,B2-14区域在原地待命。” 由离光的声音沉稳无波,有条不紊地响起。他似乎对浮空城的建筑内部构造了如指掌。 苏纪定了定心,强迫自己自信起来。 没事的,他们都是书中的主角,不会轻易在这里倒下。 七名同心协力的S级哨兵,加上这些年累积的全部精神能量,孤注一掷地防住百万虫族,应当不成问题……大概? 天空的紫红色光芒越来越明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争夺向导 浮空城的疏 浮空城的疏散很快由赶来的专业人员接管, 苏纪和菲奥娜在后台等到了Frequency和Illusion。 Frequency早已熟悉虫族警报后的哨兵出战流程,见到苏纪来,自动站到她身边。 相比之下, 一边站得远远的Illusion就显得局促得多。 月星人根本不知道育星的白塔在哪里, 也不知道此刻要怎样才能联系上白塔的工作人员,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去战场, 还是回月星。 苏纪注意到霖的窘迫,很体贴地主动抛去话头:“霖先生,按照育星规定, 战时所有哨兵都要前往白塔等待统一调配。我们的船小了点, 但挤一挤还能坐下。你们要和我们坐一艘船走吗?” 霖的表情怔住片刻,没料到苏纪会主动向他伸来橄榄枝,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后, 郁郁寡欢的脸上突然像松了口气:“可以这样吗?真是帮大忙了!” 苏纪点头:“当然, 双日星系之间理应互相帮助。” 两个体面的成年人达成一致,两个组合之间尴尬的气氛即刻消散大半。 霄跟在霖的身后, 手臂有些无处安放, 换了好几个姿势, 不自然地趁某次和苏纪距离拉近时, 低声说:“……谢谢你。” 苏纪惊奇地瞥了眼一直以来都对她很不热络的霄。 红色挑染的青年只是低下头。 什么嘛,只是做事冲动了些,但是脾气和性格完全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苏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冲他笑了笑。 对待有礼貌的好孩子, 她一向选择给予鼓励。 不料霄对上她的笑脸, 脸色突然飘起可疑的红晕,立刻侧身,把身体整个藏进霖身后, 挡住自己的表情。 飞船很快抵达,原本只供六个人乘坐的空间现在要挤下九个人,稍显逼仄,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抱怨,各自挤了挤,紧紧地坐成一个圈。 苏纪简单汇报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包括她和菲奥娜的身份,以及这场战役的严重性。 由于Illusion是半路插班的新生,苏纪又把进入白塔后的流程详细说明了一遍。 “现在战争已经开启,恐怕很难将你们送回月星。” “等到白塔之后,我们要直接乘坐运载飞船抵达空间站。S级哨兵按规定有单独的太空站,可以自由行动,不必听指挥官统一调派,但Illusion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 苏纪想了想,考虑到Illusion和Frequency之间的关系其实算不上太愉快,又说:“当然,如果你们不适应育星的规矩,想申请单独活动,我想白塔也会批准的。” 被太多新情报冲刷,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复杂心绪:“虽然想到你的身份很特别……但没想到会是S级向导。” 月星并没有能够承载Illusion的精神力的S级向导。 但这么珍稀的向导,Frequency竟然一直拥有。 为了维持亲密关系,哨兵和向导的关系通常是稳定的。 而他们甚至奢侈到,要用第二个向导。 那苏纪呢?他们就没有考虑过苏纪的感受吗? 霖几乎不需要花费力气,就能辨别出内心疯狂滋长的情绪的名字。 嫉妒。甚至是嫉恨。 在过往的战争中,Illusion从未发挥过S级哨兵应有的实力。如果他们也能拥能够承受他们的向导…… 这是每个哨兵铭刻在本能里的渴望。 如果Frequency的前任向导马上要离任,又有第二个向导接替。 那是不是意味着,苏纪也可能成为他们的向导……? 如果是Illusion,绝对不会让苏纪有任何离职的念头。Frequency根本就不明白她到底有多么可贵。 这些如果本来都是妄念,但霖的心中冒出更荒诞的念头。如同生了根,迅速在他心脏中繁殖。 他们可以把苏纪抢过来。 苏纪很快就会恢复自由身,只要他们积极表现,那些妄念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成真。 他们会拥有自己的向导,而且会比任何人都珍惜她。 如死水一样的心突然滴入了灵动鲜活的雨丝。 身份高又如何,能力强又如何,一起过日子的哨兵最珍贵的特质是体贴、温柔、合适。 霖毫不犹豫地表态:“我们希望能和你们一个空间站。” “不瞒你说,Illusion内部并没有合适的向导,与其单独作战……” 轻易不会寻求他人的向导进行疏导,因为有可能被哨兵视作挑衅行为。 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敢挑衅面前这些育星的天潢贵胄。 但他声音真切,清晰可闻,坚定如铁。 “有必要的时刻,我希望你能为我们进行疏导。” 紫红色的眼瞳直勾勾地注视着面前的苏纪。 其实,他对哨兵和向导之间的亲密接触十分抗拒,但,如果这个向导是苏纪…… 他可以接受。 声音落地,在场其余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诩率先笑出声,他都分不清自己是无语得笑了还是气笑的:“脸皮好厚啊~怎么会有人刚刚还在台上和我们争第一争得要死要活,转眼间居然还想把我们的经纪人和向导偷走。” “我拒绝。”斐切尔斩钉截铁,在他看来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商榷余地,“苏纪是我们的向导,你们是哪来的野兵,想都不要想。” 浅曜脸上还挂着微笑。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杀意已经足够把眼前的三个人千刀万剐。 由离光什么也没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一直没说话的霰扒掉手上的能量棒包装,慢吞吞地说:“我们Illusion现在也是在为育星作战。” “你们不该听听你们经纪人的意见吗?”霄说。 飞船里有片刻的寂静。 整个双日星系只有七名S级哨兵,此刻全部在育星。Illusion只是请求在战争中同样可以接受向导的治疗,不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苏纪都不可能拒绝。 霖的计划完全是阳谋。 即使Frequency察觉他的意图,也不可能光明正大说不。 “我同意。” “苏纪/纪/纪姐姐/经纪人!” Frequency同时出声,苏纪的表情却很坚定。 “菲奥娜也是S级向导。正好由她负责你们的疏导,我来负责Illusion。” “不……” 苏纪打断他们的反对:“就这样说定了。” 飞船安静得针落可闻。 * 白塔内部人来人往,繁忙不已。 S级哨兵有特殊的专用飞船,苏纪和飞船管理员已是熟人,很快处理好所有的登空手续。 经过不断的改良,现在的太空服已经轻薄得接近于雨衣。 九个人更衣完毕,一刻也没有耽搁,坐上前往空间站的运载飞船。 运载飞船的目的地是位于育星外围的太空站。 这里还能受到一部分的频率振幅仪的庇护效果,实际上相当于哨兵太空作战力竭时的加油站。 只有治愈能力的向导会一直停留在空间站内,他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哨兵力竭返回空间站时竭尽全力为他们进行疏导。 以往专属于S级哨兵的空间站内都只有苏纪一个人,现在有了菲奥娜在身边,虽然战况严峻,她内心还是忍不住生出些信心。 两个S级向导,肯定没问题。 苏纪打开空间站内所有的监控和调度系统。 来到这里后,反而没什么事情要忙,可以和菲奥娜说说话了。 “看来我想离职的事情又要往后放放了。” 苏纪叹了口气。 没想到战争会爆发得这么突然。 菲奥娜在旁边帮她的忙,“别太担心,说不定只是小打小闹。” 苏纪望着监控屏前刷新出的太空景象,没有赞同。 只有没和虫族接触过的人才会这么天真。被虫母控制的百万虫族,怎么想都不可能轻易离开。 她都不知道这场战争能不能在她死之前结束。 想到所有的旅行计划很有可能就此泡汤,苏纪心情复杂。 她的声音中难得带了些不可遏制的怒意和恼恨。 “为什么虫族不能全都消失呢?” 菲奥娜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生气的苏纪,不由得看得呆住。 即使过了这么久,她生起气来还是这么迷人。 “虽然我没办法让虫族消失,但是如果你想早些去旅游,我可以安排飞船带你离开双日星系。” 对上苏纪惊讶的眼睛,菲奥娜神情认真,不似玩笑。 “你放心,飞船有特殊的反侦查系统,不会被虫族发现。” “要去白光星系,刺环星系,或者费德曼星系都随你。” 苏纪只有半个瞬间的意动,随后想也不想地拒绝。 “不,算了。就算战死,我还是想待在育…” 她的嘴突然被捂住。 隔着太空服,菲奥娜的手有些凉。 他漆黑的瞳眸好像要将她吃下去一般:“莉安,不要说这种话。” “你不会死的。” 他的眼神看得苏纪有些心惊,愣愣地点了下头。 她只是一不小心说了些不太吉利的话,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还好没说出来更多的事情,不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菲奥娜的精神体 飞船雷达显 飞船雷达显示出两团颜色截然不同的光点。哨兵和先行的虫族短兵相接了。 和虫族的战争, 本质上是比赛看谁先摧毁对方的精神。 人类被摧毁会表现为痴傻或发狂,虫族被摧毁则表现为死亡。它们的精神器官连接着心脏,一旦精神器官失能, 心脏也会一同损坏。 精神意志薄弱时最容易被对手伺机而入, 因此哨兵在感到疲倦力竭,或者出现幻觉和难以自控的冲动时, 必须尽快返回空间站,寻找向导进行疏导和恢复。 浅黄色的长耳在苏纪头顶渐渐凝成实影,她的身前缓缓出现一只趴着的米黄色兔子。 和精神体共同出现时, 虽然会损耗部分精力, 但也对虫族的影响有更强的抵抗。 菲奥娜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 甜得像蜂蜜的脸颊两边垂着毛茸茸的米色兔耳,圆宝石般的紫色瞳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透明澄澈, 像阳光下多彩的气泡。 只需一眼, 好像心智都被她的双眼吸进去般,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悸动。 在她身前趴着的兔子硕大一只, 身体懒洋洋地缩成团, 四只剥壳山竹一样的爪子缩在腿下, 只露出来几簇御寒用的毛绒, 像蹬着四只毛茸茸的雪地靴。 她不知道自己的可爱,无害好奇的眼眸看向菲奥娜。“露西,安全起见, 你也把幻体叫出来吧。” 苏纪还没有见过菲奥娜的幻体, 不知道她的精神体会是什么样的动物呢。 “我……” 菲奥娜没办法拒绝苏纪亮晶晶的眼睛, 他遏制内心砰砰乱跳的心跳,但是看起来有些犹豫。 苏纪不解地眨眼望他。 他深吸了口气,像下定了什么沉重的决心一般, 破釜沉舟地说。 “我的幻体……有点奇怪。莉安,你不会嫌弃我吧……?” 黑色的瞳眸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和无助,怯怯地偷偷望她。 苏纪被他的柔弱击中。 她没想过菲奥娜还有这种顾虑,立刻表示:“无论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喜欢的。” 说完才迟疑地想,应该不会是什么很可怕的动物吧? 猛禽猛兽还能接受,蛇也已经习惯了,如果是之前和由离光一起在海洋馆见到的那些深海生物,或者长得很可怕的其他动物,可能需要一些时间适应。 不过苏纪很有自信,如果是为了菲奥娜不伤心,不论是什么样的精神体,她最后肯定都会喜欢。 菲奥娜看起来却并不像苏纪这样轻松。 “真的吗?” 他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又问了一次。 苏纪被他盯得疑惑,忽然想起以前在孤儿院的事。 菲奥娜从以前就长得漂亮可怜,白皙柔嫩。她身体瘦弱,还是半途才插进来的孩子,有团体活动时,总是独自待在一处。 苏纪也总是自己一个人,有很多时间用来观察和她处境相似的另一个她。 她很快发现菲奥娜受到排挤并不是因为来得晚,而是因为有一双迥异于其他孩子的眼睛。 他们嘲笑这个孩子是怪物和灾星。 事实上,孤儿院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不论是在菲奥娜到来前,还是在菲奥娜到来后。 幼时的苏纪对这种情况十分懵懂,如今再回望往昔,原因清晰而简单。 菲奥娜只是因为长得跟别人不一样,而且不一样的地方并不讨人喜欢,所以才会遭受那个年纪本来不应有的欺辱和排挤。 面前的女主角已经和幼时截然不同,成长得健壮而聪颖,却还是会反复地询问这个问题。 是因为在孤儿院的经历,给她留下了无法跨越的阴影吗……? 苏纪心中突然涌出星星点点的难过。 她抱住菲奥娜。 “当然。不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还是你,这就够了。” 太空站里即使加了重力环境场也轻飘飘的,她只能加倍用力地抱紧。 她贴着菲奥娜的脸,轻轻地蹭。像只蹭毛的兔子,竭尽所能地给予受伤的同类安慰。 兔子纯良,因而不知道漆黑的深渊不会吐出吞进去的光。 菲奥娜的唇角折出几不可见的笑容,转瞬即逝,又恢复成温柔如水的面具。 “莉安,你真好。” 他扣紧苏纪的手。 “……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正是因为她一如既往的溺爱,他才有自信,不论自己到底是谁,隐瞒了什么,她都永远不会弃他而去。 他会这么任性,一定是她溺爱的结果。 “所以,看看精神体?” 苏纪从菲奥娜怀里仰起头来,兔耳和发丝软软地倒下,刘海也滑向一边,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眼睛。 她这么亲昵地贴着他。 “……”菲奥娜喉头微动,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轻轻低下头,遮住喉咙处。 他脑海里想的是别的东西,但残存的理智让他还能勉强分出心神应答苏纪的话。 “好。” 淡淡的光芒在他的头顶上聚集。 苏纪稍微松开了些他的手,往后退一步,好看清他的全身。 菲奥娜怀中一空,神情有些失落。 苏纪惊讶地发现菲奥娜的背后也有光。 而且是很大一片。 光芒逐渐凝聚出实体,亮丽的浅紫红色,梦幻而旖旎。 巨大的翅膀从他身后展出,头顶上的触角被背后的光遮盖得严严实实,流淌着华丽纹路和闪烁粉尘的图案精细得不像意识凝造出的幻觉。 翅膀每震动一下,就飘出无数璀璨的光尘。 苏纪震惊得合不上嘴。 她瞥了眼自己还团在地上的懒洋洋的兔子,又看了看菲奥娜指尖停留的带着光色拖尾的华丽蝴蝶,一时无话可说。 本来觉得她的长脚兔子还算可爱,但和眼前的蝴蝶相比,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争辉。 到底为什么菲奥娜会觉得她可能嫌弃!? 到底谁会嫌弃蝴蝶?!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精神体……” 菲奥娜眸中闪过亮光:“你真的觉得漂亮吗?” “哪有人觉得蝴蝶不漂亮?” “我知道有些人会害怕这些…”菲奥娜失落地垂下头,“和别人的动物相比,我的精神体好像不太一样。” “我希望自己可以是普通一点。” 苏纪端详了一下自己看起来很朴素的兔子,突然明白了菲奥娜的意思。 大部分人的精神体都属于脊椎动物,总而言之,就是有肉有骨头的那种。蝴蝶不在这个范畴。至于属于什么类别……苏纪已经忘光了。 “没关系,好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人说什么,不要在意。”苏纪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长着蝴蝶翅膀的菲奥娜,根本就是误入人间的花仙子嘛。 “就像我一直觉得你的眼睛也很漂……” 四周响起突兀的警报声,打断苏纪没说完的夸赞。 空间站可以监测外出哨兵的精神状态,所有人的状态栏都亮起黄色警戒灯,某两个人的名下更是红黄变幻,闪个不停。 再顾不得和菲奥娜聊天,苏纪眉头拧紧,握住菲奥娜的手松开,立刻打开通讯装置:“诩,霄,你们立刻返回空间站!” 诩的精神攻击力很强,代价是状态是所有人中最不稳定的。只要有一点脱离控制的风险,就必须接受疏导。 她回过头看向菲奥娜:“等下我把诩交给你,可以吗?” 虽然很有挑战性,菲奥娜早晚要学会独自疏导frequency其他人的,现在就是最好的锻炼时机。 温柔高挑的女性把视线从自己突然失去温暖的手上收回来,脸上仍然含着笑,完美遮蔽内心的抗拒和厌恶,轻声说,好。 * 嘀—— 空间站开启,门外踉踉跄跄地进来两个人。 苏纪和菲奥娜一人扶住一个,勉强抬到疏导室。 霄的状态看起来还好,诩还没坐下,一个猛扑将苏纪扑倒在地,两个人一起躺在疏导室的地毯上。 诩整齐的发尾扫过苏纪的脸,苏纪像拎小猫一样抓住他的后颈,把他往外推。 “不要。” 诩的手紧紧锁住她和地面之间的空隙,不许她逃走,“我只要你给我疏导。” 苏纪硬拽两下,怎么也抽不出手,又怕拒绝他以后他的状态更差,只好转而抱住安抚他。 察觉到苏纪态度松动,诩的袖子里迅速窜出来一条黑色的蛇,眨眼之间,把在苏纪脚边的兔子的身体紧紧缠住。 猩红的蛇信贪婪地吐出,舔过兔子的耳朵。 “你……” 察觉到精神体上传来的奇异触感,苏纪浑身寒毛战栗起来,不自觉地发了个抖。 这些上了头发作的哨兵,总是会跟变了人似的。不是爱啃,就是爱咬。 她还没有在别人的注视下进行过疏导,也不好意思被别人盯着,奋力地从诩的怀抱里探出头,脸红扑扑的,对菲奥娜和霄说:“……你们去隔壁吧。” 本来她还想把诩丢到地上之后让菲奥娜接管,谁成想诩简直跟他的王蛇一样缠人。 不满苏纪的分神,诩把她的脸藏回自己的身下。 “唔唔……” 苏纪的手指被他强硬地分开、攥住,力道太霸道,她怎么也推不开。 还好诩不像他的蛇一样有蛇信子。兔子身上传来的红信扫过的感觉酥酥痒痒的,像细腻的电流贯穿全身,如果落在身上……真不敢细想。 苏纪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适应他的占有欲,脸贴着他滚烫的脸颊,柔和声音,温柔地安抚。 “没关系的,放松,放松……” 诩像没听见似的,加倍用力地环住她,就像王蛇环住兔子,把它的毛都挤得扁扁的那样,把苏纪的头发都压住了。 他的气息洒得她身上到处都是,即使隔着太空服,身体也紧密相贴,让她难以呼吸。 人失去稳定的意志时,就会露出野兽的原始野性。 他的精神混乱得像暴雨后的狂潮,不管不顾地涌进她的意识海中。 疯狂地占有和索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两个一起 战斗对抗导 战斗对抗导致的精神暴走比平常突发的精神暴走冲击力要更大, 对向导的要求也更高。 身体和精神都像被反复冲刷过一般,连伸出手指摸他的脸,也只能举起颤抖的指尖, 然后被他狠狠夺下。 诩停下来时, 苏纪被他吸得头晕。 为了安抚诩,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诩清醒过来时, 脸上还带着些残留的茫然。但更显而易见的是由内而外清爽的意气风发之感。 兔子被蛇吸得脸上和耳朵上的毛都乱了,见它渐渐松开缠绕的身体,抖了抖脸, 站起来, 伸出长长的脚,一脚把蛇踢开。 蛇像根绳子一样飞了出去。 诩自知刚刚抢夺苏纪的举动违背了苏纪的意愿,他虽然不后悔, 却怕苏纪因此烦了他, 态度极其端正,老实规矩地坐好, 等着被规训。蛇也趴在墙角, 一动不动。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 只要他不说他其实是故意的, 苏纪就不会知道,也就不会罚他罚得太狠。换到她的疏导,是他赚了。 这间疏导室已没人了, 苏纪瞪他一眼, 因为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最终也没发作,只说:“我去看看菲奥娜和霄。” 开门一看,却发现霄和菲奥娜整整齐齐坐在门外。苏纪差点被绊倒, 扶着门有些疑惑:“……你们怎么都在这?” 霄的气息不稳,四周散发出混乱的意识波。她一眼看出霄还没有进行疏导。 “怎么回事?” 霄靠在墙上,竭力维持着气息稳定:“……你说过会为我们疏导的。” 苏纪:“……” 原来还是个死脑筋。 一个活生生的空闲S级向导就在旁边,他居然顶着精神紊乱的风险一直等她。他不怕发癫,她还怕他疯了呢。 苏纪把诩推出门外,把霄拉进疏导室内。 青年身形高挑,一身薄肌健实紧致,坐在地上盘起腿也极有压迫感。 苏纪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狂妄,很难想象他现在居然会主动坐在她面前,等她来抚摸他。 “放松精神,把浮标和精神体都露出来。” 苏纪坐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双手。他下意识地想闪躲,但想到是苏纪,又把手放了回来。 “……我没疏导过。”他有些生硬地解释,言下之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他的身体。 苏纪当然不会在意,最开始触碰frequency时的反抗比现在要激烈多了,霄的动作只能算乖顺的小猫。 她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不断地安抚。 霄感觉自己混乱的意识像被人温柔地用梳子按摩,一遍又一遍,细腻地、不厌其烦地帮他把痛苦捋顺,驱逐出身体。 沉重的意识海被温暖的洋流包裹,柔软的水泽涌上来,冲刷他千疮百孔的伤痕,把破碎的地方修补填满。 “呃唔…” 他低声喘气,随即意识到这声音并不妥帖,咬紧后槽牙。但苏纪带来的舒适和治愈,让他的意识都有些涣散起来。 原来这就是有向导疏导的感觉。 从未体验过的……好像身上沉重的大山被人掀开,浑身充满了轻快。 他迷迷糊糊地捉紧身边的手,竭力地向她靠近。 怪不得Frequency不愿意放手。只要体验过一次向导的疏导,就没有哪个哨兵能再回去忍受没有向导的生活。 就好像有氧生物学会呼吸之后,没办法再回到无氧的环境。 霄想起自己的小叔叔和弟弟对苏纪的执着,或许他们两个是对的,苏纪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们迷得晕头转向…… 他低着头,靠近抱住她的欲望和人的礼貌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大战,他声音沙哑,挤出带着低喘的气音。 “你,到底是不是魅魔啊?” “?” 苏纪忙着梳理他的精神力,还以为他是疼了,把头凑近他唇边,却听见这么一句话,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意识太混乱,以为自己进入二次元了。现实世界哪来的魅魔啊! 硬要说的话,哨兵才是那个把向导吸干的魅魔吧。 苏纪伸手摸他的额头,他浑身僵住,满脑子都是苏纪突然凑近的脸。 斑驳的意识潮海终于在苏纪的安抚中渐渐平缓下去,从海啸化作平静的潮汐。 苏纪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又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自己累得够呛。 下一个怎么样都得交给菲奥娜,她真的撑不住了。 疏导室门外,诩和菲奥娜隔得远远的,直到房门再次打开,才纷纷从地上站起来。 “你们可以走了。”苏纪看了一眼监控屏幕,“等你们回到作战地点,就把斐切尔和霖叫回来。” 诩的脸上虽有不舍,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好。” 霄没说话,他脑海里还在想刚刚的疏导。 四个人缓慢地穿梭在空间站中。 苏纪是累的,另外三个人则是顺着她的步调。 以往并不是没有连续安抚两个S级哨兵的经验,但是这次的疲倦感格外强烈。 不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得尽快让菲奥娜接替工作。 “战场的情况怎么样?” 诩回答:“嗯…其实比我想象得好多了?感觉和之前的战争强度差不多。” 苏纪有些意外。“你确定吗?” “我们有和其他的哨兵进行联系,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虫族这次的规模不像百万。” “但是白塔那边传来的情报……” “说不定是白塔弄错了呢。”诩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轻快。 苏纪被他冷静的情绪感染,紧绷的心也放松不少。 如果这次只是小规模战争,说不定很快就能停止。那她原本定好的计划也就不会被打乱。 送诩和霄离开的那刻,苏纪轻声说:“注意安全。” 诩远远朝她抛了个wink,霄朝她挥了挥手。 空间站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纪在小床上趴着,问温柔地抚摸她发丝的菲奥娜。“露西,你觉得呢?” 菲奥娜耐心地编着她的发辫。“最新的磁暴灾发生在大约一个月之前,如果是百万大军,即使是虫族也来不及调动规模这么庞大的部队。” 苏纪也是这么想的。但她觉得不该小看虫母掌控虫子的能力。 不过,如果虫母这么厉害…… 苏纪思索道:“白塔提到了虫母的精神波可以模拟无机物,是不是也能模拟数量更多的虫族?” “我也不知道,不过,或许真有这种可能。” 苏纪又问:“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菲奥娜想了想:“震慑人类……?” 虫族对人类发动战争并不总是想赶尽杀绝。有时候是为了抢夺资源,有时候是试图奴役,矛盾最深的时候,才会采取灭绝。 对虫母来说,小小地展现力量,震慑态度最强硬的育星,如果能把育星逼迫到转为和平派,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苏纪想到这些,又坚强地从床上爬起来,边擦去困顿的泪水,边打开光脑编辑短信。 “总之,先把猜想发送给白塔吧。” 菲奥娜嗯了一声,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垂头看着她眼角的珠光,几不可觉地低下头。 苏纪突然感觉自己的眼角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蹭了一下。她浑身一震,诧异地转头看向抱着她的菲奥娜,然而后者只是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凝望她。 她想说的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菲奥娜态度这么坦然,她怎么好意思问,你刚刚是不是舔掉了我的眼泪? 实在是有点过火。 就算是关系亲密的好朋友,这样的举动是不是也有点距离太近……但,女生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会更亲密,她要是太当回事,反而伤害到露西该怎么办? 压下内心浮现的怪异感觉,苏纪指了指屏幕。“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看措辞合不合适?” 应该是她多心了吧。 菲奥娜想,莉安的眼泪也是甜的。 就像她本人一样。 他不想让别人再碰她了。 * 斐切尔和霖势如破竹地冲进进入空间站。 苏纪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一人抓起一只,急切地拉到两边。 她感觉自己要被扯裂了,急忙大喊:“快放手!!” 然而斐切尔跟没听见似的,咬着她的耳边低语。 “你没可能逃开我的。” 霖跪在她脚边,抱住她的腿,一副马上就要不行的模样,“我离开你就会死的……” 被拉得左右两边晃的苏纪:“……” 这两个人是疯了吧。 不对,暴走中的哨兵本来就是疯子。 菲奥娜用力想要掰开他们,但是他们抱苏纪抱得太紧,如果强行拉开,反而可能伤到她。 他看着两个人的眼神简直要杀人。 几个人战作一团,都不肯松手。苏纪摇摇晃晃的,实在没办法,忍无可忍地大喊:“我会帮你们的,都给我放手!” 苏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斐切尔的和霖同时到达疏导室的。 两个人坐在她面前,一人抱住她的半边身体。 像两只猛兽,非要争夺同一个窝。 苏纪深吸一口气。 她还从来没同时疏导过两名哨兵。应该能做到……吧? 斐切尔和霖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浑身的精神力疯了般释放,狂暴的欲望和冲动灌透她的意识海。 她不由得咳了一声,应对脑海受到的巨大冲击。 她能感觉到有两股意识正在抢夺她的精神,把她像面团一样揉圆搓扁,弄得乱七八糟。 她睁开眼,眸子里已蒙了些混乱的生理水汽,面色潮红,一人给了一个大爆栗。 “别弄了!知不知道我的承受力也是有限的?” 两个人顿时一肃,蒙乱的意识清醒了些,狂暴的精神潮也褪去些许。 只有三个人足够配合,疏导才能顺利进行。 和缠紧的三人相似,三只形态各异的精神体也交缠在一起。 兔子被黑雕的大翅环在怀里,鸟喙不断啄吻它身上的羽毛。 另一边,一只个头不大的项圈旅鼠神情凶恶,低哑地冲黑雕嘶鸣。 旅鼠的毛皮质感颜色和兔子极像,只是多了圈白中透着苔石的黑,虽然物种不同,乍一看却亲密至极,显得黑雕才像破坏它们家庭的罪魁祸首。 斐切尔情不自禁地把苏纪圈得更紧。 他的脸擦过她的颊侧,脖颈,肩膀。她的双手被他拥抱着,只能无力地搭在他紧实精瘦的臂肌上,冷硬的弧度撞得她生疼。 手指擒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着头看他。好像下一秒两个人就会交叠。 但苏纪却无法忽视,她的腿还被霖环抱着,另一只手被他十指相扣,腹部与他贴得紧紧的。 他高挺的鼻梁划过她的小腹,凸起的地方激起回荡的痒意。 身体和精神的每一处地方似乎都在与人接触,贴合的地方烫得吓人。有些强硬,牢牢地箍着她,好像要把她吃了似的,又狠又紧。 真是要疯了,他们到底在摸什么。 但是这也确实是向导该与哨兵有的亲密接触。只有贴得越近,接触面越多,疏导的效果才会越好。 苏纪的脸透着火烧云似的红,不知道是精神性的还是生理性的晶莹泪珠从颊边滑下。 头顶的兔子耳朵一个战栗地立起,一个软软地倒下,耳尖同样震颤着,时不时划蹭过斐切尔的锁骨。卷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柔软纤细的腰肢上,和环抱她的腿的有力的肌肉迷乱地交缠在一处。 仿佛在水上漂流似的,使不上劲。 不行了。 两个真的是极限。她就不该心软,让他们两个同时到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自我牺牲 苏纪不知道 苏纪不知道疏导是何时结束的。 到最后, 她完全是在凭借本能安抚他们。 身体和精神都像被十个大象碾过一样酸痛疲倦,她抬了下手,没能抬起来。 斐切尔察觉到她的动作, 捏着她的指尖, 抱着她坐了起来。霖帮她把双腿摆放成舒适的姿势。 苏纪有一种自己半身不遂的错觉。 不,也可能不是错觉。 她真的已经累得动弹不了了。好像所有的精神力都被吸干, 比暴晒了十天十夜的海绵还要僵硬。 最后还是斐切尔和霖把苏纪抱回中控室,进行简单的战况汇总。 白塔传来消息,证实了苏纪和菲奥娜的猜想。 百万虫族的确是虫母控制精神波长制造出的假象。 回信称赞了苏纪提供的猜测的作用, 然而苏纪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说明, 虫母已经完全弄明白了白塔的探测原理。 它想造出什么情报,就能造出什么情报。 宇宙里竟然会有如此强大得不讲道理的对手。 苏纪勉强打起精神,问:“作战…怎么样?” 斐切尔也严肃了神情:“经过多次比对, 基本能确认这次出征的虫族在三十万上下。” “它们的进攻性不强, 但各个精神素质惊人。以往的一些攻击方式对他们的伤害大打折扣。” 霖补充:“就连智力也像全新的台阶。我本来认为虫族是只知道搜刮和抢夺的种族,现在看来, 只是因为它们没有接收到虫母的意志。” 苏纪凝着脸:“也就是说, 这三十万可能比以前的五十万更可怕……?” 斐切尔和霖同时摇头:“恐怕不止。” 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 气氛有些沉重, 斐切尔看了苏纪一眼, 手指偷偷蹭过她的发丝,故作轻快道。 “白塔初步预测它们现在的目的只是展现自己的肌肉。除了双日星系外,它们大概率还要去其他地方。这场战争时间不会太久, 它们应该就会离开。” 虫族正在人类心中根植恐惧, 只需等待情绪发酵, 原本态度强硬的人类就有可能被恐惧动摇。 一旦人心散乱,想要彻底攻破防线,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对人类来说, 只要虫族不是突然要决一死战,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这是他们的机会。 苏纪只能表示赞同。 情报交换完毕,斐切尔和霖没有停留太久,他们回到战场还需要时间,要赶紧回去接替其他还在鏖战的战友,让他们休整精神。 空间站又只剩下两个人。 菲奥娜摸了摸椅子上苏纪的苍白得透出血丝的脸,面色不忍。 “他们对你太不知怜惜了……下次别那么轻易答应他们了,好吗?” 只要苏纪说出一个不字,他绝不会再让其他人亲近她。 苏纪阖着眸,感受轻轻擦过脸的指尖,温柔而舒服,让人想睡觉。 “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她的声音因为疲倦和虚弱变得轻飘飘的,像随风飘逝的棉花糖。 从诩和斐切尔踏进空间站第一步开始,她就意识到Frequency对她的疏导的执着不是她的一句简单的命令可以斩断的。 脱离熟悉的向导是一种剥开自我的感觉,把精神暴露给新的人选总需要一个过程,她也狠不下心说不。 哨兵为了和虫族作战,要承受变成痴傻的风险,在前线不眠不休。 从战争开始到现在,Frequency和Illusion已经连续作战26小时了。她还可以在空间站里趁着哨兵交换的时间小憩一会儿,但他们不行。 “所以如果他们有愿望,我就想尽我所能去试试。” 如果这次不拼尽全力,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总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后悔吧。 菲奥娜轻轻拨弄着苏纪的刘海。 她的这份心软用在他身上让他欢天喜地,用在别人身上却让他嫉恨得发狂。 可是……他迷恋苏纪的最初,就是因为她的心软。 他没办法强迫她。 如果要爱她,只能尊重她的全部。 “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会帮你把他们全部赶走的。” 苏纪仰头望着有些气鼓鼓的菲奥娜,笑着摇头。 * 不论虫族有怎样的计谋,战争还在继续,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 双方都赌上了这场战役全部的力量,希望借此让对方知难而退。 第一百二十个小时,苏纪已经完成了Frequency和Illusion每人至少一次的暴走疏导。 普通的疏导有菲奥娜帮忙,菲奥娜通过握手的方式帮几名哨兵处理所有小的波动。然而一旦病情加重,到了接近暴走、需要大面积接触的情况,他们就和着了魔一样,使尽手段非贴着苏纪,扒也扒不开。 暴走边缘的哨兵又不好惹,一个不注意就要疯给向导看,苏纪受不了他们恳求和疯狂的双重欲望,只能含泪安抚。 她的精神已经不知道被这群狂热的哨兵冲刷到边缘多少次,来得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 中途有好几次,苏纪感觉自己已经到了随时呼吸都有可能睡着的地步。 但是战争已经到最后了。她必须坚持住。 还没来得及休息,太空舱的门又等来新的客人。 由离光和浅曜艰难地进了太空站,靠在疏导室的门边,身上有些血痕。 “这是……最后一次。” 和虫族的战争到最后总是难免会见血。无限的精神疯狂之后,就会有物理上的厮杀。 长发男人的手臂上多了两条被绷带绑起来的疤,矮一些的青年腿上也绑了纱布。 “应该快要结束了。”由离光艰难地吐出破碎的话语。 “我们已经赶走了虫族的主力部队,只要再最后处理它们的侧翼…” 不知道是安抚苏纪,还是在自我安慰。“只要再最后坚持一下。” 这24小时以内,几乎每个人都进入了一次深度暴走。 双方都知道,这次拼杀后的结果将决定未来双日星系的对敌方针。两方人马交战的时间虽然不长,烈度却前所未有。 必须要快,准,狠。他们都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由离光皱着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他的身体带着细微的颤抖,似乎隐忍着内心天翻地覆的狂热。 浅曜的眸子泛着血光,已经迷失了一半的意识。 苏纪觉得自己已经超神。 从最开始的坚决不想同时安抚两个S级哨兵,到现在的熟练安抚两个S级哨兵,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水母的触手分别卷上兔子的四肢,柔弱的身体被勒出凹陷的痕迹。蝙蝠停留在兔子的脸前,尖锐的牙轻轻地啃食它柔软纤薄,透着血丝的嫩耳尖。 它没有反抗,就像主人一样。 苏纪抱着浅曜,背后靠着由离光的胸膛。属于由离光的气息灼热地贴着她背后的全身,从尾椎骨一路烫过整个脊背,一直到她的后颈。 冰蓝色的长发丝像一层又一层的厚茧,她的手举起来,想要触摸由离光,手指却被他的长发细腻地一层层圈住,定了形,缠得她离不开他的身体。 水母盘丝的特性实在是极适合由离光,无声地鼓动时,水母已经把猎物牢牢地套在伞盖里,连残渣也吞吃干净。 耳垂有些痒痒的,实际上苏纪已经有些分不清是精神体上传来的感觉,还是因为浅曜的轻咬。 他一旦暴走,就喜欢咬人。只是总是轻轻地,不会蹭破她的皮肤,留下暧昧的痕迹。 他的双腿抵住她想合拢的腿,强硬地攻占她身前的空间。 苏纪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搂住他的腰间,想和他贴得更紧些,但却换来更深入的啃咬。 她的眼角泛着淡淡的粉红,精神和身体都一塌糊涂。 明明已经疲倦得喘不上气,却还在被反复地一遍遍地刺激着。 “呜…” 苏纪终于承受不住,她咬紧的声音从唇边逸出,眼泪也随之大滴大滴地下落。 由离光和浅曜都停住,神情一下子从隐藏的狂热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苏纪怎么哭了,难道是他们太凶狠…… 苏纪的意识像泡进水里一样酸酸软软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娇气地哭,眼角不断渗出泪后,闭上眼睛,没了意识。 察觉到怀中人倒向一边,两个人同时扶住她,瞳孔俱是一缩。 “苏纪!苏纪!” “纪姐姐!” 浅曜和由离光急切地摇她,苏纪趴在由离光的手臂上,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呼,好险,差点就睡过去了。 浅曜几乎要把脸贴在她的脸上,着急地问:“你怎么样?” “我……还好。” 苏纪眨了眨眼,竭力捡回自己的意识,“现在战况怎么样了?” “队长带着其他人在往回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应该是好消息。” 由离光和浅曜一人擦去她脸旁的一边泪水。烫得仿佛要灼烧他们的手。 泪痕在她的脸上开出漂亮的花,美丽得惊人的同时,也格外刺目。 不约而同地,他们内心浮现一个想法。 不能再让苏纪继续这样了。 苏纪偷偷掐了下腿肉,刺痛强迫她清醒地睁着眼。 “你们的精神怎么样,好些了吗?” 浅曜和由离光都点头,握着她的手越发用力。 苏纪勉强地点头,轻声说:“不需要支援的话,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吧。”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空间站的舱门才再次打开。 狂暴的精神力瞬间穿透空间站。 苏纪困倦的精神因为强烈的刺激而清醒了些,Frequency和Illusion里除了由离光和浅曜以外的人都在,只是情况看起来全都非常不妙。 “呃呃……!!” 痛苦的哀嚎声在空间站内回荡,五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暴走,怪不得连隔离仪都不起作用了。 他们的意识混沌,只能希求大海中唯一浮于海面的浮木,黑暗中唯一传来亮光的出口。 苏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她的昏倒 强烈的精神 强烈的精神冲击中, 苏纪迷迷糊糊地想,这五个一起上应该会要了她的命。 由离光,浅曜和菲奥娜也被这五人狼狈的状态惊到, 一人抓住一个, 把他们往远处拖。 但暴走中的哨兵本来就对其他哨兵有强烈的影响,他们都是才康复不久, 处于混乱边缘,能和其中一人打得有来有回已经分身乏术,根本控制不了更多的人。 霰和诩颤抖地握上苏纪的手。 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血痕, 像受了伤的幼兽, 但空气中如海啸一样天崩地裂的精神潮,才是他们痛苦的根源。 与虫族战斗后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疼痛甚至能超越□□破碎带来的痛楚。 即使努力克制,他们口中仍然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显然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苏纪试着感应他们的精神体, 遍布的伤痕让她心惊。 以前受的伤都没这么重过。作为天之骄子的S级哨兵, 本来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才启用的秘密武器。虫族肯定是已经强大到了普通哨兵完全无法对抗的程度,才会让他们受这么惨烈的折磨。 看他们精神体的状态, 如果不尽快疏导, 真的有可能会发疯甚至痴傻。 苏纪心惊肉跳, 体内强烈的困倦瞬间一扫而空, 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拼尽全力安抚他们。 浅黄色的兔子皮毛已失去光泽,看起来有些黯淡。长长的耳朵耷拉在身后, 但还在仔细地、颤抖地轻抚身边遍体鳞伤的同伴。 它的主人也竭尽全力, 爱抚索求的哨兵。 “苏纪, 苏纪……” 如荆棘缠绕的呢喃和呼唤中,苏纪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和坚定。 “我在这里,放轻松。” 哨兵是无法抗拒想要疏导他的向导的。 苏纪的精神力涌上他们脑海的瞬间, 所有的话语都变成了必须抑制在唇边的叹息。 诩和霰渐渐平复下来。 神奇的是,苏纪也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反而好转了些。 除去眼睛的视野似乎比刚刚要暗以外,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没有刚刚好像随时都会失去意识那么累了,甚至好像还能再多疏导两个。 苏纪没让诩和霰恢复到最佳状态,就打开门把他们赶了出去。 其余的三个人情况也很糟,如果他们不愿意让菲奥娜进行疏导,随时都有可能陷入精神崩溃的风险,她必须抓紧时间疏导剩下的人。 门外,斐切尔、霄和霖痛苦地半跪在地。 确实没刚刚那么疯了,但看起来不像是被治愈了,而是疯得没力气了。 苏纪蹲下来,抓住他们三个人的手往里拉。 但最终跟进来的有四个人。 菲奥娜也在。 他半跪在苏纪面前,神色中难掩担忧。 “我有些担心你的状况。” “不,我还好。由离光和浅曜呢?” “他们去战场了。” “那你帮我去把诩和霰继续安抚一下吧。” 菲奥娜看起来很不情愿,苏纪冲他露出个笑容。 “就快结束了,疏导完他们我就去休息。” …… 承受了两个哨兵的疏导后,再往上加第三个哨兵时也没想象中那么挑战。 停下来的时候,不仅困意全无,身体还有些微地发热,像做了剧烈运动后想要出汗。 苏纪轻轻抓住霖的手,扶着他站起来。 腿坐在地上太久,都僵得麻了。 霖看见她苍白得有些发紫的唇色,不由得想起他们对她毫无节制的索求。 她的气色……是不是有些差过头了? 这……对吗? 斐切尔和霄也站起来,这里的精神磁场还是有些混乱,好在他们都已基本恢复了理智,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 苏纪见他们都盯着她的脸,有些不自然地擦掉额边的冷汗:“战况怎么样?” 这都快变成她的口头禅了。 “我们把虫族的侧翼击退了。现在只剩下殿后的残兵,还在追绞。” “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如果不是因为侧翼有太多精锐的特殊虫类,我们本来不该这么狼狈。” 斐切尔伸出手,摸了摸苏纪的脸。 带着血的手把她的脸擦花,殷红的血色恰到好处遮住了她惨白的脸。 斐切尔的手也是冷的。 “你们等下还要去,对吗?” “嗯,后面的虫能杀多少是多少。” “那你们要小心,虫母很聪明,不要太过轻敌。” 斐切尔觉得她唠叨的样子有些可爱,不过放松下来的心也因她的提醒警觉起来,面色变得严肃。“我知道,你等我。” 哨兵再次向战场奔赴,空间站很快又只剩下两个人。 菲奥娜把苏纪抱上床,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莉安,你现在可以休息……” 他的话被四周突变的警戒灯打断。 嘀——嘀—— 中控室传来警报,和刺目的警戒灯一起不断闪烁,压抑而窒息。 【虫类埋伏部队数量众多。请各向导即刻离开空间站,前往前线进行疏导!】 菲奥娜的脸色一瞬间冷冻如冰。他拦住苏纪:“你不能去!” 苏纪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合眼了,向导本来就没有哨兵那样活跃的精神力,更何况这24小时里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治愈力补贴哨兵……!! 他不知道向导彻底燃烧之后会变成什么,他绝不能看着苏纪把自己燃成灰烬。她的脸现在比燃烧后的灰烬还要惨白。 苏纪声音平静,态度却极其坚决:“不能不去。这是白塔的命令。而且,你也要去。” 菲奥娜着急地捉她的手:“不能,你不可以!!” 苏纪停下来,仰头望着他。 菲奥娜不敢看她憔悴的眼中的失望:“我要对你的健康负责……” “露西,你不用对我负责。我只要自己对自己负责,对育星负责就可以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纪把手从菲奥娜的手里抽出来,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阻拦我,因为我的后面是我的家。” 菲奥娜不说话了。 他知道家这个字对苏纪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个孤儿院里的人全都想要,而且全都很看重。说是他们的命也不为过。 “……我知道了。”他的唇边泛起一缕苦笑。 他早该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说服苏纪的。 * 战场一片狼藉。 四处都是人类和虫的断肢,七手八脚地漂浮在太空。 还好太空里并不能传播声音,不论是疯掉的人还是虫,都只是沉默地露出疯狂的和痴呆的表情动作,并不会对其他人的耳膜造成损伤。 陆陆续续有向导赶到,一个接一个地寻找起还有救的哨兵。 苏纪不需要费心去找,精神力波动最强烈的地方,就是S级哨兵和精锐虫类的所在。 那里的精神已经凝聚出实体,把附近的空间都拉扯得变形。 巨大的虫镰划穿浅曜的手臂时,苏纪听见自己无声的尖叫。 尽管下一秒那只虫头部的巨大囊瘤——同时也是他们的精神器官,无声地爆在太空,流出满空间的碎渣。 浅曜从上方因冲力落在苏纪怀里时,看见她的脸,也只是惊讶了一瞬。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交流,等浅曜状态在苏纪的疏导下恢复平稳,他又再一次把精神体对准了新的虫族。 向导在战场极为危险,但他们的存在也让哨兵的战斗力获得了巨幅提升。 所有的向导都在竭尽全力治愈自己的哨兵。原本处于劣势的人正渐渐翻盘,占据上风。 那些四面八方的虫逐渐被赶至一处。 苏纪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头灵光一闪,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只要虫子足够密集,人类快速撤退,就能让人类最擅长的武器得到利用。 她的大脑虽然疲倦不已,但在太空,她还在强迫自己思考。 他们还有武器的。是……叫什么来着?好像有点想不起来。 她的大脑确实运转得有些慢了。仅仅是刚刚,她又疏导了哨兵们五次。 现在她都有点分不清眼前这么黑,到底是因为太空黑,还是因为视野真的在变黑。 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纯白。 巨量的,纯粹的,璀璨的白色。甚至稍稍点亮了苏纪漆黑成夜空的视野。 这是能量汇聚到极致所产生的光芒,不论作用在任何生物身上,都有着毁灭性的力量。 它能够直接把生物的大脑彻底贯穿。以精神的方式。 如果是这样强烈的精神武器,把那些精锐的虫子都干掉,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不过,这么强大的能量,得耗费多少频率振幅仪里存储的精神波啊? 该不会白塔把他们都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有能力像牧羊一样驱赶虫子,然后开启精神武器吧。 纷纷乱乱的念想在苏纪脑海里像流水一样滑过。她发觉自己好像抓不住意识了。 她不是睁着眼睛吗?怎么四周还是那么黑。至少该飘着点虫的残肢才对吧。 “太好了!!它们都死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什么,是赢了吗? 苏纪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觉耳边不断地有人在鸣叫和低语。 她忘了太空里是传播不了声音的,只感觉庆祝胜利的呐喊过于悦耳,情不自禁地感到由内而外的放松和欢愉,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莫名的冲动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到了最顶上的地方,却戛然而止,像被抽掉骨头的筋。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现在激动的心情是什么,头直勾勾地倒下,再没了反应。 * 巨量的精神光束贯穿了聚集在一起的大量虫族。 太空飘满了带着粘液的虫族精神器官。 毫无疑问,当光束射出的那一刻,这场战役的结局就已尘埃落定了。 虽然真空不能传音,但战友们集体突然一滞,然后反应过来后拼命地手舞足蹈,沉默地表达狂喜的场景依旧令人从内心感到振奋。 由离光内心没什么感觉,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又一场任务的结束。他更关心的是刚刚才为他疏导完的苏纪。 平静的视线快速梭巡过身后的真空地带,冰色的瞳眸猛地一缩。 苏纪突然像失去了意识,头缓慢地垂下,变成了无知觉的飘浮态。 比他反应更快的是另一个人,灿金色的刘海像流星一样快速划过,抱起飘浮在半空的苏纪。 她的脸被他扶着仰起来,双眸紧闭,眉头微皱,身体毫无抵抗,已失去了意识。 菲奥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不由分说抱起苏纪,冲向白塔的医疗空间站。 白塔的医疗空间站内只提供简单的外科医疗救治。因为和虫族之间的战争即使□□受伤也往往不会太严重,只需上药包扎就算处理完毕。 菲奥娜早就注意到一起进来的由离光,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把苏纪放在医务室的床上。 这里有应急的检查工具,还好他会用。 他接上各种管道,心急如焚地等待检查结果。 嘀—— 仪器的声音从未如此刺耳冰冷过。 两双眼睛急不可耐地看向屏幕,呼吸皆是滞住。 明晃晃的,血红的大字像碎玻璃扎进他们的眼睛,刺得人生疼。 昏迷中。身体机能评价:差。精神状态评价:极差。 评价建议:尽快返回育星救治。 菲奥娜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情绪,握着栏杆的手一点点攥紧。咬着牙,发狠道: “如果她出事,我一定会把你们都杀了。” 由离光听出菲奥娜的声音与平日不同,但现在根本不在意这些,他把苏纪身上的检查仪器都拿掉,却被菲奥娜挡住。 菲奥娜把苏纪护在身前,再也没有平日里假装的温柔似水,声音冷得能渗出冰。 “你滚开,我会带她回育星。” 不管苏纪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昏倒的,但绝不能再让这群人接近她了。 如果早知道顺着苏纪的意愿会有这种后果,他就该把这群该死的哨兵全部锁在空间站外,看着他们活生生暴走而死。 苏纪要是出了事,他一定会把他们全部…… 菲奥娜漆黑的眼神中有光闪过。 他闭了闭眼睛,安抚内心的杀意。 苏纪不会想看到他做出这种事的。他不能。 由离光的声音仍然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理性,尽管他刚刚才经历完剧烈的精神战争和狂喜的胜利:“我要带她走。源由财会有双日星系最好的医院。” 一句话,菲奥娜的动作停了下来。 新生制药虽然在制药方面有深厚的技术沉淀,医院和制药却是两回事。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那必须由我抱她。”菲奥娜冷冷地吐出声音,“你们这些吸血蛭,离她远点。” 菲奥娜骂得极难听,由离光只当做没有听见。 是啊,苏纪身边的尽是些吸血蛭。如果不是他们,她怎么会昏倒。 由离光没和他争辩,默认了他的举动。 空间站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斐切尔、诩和浅曜急匆匆跑来,和正要出来的三个人对个正着。 “我们问了人说你们在……” 诩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清菲奥娜怀中面色苍白,安静如纸的苏纪,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倏地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没有刻意卡章数,写到这里才发现恰好就是一百章,或许我真是卡章数领域的天才 另外另外~预收进行了文案修改,还请感兴趣的各位看一眼ovo 第100章 她的情况很特殊 从空间站回 从空间站回白塔, 要启动运载飞船的返航程序。 一路上菲奥娜死死抱着苏纪,不让任何人触碰她。 其他人原本想要主动承担起抱苏纪的职责,都被菲奥娜如刀的眼神和稳健的双臂逼退了。 菲奥娜一向温柔含笑的脸部肌肉全部扭曲, 使他看起来有点疯狂。 “别逼我动手……莉安不会想看见的。” 他的声音低沉, 语气平静,像没有一丝波澜的大海。 但越平静的地方, 才暗藏越可怖的杀机。 不知为何,所有人心中都本能地感到危险。 他说出口的可能不是威胁,而是善意的提醒。 Frequency并不畏惧拼杀, 他们才刚从一个血海中全身而退。 但出于愧疚和心虚, 最终没人反驳菲奥娜的意思。 一行人沉默地坐在飞船中。 苏纪躺在菲奥娜的怀中,阖着眼眸,漆黑的睫羽像乌鸦的双翼, 看起来平静而恬美。 如果不是她的唇色比冬天的雪还要苍白, 大约会让人误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即使脆弱得令人心悸,她仍然美得令人心惊。 像一触就碎的透明薄玻璃, 和夏季时才落下的雪花。 除了昏迷中的苏纪, 所有人心中焦急如焚, 恨不得飞船快一点, 再快一点。 运载飞船却还是不紧不慢地维持着原速前进。 菲奥娜的手一直在颤抖,但片刻也没放开过她的手腕,摸她的脉搏。 只有指尖不停地感觉到她切实的心跳, 才勉强能压制住内心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恐惧和害怕。 和苏纪相处的这些天, 他总觉得苏纪有哪里不对劲。接触得越久, 怀疑就越深。 可是苏纪平常生活滴水不漏,他只能说服是自己多心。 现在害怕的心情已经到达了极致。 其他人的神情也冷如冻土。 他们脸上还挂着颜色晦暗的人血和虫血,但即使脸色被遮住, 紧皱的眉眼和周身的低气压也不断释放冰冷的情绪。 将近半天的路程,谁也没有说一个字。 飞船里仿佛一个乘客都没有,在完全的死寂和压抑中抵达育星。 舱门打开,白塔的大厅极为热闹,在地留守的人员看见第一批胜利返航的飞船,把船外团团围住,兴高采烈地恭喜。 “打仗辛苦了!!” “恭喜胜利!!” “你们是最棒的!!!” 四周人群脸上洋溢着难以自控的喜悦,他们手持礼炮,用力拉开,从炮口喷出数不清的礼花。 斐切尔反应最快,身影一闪,身体挡住喷薄飞来的花瓣,低头看菲奥娜怀中的苏纪。 她的眼眸仍然阖着,外面的嘈杂全然不影响她的安宁。 他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心痛。 以往他们的胜利,都是和苏纪一起迎接的。 现在她却听不见了。 菲奥娜懒得和这群人贺喜,抱起苏纪,快步出了舱门。 他平日里带笑,在白塔人缘极好,这里不少人都认得他。见他也在这飞船里,都想上来恭喜。 看到他怀中昏迷的苏纪,众人先是一愣,再抬头,对上他的冰冷睥睨的眼神,俱是心头紧凛,一阵胆寒。 平常看起来那么温柔似水的女孩子,沉了脸时竟阴森可怕得叫人背后瞬间起了寒毛。 避开他的眼神看后面的Frequency,更是一个个刚从死亡之地回来似的,面上全无一点打了胜仗的喜悦,反而好像被触了逆鳞的猛兽,阴翳非常。 刚刚还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大厅突然安静,没有人敢上去触他们的霉头,纷纷向两边散开。 由离光安排的接引船早已亮着灯在外等候,所有人片刻不停上了飞船,船体直接拉升至最高空轨,如同破空的闪电,全速向源由财会旗下的医院飞行。 慢珠海医疗中心,是全育星医疗科技最发达,医学资源最丰富的顶尖豪奢医院,只接待提前预约申请过的豪门权贵。 现在,这所轻易不接待病人的医院的门口,院长,副院长和各科主治全部到齐,神情恭谨,态度紧张,齐刷刷地笔直站好恭迎眼前的飞船。 从船上下来的由离光连正眼都没给他们,声音冷然,“马上安排最好的全面检查。” 整个医院轰动起来,病床应急输液早就在门口一齐候着,菲奥娜虽然不愿意,但在医生面前也只能松开手。 苏纪从菲奥娜的怀里转移到了病床上,被匆匆推进顶楼单独的检查室。 半天的路程和颠簸,她竟然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虽然呼吸,体温和脉搏都还正常,但浓重的阴霾在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 苏纪一向健康,怎么会突然昏倒。 他们只能反复祈祷,苏纪只是在连轴转的战争中累了,在医院休息够以后,就会康复成本来的样子。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可是事已至此,后悔又能有什么用。 顶楼只有一间特殊豪华病房和为之配备的特殊手术室和专属医生的办公室,四周空旷,安静如太空。 手术室上方,血红的检查中三个字让菲奥娜心中翻滚的怒意更甚。 如果不是这些吸血蛭,苏纪根本不会遭遇这些! 虫族来犯又如何,哨兵崩溃又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只要苏纪能活着,这些人全都死在太空也值得。 现在该死的人没死,反而最该好好活着的人,被他们害了,躺在冰冷的手术室里。 胸中恨意无限膨胀,菲奥娜起身抓住诩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要不是你非赖着她不放手…!!” 就是从他开始,Frequency的每一个人都采取了类似的纠缠手段。 如果不是他哄骗苏纪心软,让剩下的人觉得有机可乘,他们根本不可能得逞。 如果他们早点按照苏纪的意思做,这些全都不会发生! 诩仍旧呆坐在原处,没有躲开菲奥娜的意思,他旁边的由离光眼疾手快,伸手去拦。 由离光也是练过的,但想到苏纪对菲奥娜的偏爱,他弄伤对方可能会惹得苏纪不快,又想到对方平日里不像会动手的类型,于是没用力气去接,然而下一秒到手上的仿佛把骨头打裂的痛楚,让他惊讶得甚至忘了疼。 这人的力气恐怕比一般男性还要大得多。 转瞬即逝的惊讶后是了然。 也是,否则这个人怎么能一路强硬地抱着苏纪。 菲奥娜的拳头擦过由离光来挡的手,没有半分停顿,硬生生砸到诩的脸上。 诩摸了下唇角,全是血。右下的脸剧烈疼痛,不知道是不是全裂了。 口中一片腥咸。如果换了别人,他早上手打回去,但现在却像失了斗志的丧家之犬。 这是他该受的。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纪在他面前选择另一个人,所以做出了最自私的决定。 菲奥娜说他是罪魁祸首,其实没错。 因为被他这样的冷血动物缠上,苏纪才会遇到这样的劫…… 菲奥娜拳头再起,浅曜忍无可忍,冷声喝断他们。 “你们疯了吗,纪姐姐还在里面,你们就敢在外面打架。” 神色冷然,银色的瞳孔里的寒光冷过空间站外的真空,毫无苏纪面前卖乖讨巧的可爱模样。 浅曜的神情微凝,稚嫩的脸上是不匹配的深冷和成熟,却没有违和感,好似他的本性就是如此。 “现在重要的是纪姐姐还是发泄情绪,还要我教你们吗?” 菲奥娜看诩的眼神仍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他的手还死死揪着诩的领子,没有松手的意思。 叮的一声,打断顶楼的剑拔弩张。所有人立刻转头看向手术室。 门口上方灯光熄灭,门把响动声后,大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一名医生,摘下口罩。 所有人脸上的神情奇异地同时转为急切,再没心情顾及那些不能在苏纪面前揭开的矛盾,神情凝重地围上去,又难以压下心中的期盼。 由离光站在最前,率先问:“医生,怎么样?她没事吧?” 医生把口罩折好,放进口袋里,眼神扫过面前五个人,神情莫辨,几度欲言又止。 他晦暗不清的态度让顶楼死寂片刻。 不安再次席卷,在心中越放越大,好像扼住他们的咽喉,令人感到暴雨前的窒息。 由离光这时突然有了非常宽容的耐心。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这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内心的侥幸逃避和害怕一同拉至顶峰。 他们的手尖因为缺血,一点一点冷下去。 “……事情有点复杂。” 医生不敢看由离光,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转身瞥了眼门内,但他也知道这件事逃避不了,又把目光转回。 “你们之中有她的亲属吗?” “我就是她的亲属。” Frequency和菲奥娜的声音一同响起。 医生定定看了由离光一眼,见他没有反驳,于是向前走:“好吧,请各位跟我来。” 医生办公室内突然涌进五个客人,显得有些拥挤。 白大褂医者拿起桌面上的病历,几度翻阅上面的内容,看起来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态度惹得人心烦,由离光冷眼瞥他:“有什么都直接说。” 态度看起来还算冷静,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史以来第一次跳得快到超出了平均阈值。 这种感觉令他感到陌生。 就连他的父亲进医院时,他也只是说了句太忙,轻飘飘地推掉了探望的行程。直到出院,他也没去见那人一面。 平心而论,父亲对他还算不错。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某个人,在医院里急切地询问医生病情。 简直不像他自己,又太像他自己。 对于要把握的事物,他绝不允许有分毫的失控,会竭尽一切地了解,直到全部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在人身上发生,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对人产生执着。 原来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苏纪而已。 虽然感性使他感到陌生的慌乱,但心中的理性已给予他可靠的猜测。 苏纪向来身体健康,突然昏倒,一定只是因为劳累过度。 她不可能有什么隐忧和隐疾。 医生一边小心翼翼观望由离光的脸色一边说。 “苏纪女士现在的身体状况很特殊。我们经过查询病历和就诊履历,已经联系了她之前的主治医师,对方正在赶来的路上。” 很简单的话,没有任何疑难长句,却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去理解。 医生只看见面前的五个人脸色齐刷刷地如坠冰窟,还残留着血的脸遮不住难以置信的恐慌和惨白。 他心中难免起了怜悯。 他还没有说出实情他们就害怕成这个样子。 如果知道真相,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病历上两次明晃晃的星散症三字,比烙进铁里的镌刻还真。 那个女孩注定活不长了。 斐切尔用尽全力稳住颤抖的手,不让自己吓到眼前的医生。 但声音仍然克制不住地涌上了寒意,像淬了冰,冷声问。 “什么叫…之前的主治医师?”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绝症 斐切尔满脸 斐切尔满脸是血的装扮本来就有威慑力, 一挂下脸,更是慑人。医生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溢出来的冷汗,感觉自己与其怜悯他们, 不如怜悯下恐怕要到头的职业生涯。 还好他早准备了后手。 “总之, 之前的情况要等那位医生来之后才方便说明。”医生艰难地说,“苏纪女士现在昏倒的主要原因是精神力消耗过度。” 谈话间, 医生的光脑响起铃声,他看了一眼屏幕,长松口气:“说曹操, 曹操到, 那位医生到了,我去接他。” Frequency和菲奥娜不愿留在办公室干等,一群人去接上苏纪之前的主治医师, 来到苏纪现在所在的病房。 主治医师检查完病历和苏纪的身体情况, 差点没昏过去。 “糊涂啊!糊涂!” 他气得连拍大腿说了好几遍糊涂,回过头来看站成一排的五个人,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病历都被他捏皱了: “我是说过星散症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 可我也没让一口气疏导七个哨兵!” 他看着这几个表面帅气, 实则只想自己的男人, 痛心疾首地质问: “你们还是人吗,就算是核动力驴,也得停下来等核聚变啊!你们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简直是……” 简直是狼心狗肺! 五人毫无怨言地接受医生的职责, 却有些没听明白: “……等等, 什么症?” “星散症!”医生恨铁不成钢地回答,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愣住,“……她, 没跟你们说?” “星散症……是什么?” 医生挨个看了他们一圈,确认他们脸上的迷茫不似作假,眼神突然从气愤转为怜悯。 “一种罕见的,无法治疗的突发性绝症。”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 “你说,绝症?” 由离光机械重复了一遍。 “对,绝症。” 医生理解他们的震惊,耐心地把曾经对苏纪说过的话又在他们面前重复了一遍。 “这种病症目前还没有手段治疗,病患在确诊时大约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但和一般疾病不同,星散症没有显著的病状,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只是精力会渐渐不够,表现为越来越嗜睡,直至死亡。” 医生越说,由离光的脸色就越一点点冷下去。 他显然想起了什么。 其他人的脸色也霎时惨白。 所有人都能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苏纪表现出的微妙的异常。 病房陷入沉寂,一时间只能听见点滴落进液体的声音。 五个人的脸上反而没有一开始的森冷阴寒,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茫然。 被难以置信,不愿置信,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劈头盖脸地砸懵了的茫然。 以至于连着急、愤怒、慌乱一系列的情绪都向后退让,退化成了不知世事的婴儿,压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明明是清晰易懂的解释,在脑海里却怎么也无法拼凑成能够理解的模样。 什么叫做星散症,什么叫做没有手段治疗,什么叫做死亡? 这世界上哪可能有这种病! 苏纪不是一直活蹦乱跳,活得好好的吗?! 斐切尔懵懵地,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我……我不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感觉他应该这么说。 他的大脑于五分钟前就已停转了。 他宁可相信面前这人是个庸医,也不相信这有可能是真的。 浅曜突然一把夺过医生手上的病历,颤抖地把弄皱的部分抻平,连呼吸也不敢,颤颤巍巍地往下看。 他最了解病历的格式,一眼就看见上面的就诊记录和结果。 端正的黑色字体,却像被烫得滚红的铁,炙烤他的眼球。 不是一次确诊,而是两次。 这说明苏纪也曾不敢置信过,又向医院申请了复查。 结果显而易见,命运仍然没有放过她。 他的手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把病历扯破。 诩看不懂复杂的化验记录表,却能看懂星散症三个字。 手指深深扎进掌心,连手上的绷带迸裂,手心全是血也浑然不觉。 角落里的菲奥娜一直没出声,只是眸中克制不住地幻光闪烁,紧接着,背部巨大的蝴蝶翅膀一闪而过。 他右手抓着自己左手腕部,隐约露出其下被过度的力气拧出的紫红淤青。 医生看见他一闪而过的蝶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说:“你们都是哨兵吧?如果克制不了精神暴走,先吃药吧。你们的向导现在帮不了你们。” 见这几个人听完冥顽不灵、无动于衷,医生皱眉,改口道:“如果你们都疯了,苏纪女士醒来后该有多无助?你们总得清醒才能帮上她的忙吧!” 一听到苏纪,几个麻木的人仿佛突然间被注入了生机,重新获得了意识。 由离光最先清醒过来,说:“我会叫人送药来。” 他的精神确实有些摇摇欲坠。 不是他能掌控的。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把整座楼都毁了。 哨兵本来就有强烈的破坏欲,一旦被刺激,很有可能陷入暴走。 他不在乎别人,但是这个医生说对了,苏纪不会想见到这一切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救得了他们,同样的,苏纪也只有他们可以依靠。为了苏纪,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控。 由离光不得不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这个病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医生记得很清楚:“一个半月之前。” 场面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记得一个半月之前正是苏纪向银盐虚幻辞职的日子。 她为什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定要离职,为什么斩钉截铁的斩断跟他们之间的关系,连他们苦苦挽留也不肯松口,为什么事情办得这么急又这么绝情。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时指向了答案。 “怎么会…”低声的呢喃悄悄地回荡。 其实细微处早就暴露出异常,只是这么天大的事,她居然掩盖得这么好,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因此竟然没有人想过她竟然已经得了绝症。 所有暗处中隐秘埋伏的线索串联成链,一拉就全部显露出真形。但他们能感觉到的全然不是破获谜底的喜悦,而是好像连心脏都被火热的烙铁撕开的痛楚。 就算是再不想承认真相的懦夫,现在也该睁眼看看世界了。 “怎么会没有能治愈的办法?”斐切尔抓着病床栏杆的指节泛起惨白,不得不撑着床,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育星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怎么可能……” 医生摇了摇头。 斐切尔的反应和当时苏纪的反应如出一辙。绝大多数病人和家属在听见患有不可治愈的绝症时也都会这样,恐慌,害怕,痛苦,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他也无力回天,只能安慰道:“科技不是万能的。病人已经接受了事实,各位也请节哀顺变。” “我看各位也很珍重苏纪女士,与其沉溺在不可自拔的悲痛中,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样能让病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得快乐。” 浅曜猛地抓住医生的袖子,神情哀恸恳切,眸中的红光不断闪烁,难以自控。 “真的只剩下三个月了吗?有没有任何办法能延长这个时间,一年,两年…实在不行,半年也可以!只要有办法,我什么都能做!” 医生的手被抓得直颤,见他是个娃娃脸,恐怕年纪还没多大就要面临生离死别,深感怜悯,耐心解释:“星散症的原理是意识散失。人类没有能把失去的意识从宇宙中收集回来的能力。就像水蒸发进了天空,即使再变成雨落下来,也不是原本的那滴水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病人好好休息。” “我看了你们的疏导履历,就算是健康的向导,这么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也太过夸张,更不要说她现在本来就已经进入星散症的中后期阶段,精力大不如前。” “如果你们还想让她好好活着,就别让她再做任何劳心劳力的事。” 医生的教训字字如刀,和现实血淋淋地对照,割得几个人脸色一阵又一阵的惨白。 是他们不加节制地索取,才让苏纪倒在太空之中。 苏纪早就提出要离职,如果不是他们拦着不让她离开,她本该已经享受了一个半月的清闲。 现在却躺在病床上,等待原本并不需要的救助。 他们都想错了。其实苏纪没有他们会过得更好。 不是苏纪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苏纪。 * 苏纪感觉自己沉入了黑色的水中。 无边无际,空旷无垠。 眼前的景象并不陌生,但随之涌上的孤独和无力一如既往。 飘飘渺渺,浮浮沉沉。 像半片漂浮在太空的砂。 她在恐惧和绝望中漂流了很久,这片灰黑色的空间既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熟悉的无助和痛苦涌上心头,仿佛溺亡前的最后一刻被无限拉长,成为她生命中的永恒。 直到她听到细碎的异响。 嘀嗒。嘀嗒。 富有规律和韧性的音调。 在混乱混沌的黑暗空间像最强烈的光束,一瞬间把她的灵魂都照得透亮,几乎要灰飞烟灭。 人类的本性对规律和秩序的渴望像泡沫一样疯狂滋生。 早已沉在水中的砂突然像重新有了活力,变成一尾奋力求生的鱼,拼命地想要逃出石油做的水缸中。 她不断地挣扎,反抗,终于跃出了水缸的檐壁。 啪。 鱼尾落地,她睁开眼睛。 入眼一片白茫茫,好像误入冬季的极圈。 世界在眼前分裂又复合,黑光和白光不断闪过。 耳边突然响起像洪流一样嘈杂的声音。 “苏纪!!” “莉安!!” “纪…!” “纪姐姐……” 好吵。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叫。 苏纪皱了皱眉,手指用力,拍了拍沉重的大脑,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床很快自动升起,她坐在床上,感觉还有点晕乎乎的。 手上有针头,旁边是点滴。她在梦里听到的滴答声,应该就是点滴的声音。 这里是医院吧,她怎么会在这里睡觉? 她环顾眼前围成一圈的人,凝了一下。 他们五个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心中突兀的泛起不好的预感,她把睡觉前发生的事按顺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立刻捡了最重要的问:“战争的情况怎么样了?” 几个人沉默地看她,一时间竟然没人回答。 苏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很糟?” 但很糟的话,他们五个人不该都在这里吧。 她明明记得最后一刻看到了耀眼的白光,应该是白塔和长眠仪器联合制造出的新武器才对。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不想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斐切尔似强压着内心情绪,极努力才平静地质问。 答非所问,苏纪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面色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如果不是因为生的实在好看,现在大概可以用像鬼一般来形容。 不对,就算生得好看,现在也跟个鬼似的。 脸上的黑眼圈可以当卫星环不说,身上的伤口结成痂了也不包纱布,身上的太空服也没换,只是把上半的帽子摘下了,伪装成常服。 诩更是夸张,脸上肿了好大一圈,看起来没敷药也没处理,这群人里最难看的就是他。到底能被什么虫打成这样?虫的手部不是镰形的吗?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这群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们这么狼狈的样子。 更诡异的是,不是一个人这样,而是全都这样。 他们进医院应该没有太久。 毕竟五个人都在,身上衣服也没换。但凡过去一天,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得这么齐全,还这么狼狈。 苏纪猜出了大概,斟酌着说: “我知道,我是疲劳过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别离开我 苏纪竭力让 苏纪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 然而他们的脸色和她预想得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一个个看起来这么凝重,甚至带着说不出的愠怒感?是搏杀后的战意还未完全消退的缘故吗。 相处两年的经验告诉她情况不太对,然而线索实在太少,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斐切尔定定地看着她, 太空服下的手臂几乎微不可见地不住颤抖,眸中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无悲无喜,又问了一遍:“你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苏纪打量他们的表情,越发迟疑。 她的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漏了什么……等等, 难道是星散症的事情暴露了? 糟了, 刚刚脑子里只想着战争的事,完全忘记她昏倒后肯定在医院被做了全面的检查。 苏纪不清楚一般的体检是否能查出星散症,因为预知梦, 她当时做的是专项检查。 但看他们的样子, 这件事很有可能…… 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病如果曝光会怎么样。 她都已经瞒到了最后,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离开银盐虚幻, 按照自己的计划度过最后的时光。 难道偏偏要在最后关头失手? 不, 不会的…… 强行压下内心的混乱, 苏纪竭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模糊地试探道:“你们知道了?” 斐切尔盯着她的脸,几乎快被她气笑了。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在想怎么瞒着他们。 如果不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昏倒, 她还想要瞒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的要她死掉的那天, 才肯让他们去服丧吗! 他的手死死攥紧病床的边缘, 洪流般奔涌的情绪无法克制地爆发。 颤抖的声音充满难以形容的害怕,恐慌,惶然, 甚至是哀求。 “苏纪,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过重要的人?” “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可以信赖的战友?” “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自己的一部分,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如果真的有,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可以什么都不说? 他的眉眼里是苏纪从来没有见过的哀恸。和他对视的时候,感觉他的浑身都在剧痛,连带着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她想要避开视线。 斐切尔的手托住她的脸,半是诱哄,半是请求,强迫她一直看他的脸。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似乎掺杂了浓厚又强烈的矛盾爱恨,让主人只能品味到深深的痛苦。 苏纪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不忍地说:“……你生气了。” 湛蓝的眼睛蒙上深深的阴霾,湿润的瞳眸里好像要下雨了似的。 “我没有。” 苏纪不拆穿他。 他自知无从隐瞒,紧扣住她脸的手微微松开。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他愤怒苏纪的残忍也好,气愤她的隐瞒也罢,说到底,只是在气自己的无能。 庞大的火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把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撞得发裂发疼,可他居然无从发泄这一切。 明明和苏纪每天都在一起,竟然连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也看不出来。 他眼盲耳聋,难以信任,才会让苏纪选择独自承担。 她的每个沉默,都在无声抗议他的无能。 “我……没能让你信任。” 喉咙里泛着压抑不住的沉重酸苦。 他用尽毕生力气全部咽下。 苏纪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 眉头紧锁,眼眶泛湿,带着通红的血丝。 桀骜的队长先生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像巢穴被打翻的归家之鸟。 菲奥娜的眼睑垂着,只能看见他交叠的手指尖一直在抖,声音也像颤抖的羽毛,“莉安,你……谁也没说。” 这意味着苏纪从来没有把他们真正当做过生死相依的伴侣。 哪怕是自恃最亲近,最亲密的他,也没能真正成为她能毫无顾忌,尽情依靠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再糟再坏,她也只想自己承担。 即使他们觉得自己的距离已经拉的很近了,她也清晰地画出界限,告诉他们,这只是错觉。 可是就算是哀求,乞求,惹得她厌恶厌烦也好,他们也想帮她分担。 总不能让她就这样撒手离他们而去。 这些人里,苏纪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就是菲奥娜。 她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又要被迫分离,对菲奥娜来说该是多么沉痛的打击。 “就是不想让你们伤心,我才……” “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突然走了,我会更伤心!” 菲奥娜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又被泪音止住,险些破音,再没有往日的温柔。 他显然是急得狠了,全身都和声音一样地抖。 “如果没有你,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 苏纪知道菲奥娜会激动,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不仅是她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对于彼此,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存在。 “这个世界的意义还有很多。”苏纪轻声安慰他,“帮助我看剩下的宇宙,也可以是其中之一。” “可是……” 菲奥娜的声音突然被平静得有些突兀的声音打断。 “除此以外,也不是全无办法。” 由离光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漠然镇定。他傲然地立在众人中,丝毫没有因为苏纪的事受到影响,即使身上衣服未换,气质也高雅从容,像天生的领导者,果断而决绝。 “源由制药已经成立了新的专项组,这个病肯定会有解法。” 菲奥娜似乎被他提醒了,隐带疯狂的瞳眸中忽然跃动出一簇灼热的火苗。 她急忙说:“新生制药也一样。” 菲奥娜看起来就像……溺水中的人突然被抛出了一株断木,急忙地想要以此当做希望。 苏纪不忍心做那个把木头抽走的人,点了点头。 尽管其实她并不看好。 如果有的治,这些年早就该出治疗方案了,现在却连个减缓症状的手段都没有,这说明人类并不是不想治,而是根本不知道能从哪里开始治。 但他们执着,她也只好怀抱期待地应下。 她内心也不是完全不动摇。 毕竟,万一呢? 她也想活着,巴不得能在这个世界上多活几年。 手中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苏纪低头,原来浅曜握住她的手。 浅银色的眼里泪光漂浮,就像满载得溢出的月光。 他的声音哽咽:“我也会想办法,努力帮你……” 浅曜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学医,家里也和医学毫无关系。 苏纪想起什么,当即皱眉。 “你不会做些不合法的事情吧?” 像被看穿似的,浅曜低下头没说话。 苏纪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这个病和基因没关系,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抓着她的手,双眸紧闭,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可是我不能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的身体是战栗的,声音的沙哑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崩溃。 总是柔软的玻璃水,摔到地上也会惊声破裂成万千的碎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连困扰人类的基因之谜都能凭借自己的研究解开。 但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人遇到困难时,他竟然束手无策。 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心碎。 “姐姐,不能只有我对你来说是个累赘……” “我想要你活着。” “你一定要活着。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活着……” 他喃喃地反复低语,苏纪不知道他究竟是清醒着,还是已经有些疯狂了。 因为她这时才注意到,他宛如银色月光般澄澈的眼睛,瞳丝一直是红色的。 月亮陷入癫狂的时候,也会染上血的颜色。 越是天才的人,越容易因为一时的挫折走上歪路。苏纪怕他钻牛角尖,伸手轻轻搂住他。 像之前无数次为他疏导时那样,轻轻地贴着他的脸颊。 他的脸很冷,就像整个人陷入了失温。 她轻声说:“你只要健康,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浅曜一怔,随即身体猛然巨震。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次苏纪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健康就好。只要活着就好。不要放弃治疗。诸如此类的话,这两个月来,在病房也说,在基因重组时也说,几乎快成为对他的口头禅。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苏纪之前嘱咐他的话都有多么深的含义。 和别人用惯了的对病人的安慰不同,她那么说并不是为了客套的寒暄,而是发自真心。 因为她那时早已确诊了星散症,知道她自己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她一定是把对生命的珍视和想活下去的念想寄托在了同样身患重病,但还有希望的他身上,才会不厌其烦地劝导他,希望他能积极一点。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活得长还是短。只是苏纪总是这样说,他不想看她难过,才决定要按照她的意思去做。 另一方面,他也幻想着,如果他能活得长久,就可以和苏纪在一起更久,因此才决定重启基因改造。 他想了很多,以为这样就可以和她天长地久,唯独没想到她是因为时日无多所以推己及人,希望他能有和她不一样的命运。他一直随意挥霍的东西,可能是她求而不得的奢侈品。 眼中不断流出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比珍珠还大。 他只恼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迟钝,要事情揭开后才恍然大悟。又恨自己之前口不择言,总是为了她的怜爱把自己的病弱当做手段,实际上却是把她的痛苦拿出来反复折磨她。 强烈的悔恨和自责在他胸膛里翻滚,压得他呼不上气,外溢的痛楚化成无穷尽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溅落在被单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活不下去? “你不能离 “你不能离开我。” 浅曜机械地不断重复, 好像这样做就能留住她。 苏纪不知怎么回答他。 骗人不好,既然真相已经揭开,她不想说谎。 她沉默的回答让他哭泣的声音越发汹涌。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柔软的娃娃脸上满是泪痕, 断断续续地哀求。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求你……不要离开我……” 苏纪伸手细心抹掉他脸上的泪水。“不要做些育星不允许做的事。” 浅曜抿着唇,任由泪水大滴落下, 没说是好还是不好。 苏纪又拉了他一下,他才慢吞吞点了头。 她看了眼其他人,眼眶都泛着血丝, 眼睛透着不正常的红, 不知道是熬了太久的夜,还是别的原因。 “我进医院多久了?”她问。 “……三天。” 苏纪内心一沉。 竟然和她想的完全不同,过去了这么久。 “这三天你们好好休息了吗?” 总是最多话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变得最沉默。 诩一直站在边上冷眼旁观, 情绪复杂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休息?你生了这样的病, 我们怎么可能休息?” “你是说你们一个星期没睡!?” “苏纪。” 斐切尔突然喊她的名字, 声音极沉, 让苏纪不由得搂紧怀中被子。 “我们怎么样重要吗,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别人,不想想你自己?” “你昏睡了三天,到现在才醒, 不关心自己为什么昏倒, 却还在问我们睡不睡觉?!” 他浑身颤抖, 眼眶折着光,苏纪难以辨认那是泪光还是错觉。 苏纪被他爆发的情绪震住,低下头沉默了。 犹豫许久, 才低声说。 “……因为想也没用。” 这副身体已经被判好了死刑,再多珍惜一点有用吗?还不如多关心一下他们,毕竟他们在战场上也受了伤。 斐切尔浑身顿住,心神巨震,只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灼烧心肺的痛。 即使已经过去三天,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接受,苏纪怎么可能会患上这样的绝症。 这么平吗?她还这样年轻,未来还这么广阔。 苏纪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内心微叹。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不喜欢她的人说这些。但后来关系突然拉近之后,她就是为了不让他们难过,才一意孤行要把这件事瞒这么久。 为了一个终将逝去的人早早伤心难过不值得。 越珍重一个人,就越舍不得看他难过。苏纪就是这样的性格。 所以这件事彻底暴露,她实则并不高兴。 她不想气氛太沉重,说:“战争顺利落幕了,对吧。” 否则这五个人都站在这里,育星应该会彻底完蛋。 “现在我也醒了,你们都回去,好好休息吧。”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苏纪装作沉下了脸。“你们就算把这个地板站穿,事实也不会改变,在这里还碍着医护查房。” “而且我也困了。” 她一说困字,所有人脸色变了变。 星散症会让人意识散失,越来越疲倦,所以「困」,就是隐晦的病发。 斐切尔立刻帮她把床放平,苏纪的背后毫无预兆地躺下,还有些懵逼。 呃,只是说困了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夸张吗。 不过也好,早点把他们赶走,他们就能早点睡觉。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们。 “再见。” 如果是以前,只会觉得她缩在被窝里的模样可爱极了,平日里都见不到。现在却再也无暇思考这些,只能感到锥心的痛。 苏纪半是驱赶半是装病,总算把他们全部赶出了病房。 一个人躺在床上,房间又变得安静,就像回到了昏迷时所处的灰色空间。 万幸的是在这里她还有掌控自己意识思考的能力。 打仗过去了一个星期,她又昏睡了三天。不论怎么看,剩下的时间也就只有一个月。 旅游的计划无论如何不想放弃,最后大概只能压缩停留在家里的时间。糟了,刚刚忘记问离职的手续有没有办好,还忘记问德利斯先生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刚醒来太过混乱,什么事都没问清楚。 苏纪有些懊恼,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 虽然还不能出院,但眼下可以着手准备旅游时要用的东西了。 她摸了摸手腕,是空的,只有手背贴着点滴输液针。又摸进枕头下面,翻出来,松了口气。 还好光脑还在。 一打开屏幕,一大堆推送争先恐后弹了出来。 因为和虫族战事频繁,育星的战时战后生活基本不会受到影响。 占据最大版面的是这次战争的胜利宣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娱乐新闻。 《观众惋惜决赛夜,希望重启寰宇歌者》 《数十万人请愿重新比赛,银盐虚幻如何回应?!》 《育月大战未分胜负,节目花絮有望释出?》 想到Frequency那天晚上被打断的新歌演出,苏纪也觉得可惜。 毕竟付出那么多努力,他们值得更耀眼的掌声和鲜花。 如果银盐虚幻真的同意重新举办…… 不,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苏纪把新闻推送全部关掉,打开购物中心。她按照之前做的旅游攻略,把购物车里加了许久的东西进行结算。 屏幕弹出提示,确认收货地址。一个是花园别墅,一个是圣玛丽诺区的公寓。 苏纪按下第二个选项。 * 再醒过来时,夜幕降临,房间一片漆黑。 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正对上暗处一双幽幽的盯着她的眼睛,吓得差点又缩回被窝:“谁?!” “是我。” 窗户透出的幽幽夜光中显露出熟悉的冰蓝色身影。 由离光站在月光下,长发飘忽,静然垂落在身侧,就像他看不出表情的脸。 苏纪松了口气。 也是,这里是由离光家的医院,安保肯定滴水不漏,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也只有由离光本人了。 她疑惑地问:“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只是想来看看你。” 由离光仍然静静立在原地,好像一束鬼魅。 他的视线由始至终盯着她,就像要把她一寸寸地剖析看透似的。 苏纪被他盯得心虚,房间里安静至极。半晌,才听见他幽幽地问。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经常会睡着。这也是星散症的表现吗?” “……我觉得是吧。” “我看过了你的病历,你专门做了星散症的专项检查。” 苏纪的心提了起来。 由离光太敏锐了,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未卜先知的能力? “你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是吗?” ……原来他是这么猜测的。 其实她只是因为预知梦……但这些没必要和由离光说。苏纪点头:“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纪抬头看他,月光被他的长发遮住,看不清表情。 由离光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早上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平静,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我还以为你会是最理解我的想法的人呢。” 面对的对象是由离光,苏纪没有藏起自己的话头。 她相信由离光能完全地理解她的想法,并且站在她这边支持他。 毕竟要论最理智的存在,没人能比得过由离光。 “你也清楚,这个病肯定是没救了。如果还有救,育星不会拖到现在还束手无策。” “既然没救了,告诉别人,不是徒增别人的烦恼吗?” 由离光沉默地站在原地。 苏纪知道他听进去了。和聪明又理智的人对话就是这样轻松,只需轻轻拿出合适的道理,阵线就能瞬间统一。 苏纪还指望理智的由离光帮她做其他人的传话筒,耐心地又说:“这个世界上谁都不会没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与其让人徒劳地伤心,我自己来承担就好了。” 由离光仍是安静地站在那处。 如果不是因为他浅色的长发时不时折射出月光的影子,苏纪几乎要怀疑那里其实已经没人了。 他这么沉默,在想什么? 因着这寂静,苏纪感觉心里毛毛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还没停手,听见他说。 “你觉得我不会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吗?” 苏纪先是惊讶,然后像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般抿唇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难道你会没了我就活不下去吗?” 她之前不知道原来由离光也有讲笑话的天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个这么好笑的。 Frequency里任何人这么说她都勉强可以装作相信,哪怕德利斯这么说她也可以考虑当真,唯独由离光说出这句话,当场戳中她的笑点。 “谢谢你怕我得病伤心,特意来给我转换心情。”苏纪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 “我原本觉得你很无情。但是后来发现,其实我的想法不对。你不是无情,而是富有智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通透?”苏纪点了点头,对自己新总结出的这个形容词十分满意。 “你是我见过活得最明白的人。因为知道事物运行的原理,知道它们早晚都会兴衰更迭,所以不论怎样的意外,你都可以冷静对待。” 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生命轨迹。 面前似乎有轻轻的哂声响起。但随之响起的由离光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澜,叫人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你不一样 “……我觉 “……我觉得, 你对我有误解,把我看得太高了。” 苏纪歪头。 “怎么会。你还记得浅曜基因重组发作那天,你对我说的话吗?” “我记得。” “如果浅曜那天没能扛过基因重组……我只是举个不太礼貌的例子, 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别告诉他。如果他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其实不用由离光回答, 苏纪也知道他的答案。 浅曜发作那天由离光面无表情给出的回答,就是他的答卷。 「命运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无常」。 这份无常平等给予所有人, 不论家世容貌品性好坏。可以说无情, 也可以说公平。 平静的,理性的分析。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从哲学探讨到公司立场, 项目营收。 她佩服他的理性, 客观到就像他完全不认识浅曜,也不知道浅曜正遭受怎样的折磨似的。 苏纪不认为自己在由离光心里的分量会比浅曜更重。 他们好歹是一起训练, 一起表演的队友。她这个经纪人不过是在旁边起到帮助作用的后勤而已。 更何况, 他和浅曜同样来自世家大族, 上流社会的人共同话题也更多……虽然她几乎没见过由离光和浅曜聊天, 但由离光也很少和她聊天。 由离光压根不和任何人聊天。 今天已经是她患病的特殊优待了吧。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由离光从月色中抬起头。 他的神情冰冷,渗着如水的寒意。 “他死了, 我不在乎。” “不仅是他, 这个世界上不论是谁死了, 我都不在乎。” 好似能凝出冰的话语,苏纪却赞同地点头。 这就对了,这才是她心里的由离光。 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好像没有和这个世界建立起任何联系。虽然有些残忍,但过于尖锐的个人性格,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就像他之前综艺直播那天晚上对她提出的锚点论那样。 那时苏纪不明就里,现在才发现,他总是正确的。 真是富有智慧和哲理的人。 “只有你除外。” 由离光的声音落下,苏纪眼睛骤然瞪大。 “苏纪,只有你不一样。你和其他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像用力地敲击在心上,震出不断散开的涟漪。 “他们死了,我可以装作不知,可以一笑而过。他们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但是你不一样。” “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知道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也难以启齿。 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 苏纪静坐在床上,过度的震惊压过一切,耳朵里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这是由离光吗? 这是由离光会说出来的话吗? 半晌,她才说。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他在月色下的瞳眸冷静如深潭。 “这不是笑话。” 苏纪被他的认真逼得无所适从,宁愿他说的是笑话。 要是笑话就能随便轻松应对过去,可如果是真的…… 怎么可能。 她还在试图劝诫:“你不明白你现在说出来的这些话有多重的意义……” 由离光无情地打断她:“苏纪,你真的觉得我不明白吗?” 苏纪卡了壳。 由离光的视线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现在却好像要将她烫出个洞来。 她第一次看清,里面翻滚的晦暗不明的情绪,原来是极其强烈的情潮。 铺天盖地,浓重粘稠,令她感到陌生,好像从未看懂过他。 但在脑海中从未深加思索的回忆纷至沓来。 苏纪试探着说:“综艺直播的时候,你愿意帮助Illusion接过主厨的位置……” “因为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他对Illusion的窘迫和节目的效果没有任何兴趣,所以就算客人陷入困难,也没有搭手的意思。 “源由制药内部未公开的禁药……” “因为这是你需要的。” 她确实从来没见过由离光向别人提供他家族公司内部的任何物品和情报。 “你擅长厨艺是因为……” “为了让你注意到我学的。” 连这个也是? “想要疏导和睡觉也……” “我不喜欢有人擅闯我的空间,也不喜欢被别人触碰。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纪这时再也骗不了自己。 由离光对她,确实和他对所有、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 在他的心里,只有她是特殊的。 但这件事与其说令苏纪惊喜,不如说令她感到措手不及和惶惑。 她的指尖渐渐握紧,“你是源由财会的继承人,聪明,又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陷入单相思?”由离光帮她把未尽的话说完,自问自答, “钟情于一个人,不会过问身份长相和家世。更何况,你哪里比别人差了?” “……” 苏纪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一个出身在下城区,受教育程度烙印着贫民血统的孤儿,在哪里没比别人差。 就算她再怎么希望自己能够融入老城区,孤高地认为自己的能力从未逊色于任何人,也没办法忽视别人投射来的探究的目光。 所以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老城区人,她不溶于这里,这里也不溶于她。 但由离光说出来的这些话轻而易举地抚平她一直以来小心藏好的敏感情绪,就好像他是个多么温柔体贴,多么眷恋着她,足以成为弥补她一切创伤的人似的。 不,也许不是好像,而是事实。 她想了半天,混乱的思绪几近将她淹没,最后终于陷入过载的崩溃中:“可是你在我心里根本不该是这样的。” “你应该冷静理智地接受我的现状,让Frequency有条不紊地继续工作,然后让我安安心心地离开才对!” 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能够轻易让她阵脚大乱的剖白。 冷漠无情,不闻不问,这样才是她认识的由离光啊! 由离光唇角露出一丝嘲然的弧度。 “那是Frequency的队长才该做的事。我两年前就不是队长了,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你觉得我和你心里想的不一样,只是因为你并不认识真正的我,就像我也不认识真正的你一样。” 细节在回忆里堆积成山,但他们都活在预设的世界里,没有发现。 由离光在她身边站定,随他长发一起落在她手边的,还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像他暴走的那天强硬地抱着她时身上传来的味道。 他的眼睛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她,她避无可避。 “你第一次坐上我的飞船时,在我面前睡着了。那时候的你很近,触手可及,就像现在一样。我印象深刻,有一次梦醒时还在回味。” 苏纪表情凝了凝。 梦醒是什么意思……? 由离光还在继续。 “我们在公寓那天,外面雷雨滂沱,磁暴灾不断,你穿着我的衬衫,在我的身边睡着了,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浅曜发病的那次,你为他疏导到疲倦,最后却躺在我身上,和我聊到睡着。” “这些本来该是我们亲密的证明,最后却告诉我是你病发的征兆。我为此沾沾自喜的心情,到头来全是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 他这样说,苏纪才发觉:“……你全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的视线落在和苏纪半厘米之隔的手上,垂下的睫羽可以遮住他眼睛里的情绪,却遮不住沙哑的声音。 “很难记不清楚。” 回忆像泡沫一样美丽,用力握在手中时,才发现是锋锐的玻璃刀片。 她明明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最终却能将他炙烤得心如刀绞。 多情的人才能做到无情的人永远也做不到的残忍,她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给他所有的甜蜜和梦幻回忆淋上了刺红的血。 “伴日星绕着主日星旋转不需要理由。如果主日星不复存在,伴日星也会随之消亡。” “苏纪,如果你听不懂比喻,我就直说了。” “如果没有你,要么我会把你复活,要么我会和你一起去死。” 他的眼神亮得仿佛有光在颤。 苏纪心神大震,几乎拿不稳手中的被角,瞳眸圆瞪冲他大喊:“由离光,你疯了!” 由离光完美得平静的唇角这时才露出一丝笑容。“我没疯。” 苏纪呆坐在病床上,看着他无比自然,又无比平静的神色。 谁看着这张理智的脸,都不可能想到刚刚他用这张脸说出了什么。 他可能没疯,但他比一般的疯子更疯狂。 苏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理智又聪明的人说起胡话才可怕,这意味着她根本没可能用道理说服他。 他细心地帮她把翘起的被角掖好,细心地叮嘱道。“所以你不用难过,我一定会帮你把病治好。” 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苏纪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 由离光真的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艳鬼 和疯子对着 和疯子对着干是很不明智的, 苏纪没再说这病可能是治不了之类的实话,乖乖地窝进被子里,小声说:“我想出院。” 由离光神情淡淡, 她却感觉到他即将吐出拒绝的话, 急忙说:“就算住在医院里也不会对治疗有任何帮助,医生说过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不想生命里最后的记忆只剩下雪白的消毒水的气味。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论事情能不能成功, 我们都该做两手准备,你觉得呢?” 由离光看清了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期待的光。 苏纪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环系旅行的日程,他们已经耽误了她这么多天, 怎么有脸面拒绝她的要求。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让医生给你做全面检查, 如果没问题,你就可以出院。” “但你必须配合后续的所有治疗工作。” 苏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啦。我也想痊愈的。” 她语气松快,由离光的眸色却沉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抬起手擦过她脸颊边的发丝。“晚安, 明天见。” 前所未见的温柔。 第二天清晨, 托由离光的福,苏纪毫无睡意, 早早地睁开了眼睛。 她内心混乱无比, 到现在还有点怀疑昨天半夜其实是她在做梦。 “你不再睡会儿吗?” 突然的声音吓了苏纪一跳, 转头去看, 才发现诩端坐在床边,因为身体坐得笔直,她一开始居然没发现。 他回去之后应该是好好打理了下自己, 全身清爽一新不说, 肿起来的脸也上了药贴了纱布, 只剩下好看的部分露在外面,又恢复了美丽帅气的形态。 “昏睡三天,昨天又睡了一晚上, 已经很够了。反倒是你……”苏纪看了眼光脑的显示时间,“现在才六点十分,你就到这里了?” 诩露在外面的脸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不满:“要不是昨天由离光说病人要休息不允许我们守夜,我十二点就来了。” 苏纪:…… 病人要休息不允许守夜,那昨晚上像鬼一样站在她床头的人是谁? 但也不方便跟诩说,她话锋一转:“你不睡觉了?” 诩脸色和唇色都苍白,唇角勾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却实在无力维系,很快地垮下去:“知道你的病之后,我哪还有心情睡觉。” 苏纪记得诩曾经说过师父,师兄姐和她是他仅有的家人。现在他的师父重病在床,她也时日无多,苏纪也不敢细想他此刻究竟在受多么痛苦的煎熬。 心中像被针刺一样扎得麻麻的,苏纪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宽慰他。 “乖,别想太多,来把这个吃了。” 察觉到苏纪的表情变化,诩利落打开面前的果盘,里面是切得整齐的各色水果。他是来照顾苏纪的,没打算让她为他操心。 她以前操心他们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些是他早就应该做的。 压下内心的酸楚,诩叉起其中一块递到苏纪嘴边。 苏纪觉得有点怪怪的,但还是张口吃下。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是吧?因为以前偶尔会这样给师父喂药。”诩病色的脸上浮现转瞬即逝的笑容,艳红的眼眸看向怀里的果盘,却像吹落的枫叶,显得憔悴,“托他的福,我攒了不少照顾病人的经验。” “他们都能帮上你的忙,只有我没有用。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诩恰到好处地把控着苏纪吃水果的时间,让她能够慢慢享用,又不至于停下来。认真做着工作的诩看起来比平常镇定得多,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之后像变了个人。 手臂皮开肉绽也能扯着脸和她开玩笑的人,突然长大了很多。 苏纪不喜欢他的轻浮,但每次他不再轻浮时,都让她觉得他还是轻佻些好。 她笑着说:“谁说的,你会烧香拜神,积极的心理作用也很有用。” “……”诩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好似要碎掉似的,“如果有用,我也不会每次向祂求什么都失败了。”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苏纪没想到他竟然还求过好几次,好奇地问:“你求过什么?” 他先是一怔,突然低下头,漂亮的脸被齐刘海和纱布遮住,然而发丝没挡住的耳边上渐渐凝聚起可疑的绯红。 他不愿意说,苏纪反而好奇起来,主动伸手扯了扯他手臂下的绷带,果然熟练地摸到藏在他手下的王蛇。 咻的一声,王蛇被她连根拔起。 可怜的软体动物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里,急得尾巴狂甩,鲜红蛇信疯了一样不断吞吐。 如果苏纪没看错,王蛇的脸上也飘着淡淡的红。 到底求了什么? 好奇心被调动起来,她把王蛇缠到手上,摸摸它的头,略显失望地说:“啊,原来是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吗。” 诩能够从王蛇身上感觉她摸他的力气。他竭尽全力没让自己因为她的抚摸颤抖,声音不稳地说:“……也不多。” “小时候求过一次让师父变得正常一点,去年求过一次姻缘,然后就是那次拉着你对他们发誓。” 诩的师父的事苏纪是知道的,被拉走那次苏纪是当事人,现在还历历在目。唯独去年的求姻缘三个字属实超出了苏纪的预料。 她瞪大眼睛,仿佛吃到了熟人巨瓜:“你是求要姻缘还是求不要姻缘?” 诩根本不敢抬头:“当然是要姻缘。” 苏纪看着他的两个发旋,突然想起来Frequency里的所有人都有暗恋对象。 诩当时在那个节目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苏纪想起来了。 很容易上当受骗的类型。 没想到已经到了求姻缘的程度,也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诩给出的是这样的评价。她心里默默给对方点了杯蜡烛,祝福想结婚的诩和平常精神状态堪忧的诩是两个模样。 事不关己,苏纪问得也很随意:“你是怎么求的?” “我托师兄姐给我卜了吉卦和吉时,在那天更衣沐浴,到点后在殿前点了三柱香,磕了三次头,说……希望让她别那么讨厌我。” “结果十分失败。” 苏纪毫不意外。如果诩用上当受骗来形容她,她不揍他一顿已经是因为他长得帅又家世好,怎么可能和他产生暧昧关系。 但身为同事和家人,她还是很给面子地追问:“怎么会失败?” “我拉着她去祂面前发誓了。” 苏纪听笑了,这操作怎么这么耳熟呢: “你拉过多少人去神面前发誓啊?” “就一个。” “……” 好巧啊,被人拉去神面前发誓的记忆她也有。 嘴里的瓜突然味道寡淡了起来。 “所以你……” “……嗯。”诩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在应什么。 他从赧然中抬起头,脸色酡红,然而赤色的眸更红,燃烧着强烈的执着。“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守宫灯给你看呢。这个灯是夫妻之间才会展露的秘密。” 他的声音无比笃定,早已认定这一生要同行的人。 “你对于我,就像师母对于师父一样。” 苏纪的心突然揪了起来。 诩暗恋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现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命运的未来她已经见过了。 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和师母一样灭亡,但师父在床上六亲不认,对他本应疼爱的孩子下手毒打时溅到她身上的血,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她猛然抓住他的黑色大袖衣袂,“但你不能,也没必要走上你师父的路。” “这种悲剧没有延续的价值,你的人生还很长。”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从长眠观出来的人都很执着。他们要么没有过往,要么深陷过往。” 诩轻轻笑了笑。 不同于往常的快意,像落在地上寂静的尘。 “我以前觉得师父是一个特别执着又特别痴狂的人。他明明很聪明,却深陷在过往,不肯从泥潭中走出来。” “那时我想,如果是我的话,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 “但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发觉好像一切都不是这么回事。我反而开始敬佩师父,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苏纪抓住他衣袂的指节发白。要是他也像由离光一样一反常态地说些什么没了她就活不下去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诩漂亮的半边脸上露出苍白的笑。 黑衣衬着白面,笑起来的时候像随时要被病气夺去性命的鬼。 “要殉情是很简单的事,但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很难。” 万幸说出来的话让苏纪心里长松一口气。 还好诩的师父给他做了个好表率,就算她离开,他也不会寻死觅活。 “你师父知道你这么想一定会很欣慰的。” “是啊,我想他大概会很羡慕我吧。因为我可以轻松地了断,他却做不到。” “???” 苏纪瞪大双眸,所有话凝在喉头,完全噎住。 说了半天,他根本没有比由离光进步多少,这两个人全都病入膏肓了! 诩的手划过苏纪手臂上的王蛇,一路朝上,最后在她脸上停下。 他温柔至极地轻抚她的脸,血红的瞳眸像映出枫红的水。手指明明冰凉,却给苏纪滚烫的触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发了个抖。 他像哄婴孩似的,整个掌心盖住她娇小的脸庞,炽热的体温强硬地烙印在她的脸颊。 只有这时,他的笑容不再脆弱无助,显出血淋淋赤裸裸的真心。 “纪,你放心,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变成鬼也会和你在一起的。” “就算在地府,我们也可以做一对艳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崩坏的剧本 他的欲望不 他的欲望不加掩饰地勾结成网, 铺天盖地地网罗住她。 苏纪被他掌心处的火热烫得情不自禁地又颤抖起来。 到底放心在哪? 谁要和他一起做艳鬼啊! 诩一身华夏风交领黑衣,病倦的脸上挂着的笑容和红瞳与影视剧里常见的鬼魅形象无声地吻合重叠。他的笑容本就诡谲,眼下似笑非笑, 似哭非哭地交融在一起, 带着难言的灵异,温热指背擦过眼睫, 苏纪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全身发毛。 “你别笑了,笑起来有点吓人。还有, 我根本不想做鬼!” 他的笑容越发灿烂, 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好似带着哀怜,絮絮地低语。 “对, 就是这个样子。纪, 记住你现在不想做鬼的心情。” “因为你死了,一定会变成鬼的。不想和我一起在奈何桥上做鸳鸯的话, 就拿出一定要活下去的气势。” “……你这到底算鼓励, 还是诅咒?” 没个正形, 她真不该把这家伙说的话当真的。 “一半一半。”诩眼睛弯弯。 因为师父的存在, 他比其他人更现实,更悲观。 他并不认为苏纪的病能在一个月只能痊愈,就算他们所有人使尽浑身解数, 也不可能。 但坚强的意志能让人的生命延续, 哪怕只是依靠着这种意志多活一天也好。 他虽然笑着, 眉眼却是冷的。大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刮过她柔软的脸,好像怎么也不厌倦一般。 “你活着,我们就一起安安分分地生活。你死了, 我就和你做一对野鬼,在地府里也可以缠缠绵绵。” 想到做鬼还得和诩在地府里缠绵,苏纪不得不承认,她的求生欲达到了有史以来的巅峰。 倒不是嫌弃或者反感,而是这样对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找伴侣的话,她还是喜欢精神稳定的类型。 看见苏纪脸上一闪而过的无言,诩失望地稍稍用了些力,更牢地捧住她的脸。 柔软娇小的触感,令他如魇住般上瘾沉迷。 “……早知道当时应该永远把你锁在身边,让你离不开我,没有任何秘密,坦诚相待。说不定,到现在你已经适应这样的生活了。” 脸上虽然暖呼呼的,但苏纪感觉身体凉凉的。 这不就是原著里诩囚禁她以后做的事吗。 虽然现在已经避开了原著的路线,但好像不论什么情况下的诩最后总是会想到一样的事。 等等,她应该真的避开了……吧? 心中警铃大作,她把手放在诩的手背上,忧心忡忡地戳了戳:“你没有后悔吧?” 诩察觉到她主动的触碰,眯起的眼睛因惊讶微微睁开一瞬。 他没有撒谎:“当然后悔。我现在也时常想那么做,只是你比以前要信任我得多,我狠不下心。” 现在的诩比起自己的欲望,更听从她的话。 他的手指轻轻抽回,拨过她脸颊边的卷发,显得惆怅。 “这么一想,当时在神前应该许愿你恨我。这样就算把你永远囚禁在长眠观,也不过是生生世世恨我而已。” “你这个人……”苏纪气竭,“什么叫‘也不过是’?难道被喜欢的人记恨让你心里很爽吗?” “不爽,但接受至亲之人的仇恨算是我的特长之一。如果我能通过这种方式早点得知你在隐瞒些什么,情愿你恨我一辈子。谁说恨不是一种活下去的动力呢。”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活着的人会很痛苦?” “只要能活着,痛苦与否都不重要。”诩顿了顿,“可惜,我也只能说说而已。最好的实现机会已经被浪费了。果然这世界上神是最没用的。” 他向神明许的愿,一个也没有成过。 望着被整齐发尾遮住的诩的半边脸,苏纪默默地想。其实祂还是有点用的。 发誓那一次,要不是她因为预知梦提前知道了诩的行动计划,可能真的让他成功了。 现在的诩怀抱着对她的喜欢再次萌发了囚禁的欲望,但原著里的诩,又是为什么要囚禁她呢? 总、总不能也是因为喜欢……?那菲奥娜怎么办,剧情完全乱套了呀。 诡异的怀疑只在心里转瞬即逝,苏纪学着诩,轻轻撩开他的发尾,碰了碰他脸上的纱布。“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们都把彼此当做最重要的人。扭曲的情感固然美味,但健康的交流更是不可多得。” “……” 喜欢的人对他说,他很重要。 他还是很不适应她的主动触碰,但却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不是因为天意弄人,也许这一刻会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幸福的一瞬间。 “对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苏纪问。 诩平静道:“菲奥娜打的。” “……” 苏纪试图在脑海里还原温柔如水的菲奥娜给诩一巴掌的场景,但根本想象不到:“她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打人。” 诩不想告状,但听见她无条件地维护菲奥娜,刚刚喜悦瞬间被冲散,委屈地撇下唇角:“他从始至终和温柔没有半毛钱联系。你完全被他给骗了。” “你讨厌她才会这么说。” “你知道我讨厌他的原因,也会讨厌他的。” 苏纪很耐心地问:“那你为什么讨厌她呢?” 诩沉默片刻,别开脸:“不能告诉你。” 苏纪有点迷惑,“是不是因为你说了些不讨人喜欢的话,所以你们两个有了误会?” 想到苏纪对菲奥娜滤镜厚得堪比一万度老花眼镜,却对他毫无信任可言,诩的笑容彻底垮掉。“我哪有说不讨人喜欢的话!” “哦,所以你在综艺上说喜欢的人的类型是很容易受骗,是觉得这样对方会很高兴啰?” “……” 诩沉默了。“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你说想和我求姻缘,我就想起了那次害我在德利斯先生面前加班到半夜三点的综艺录播。”苏纪面带微笑,额头上却有青筋跳起,“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冤枉你吗?” 诩默默别开脸。 “我也没说错。浅曜不论说什么你都信,觉得他最可怜;菲奥娜的表演你全都当真,一点也不怀疑他别有用心。” 苏纪定定看着他,半晌后,眨了眨眼,问:“那你骗过我什么?” 诩的气焰全消失了:“……我不该死缠烂打,让你给我疏导。” “说的是哪一次?” “在空间站的这一次。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病倒。”诩低声说,“这一拳是我该受的。” 苏纪终于明白诩为什么会挨打了。菲奥娜竟然是为了她才这样一反常态。 可是,这对吗? 为了她,女主角动手打了男主角,而男主角中的两个,闯进她的病房对她说一些显然不该发生在男主和女配之间的台词。 剧本好像已经彻底崩坏了。 可惜没崩对地方。要是能把她的病崩没多好。至于恋爱,她原本就没打算要谈的。 心中划过惋惜,苏纪怜爱地摸了摸他脸上肿起的大包:“别说这种话。不论什么情况下打人都不对,我会和她谈谈的。即使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也没必要让另一种错误伤害自己。” 苏纪要谈谈的对象此刻正身处新生制药研发科。 菲奥娜——或者说斐波那契已经将近一周几乎没睡,但和别人眼底泛出的乌青相比,他的脸色要好得多,只是耷拉的眼角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 四周的办公隔间坐满了人,每个脑袋都埋头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光脑屏幕,不时提笔记下一些重点内容。 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记录声,透出焦灼的忙碌。 斐波那契坐在自己的光脑面前,数个屏幕上,各式各样的图表和实验数据飞快流窜,他漆黑的瞳眸盯着每一处异常,不放过任何细节。 新生制药研究的主要方向是人类的抑制性管控,这是很少涉及的领域。如果父亲知道他现在的研究,也许会提出反对。 不过……只要不让父亲发现,他就无法反对了。 斐波那契知道自己很疯狂,但他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不正常。 不要说这个研究只是有小小的被人类发现的风险,即使是被虫族发现,引来整个星系的灭顶之灾,他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为了救苏纪,他可以付出的代价是整个世界。 * 下午时分,由离光来和诩换岗。也不知道他们聊过什么,诩毫无怨言,交接工作非常顺利。 医生为苏纪进行了全面的检查,最后的结果显示她身体指标已完全恢复正常,可以出院。 苏纪想也没想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船上,由离光问她要去哪里。 “银盐虚幻吧。” 苏纪想,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职了。消失一个多星期,也不知道公司怎么样了:“德利斯先生知道我住院的事吗?” “你希望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苏纪答不上来。来自他人的过度关心让她有些不适应,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由离光说:“他很关心你。知道斐切尔回到地面后,就询问他你的情况。因为斐切尔整整三天都没回复任何人,所以最后找到了我头上。” “……” 苏纪听完有点不敢上楼。 她最近觉得上司先生其实挺面冷心热的,几次见面都温柔体贴,如果知道她非要辞职的理由,也许会难过。 再加上他连着好几天没找到人,一定很焦急。 由离光安慰道:“没关系,面对我们都这么坦诚,面对上司更不需要有压力。” 苏纪感觉他话里有话。 由离光为她打开飞船舱门,似无意道:“这个周末,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源由主宅。” “???” 苏纪指了指由离光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她去源由主宅干嘛啊? 由离光下颌微微一点:“一切事宜由我操办,你不必担心。” 苏纪迷茫地问:“是去做什么?” 由离光坦然道:“你瞒了我秘密,现在轮到我瞒着你了。” “……”这回是苏纪理亏,她只好点头。 反正由离光不可能害她,去就去吧。 苏纪下了飞船,通往PH层的电梯很快把她送到目的地,大门打开,露出外层的办公室。 秘书处的人转头,看见苏纪,脸色不约而同地先是震住,然后纷纷冲上来。 “苏纪!!” 他们七嘴八舌地喊她,眼神里都是她读不懂的情绪,想要抓她的手。 苏纪第一次在PH层受到这么热切的对待,吓得差点又退回电梯里。 他们各个神情激动:“你好厉害啊!” “听说你累到住院,真是太不容易了……” 苏纪猜她住院的消息应该被人包装成了战争的后遗症,没把真正的原因透露出去。 这样是最好的。毕竟光是应付Frequency都足够让她头疼了。 她笑着拍了拍最前面的人的手背:“好久不见。” “苏经纪,你回来了?!” 突然一个人扒开前面的人挤到面前,探出莫助理憔悴的脸,表情又哭又笑,百感交集:“苏纪,你来了!!!” 他激动得有些破音,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她的脸,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变成一句:“来办公室吧,德总等很久了。” 一听德利斯在等,四周人不好拉着苏纪,只好让开身位,让她离开。 苏纪跟在莫助理身后,想到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场景有些紧张,手里出了汗,低声问:“德利斯先生他……” 莫助理回头看她一眼,神情难掩复杂:“不知道为什么,从三天前起德总的心情就格外地差。” “你也知道,德总心情一旦变坏,就要无穷尽地加班。我已经把明年要干的活都干完了。” “虽然三倍薪资,但我也不缺钱啊……” 莫助理眼神盖不住地期待,“我也不知道德总为什么突然这样,只是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有让德总好起来的办法。” 苏纪哈哈尬笑两声,心说好起来的办法可能没有,但让他这么坏的罪魁祸首,应该就站在这里。 说出口的话应该会被莫助理打死,还是不说了。 她紧张地在首席执行官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 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但熟悉德利斯的人都能从他低沉的声音里判断出来,他这会儿心情已经差到极点了。 苏纪两眼一闭,把心一横,勇敢地推开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它没有付款上限 桌后的男人 桌后的男人西装一丝不苟地扣齐, 看起来和她第一次提出辞职那天很像,眉头却紧紧地锁住,苍色的眼眸如同冷玉一般透着沁人的深远寒意, 看得苏纪心惊胆战。 德利斯虽然以严厉著称, 却很少让人感觉到窒息的压抑,因为和他接触过的下属都知道, 他从不无故苛责人。 但现在,整个办公室气压极低,仿佛大雨将至, 即使熟悉他的个性, 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死死地紧扼住心头,让人喘不上气。 任谁都能感觉到,办公室的主人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德利斯先生……” 苏纪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小心地低声叫他的名字,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德利斯操控光屏的手顿住,侧目凝神看来。 看清是苏纪的刹那, 拧成死结的眉头舒展开。 随着他表情的放松, 沉沉压在办公室四周的暴雨一样的窒息气氛也骤然缓和, 像拨开了乌云的天空。 他的声音仍然带着未完全化解的冷硬, 但已经比预想中的要好许多:“你来了。” 他对她的态度比想象中温和不少。这让苏纪松了口气,心中紧张消散了些,小心地在德利斯面前坐下。 莫助理不知何时已经退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独处的空间。 “我……”苏纪原本想说辞职, 但又觉得这样的措辞太冷漠, 改口说,“我今天是来和您告别的。” 德利斯的身体有几不可察的一刹那凝滞。 他的视线扫过苏纪的脸,深沉的目光好似要把她整个看透似的, 没说好与不好,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我听说你在医院昏迷了三天。” 最近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给苏纪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她下意识地想低头逃避这个话题,但想到德利斯这三天来可能经受的焦急,还是努力仰着头,和他对上视线。“嗯。但现在已经没大碍,出院了。” 德利斯没说星散症的事,苏纪不知道他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要说吗?说出来有些突兀,不说又觉得只瞒着德利斯一个人不好,似乎不论怎么选,都难以避免尴尬。 但冥冥之中有种直觉,如果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德利斯,她一定会后悔。 苏纪听见自己轻声说:“我不知道由离光有没有说……” “我的病历。” 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连她极力掩藏的呼吸声都大得刺耳。 因为一直努力地与德利斯对视,她没有错过她说出病历二字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难抑的不忍。 用不忍形容也不太准确,而是包含了痛苦,悲哀,怜悯,甚至是悲愤在内的,极其复杂的神态。 共事的两年来,苏纪从来没在德利斯脸上见到过这种脆弱的表情。 在她的印象里,从她还是个羸弱的、一无所知的新人时,德利斯的形象就是无所不能的高大和全能。好像只要有这位上司在,再刁钻的客户,再棘手的麻烦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 因为什么都能做到,他自然不必拥有常人常见的软弱和动摇。即使和站在同等地位的人相比,他的情绪也总是最稳定持重的那个。 这是唯一一次。 “我知道。”他说。 他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尽量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苏纪还沉浸在他刚刚流露出的神情的震惊中,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继续。 “您……还好吗?”她干巴巴地问。 一紧张就会在德利斯面前用敬语,已成为她的习惯。 “无妨。” 脆弱只是一瞬间,德利斯的表情仍然沉得可怕。像暴雨中翻滚的雷霆,令人望而生畏。 他并不是要故意威吓,但常年身处高位磨练出的气场将他锻造成锋锐的剑芒,即使不特意摆谱,周身气场也不怒自威,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情已经降至二十八年来的最低谷。 苏纪小心地说:“您看起来不像是还好。” 德利斯愣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难看至极。 他本身就不是爱笑的人,这些天更是脸黑得吓人,连莫助理见了他都绕道走,他也无暇顾及这么多细节。 虽然完全笑不出来,但如果被吓到的人是苏纪,就另当别论。 他宽大的手遮住额头,漂亮的手骨和虬劲的青筋在手背格外明显,把他的神情完全遮掩在颀长的手中。“……抱歉,吓到你了。” 苏纪心虚地对了对手指:“是因为我才不高兴吗?其实你可以直接教训我的……” 反正之前也没少挨训。 德利斯盖着脸的声音有些沉闷:“就算愤怒,我也不能对着你发脾气。” “为什么,就因为我现在不是你的员工了吗?”苏纪没觉得高兴,反而有点委屈。 还不如训她呢,挽留了她半天,结果她一离职,关系这么快就变得生分了。 “……” 德利斯无奈地放下手,再次露出脸。“因为你现在是病人,你明白吗?” 苏纪这才注意到德利斯眼底的青黑。这青黑她最近见得很多,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两个,但她没料到德利斯的脸上也有。 很稀有。毕竟这位作风严苛到荒诞的上司总是雷打不动地准点睡觉。 反倒是她这个病人,因为连着睡了快四天,现在可以用精神焕发来形容。 “我……” 苏纪的声音被他强硬地打断。 她看得出来,即使是想来沉稳的德利斯,现在也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还维持往日的优雅威严。 “但我确实很生气。” 他的眼角不易察觉地细微地震颤。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论发生什么,你能不能承担得了,都可以永远依靠我。” “但我太不称职了,竟然是所有人中最后知道的。” 苏纪想说其实不是的,还有好多人不知道呢,但看到德利斯的神情,所有的台词都哽在喉头。 德利斯这些天应该真的很难过。他的眼睛里甚至有红色的血丝。 在一个严于自律,对自身外表要求极高的考究派的执行官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不论你怎样和其他人交往,我都可以支持。唯独如果你需要人依靠,为你做能够让你安心的护盾和保护伞,我希望我永远是你第一个想到的对象。” 声音坚定,强大,充满深不可测的能量。 苏纪想起来了。她当时就是因为景仰着这样强大又可靠的德利斯,才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以后也要成为这样可靠的领导者。 “没能及时发现你的异常,让你感到安心……这是我的失职。” 她还记得德利斯曾经说过相似的话。 发生在德利斯把她从围攻她的广告金主里救出来的那天晚上。 他说,没必要因为对方给钱就低声下气,你是最有钱的娱乐公司里最王牌组合的经纪人,只有别人求着你给通告的份,永远没理由让你看别人脸色。 不要害怕依赖和责罚,我的职责就是在你需要我时给你提供依赖。 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知道,就算是天塌下来,公司破产,我也会给你顶着。 至少也会让你拿了离职补偿金再走。 那天缺钱的苏纪很不争气地哭了。 今天也哭了。 “德总,您……像父亲一样。”她一边偷偷抹眼角一直往外溢的泪水一边说,“好安心。” “…………” 德利斯的脸色有些复杂。 愧疚的心情充斥苏纪的心口。 德利斯明明已经反复对她说过,为什么她还会选择忘记呢?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 “别哭了。”德利斯不是为了让她哭才说的这些,见到她潸然的泪水,原本挂着的脸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眉眼间是不易发觉的慌乱。 他伸出手,长而有力的手臂正好能跨过办公桌,手心接到她滴下来的泪:“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苏纪不好意思地抽了张纸巾,盖住她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按照原计划继续旅行。” 德利斯问:“还有想交代的话吗?” 她抽噎着努力把话说完整:“……你要好好的。” 德利斯没回答,接住的泪水带着温度,好像小小地灼伤了他的皮肤,让他竟然也有了流泪的冲动。 但他只是将闭眼的时间稍微延长,把一切心绪都埋藏在心底。 他不需要有软弱的时刻。 做她坚定,强大,可靠的后盾。这样就够了。 一张用火漆封住干花的信封被推到苏纪面前。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德利斯说:“这是慢珠海商业银行的特殊通行卡,持有这张卡可以在多种情景下享受特权。我想你旅游时会用得上的。” “不用担心支付系统,我已经和你之前见过的那位行长打过招呼了,它没有付款上限。” 苏纪知道这张卡。 这系列的特殊通行卡只面向慢珠海商业银行的尊贵客户群开放,根据用户存款额的亿、十亿、百亿划分颜色和年费,提供生活领域内全方位的特权。 订购已经售罄的出行票和客房,旅游景点的专属向导,双日星系内上万个私人景点和俱乐部的进出权限,所有旅游人士梦寐以求的优待,只是这张卡最不值一提的功能。它主要的作用还是彰显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 即使是最低级的绿色,也会在消费地点受到天神下凡般的拥趸。如果是黑色…… 好吧,苏纪承认自己还是眼界太小,她也不知道最高级的黑色拿出来后会受到怎样的优待。 苏纪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卡搭上边,毕竟它光是年费就让她望而却步,存款达标率更是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零。 她摆手:“我就不用这个了吧……” “为什么,有了它会对你的旅行很有帮助。” “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不需要你提供资产证明,这个账户的法定担保人是我。” “那我就更……” “对,你没必要用他的卡!” 一声惊人高喝,再配上砰的一声开门声,斐切尔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苏纪面前。 他手里拿着他的皮质钱包,打开,从最上部抽出一张钛灰色的卡片。 “用我的。” 苏纪也见过这张卡。它是慢珠海商业银行的头号竞争对手,育星联合银行发行的卓越型特殊通行卡。简单来说就是对标德利斯信封里的卡的竞品。 钛灰色是这个系列里最高端的种类。 德利斯平静道:“这两种卡没什么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你的卡走到哪里都要引起乱七八糟的轰动,而且大概率那掉钱眼的行长会把她所有的行程都汇报给你。” 斐切尔喘够了气,径直走到苏纪面前,把那张卡不由分说地塞到苏纪手上,“你拿着,这是我申请的卡,挂的是你的名字。我脱离家族以后走后门的能力变弱了,行长不会把你的私人行踪汇报给我,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用。” 苏纪手里的卡片凉冰冰的,手感很舒服,她顺手翻看了一下,非常诚恳地问出早就想说的问题:“为什么你们都能用我的名义申卡呢。” “只要填写受益人就好了。准确来说使用人是你,扣款账户是我,所以不需要你的同意就能申请。” 斐切尔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原本是想向你告白那天作为礼物送给你的。现在看来好像来不及了。” “告白??” 苏纪疑惑的声音还未落下,身后的德利斯立刻补上一句:“我也是这么计划的。” “??” 24小时之内疑似被告白四次的苏纪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群人疯了吧,现在走的到底是什么剧本,怎么也没人来通知她一声。 “没搞错对象吧?” “哪来可以搞错的对象?你知道我有暗恋对象,但我身边就你一个女人啊!” 苏纪觉得非常冤枉:“菲奥娜也是女的啊。” 她怎么会以为预知梦里放任其他人把她赶出别墅,变相害死她的人暗恋她啊! 就算现在他们关系比原著要好得多,她也没有萌生过这种想法。 毕竟她死之后的故事应该还很长,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斐切尔不说话了。 他完全忘了还有这号人。 “你问我为什么不对心有所属的对象告白,”德利斯看向苏纪,“这就是原因。” 他知道她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所以有些东西说出口也没用。 那时他还以为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时间。 育星人现在的平均寿命是八十岁。这意味着大量人的预期寿命在将近一百岁。 在联邦民政局,三十五岁甚至四十岁才是领结婚证的热门年龄。 二十八岁的他对于她来说虽然老了些,但她还年轻,她应该看过更多、经历更多,才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苏纪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虽然知道德利斯心有所属时感觉心有点沉,但听见他的告白,心里的震惊要盖过一切情感。 但德利斯从来不会开玩笑,而且他的表现和预知梦里其实是最接近的。 他对她的照顾从始至终。 如果要从所有人里选出最有可能暗恋她的人,也许真非德利斯莫属。 德利斯说:“我不想耽误你旅行的时间。你才出院,应当有很多事要忙。带上这个信封离开吧,如果有任何需要,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斐切尔警觉地看向苏纪:“他对你说了什么?” “德利斯先生说我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斐切尔握住苏纪的手越发地紧。他的神情难掩慌乱和急切:“找我就好。我们的关系比他亲密得多,不是吗。我是你的队长,你是我的经纪人。没什么比这更紧密的联系了,用不着他一个外人插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有痴汉啊! 苏纪想把手 苏纪想把手抽回来, 但是居然没扯动:“你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血缘关系没有你重要。”斐切尔斜乜了德利斯一眼,轻嗤,“他对你动心的时候, 也没有想过这是他弟弟的暗恋对象。” 苏纪:…… 真是兄友弟恭啊。 斐切尔的手臂稍微使劲, 准备帮苏纪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苏纪拉住他,转向德利斯:“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德利斯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 “银盐虚幻有计划重启寰宇歌者吗?” 德利斯讶异于她到现在还这么关心寰宇歌者的事, 点头:“有,但不是现在。所有人都不在状态。大概只会择日发布一些之前的预热花絮,重新炒作。” 苏纪不意外公司会这么说。虽然要是能在她彻底病发之前看到决赛重启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但她也知道, 战争之后的一个月之内想做完这些很难,更何况现在由离光,浅曜和菲奥娜都在医院安了家, 据说要一起研究解决方案, 更不会有空配合彩排。 她遗憾地点了点头,这次是准备正式离开了。 临走之前, 她想起莫助理希冀的脸, 说:“莫助理说他最近很忙……我还方便打扰你吗?” 德利斯脸上一怔。他明白苏纪这句话的用意。 肯定是莫助理叫苦不迭, 擅自跟她说了些有的没的。“忙起来我才不会想太多。但你安心, 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苏纪原本就相信德利斯。如果说她做经纪人是在操心其他人,那么只有德利斯能做到操心她。 该交代的事情全部做完,离职手续也到了手。苏纪起身和德利斯告别, 跟斐切尔一起离开办公室。 大门合上, 德利斯没有继续投入工作。他深吸一口气, 却发现平常很有用的办法此刻根本无法割断心中的沉闷和痛苦。 他的生活从记事起就顺风顺水,从来没遇到过无法攻克的难关。 唯有这一次,他确实不知如何是好。 情绪积压, 却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苏纪前几天在办公室睡着的场景。 他一直很羡慕自己的兄弟能够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斐切尔总是能够窥见她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他只能在与兄弟的几次不甚愉快的交谈中,旁敲侧击地获得与她有关的情报。 那一次把苏纪带回家做得很出格,以他的性格和作风原本不该做出这种事,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也想走进她的生活里。 现在才发现,这场命运的相拥原来标上了他无法接受的筹码。 * 苏纪跟斐切尔一起下了楼,她确认工位上所有的物品都已经处理完毕,工牌也已经交还,才心情复杂地按下通往停船坪的电梯。 苏纪的船不在这里,斐切尔不由分说,拉着她往自己的船上去。 两个人在船上面面相觑,斐切尔这时才发现,他连苏纪的小公寓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的公寓在哪里?” “玛丽诺区风铃院。” 事实上,他对苏纪一直以来都知之甚少。 她很少坐他的船,他们也很少谈心。 斐切尔不由得想到上一次苏纪坐他的船时发生的事。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无法自控地震颤起来。 他……想起了在那之前的事。 “九月六号那天,你在飞船上哭得很伤心。” 苏纪抬起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是因为那天是你二次确诊的日子,对吗?” 苏纪乖巧地冲他笑笑。 现在的她已经能很好地接受这个事实。 斐切尔的眉头紧紧皱起,握住扶手的手青筋暴突,似用了极大的力气忍耐内心的痛楚。 怪不得那天苏纪无论如何不肯说自己为什么伤心。他还傻傻地以为她是事业上遇到了挫折…… 如果他当时能够更敏锐,更强硬点,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更残酷的事。 即使他那天起就知道苏纪的病情,一切也不会不同。 其实谁都知道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研制出让一个数十年都悬而不决的疑难杂症的解决方案。只是没有人肯相信,他们都不信命。 但不信又能怎么样呢?谁也无法阻止死亡的来临。 “你之前在钢琴房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也是因为你那时已经确诊……” 苏纪依然平静地点头。 其实斐切尔十分敏锐,他有好几次都发现了她的异常,只是并没有深入追究。 “你对细节很敏感,是因为你平常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听说擅长记日记的人对生活里的小事观察会更细致入微。 “日记?”斐切尔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日记?” “你经常会写日记……”苏纪看着斐切尔的脸色,声音越说越犹豫,“不是吗?” “你是说这个吗。” 斐切尔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个本子苏纪见过好几次,他之前在船上用过,弹钢琴时也放在他宝贵的钢琴架上,对他来说肯定有特别的意义。 “对。” “这不是日记本。”斐切尔打开它翻看里面的内容,神色变得可疑起来。 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手用力,把它一把合上,递到苏纪面前。“……但也是记录用的道具。” 苏纪彻底好奇起来,接过本子,打开第一页。 差点没给她吓得掉到地上。 “这是什么!!!” 斐切尔手举成拳挡住脸,别开视线:“……如你所见,就是一些记录。” 苏纪也不敢多看,急急忙忙合上,又还给了斐切尔。 她现在相信斐切尔的告白了:“这,这实在是……” 还给斐切尔的时候,她手没拿紧,还能看见这一百来页厚的大笔记本里的内页的若隐若现的内容。 无一例外,全都是她的画像。 她刚刚翻开的那一页上画了五六种不同的她,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工作,还有的神情愤怒,大概是和斐切尔吵架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笔触痕迹很明显,都是他用铅笔圆珠笔或者水性笔之类的工作笔画的。看起来平常没少干。 上面还有些字,有的标注了日期,有的标注了状态,苏纪刚刚急匆匆之下瞥见的第一个日期是大概八个月之前。 很恐怖,他八个月之前就在干这个,也不知道一天要画多少个,才能画满整个笔记本。 “其实还有一本。”斐切尔轻咳一声,“但是那本实在没地方画了。被我放在房间的保险柜里。” “?” 先不说怎么还有一本,到底谁会偷这个啊! “那一本是……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症状的?” “看到美丽的事物就想画下来,应该是人之常情吧。”斐切尔手搭在脖子上,看着别处据理力争,“也就画了一年半而已。” “……每天都画吗?” “想到你的时候就会画。嗯……应该一天不止一次吧,因为下班回家的路上做这件事是固定的功课。” “……” 苏纪内心既震惊又羞耻,想到过去的一年半里斐切尔在她不曾发觉的时候盯着她所有的表情和生活动作画了个遍,她就想两眼一闭昏过去。 但人性就是如此,越震惊越猎奇的事物就越想看,见斐切尔迟迟不把笔记本拿回去,她又克制不住好奇心,重新把本子拿回面前,打开来偷瞄。 后面还有她做组会汇报的,在节目组里跟妆查进度的,和导演吵架的,撇着嘴不高兴的。 斐切尔在绘画上技法十分成熟。即使用了很多种不同的画风和绘画方式,她也总能一眼就看明白他在画什么,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甚至还有一些写了台词的四格图像。 内容完全是在骂斐切尔为什么要跟她对着干。 苏纪:…… 她当时以为是给斐切尔骂服了,没想到原来是给他骂爽了。 “这种东西你为什么也要画啊?!” “觉得可爱就画了。” “……” 真是没救了。 “那你还跟我对着干?” 斐切尔十分坦然:“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演艺事业是演艺事业。” 苏纪肃然起敬。“斐队长,你无敌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发现越看接受能力越强,逐渐不觉得尴尬了。果然人类是接受能力极强的生物。 到最后飞船提示到达目的地时,她甚至还有些不舍得。 “你要拿回家吗?” “不不不,”苏纪吓得连忙把笔记本还他,“我不是自恋狂。不过你画得很好,各种意义上的。”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问,不过你几次看起来都不太感兴趣,让我很难过。” “因为我以为这是日记本。谁会开口问这么私密的东西,也太没有边界感了吧?” “德利斯就问过。” 苏纪回忆了一下,以德利斯在某些方面的耿直程度,确实像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毕竟他真的会在她问有没有驾照时拿出驾照给她看。 “那你给他看了吗?” “当然没有,我是嫌他还不够喜欢你吗?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他看一眼。”斐切尔小心地又把笔记本的封皮合上。 “你们兄弟俩真是……”苏纪拿起自己的包,准备下船。临走前想起还没叮嘱斐切尔,说,“你帮我看着点浅曜,让他别做傻事。” 斐切尔收东西的手一顿,撇下唇角,看起来又变成了平日里桀骜不驯的不好惹的模样。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不想听你关心别人。” 苏纪才看完那个本子,现在再看斐切尔的表情,比起摆谱和生气,更像是…… 纯粹的傲娇。 她弯起眼眸,笑眯眯地柔声说:“好啦,队长先生,别闹脾气,答应我。” “……” 斐切尔沉默许久,最后哽着喉咙答应了。“我会转告他的。” 苏纪离开,舱门缓缓降下。 短暂的欢欣离去,斐切尔坐在空寂的飞船中央,感到比来时更强烈的痛苦和心悸。 能看见这样鲜活的她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天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横生意外 苏纪推开房 苏纪推开房门, 入室走廊传来滴滴答答的欢快铃声,迎接主人的归来。 还没坐下,她的光脑就传来一条提示, 显示本月工资和年终奖金到账。 现在不是年底, 也不是本月发工资的时候,看来是德利斯指示财务单独给她结算的工资。 工资不算多, 但年终奖是根据Frequency收集的能量发的,数字可观慷慨。因为德利斯之前提供的买借死方案,她不需要还剩余房贷后不太缺钱, 加上这笔现金, 现在手头更宽裕了。 苏纪在懒人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张被保存的很完好的信封。 她用小刀把上面干掉的火漆和干花分离,信封里面放着好几张金边油封纸, 印有银行对这张卡的宣传页面和使用说明以及特权概览。 黑色的卡片被包装在一个小的硬质浮雕包装盒内, 贴在使用说明页的最下方。 黑卡摸起来像镜面一样光滑轻盈,钛卡则带有淡淡的仿雾磨砂效果, 都用烫彩镌刻了银行标识, 内部分层刻画流动暗纹, 手感材质各有千秋, 相同的是每一张都象征着沉甸甸的钱。 她不缺钱也用不上,但这么有质感和设计感的卡片,拿来放在钱包里做装饰也不错。 苏纪躺着把卡放进钱包, 一仰头看见堆积如山的快递盒子, 吓得抖了抖。 仔细一算, 她其实已经快两个月没踏进自己家了,还好有机械臂帮忙分类摆放,才没变成垃圾场。 趁着精神头还不错, 苏纪按照之前做的旅游路线,先在网络上定好明天清晨的船票和住宿,然后开始拆封快递和收拾行李。 苏纪不仅早就规划好所有的路线和游玩内容,连行李箱要带的东西也早就列好表格,因此收拾起来速度也很快。 第二天清晨,苏纪准时出现在飞行船的始发站台。 她带着草帽和墨镜,穿着轻松休闲的淡色连身裙,身边跟着白色的自走行李箱,是在公司时绝对不会穿的度假风打扮。 因为现在不是假期,附近都是行色匆匆的打工一族,车厢内外无比安静。苏纪跟着车票指示,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等待飞船启动。 在船上没有任何事情要做,既不用担心之后组合的安排,也没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苏纪把身体埋在柔软的座椅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踏上旅程。 对她来说,一天之前还在空间站里忙的团团转,好像有无穷无尽的事等待她去做,一天之后去全世界所有的忙碌都消失了,没有目标,没有目的,反而让她感到手足无措的空虚。 像一个胀得太满的气球,突然被放了气之后也没办法收回到原本的大小。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注意启动惯性,玻璃外景色由慢到快,开始变迁。 苏纪在船上发了几轮呆,又用了一餐饭,才终于等到到站广播响起。 “本站为:格兰区穆兰草原,请到站的乘客携带行李物品下船。” 苏纪再也等不及,带上行李箱,飞奔从船上跳下去。 迎面吹来热热的风,空气里涌动前所未闻的气味,像被阳光晒爆了壳的草籽,滚烫焦香。 穆兰草原是育星最大的天然牧场,横跨半个大陆板块。这里一望无际,肉眼可见都是纯粹的平坦青色草地,数千万的农场主和牧人在这里放牧,同时提供动物喂养和畜牧体验。 大约五十年前,这里作为旅游地标进入开发,配套设施和游览流程成熟,因此被选为第一站。 苏纪用力地闻了闻这里的青草气味,打开昨天晚上才送到家的全视角显像仪,按下录制键。 跟拍久了,她耳濡目染学会不少录制技巧,平常为了方便对接工作,也会看一些录制摄影的教程。 以前一直没有实操自己的学习成果,机会难得,她想试试自己拍摄内容的效果如何。 今天天气晴朗,两个太阳把整个草原的阴影全部驱散,反射着透亮的光。 苏纪根据自己的旅游手册,直奔定好的目的地。 * 晚上,苏纪带着一堆牛羊气味和各种各样粘在身上的草根回到酒店。 这里的动物太热情,差点给她面皮都舔掉了。 她身体疲惫,精神却很兴奋。早上出发时感受到的空虚转瞬即逝,完全被白天领略的风土人情和风景填满,再也没空伤春悲秋了。 仔细洗漱了一番之后,苏纪简单回复了下Frequency,菲奥娜和德利斯还有其他同事发来的询问短信,打开光脑开始剪辑今天录像的内容。 哪里太累赘要全部剪掉,哪里要改bgm,哪里要加字幕,多亏了之前无数次熬夜更改节目剪辑的经历,苏纪心里都大概有数。 虽然她也不知道实际做出来的效果是好还是不好,但既然有这种直觉,照着做就对了。 苏纪到酒店时天还微亮着,全部剪辑完毕时已到了午夜时分。 她打了个哈欠,把最后导出的视频文件上传到网站上。因为只是自己记录用,连名字也懒得想,随意取了个日期当做标题,然后两眼一闭,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因为日程从早排到晚,她要在穆兰草原参观完最后三个大景点,然后在入夜时赶到格兰区下方,红漠区的红赤戈壁。 晚上在戈壁的酒店把今天的视频剪辑好发布时,苏纪惊讶地发现她昨天用默认账号上传的,没有标题没有tag也没有简介的视频居然有三百多播放量。 她点开视频评论,只有一条。 【炙烤甜甜圈:莫名其妙就把视频看完了,视频做得挺舒服的,加油。 另外主包是不是不会用网站啊,[视频链接-如何速通流量成为千万粉丝大咖!看完这个视频不会我当场吃光脑]看这个就行了】 这条评论有五个赞,她切回视频详情页,发现这条视频居然有二十多个赞。 她的默认机器人名账号里也多了二十多个粉丝。 这让苏纪有些意外。 她的本意不是成为视频主,但既然有人留言帮助她,她还是很礼貌的回复:【谢谢,但是其实我只是记录生活用[比心]】 剩下的时间里,她照旧把今天的录像剪辑完毕,标题写上今天的日期,点击上传。 再看光脑的消息栏,居然又有六个人给她发消息。 不,不对,这次是七个人。 【霖:不好意思打扰你,不知你的近况如何。 战争结束后我们没能找到你的去向,遵从白塔安排回了月星,希望能有机会再见面。】 苏纪都把他们三人忘完了,不过在太空里并肩作战时,她对他们的印象很不错,于是礼貌回复了一下。 其余的消息基本都是Frequency和德利斯还有菲奥娜发来的,都是询问她的旅行和身体情况,苏纪一一照答。 就这样过去三天,苏纪发现自己现在比离职之前还要忙。 她每天白天向特种兵学习,连跑五到十个景点,晚上勤勤恳恳地剪辑发布视频,然后因为好奇心点进网站的消息提示栏。 很神奇的是,她仍然每天坚持用日期当做标题上传视频,其余什么也不加,但是播放量越来越高,评论和点赞的数量也在稳步增长。 最新一条视频已经有一千多播放量,一百多点赞,粉丝也到了五百多。 苏纪都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找到她的视频的。 下面说什么的都有,有夸风景和拍摄技术的,有点评配乐和过场方式的,有夸她好看的,但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人在下面求她的服装饰品链接和妆品色号。 处理完视频的问题,苏纪还要在光脑上回复私人消息。 浅曜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发送各种卖萌,哭哭和想念的碎碎念,他是Frequency里最早向她表达出眷恋的人,离开她以后也最难适应。 已经连着四天,苏纪每天要给六个人发晚安消息,还要回复他们的思念之情,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海王模拟器。 只有这些事情都做完,才算结束今天的行程,可以放心地睡下。 苏纪睡得很快,因此没看见,深夜时分,视频下方多出来一条新评论。 【蹲了好几天终于敢问了,姐姐好眼熟,是不是在寰宇歌者的综艺里出过镜?】 * 乱石洋地处南极洋滩附近,现在已进入孟秋,本就寒冷的极地更是冰天雪地。 苏纪在酒店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浑身暖和起来的同时,美滋滋地欣赏起刚刚录到的旷世绝景。 极地景色罕见,动物更是憨态可掬,拍摄出的照片不需任何加工处理就像光脑的默认屏保一样震撼人心。 她特意用了先进的高空影像和全息摄影技术,最后呈现出的结果也果然没让她失望。 全心全意剪完视频后已至深夜,苏纪关闭沉浸模式,震惊地发现光脑的消息提示高达数百条。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找? 自从离职之后,大家都很体贴她的假期,除了个别人士以外,几乎不会收到其他的短信。 苏纪想了想,没打开通信软件,准备先把视频上传后再回复消息。 她登录视频网站,上面弹出雪白的界面,过了将近一秒多才出现页面内容。 今天的网络看起来有点卡。 苏纪又点开个人上传视频的页面,同样是过了将近两秒才出现,同时之前的视频播放量挤出一长串数字,都把播放的小图标挡住了。 这也太卡了,连网站bug都卡出来了。苏纪疑惑地想着,重新刷新了页面。 新出现的视频播放量位数仍然不变,但苏纪感觉似乎跟刚刚看见的数字不太一样,往上变大了一些。 等等……这不会不是bug吧? 不祥的预感突然在心中爆发,她点进自己的视频,果然全都一卡一卡的,左下角的播放量显示十几亿,而且每秒钟都在以百万为单位增长。 她又退出去点开其他的视频,发现自己的每一个视频都有少则三亿多则四十亿的播放。 苏纪愕然。 她是触犯天条了吗。这些视频的播放量都要超过Illusion的单曲了。 苏纪突然明白为什么通讯软件上会有那么多消息了。但她完全想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这么多人跑来看她的旅游视频。 她急忙打开评论区,热门评论非但没有让情况好转,反而更加让她分外摸不着头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恶化 【打卡参观 【打卡参观, 节目花絮来的,这辈子第一次见这阵仗,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原来是别人的现实[大哭]】 【听到音频我深表质疑, 看到视频我释然了, 如果是这样的气质干练美女我也会倒追的……】 【好伤心[大哭]好美丽[嘴馋]好伤心[大哭]好美丽[嘴馋]】 【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是这个精神状态】 【银盐虚幻里随便拿出一个人我都愿意为他们做狗的定律还在追我】 【为啥博主总是发+来个小时的视频,下次可以缩短点吗搞得我第二天上不了班】 【回复:你那是十小时吗?你那是一小时的视频看了十遍!】 说什么的都有, 讨论得热火朝天,唯独关键信息一个字也没透露。苏纪只好关闭视频,打开通讯软件直奔德利斯的聊天窗口。 果不其然, 靠谱的上司已经仔细地发来前因后果。 【今天原定发布寰宇歌者的幕后花絮的, 但是节目组的设备并未经过仔细检查,导致上传了一段无人发现被录制下来了的非工作时间视频,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把你发布的视频和寰宇歌者里出镜的你做对比, 发现了你正在使用的账号, 因此一下涌入很多人。】 【不用惊慌,银盐虚幻的公关和防护系统已经起作用了, 不会有人能定位你的身份和生活信息, 不会影响你正常的旅游生活。】 银盐虚幻的应急能力苏纪一向放心, 想到Frequency平常的视频播放量比这还多, 她又觉得好接受了不少。 当红生活嘛,她在公司这么多年也很习惯了。 不过她还是习惯性地询问事故原因。 【泄露的视频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责任方在谁?】 德利斯片刻之后才回。 【……是你和由离光还有浅曜的对话。 责任方全在节目组, 是有人忘记在下工后完全关闭电子设备, 上传视频时也未细致审查,导致事故发生。银盐虚幻已经启动了法律追究程序。你安心游览,不用担心工作上的问题, 一切有我。】 苏纪皱眉。 她和浅曜还有由离光的对话是什么来着,中间发生了太多大事,把这段记忆挤占到边角去了。 仔细回忆五秒之后,冷汗爬满了苏纪的额头。 德利斯是说,浅曜和由离光求她不要离开银盐虚幻,继续做经纪人的那段对话,被几亿……不对,被几十亿人听见了吗! 苏纪瞳孔地震。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苏纪却觉得热得离谱。 她脸色通红,深呼吸了五次,试图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毫无功效。 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来着。浅曜好像离她离得很近,像小狗一样哭着哀求她不要走。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好像只要她愿意点头,就心甘情愿地为她做牛做马,赴汤蹈火。 养尊处优的少爷说出这样的台词,不怪别人会震惊。 苏纪想了解一下泄露的视频内容,但又实在不敢打开别人发布的吃瓜视频,只好继续浏览视频下面的评论。 和德利斯聊个天的功夫,她的粉丝已经突破九位数。才一天就从四位数增长到亿级粉丝,甚至远超过当时Frequency的涨粉速度。 后台私信很多,内容也比前台评论更为露骨,打开来一看一半的人都在喊妈妈和老婆,苏纪忍着尴尬看了一圈,直接关闭。 除了普通询问消息以外,苏纪甚至看到还有之前的合作商发来的消息。 【请问你有没有兴趣接我们家代言?】 苏纪:…… * 接下来的每一天,苏纪也体会到了大明星的日常。可是她单人出行,没有经纪人能帮她拒绝拥上来的粉丝。 “你是Frequency原本的经纪人吧?可以和我们一起合照吗?” “你是代言了特莉丝和寰宇歌者的那个姐姐吧!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姐姐,我是你视频的粉丝!” 苏纪只能庆幸还好现在是旅游淡季人不多,她不至于被人围到走不动道。 意外和繁忙中,苏纪抵达峡湾地区。这里位于西半球的北部,风景优美,气候宜人,远处还能看见与极地相似的冰川。 她之前发布的其他地区的旅游视频最多的已经有了百亿播放,峡湾地区的视频也稳定有上亿的播放量。 让苏纪没想到的是,前排并不全是因为frequency来吃瓜的围观群众,反而经常能看到顶着她头像的人在下面评论。 【又更了!好幸福,每天都能一边吃饭一边看小纪的下饭视频】 【已严肃学习配乐和同款拍照动作】 【上哪找每天更新质量又高的主人…我已爬墙!】 【回复:别来和我抢主人】 苏纪躺在床上看了会儿评论,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其实今天的视频她还没剪完,但必须得睡了。 进入峡湾地带之后,她发现自己如果熬夜剪视频,第二天就一定起不来。和常见的因困赖床不同,她更像是如果休息时间不够长,身体的机能就会不足以支撑大脑保持能够接收外界信号的清醒状态。 每一天星散症都在越来越严重,她现在每天的固定睡眠时间已经达到了十五小时。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瞌睡和沉睡中度过。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需要再去医院也能知道身体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看评论时被幽默留言逗笑的心情在想起星散症之后荡然无存,苏纪关闭光脑,躺在床上。 峡湾的日程结束后,她会离开育星,前往月星。 她不会在月星逗留太久,观赏完几个主要景点后就会返回。这样争分夺秒的话,应该能赶在精神彻底失活前回到育星安然赴死。 峡湾日程结束后,启程前往育星前,苏纪还有一件行程。 由离光询问之前提到过邀请她赴宴的事,时间正定在去月星之前。 赴宴当天清晨,苏纪再次回到慢珠海,坐上由离光的飞船。 苏纪等待船舱门升起,看到站在后面的由离光,有些意外他居然没有坐在里面等。 他身穿灰白夜礼服,上面手工缝制的暗纹细珠层光流动,隐秘中透出正式与奢华。长而柔顺的头发半挽起,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卡在散漫和认真之间,苏纪没忍住多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要论优雅和完美,由离光始终是这个世界上最出众的。 “你怎么先换好衣服了?” “这样方便看着你。” 苏纪仰头,一瞬想起那天半夜他像鬼一样站在床前,又觉得他现在蹦出这句话来也不那么让人惊讶了。 由离光确实是个掌控欲很重的人。 苏纪本就是应邀而来,对自己该穿什么没有任何意见,只要听由离光的就行。 两个人很快抵达造型办公室,二十多人早已在此等候,火急火燎地开始为苏纪服务。 从早上一直忙碌到下午茶时间,最终做完造型时,苏纪站在三米高的巨大落地镜面前,端详今天焕然一新的自己。 灰白色礼裙长至拖地,仿佛优雅振翅的雪燕尾羽,轻盈灵动。漂亮的锁骨处鸽子蛋般大小的浅蓝色宝石清透完美,衬得肤色白皙如雪。 除却惊艳的第一印象,她身上服饰珠宝的细节也都能在由离光身上找到呼应之处。 明星做代言,经纪人得了解所有高奢行业的资讯和价位。Frequency在行业内地位特殊既是育星最有钱的存在咖位也最大,因此所有高定都会提前两季至半年发送本品牌所有的设计草图及方案给苏纪过目。 这两套衣服没出现在草案册里,但这里是该品牌的设计办公室无疑。 身上的衣服尺码和她完全相符,说明是设计师单独用她的数据剪裁出的定制,极大概率这是单独为由离光这次出席宴会私人特别定制的套装。 加上这些首饰,这身行头的开销少说要几千万,一套就比她的房子还贵。 也不知道这场晚会到底是要做什么。 “两位看起来很登对呢!” 设计师笑眯眯地盯着苏纪和由离光上下打量,神情中透着怎么看怎么满意的骄傲。“如果两位之后还有情侣装的意愿,我很乐意继续提供服务。” 镜子里两个人容貌出众,气质斐然,穿着相似又不同的灰白间色夜礼服,只需一眼便能让人看出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 苏纪笑着朝设计师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下一次机会,不过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 由离光自然的牵上她的手,对设计师说:“如果她满意。” 这条裙子虽然重工华丽,但裙摆并不大,珠宝也没有插得满头都是,而是在重要处起到大气点缀的作用,因此走起路来还算方便。 苏纪在两个人的帮助下上了由离光的船,他在她面前坐下,目光一瞬也不从她身上离开。 “今天的晚会是家宴,所有人我都提前打过招呼,你尽管放松做自己。如果有人说了你不爱听的,直接让他滚出去就好。” 苏纪觉得不是很妥:“……不是你家里人吗?” “源由家很大,有些人只占个名义上的亲戚,他们在会场里的必要程度,不及你带着的手提包。” “可是我今天没带包啊。” “就是这种必要性。” “……” 这多损啊。 由离光继续道:“进入会场之后,你想单独逛逛,还是和我一起都随意。我的人会看着场面,所以遇到任何事情你都不必心急。” 苏纪突然觉得背后发凉。“……还有保镖?这不是家宴吗?” 由离光安抚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聪明人很难想到傻子会使出什么招数。我虽然把正常人都料理好了,但还是需要小心智商有缺陷的疯子。” “毕竟几百个亲戚,总有人会悄悄基因突变。” 苏纪想起源由财会之前闹出的继承人之间互相残杀的新闻,心有余悸。 由离光能活着长大真是不容易。 苏纪小心地询问:“你们财会内部现在还在互相残杀吗?” “都被我杀光了。” “?” “准确来说,我没动手,是他们自己因为贪婪对对方下了死手。” “大部分人没撑过第一道考验,在那之后,剩下的也只是残兵败将而已。” 由离光轻轻地抚平衣角压到留下的褶皱,“现在说我是源由财会的第一顺位继承者,也没有什么问题。” “……” 苏纪看向由离光的眼神一言难尽。 总觉得这艘飞船的空调温度都降低了。 由离光怔神,伸出手,丝滑光顺的白色丝绸手套轻轻覆上苏纪的眼睛。 视野突然暗下来,他的声音似乎带着细微的叹息。“别用这种目光看我。我没做不能做的事,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如果不是对钱的渴望,他们本来都能好好的。” 苏纪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由离光心中特别的那个。她觉得他冷漠的时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为她着想的结果了。 对他人漠不关心,才是由离光的本质。而且这份漠然,要比她所想象的,所能接受的,要夸张得多得多。 *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傍晚七点。 源由主宅坐落在湖畔深处的城堡庄园之中,开船进入大门后要慢速行驶五分钟才能到达第一个建筑门口。 九曲十八弯之后,苏纪才终于抵达今晚宴会主场的入场口。 看着面前精雕细琢仿佛博物馆展品的古典巴洛克风格大门,她心生赞叹。 诩的老家也是这么气派宽敞,精致华丽。大家住的地方可真是奢靡,平常住在花园别墅里对他们来说和下放平民窟也没什么区别。 由离光自然地把手伸到苏纪面前,中断她的欣赏。苏纪挽起他的手臂,两个人在门口等待大门自行开启。 唱礼的声音嘹亮而高亢:“欢迎由离光、苏纪入场——”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鳏夫 欧式宫廷风 欧式宫廷风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三两一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大约有数百人。其中无论男女都穿着光鲜亮丽的礼服,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造型精致, 气场各异, 透出上流阶级的精英涵养。 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时, 苏纪还是十分震撼。如果这些人都是源由家的血脉,难怪由离光压根不感兴趣。 她上班一天跟拍节目要面对的同事都没这么多。 唱礼的声音落下,数百张面孔同时投射来情绪各异的视线。惊讶, 好奇, 探究,冷漠,意味深长, 不一而足, 但大多都带着令人寒毛直竖的审视。 浸淫在名利场的视线大多刻薄而露骨,即使用优雅华贵的外皮做伪装, 也流出包不住的寒意。见惯了被围观注目的苏纪也不由得突然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如果说长眠观见到诩的师兄姐时给她的印象是如沐春风的温馨, 那么源由家的会场就像爬满了蜘蛛丝的洞口。 没有鬼魅, 但是总觉得暗处藏满了八只眼睛的长脚生物。 好在应付大场面也算是苏纪成为经纪人后的主要锻炼项目之一, 最初的头皮发麻之后,她维持标准的得体微笑,跟着由离光的脚步穿过人群。 家宴没有特定的商业目的, 也就没有必须的流程, 在正式的晚餐端上之前, 宾客都可以自便。 见由离光和苏纪没有加入他们的意思,宾客们逐渐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整座大厅人多却不热闹, 能听见声音却听不清话语,表情都写着畅谈,实际却像身处透明的隔墙之中。 由离光取下侍应生端来的果汁,一杯给苏纪,一杯给自己。 看杯子的大小,应该原本准备是给会场内的孩子用的。 侍应生面露惊讶,然而看清是由离光之后,表情迅速由惊讶转为尊敬惶恐,向他轻轻鞠了个躬,快速离开。 接过由离光递来的橙汁的一瞬间,苏纪感觉到好几个人的视线朝她投来,掩盖不住震惊和不敢置信。 苏纪和那些人的视线打了个照面,自然地抿了口橙汁,心中划过不经意的思绪。 他们的视线难以掩藏忌惮和恐惧,却又暗含思量,不知道平常由离光在他们心里是什么形象,考虑到由离光在飞船上说的那些话,大约和美面的恶鬼没什么区别。 要是知道由离光会为她做饭,他们脸上的表情应该会比现在更丰富多彩吧。 苏纪不想把心思放在这些令她不舒服的陌生人身上,问:“我们是不是该去见一下长辈?” 由离光俯下身,好让她能听清他的话:“随意就好。我的母亲稍晚些时候也会来,如果你想见她,我就通知她来,不想见,我会让她避让。” 苏纪拿着果汁欲言又止,心想他可真是个大孝子。 由离光神态自若:“不用有什么心理压力,我也很少和她见面。” 苏纪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Frequency里其他人的家世,遂作罢。父母双全还能活成孤儿形态的人她这辈子算是见了个遍,多由离光这一个也不多。 不过应邀来参加家宴,不见他血缘关系最深的长辈总归是不好,“至少也要去打个招呼吧。” “好,我会通知她。” “她是怎样的人呢?”苏纪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刚刚在飞船上,应该先问你的。” “她在会场停留应该不会超过三分钟,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提前说,免得太紧张。” 由离光顺手从桌上取来一碟蛋糕,预备喂给苏纪。 苏纪余光看见四周人和见了鬼似的表情,吓得连忙自己接过。 “周围人都在看……”苏纪说到一半,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由离光。 果然,他浑然不觉,伸手把苏纪脸颊边的卷发挂到耳后,免得发丝蹭到蛋糕:“怎么了吗?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到这些人的吃惊程度恐怕和那天听见由离光的告白的她差不了多少,苏纪心理平衡多了。 “没事。我们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她舀起半勺蛋糕放进嘴里。还挺好吃的,手艺真不一般。 由离光的视线极快地从她的蛋糕勺上滑过,凝神看着她的脸。 吃蛋糕也很可爱,或许早该学着做蛋糕…… 心中思绪回转,口中的话语却丝毫不受影响地流畅:“我的母亲叫源颐爱,是家主的长女,父亲叫陆文羽,他们应当会一起来。你只需要称呼他们为源女士和源先生就好。” 源由财会非常低调,是神秘的隐形富豪,不过苏纪曾经拿到过资料,因此对源由家的基本常识还是了解的。 这个家族财团以血脉连结,女性都以源为姓,男性都以由为姓。不论男女结婚,都是对象妻子或丈夫入赘。 由离光的亲代属于源由家中的源家。 “她是个很自我的人。” 只在这里停留三分钟…苏纪不由得感叹,真是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会场内同时响起了唱礼官的声音。 “欢迎源颐爱、陆文羽入场——” * 一名淡蓝色长发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会场。 和周围华丽拘谨的人相比,她穿得随性散漫,仅是一套合身的休闲裤装。 看起来就像上下班时顺路路过这里,进来和所有人打个招呼。 虽然苏纪见过她身上这套衣服,是这个季度的秀款,买断价格在六百万左右,大概是半套她的房产。 源颐爱在会场里扫视众人。她眉眼凌厉,气场强大张扬,因此回望投射去视线的人时,反而击退了一些打量的目光。 她的长相其实普通,却因为气度明烈,让人印象深刻,挪不开眼。她的视线很快锁定住拿着酒杯的苏纪和由离光,大步流星穿过会场,轻易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边跟着的男人气势就要弱许多,第一眼甚至很难注意到源颐爱身边还跟着个人。但如果仔细打量,一旦看清他的脸,又会被他的温隽秀美折服。 毫无疑问,由离光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良基因。既拥有卓越的美貌和气质,又完美地中和了父母过于耀眼和过于弱势的气场。 源颐爱在苏纪和由离光面前止步,陆文羽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不待苏纪反应,她伸出手:“幸会,苏女士。” “您好,源女士,源先生。” 三个人利落地握了手。 源颐爱把视线投向由离光。她的神情几乎找不到慈爱,如果不是脸上的皱痕,和由离光看起来不像母子,更像同辈人。 “去见过家主了没?” “还没。” “那就去吧,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源颐爱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的意思,她只和苏纪说了一句客套话,就说:“由离光已经是这个家族的实权者,他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你不用把我当做长辈,我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来往。” “好。” 虽然应了好,苏纪心里仍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之间的来往怎么了吗? 虽然以一般情况而论,能够出席家宴说明是比较暧昧的关系,不过她和由离光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已经没两天可活了,就算再暧昧,能暧昧到哪儿去? 由离光这段时间在源由财会的医院干了不少大动作,源颐爱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知道她身体有疾却还这么说,真是耐人寻味。 苏纪想,源颐爱极大概率还不知道由离光对她说过的要殉情的打算,或者并不清楚她实际上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否则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地接受。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必要牵扯到长辈身上。 苏纪一方面并不想让殉情这件事真的实现,另一方面也认为这件事最终不可能发生。 退一万步说,就算由离光真的付诸行动,苏纪也已经想好了对策,绝不会让他成功。 苏纪微笑道:“您放心,我很有分寸。” 这下由离光和源颐爱甚至陆文羽都朝她看来。 由离光都不知道苏纪有什么分寸。 不过总归肯定是他不爱听的话。 他很清楚,苏纪从来没把他纳入过恋爱对象。他宁可她毫无分寸,可惜她并不愿意。 这也是他要带她来家宴的理由之一,源由家的家宴一年只举办一次,向来有着特殊的意义。 “看你们都很有主见,我就放心了。我和文羽就先走了,你们慢聊。” 源颐爱带着陆文羽,像来时那样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正如由离光所说,停留没超过三分钟。 苏纪望着两个人的背影,“你和阿姨都是很有个性的人啊。” “是夸赞?” 苏纪有些迟疑:“……是吧?” 由离光脸上闪过无可奈何的笑。 “不论什么个性,只要你喜欢就好。” “想去见家主吗?” 苏纪点头,源颐爱特地交代要去见家主,怎么能拂她好意。 * 宴会大厅连接的另一处走廊最深处的房间,源由氏现任家主坐在厚重庄严的沉木书桌后。 她头发鬓角斑白,岁月也在脸上留下大量风霜,但是神情自若,精神矍铄,看不出真正的年纪。 苏纪和由离光站在书桌前。 她灰蓝色的眼睛在由离光和苏纪身上逡巡,良久,意味深长地说。 “很般配,无怪你宁愿做鳏夫,也要带她来。” 作者有话说: 啊,昨天的章节上传了忘记设置时间发,今天两更(挠头 第112章 希望你幸福 “??”就 “??” 就算失礼, 苏纪也哐地瞪大眼睛。 家主在说什么呢。难道她知道星散症的事? 可是她为什么不阻止由离光,难道坐拥亿万家产的超级富豪,可以接受自己的孙子和一个将死之人确定伴侣关系吗。 苏纪想到刚刚源颐爱说的话, 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她们不是不知道她的病, 而是由离光开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条件说服了她们。 只要是由离光想做的事,到目前为止, 还没有一件是不成的。 苏纪惊异地偷偷瞥了由离光一眼,但他神色平常。 “你的母亲向我提起时,我还很惊讶。你不像是允许有人站在身边的类型, ”家主的语气和语调听不出态度, “但实际上,她说得确实不错。” “当年她那样风流,最后说要娶陆文羽时, 我并不认为这段感情能长久, 没想到结局出乎意料。虽然有波折,但结果不坏, 至少为源由家贡献了你。” “或许你也能一样让我刮目相看。反正最坏也不过是回到原本的轨道罢了。” 家主看了眼房间侧壁古老的座钟。 “你是我最聪慧的孩子, 既然想好了, 那就这么做吧。你今日的许可时间已经到了, 等下会场见。” 源由家的子嗣想要面见家主有严格的时间管控,即使由离光是她最看重的子代也不例外。 出了书房的门,苏纪看了眼紧闭上的厚重房门, 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户人家的讲究真多。 “在想什么?” 苏纪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下:“我在想, 如果你以后身居高位, 我是不是也要提前一周向你预约,才能和你进行五分钟的会晤?” “你是说你要长达一个星期都不理我吗?” 由离光沉思片刻,“比起你, 先撑不住的应该是我吧。” 苏纪看向他,想起他最近每天都给她发消息,虽然只是些早安晚安,但数量也是以前居住在花园别墅时的十倍。 其实由离光现在真正应该做的,是改掉总是给她发消息的坏习惯。 除非他能接受以后再也不会收到任何回复。 * 重新回到会场后大约半小时,家主出现在会场内,厨房端上了今天晚宴的正式晚餐。 大约十点,苏纪感觉到难以抵抗的困意。 为了不耽误这场宴会,她特意在昨天多睡了会儿,作用虽然是有的,但也大打折扣。如果现在不睡,恐怕要赶不上明天前往月星的航班。 由离光带苏纪在今晚暂定的源由家房间内睡下,打开门,发现源颐爱正坐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陆文羽坐在她身边。 由离光说:“你怎么会来?” 源颐爱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那孩子睡了?” “嗯。” 源颐爱看起来有点唏嘘。“看她的情况,应该没办法撑过下个月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源由家家宴的主要作用是向家族宣布自己认可的婚姻对象。 在带去家宴之前,源由家的人往往要对对象的出身,家庭,财富,认知,教育,相貌做全方位的计价和衡量,以求最大限度地帮助自己在财富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 “像你这样知道对方时日无多,所以特意要求家主把家宴提前,然后带回家公开消息的人我还真是头回见。” 由离光面色未变:“我做过的事从未后悔。我不会因为她的寿命就改变我的立场,正因她可能撑不过,我更要向所有人宣布我永远会和她在一起。” 是活人也好,是植物人也好,是尸体也好,都是他深爱的对象不会改变。 他的决心和信念,都由此证明。 源颐爱看着他,躺在沙发靠椅上,无可奈何地呵呵笑了两声。 “从前几天开始就有无数人拿新闻来问我,这真是你儿子那个组合放出来的音频?你儿子是不是恋爱了?你怎么看,对这孩子满意吗,要不要棒打鸳鸯?我打开光脑全是这些信息,看得头都大了。” 源颐爱早两年,或者说早很多年前就和自己的这个儿子不怎么熟了。他很聪明,主见又比所有人都大。 她本就对管孩子一事处于可有可无的态度,在发现由离光可以让她财产无忧之后,干脆彻底放养。 看到新闻和音频的瞬间,她甚至比来问她八卦的人更惊讶。 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源由家的人能有多无情,由离光是其中的断层胜者。 由离光的那半音频声音很模糊,若隐若现,几乎听不清,但她还是勉强能确认说话的人就是由离光无疑。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打死她也很难相信这会是由离光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几十年前听到她要和陆文羽结婚的母亲的震撼。 要她说,其实源由家还挺擅长出情种的。至少在座两位的都是。 “你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会对你的利益造成的损害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想要利益?”由离光反问。 源颐爱一时语塞。 她顿了片刻,又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你一厢情愿想要确认关系,她有答应你吗?” “没有,但不重要。这是我的选择。” “好吧,我真佩服你,竟然连不认可源由家的人都能找到。这场宴会里,恐怕不会有人想到她居然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源颐爱吃够了瓜,没有再留的打算,正起身要走,突然又想起来:“她病逝之后,你要怎么办呢?” “她不会病逝。” 由离光的声音坚定而平静,源颐爱先是怔住,然后表情一下子变得一言难尽:“原来不论什么智商的人堕入情海以后都会一样疯狂。” 由离光冷眼看她:“如果你现在没堕入情海,可以离婚。” “……”源颐爱抬起陆文羽的手,说,“像他这么百依百顺又好看的不好找。算了,我和你说多了就是不欢而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源颐爱起身离开,陆文羽看着由离光,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喜欢和任何人多交流,只留下一句:“你多保重,看起来有些憔悴。” 由离光不置可否。 套房再次回归寂静,由离光转头,望向苏纪睡着的房间的大门。 他和苏纪最近有很多交流,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研究的进展。 人类没有精神器官,因而即使出现哨兵和向导之后,对精神能量的研究百年来仍然进步迟缓。 所有的理性和证据都在告诉他,他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是,这怎么可能。 如果现实不能让他如愿,就算逆转现实,他也要做到。 * 深夜,正在研究医疗器械的诩接到了一通电话。 “师兄姐,什么事找我?” 玄妙真的声音听起来苍白而疲惫。 “诩,你回来见师父最后一面吧。” “师父他……好像要不行了。” “喂,诩?诩,能听见吗?喂?” 诩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啊……嗯,我知道了。” 他放下光脑,浑浑噩噩地赶到自己曾居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这里在过去曾是荒芜的山,被选定为道观地址之后的数十年里,逐渐发展、建设成如今繁荣如天上仙境的面貌。 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曾有这座道观最初的主人的心血和庇护。几十年间,它们的主人始终未变。 但道观里居住的终究是普通人类而不是神仙,那位主人深受虫族影响,已经卧榻有了很长的时间。 寿命将尽是不争的事实。 诩曾经有很多个一瞬间盼望过师父的死,毕竟那样不论是对他们之中的谁都是一种解脱。 但接到玄妙真的电话时,他的眼眶热得闭不住。 出现在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希望师父千万不要有事。 他没那么忍耐不了痛,也没有那么怨恨谁。如果师父能活着,再抽他几场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再失去家人了。 他对苏纪的作用微乎其微,难道连师父也不肯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吗? 显然他一个人也救不了。 和精神有关的医疗设备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师父吃的控制精神的药也总是不见效果。 “师兄姐,师父……” 踏进病房时,他的声音乱七八糟,好像破了音,又好像乱颤的琴弦,说两个字就梗在喉咙里。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大家脸上的表情都让诩感到恐惧。 他们每个人都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病床上那个人的死亡。 他再也不敢发出一个字,一个音节,默默地走上前去。 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很虚弱,眼窝深陷,嘴唇乌紫,但苍白的发鬓还是很整齐,说明一直受到着很好的照顾。 “师父,诩来了。” 玄妙真坐在老人旁边,握着他的手。 诩其实不敢上前,但四周人听见玄妙真的话,纷纷让位给他,他不得不抬脚。 师父很瘦,脱了相。 他上次来时不记得师父原来已经这么虚弱,让他几乎不好辨认。 幻觉的折磨和对大脑的摧残在临近终点时越发狠厉,让这个年纪轻轻却已老得憔悴的人看起来像风干的枯蜡,再多的财富荣耀和天资也只剩下弥留的一丝。 诩很难形容内心的心情。他很害怕。 不是恐惧像一摊枯骨一样倒在床上的师父,而是恐惧他永久的死亡。 “呃呃……” 老人的口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玄妙真凑上去听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但他仍然听了半天,才转向诩:“师父说他有话想单独和你说,让我们都出去。” 病房里的所有人沉默地离开,只留下诩独自站在病床前。 诩再度靠近了师父一些,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老人的眼睛慢慢地凝聚出焦点。 就是这点光芒,也花费了许久。 诩静静地等他。 “你……” 他说出口,勉强能听清音节。诩模仿着玄妙真刚刚的动作,俯下身靠近他,听他的声音。 他慢慢地积蓄力量,每个字之间都隔得很长。 漫长的寂静中,诩突然意识到,师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陷入疯狂。 他的状态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 老人的眼睛没有阴翳,没有疯狂,也没有怨恨。 这双眼睛里表露的情绪让诩觉得有些陌生。 看来生命的最后,他终于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孩子,对不起。” 诩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孩子很好。” 他说的是苏纪。 诩想说些什么,但已太久没和师父说过话,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人的手举起来,诩以为他是要握手,于是伸出手。但是老人并没有触碰他,涣散的浑浊双目呆呆地看向天空。 他气喘吁吁,诩几乎要把耳朵贴在他的鼻子上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希望…你要幸…福…” 他没有再继续,诩看向他的脸,却发现他已闭上眼睛。 “……” 病房里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诩看向屏幕,一条横线代替了一切。 他是师父最喜爱的孩子吗? 应该是的,因为弥留之际师父只对他一个人留下了遗言。 但他不是神灵喜爱的孩子,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师父,很快还将再失去第二个家人。 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打开了门。 他也在师兄姐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他们都在害怕师父的死亡。 “师父他……” 诩背对着病床,垂着头,避开玄妙真的表情,也盖住自己的表情,“去见师母了。” 玄妙真冲进了房间,诩仍然站在门口。 四周响起断断续续的哀哭声,诩的心中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不合时宜,却无法控制,拼命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他想见苏纪。 很想很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注定错过 天光大亮, 天光大亮, 苏纪坐在前往月星的飞船上,看着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近。 在育星人眼里,月星往往与民风淳朴彪悍脱不开关系。因为他们擅长征战与开荒, 因此发掘出了这座卫星星球的潜能, 但也改不掉粗犷野性的风情。 中午时分,飞船降落, 在两边的航空窗里,苏纪再一次窥见这座不算熟稔的星球的风貌。 这里的建筑大多建造得宽而大,与育星的细密截然不同。她所预定的酒店也是一样的大而复杂, 等她把入住手续和流程办好, 主日星都已在山尖边缘,等待垂下了。 苏纪坐在床上,思索片刻, 打开光脑通信。 如果来月星, 不和霖发条消息总觉得说不过去。 虽然两人算不上特别熟,不过已经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对方前几天又率先朝她示了好。 怎么说他们现在也该算朋友吧? 【苏纪:[坐标定位]】 她发完消息, 还没来得及放下光脑, 会话窗就弹出新的消息。 【霖:你到月星了?!】 【霖:等我…不是, 等我们,马上来!】 居然是秒回。苏纪惊讶地想,Illusion现在不忙吗?战后正是缺能量的时候, 他们现在应该有很多通告正在举着爱的号码牌排队吧。 霖果然说到做到, 大约十来分钟, 苏纪就等到了Illusion的私家接驳船。 她坐在三个人的对面,天气之子们坐得一个比一个老实,和她第一次在育星见到他们那天的嚣张气焰截然不同。 在自己的星球, 他们反而看起来乖巧多了。 最后还是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我有在看你的视频,知道你要来月星,一直在等你给我发消息。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不多休息一阵子吗?我看你的行程排得很满,我看着都觉得累。” 霖还是那么擅长操心,苏纪笑笑。 她的日程表摆出来确实能吓退不少人,毕竟一个月之内要玩别人几年的量,很难不让人觉得惊恐。 “生命可是很宝贵的,要抓紧时间。” 霖没听出异常,深有同感地点头,“看来这次战争给你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其实我也是。” “我一看见情势有变,就想去找你,但是到处都没有找到。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你深陷昏迷,已经在回育星的路上了。” 他看起来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很担心你,但是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的话既像是询问又像是盼望。 苏纪没让他失望:“医院说我只是太累,所以睡了两天之后很快就出院了。” 对面的三个人看起来都像长松了口气。 她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看向窗外飞速变换的陌生景色,“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们来的时候商量了一下,现在是饭点,我们去常去的那家餐馆怎么样?” “你们是东道主,我听你们的安排。” 霰难得手上没有带些零食,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像个听课的乖学生,慢慢地说:“很好吃。” “但环境不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入你的眼。”霄在旁边补了一句。 苏纪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浑身不自然,僵硬得像第一次面对摄像头的新人,好像说出这句话让他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似的,于是说:“我出身不好,不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接受。” “出身不好?” “是啊,我是从育星下城区上去的。” “……真没看出来。”霄嘟囔着说,“你看起来比Frequency的那些人……优雅多了。” 他一直以为,她应该也出身在他要把头仰得笔直才能看到的权贵之家。这样才配得上她的气质,优雅,能力。 但是,如果自幼含着蜜罐汤匙长大,不可能诞生这么温和,亲和力这么强,又能干吃苦的性格。 霄有好几次都觉得,那场战争里,他们快把苏纪吸成人干了。 也只有苏纪会这样不计前嫌地帮助和安抚他们。 她的出身不好,却能成长成如此耀眼的新星,想必和小叔叔一样,都吃了不少苦头。 “你现在的视频热度很高,我觉得是你应得的。” 苏纪惊讶得合不拢嘴。 “连你也在看啊?” “……是我从新闻上看到,小叔叔和霰才知道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但是必须得澄清。 不会有比自己认真做出的纪念品受到来自前竞争对手的真心肯定更令人高兴的事。 连对手都能打动,所以她才能看到自己的视频下也有很多人真心为她的作品喝彩的留言。 想到这里,苏纪心情非常愉悦。 不论是什么工作,一直以来,她都做得挺不错的嘛。 说话间,飞船的速度缓缓降下,最终停在一个独立的屋铺前。 霖率先下了船,站在门口为苏纪介绍:“喏,这里就是我们常来的那个餐馆了。我和餐厅老板很熟了,跟他打了招呼,今晚就只有我们来。” 苏纪一边踏进大门,一边仔细地打量。 这个饭馆的环境其实远远不能用差来形容,它有方正简洁的招牌,店铺的地板擦得雪白,折射出上面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墙面似才刷过,但忘了把滚刷的痕迹抹平,不过用很多张彩色的Illusion海报遮盖了大半的不平;椅子桌子摆得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承担着最原始本质的功能。 和Frequency常去的餐厅酒店相比,普通得像草原上的野草,宇宙里的一粒尘埃。但是充满了月星随意又温馨的气氛,像是那种一家人开设的家庭餐馆。 四个人在靠内的位置坐下,对面的三个人各有拘谨和紧张:“你……觉得环境怎么样?可以接受吗?” 苏纪看着他们,凝神思索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和Frequency的生活标准都很奢侈,所以会看不上这里?” “……没有没有。”霖的脑袋摇得跟小鸡似的。 霰很认真地说:“出门前,我看见小叔叔在光脑上查由离光家的国务酒店。” 霖从未这么想一巴掌拍到霰的头上。拆拆拆,台子都要给他拆没了。 “……就是,嗯……担心你吃不惯……”霖满头冷汗地解释。 霄对隔壁两人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他只是很诚实地交代:“小叔叔觉得既然我们没办法从财力上胜过Frequency,就拿出自己真正生活的日常来打动你。” 苏纪听得哭笑不得。 Illusion向来主打酷炫幻想风格,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能想到他们私底下竟然这么……天然。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苏纪想起昨天的家宴,如果不是由离光在身边,那种气氛的宴会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只要能和重要的人在一起,不论做什么吃什么都会感觉幸福。” 她看见对面的三个人像人偶一样齐齐点头,眼里爆发出精光。“这就是我们想说的。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只要钱够花的话,普普通通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常才是最幸福的。” 苏纪感觉他们话里有话,但是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不过不论是什么意思,都注定不可能实现。 “我选好菜了,你们看看有没有要改动的?” “这家饭店里最难吃的饭也比小叔叔做的好吃多了。”霰拿过菜单,“我没有意见。” 霰头上的青筋爆出一根。 霄:“我赞同。” 又爆出一根。 “难吃你们还不自己做!” 霄和霰都不说话了。 苏纪也很好奇:“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叫外卖?” “小叔叔说叫外卖不健康。” 苏纪十分感慨:“完全是老年人思想啊……” 霖:“……” 苏纪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做呢?” “因为我们做的比小叔叔做的还难吃。” “……” 苏纪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以后还是多下馆子吧。Illusion的经费应该是够的。” “已经这样了,但是小叔叔总有时候忍不住饭瘾大发,想露一手。” “你们就顺着他?” “只能顺着他了。”霄无可奈何地说。 苏纪看着他们,回想起第一次和他们见面那天心中泛起的奇妙感觉。 再一次和他们独处,这种感慨仍然未变。 他们虽然性格各有古怪,对彼此的感情却很真挚。 他们不仅表现出对家人的关心和溺爱,甚至对于她这个外人也很真挚,从不让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隐约地隔绝在他们的血缘之外,仿佛连她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情绪会渲染周围的人,苏纪想,如果她不是时间太紧,也许会想在月星多留一阵子,和他们相处得更多一些。 温暖的日常,幸福的普通生活,这些字眼对漂泊在老城区的人而言太有令人无法拒绝的魔力了。 霖问:“你在月星有什么安排吗?” “计划在这里停留一周,游览月星最富裕的区域中心,拍摄地标纪念照,然后去几个知名的自然景观打卡,就回育星。” “要这么赶吗?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月星……” 实则能在这里停留一星期,已经是这里来一趟不容易的结果了。 苏纪说:“嗯,还有些快递等我回去收。” 霖略感意外:“是很重要的快递吗?” 竟然宁愿砍掉旅行的行程也要赶回去。” “是缺了就不能实现计划的快递。” 见苏纪神神秘秘,霖虽然十分好奇,很识相地不再多问。 四个人用过了愉快的晚餐。 送苏纪回到酒店时,接驳船停在酒店门口,霖本应和她说出再见,但是脸上的表情和动作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有事想说吗?”苏纪问。 “也没什么。就是,你……如果感兴趣的话,”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虽然注视着苏纪的眼睛,却被她发现他眼神中的躲闪和羞赧,“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做你的哨兵。” 霰补上一句:“和你的家人。” “……” 苏纪讶异地睁大瞳眸。 “当、当然……如果你不乐意就算了,毕竟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而且也不是逼迫,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们,就、就是提供一个选择……毕竟你现在的事业也发展得挺好的,脱离银盐虚幻反而让你更好了……” 霖支支吾吾的,已经浑然不知所言。 苏纪能从他们的眼中找到像火彩一样闪烁着光芒的期待。 如果有可能,她也很愿意在月星开启新的尝试。 但是如果她没有生病,也不可能从银盐虚幻离职,更不要提在这里接受Illusion的邀请。 这个世界上的因和果有很多时候本来就是会互相悖逆的,她的Illusion的缘分也仅能止步于此。 “和你们在一起聊天很开心,我会永远记得今晚。” 苏纪又提到永远这个词,她最近经常这么说,因为她确信她的永远即将实现。 她看见他们眸中的光亮渐渐熄灭。 这并不陌生,她也在Frequency的身上看见过。 “但是抱歉,我没有长久离开育星的想法。” 这也不算是谎言。 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直白和残忍,她深感抱歉。 “我不能接受你们的邀请。” “……是、是这样啊。也是,我们的请求有点太冒昧了……” 霖断断续续地说,脸上的苍白难以掩盖,“但是,如果你在月星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联系我们。我们在月星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我会的,谢谢你们。” 苏纪朝他们挥手,转身步进酒店大堂。 在大厅的中央,她停下脚步,回望透明玻璃外的门口。 那艘接驳船还停在原地。 苏纪庆幸月星的建筑总是很大,因此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她轻轻地用口型说。 “抱歉。” * 在月星的第二天,苏纪从睡梦中艰难地清醒。 她看了眼计时器,睡眠时间再一次刷新了历史记录,达到十七小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生命的尽头 到了星散症 到了星散症末期, 病情恶化的速度超乎想象。 像之前在不断耐心铺垫前奏的曲目,积攒足够的情绪以后,比仲夏的狂风暴雨更猛烈疾速地把剧情推到最高潮。 它之前其实对她很仁慈。 当它真正想要收割时, 一周的速度足以让一个人直面死亡。 每日供苏纪在外面活动的时间已不足七个钟头, 于是她从日程表的最末尾划掉了两个景点。 原本剪好的视频还有一些存货,苏纪改变了公开的方式, 零零碎碎地发布,勉强算是维持更新。 就这样在月星度过了七天,终于到了返回育星的时候。 晚上七点下飞船赶往家中, 苏纪推开公寓的门, 连床都赶不到,倒在沙发上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打开光脑,睡眠计时器提示她, 昨天的睡眠时长高达二十小时, 如有特殊情况要考虑就医。 她推开窗帘,果然外面仍是日暮。气温、天色、人来人往的空轨毫无变化, 恍然间就好像她还停留在昨天一样。 秋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了, 天空一天比一天黑得更早。 苏纪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思绪空灵地飘到天外, 跟着川流不息的空轨航船飞到远方。 半刻钟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时间再发呆了。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书架上放上了新的快递, 苏纪打开, 网购的最重要的两件物品到了。 这就是她对霖说的计划的关键。 在去旅行的这些天,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 见识到天地和宇宙的宽广之后,她更不想把一生终结在医院里。但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房子以外, 没有什么地方愿意接受她作为尸体存在。 实际上,就连这个房子也不愿意。死过人的房子总归是不吉利的,邻居会因此深受影响。 苏纪想要走得尽量悄无声息,因此离世的地点曾经困扰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好在长达一个月的旅行和自由终究还是帮她找到了答案。 在去月星之前,她就已经定下了离世的方式和地点,但是不能缺少关键的道具。她把快递的外壳拆掉,拖到了停船坪里的船上去。 重新回到房间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因为收集癖断断续续买的漂亮小玩意儿。 崭新的漂亮信封、信纸、钢笔、墨水,还有火漆。 现代育星人脱离这些原始的交流方式已经将近千年,只有极个别讲究的人,才会坚持使用手写书信。苏纪买它们的时候是因为冲动的购物欲,没想到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她学着视频里的教程,磕磕绊绊地把笔和墨水盒打开,生疏地把钢笔灌上墨水,然后把笔尖擦拭干净。确认一切都正确后,她在不同的信封上留下工工整整的人名,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小心,尽量让不怎么好看的字看起来端正又优雅。 不仅给Frequency写,菲奥娜,德利斯,还有她的两名助理以及德利斯的助理都有份。 但是内容太多,苏纪为了让字看起来好看点,写得很慢。 她低估了写信的工作量,这么多信,要想写得好看,一天根本写不完。 她无奈地分了两天写,一边赶进度,一边在心里预估自己究竟还剩下几天。 育星旅行花了一个月,月星花了一个星期,再加上中间周转的时间,距离三个月的期限,其实就是这两天。 还好这些词句早就在她的脑海里构思了无数遍,因此不需要停下来费心想怎么措辞,下笔思如泉涌,十分流畅。 所有的信件完成后,苏纪挨个仔细端详上面的笔迹,对漂亮得像打印出来的字迹深感自豪。 信纸上的墨迹晾干后被整齐地折叠起来,放进信封里,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带着温度的火漆。 不论是信封还是漆墨都闪闪发光,比精美的手工艺品还要更耀眼,苏纪看了又看,对自己挑选小物件的眼光十分满意。 她把这些信件摆成漂亮的扇子形状,放在公寓一进门的书桌的正中央。她相信一定会有人在她死后来到这座公寓,发现这些手迹。 写完最重要的信件之后,苏纪才着手开始最后一次打扫公寓的卫生,尽管这里几乎不需要打扫,因为根本没有住过几天。 苏纪不会忘记,是搬进这座房子后她才拥有了预知梦的能力,让她能像现在这样,悠闲、体面、自由地选择和世界辞行的方式。 让这座新房在最后的时间里也看起来光鲜亮丽,是她的个人心愿。 苏纪在给德利斯和菲奥娜留言的信里写的内容很多,其中有一段拜托他们在她离开之后把这个房子卖掉,还完房贷后获得的财产全部捐赠给曾经和菲奥娜一同共度的孤儿院。 终于,房屋的一切都归到了应该有的位置上,备忘录上的最后一件事也被她打上了勾。 苏纪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睡眠计时器的最新记录显示她睡了二十二个小时。页面红通通的,用最大最危险的图案警示她赶紧去医院看看。 她把软件卸载了,顺手叫了个最喜欢吃的外卖。 很好吃,厨师还特意放多了些小菜,她吃得心满意足。 她又睡了一觉。 这一次从梦境中醒来,她感到和以往的每一次清醒都不一样。 心中无比地平静、宁静。 仿佛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召唤。 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但是轻飘飘的,好像整个人要飞起来,从高空中俯瞰大地似的。 她伸出手,摸到了柔软的被子,但是触觉却遥远而模糊。朦胧的预感和想法轻轻地、云朵似地略过她的心湖。 她心平气和地对公寓的所有事物进行了最后的检查。 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前所未有地安宁。 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接下来,只要心无旁骛、了无牵挂地继续奔赴命运之地就好。 已经有长达三个月的时间让她为这一天做心理准备,苏纪站在出口走廊,关上公寓大门的那一刻,从客厅窗外照射进的主日星的光芒也缓缓一同消失。 苍白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抖,直到体温把金属也染上温度,才慢慢地离开。 她该走了,必须抓紧时间。再多的伤春悲秋,留在公寓门后给光芒万丈的主日星照耀就好。 * 怀抱着过去三个月零零碎碎计划的思绪,苏纪下到公寓的停船坪,再次启动自己的小破船。 和以前不同,这个有些破旧的船舱内多了一个和四周装潢格格不入的,崭新漂亮,一看就很高科技的银色的机器人。 它坐在主驾驶座位上,检测到主人登入,恭敬地朝她低头,用雌雄莫辨的好听声音问:“请问您的目的地是哪里?” 有了它,苏纪可以在它驾驶的时候睡觉。毕竟她现在的清醒时间已经不足以支撑她一个人开到目的地。 这艘船放在公寓停船坪好久没驾驶,启动花费了格外长的时间。 银色的小破船在机器人的操控下缓缓驶出船场,登上空轨,然后加速,朝着某个方向全速前进。 它开得很快,依照苏纪给出的行驶规划,飞行五个小时之后,终于离开了老城区的管辖范围。 下城区的边缘,有年幼的孩童仰头,惊讶地望向天空。 “妈妈,你看,天上的那个是什么?” 母亲瞥了一眼天空的高处,拉着孩子往建筑内靠了些,“是有钱人的东西。” 孩子的眼睛望向快速消失的船影,羡慕地低声说:“我也想要。” 母亲却已低下头,数了数手中的塑料袋,“乖,别看了,我们还有菜要买。” 和架设了十数层空轨的老城区不同,下城区里的飞船是十成十的稀罕货。 这里真正被大众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是一种四个轮子在地上跑的古老物件,本地人把它叫做车。 嘀——嘀—— 提示声惊醒了在座位上睡着的苏纪,她看向中控台上显示的导航信息,原来是安全到达目的地了。 这里是下城区的一处普通的停车场。 苏纪托人在下城区订购了一辆越野型二手车。在下城区开车不会太显眼,几乎所有的车都没有车牌,只要不闯进机关中心,开到天上去也不会有人管。 她不会开车,所以选购时挑了很久的型号,才找到一个又能开船又能开车的驾驶机器人。 她把机器人和第二个快递搬到车上。接下来的目的地没有名字,她在放大的地图里选择了经纬度坐标,启动自动驾驶模式。 银灰色的车嗷嗷嗷地喷着能量,在机器人的操作下自动驾驶起来。 苏纪看了一会儿机器人开车,确认它不会乱开一通以后,再次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十个小时。 她再次醒来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被颠簸的路惊醒了。 车摇晃成快要散架的样子,还好苏纪当时买车时并没有省钱,特地要求对方带来结实耐用的款式,所以现在它虽然够破,但看起来还能跑。 这段特别破的路开了大约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色才豁然开朗。 苏纪头晕目眩地下了车,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嘴也张开,释放震惊的心情。 眼前出现的是一望无际的雪白沙滩,和绵延贯穿整条天际线的湛蓝大海。 白沙细腻,海洋明亮,在两颗太阳的照射下,像从穹顶上盖下来的巨大宝石,照亮肉眼可见的整个世界。 耳边灌进呼呼的风声,鼻尖和舌尖被海浪沙滩特有的腥咸气息浸染。 她感觉自己大脑皮层舒展开来,一瞬间所有的疲倦困苦都消失了。疲惫憔悴的灵魂在四周的海沙折射的光线中被照得透亮,洋溢着生命的气息。 下城区有大量未经开发,无人看守管理的纯天然地区,这些地方风景优美,但因无人抵达而鲜有人知晓,只能从卫星全息地图上手动选择经纬度一探究竟。 四周开阔空旷,肉眼所及之处的所有天地,除了她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人的一生实际上仅由寥寥几个关键的选择决定,苏纪很庆幸自己总是能选到还算正确的那个。 在思考人生终末的落点时,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另一个人。 如果她没有因为预知梦得到原著的剧情,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行动轨迹,体弱多病,又缺乏足够求生动能的他,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 他会受到感化,再次振作起来,还是丧失对生命的兴趣,提早步入消失的终点? 在离开黑洞科技,独自生活的漫长时间里,浅曜一定曾不止一次地想过生与死的哲学思考。 苏纪还记得在霞照海滩上漫步的那个日落,在璀璨光晕下捧起银沙朝她露出灿然又惆怅的笑容的少年,说出的那句曾经困扰他许久,让他在禁忌且不可触碰的边界徘徊,却求而不得的问题。 如果走进这座浅海,会看到怎样的天空? 受到他的启发,从来没学过游泳,甚至没有下过海的人,也有了一窥究竟的念头。 为了这个问题的谜底,她秘而不宣,精心筹划了这场浪漫,唯美又盛大的死亡。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天才般的创想不能分享给任何人。 苏纪定定地欣赏了几分钟眼前湛蓝,雪白,清澈的海,打开越野车的后备车厢。 从里面露出来巨大的快递,一番手忙脚乱的拆盒之后,蓝白色的尖尖从里面探出头来。她抓住尖头,费尽全身力气,把它拖到沙滩上。 是一艘船心平坦,只有前后有少许翘起的孤心独木舟。 它的一端牵着绳子,苏纪拖着它一直往深海里去,在雪白平整的沙滩上,一串串的脚印很快被身后跟着的留下长长的拉痕吞没。 现在还没到中午,属于第二涨潮期,海水的边缘离沙滩很近。苏纪没走太远,扑上来的海水就浸没了她的脚踝。 海水哗啦啦的打到脚边的独木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暂时把牵引的绳子放下,回到车边,向机器人输入返程的道路,然后替它关上车门。 银灰色的越野车再次启动,在沙滩上掉了个头,逐尘远去。 苏纪看着它的背影,直到连最后的轮子也消失在视野里,才再次抬脚回到独木舟旁边,捡起绳子,朝着海的中心一步一步地走。 水面越来越高,淹没苏纪的腰。独木舟漂浮在她的身边,她把手放在舟的边缘,双脚踮起,手臂发力一撑,翻了上去。 潮水推的小舟起起伏伏,推推拉拉,但苏纪坐在船上,能够发现自己正离沙滩越来越远。 她放下心来,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服,平躺在独木舟上。把横跨船边两端的绳子系好。 秋季将尽的双日在正午时仍然残留不可小觑的威力,把她的全身蒸烤得暖洋洋的。 双眼一闭下来,她突然感到无穷无尽的疲倦像四周的海水一样朝她不断地拍来,层层叠叠,永无尽头。 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女主角」的真身 “警告,警 “警告, 警告!已连续工作时长20小时,严重透支精神健康。请立刻关闭光脑,进行睡眠!” 扬声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办公桌前的粉发少年头也没抬, “纪姐姐上次发送信息来是多久之前?” 虽然在对话,眼睛的视线却从未离开屏幕上显示的大量分析文本, 认真而飞速,全神贯注地阅读。 灵感号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半小时之前。” “这么快又过去了半小时…” 浅曜挠了挠头发,痛苦地嘟囔, “该死, 为什么怎么算结果都是错误…!” 这一个月以来,他向由离光和菲奥娜申请借调了大量医院与医药公司的病情资料,开始研究此前从未听闻过的星散症。 根据以前训练医疗模型的经验, 他搭建了病症的特征和导向结果, 输入了大量可能相关的疾病资料和治疗方式作为基础数据集,试图从现有信息中反向推演出可能的治疗方案。 即使再复杂的病症, 再冗余的数据, 也不会比他当初研究基因数据库时更艰难。他最初抱着还算乐观的想法开始训练和实验, 然而这些乐观很快就被完全无法复现的纯随机结果砸得粉碎。 所有的算法都需要介入人类精神的媒介作为特性, 浅曜虽然可以用占位符代替这个媒介强行推进演化结果,却无法忽略现实世界根本没办法制造出这种事物的事实。 换句话说,这些算法的成功必须建立在假象之上。 开始到现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他的心情也从最开始的自信, 变得日益惶恐焦躁。 苏纪仍然在回他的消息, 可是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回复的间隔正在变得越来越长。 他发了疯似的,不眠不休地研究解决的办法,越来越害怕时间的指针朝前走, 他追不上时间的脚步。 他想见她,可他更怕如果不趁现在拼命找到解决办法,他会迎来比堕入地狱更惨烈的后悔。 “警告!警告!” 浅曜厉然打断灵感号的生命安全提醒。 “如果不想我把你彻底退出的话就闭嘴。” “咳……”他不合时宜地咳起嗽来,眼角泛着树枝一样密密麻麻的血丝。 “您尚处于重组康复期,拒绝休息可能留下后遗症…” “我说了不要。” 没有苏纪在身边,浅曜再也戴不上知心棉花糖的假面。 冷漠的银色瞳眸闪着冰冷的光,乖癖,固执,任性,一意孤行,这才是他的本色。 浅曜重新建立工作环境,再一次开始搭建星散症的模拟模型。 另一边。 银盐虚幻PH层的首席执行官办公室里,数年难得一见的场面正在上演。斐切尔和德利斯面对面坐在角落的沙发,各自着眼于眼前的工作。 “医生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三天之后吗,好,多谢。” 斐切尔切断光脑通话,看向对面仍在忙碌的德利斯,“还有三个人没回。” 德利斯忙碌之余仍抽空点了下头:“我会先把确定的名单在育星的生活安排好。” 斐切尔没有搭话,继续在通信软件上向愿意帮忙的朋友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他自己都没有想过,曾经为了制作钢琴而结识的星系之外的朋友,会在他需要其他星系的医疗资源时帮上大忙。 他的心中只有感恩。至少他不是什么也做不到。 双日星系的医疗虽然向来是寰宇顶尖,但星系外仍然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 如果能够帮上她的忙,他什么都愿意做。 长眠观的藏书阁内,身穿雪白交领,头上绑有白色抹额的男青年站在书桌前。 诩很少穿黑和红以外的颜色,现在却有些习惯了这身孝服。 他神容憔悴,本就是红色的瞳眸此刻更是深红如血,满身的雪白衬得他好似快要羽化仙去,轻飘飘的风就能吹走,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只留下雪一样白的羸弱。 瘦长的指骨拂过桌上的草纸,这些都是他的师父留下的手稿。 师父的灵柩在长眠观的主殿停了七天。这些天,他一边守灵,一边收集技术资料。 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苏纪师父的死讯,尽管他内心殷切期盼她的怜爱,但更希望她能有完整又愉快的旅途。 师父下葬后,他就在这里收拾师父的遗物。 其实大部分内容他都看过,仅剩的沧海遗珠也并未能为他提供与精神器械有关的技术和线索。 手指渐渐用力收紧,他没有放弃,把他们全部整理好,准备带走。 回到飞船停靠的船位,舱门升起,身后传来声音。 “诩,这就要走了吗。” 他转过身,师兄姐和两个师弟妹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孝服。四周都是白茫茫的灯笼和绸带,这座漂亮精细的宫观仍然沉浸在苍凉的悲悯之中。 “嗯。”诩最后回望一眼四周景象,握紧手中的盒子,低声说,“她还在等我。” 玄妙真苍白疲倦的脸上浮现出转瞬即逝的同情,沉默片刻,说:“那你路上小心。” 诩的飞船很快消失在青山之中。 苍林环绕的古堡正在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 “不可能,你现在必须立刻暂停所有研究!”中年男人声嘶力竭,本应儒雅的脸表情扭曲,声音贯穿耳膜,完全扯碎了往日的翩翩风度。 他面前的高个女子神情淡然却不容置喙,站在桌前,不卑不亢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和由离光合作。” “我也说了不可能!”男人的手紧握成拳,重重拍在桌面上,咚的巨大一声响,几乎打跑桌上的书本,“你知道为了保护这个秘密,我付出了多大努力吗?就你这些天在公司做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设了重重障眼法,你觉得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吗!” 看到菲奥娜死不悔改的脸,男人腾地一下站起来,扶住桌边厉声大喝:“斐波那契,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菲奥娜的喉结遮块掉下来,喉结不住地上下波动。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好像要把一切都吞没。 “难道我就能看着她去死吗!”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声音震得天花板都颤抖起来,中年男人被他劈头盖脸的声音震慑得愣在原地。 “自我诞生的那一天,自那之后的每一天,哪天不是你从她手里偷来的!” 菲奥娜的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在颤抖,“我也受够这样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生活了!” 男人的气势突然之间弱了下来,但仍然没有放弃:“可是,我们早晚能等到……” “早晚?”菲奥娜冷笑一声,“早是多早,晚会多晚?等到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接触的人类死掉,等到性别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再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才让我接受那姗姗来迟的所谓的正常生活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永远不可能正常生活,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过去我可以接受一辈子活在阴影下,做个掩盖自我、形迹可疑的骗子,但现在,我做不到。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不会再甘愿回到看不见天空的井底去了。” 面对菲奥娜的控诉,中年男人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的瞳孔颤动,嘴唇嗫嚅,半晌才说:“是的,你过上这样的生活,都是我的错……” 但他很快握紧了菲奥娜的手腕,急促地说:“但是不论怎么样,我不可能同意,绝对不可能。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可以容许你做任何想做的事,但绝对不可能把你推进火坑里去!” 菲奥娜冷静地反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爸。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漆黑的眼睛没有反射出一丝光芒。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在我来之前,文件就已经送到由离光的手上了。” “斐波那契!!!!” 中年男人控制不住地高喝一声,旋即全身僵住,捂住心脏,直挺挺地倒下去。 菲奥娜连忙抬手扶住他,熟练地快速从他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一颗塞进他嘴里。 “爸,这件事是我不好。我从来没怪过你,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你觉得那些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会怎么对待你,你觉得你能活着从他们的手上离开吗?” 男人苦口婆心,痛心疾首,“你这么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不明白!” 菲奥娜扶住他,帮他坐回椅子上。“我知道,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救她,怎么样都可以。” “死了就死了,只要能把她救回来,一切就是值得的。” 男人仍在试图劝诫:“你为了她,甚至要跟自己的情敌合作。由离光,德利斯,各个都不是善茬,出了名的作风狠辣,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铲除你吗,就算她复活,也绝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菲奥娜打断他。 “我不在乎。” “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男人望着他,他默然垂头,然后别开视线。 菲奥娜说了谎。 他很在乎。 只要想到苏纪有可能和别人在一起,他就感觉心脏上好像有无数刀片在割,痛得像要爆裂。 他想要把她永远地独自占有,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够只有他和她存在,深深融入对方骨血里,每一寸骨髓都有对方的灵魂,永远无法分离。 可是如果把她死亡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他就可以忍受这份比死还深刻的痛楚,选择放手。 中年男人怎么会不了解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看似温和温柔,实际却有一半完全继承了母亲的霸道和掌控欲。 牺牲自己,成全别人,怎么会是他儿子说出来的话。 “你糊涂啊……” “我不糊涂,爸,我只是和你一样。” “我不会后悔,就像你一样。” “你就当做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吧。” “以前的路都是你帮我铺好,这一次我想自己走。” 文件都已送去了由离光手上,男人再想出尔反尔已经不可能。他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脑海中纷飞这二十年来的流亡生涯,竟然情不自禁地流下一滴老泪。 “如果你有事,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救出来的。就像当年那样。” “谢谢你,爸。”菲奥娜抱住父亲的肩,拍了拍他两下后背,“我也一定会把她救活的。” 男人再无话可说。他的年纪确实大了,再也无法掌控孩子的一举一动。斐波那契的未来,终究只能让斐波那契自己做出选择。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如果一切都能按预想中那样走,就把那孩子带回来给我看看吧。” 菲奥娜用力点头。“好。你会喜欢她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知道。”他一直很确信自己儿子看人的能力。对方一定是个出挑优秀,品性过人的好孩子。 只是怎么偏偏得了这样的病呢。 也许这就是世事无常吧。 菲奥娜说服父亲,回到自己的房间。 事已至此,一切伪装都没有继续的必要。 他打开衣柜,数人长的衣柜里都是各色各样的裙装和女式裤装。但他目的明确,拉开这些裙子直奔角落。 堆叠的服装之中,有一套男士休闲西服。 他把他们拿出来,有些生疏地换上。 没有化妆,失去遮挡的喉结上下滚动,灿烂的金色长发如瀑布垂落,发丝勾在宽大的肩膀上,露出镜中人雌雄莫辨的身影。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自己的脸,拿起桌子上的银白匕首。 嚓的一声,如丝的长发应声断裂,失去落点的发簇在他的手中无助地飘扬。 没有了顺滑的长发,原本柔美的面庞多了几分凛然英气,这下不论谁来看,也会觉得他显然是个男人。 他用匕首压住割断的发丝,坐在椅子上,取下眼中的隐形眼镜。 短金发、玫红色眼瞳,气质冷然又妖冶的青年。 斐波那契也觉得镜中的这张脸十分陌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身世之谜 菲奥娜的文 菲奥娜的文件送到由离光手上后不久, Frequency的所有人收到了来自由离光的邀请短信。 五个人坐在银盐虚幻次顶层的会议室内,焦急等待菲奥娜的到来。 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啪嗒一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推开。金色短发, 玫色眼睛,白色衬衫的高大男性青年推门而入, 让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去。 “你……” 即使从收到信息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菲奥娜实际上是一名男性,但见到几乎完全变了个人的斐波那契,五个人也神色各异, 面带吃惊之色。 斐波那契关上门,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和寒暄,打开眼前的显像仪,向每个人的光脑屏幕投放早就准备好的会议资料。 “想要治疗星散症, 必须从精神状态入手。而想要研究精神状态, 必须掌握精神器官的运作方式。” 他快速而简略地念了一遍基础概念,确保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目前所掌控的所有生物里, 只有太空虫族拥有精神器官。也就是说, 虫是最有能力和希望能够治疗星散症的生物。” 除去由离光以外, 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这段时间恶补过的知识让他们知道,让没有自我的敌对虫族治疗人类根本是天方夜谭。人类自己也没有本事弄明白虫族身上的东西。 “虫族和人族的身体构造完全不同,这一个多月来, 我不断研究虫族的精神器官, 发现完全无法实践在人类身上。所以, 我改变了研究目标。”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在等斐波那契的答案。 “我开始研究人形的虫族,试图找到解决方法。” 斐切尔打断了他:“等一下, 什么叫做「人形的虫族」?” 这种生物连白塔内部的资料都没有记载,真的存在吗?如果真实存在,又是从哪里开始诞生的? 难道有人秘密实验嫁接了人体和虫族的基因,又或者……有人亲身实验了人族与虫族之间的生殖隔离? 和巨大的虫类繁衍。想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可能性,众人心头多了一丝不寒而栗。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人形的虫族却不被外界所知,意味着它们很可能同时兼具了人类的智慧和虫族□□的强大,并且即使混入人群中也难以发现。这意味着人和虫之间的战力差距,比现在表现出来的还要更大。 斐波那契没有给他们深思的时间。 “你可以认为它们是人,也可以认为它们是虫。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把这种生物身上的精神器官彻底研究清楚,新生制药的研究体系并不擅长,进展缓慢,所以我才选择和你们联手。”斐波那契的视线严厉的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我需要你们的技术和人脉。” 最初的震惊之后,所有人很快接受了人形虫族的存在,毕竟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怪物也是好消息。 “资金和人脉不用你说我们也会竭尽所能。”德利斯问出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想要知道的问题,“但是,那些人形虫族…现在在哪里?” 斐波那契没回答他。 会议室极度地安静了片刻,仿佛所有人身处无法传声的外太空。 其余人的表情还有些疑惑,由离光面色泰然,诩的表情却在最初的思索后转变为震惊后的恍然大悟,又有难以置信的复杂。 “你说的人形虫族,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斐波那契没有否认。 其余人再望向斐波那契的神情都有些难以形容。 一起工作的同事从女的变成了男的,甚至物种都从人类变成了半虫。除了发色之外,他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真的,全都变了个样。 像伪装的怪物套了层人皮,现在撕裂表皮,露出非人的诡异面目。 偏偏他们真的需要这个怪物的帮助。 德利斯想起了之前收到的菲奥娜的调查报告书。 菲奥娜曾因为瞳色与虫族有些相似而受到孤儿院的排挤,因此后来戴上黑色美瞳,现如今再看他的眼睛,鲜艳的玫红色,充满危机和攻击性的眼睛,的确与四周的人类格格不入。 德利斯原本以为这是他人谬传的霸凌借口,没想到竟然让那些人误打误撞猜到了真相。 但还有一点德利斯想不明白:“你的瞳色是你虫族的证明吗?如果是,为什么比其他的虫族鲜艳这么多?” 虫族的种群特质是拥有极为强大的同调能力,它们是真正的群居格式塔生物,不论精神还是□□,个体与个体之间都极为相似。 人类从来没见过哪种虫拥有像斐波那契眼睛里这么亮的玫红色,它们的翅膀尾部总是灰暗深沉的紫红。这也是德利斯当初否认猜想的主要原因。 斐波那契神情坦然。“因为我的瞳色继承自我的母亲。” “她是虫族的王。” “……” 这一次,连由离光都没能收起脸上的惊讶。 “这……” 斐波那契轻飘飘扔下的话语好像一颗威力强大的重型核弹,一下子在会议室炸开了花。这则消息的冲击力过于巨大,会议室里好半晌都无人作声。 虫族的王,也就是虫母,是目前白塔最核心最机密的重点研究和防范对象。至今为止还从未有人类找到过虫族的真正巢穴,更不要说见到虫母的真身。 人类只是从虫族的种种迹象中推测出了虫母的存在,甚至没能证实。 现在却有人冒出来说他是虫母和人类诞下的混血种。 他到底是什么? “我拥有人类的身体,虫族的精神。”斐波那契按下演示键。显像仪折射出的全息资料快速在所有人眼前展开,“如你们所见,我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能够像向导一样提供精神治疗,只是因为我在利用自己的虫族本能进行「模仿」。” “除此以外,我还能模仿出人类的精神实体,还有对人类进行精神魅惑。” 诩皱眉,意识到了什么:“这就是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不舒服的原因?” “大概是吧。哨向等级越低,就越难以抵抗我散发出的精神波长,等级越高,我就越难以操纵,有可能适得其反。”斐波那契顿了顿,“别误会,我没有试图魅惑过我不喜欢的人,但这是我天生的能力,我不能控制。” 他倒是很想用这份能力魅惑苏纪,可惜目前为止的表现看起来像完全没用。 毕竟苏纪的精神力也是S级,只依靠被动的天赋是不可能动摇一个精神力能够同时支援七名S级哨兵的顶级S级向导的。 浅曜皱眉,“普通的虫只会进行屠杀,只有更高等级的虫才能操纵他们进行别的行动。但你的这些能力,甚至不是普通虫族首领能够拥有的。” 不仅强大,而且更加防不胜防。 斐波那契透露出的内容不仅直接证明了人类一直以来的猜测,也间接暗示了虫母的强大和特殊性。 它能够诞育和人类近似的混血种虫类,赋予混血种连真正的虫族都难以匹敌的可怕精神能力。 如果斐波那契身上的这些能力都是虫母具有的特性的弱化版,那真正的虫母…… 诩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斐波那契要乔装改名躲避追杀,还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了。他不知道斐波那契和虫母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但如果虫母执意追杀他,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到时候要考虑的就不是怎么治好苏纪,而是怎么样让虫母高抬贵手,放过育星了。 会议室气氛陡然沉重,斐波那契适时开口。 “放心,我在混血种中也算是比较强的类型,母亲暂时还没发现我的存在。”他话锋一转,“但你们必须保守秘密。” 这些人都死了倒无所谓,但不能害苏纪跟他们一起陪葬。 “自然。” 不管之前的关系如何,他们现在的目的和需求是完全一致的。暴露斐波那契的身份没有任何好处,惹到虫母,谁也别想幸存。 几个人快速消化完震惊的心情,立刻着手开始研究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要选入哪些值得信任的人加入医疗团队,来自不同公司甚至不同星系的人之间如何磨合,这些事情必须尽快都定下来。 距离医生给出的三个月日期将近,他们剩下的时间迫在眉睫。 但是能有一个全新的,极有希望的方向,所有人心中不由得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感到这一个月以来少有的轻快。 浅曜不插手专业的医疗团队的研究,其余的人在讨论,只有他打开光脑,发现苏纪仍然没有给他发来消息。 距离苏纪上次给他发消息已经过去一天还多两小时,还没有新的讯息发来。浅曜不由得感到一阵沉闷和焦躁。 这段时间他也试图从苏纪回信息的频率中判断她的病情进展,但她似乎意识到他的意图,每次回复消息的间隔并不总是一样。 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如果把所有人的回复时间拼在一起,也许能拼凑出足够的线索。 “你们有谁收到纪姐姐的信息了吗?”浅曜举起光脑,打断他们的对话。 所有人统一地打开光脑。 “二十四小时之前。” “我是二十五小时。” 所有人的答案都指向这附近的时间点。 不祥的预感腾地在浅曜心中爆发,冲动比离职更快控制大脑,他想也没想,立刻拨通苏纪的电话。 嘀咕——嘀咕—— 漫长的铃声之后,系统提示已被转为未接来电。 不对,非常不对。浅曜来不及进行缜密的推理,但残留的意识比直觉更先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看见浅曜的神情骤变,斐切尔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变得很难看。“联系不上吗?” 他随即道:“应该在家里,我知道她的小区在哪儿。” 德利斯立刻叫来专船,六个人以最快的速度登上飞船,直奔玛丽诺区。 苏纪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她公寓的地址,但她向公司申请借贷时填写过房产资料,德利斯联系莫助理,很快收到了具体的信息。 保安室大门前,负责保全工作的保安看见眼前价值千万的特别飞行船,还有里面坐着的六名赫赫有名的荧幕之星,激动得连忙站了起来。 尽管这里面夹了个他不认得的金发青年,但既然他能和这些滔天富贵的人坐在一起,也必然不容小觑。 这个普通的中档小区什么时候能迎来这么厉害的大佛了? 保安连话都没问,鞠着躬为他们放行。 六个人一上楼飞速来到门口,要按响门铃时,冲动才陡然回笼。 就这样闯进苏纪的家里,是不是太冒犯了?如果她在睡觉,他们应该怎么谢罪? 踟蹰之中,浅曜再也顾不得任何礼节,握上房门把手。 他轻轻用力,心中却大惊。 房门上的数字锁没有运行。 咔嗒一声,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走廊。被寂静月色笼罩的房间温柔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第117章 疯狂的寻找 屋子很安静 屋子很安静, 入目可见的所有家具一尘不染,仅有的极少物品井井有条,码放得过于整齐, 抹去了这个家的生活气息, 刻板得像供人参观的样板间。 浅曜一眼就看见桌上放着东西,他冲上去, 看见摆成扇形的信封上写着名字,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来得及多看一眼, 立刻冲向旁边的房间。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像泡沫一样疯狂发酵。 过度崭新整洁的房屋, 郑重写有所有人姓名的信封,一直没有消息的通信软件,还有安静到极致的家, 浅曜太熟悉这一切了。 他曾经设想过的死亡, 就是这副场景。 他再顾不得任何礼节,鲁莽地推开房间门, 每一扇打开, 每一扇都令他失望。 空的, 这些房间全都是空的。 苏纪不在这里, 苏纪根本不在这栋屋子里。 他们都知道她结束了月星的行程,接下来没有继续旅行的计划。如果不在自己的家里,会在哪里? 没有人想得到答案。 浅曜回头, 其他人都想过来寻找, 只是碍于走廊太狭窄, 不方便一口气挤这么多人,停在原地。他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斐切尔的视线转移, 拿起桌上的信封,注意到上面的名字,挨个分发给在场的人。 看见自己的那一份时,他由衷地松了口气。 她心里是有他的。 但这气没真正松下去,又提了起来。 这时候出现在无人房间里的信件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不敢看这封信。 眼角的余光扫向其余人,每个人都双手拿着信封,但和他一样,没有人敢伸手拆开。 他们都害怕这封信里承载的是他们无法承受的重量。好像只要不拆开,就不用面对里面无法接受的未来。 浅曜再次试图拨通苏纪的电话。 在下城区的某处不起眼的停车场里,失去主人的光脑放在副驾座前的手套箱里,已经启动注销程序,再也无法收到任何信息。 浅曜不论拨打多少次电话,对面传来的都是无感情的无法接通,他别无选择,只能颤抖地把目光转向眼前的信封。 这是唯一的线索。 嘶的一声,干涸变硬的火漆被小心拆开,带着细闪的信封口下露出带有淡淡香草味的信纸。 浅曜急不可待地一目十行飞快阅读,希望从里面找到苏纪的去向。 —— 不用询问、疑惑和慌张我的去向,也不必花费任何精力寻找我的行踪,我已经奔赴我的命运之地,迎来生命的终局。 我对这个结局十分满意,因为它比我在梦中见到的一切更体面,更圆满,这是我所能预见的一切未来里最好的结果。由衷希望我的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不受人打扰,也不影响他人。 …… 很高兴见到你的康复,你已经变成了和这座星球上大部分人一样健康的人。你会拥有漫长的生命,幸福的时光,即使眼下的你可能会有一些质疑,但是时间还很长,很多未来是有可能改变的,这是我这三个月以来得到的最肯定的结论。 希望你能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眼睛和天使,代替我继续去看我没能来得及看的风土人情和人文风貌。如果这是我的祝福和心愿的话,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对吗? …… —— 浅曜的手止不住颤抖,他害怕控制不住动作把信纸扯坏,不敢再多看上面的字一眼,小心翼翼的颤抖着,叠好放回信封里,这时眼眶含住的泪水才敢大滴滑落。 苏纪真是他见过最狡猾的人。 她分明知道他没办法拒绝她真诚的心愿,才特意在信纸上留下这些话。 不要去找她,不要轻视自己的生命,不要和她一起去死,这里的每一道禁令,都是针对他内心的渴望下达的。 “……这不可能,我不相信她死了。”浅曜喃喃,“我要去找她。” 他不会是什么天使,他要让她知道,他只可能是她任性又头疼的追求者。 诩读完信中内容,放下手中的信封,颓然如同失尽了所有的灵气。 他的脸色比身上的孝服更惨白。 那场为师父的离去祈福的罗天大醮被她铭记在心,她还记得当时他邀请她参与以后所有醮仪的话,希望他能代她参加此后的每一场。 他那时真不该说所有人都能在生命里看见好几场罗天大醮。那时候的她,分明已经…… 诩是不爱哭的人,师父死后,只有下葬的那天,他控制不住自己流了几滴泪。 他觉得眼睛有些干和热,眨了眨眼,却感觉眼皮重若千钧。 他闭上眼睛,把信封小心地收起来。 没必要落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不见到她,他的心是不会死的。 “我也去。” 斐切尔转向德利斯,“你查到没有?” 众人看信的时候,德利斯和斐切尔都没有打开信封,第一时间联系了慢珠海商业银行,此时已经收到消息:“我问过了,她从来没有动用过我给她的卡,没有办法调取到最近的行动路线。” “我猜也是,她一定不会用我给她的卡…”斐切尔极力忽略心中被划出界限的落寞,“能通过光脑定位到她的地点吗?” “你忘了,我们和她的光脑都装有我研制的反跟踪系统。”浅曜边抹脸上的泪痕边说。 “你就没有留个后门或者管理员权限吗?” “你疯了,我留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有偷窥的癖好。” 现在再想临时研制也晚了,最锋利的矛没办法一击刺穿最结实的盾。 斐切尔的视线转向窗外,“那就只能借空轨管制系统的监控录像瞧瞧了。” “我会去联系他们,这个我有后门。”浅曜立刻说。 空轨总控的优先散流算法是他提供的,在空轨署还保有一定的权力。 很快,他收到了一份银灰色飞船途径地点的路线信息和监控录像。 “两天之前的日落时分从玛丽诺区出发,途径薰草区底部,进入老下城区分隔站。至今尚未在其他空轨处收到该艘船只消息。” 只有老城区上空属于空轨管辖地带,因此苏纪的船一定还在下城区。 所有人看向斐波那契。 苏纪想在生命的最后和繁星孤儿院道别也很合理。尽管斐波那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那里停留两天,但先和她碰面才是最要紧的。“我先联系繁星的院长。” 从这里出发到下城区正常需要开五个小时,浅曜向空轨总控申请了白塔S级向导走失的意外紧急调用,飞船在最高级空轨以限速两倍的最高时速向下城区飞速前进。 飞船上,得到消息的斐波那契神情阴沉下来,“莉安没有去过繁星。” “这怎么可能?不去繁星,她还能去哪儿?” 这其实也是斐波那契想问的。 但是仔细算来,他和莉安共度的时间远远没有失去她的时间长。他对她的了解都建立在自以为上,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才是正常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钻心般的疼痛。手指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被掐断。 三小时后,六个人抵达下城区入口,空中飞驰而过的船再次引起下城区的轰动。 根据斐波那契的指示,飞船直奔繁星孤儿院。 尽管苏纪没有来这里,但他们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去处。 繁星孤儿院门口,见到飞船降落,已经收到斐波那契消息的院长,副院长和一众老师孩童在大门前夹道欢迎。 斐波那契看也没看这些人,冷声问院长:“你们有谁最近和莉安联系过?” 院长只觉得斐波那契看起来有些眼熟,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但也不需要知道具体的身份,只知道他们都从上城区来,是绝对得罪不起的铁腕大亨就好。 孤儿院的几个人神态拘谨,面面相觑片刻,齐齐摇头。“莉安有时候会寄给我们一些资助,但是自她走后这些年,还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也没有联系过我们。” “莉安是犯什么事了吗?” 看着院长紧张的神情,斐波那契撇去心中的烦躁,“没有,你们都回去,一旦有她的消息立刻联系我。” “不对,慢着。”斐波那契又想到一个新方向,叫住他们的脚步,“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一艘银色的飞船?” 下城区极少有飞船,任何一艘经过天空都会无比显眼,如果苏纪的飞船进入,很可能会有目击者。 “飞船?”几个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摇头,“没有见到。” 斐波那契的心再次冷了下去。 没关系。他在心里劝诫自己,这里没有目击者,就换一个地方,这么大的下城区,他就不信所有人都没有看见她的去向。 只要问遍每一个人,肯定会有答案。 斐波那契向德利斯和其他人使了个眼神,一行人离开。 身后突然有个飘忽不定的声音传来:“你是说飞船吗?” 斐波那契停下脚步,直视说话的中年女人。 女人神情瑟缩着,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说。 “我那天和孩子买菜的时候见到了一艘。” 斐波那契的心跳陡然停滞,语速立刻急促起来,心跳也开始砰砰地震动:“你看见了?” “对,一艘银色的船,不是很大,感觉应该比你们这艘小多了。”女人比划着。 斐波那契感觉一切都对上了,越发急切地上前一步:“你看见它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女人被他激动的态度吓得后退,小声说:“这我倒没注意,好像是往机关那边去的。” 斐波那契立刻斩钉截铁道:“领我们去当时看见飞船的地方,我有重谢。” 六个人很快定下方案,德利斯和由离光代表老城区去和下城区的机关交涉,让他们帮忙找人。其他的人跟着有线索的女士一起去目击现场附近打听飞船的消息。 “一旦有线索立刻联络。” 六个人分头行动片刻不停,从深夜找到正午,问遍每一个途经的行人,又让下城区机关署的人尽数出动打听。 整整六个小时,掘地三尺,势要把下城区的地基里路过的老鼠都翻出来问个究竟。 在落后的下城区,连通过监控找到线索都是徒劳。这里只能利用最原始的人力,不断地打听、寻找。 太阳爬上最高点,火辣辣的秋老虎显出锋锐的牙齿,斐波那契满脸都是落下的汗珠,诩的抹额湿了个透,浅曜也气喘吁吁,才被泪痕洗刷的脸上又覆满了新的汗痕。 由离光和德利斯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所有的模糊录像,检查机关署送回的线索和信息。 终于传来最有用的突破口。 有人见到一艘不明物体大约从两天前开始停靠在西口地带的停车场内。 因为用布盖着,下城区的人也基本没见过飞船长什么样,所以到现在才发现。 六个人赶到停车场时,仅凭布外露出的轮廓,就一眼断定这就是苏纪的飞船。 防雨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飞船。有些破旧,但是能打开。 居然没有上锁。 这里可是下城区,还好只在这里放了两天,否则肯定已经无影无踪了。 飞船内空空如也,几乎什么也没有。 如果不是收纳盒里还放着飞船的钥匙,他们也要怀疑这艘船其实已经被人偷过了。 “那位女士当时还在这里停了辆车……” 停车场的主人大汗淋漓,弓着身站在他们附近陪笑,“但是大概一天之前那辆车就回来了。” “回来?!” 这是目前为止最新的苏纪的消息,六个人的眼睛瞬间亮堂起来。 在停车场主人的指引下,他们看清车内的驾驶机器人,那缕才升起的希望的火焰又瞬间灰飞烟灭。 这辆车里有驾驶机器人,看成色还是全新的。 苏纪不在这里面。 苏纪肯定是为了长途驾驶才购买它的,可是汽车能去的地方,飞船更能去,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地更换交通工具? 难道只是因为车更难寻觅行踪,更不容易被他们发现吗? 她是真的不希望他们找到她。 意识到这一点,难以抑制的疼痛不受控制地蔓延。 浅曜打开车门,坐上副驾,查询这辆车的行驶记录。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纪预设好了行驶流程,等到车抵达目的地就会自动删除所有的驾驶记录路线。 机器人呢?浅曜猛地一把抓过机器人,读取上面的内存记录。 不出所料,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做事总是周全,有首有尾,当然不会在这些细节上留下马脚。 其余人在旁边看着浅曜的动作,也能猜到苏纪做了什么。 她的目的不言而喻。她对死亡拥有的斩断一切的决心,让他们望尘莫及。 真是足够洒脱,足够看得开。好像不是死亡夺走了她,而是她坦然地拥抱了死亡。 可惜她周围并不总是像她这样心胸豁达开朗的人。 她可以放下,但他们做不到。 浅曜立刻开始着手恢复行驶记录。 普通的记录仪都会留有后手,在内存被彻底挤占完之前都是假性删除,只要有特殊的通路码就能反向恢复。 他的手一刻不停地操作车机和自己的光脑。 “怎么样,能恢复吗?” “等我一下,马上可以完成。” 系统缓慢地更新。 随着数据的恢复,断断续续的图片信号开始传回。 一张带有行车路线的地图缓缓出现在眼前。 这辆车开了很远很远,地图不断地一缩再缩。 直至延长到了完全脱离下城区,也不在老城区的无人地带。 最终停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海边。 那处近海甚至没有名字,在地图上以经纬度的坐标显示。 “这是什么地方?沙滩?”斐切尔问。 浅曜像是想起了什么,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斐切尔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喂,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死亡 “没,没事 “没, 没事。”浅曜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内心的颤抖。 应该只是巧合吧。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向机敏的大脑仿佛卡住的录音机磁带,不论怎么用力, 也只能吐出废弃的塑料长膜。 斐切尔催促:“别发呆了, 既然有定位,现在立刻赶过去。” 浅曜茫然地嗯了一声, 跟他们上了飞船。 船上的每个人都很狼狈。 长发的人头发全散,诩的白绫被浸透,变成半透明, 快从额上滑下, 由离光的发辫散开,发圈早已不知何处去。两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发丝胡乱地糊在脸边。 短发的人也发型全乱, 斐切尔的狼尾小辫已成了披发, 耳钉不见了一只,浅曜和斐波那契的发丝像睡了一夜没梳, 到处是翘起, 只有德利斯因为头发太短, 勉强保持住了形状。 没有意气风发和傲慢跋扈, 也没有风雅考究和精雕细琢。不论谁看,也不会相信眼前的六个人是老城区呼风唤雨的天之骄子。 在不顾一切的焦灼和对失去爱人的恐惧面前,呼风唤雨的权贵也只是忐忑不安的普通人。 汽车开了十多小时的路程, 飞船严重超速行驶, 最终只用三小时就到达了地图上显示的经纬度坐标。 果然如地图上绘制的模样, 四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雪白沙滩和海洋。 主日星和伴日星此刻悬浮在海平面之上的低空,在白日将尽的节点向育星各处播撒最后的金色光辉。 海浪拍打沙滩,清脆的声音像夏季青柠沁人心脾。 干净, 纯洁,明亮,这里的景色即使放眼全育星也可以列为头筹,但没有人分得出精力欣赏这里的美景。 为什么最该在这里的人不在这里? 她一个人在这里停留了两天,来时开的车早已自己开回去了,附近又全是沙滩和海洋。他们在来的路上并没有在沙滩附近检索到稍大型生物的痕迹。 可能性只剩下一种。 由离光站在尚留有温度的沙滩上,把目光投向面前的海洋。 宽广,美丽,看似温柔,实则无情,能够轻易地洗刷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正如她的胸襟。 浅曜同样看见眼前的景色,不敢呼吸。 为什么苏纪会选择这里。 为什么? 他的内心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答案,但是他捂住耳朵不敢去听。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海面走去。 自诞生以来,除了生命必需的情况以外,浅曜从未接触过水。他没游过泳,没淋过雨,没看过雪,连所处的室内都常年开着精心计算过数值的除湿。 谁都知道他很脆弱,为了保证他的生命,周围人切断了他与生命之源的联系。 但是对于水的渴望根植于碳基生物的基因。他是基因改造人,这一点却没有被改变。 拥有自由之后,他喜爱第一次见到的海边的景象,仍然不接触水,却喜欢坐在沙滩上,看海浪努力地向他伸出双手。 他没有一次主动触摸过海洋,尽管他的大脑过于活跃,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走进浅海,从海底往上望天空,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 他知道光有折射,在不同密度的介质里传播会扭曲的景象,但有些事不实践就没办法知道真相。 迟迟没有把疑惑化为现实的原因浅曜现在能够猜到。是因为他的潜意识还在抗拒死亡。 即使活着没什么追求,也不代表能够轻易地寻死。在遇到苏纪之前,他的每一天就这样在自我糊弄中得过且过。 他的大脑可能在等待某个契机,把他从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拖拽出来,也可能在等待一场流星,燃着火的陨石把他砸死。 他等到了把他从死水里拖拽出来的人,所以自那以后,他距离海边越发地远。 浅曜快速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踩到湿漉漉的海边。潮水扑上来亲吻他的脚背。 秋天的气温并不低,但海水仍然冰冷刺骨,让他从心底升起一抹寒意。他没有理会脚下迅速降低的体温,步伐越发地大。 脚背,脚踝,然后淹没小腿肚。他不受控制地深入,转眼之间,每一下拍打的浪潮阻力越来越大。 “浅曜,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喝止,浅曜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他猛地一颤,双眼才逐渐恢复清明。 斐切尔抓着他,怒目而视。“你别乱来,现在可没空救你。” 浅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已经淹没膝盖的海水,从未感受过的阻力好像要把他推倒。 ……他也许是魇住了。 斐切尔把他拖回飞船边。 其余人已经上了飞船,他们决定要在这附近检索苏纪的行踪。 不论她是沿着海边还是深入了海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浅曜坐在飞船上,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看出他有些奇怪,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 苏纪才是最重要的。 飞船开始迅速在附近海域搜寻检索生命体痕迹。 海面极其空旷,飞船行进速度极快,因此检索效率很高。一个小时之后,飞船雷达响起警告提示。 【搜寻到海面障碍物,体型符合预设,请确认。】 障碍物? 浅曜的心被抽紧,猝不及防闯进他视野的雷达显示图像仿佛有力的手掌,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瞳孔剧烈震颤,捏着扶手的手不断地发抖。 时间已经到了日落,湛蓝的海面被各色颜料侵染,变化成难以形容的混色调。一艘几乎被海水吞没的独舟孤零零地随风漂流,金色波浪卷发的女子双眸阖着,细长挺翘的浅金睫羽像振翅的海鸥羽翼,时不时轻微颤动。 混合着灿烂与缥缈的红紫色晚霞如同巨大的轻纱盖在海面上,将她雪白的裙摆和轻柔的浅色长发染上天空的绚丽。 她安然地睡眠,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奇幻的漂流。 幻丽的景象就像那天日落时的霞照海滩。 整整两天时间,她都在海上。看起来如此宁静隽永,意味着她几乎没有醒来过。 系统提示这是障碍物,说明雷达并没有检测到生命体征。 漂亮的,浪漫的,唯美的死亡。 浅曜想也没想地站起身奔向舱门。他的手急促地反复按下开门键,想要把门扒开立刻跳下去。 斐切尔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用力拽住他的手臂:“你疯了!你跳下去谁来救你!这一次我是因为队长的责任拦住你,再疯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我……”浅曜脸色苍白几至透明,如同烧透的灰,轻轻一碰就轰然倒塌,颓然跪下,“我不要你们救。” 让他看见这样的她,还不如就此跳进海中,为她殉葬。 如果不是他抛出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给她无用的启迪,她就不会选择这样的死亡,不会像抛弃了全世界一般独自在海中漂流五十个小时。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是苏纪的刽子手,是她的罪无可赦的罪人。仅凭这一点,他就已经死有余辜。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流出,他的表情已经麻木,只是一滴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淌着泪。 “我要下去把她救回来。”浅曜抽噎。 “我和你一起去。” 斐切尔不放心浅曜一个人,他身体瘦弱,现在精神状态看着也不太好,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也得疯。 但浅曜态度强硬。 “我能做到。”他用力掰开斐切尔的手,“这是我唯一赎罪的机会。我比你更想救她。” “你……” “我们要把他和苏纪都拉上来,如果你也下去,力量可能不够。” 德利斯的话打消斐切尔的念头,他看了浅曜一眼:“别让我们失望。” 浅曜绑上飞船内的延长安全带,拉开门,朝深海纵身一跃。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腥咸刺激的海水瞬间穿透眼皮和鼻腔,没过头顶。 日暮时分的海水温度退散得很快,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将他的四肢百骸包裹,如同尖刺刺穿骨髓。 强烈的咸味引起感官生理性的反胃,但是浅曜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他不会游泳,顶着腥味艰难地扑棱到船边。 柔软的发丝彻底湿透,狼狈地粘在脸颊边,鼻尖和嘴唇都是难以形容的咸味,要将他熏昏。 他在飞船上时手不断的颤抖,但在不断失温的海上,绑绳结的手反而稳的可怕。 船体很大不易活动,他一边被迫喝下迎面拍在他脸上的海水,一边沿着船体艰难把绳子缠在苏纪身上。 一圈,两圈。 他也不知道经历了多久,睡着的苏纪才被他紧紧捆缚住。她再没有了刚刚的优雅,海水淹没了她的裙摆和发丝,让她变得和他一样狼狈。 既不漂亮也不唯美,浅曜却搂住她,冰冷的手掌迎着海水贴上她的脸颊,那里还残留太阳温暖的余韵。这样还嫌不够,他搂住她的手臂越来越紧,把自己的脸也贴上她的脸,像幼猫舔舐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摩挲,好像这样才能确信她不会又突然消失在他眼前。 海水顺着发丝流下,他和苏纪的脸湿漉漉的,不知究竟是海水,还是泪痕。 他的头埋在她的锁骨处,无声地抽噎。 “苏纪,如果你怨我毁了你的求真,那就醒过来,再看我一眼。” “求你恨我,怪我,杀了我。只要你把眼睛睁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复活的决心 苏纪当 苏纪当然不会回应浅曜。 他的手背颤抖地压在她的心口, 那里一片平静,海水漫过,才能感到柔软的触感下是完全的冰冷。 “苏纪, 你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绝望苍白的声音被海水吞没,像触之即碎的湿纸, 轻易地四分五裂。 “求求你,醒过来,看我一眼……” “苏纪……” 哀恸的哭求不知疲倦地反复响起, 海面之上除了他的声音外再无回声。 痛苦的抽噎每一下都牵连心脏, 传来刺痛的回响。 捆绑身体的绳子猛地一紧,浅曜感到扼住胸口的窒息,更加用力环住苏纪的腰, 好像要将她深深嵌入体内。 飞船上留下的人齐心协力, 把安全绳索往上拉。 浅曜抱着苏纪,巨大的拉力几乎将他扯裂, 但他浑然不觉, 背靠着天空, 渐渐上升。 他和苏纪正在脱离海面。 失去重心的船在海中胡乱飘荡, 浅曜的余光看见船身与船底的色差。 他伸出手,摸了下船底,神色闪过轻微的讶异。 绳索渐渐往上抬, 他没再分心思, 全力抱紧苏纪。 她湿透的金色长发在海风中飘摇, 脸上映照的光芒像油画的色彩。寂静之中,浅曜的背被人抓紧,用力往后掰, 他和她一起跌进飞船的地面上。 浅曜躺在地上,苏纪躺在他怀里,两个人浑身湿透,连飞船里也瞬间充满海盐的气味。 斐波那契立刻在苏纪身边跪下,手指在她鼻下探查气息,他的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恐惧,不信邪地继续探她的鼻息。 不过他尝试多少遍,眼前熟悉而美丽的女人都没有呼吸。像刚刚海上的浅曜一样,他用手背触碰她的心口,但那里并未传来回声,一片寂静。 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已经没有了生命。 “……” 飞船寂静无声,由离光最先站起身,按下返程按钮。 德利斯把苏纪打横抱起,放在沙发上,打开飞船上的吹风机。 热风吹拂,他没有伺候过人,好在天生灵巧,细致地把她的每一根发丝吹干。 斐切尔和诩静静地守在苏纪身边。 飞船光速穿过高空,他们没有在下城区做任何停留,直奔由离光的家族医院。 精密的检查和测试再一次运用在苏纪身上,这一次手术室的灯光熄灭得极快,医生从房门中走出,脱下口罩,欲言又止。 他斟酌着自己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面前的人神色各异,医生内心既惋惜又惶恐,难掩叹息,安慰道:“苏女士的遗体很安详,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其实能这样走的人并不多,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 如果人能无病痛寿终正寝,被称为喜丧。如果不考虑苏纪的年龄,这种死法其实还算幸运。 医生看了一眼面前神情麻木空洞的六个人,没再多说,返身进了房间,帮助护士进行最后的整理。 病床上的人平躺在中央,神容宁静,睫羽微阖,身上盖着雪白的被褥,双手交叠置于上腹,仿佛只是陷入没有尽头的安然睡眠。 由离光感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眩晕,仿佛身处无光的黑洞中。 未经他的同意,死神怎么能带走她的生命。 他不相信她会就这样死去,更决不允许自己唯一重视的人消失。 他说过会复活苏纪,这不是诳语,也不是吹嘘。不论用什么办法,要献祭什么付出什么,他都要复活她。 诩默然静立在床头,雪白的袖子无风轻荡,就像在为她举行葬礼。 宽大的手盖在她交叠的手上,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块冰。 熟悉的感觉,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就是死人的温度。 她竟然真的舍得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世界上。纷乱的思绪砰然在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炸开。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想要找回幸福,就此追逐着她去做孤魂厉鬼是不是更好? 斐切尔一言不发,手紧握成拳。德利斯的视线默默描摹着苏纪的脸。 不会的,全寰宇的力量都会被他们集结在这里,就算没有气息,他们也不信她不能睁开眼睛。 浅曜爱怜地抚摸过她的下颌,指尖轻触皮肤,给予她冰冷的表面以温热。 没有关系。他的内心从来不会相信任何事情不能被改变。就算是死人,他也一定能复活她。不论这将多有违人常,悖逆伦理。 斐波那契的视线没有焦点,似在看她的脸,又似在看全身上下的每一处。 人类没有办法,虫会有办法的。如果人类做不到,他就…… 禁忌的事物在绝对的渴望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没有人作声,连看惯生离死别的医生和护士也被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敢继续收殓尸体,束手束脚地站在一边。 他们不敢提醒,苏纪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尸体要尽快放进太平间保存,以免腐烂。 直觉告诉他们,这句话一旦说出口,面前阴翳可怖的六个人一定会当场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们被情感蒙蔽双眼,已经看不见真正的事实了。 医生踌躇地抬脚,预备去预约太平间。 “站住。”由离光突然叫住医生,“如果星散症只影响精神,那么人死之后,□□是否仍然完好,功能健全?” 医生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但诚实交代:“苏女士虽然已经死亡大约六小时,但海上气温较为清凉,身体受到船的保护并未受损,因此身体各项功能完全正常,检查不出任何疾病影响,只是大脑无法再对信号波做出反应,心脏也停止工作,符合常规星散症病人遗体特征。” 由离光咬着牙,一字一句确认:“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我是说,各项器官正常完好的状态。” 医生打了个颤,一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由离光的言下之意。 他直觉自己不应该再给少爷任何希望,但在冰冷的瞳孔注视下,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滴。 “以现在的科学技术,如果将试探取出妥善处理,能完整保存各项功能大约一年。但是一年之后,只能维持外表正常,细胞内部构造会有不可逆的坏死。” 医生擦了擦满头的冷汗,“这种保存是为了器官移植而研发的,事实上,并没有已死之人通过保存等待科技进展后成功复活的经验……” 也没有把整个活人冷冻的经验。 虽然原理是完全相同的,技术数据证明这种冷冻对人体和单独的器官效果相同,但还没有人真正尝试过这么做。 “她会是第一个成功案例。”由离光冷冷打断他,坚定不容置疑,“收回你的死亡证明书,就当她现在只是进入了疾病的潜伏期。” “不论用什么代价我都会复活她。” 医生心中的预感成真,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慌和震惊。 连已经断定死亡的遗体也不肯收殓,还要使用特殊技术封存,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本以为人死之后他们会顿悟,没想到连死人也不放过,这些人的执着看起来远超他的想象。 联邦对于上城区人口的死亡有严格的管理,发现死者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联邦。医生踌躇地看了眼一条横线的屏幕,病床上苍白到透明的人,咬咬牙:“是。” 少爷说没死就是没死。 顶层一阵骚动,苏纪被秘密转移到了全新的地点。 冷冻保存室。 由五层不同系统管理,进入时需要通过每一层的消杀校验。因为保存器官环境苛刻,建造时需要花费巨大人力物力,整个育星只有两个医院建有该设施,而慢珠海医疗中心的这座是最大的最专业的。 “几位,保存室环境要求严格,为了保证存物的安全,只有经过培训的专业人员可以进入。” 几人就是再疯狂也知道,短暂的分离是必须的。他们要懂得什么时候放手,才有可能把微乎其微的希望最大化成现实。 载有苏纪的病床进入大门,很快消失不见。 六个人在原地久久凝视,半晌无法回神。 从今天起,命运给予他们新的使命。 “所有原计划不变,继续研究。” 斐波那契说的正是其他人想的,他们彼此之间是敌人,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放下一切成见联手。 为了复活苏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双向奔赴 体验死 体验死亡是一种悖论。活人无法体验死亡, 而死人已没有了体验感。 但矛盾并不总是成立,足够「幸运」的人,可以体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濒死感后复活, 在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所感受到的一切, 被他们叫做走马灯。 而足够「不幸」的人,可以体验彻底死亡却并未完全死掉, 残留的意识对精神无穷无尽的阉割和折磨。 躯壳是灵魂的保护伞与容器,没有□□的灵魂就像被透明的剔骨刀细致耐心切割成无数肉片,暴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滋滋地冒着被宇宙辐射炙烤穿透的香气。 苏纪已经死亡, 意识却并未完全消散。 精神碎裂成以亿计的碎片,她并不能思考,也无法想象, 已然丧失作为人类的生理机能, 却仍然能够本能地感受到痛楚。 细微的灵魂碎片并不知道撕裂她的疼痛从何而来,只能静默地发出无人接听的惨烈哀嚎。 四周是空旷寂静的灰色太空, 以灵魂的大小并不能洞见物体, 庞大寂然的巨物跨越她可视的次元, 挤压她的生存空间。 即使没有感官和智慧, 本能仍然存在。被不可说的巨物包裹时,比疼痛更彻底贯穿的是不知名的恐惧与震颤。 像溺入水中的亡婴,还没能学会言语, 先发出的声音就化作一串无声的气泡, 淹没在比亿万个它更巨大的滚滚洪流之中。 疼痛推着她前进, 恐惧扯着她后退。她不是能够自理的肉沫,而是宇宙中微小的一粒埃。 反复地煎炒烹炸,宇宙射线让透明的灵魂破出无数稀薄的洞。 她的碎片无法承受过量的煎熬, 终于某刻,维持意识的细丝断裂,连灵魂也彻底消散,意识彻底断联。 她再也没有苦痛和恐惧,坦然地融进宇宙的空间,彻底化为虚无,实现了精神与□□的双重死亡。 …… 保存器官完好的一年时限对于星散症科研组而言是完全不够的。 斐波那契躺上了手术台,作为试验品,研究员剥开他的筋脉,抽取他的血液,透镜深入肠胃和大脑,各种辐射光片轮番接力。 通过科技得到的数据,他本人也会参与研究,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虫族和人类混血的身体构造。 即使如此,两个月的时间过去,进展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科学和医学无法一蹴而就,成果像金字塔的塔尖高不可攀,想要得到,必须先垒起巨大的地基。每一块砖都需要时间堆砌。 在得到研究成果之前,苏纪的□□就会因保存技术的落后而彻底坏死。 科研组不得不暂停研究星散症,转而开始改进□□的保存技术。 他们只有十个月的时间,要把保存技术延长到五年…不,十年。 最乐观估计的情况下,他们也需要大约五年的时间告破星散症的治疗方案,但谁也不知道未来可能遇见怎样的困难,十年是必须要有的保底时长。 谁也不知道苏纪现在的死亡能不能救活。预知一天可以被称为计划,预知一周是智慧,预知一年两年甚至五年是有大局观,但当战线拉长到十年,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类能够预见的所有可能性。 十年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毕竟虫族近在眼前,虫母动作频频,频率振幅仪存储的能量又在上一次的大战中几乎挥霍一空,不要说苏纪,就连育星也有可能在下一场战役中湮灭在群星里。 即使如此,保存科技的研发也在以十年为目标稳步推进。 育星现在囊括了从寰宇各处请来的医学大拿,汇聚了银盐虚幻,新生制药和源由财会三个最富裕的公司的大笔资金,还有长眠仪器以及黑洞科技这样宇宙尖端科技公司不惜一切代价和人力提供软件和硬件的保障。 如果这样的阵容也不能成功,全宇宙也没有哪处能实现更璀璨的成果。 …… 苏纪的意识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也不准确,因为一缕灵魂的碎片并没有生或死的概念,它只是像将要燃尽的烛火,时而亮起,时而熄灭,徒劳地做最后的挣扎。 人的死亡通常是一瞬间,苏纪的死亡却被拉得很长。势均力敌的拔河在生和死之间拉扯,她是拔河的绳。 生和死抓住苏纪的头和脚,把她像锯木头一样来回割让。 绳索脆弱时,拔河很快会因断裂宣告终结,但当绳索过于坚韧,拔河就可以持续不断地进行,直到其中一方获得彻底的胜利。 感官会麻木,灵魂却不会。长久的炙烤是永不消灭的折磨,仿佛从宇宙之初至扩张的终末。 漫无止境的痛楚,直到这个灵魂碎片遇见了命中注定的另一块碎片。 它们的相遇像河流汇入海洋,一瞬间紧紧融入,不分彼此。 细胞即使与另一个细胞偶遇,也是难以被观测的微型变化,但对于它本身而言,已是成倍的壮举。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膨胀,但在宇宙微粒风的刺痛下,它已有了能够相依的另一半自己。 它和自己一同像烛火般漂流,明灭,反复生死。 …… 苏纪离开的第十二个月,星散症研究所传来举所欢庆的好消息。 生物保存技术得到历史性的突破,极速冷冻技术已经可以将尸体妥善保存至下一个五年。 他们争取到了自然衰竭的时间,可以让星散症的研究再延续四年。 比起最初的计划差了一半,但科技总会在发展后濒临极限,继续突破已经丧失竞争力,他们需要回到最初的目标。 斐波那契的头发再一次留长。 偶尔去往新生制药为父亲分忧时,他应父亲恳求,用假发继续伪装身份。其他时候,他在研究所,以虫人身份配合研究。 保密工作做得出奇的好,一年的时间,斐波那契的秘密竟然完全没有走出过这栋建筑的大门,一切都停留在安全门内,连他的父亲也不得不收起担忧,承认他们的决心。 但是他渐渐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眼看它再一次越变越长。 “仪器改造得怎么样。” 他趁扒饭的时间问对面白衣的青年。 “快结束了,大概明天早上就能给你。”诩边画草稿边吃饭边回答。 浅曜端着餐盘在附近坐下,头也不抬:“你记得调试一下我上次更新的设置,那个还没有测试过。” 他们对彼此如今的生活没有了解,工作上却比同侪十年的同事更加默契。 不过,他们整日不是浸泡在研究所中,就是应白塔邀请执行必要的任务,已没有自己的生活,因而也勉强算是一种好友。 德利斯在去开会的路上,斐切尔还在星系间为了寻找特殊的制作材料和医生而奔波,由离光在检查新的医学概念设计,都不在场。 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一年,可以想见的未来之中,还将一直持续下去。 …… 在广袤的太空中遇见另一个自己的可能性往往不大于零。 碎片要遇见多少个自己才能有资格被称为碎块,是一个无人知晓答案的问题。 如果要苏纪说,那就是「再一次诞生自我意识」的那一刻。 但这是好事吗?也许回答会是不。 意识会产生思考,而思考带来更大的痛苦。原本只要品受一遍的煎熬,因为思考而在她的灵魂中反复收割回味。折磨灵魂的痛楚与恐惧在思考的作用下放大,放大,再放大。 她开始徒劳地想要放弃,想要拥抱真正的死亡,想要结束漫无止境的折磨,彻底获得解脱。 但她求出无门,日夜不休地受尽苦楚。 没有发泄口的负面情绪如同被压缩机挤压的物体,总有一刻要在极致压抑中彻底爆炸和疯狂。 她的精神体在沉默中尖叫,在挤压中露出锐利的刺,在恐惧中奔跑挥舞,把一丝一丝融合的灵魂再亲手撕出去。 活着太痛苦的时候,死亡也是一种奢求。 记忆和感觉像潮水一样时断时续,她并不知道没有感官的时间里,意识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可能变成了疯子,也可能是痴儿。 她想要毁灭一切,想要自我毁灭。 …… 第三年的尽头,星散症研究所一如当年。 斐波那契的精神体为人类的精神研究提供了重要样本和理论基石,两年的研究中,他们终于将物质体与精神体链接,第一次拥有了通过实体观察精神的能力。 能够介入,就意味着能够影响,干涉,最终彻底掌控。 尽管只是维持了不到十分之一个眨眼的波动,研究所大楼里仍然爆发出掀翻天花板的欢庆声。 他们兴奋地走出研究所,想要与全世界分享这份虽是为了一个人出发,但最后却可以造福全人类的喜讯。 他们惊讶地发现,外面的世界已变了样。 双日星系接到急报,刺环星系毁灭,亡于与虫母的战争。 这个星系在上一次虫族的试探性进攻中没能威吓敌人,被选为第一个倾巢剿灭的试验场。 虫母第一次向人类仁慈地展现了她庞大阴影的一角。 绝对的强大超越了人类贫瘠的言语和呼救,当她君临时,昔日引以为傲的向哨能力与智慧筹谋显得孱弱可笑。 那里沦为虫族吸食的营养液,仅存的人类成为俘虏,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半个月以来至今无人知晓,因为再没有人收到刺环星系的人类递出的情报,一切通讯断绝在星系之外。 无需证明,那里已经是虫族的天堂,人类的炼狱。 寰宇震动哗然,世界惊变,与虫族的决战已不可避,人类却完全未能做好准备。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不由人类自己界定的问题。 …… 没有终点的漂流中,苏纪渐渐学会如何在汪洋中捕捉自己的尸体碎片。 仅靠乘坐宇宙风,想要遇到自己已和太空融为一体的灵魂粒子无异于大海寻沙。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应该去寻找其他的灵魂微粒,也许是疯癫促成了她的狂想,也许是本能想要活下去,这个念头自然得像滴落海面的水,仿佛一开始就该这样。 到目前为止,她能够感受到的一切仍然止步于越来越清晰和深刻的痛楚,和不知何处震动而出的恐惧。 找回的灵魂越多,她能够重启的思考能力和感官就越多,也就越能被称为「人」。 代价是痛苦和恐惧同样翻倍。 想要踏出第一步,在找到名为自己的朋友之前,要消灭作为敌人的怯懦自我。 她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精神体抻长抻扁,稀薄的灵魂被更多宇宙风和更多的疼痛刺穿,但她不断地、坚韧地吸收。 如果疼痛和恐惧是寻回的必经之路,她必将用一切意志承受锤炼。 作者有话说: 这周大概随榜更。故事已经到最后的90%了!拜托大家也点点新文的预收,非常感谢 120-123 第121章 灵魂 白塔顶 白塔顶层的办公室内, 现任白塔之主望着面前的五个人,苍老眸中的失望不加掩饰。 “已经四年了,你们还没从那件事里走出来。” 他恨铁不成钢, 愤愤跺了跺手边的拐杖, 沉闷的回声在办公室回响,“我原本寄望你们能够成为育星的未来, 可你们却没有一个人拿出我想要的坚韧和理智。现在我要如何说服自己把这个星球交到你们手上呢?” “你不用把星球交到我们手上,谁也没有兴趣。”由离光平静地观看白塔主人的恼恨和不甘,“我们只想复活她。” 白塔之主气得一噎, 愤而道:“但是现在毁灭的星系越来越多, 如果你们能把用在那些根本不会有回报的研究上的精力拿来对付虫族,育星要比现在从容得多!” 由离光没有理会他奔腾而出的情绪:“白塔要求的巡演和节目我们从未落下,该做的出战任务从不推诿, 对这个星球已经仁至义尽, 没有任何亏欠。” 对面五人的不知悔改令白发苍苍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你们是已经彻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肯睁眼看看这个宇宙了!” “友邻星系被毁灭, 你们不在乎, 种族到了存在关键, 你们也不关心。你们真的是疯了!” “那就当我们是疯了吧。” 斐切尔嗤了一声,“至少我们还没有毁灭世界。” “你应该庆幸,保存技术还维护着她的生命, 没让她的容器彻底坏死。否则, 白塔最好想象一下失去所有的S级哨兵会是什么体验。” 他们之所以还苟活, 是因为苏纪不允许他们去死。 如果连吊在眼前的萝卜都消失了,将会发生什么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你要做的是感恩苏纪遗留的愿望,而不是不知足地贪图你不该插手的东西。” 他看了眼手腕的表, 径直打开办公室的门,“该去飞船了。打完这一场,还有研究要做。” 五个人毫无留恋关上大门,徒留白塔之主在办公室捂住心脏,满脸通红,呼吸困难。 保存技术的时间只剩下一年,但是研究仍然停留在对精神的干涉层面。比起最初的束手无策,进展堪称突飞猛进,但想要复活苏纪,这点程度只能算杯水车薪。 宇宙空间之内,浅曜击破虫的进攻,银色的瞳眸泛着巨量的血光。 缺失向导的哨兵无法长时间保持稳定,药物控制已经难以维系他们的精神状态,每次决战,都令他们离疯狂更进一步。 “死……” 低哑的呢喃寂静地回荡在太空之中,破碎如同主人的精神。 …… 有一个瞬间,苏纪感觉自己恢复了「触觉」。 但她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能量,转瞬即逝的幻觉无法以任何方式复现。 …不,不对。 恐惧变得真实起来。 她仿佛有了视觉,看清自己所处的空间。 黑色的无垠太空漫无边际,四周空荡浩渺。 她无法触及天顶,也没有坚实地面,永无止境的坠落和失重感紧裹她的每一寸灵魂,看不见的浓稠的液体堵住灵魂所有的呼吸道。 四周没有光亮,没有物体。即使拥有视觉,她所能见到的也只有浓重的黑暗。 像浮空的卵壳中央的细胞,弥漫着空荡的虚无。 漆黑之中,如同宇宙大爆炸的机缘巧合那般,最初的灵光开始闪现。 她开始捡起失去已久的回忆。闪烁的片段好像浸入水中看不真切,仿佛上一世那么遥远。 如果她还有回忆,会发现这一切都不陌生。 在花园别墅的最后一个梦中,她预知到了宇宙的空旷死寂,绝望地漂浮在无根的太空。 在幽暗深闭的海洋馆里,她目睹了睁眼只能看见无穷的黑暗的幽闭和恐惧。 她曾畏惧的事物,正与她如影随形,呼吸相伴。 触觉与知觉像为濒死的人送来了新的氧气泵。几乎快要因痛苦昏厥的灵魂再一次睁开双眼。 尽管代价难以承受,但为了这些「感觉」,她诞生了无限的勇气和冲动,不知疲倦地捕捞自己,与内心的懦弱厮杀,撕咬彼此,直至其中一方彻底死亡,成为胜者的养料。 …… 五年的时间匆匆走到终点,过去的时间里,有一半人力重新被抽调研发改进保存技术,力图将已经走到终点的生命再次延续。 死神准予他们的渴求,将恩典从五年延长到八年。 敌人却并不如死神仁慈。刺环星系覆灭后的两年时间里,虫族越发猖獗,多处人类星系受到重创,仅剩的人类在浩渺的太空中相依为命。 育星因为强大的军事能力与精神研究底蕴并未受到致命打击,但来自虫母的阴云日复一日地增厚,再难用手挥去。 没有人知道下一场战争会向哪个星系吹响号角,尽管想要掌握主动权,人类却无法主动挑起进攻。 他们没有能够战胜虫母的能力。 距离「虫母」这个概念诞生已经过去了数十年,人类至今未能找到虫族的巢穴。 虫母好像是所有虫类的中心,又好像是每一只虫。就连人类对自己身上细胞的熟悉程度也远远不如虫母对待素未谋面的任意子嗣。 世界上的一切虫类都是虫母的口舌眼鼻,她的每一次呼吸,就是整个种族横跨宇宙的呼吸,神经元的每一个信号,都是整个种族无视距离的共鸣。 生物进化的优劣从一开始就有阶级,就像猫狗昆虫不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人类更聪明,人类不论怎么增幅自己的大脑,也永远不可能比可以同时调动几百万大脑的虫母更有精神力量。 人和虫是宿命的死敌,但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当虫母展现出吞噬的欲望,带来的只有单方面的屠戮和奴役。 人类的血在太空蔓延。 …… 每一次吞并自己都是一场厮杀,消灭仅存的懦弱,争取意识再次复苏的生机。 苏纪的思考能力逐渐恢复,与之同样增长的还有感受刺痛的能力。 和之前的痛彻灵魂不同,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深入骨髓的折磨。 巨物的凝视不再能轻易摧毁她的心神,失重的恐惧不再能让她无声尖叫,连针密密麻麻扎入灵魂的痛苦,她也能镇定下来,仿若不觉地吸收。 越是痛苦,她就越是清醒。 曾经她是一名「人类」,现在则是一簇「鬼魂」,但不论什么时候,她都不是一个怪物,一个疯子。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即使无人能与她对话,无人能与她接触,她也想要完整的自我。 对自我的渴求在她被抽丝剥茧时也未能断绝,更不要说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初步的思考能力。 她没有形体,意味着她能够超越空间。浩漫的宇宙辽阔无垠,也只不过能束缚有形之物。 积累灵魂就像细胞增殖,最初的时候很慢很慢,细胞翻倍再翻倍,在显微镜下也几不可见。 但当它凝聚成第一个聚落时,新的聚落就会以想象不到的速度源源不断地冒出。 跨越太空的速度变快,主动吸收的能力变强,苏纪的灵魂从一簇增长成了一块。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的成长,她仍然感觉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记忆和思想正在浮出水面。 这些曾是人的象征,正在帮助她重新生而为人。 比光速更迅捷的太空穿梭之中,苏纪再一次见到了一些老朋友。 …… 外界的恐慌和仇恨没有延伸进星散症研究所。 这里是唯一没有被虫族的雷暴云统治的净土,在第六年过半的时候,好消息响彻研究所各部。 他们第一次成功捕捉到了疑似人类精神碎片的「虚物质」。 这种物质没有实体和形象,无法感知和触摸,只有借助这些年以斐波那契的精神器官为基础理论,不断研发改进的特殊装置「精神探测滤网」,才能与之产生直接或间接的互动,并且成功率极低,运行超过三个月后,才第一次传来喜讯。 斐波那契再也顾不得形象,从实验床上飞奔而下。 还在光脑前各自研究新仪器与算法的诩和浅曜连做到一半的检测也来不及看。 斐切尔还在星间穿梭,大量的虫族和星盗让寰宇运输这件事变得很不好做,但研究所的材料告罄,他必须再次出发,接到消息的瞬间,他立刻拨通实验室的电话。 德利斯很快加入会议,虽然他还在主持银盐虚幻的另一场通话,但不妨碍他要立刻参与这场重大喜讯。 由离光本就站在精神探测滤网边,目光从未离开过容器内不可思议的「物质」。 机器并不能探测出这些虚物质到底归属于谁,是不是真的是人类的精神的一部分,但不论是死神还是虫族,留给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他们必须催眠自己,这些就是他们苦苦寻觅六年的答案。 真理的大厦已然建成,接下来的任务是保持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的努力,不断改进。 他们说服自己暂时不需要深思以目前的速度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补全一个完整的灵魂。 …… 疼痛和恐惧已无法干扰和迟滞苏纪的灵魂,她就像习惯了燃烧的木柴,带着火焰奋不顾身地穿行宇宙。 千锤百炼使她的灵魂固化成真金。 苏纪记起来了很多事。 她前半生的生活,买到新房后做的预言梦,曾经不太合拍却又在最后关头对她诉说心意的同伴,她作为人所经历的一切。 还有死之前一直在履行的最重要的任务。 视线所及占据太空与星球的「老朋友」们,并不是她的同族,而是将她和同族逼入绝境的仇敌。 它们倾巢而出,在太空张出粗糙的翅膀与触器,伸出丑陋的复眼。 她还记得,死之前最后那场战役,虫母只是轻微地动用了能力,就逼迫育星透支了接近两年的能量。 即使历经岁月和折磨,也没有改变它们和她之间是死敌的宿命。 荒诞的想法在苏纪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虫母究竟在哪里。人类苦心孤诣地寻找数十年,仍然没能在巨大的太空中找到虫族的巢穴。 人类受困于□□的限制,终究无法突破宇宙扩张的速度。 但她已经没有□□了。 如果是超越了一切□□禁锢的精神存在,能否找到虫母的所在? 透明的无实体的稀薄灵魂,在这一刻感受到磅礴的使命向她召唤。 比痛苦更强烈地点燃她的,是义无反顾的坚定和决然。 她要找到虫族的巢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牌局的终点 比弱小 比弱小更容易导致死亡的是鲁莽。 铺天盖地的冲动浪潮之后, 忽然从心底丝丝泛起后怕和冷汗。 理智回笼后,她发现自己什么准备也没有。 虫族的精神力量无比强大,拥有精神器官的他们能否感知到她的存在是一个问号。以她现在的状态, 如果遇上成百上千的虫, 能否从它们手里幸存同样是问号。 成为精神体后的状态也许会是永久,她还有时间, 没必要贸然行动。 苏纪很庆幸她拥有记忆的同时再一次拥有了思考能力,没让她徒劳地投入虫族的怀抱。 目标十分明确,她要继续在宇宙中捕捞自己的碎片, 同时观察虫族的活动。 有了计划之后, 连被宇宙风灼烧的痛楚都散去了许多,再次回望四周空旷无垠,一望无际的宇宙, 涌上心头的竟然不是卑微的恐惧, 而是虚无的轻快。 只要意志足够强大,即使是生前最恐惧的事物也一样可以战胜。 苏纪确信, 她正在超脱自我。 …… 第六年, 然后是第七年。捕捉的速度缓慢到令人心焦, 根据仪器估算显示, 想要完全打捞并分拣可能的精神体,需要大约一百二十年。 最开始这个数字是二十年,但是经过分析比对, 仪器显示捕捞到的虚物质中有一大半都是已经丧失了活性的、真正的已经死亡的精神。这些物质大量漂浮在太空, 因为没有活性, 最容易被捕捉。 将这些已经死亡的精神碎片剔除后,余下的只有少量的活性虚物质,这些物质中, 又把并非人类的过滤掉,几乎已不剩什么。 几轮筛选后,预估数字直线上升,变成了两百年。 一年多的改进把这个数字降到现在的大小,但保存技术屡遭瓶颈,有时候连他们也觉得,他们逆天而行,已经到了难以寸进的地步。 外界的压力与日俱增,了解内幕的人都劝他们放下执念,不要再把自己囚禁在七年前的过往。 有些人说出这番话是觊觎他们的技术和财力,但有些人说出这番话,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够走出阴霾,过上幸福的生活。 比恶意更令人难以面对的是他人的好意。 七年时间足以磨平一个长满刺的海胆,旧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气,也融化在日复一日看不见希望的研究之中。 …… 漫长的时间里,苏纪验证了很多猜想。 虫族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尽管并不完全。 她靠近时,它们会比平常变得更警惕和躁动,高级一些的虫族,甚至可以感知到她灵魂主体所处的方向。 她也能对虫族造成伤害,虽然只停留在精神的层面,但是虫族的精神器官本就与心脏相连。 在亲眼目睹过星系的覆灭后,她还学会怎么了隐忍筹谋。 现在的苏纪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大。 宇宙中的精神微粒已经几乎都被她吸收,她很确信自己距离完整体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剩下的那些自己,她怎么也找不到。 可能都在双日星系,并未远离家乡。 即使如此也够用了。 苏纪在某次虫族发起的战争里做了实验。想要摧毁高等级的虫族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她并没有做过哨兵,本不具备使用精神攻击的能力和经验。但漫长的依附精神而活的时间里,她对精神的掌控力甚至超过对于□□的操控。 没有任何束缚,只需忍耐痛苦,就能无比强大。 不间断地排查和追踪出征的虫族,感应虫族的精神力,依靠坚韧的意志力,苏纪终于在漫漫星际锁定了虫母的巢穴。 那是一处接近黑洞的真空地带,没有豪华的宫殿或舰船,没有万千虫族的层层防守,没有虫族的进进出出,甚至附近很遥远的距离里,都不存在任何虫族。 虫族与人类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它们不追求□□的享受,也没有灵巧的手能够建出供人享受的杰作。 它们之间只存在等级和共鸣,当低等级的虫在高等级的虫面前无法拥有任何自我时,人类崇尚的卑躬屈膝和阶级礼法也显得多余。 没有虫来觐见虫母,只有微弱得转瞬即逝的精神波动,时不时在黑洞射出的能量体的掩盖下向外投射。 这个星系内有无数活跃的黑洞,这处黑洞在质量相近的奇点的掩盖下像牛身上的一处普通的细胞,谁也想不到小小的细胞核里竟然蕴藏着癌变的起点。 藏身在这里,就像藏身于大海的沙砾,即使把宇宙用拖拉机犁一遍,这里可能仍是安然无恙的净土。 面前的星球普通得像苏纪在宇宙中漂流时见到的亿万小行星。藏匿得很好,就像这颗星球安静得没有任何生命在。 苏纪已经是完全的精神体,即使如此,她也几乎不能感应到里面储藏的精神波动。 正是这种平静和弱小,令人背后泛起细微的冷汗。 如果她没有发现这里,人类能够发现这处巢穴吗? 不论怎么扪心自问,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虫族们不经过这里,人类的精神力无法感知这里,就算再给人类漫长的时间,除非进化出了精神器官,否则只是被虫母戏耍在股掌之间的徒劳。 如果她拒绝告诉任何人这条消息,贸然对虫母发起进攻,最终死在巢穴里,是不是意味着再也没人能够发现虫母的所在? 苏纪不得不踌躇。 是回到双日星系,想办法透露这条消息,还是正面应敌,夺得一线生机? 苏纪至今没有靠近过双日星系。 她说不出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可能是害怕。害怕看见没有自己的世界,害怕故土也一样被虫族占领,害怕自己明明回到了家,却再也找不到容身之处。 对双日星系的思念和近乡的情怯把她不断拉扯,让她遍历宇宙,唯独不再涉足最熟悉的地方。 但她好像没有再逃避的机会了。 眼前普通的行星里再次散发出微弱的波动。 虫族不依靠语言沟通,它们直接通过精神感知对方的意图。 很幸运,因为这样苏纪也能够听懂它们在说什么。 苏纪截获一丝细微的能量,从里面读取到了虫母的意念。 她说,进攻双日星系。 …… 按照常理,早该在保存技术第一次出现瓶颈时这个研究所就该宣告解散。 等到第八年时,连劝阻他们的人也觉得累了,由得他们放手去做,而时至今日,也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 世界因为战争而不停地变化,寰宇早已天翻地覆,唯有研究所一如往昔,停留在八年前建立的那一天。 捕捉器的预计时间像坐蹦床一样上上下下,从二十到两百,再到一百二十,好不容易下降到七十,最近又缓慢攀爬到九十。 释放出去打捞虚物质的仪器在双日星系能够打捞回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时过境迁,他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位也即将迎来自己三十岁的生日。从二十代到三十代的十年,似乎比之前的人生要漫长得多。 这样的人生或许会持续一辈子。 也有可能,他们活不到一辈子了。 “警报,虫族入侵,各单位做好准备。” 育星已经饱受侵扰,虫族的警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但这一次,Frequency额外收到了一条来自白塔的消息。 【检测到虫族大军压境,所有哨兵及向导做好告别和安抚工作,赶赴战场。 缺席者以逃兵论处。】 因为缺少向导和长时间用药,Frequency已几乎丧失稳定的精神状态。 白塔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再轻易动用Frequency,因为他们大约只剩下最后一至两次使用机会,动用能力之后,等待他们的不是死亡就是疯狂。 育星需要Frequency作为底牌,Frequency也需要活着继续研究。他们构成了特别的默契,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 这样的默契一旦被打碎,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最终决战的黄昏。 Frequency安置好所有的研究资料赶到白塔,所有的哨兵都已到齐,陆续赶往太空。 现场安静肃穆,沉寂得不像才举行过动员仪式。 在大量友邻星系被灭或被迫流浪后的现在,谁都知道不反抗的结果就是死亡。 没有逃兵,也没有恐惧,他们既是第一道战线,也是最后一道。为了守护家人和家园,他们只有这条道路。 诩的视线转向身边沉默的战友。 他已经有很久不再开玩笑,但今天奇迹般地再次心血来潮。 “由离光,你会怕死吗?” 不待由离光回答,他又笑着耸了耸肩,“差点忘了,你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怕的。” 由离光没回答他,目光飘向湛蓝的天空。 他的确不怕死,但他害怕死的时候研究还没做完,无颜面对没能复活的她。 诩笑说:“要我看,其实死才是一种解脱呢。” “别说丧气话。”斐切尔瞪了他一眼。 浅曜同样默然,他本来就很少说话,苏纪不在之后,更长时间地保持缄默。 他不需要交流,也没有交流的兴趣。 斐波那契从不在与虫族的战争中发表意见,他就像一个鳏夫幽灵,默默站在角落里。 “都别说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你……!?” 诩吃惊不已,连其他人也目带惊异,“你怎么来了,送我们一程?” 也是,怎么说都是斐切尔名义上的兄长,这一战之后,斐切尔很大概率回不来了,德利斯出现在这里也是应当。 “不是送你们,我也要去。” “你疯了,你去做什么?”斐切尔不敢置信地问。 “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是代替谁进入Frequency的。” 现场突然安静。 德利斯看了斐切尔一眼,平静如深潭,“别说了,走吧。这一场赢不了,以后也没有赢的机会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斐切尔没让他躲开,一字一句问。 “有很多年了吧。” “是因为什么?” 德利斯承认了斐切尔的猜测:“你们应该心里有数吧。” 隐藏的哨兵想要觉醒,必将经历□□或精神的巨大刺激。 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你就这样瞒了八年?!”斐切尔恨不得揪起他的领子,质问一句他们到底是不是亲兄弟。 德利斯的视线落在浅曜身上又收回,面无愧色:“隐瞒秘密是我最擅长的事。这也是白塔的期望。” 育星不能没有后手。哪怕其他的S级哨兵都死了,也一定要保留一个还活着的,能够用于战斗的哨兵。 德利斯觉醒后,作为仅有的没有启用过的S级哨兵,他拥有更强大且稳定的精神,更低的暴走风险,在其他人死后,他就是育星最后的倚仗。 他向来深谋远虑,别人不爱做或刻意回避的事,总是由他来做,就像这些年其他人不问世事后,所有的人情世故都由他来负责。 斐切尔最终没有揍他一拳。 身为兄弟,他希望兄长能活着,但作为战友,他承认德利斯的血性。 天空中逐渐出现虫族来临时的异象。 当所有的手牌尽出,是个人都知道,牌局已经打到终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决战 苏纪仍 苏纪仍在迟疑究竟该做出什么选择。 成为精神体后, 她不再能和实体物质互动,也无法对人类造成影响。这意味着她没有办法向双日星系传递信息。 但是,不想办法把情报递给双日星系,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很惨烈。如果她失败, 一切希望也会烟消云散。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面前的小行星出现异动。 它正在移动。 行星怎么会擅自脱离轨道移动, 苏纪跟在它的后面,和它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观察许久,才发现它根本不是行星。 它是一个伪装成行星的移动虫潮。 那些黑色的泥土, 都是虫子的□□堆出的地基。 即使是精神形态, 苏纪也感到灵魂深处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想吐。 不同种族的接受能力完全不能相容,人和虫之间注定要掀起战争。 但是虫母这是要去哪呢? 之前的战争里虫母从未露面,难道说这一次会有不同。 苏纪追着它前行, 四周的太空景色变换, 她已经在附近游历过许久,每个方向通往何处都心中有数, 但她很快发现, 虫母正在往她深知是何处却不再涉足的方向狂奔。 虫母要亲临双日星系, 指挥虫潮。 意识到这一点, 苏纪的精神体由内而外泛起寒意。 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想要阻止虫母,必须立刻就动手。 * 双日星系之内, 大量的虫族正与人类短兵相接。 攻势超乎想象地猛烈, 一拨又一拨哨兵倒下, 又有新的哨兵投入对抗。 数据显示,这一次虫族投入的兵力比以往任何一次攻击其他星系都要多。 战场上的人在来之前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事情能够比想象中更糟糕。 【各空间站注意, 检测到特殊生命体于星系外高速接近本星系,推测为:虫母。请做好应对准备。】 为了不引起恐慌,白塔很少将特殊战况直接公开。 现在却毫无隐瞒。 德利斯第一次投入作战,但八年来的训练成为他坚实的基础,并未遭受致命伤害。 和已经杀红了眼,已完全无法回应战友呼唤的Frequency相比,他的状态看起来还算像个人。 这些年里双日星系一共诞生了八名S级哨兵,是很多星系叠加的总和,因此长期受到虫族的干扰战术,意图削弱他们的实力。 这个战术非常成功,缺少S级向导的哨兵就像卷了刃的刀,每用一次,寿命就肉眼可见地下降。 尽管数字仍然维持不变,战力却已远非巅峰时期的辉煌。面对这样的残兵败将,虫母本来没必要亲自出手。 再来几次骚扰战术,把Frequency全部逼疯,她就该坐享其成了。 除非有什么原因,令她抛却了更悠闲的计划…… 德利斯看见斐波那契用手拔掉面前的虫子的器官,扯出来它的心脏,若有所觉。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就不奇怪了。 * 苏纪决心要把虫母就在这里。 除却没有后手外,她能做的一切准备都已齐备。敌人不会给她一拖再拖的机会,也许做完所有的准备也是徒劳,该出手的时候不要犹豫,就是最好的筹谋。 苏纪竭力将自己的灵魂放空,处于若有若无的稀薄态,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控制自己,轻轻地接近前进中的小行星。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骤然袭来,苏纪喉头□□,巨大的精神体用力压下她的意识,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蛇,预备大口将她吸食入腹。 小心翼翼的轻轻试探,对方竟然毫不留情,没有任何预兆,以毁天灭地的姿态掐住她的喉咙。 苏纪立刻收缩,躲闪对方的攻击。 她甚至还没见到虫母的真面貌,对方就已经察觉她的存在,并且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在此之前遇见的虫族,最厉害的也不过是能辨认她的大概方位而已。 百万数值的差距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闯入我的领地。” 虫母的意识不经同意,直接闯入苏纪的灵魂。 苏纪没有回答她,以人类无法辨别的速度迅速钻入面前的肉虫行星中。 灵魂与□□擦肩而过的瞬间,苏纪看见自己融入粗糙的□□表面。还好这种令人作呕的体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行星的内部是一处□□搭建的空旷大厅。 此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只有数以万计的虫类尸身,和行星中央盘踞数万公里长的……虫。 它过于巨大,因此虫类身上细密凸起的筋脉纹路也如同山峦一样遮天蔽日层叠起伏。狭小的凹陷在它身上是坑洼的湖泊,伴随它呼吸的起伏,坑洞中的液体也随之摇曳。 她的身下有无数白膜包裹的圆形虫卵,像一摊细密的气泡,结缔组织之下,隐藏不住的紫红色血丝攀爬在半透明的卵壳中,鼓动着新生生命的蛹动。 密密麻麻的洞口与沟壑冲击苏纪的视觉感官,如果不是精神体状态,她十分确信自己会直接吐出来。 即使如此,在经受了漫长的精神痛苦和恐惧折磨后,她还是感到了强烈的精神不适。 这具躯体诞生过百万的虫,所累积的崎岖也超脱至全新的次元。 “看来你一心求死。” 无波澜的声音传进她的意识海,同时,她的灵魂被四面八方挤压来的强大冲击疯狂冲刷。 比在行星外时受到的攻击更疯狂猛烈,她稀薄的存在仿佛正在被巨力撕扯成碎片。 即使在这种情形下,肉虫行星仍然在以飞速朝既定的目标前进。 虫母的强大超越一切。 * 德利斯发觉自己的眼前花影不断,看不清楚物体,大脑一片混沌,难以运转。 看来这就是哨兵们常说的意识失联,是进入暴走的前兆。 他隐约听到白塔传来讯息,说虫母正在高速靠近,但不论身体还是精神,都不足以支持他做出反应。 四周漂浮了很多物体,乱七八糟的肢体飘过,既有人,也有虫。和虫族的战争通常不会这么惨烈,但这一次除外。 Frequency早已发了疯,没有强大的战力庇护,只靠他一个人保护不了太多人,低级的哨兵只能被迫踏上与虫族搏斗的绞肉机。 现在,连他的意识也模糊了。 虽然借助斐波那契模仿向导的力量,他大概还能支持两轮战斗,但两轮之后呢? 育星已经底牌尽出,虫母却甚至还未加入战场。 双日星系会毁灭在这里吗? 但是,研究还没有做完,她还没有复活。他们努力了八年,不就是为了想让她再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吗…? 不甘在他的胸口回荡,他提了一口气想要发泄,手指僵硬地对准眼前的虫,发动意识进攻。 必须……把它们都宰了。 “德利斯,你清醒点。” 德利斯看见模糊的人影通过耳机向他对话。应该是斐波那契,因为认识的人里只有他还保持着清醒。 “我们必须战胜它们。她还在等我们。” 德利斯咬着牙,艰难赞同他,“……你说得对…” 他们要战斗到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也像所有家园灭亡之前的人衷心祈愿的那样,不由得油然而生一种不切实际的盼望。 要是能够有什么奇迹降临,拯救这座必死的星球和星系,那该有多好。 * 苏纪艰难地抵抗虫母的攻击。 虽然竭力对抗闪躲,但攻势过于猛烈,总有漏网之鱼。虫母的灵魂鞭打她的意识,留下火辣辣的抽痕,像在燃烧她的灵魂。 几次厮杀之后,苏纪感觉到虫母散发出来的惊讶。 “你竟然能活着挡住我的攻击。” 苏纪没有回答,尽管她的内心也很惊讶。 虫母对她的伤害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尽管带来的疼痛清晰如刻,但在宇宙中漫长漂流的时间里,她最懂得的事就是和疼痛与恐惧作伴。 换做以前,她一定无法忍受灵魂承担这样力度的一击,昏迷也是极有可能。但现在,这种程度的疼痛不过是家常便饭,甚至不如她最初在宇宙中漂流时来得印象深刻。 所有的虫都有一样的身体构造,虫母作为一切虫族的起点,很可能也拥有同样的精神器官和与这个器官相连的心脏。 苏纪想要把这个器官连根拔起。 和普通人相比,她对虫族称得上了解。每个器官在哪个位置,她都在白塔的课程里学过。即使虫母的□□已经庞然如山海,本质依然未变。 没有□□的束缚好处完全显现,她只需凝聚意识,顷刻间移动到想去往的地方。 这里果然有如同万年苍木的巨大肉触。 和其他虫族一样,这是虫母的精神器官。只是因为巨大而变得粗糙狰狞,形容可怖。 从内部爆发出的巨量意识浪潮如同带着尖锐倒刺的猛烈狂鞭,一层又一层抽出她精神体的肉丝。 这里的攻击比之前的任何地方都要猛烈,苏纪能够感觉到疼痛再次占据她的意识。 “你竟然还没有死?” 虫母的意识时不时地透过精神体传入苏纪的精神内。 虫母一定没想到,竟然有生命体的精神力能够与她抗衡。 苏纪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她现在的模样,距离死还差得远。 她调动一切意志,恶狠狠地、像日光穿破阴翳的云层似地,不顾一切地冲进面目可憎的巨大肉触之内。 * ——很安静。 精神穿越□□不会发出声响,顷刻之内,她已身处全新的空间。 四周涌动着奇异的紫红色血管,有规律地不断搏动,将心脏处的粘稠液体源源不断送至肉触之顶。 肉壁和血液流动着暗暗的荧光,即使在黑暗中也闪烁着亮眼的紫红色。 比其他的虫族鲜艳亮眼得多,不断流动的光彩耀眼夺目,苏纪本应觉得突兀和陌生,眼下却一时间忘了虫母的攻击,觉得有些眼熟。 越是朝肉触内部接近心脏的位置,虫母呼啸席卷的攻击就越恐怖。 苏纪又一次体验到被撕裂的感受。 “你为什么…竟然不死…!!” 和虫母的愤怒。 她想,虫母一定有漫长的岁月没有感受到过被人忤逆和反抗的滋味,才会这么容易被她激怒。 她距离虫母的心脏并不遥远,顺着肉壁向下探索,搏动血管的尽头隐隐散发出奇异的亮光。 苏纪拼尽全力往下,但是虫母的愤怒如同天崩地裂排山倒海,无穷尽的疯狂攻击以毁天灭地之势朝她喷涌。 好似有几万把锋锐的刀同时在身上割,一层又一层地反复,直到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她曾承受过碎裂成千丝万缕的痛楚,忍耐过被全宇宙的射线刺穿的尖锐,但虫母足以操纵百万虫类的精神狂潮像暴雨一样扎入她的灵魂时,她仍然感受到本能的无法抵御的撕心裂肺。 她像被活生生地放进绞肉机,清醒地看自己被刀片绞成肉沫。 “出去!!出去!!出去!!!” 虫母愤怒的意识疯狂冲击她的精神。 “……我不。” 苏纪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走到虫母的心室。 那里蕴藏着虫母的心脏和精神器官的脐带,只要把那个地方击破,一切都可以按下终结键。 “滚出去!!死——!!!” 苏纪的灵魂被绞得一塌糊涂,负面情绪贯穿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但她还没有丧失理智的掌控权。 她看见了虫母的心脏。 一处浓烈的,散发着强烈光芒,充满生机,正在热烈跳动的紫红色肉球,布满网状的血丝,像扭曲的太阳一样,高悬于心室之上。 肉触最脆弱的部分联通至心脏的中心。 苏纪的精神体破碎出无数的大洞,但她摇摇晃晃地,要把这处心脏和器官包裹。 “怎么、可能——!!” 虫母的震惊和愤怒超越束缚,不断地在她的灵魂中回荡。 惊讶也是正常的,因为这世界上本应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百万生命体叠加在一起的精神绞杀中存活。 虫母和虫族已经进化到了极致,成为宇宙中更高维度的存在,可以轻而易举地粉碎一切胆敢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毕竟不论什么样的生物,都无法以一当百万。 “当然有可能。” 苏纪艰难地朝上方漂浮。 “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有可能。” 她要感谢星散症,她的精神早就被撕裂成比百万更多的碎片,在漫长的宇宙漂流里,虫母所使用的所有攻击方式,都不过是她每天在承受的日常。 千万次苦修的磨炼捶打之后,她的灵魂强大到连虫母也不得不避开锋芒。 吃尽苦处,忍受一切,涅槃重生的人,本就应拥有无人能匹敌的,不死不灭的灵魂。 苏纪的精神体慢慢摊开,包裹住疯狂颤抖的肉球。 虫母之心疯狂地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喷薄而出。 全都是虫母想要窜逃的精神力。 苏纪的精神极为稀薄,她不得不动用所有的意志力,把蛄蛹的心脏裹得密不透风,以免虫母冲撞出去。 她咬着牙,尽管极为吃力,快要丧失意识,仍然竭力确保自己的意念清晰无误地传进肉球里。 “……不会让你跑的。” “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虫母的意识在心脏内疯狂地咆哮。 “抱歉,但这局,你输了。” 苏纪渐渐收拢自己的形体。 她穿越心脏的壁房,不断压缩虫母的精神体。 “放开我——!!!” 虫母尖锐的声音几乎要把她的精神刺穿无数大洞,但她仍然不为所动。 精神在她的压缩下越变越小。 有一些富有活性的物质正在被她的精神烫熔,成为她的一部分。 苏纪没有学习过如何攻击人,但这种手段好像也是人类的本能。 “杀了你……” 虫母的惨叫从疯狂到震耳欲聋再到奄奄一息。 直到最后,苏纪再想收缩自己的身体不需再费任何力气。 寂静的瞬息之后,苏纪突然感到一阵长久的宁静。 没有了反抗,没有了尖叫,也没有铺天盖地的攻击。 苏纪能感觉到,她的收缩已经到头了。 虫母心脏的正中心,无法被肉眼观测的凝聚物缓缓浮出。 淡淡的,缥缈的亮紫红色意志。 没有自主意识,没有波动,只有生命本能残留的虚弱活性。 这应当就是虫母的精神心脏。 苏纪把它彻底包裹。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她鼓起勇气,把自己的灵魂和亮紫红色的意志彻底相融在一处。 斩草要除根,她已经意外活下来了,绝不能让虫母也有这个机会。 预料之中的烫伤感噗呲噗呲地从两处灵魂相融的地方传入意识深处。 彻底吞没的一瞬间,苏纪感到灵魂的每一处传来细密的针刺痛,随即,庞大的力量不受控制的从她体内爆发。 好像能够毁灭一切的力量在她的体内奔涌,如同太阳不间歇地释放粒子,疯狂地向外扫射。 她的意识突然与所有的虫族相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大结局】 第124章 复活(大!结!局!) 【检测到虫 【检测到虫母正在高速接近, 所有哨兵向导立刻离开空间站,紧急集合。】 战场弥漫死寂。 尽管真空本就不能传声,但所有人的肢体也保持静默时, 无言的沉重越发令人煎熬。 四周东倒西歪的残肢缓缓飘过, 人类已经比来时数量锐减,虫族的攻势却仍然猛烈。 育星彻底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即使如此, 白塔还在组织有效的反扑。 德利斯抬头,凝望星系之外。 人类的肉眼能捕捉到的信息实在太少,那么多星球, 除了日常接触最多的少数行星外, 他并不能辨认出都是哪些。 耳机内突然传来白塔的警报声。 他四下扫了一眼,刚刚还静如雕塑的人群躁动起来。 有人抬起手臂,指向星系最遥远的轨道。 德利斯和斐波那契顺着那人的手看去, 不约而同地呼吸窒住。 那个光速朝双日星系飞来, 壮硕如同行星的紫红色天体是什么? 散发着不祥的光晕,只是看一眼就令人感到头晕目眩地恶心。 “检测到虫母正在高速接近, 请所有士兵做好准备。” 难道说……这个如同小行星一样的高速天体, 就是虫母吗? 这个大小和质量……?! 呼吸急促之间, 所有人脑海里不禁闪过求救的渴望。但很快他们连求救的意念也烟消云散了。 随着虫母的接近, 狂暴的精神潮呼啸而至。 巨大的疼痛铺天盖地袭来,像猛烈的狂鞭,带着倒刺, 力道之大, 要将每一个人撕裂成无法自主活动思考的傻瓜。 人类和虫族不约而同地停止攻击, 痛苦地抱头蹲下。 灵魂被这攻势抽得血肉横飞,脑颅内发出的痛楚让他们不由自主伸手掏向大脑,想要将疼痛的罪魁祸首从□□里撕扯出来, 好获得哪怕半秒钟的慰藉。 德利斯勉强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手,尽管他觉得大脑快要裂开。但附近的绝大多数人并不拥有S级哨兵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鼻孔、耳朵已经流出了难以承受的血。 就连那些虫族也痛苦地做出本不该做出的自残。 太空的画面血腥而残忍。 这……对吗? 如果是虫母在攻击他们,为什么连虫……也不放过…… 德利斯没有办法再保持清醒,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片温热。 血在从七窍中流出,他很快彻底失去意识。 * 巨量的信息涌入苏纪脑中,情绪,视野,意识,触觉,明明多到根本无法判断,却每一个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苏纪能感觉到每一只虫的呼吸和意识,就像它们之中的每一个都是她。 灵魂像被巨大的山峰压得四分五裂,沉重得要被顶穿。 如果不是她的意志早已经受过重重考验,这些意识涌入她脑海的瞬间,就足以把她彻底冲散,再也无法凝聚出自我。 即使如此,也并不比刚刚被虫母疯狂攻击时好受。 同时接管百万活动的意识,就像在神经元的创口里撒满硫磺,把本就破烂不堪的伤肉烫得焦烂。 真不敢想象虫母每天都在过这样炸裂的日子。 他们为了各自种族而大打出手,但虫母能做到这一步,也算可敬的对手。 短暂的失控和暴走之后。苏纪逐渐适应这种四通八达的思维网络。 融入苏纪灵魂里的虫母之心带给她的除了失控,还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疼痛渐渐褪去,灵魂逐渐变得凝实坚韧,就连宇宙射线再次刺透她的意识,也没有之前那样直抵最深处的痛感。 强大的力量感在意识中奔涌。 而且这力量正在逐渐被她完全掌握。 很快,就连残存的疼痛都彻底褪去。 宇宙射线依然孜孜不倦地向她袭来,但再无法穿透坚实的灵魂表层。 粒子打在她身上,就像扬起沙落在皮肤外,只有细微的触感。 吞噬了虫母之心的苏纪已经不再是脆弱的残缺精神体。而是完整的,强大的自我。 即使没有□□,也不能再轻而易举地伤害到她。 犹如新生。 苏纪试着活动自己的意识。原本完全没有概念的事物,此刻如同被水镜照射,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察觉到了一直未能找到的灵魂碎片的呼唤。 就在面前的这座星球,就在养育她的这片故土。 但在找回碎片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透过虫族的眼睛,她看见一片狼藉的战场。很快,她从中锁定了满身鲜血的五个人。 斐切尔,诩,由离光,浅曜……德利斯? 为什么德利斯也在? 来不及深思,她又发现了另一个存在。 金发紫红瞳……除了看起来是个男生以外,多么像她重要的朋友。 他们身上鲜红一片,动作扭曲,已经丧失作为人的形态,只余留下诡异的疯狂。 没有向导的日子里,他们究竟是如何度过暴走期,战斗至现在的呢? 苏纪操控自己,慢慢地降临到他们身边。 她的意识体很强大,足以包裹他们所有人。 虽然已经有很久不曾用过向导的能力,但这是她的精神体觉醒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如同灵魂烙印一样刻在本能之中。 她调动意识,轻轻地抚慰受伤的精神体。 千疮百孔,比被霰弹贯穿的标靶更破烂不堪。这样的精神体还能够保持理智,甚至被称为人吗? 水一样柔和的触感渐渐抚平创伤。 德利斯最先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痛苦挣扎着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他仍旧身处太空,漂浮在群星之上,四周虫族凶神恶煞,有的残破不堪,却没有动手剿灭人类。 它们好像中断了连接的分身,没有主意识的指挥,呆呆地保持断联前的姿态。 它们之后,巨大的紫黑色肉球比银星还近,却静止在月星之前,如同定格的海啸,紧紧贴住他的脸。 这颗星球本应在下一秒冲到面前,将他们撞得粉身碎骨,奇异的是,它好像也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定住,命悬一线地卡在即将把他们绞碎的刹那。 “……”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唇角溢出的血迹止住他的话头。 头还有些震碎般的疼,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就好像有谁帮他阻挡了最重的一击,让他还有喘息的余地。 ……是奇迹真的出现了吗? 德利斯并不信牛鬼蛇神,但面前奇异的种种景象动摇他的认知。 如果没有神灵帮忙,一切怎么会在彻底覆灭之前得到神迹般的救助? 他艰难擦掉唇角的血,余光瞥见更令他震惊的一幕。 斐切尔,他的弟弟,早在战争开始前就已经陷入无法控制的疯狂和暴走之中,只等待力竭后死神降临的无主哨兵,竟然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不再发疯似地狂乱攻击,也不再胡乱地释放精神能量,四周潮水一样狂暴的精神力正在逐渐重回秩序的掌控。 再远一些的地方,由离光,浅曜和诩也同样缓慢寻回自己的神智。 就像天降甘霖,滋润早已干涸碎裂的土地,把他们这些枯萎的树根全都救活了。 这怎么可能? 他应该是在做梦。就算是最美好的幻想,也不可能发生这种奇迹。 更远处,他不认识的那些哨兵与向导,刚刚还处在被虫母疯狂攻击后的哀嚎之中,现在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那些虫仍旧一动未动。 有机灵的哨兵趁机攻击它们的精神器官,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心脏连根摧毁。 四周的虫依旧没有反应,已经有人举起双臂,振臂高呼。他沉默的欢庆透过肢体,传到每个人的视觉里。 是真的奇迹。 德利斯回望面前凹凸不平的肉尸星球,难以形容内心的感受。 不知道是喜悦振奋更多,还是求生后的茫然更多,亦或者是不明白奇迹为何会不期而遇的恍惚更多。 好像胜利了,但一切是如此莫名其妙。像遭受一记重拳,还没来得及还手,对手却突然被打飞。 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斐波那契,青年的视线没有如他那样凝聚在面前虫母所在的星球上,也没有向四周欢喜的人潮投去半分注意力,反而望向另一边的虚空。 不知为何,德利斯突然感到心跳漏了拍,传来某种无法言说的强烈悸动。 内心的焦灼促使他按下通话键,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焦急:“你在看什么?” 斐波那契的视线仍然停留在那处虚空之上,没有回头,但是他的手动了,同样按下通话键,回答道。 “我在……看她。” 短暂的静默。 “…………什么意思?” 德利斯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的手指很快因失血变得冰凉,又急促地问了一遍:“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斐波那契头也不回,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吸引,声音轻而慢,怕惊扰到看不见的来人:“我觉得,我感觉到她了。” 他拥有精神器官,比S级哨兵更加敏锐。 他能够感觉到虫母的来临,也知道她是为何而来。在狂暴的攻击之中,他却意外感觉到母亲的气息逐渐微弱。 直到母亲的气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很熟悉,很怀念,很温柔。 让他不敢置信,又觉得本应如此。 他早就说过,如果有人能战胜虫母,一定会出现在育星。他果然没说错。 德利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无法理解斐波那契的话,又不得不说服自己,斐波那契没有撒谎。 他知道斐波那契的身体构造和他们不同,既然有所感应,肯定十拿九稳。 耳机内响起白塔的播报声,可是广播里说的什么,他一点都没听见。 他一生运筹帷幄游刃有余,这是第一次彻底手足无措。 能被斐波那契用这种小心翼翼的语气称呼的人只有一个。即使再不敢置信,他也要相信这是真的。 他颤抖地抬起头,同样望向斐波那契所看的方向。 那里只有深黑的虚空,空无一物,但是他不断低声重复呢喃,好像确有其事。 “苏纪,你回来了,是吗?” 他反复询问了许久,忽然像恍然大悟,急忙把自己的精神体凝聚出来。 一头受伤的黄棕色狮子,体型魁梧健壮,此刻却像猫咪一样温顺地趴在太空中,好像在等待主人的安抚。 他用意识想出要说的话。这是他最能接近她的方法。 “苏纪,如果真的是你,那就摸一下我的耳朵吧。” 触碰我吧,让我知道,我的命运回来了。 他仰着头,不再像掌控一切的首席执行官,反而像初出茅庐,遇见初恋的青涩少年。紧张不安,惶恐无措溢于言表。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他的初恋。至今为止唯一的爱人。 苏纪感受到了他的全部心绪。 精神没有手,因此她张开自己,摸了摸狮子粗糙狂放的鬃毛。 没有见过的精神体,很好看,很威武,气势宏大,很符合德利斯的性格。但如果是被誉为万兽之王的狮子的话,应该更风光,更意气风发的。 她摸过的伤口在精神体身上缓缓愈合。 德利斯悬浮在真空中,感受着精神体上传来的陌生却温暖的触感,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这就是奇迹。 他伸出手,尽管面前什么也没有,但他想,如果他伸出手,应该就能触碰到她。 “育星……” 他的思维有些混乱,第一次凑不出连贯的句子。 “我们……你……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 斐波那契的精神状态比他好的多,重复解释了一遍。“我们用特殊技术冷冻了你的身体,只要你能够进入身体,就能够复活。” “身体就保存在慢珠海医疗中心的星散症研究所,你一定会回去的,对吗?” 斐波那契小心翼翼地问。 超脱了精神的存在也许已经和当初不同。尽管尚是人类的苏纪把他看得很重要,他却不能自信现在的苏纪仍然如此。 他听不到苏纪的回答,只觉得那股熟悉的气息萦绕未去。 这令他感到由衷地安心。 苏纪很难控制自己惊讶的心情。 她不知道世界已经过去多少年,但是时间一定不短。 她在白塔见过一个才成年的哨兵,当时看起来还稚嫩得像个孩子,刚刚的群体疏导中她又一次看见了她,肩宽了些,气质成熟了些,眼神坚毅了许多,看起来已经是足以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大人了。 岁月的沉淀需要漫长时光,她在宇宙中漂流的时候,其他人也在变化。 她没有想过自己的□□还会留存于世。 按照她记忆里的计划,应该早就沉没在下城区不知名海洋的深处,透过波动的海面永恒地凝望天空才对。 这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凝神思考,垂望低处的德利斯打开通讯,向Frequency的其他人说话。 茫然,震惊,不敢置信,狂喜。四个阶段的神情不约而同在他们脸上闪现。 一切都是这么熟悉,即使没有对话,苏纪也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他们的所思所想。 就像她一直活着,从未离开过他们身边那样。 他们仰起头,朝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既像是朝拜,又像是祈求。 苏纪想,虽然历经坎坷,但命运好像未曾薄待过她。 复活。 她也可以再一次做回人类,对吗? 在宇宙中经历的痛苦,对死亡的抗拒,对人类自尊的坚守,还有和虫母争斗时不知从哪里诞生的力量和勇气在脑海中不断闪回,但最终定格在意识海里的心情是无穷的喜悦,难以克制的欢欣。 她还是想要做人,回归正常的、普通的人类生活,迎来自己下一半人生。 苏纪听见白塔广播的信号通知哨兵和向导打扫战场,也听见她生前最亲近的他们说,回到育星的怀抱吧,所有人都在等你。 不论曾经历怎样的痛苦与考验,至少在这一刻,苏纪认为这一切全都值得。 * 慢珠海医疗中心迎来了八年来最热火朝天的一次会议。 寰宇各处的医疗专家,技术大拿齐聚一堂,热切地商议接下来要举行的解冻仪式。 他们呕心沥血,费尽千辛万苦才保存到今日的身体,终于要拨开重重阴翳,得见曙光,在肉身不可避免地走向腐坏之前,迎来它唯一的主人的回归。 命运向他们慷慨解囊,宣布了坚守本心,执着向前的人的胜利。 研究所各处充满繁忙的脚步声,所有人各就各位,等待号令。 “诩,检查各项仪器指标。” “浅曜,确认程序一切正常。” “斐切尔,核对一下给白光星系专家的翻译件。” “斐波那契,确保精神碎片状态稳定。” 为了确保身体安全,解冻要分成三个状态缓步变化。 由离光和德利斯各自负责一半督察工作,这场解冻必须万无一失,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们不能够确定苏纪到底在哪里,是什么状态,但是几次接触,他们知道苏纪仍然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苏纪。 聪明果决,和他们默契无间。 只要将计划展开,她自然能够明白要如何配合他们,回归身体。 “各部门准备完毕,计划开始。” 一声令下,早已模拟调试过数百回、想象过无数次的解冻计划正式启动。 在场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手指因缺血而发冷。 八年的努力,就在今日见证。 命定的主人,与命运搏斗的胜者,击败虫母之人,这座星系乃至全人类的救世主,将于这里复活,再次降临。 嘀——嘀—— 仪器缓慢地汇报解冻进度。 每分每秒都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外面欢庆虫母死亡的歌声排山倒海,研究所内却静得灰尘也显得嘈杂。 阶段解冻成功。 字幕弹起提示。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雀跃声小规模地流传,但更多的人大气也不敢出,静静提气等待下一个阶段的进展。 只差最后一个阶段。 只要这个阶段成功,一切就大功告成。 仪器的进展慢得令人心焦。 冷汗从专家的额上滑下,渗进眼睛里,但就算眼膜传来刺痛,也连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历史性的一幕。 97%、98%、99%…… 99.99%。 100%。 研究所内安静如无声太空,只有仪器响起嘟的一声提示音。 在模拟中已听过数百回,却是第一次这么扣人心弦,这么令人心跳加速,大脑缺氧。 所有人瞪大眼睛,哽着喉咙想要欢呼,但又怕过于喧闹惊扰新生的人,只能狠狠握紧拳头,憋红脸颊。 一秒、两秒。 距离成功提示出现的时间缓缓过去,从解冻室送出,安睡在病床上的人却还安静如初。 气氛逐渐死寂。 谁也不敢说话,不敢率先欢呼。 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连呼吸都怕惊扰命运的运行。 一定会成功的,对吗? 病床上的人依然平静安宁,但僵硬的躯壳下,手指突然有触电般的条件反射。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是看错了吗?不,不可能,绝对不是看错。 呼吸屏得更紧,没有人敢眨眼。 先是右手的食指,然后是两指,再接下去,是左眼的眼皮和眉毛。 这次绝对不是错觉,她真的在动。 突然有倒吸气的声音响起,有人再也按捺不住,低声抽噎起来。 被氛围感染,四周逐渐有人低下头,遮掩自己的神情。原本安静的研究所中,微弱的流泪声逐渐此起彼伏。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将青春奉献给这里,这个本应竹篮打水、石沉大海的计划。但他们没有被辜负,他们要救的人不仅复活了,还救了他们中的所有人。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也不会有比这更完美的史诗。 人类可以彼此依存,互相搀扶着走下去,只要不放弃彼此,就一定会得到回应。 病床上的人睁开双眼。 苏纪平躺在床上,入目的天花板一片雪白。 耳边传来断续的哭声,她用了些力气,有些生疏地试图操控自己的□□。 她脱离肉身束缚太久了,需要时间来找回作为人类的知觉。 右手被她慢慢抬起,头顶上的暖白灯光穿不过掌心,在她额前和脸上投落一片手形的阴影。 她能够看见,能够听见,眼睛、大脑都有感觉。这么稀松平常的能力,对她而言遥远得像上一辈子。 但她仍旧活着,呼吸均匀,脉搏有力。胸腔里奋力跳动的心脏努力地、拼尽一切地告诉她,你还活着,你重新回来了,你还是你,你还是苏纪。 曾经死过,但通过宇宙的考验,再度复活。 掌心被用力攥紧,苏纪适应了□□的感受。她手臂撑着柔软的床,用力坐起身体。 熟悉又陌生的科研室场景。她不久前还以精神体的形态常驻在这里,但用属于人类的双眼看,一切都这么与众不同。 从出生开始就写好的基因永恒地影响着她,她一辈子都想要做人类。 激动地活跃的心脏不断往外泵出名为喜悦的血液,顺着经脉和毛细血管奔走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激起战栗的涟漪。 她复活了。名为苏纪的人类复活了。 苏纪静默片刻,脖颈还有些僵硬,但她尽量自然地转过头,望向仪器后的人们。 斐切尔,由离光,诩,浅曜,德利斯和斐波那契。他们脸上的表情用尽世界的词汇也难以准确形容。 像狂喜,像恸哭,像喜极而泣之后的小心翼翼。 她平心静气,对他们露出微笑,就像刚进入银盐虚幻第一次与他们见面时那样,向他们伸出手。 “你们好。” 她说。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大结局了(激动握拳)虽然是正文结局但不是本文结局,部分线索和伏笔还没交代,接下来的番外会紧跟正文结局的时间线继续把没说的内容都讲完,只是名义上是番外。不会太长,大概就两三章(吧)。 可能会有人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把结局定在这里? 答:这本书的主题和名字都与绝症强相关,复活之后,星散症就被彻底治愈了,因此把正文结局定在痊愈的这一刻我觉得非常合适。最最重要的是,复活时如初见的纪念性意义远超之后要交代的那些线索。正剧在这里结束,幸福在幕后继续,我觉得也是一种浪漫。 这是第一部 完结,写到结局之前原本想象了很多自己会有多激动的场景,不过写到这里意外心情很平静,可能是因为心里知道接下来还要写番外,根本放松不了一点。 之后的更新会继续随榜走,感谢大家支持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