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病秧子》 1. 溺水 仲春时节,雨水刚过,带点料峭的余寒,却已风和日丽。 早朝过后,诸位大人下朝正待回家。 还不等陈侍郎钻进马车,身后烦人的声音追着传过来,“陈大人啊,先别走,小弟有话同你谈。” 陈侍郎正准备装没听到,低声吩咐小厮赶紧开车。 哪成想那人光说话不成,还上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陈侍郎顿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卡在马车边沉着脸缓缓转头。 他转过来的一瞬间,一张脸顿时笑成了一朵盛开过头的老菊花。 这就是职场的生存之道,无论你多么厌烦身边的同僚,都得装成一副情同手足的模样。 拉着他的人同样笑得令人无可指摘。 陈侍郎恍然:“是宋大人啊,是朝堂上哪本奏折没听明白,可还要我给你解释一二?” “非也非也。”宋侍郎摇头一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喜帖递给陈侍郎,大红的帖子上面时间地点婚嫁写的一清二楚。 宋侍郎道:“小女结婚,别的同僚我都给了,陈大人走得快,险些没撵着。” 陈侍郎哈哈大笑:“真是恭喜恭喜,那帖子我就收下了,到时候一定厚礼而至。” 宋侍郎袖手道:“人到就行,我记得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陈侍郎冲宋侍郎挥挥手:“家中还有急事,就不与宋大人闲聊了,我先走一步。” “……陈大人慢走。” 陈侍郎双脚踏上马车,马车顿时如飞一般疾驰驶离宫门。 那张大红喜帖被扔在车厢里,陈侍郎重重哼了一声。 他就知道这姓宋的叫住他准没好事,走得快就是为了避开他,哪想到他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陈侍郎真是分外牙疼。 他捡起那张喜帖,还是掀开看了看。 “大人,这宋家女可是嫁给了户部尚书的儿子?”小厮问道。 小厮最是知道他家大人与这宋大人最不对付,二人年龄相仿,仕途走得也差不离,都是从小地方一步步升迁上来的,更微妙的是,两人京城里的府邸还就买在了对门,于是两人常被拉在一块对比。 二人一个是户部侍郎,一个是工部侍郎,户部侍郎油水多,工部侍郎苦且累,于是这宋侍郎就隐隐压陈侍郎一头。 如今更是了不得了,这宋侍郎嫁女,嫁的可是尚书嫡子,这姻亲结的没人不说妙的。 但小厮可知道,宋侍郎的女儿先前对他们家大公子有意思,险些谈婚论嫁。 奈何大公子辜负佳人,一心读那圣贤书,只等着恩科一开为朝廷效力去。宋小姐正值青春,哪里能等三年,只能另寻良人。 这也使得宋大人与自己老爷越发不对付。 陈侍郎眯起眼叹息:“这老东西倒是精明,用女儿攀关系。” 陈侍郎倒是也想攀上这层裙带关系,奈何这就是他拼命想回避的痛点。 他的女儿莫说是尚书,就算是小门小户的寻常人家都不愿意求娶的呀! 只因她今年十七,虽可婚嫁,奈何是个痴儿! 马车沿着石板路拐进一个小巷,下马车后,陈侍郎看着对面张灯结彩的宋侍郎府,再看自己这边大门上头烂了一块的牌匾,重重哼了一声,背手进府。 他吩咐小厮:“明日将被小姐砸坏的牌匾换了。让丫鬟看好她,别再让她拿着石头到处乱跑。” “是,老爷。” “老爷!老爷不好了老爷!” 小厮话音刚落,府里婆子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差点扑倒在陈侍郎大腿上。 陈侍郎脸一黑,扭头朝身后看了看,他呵斥那婆子, “大惊小怪地做什么,站起来好好说话!” 婆子抬起头来,一张脸五彩斑斓,鼻涕横流。 “小姐她……溺水了,怕是,怕是不好了。” “在府里怎能溺水!她又跑出去了?”陈侍郎心头一惊。 婆子抽抽噎噎个不停:“没,就是府里的池子,三姑娘搁里面洗脚,哪想又伸头下去要喝水,丫鬟们发现的时候溺了好一会……” 陈侍郎扼腕:“你们这些人是吃白饭的吗?!一个小丫头都看不住,都该罚!” 婆子十分委屈:“哪里能想到那池子这样浅,姑娘还能溺进去。” 陈侍郎内心焦急,忙拨开那婆子往府里走。 他是知道那池子的,当初迁到京城来,他的钱财交除了打点各处的那些,就只能买一座小宅子,好歹不用租赁。 小宅子里的景色就一小座假山,假山旁边一个小池子,浅的很,还不到膝盖,五岁稚童都能在里面打滚。 可偏偏,他们家的小姐是连五岁稚童都不如的…… “知微,知微!” 陈知微耳尖微动,周围是噪杂的声音,她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谁在喊我?陈知微想张口应答,嘴巴里却涌进大量水淹没她让她窒息。 她大脑一片空白,恍然想起来她已经带着轮椅一起坠入离家一公里外的水库。 掉进去之后她才感觉后悔,拼命往上挣扎,但双腿乏力很快就失去了呼吸。 陈知微眼睛里流出泪水。 妈,我好痛,我后悔了。我想回去,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爹,知微她流眼泪了!” “大夫怎么还没来?!” 一阵兵荒马乱中,陈知微感觉胸膛中有一股难以排解的气,她喉咙涌动,身体不由自主弹动起来。 “呕——”她吐出了大量泥水。 “知微,知微你还好吗?!” 极难听的哀嚎声差点刺破陈知微的耳膜,她忍着嘴里又苦又涩的味道,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 这一看,差点让她惊得叫出来。 一群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围着她喊她的名字,身上穿得还是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衣服。 “你是谁?”她嘶哑着喉咙问哀嚎得最伤心的那个男人。 “我是你二哥!” 陈思清见床上趴着的差点没人样的陈知微眼泪又大股大股涌出来。 他难受极了,这个妹妹本就不聪明,但还勉强能识人,如今溺水捞上来,却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 “大哥,怎么办啊,知微更傻了。” 他拉住旁边人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陈知微顺着那袖子往上看去,一个清风霁月的古装美男红着眼眶强压伤怀。 “无妨,她总归还是我们小妹,只要她好好活着,我们就能养她一辈子。” 陈知微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锦缎罗裙,身下是雕花拔步床,地上是古朴的青石砖。 她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腿,温热的,饱满的,健康的双腿…… 陈知微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跟之前方便打理的短发不同,这满头长发柔顺乌黑。 “这丫头怎么如此淘气!” 陈侍郎见到女儿能喘气会说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转身让伺候小姐的丫鬟婆子都去领罚,又吩咐下人立刻去填了那个险些要人命的浅池。 陈知微见周围人都喊他老爷,两眼一翻,自己这是死到古装剧里了不成。 这怎么可能呢?!陈知微眼泪汪汪。 她扯住离她最近的古装美男,也是其他人口中的大公子,仰头落下一连串泪珠。 “我妈呢?” 哪成想那美男听到这句话顿时跪在床边,也簌簌落下几滴 泪,揽住她的肩膀抽泣道:“是大哥没有照看好你,辜负了娘临终前的嘱托,大哥对不起你跟娘……” 陈知微简直看呆了。 她再望向她名义上的爹,也是老泪纵横。 在满屋子人的情况下,四个人围着床抱头痛哭。 几步外,有一站在门口的美妇人掐着手心不太高兴。 半晌后,大夫来了。 陈侍郎掩着红眼眶,胡子差点冲天上去,问那大夫怎地来得如此迟。 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整个京城的大夫都去了荣安侯府,这才来得迟了。” 见陈侍郎不解,大夫正要解释,陈侍郎已经顾不得这王那侯了,只扯着大夫赶紧给自家闺女瞅瞅。 “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等大夫望闻问切后,一伙人紧张地看着大夫。 这大夫也是经常跑侍郎府的,对陈侍郎家的傻三姑娘了解较多,面对这问题还是汗了下。 他给陈知微扎了几针:“只能驱驱寒气,会不会落下病症还得看养的如何。但令千金虽有不足之症,身体素质却一直很好,想必是不会有事的。” 陈侍郎有些着急:“我说的不是身体,而是脑子——” 他拉着大夫斜身避过陈知微:“会不会更傻?!” 陈知微顶着一身银针,默了片刻,喂喂,她能听到的好吧。 她的本地大哥陈见月一双眼红得我见犹怜,拉着陈知微的手不放。 陈见月道:“从前你无知顽劣时我还怨你烦你,今日才知道,要是没了你我又怎么能活下去。” 陈知微讶异,陈见月说的这话也太重情了些。照她看,就算是她这个便宜爹都不可能对她这个原身有这么重的感情。 但是看着这个大哥,陈知微的胸膛里不由自主泛起密密麻麻地疼,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痛苦。 陈知微手动了动。 陈见月攥紧她的手,俯身问她:“可是痛了?” 陈知微垂下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她坠入水库之前还在扎针,在那里,她妈带着她走遍全国各地,中医西医全求了,给她针灸的医生学了个半吊子,常常扎得出血。 陈知微神情恍惚,她妈呢,她妈怎么办? 她后知后觉,虽然被所有人看不起,被亲戚嘲讽,她痛苦的恨不得死去,那她妈呢,她承担的是不是更多? 陈知微也时常难过,她行动不便,没法回报陈妈,只能一直拖累她。 她妈扇她巴掌是因为她的压力太大了,丈夫死了,女儿瘫了。 陈知微其实没想死的——也许想过,但到了水库边,她又后悔退缩了,想着看看风景就回去吧。 是谁把她推下去的呢…… 自己死了,到了这个地方,她妈会怎么样? 会轻松还是更痛苦…… 陈知微闭上眼睛,泪水流出来。 陈思清偷偷推了推大哥的肩膀,小声道:“大哥你别攥太紧,知微都疼哭了。” 陈见月忙松开手用衣袖擦了擦陈知微的眼角。 等大夫收针后,陈知微从床上坐起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陈见月陈思清心想:小妹还活着,真好。 陈侍郎心想:不管如何,这可是我唯一的女儿,死了不更让旁人以为我心狠手辣。 大夫背着手开了几个药方,旁边的小厮赶忙记下,正等他要背着药箱离开时。 陈知微的脚刚触到地面,一双腿就跟软面条似的滑了下去。 陈见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妹妹。 陈思清性子急,伸手去抓大夫的衣领,怒道:“你不是说我妹妹没事的吗?!” 大夫也惊呆了,忙问:“不是说只溺了水吗?!” 2. 装傻 陈知微有些尴尬。 她太长时间没用腿,差点忘了怎么走路了,还好她不是天生瘫,稍微活动一下,就适应过来。 她冲大夫尴尬笑笑:“对不住了。” 那大夫擦了擦汗,陈侍郎也不愿得罪京城里的大夫,给了陈思清一个巴掌,赔着笑送走了大夫。 陈见月皱起眉头,扶着她低头哄小孩似地问:“知微腿怎么了?哥哥先前看没有伤啊。” 陈知微心虚地摆摆手:“没事。” 陈知微见到这大哥的脸就有点悚,不是害怕,而是对这样一美男子活生生站在自己身边的震撼。 陈见月比她高两头,墨色长发披在肩上,衣服不甚整齐,外衣敞着,看起来是得知她溺水匆匆赶来一般。 那张脸更不用说,陈知微环顾周围,这本地大哥该不会中了基因彩票吧? 他爹,他弟看起来都没他这么气质不凡啊。 “你们是我父兄,那她是谁?” 陈知微指了指从始至终站在门口的一位美妇人。 从他们的语言中可以得知,他们的母亲应该早死了,但这个女人的穿衣做派又很像家里的女主人。 那妇人听到陈知微的问话眉心狠狠皱了一下,脸上似羞似恼,不想停留,转脚就走了。 陈见月极轻地瞥了一眼,才回头对陈知微道:“继母。” 陈思清不咋高兴:“什么继母,明明以前勉强就是个小妾,主母死了她耍了手段扶正。” 陈知微悟了,狗血内宅戏。 陈思清忽然盯住陈知微,观察她的表情。 从醒来后,他发现陈知微就再也没露出过那种稚童懵懂的眼神,以往陈思清总说陈知微蠢得挂像,那是因为她的神智低微,比孩子还不如。 现在她说话虽然口齿还不太清晰,但言语神态跟正常人没有分别。 陈见月太关心在意她,接受她的一切,反而忽略这十分明显的表现。 但陈思清知道,眼前的妹妹跟之前的傻子似乎不一样了。 她是不是……清醒起来了? 陈思清瞳孔微张,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来,陈见月和陈知微当初上京时曾去寺庙祈福,回来时说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和尚。 那个和尚说陈知微是有福之人,虽遇混沌,但终有一天,灵台清明…… 陈思清难掩激动之色。 他指着陈知微对陈见月道:“大哥,你看她是不是好起来了,说话有条理多了。” 陈见月愣住,低下头细细看陈知微。 陈知微心头一紧,心道糟了。 她早从丫鬟口中得知自己是在池子里洗脚,又想去喝自己的洗脚水才脸埋在水里半天,没了声息。 这样一个喝自己洗脚水的傻子能是她现在的表现吗,是不是太淡定了。 可是立刻让她哭嚎真的挺难做到的,毕竟当初知道她双腿被压得粉碎的时候她都没哭出来。 她紧张地盯着陈见月的脸,生怕他发现什么不妥。 要知道,穿越这种怪事绝对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暴露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逆转的倒霉事。 陈知微决定装傻到底。 她睁着一双忽灵忽灵的大眼睛不说话使劲跟陈见月对视,正常人一般做不出这事。 陈见月果然移开目光,叹了一口气:“哪能那么轻易,知微她本就是稚童,就算好转也不可能如常人一般,只盼望着能让我们省点心就行。” “倒是,”陈思清斜眼看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乐意喝自己洗脚水呢。” 陈知微嘴角抽搐,差点绷不住。 她怎么觉得那么不对呢,本来醒来看他们紧张的样子还以为这陈知微十分受宠呢,眼下却是除了这大哥,其他人怎么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陈知微没说话,陈思清这时候不好挑刺了,见陈知微没大事,大哥坐在床边,他倒是溜达溜达出去了。 陈见月用巾子给陈知微擦头发,上面还有些草木碎屑,丫鬟们换衣服时没捻干净。 他抬起手轻柔地将那些碎屑摘出去,一边摘一边收拢知微的长发。 陈知微抽了抽鼻子,她有点不好意思,但陈见月太温柔了,她不好拒绝,只能垂着头看被子上的绣花。 在陈知微发呆的时候,陈见月忽然开口:“知微啊,哥哥跟你说过要把所有事都告诉哥哥不能隐瞒对不对?” 陈知微闻言一愣,半晌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哥哥,今天去池子里是你自己想去的吗?” 陈见月声音轻轻的,生怕吓到了陈知微。 但陈知微还是后背发凉,她扣着手指不知道陈见月什么意思。 陈见月又说:“是就点点头,不是就摇头。” 陈知微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见月叹了口气:“知微,你长大了哥哥不能随时在你身边,在京城不比在中州,这里的人那么多,心思各异,你能依靠的只有哥哥。” 他摸了摸陈知微的额头,又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低声道:“若真有人要害你,哥哥定然不会饶了那人,你莫怕。” 陈知微经历过大起大落,轻易不会掉眼泪,可听了这异地他乡的一句话,鼻腔又酸又软。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借着打喷嚏将泪意憋了回去。 陈见月没有回应也不气馁,他早就习惯了两个人这样他在唱独角戏。 他浅笑着用帕子给陈知微擦了擦脸:“这天寒呢,待会我亲自去给你熬药,省得落了风寒。” 陈知微点头。 陈见月眼里见了忧愁:“我们知微要真的能好起来就好了。” 他站起身,眼神带着威压看向屋子里的丫鬟们,丫鬟们头往下埋。 “从今日起,知微要是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不用父亲发话,我也能轻易处置你们。” “……是,大公子。”丫鬟们怯懦着应答。 陈见月转头:“好生歇着,这些天可不能再乱跑了。吉祥如意,看好你们小姐。” 陈知微依然垂头没有回应。 等陈见月脚步轻轻地走出院子,陈知微才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眼下留下来的估计都是院子里的丫鬟了,为首的两个大丫鬟明显与其他丫鬟不同,这该就是陈见月口中的吉祥如意。 倘若事情真像陈见月猜测的那样,陈家三小姐为人所害,那么这些丫鬟里能相信的也只有吉祥如意了。 陈知微定了定心神。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奇遇,她在21世纪落水溺亡又在这不知哪个朝代复生,看这些人的服饰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只能等日后打听了,顶着个痴呆儿的名头好也不好。 没等陈知微理明白,穿着粉衣衫的大丫鬟利落地指挥起来。 “小青,你去将炭火换一换。” “杏儿,你去大公子那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 一番 安排下,屋里的丫鬟走了七七八八。 穿绿衣衫的丫鬟走过来三两下给陈知微绾了个轻便的发髻,又开始洁面,做完还拿出圆镜给陈知微照了照。 陈知微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一瞬间有些失神,这张脸虽然苍白,但分明跟自己瘫痪之前青春洋溢的脸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有刘海,显得年岁更小,更稚嫩。 绿衣裳的丫鬟收回镜子道:“知道小姐爱美,这不是得让其他的主子们看看小姐的憔悴相嘛,先才就没梳拢。这模样能赚个怜惜也是好的,可惜不知小姐是被哪个蠢奴才害了,原先从不爱往那池子去的!” 她咬牙切齿,眼神愤恨。 粉衣衫丫鬟“啧”了声,过来推了绿丫鬟一把。 只见她脸圆盘如月,福相满脸,朝外瞅了瞅,低声道:“吉祥!轻声些,别让外头的有心人听见了。” 绿丫鬟叫吉祥,那粉丫鬟就该叫如意了。 这屋子里留的看来都该是自己人了,吉祥如意倒是没因为陈知微痴傻就搪塞苛待她,是正经当个主子的,但平时拿主意惯了,便不忌讳在傻小姐面前说些什么。 吉祥很是不服气:“听见又怎么了,这侍郎府的侍郎是小姐的亲爹,咱小姐是正儿八经的侍郎千金,谁要真有害人的心就该被官府拿去行刑下大牢才对!”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捏着陈知微肩膀的手也无意识收紧了些。 陈知微扭了下身子,嘟囔道:“疼……” “哎呦,是我没注意,捏着小姐了,真该打死我。”吉祥立刻松了手,打了下自己的手背,又给陈知微揉了揉。 如意给陈知微理了理被褥,神情也落寞:“可不是呢,但这后宅谁说了算哪个不知道,小姐还得在夫人手底下求生,就算是大公子想管,有时候都鞭长莫及呢,更何况今天咱俩还被临时调走去选什么鞋样子。” “不行,”吉祥猛地站起来,“我得跟大公子说,咱们中州来的人还能被这京城的人给压了欺了。” 如意拉住她:“别惹麻烦了,大公子也急呢,他还得准备会试,这后宅的事哪能总劳累他呢。” 吉祥扭头埋在陈知微肩膀里哭:“咱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幼年丧母,人不清醒,索性还有个好大哥,偏偏进了京城,还多了个继母嗟磨害命。” 陈知微怔忪,这吉祥倒是个忠心的,估计也是受了苦。 哪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陈知微无能,没法给丫鬟们出头,这便让她们在下人里头低了人一等,苦也无处诉说。 她伸手拍了拍吉祥的背。 吉祥以为是如意安慰她,抹了抹眼泪道:“都不信咱们小姐能活出个人样,我们偏要活出个人样,以后若不在这府里立起来,以后连个看大门的都能随便欺负咱们了,更何况那些丫鬟婆子。” 如意也应和点头,俩人眼眶都冒出带着恨的光来。 陈知微的手无处着力,眨了眨眼,放在自己腿上,摩挲了两下。 如意对陈知微如对稚儿般哄道:“小姐只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就行了,别给旁人好脸色,以后谁要欺负你就大声哭闹,千万别忍,让一些豺狼虎豹没良心地横行,我们自会找大公子为您做主。” 陈知微抿了抿唇,对这俩丫鬟倒是打心底的佩服。 能十年如一日地照顾傻小姐,受苦受累又能忍,不愿忍了也能立起来心性。 这三小姐倒是还算幸运,不然凭她一个痴儿,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哪能留到现在才被害。 3. 跳池回家 陈知微很快就知道了这俩丫鬟的计划。 那日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不在,照顾她的据说是大公子院里的大丫鬟春山。 那丫鬟做事伶俐,话极少。 她明白大公子万分在意这个妹妹,便尽了十二分的心来照顾。 都知道三小姐痴傻顽劣,春山也是做了被闹的准备,却不料三小姐被她摆弄却是不吭不响,只一双大眼睛睁的溜圆,来来回回地看她动作。 春山给陈知微系扣子时,陈知微还自己上手摆弄了两下,偏偏就将上下俩扣子弄反了。 春山噗地笑了声,轻轻拍了拍陈知微的手,柔声道:“这活奴来做就成了,小姐站好。” 陈知微耳尖红了红,她这不是想自理一下嘛,好歹不至于被当成连三岁都不到的小孩。 陈知微左顾右看,看房屋摆设,看房顶地板,看纱帘,又盯着春山看。 这会的人,皮肤可真好啊,就算是个丫鬟都利落规整,样样出落的。 陈知微走路还是有些胆怯,走几步腿就软了。 她觉得她得复健,就算身体是好的,但是她的脑子告诉她她腿不健康,便不能跟正常人似的健步如飞。 春山以为她是落水被吓的,扶着她走到椅子上坐下,又给她沏了杯甜水。 见她左张右望,屋子里又实在冷清,才对她道:“小姐院子里的人都在前厅那受罚呢,怕是得明天才能来伺候小姐了。” 春山也不管陈知微听不听得懂,跟唱独角戏的大公子一样,自顾自给她讲利害关系。 “小姐的仆人有黑心的也有忠心的,丫鬟自愿去老爷那请罪,就不是后院能捏住的了,老爷将这事交给大公子,就不用再经夫人的手。在前厅罚阵仗大,以后谁要再欺负小姐都得掂量掂量了。” “她们挨一挨呀也是好的,总比日日受气好。” 陈知微咂舌,这罚也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罚,她想去看看,刚站起来脚还没走出门,春山就拦住了她。 连抱带哄地将她留在屋子里不让她出去,于是陈知微只能老实待在屋里。 她知道,这是她的禁足令还没解掉呢。 春山不愧是陈见月的大丫鬟,能识文断字,陪着陈知微讲段子解闷,又说些京城里的闲事。 这些东西让21世纪的陈知微很是新奇,觉得比现代的家长里短还更狗血多呢。 陈见月喜静,春山在大公子那只能当个闷葫芦,平时跟其他丫鬟闲磕都怕被公子看见,这次跟陈知微说,不管回应不回应的,她反正是说过瘾了。 瞅着陈知微那懵懂的大眼睛,春山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谁说咱家三小姐不好的,我看是乖的不得了。” “就是苦了大公子又当爹又当娘,二十多岁了还不能安生娶亲。” 春山叹了口气。 陈知微心里算了下,按陈见月的姿色和年纪是早该结婚了的,难不成陈见月迟迟未婚就是因为这个妹妹,那倒真是太有责任心了。 “公子倒还好,小姐怎么办呢,及笄早过了,寻常人家早该有人上门寻亲了,可小姐又能嫁给谁呢,就算一直留在家里,安生日子不多嘞。” 陈知微闻言倒是一乐,她当这个傻小姐算是有了福气,没人娶正好,她一现代人哪能嫁给三妻四妾的古代。 第二日,陈知微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回来伺候了。 吉祥如意倒是还好,脸色有点苍白罢了,有几个腿脚都不便利了,怕是得多休养几日,眼瞅着这次罚得的确不轻。 吉祥挨了痛,嘴却咧的老大,笑吟吟地给陈知微梳头。 她跟如意谝道:“挨点痛算什么,越狠越好呢,你是没看到那几个脸色黑的跟锅底灰一样,尤其是夫人院子里的,在旁边瞅着嘴都能挂油瓶了,咱院里有几个可是她们的心腹呢。” 如意给陈知微收拢衣服,也笑道:“瞅这阵子谁还敢轻举妄动,大公子那玉做的人黑起脸来也吓人的很呢,老爷都不敢说什么的。” 陈知微明显感觉到头顶上吉祥的手还在颤抖。 在前厅挨罚不可能有人留情,这俩丫鬟估计都挨的不轻,在她面前装轻松呢。 陈知微伸手握住吉祥的手腕,嘟囔道:“不要了!” 吉祥讶异笑道:“呦,姑娘也有自己的想法了,好,那咱就不做那么繁琐,素点也好看呢。” 陈知微这两天在屋子里吃了睡,睡了吃,就连床腿的雕花都研究了个透,十分地想出去溜达溜达。 她将这段经历当个梦,想着要研究怎么回去呢。 春山卸了三小姐的摊子还有些遗憾呢,感觉伺候小姐比伺候公子容易多了。 她回去给大公子复命的时候,大公子在书房写文章,见她进来也没抬眼。 只问:“可有哭闹?” 春山七分露笑:“不哭不闹,小姐乖巧着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见月皱眉:“莫不是吓着了?找个婆子招下魂。” 春山连忙阻止:“哪能呢,瞅着好好的,能吃能睡,还会应人。” 陈见月点了点头,就不再言语了。 等春山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他又开口道:“把我屋子里的补品都送去给知微吧。” 春山咂舌,昨儿还天仙下凡凶神恶煞地训人呢,今天又巴巴地拿东西去哄人了,再没有她家公子这样疼惜妹妹的了。 “再就是,让她在府里逛逛吧,别出府就行。”陈见月又说。 春山应下去吩咐了。 陈知微踏出房门的时候恍如隔世,不,的确就是隔世了。 她的头发被梳成两个麻花辫,头上干干净净没有装饰,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头上戴了簪子她就将簪子拽掉,几番下来,吉祥就不再给她簪花戴珠了。 她穿的也很素净,淡绿色上裳,月牙白半裙,看起来不像是个已经十七岁的大姑娘,显得稚嫩多了。 吉祥和如意紧紧跟在陈知微身边。 侍郎府不多大,出了院子绕过一个廊口就是小花园,春日负暄,风吹拂过水面,陈知微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据说是她溺水的小池子。 池子确实不大,高度也只有半个膝盖,有几只彩色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 小花园里有人在侍弄花草,看见陈知微踟蹰道:“三小姐还是离这儿远些吧。” 他生怕她再掉进去了,前厅领罚是有他一个的。 吉祥拧腰站出来:“小姐自幼会水 ,用得着你多嘴,那日发生了什么你常在这,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人目光闪烁两下,躲进假山后面去了。 吉祥冷哼一声,却也拉住陈知微不想让她往池子那去,怕再有闪失。 如意道:“原先老爷是打算把这池子填了的,砖头都拉来了,后来大公子制止了,说这些鱼儿可惜了,小姐原也是不怕水的,就留了下来。” “其实水对小姐有利呢!” 陈知微不解:“谁说的?” “咱们刚进京去拜佛的清风山上的和尚,那和尚还说小姐是有福的人呢。” 陈知微哑然,摇了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姐本也不傻,只是语言迟缓些,比正常人差个三分而已,偏被某些人夸大了十分,太恶毒了。”吉祥叉腰道。 陈知微来到这后,发现自己说的普通话并不那么贴合当地口音,因此她有时应声说个几句话,周围人只当她声调古怪,口齿不清。正迎合了陈知微的缺陷。 她也在慢慢改变,打算让周围人都以为她是渐渐好了。 陈知微来这出事的地方不为别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该怎么回去,也许再在这池子里溺一回就能回去。 可吉祥如意看得实在紧,她想蹲下去都要被拉起来。 陈知微看着池水发呆,这里太真实了。 如果她真是借尸还魂到这个世界,那么原本的陈知微会去到她的壳子里吗?她会被从水库里救出来吗? 那样的绝境对一个傻姑娘来说该是多么恐怖啊。 陈知微侧着脑袋,吉祥如意以为她在听沿着墙钻进来的喜乐声。 吉祥撇了撇嘴道:“是对面宋侍郎家的女儿即将出嫁了,请了戏班子在门口吹拉弹唱呢。” 如意拍了她一下,让她别说话。 她们家小姐最讨厌对面的宋小姐了,离得近,宋小姐时常借着跟陈知微玩进陈府,实际上都是为了接近她们家大公子呢。 宋小姐最看不起陈知微了,光吉祥看见的,宋小姐就偷偷拧过陈知微的胳膊好几回呢。 偏偏她家小姐平常爱哭闹,宋小姐欺负她她却不哭,只气冲冲地瞪对方,疼的很了才动手推拒。 就这十次有八次还得被大公子撞见,难保要以为是陈知微仗着痴傻无理取闹欺负宋小姐呢。 俩丫鬟一闪神的功夫没看着陈知微,扭头一看身边已经没人了。 再一看,人在池子里飘着呢! “小姐!” 吉祥如意惊叫起来,花容失色地去伸手捞陈知微。 陈知微使劲往水里挣扎,水太浅,她甚至睁眼张嘴大口大口灌水,一连串的气泡往上冒。 周围的鲤鱼被吓得疯狂逃窜。 吉祥如意怎么也拽不起来陈知微,大声哭叫,那园丁从假山后冒出来,急匆匆地冲过来拉陈知微的后衣领。 陈知微死死扣住池子边沿,脖子和手背都爆出青筋来。 她的眼球一片赤红,渐渐地陈知微眼里冒出一片白茫茫的光,身上也渐渐脱力。 最后关头,她甚至浅浅笑了一下,想必那是非常恐怖的。 只是对不住这俩丫鬟了,怕是都以为她是中了邪。 4. 回家失败 陈知微坐起身,大口大口呼吸,那股溺水的濒死感还缠绕着她。 身上的锦被滑落,等她意识渐渐回笼,最先涌过来的是鼻腔里浓郁的沉香味。 陈知微睁开眼差点崩溃,她还是回到了这里,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失败了,陈知微捂住脸。 半晌后她才平复心情抬起头,就见昏沉沉的天色,烟雾缭绕中,一把檀木椅子立在她房屋正中央。 上面端坐着的人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陈知微一惊,她凝目,那些烟雾被门外的风吹拂,片刻后散开,露出的脸分明是那翩然公子陈见月的。 可此时的陈见月再不见仙人模样,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衣,发冠有些散乱,脸色青白,一双眼睛失去大半色彩。 如失了魂般坐在两捆香后面盯着陈知微看,看见陈知微坐起身他也没有动弹。 陈知微惊地往后撤了撤身。 这一动,才将陈见月的魂勾了回来。 他动了动僵直的手脚,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动一片向上翻卷的烟雾。 “知微,为什么要去死呢?!” 陈见月走到床边,偏了偏头,很是疑惑地问。 他的下巴上冒了青茬,眼底尽是血丝。 陈知微慌乱扭头,这才发现她床边居然围了几面大镜子,她从里面看见自己,再瞅瞅陈见月,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谁更憔悴一点。 “这些,是做什么……” 她往后缩,指的是那些半人高的香和镜子。 陈见月揉了揉额头:“固魂用的。” 陈知微震惊,他们居然不寻医问药反而迷信起来了,这也太荒唐了。 陈见月衣袍上尽是褶皱,他眼睛凑近陈知微,眯起来:“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哥哥不知道,告诉哥哥好吗?” 他的语气轻柔哄着,人却像半疯了一般。 陈知微避开他的眼睛,有点害怕,低声喊了句:“……大哥。” 陈见月如释重负地耸下肩,眼睛有些水润。 他喃喃道:“母亲会怪罪我的……” 陈知微跪在床上,也呜呜地痛哭起来,哭她回不去,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见月再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将他心爱的妹妹搂进怀里,两人都泪水长流。 陈知微趴在陈见月肩膀上哭得痛苦万分,陈见月紧紧搂着她的肩膀,生怕她一不留神又要离他而去。 天知道,他再次看到不省人事没了呼吸的陈知微内心是如何一寸寸崩塌的。 他的眼泪流到陈知微的头皮上。 陈知微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响起:“知微,若你真的离去了,哥哥也活不成啦。” 两个人的眼泪都滚烫,陈知微为自己生,陈见月为她死。 这一刻,有一种无形的枷锁生在陈知微的手腕上,那是陈见月的眼泪。 陈思清一走进来就看到这个场面,他挥了挥屋子里的浓烟,嘟囔道:“呛鼻子。” “既然知微醒了就把这些东西撤了吧。” 陈见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倒是陈知微因为自己哭不好意思起来,从陈见月怀里抽出身。 明明之前还觉得陈见月十分陌生,这一刻过后,心里又生出来很多情绪,除了母亲的眼泪,很少有人会这样为她难过哭泣呢。 陈思清将手里的托盘放到陈见月手边的木柜子上。 上面是两碗粘稠的米粥,一碟小菜。 陈思清道:“既然你醒了,那就不用我劝着大哥吃饭了,你昏睡不醒这几天,大哥也差点憔悴的没了人形,整夜整夜地坐着,不吃也不喝。” “做什么不好,哪怕像以前那样到处闹腾也行啊,傻模样居然去自杀,明明傻傻的没有烦恼,莫不是真中邪了不成。”陈思清嘟囔。 陈见月低喝:“知微只是表达不出来,她心里什么都懂的,别在她面前说傻,她听见了会憋在心里难受。” 陈思清不说话了,低着头摆弄碗筷。 陈知微手指动了动,扯住陈见月的袖子,小声说:“大哥,你吃饭。” 陈见月扯出一个笑,点点头:“哥哥吃。” 陈思清将碗递给陈见月,他一个仰头就将粥喝完了,菜没动。 接着又捧起另一个碗要喂陈知微。 陈知微这才觉得自己腹部空空,竟是饿极了都察觉不到了。 还没等拿起勺子,外面跑来一个丫鬟呼唤陈见月,说老爷找他。 陈见月顿了顿,还是将碗递给陈思清:“你喂知微吧,她怕是勺子都拿不起来。” 陈知微的确双臂酸痛,撩起袖子看,胳膊居然青紫,定是当时挣扎被生拉硬拽时造成的。 她没有拒绝,倒是陈思清还有些不情不愿的。 陈见月瞪他一眼,他挺直身板将勺子递到陈知微嘴前。 等陈见月走了之后,陈思清才松快下来。 陈知微乖乖吃粥,才吃了两三口,她忽然睁大眼睛,盯住陈思清。 “吉祥如意呢?” 陈思清扔了勺子,漫不经心道:“打死了。” 陈知微顿时如鲠在噎:“我,我……” ——她害死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陈思清见陈知微呆住,吓得不轻,忽然咧嘴一笑,一只手快速伸出来扯住陈知微的嘴角,硬扯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傻子,吉祥如意跟你和大哥一起从中州来的,除了大哥,谁敢动他们啊。” 陈知微嘴角被扯得生疼,她瞪着陈思清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真想一拳抡上去。 陈思清又接着给她喂饭:“但是事情没搞清楚,她俩也免不了责,你就暂时别想见到她们了。” 陈知微只要知道她们没事就行了,若真是因为自己害了这两个人的命,那自己跳几次水都洗不了罪了。 陈思清见陈知微乖乖吃饭,倒是难得有了一种大哥那样养妹妹的感觉了。 他从小就离开母兄,跟着父亲一起来到京城,与中州那边的家分外陌生。 母亲死后,兄长带着妹妹来到京城他很久都没跟他们说过一句话,后来还是因为兄长处处出色令他十分钦佩才渐渐亲近起来。 至于这个傻妹妹,除了闯祸还是闯祸,他在学府时,还总有人拿傻妹妹来讥讽他,他便分外不喜欢。 但长时间生活在一起,又 是血亲,陈思清说不在意妹妹也是假的,顶多没有大哥那样宠溺。 陈思清叹息:“你说你到底是怎么了,真中邪了不成?” 他盯着陈知微那双看起来清明许多的眼睛探究道:“难不成是突然觉得自己傻的受不了不想活了,干脆死了算了。” 陈知微暗暗翻了个白眼。 陈知微见陈思清只给她喂粥,旁边的小菜一点没动,嘴里淡得麻木,她努了努嘴。 陈思清“嘿”地笑了声:“还挺聪明不是。” 吃了咸菜,陈知微的脑子终于能转动了些。 她心里思忖,这是时机不对还是姿势不对,难不成还必须得喝自己的洗脚水? 再者,耽误时间长了,现世界的自己还好吗? 还有,这具身体名字和自己一样,样貌也如出一辙,她来到这里到底算什么呢。 异时空转换?不甚掉入水库身魂分离进入异次元? 她只知道那水库边人少,可不知道里面还有这种神奇通道啊。 陈知微可够是郁闷的。 但眼前这个世界里的陈思清真是真实的不行,他见陈知微发愣,居然将一块生姜塞进了她的嘴里,呛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思清哈哈大笑。 陈知微都懒得理他,恹恹地垂着头。 那些香还没灭,几面镜子依然摆着,陈知微稍微偏下头就能看到自己,又诡异又难受。 她吃了点填个肚子底就不吃了,陈思清倒不避讳,将她剩的两口吃光了。 陈思清收拾东西的时候陈知微在一边看着,突然说:“把镜子什么的都收走吧。” 陈思清也早看这些东西不顺眼了,偏是那些丫鬟说小姐突然中邪了,陈见月才寻了这些东西来摆着。 不过好歹是吊回来一条命。 见没事了,陈思清也就把东西都撤了,又开窗户通风。 他想再跟陈知微说几句话,他总觉得陈知微好转了,说话有了条理。 因为以前陈知微表面看着正常,其实行为语言都怪异,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生硬,像刚学话的稚童。 不是少词就是表达不清晰,常常坐着就突然生气,拿起东西打砸,陈思清有时候爱惹她,没少被她捶。 他也不敢还手,因为陈见月就在旁边看着呢。 陈思清有时候性子左起来连他爹都不怕,敢叫敢骂的,唯独怕他大哥,不是生理上的惧怕,而是打心里敬他爱他。 也许是因为知道陈见月在中州一个人既照顾病母,又将陈知微拉扯长大。 在陈思清心里,只比他大三岁的陈见月是母亲角色,那样坚韧强大。 但陈见月对陈知微可比他好多了,又有耐心又愿意花功夫哄她,有时候为了纠正一两个词语,陈见月能耗上一个下午只教陈知微说那几个字。 这就是在一起长大的情谊! 陈思清有时候都怨,为啥老爹偏把他一个人带来京城,让他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手足的极致亲密。 陈思清往床边走去,却发现陈知微已经躺下去侧过身拿被子蒙住头了。 八成是睡着了,于是他只好收回一肚子话,蹑手蹑脚离开。 5. 进寺 陈知微睡了一觉醒过来,才觉得浑身力气回来了个七七八八。 她下床后,进来服侍她的还是陈见月身边的春山。 袅袅婷婷地如春雾拂面笑着将她扶着,春山是个美人,也许是因为跟陈见月久了,气质也像陈见月,感觉都仙气飘飘的。 陈知微心道受累,把大半力气都压在春山身上,春山倒有一把好力气,搀着她往外头走。 侍郎府就这么大点,朝哪走都避不开小花园。 陈知微站在廊下看见假山旁边的池子到底还是填了。 春山说:“大公子亲自填的砖呢。” “那些鱼呢?”陈知微问。 “都放生了。鱼是夫人养的,填池子的时候她还难过了一阵呢。但老爷和大公子都同意了,她也拦不住。我看还是填了好,小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陈知微见池子旁边还有人端着香炉子走动,檀香味很重。 她站这不动,自然碍了别人的眼。 陈侍郎的现任夫人领着俩丫鬟走过来瞅见她很是关切。 穿金戴银,描眉簪花的美妇人笑吟吟地:“是知微啊,身体可好些了?” 陈知微只瞅着她。春山在旁边拉她胳膊的手收紧了些。 陈夫人又道:“瞅着倒好好的,可不敢再靠近这里了哦,今天撞邪明天撞鬼,还不得把整个园子都拆了。” 陈夫人仗着陈知微听不懂撇了撇嘴:“一个傻姑娘命倒是挺好,自己是快活了,光膈应别人了。” 春山听着刺耳朵皱了皱眉:“夫人言重,小姐受不起。” 陈夫人看了春山两眼,知道她是陈见月身边的得力丫鬟,一腔怒火压了又压。 “我也是她母亲,说两句还能掉块肉不成。” 只她到底还是住嘴了,拧身朝前院走去了。 陈知微没在意她,她说的又不算自己,不痛不痒的话算得了什么,她以前听过的话比这难听多了,到底还是侍郎夫人,说话比普罗大众雅多了。 “可怜了一群大鲤鱼了。”陈知微叹息。 她也可怜,环顾四周,陌生还是陌生,唯一的锚点现在被填了,她不就被困在这里了。 “小姐在说什么?”春山没听清。 陈知微恹恹地挥了挥手,拖着步子又回去了院子。 春山紧跟着,可不敢再有闪失了,再来一回,她家大公子非得吓死不可。 陈见月终究是不放心。 陈侍郎这段日子也忙,家里陈夫人是个没什么心气管家的,陈侍郎每日早出晚归,京城里的工程还好,就怕京城外还有些大工程得他监督。 闺女三番两次地落水,眼瞅着半死不活,他还撂不下皇帝的差事。 有时候陈侍郎都恨恨地想,这蠢女儿不如死了算了。 回府的时候天色都暗了,对面宋侍郎府的大红灯笼挂得高高的亮亮的,上面硕大一个喜字。 反观他的府邸,一片黯然。 陈侍郎心头老血都要吐出来。 陈夫人早早地过来迎接陈侍郎,给他端茶更衣。 陈侍郎原本还打算先去女儿院子里瞅一眼呢,陈夫人给他拍拍肩膀上的灰,声音柔美。 “知微好好的呢,都该早就睡着了,您还不够累啊,赶紧跟我回院子休息吧。” 陈侍郎拍了拍陈夫人的手,心思荡漾。 他这一美妻就连宋侍郎都艳羡,与他从中州一同出来,又共同搀扶着在京城里落根,情谊非常人能比的。 他正要应下朝外走。 前厅明暗闪烁的灯火后面突然出现一张清清冷冷的脸。 陈侍郎惊了惊,定睛看,咳嗽一声:“见月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 陈见月动了动,一双眼静静地瞅着陈侍郎:“儿一直等爹呢。” “什么要紧事?” “知微许是魇着了,我打算带着知微去清风山住两天,请那里的高僧为知微祈福念经。” 陈夫人嘀咕:“有这个必要吗……” 陈侍郎皱了皱眉,背着手不让陈夫人多说话。 他也有些不满意,但不好拂大儿子的面子,便道:“那你可也别忘了带上你的书,恩科的日子不远了,你虽进京晚,但以你的能力早就该入仕为皇上做事了。也得好好照顾你妹妹。” “对了,记得赶在宋侍郎嫁女之前回来。” 陈见月点了点头。 陈侍郎要走,陈见月站在原地道:“爹明早去送一送知微吧,她这几天都没见着爹,临出门前看见爹心里就没那么害怕了。” 陈夫人跟在身后,陈侍郎胡乱点了点头。 陈知微一大早就被人拉了起来,一番梳洗,屋子里又翻箱倒柜。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外面的天明明还黑着呢。 脖子上被围了圈暖融融软乎乎的兔毛围脖,陈知微耳朵边似乎听到了吉祥如意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一眨眼的功夫,陈知微已经被拉出院子走到府门口了。 她这段时间没有活力,躺床上的日子最多,谁来看她都说她是被吓掉魂了。 这会是她离床最远的时候了,就是外面黑雾雾的,看不清楚什么,只有马车前面挂着一盏灯笼。 陈知微迷茫不解,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要把她送走? 不至于吧。 过了会,陈见月的身影也从府里出来。 陈知微这才知道,原来这一大早是陈见月要带她赶车去清风寺。 怕陈知微不习惯,吉祥如意也被带过来跟着她了。 陈见月身后跟着的小厮将一只大箱子放进马车后面,春山挎着个两个包袱先上了马车。 早上风还有些冷的刮脸,陈见月冰凉的手摸了摸陈知微的脸,冷得她一个激灵。 陈见月笑了笑,给她又将兔毛围脖紧了紧。 “跟哥哥出去玩高兴吗?” 陈知微仗着天色暗,斜撇了他眼,这是出去玩吗,这不就是封建迷信,要带她去见大能驱邪治病吗。 陈知微早知道就装一装了,省得大清早地折腾。 春山侍弄好了马车,从里面探出头来问:“公子,还要再等会吗?” 陈见月回头看了一眼暗沉沉没有动静的侍郎府,摇头,沉声道:“走吧。” 一辆马车并不多大,陈见月只带了个春山,陈知微身边坐着吉祥如意。 她这几天觉得自己头脑昏沉,脚跟落地都没有实感。 出了门坐马车上被冷风一吹反而清明多了。 吉祥话多,没一会就跟春山攀谈上了,两个人捂着嘴笑。 尤其是春山,她知道大公子在妹妹面前就是个好哥哥的形象,也不像自己独处时那样闷葫芦。 时不时给陈知微倒杯水,怕她无聊了还掏了瓜子果干出来,把几个丫鬟的活全抢了去。 春山跟吉祥咬耳朵笑道:“咱大公子出门被女子们说是冷面君子,那是她们没见过府里三小姐面前的大公子,真真跟个良母无异了。” 吉祥面目憋得涨红,暗地里掐春山,不让她胡说。 “要被大公子听见了你还能有好 ?!” “那怎么了,”春山正色道:“先前大公子还说过‘长兄如母’的话呢。” 许是她的声音大了些,陈见月淡淡瞅了她一眼。 于是一路上,春山都闷着头没敢再说话了。 山路颠簸,陈知微原先是趴在如意腿上的,后来不知何时调换的座位,她竟然趴在了陈见月怀里。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陈知微估摸着这得有个七点了。 她装作打哈欠,不经意地从陈见月怀里起来,也惊醒了陈见月,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动了动僵直的手臂。 “快到了,知微再忍忍。”陈见月说。 如意说:“小姐这阵子变得安静多了,一路上都没闹过呢。” “是啊是啊。”吉祥跟春山附和。 倒是陈见月更担忧地看着陈知微了,他分明记得以前陈知微没那么话少,在他面前还是很爱表达的,可现在,他说十句话,陈知微都难得有一句应声。 他怕陈知微还有些隐症,于是更加迫不及待地要往寺庙里去了。 陈知微自然不知道他心里想的这些,她还觉得自己伪装的好呢。 她掀开帘子,外面的山峦春意盎然,大片大片的绿色充盈双眼。 山间的空气纯天然的清新,吸到肺里分外舒爽,陈知微感慨,古代这不被工业污染的空气质量就是好啊。 山脚下有一条专供马车行驶的大道,盘旋着往半山腰上去。 清风寺是个大寺庙,这个时间,已经有许多香客上山礼佛了,这边的车道上也零星驶着几辆马车。 等到了寺庙门口,有两个小沙弥一左一右地迎过来了。 他们向下了马车的几人行礼,就连箱子包袱什么的也接手过去。 进了门,寺庙客房的院子里人居然还不少,陈见月怕陈知微跑丢,拉着她腕子往前走。 陈知微看什么都新奇,脑袋眼睛不停地转动。 这地方居然非一般的气派呢,比现代留存的那些寺庙大多了,也华丽多了。 险些碰着人,陈知微才收敛视线,跟着陈见月好好走路了。 沙弥在前方引路道:“今个儿倒是巧,侯府夫人也来了寺里,平时是见不到的,难免拥挤了些,就是不知道公子一行人要住几天。” “三日,不知道缘华师父可在?” 沙弥道:“那公子缘分还是有的,缘华师叔昨日刚回来。” 小沙弥将他们安排在比较偏僻的地方,这里离侯府落脚的院子较远,安静许多。 陈知微目光在那伙人里停留了会,不愧是侯府,带这么多丫鬟,并且那些丫鬟们穿的衣服戴的头饰跟他们家的丫鬟相比亮眼多了,看着就贵气。 远离人群进了客院,吉祥如意赶忙安置物件打扫房间。 春山先给大公子将笔墨纸砚摆出来,又规整他的书。 陈知微看见先前小厮搬的那个箱子里全是书,不由得咂舌。只在这里待三天陈见月居然都要带这么多书,她瞅着里面还有几本经书。 陈见月怀着极虔诚地心来着就是为了给陈知微祈福,当即便挥墨抄起经书,一个个字如同印刷一般,大小间隔一致。 陈知微却不知道自己能干嘛,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有一臂长粗细的菩提树。 等吉祥如意将她的房间收拾好,拉着她说要去前堂烧几炷香。 春山出来道:“大公子说让你们别走远了,早点回来,他要带小姐去见缘华师父的。” “好嘞。”吉祥应下来,跟如意一左一右挽着陈知微出去了。 6. 和尚说既来之则安之 陈知微走路没那么便利,她们便一走一停。 路过最大的那个院子时,里面的丫鬟警惕地瞅着她们,生怕她们靠近了要生出事来。 吉祥撇了撇嘴:“侯府的人就是不一样,瞅那一个个眼神,跟要把你扒光似的。倒显得我们穷酸了。” “别瞎说话。”如意就嫌吉祥嘴上没把门。 她拉着陈知微走快了几步才道:“那来的定是荣安侯府家的家眷。这段时间荣安侯府可不安宁了,京城里沸沸扬扬说得全是他们家的事呢。” “这时间来寺庙,怕也跟咱大公子一样病急乱投医。” 这事吉祥倒是不知道,她不比如意能出去采买,这段时间三小姐又出事,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如意见陈知微也跟吉祥一样立着耳朵听,接着低声道:“荣安侯小侯爷,落水了!” “啊?!”吉祥捂住嘴惊呼。 “就在咱小姐第一次溺水的那一日,全京城的大夫都去了侯府呢,要不然咱能等大夫等那么久?而且听说差点救不回来,都没有呼吸了。后来荣安侯去请了太医回来,才算救回一条命。” “那不是跟咱小姐之前一样?” “咱们小姐幸运多了,醒来后好好的,看着还越来越好了呢。倒是那位小侯爷,有消息说两个腿都不能走路了。” “那岂不是残废了?!” 如意唏嘘:“可不是嘛,本来风光无限的小侯爷爷,如今变成这样,侯府上下都乱成一窝粥了。而且最令人害怕的是,荣安侯夫人非说小侯爷是被人害的,荣安侯府的大门闭了很多天了。” 陈知微怔忡,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倒是挺相似的,只是她是用残缺之身换来了康健,那人却失去了康健,她知道这种痛苦。 更何况,古代的医疗和设施都比现代差得远了,怕是要受更大的罪。 “今日来的应该是荣安侯夫人,为小侯爷祈愿求福,她该是最伤心的,毕竟就这一个儿子。” 吉祥道:“管他们做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反正只要咱们小姐平平安安就好了。” 三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前面宝殿,香火味诵经声祈祷声都涌过来。 吉祥去向沙弥取香,如意照看着陈知微。 陈知微仰头,宝殿中的金灿灿佛像高大耸立,一手托莲,一手向下伸出手心里的法印,眉眼垂着,表情悲悯,顶上的藻井幽深,云纹中间盘踞着金龙。 陈知微心中震撼,佛像前信徒百千,都向其叩首。 陈知微像被吸进去一般,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 “小姐小心。”如意拽住她不让她往人堆里去。 “大公子交了许多香火钱呢,但愿这佛祖灵验真能保佑我们。”吉祥走过来递了几根香说道。 “若不灵验哪有这么多人日日夜夜拜啊。”如意笑道。 “小姐就求自己健健康康的就行。”她给陈知微手里塞了三根香,牵着她找了中间一块空地,拜了三拜。 等陈知微拜完,她将陈知微牵到角落一个小沙弥那请人看顾,“小姐在这等我们一等,我们去给父母姐妹求个安康就回来。” 陈知微点点头。 她百无聊赖地站那,小沙弥倒是很紧张她,时不时在敲木鱼的间隙抬头看她一眼。 陈知微不想再看威严的佛像和深拜的信众,就去盯小沙弥。 她这一看才发现,这块角落有些暗,小沙弥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见陈知微发现了,那人从小沙弥背后站起来,小沙弥很机灵,捧起木鱼就飞快地跑了。 “施主。”那人穿着灰白的僧袍,站起来个子很高。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陈知微近些,顶上的窗和桌案上的烛光照亮他的身形。 这是个面目柔和端正,年岁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和尚。 他合掌施礼后还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知微。 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有些警惕。 那和尚笑起来,面容像被佛光照着,竟然跟身后的佛像有两分相似,带着点悲悯天人的俯视。 “陈姑娘近来可好?” 陈知微惊讶他知道自己的姓氏:“你认得我?” 和尚微微点头:“算识得也算不识得。” 陈知微觉得他有点故弄玄虚了,不太想搭理了,封建迷信还是要不得,这跟现代的和尚没啥区别。 和尚对她轻慢的表情也不恼,只说:“当初陈公子带陈姑娘来的时候,我便看出来陈姑娘魂魄太轻,但福泽深厚,日后自有一番际遇,不再困于混沌。” 他笑道:“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陈知微翻了个白眼,一定是通用话术。 这和尚怎么会知道如今这个壳子里的魂早换了另一个,他说的陈姑娘也不是现在的陈姑娘。 和尚捧着木鱼敲了一下,声音脆响,如水滴般在她脑子里泛起一片波澜。 陈知微多日来的昏沉奇迹般地消散了。 “你……”她惊讶。 和尚看透一切般道:“这世界上少有的大机缘降在你身上,无论是福是祸,你只坦然接受就好了。” 陈知微一震,急切地问:“我想回去,我还能回去吗?!” 和尚只笑:“陈姑娘,既来之则安之。” 陈知微扯住那和尚的袖子:“可是,我不是这里的人,那个陈姑娘又去了哪里?这里,我经历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自有她的命运,这世间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你便当游历一场又有何妨,放过自己亦放过别人。” “可是……”陈知微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和尚挡开她的手,嘴里念了一串经文,叹息道:“陈姑娘,好生活着吧。” 陈知微泪眼模糊,脚下的地板又硬又软,最后还是变成了坚硬的,她踩在上面还是飘飘然。从飘飘然变成脚踏实地。 “小姐。”一双手搀住她的胳膊。 如意看着走远的和尚,奇怪道:“怎来了个师父,那小沙弥呢,他可是跟小姐说了些什么?” 如意一转眼:“哎呀,小姐怎么哭了?” 她忙喊吉祥,掏出帕子给陈知微擦满眼满脸的泪。 “我想,我想回家……”陈知微哽咽道:“我想见到我妈,我后悔了……” 她乌泱泱地说一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差点把如意急死。 只能匆匆抱着搀着陈知微往后院走。 正遇上来寻找她们的春山,赶忙抬去了陈见月的屋里。 如意站在桌边满脸焦急道:“本来好好的,我们去上了个香,转眼看见小姐面前站着个和尚,便没急,那和尚面朝我们还挺和善的,我们觉着是小姐有缘便停了会才过去。” “那和尚还念经,等我们来了他就走了,谁知小姐之后哭得直让人心疼,嘴里不停说着想回家,想,想大夫人了。” 吉祥也怒冲冲地:“定是那和尚惹得吧,就该找他们去,寺里的和尚哪能这么没规章的。” 陈见月伸手给陈知微擦泪,倒是没太大反应。 春山见状便拦住了吉祥。 如意很难过:“许是我们两个太马虎,总是照顾不好小姐,真是有愧大夫人在天之灵。” 陈见月闻言喉头哽咽:“不怨你们,知微她,生来便要经历磨难的。是我这个哥 哥不好,她的泪流的越多,越是我的失责。” 他收整了几篇经文,又带了两罐好茶,携着陈知微往和尚们住的地方去。 “知微想家了,我便带她早些去拜过缘华师父,受过佛礼明日就早些叫马车,启程回去吧。” 如意擦了泪点头。 陈知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以往明明不爱哭,就算刚发生灾祸,只勉强保住两条腿不用截肢,疼的厉害了她也不哭。 知道她爸死了,她妈短短几天头发白了大片,她躺在床上咬牙冲她妈笑,就怕她妈一蹶不振。 就算是后来被两边家里的亲戚嫌弃谩骂,陈知微也不在乎,她就怕她妈撑不住。在他们说她妈难听话的时候,她还抄起凳子龇牙咧嘴要砸死他们呢。 就是在她妈摸着她两条腿哭着说“我家小微以后再也跳不了舞了可怎么办呀!” 陈知微笑得特难看,说:“反正我本来也不喜欢跳舞。” 晚上自己缩在被子里摸着没感觉的腿哭了半夜。 只要有她妈她什么也不怕,可是,等她妈也嫌弃她了呢? 给她挪轮椅时母女俩一起摔在地上,她受不住了朝陈知微脸上扇巴掌的时候,陈知微就知道,她给她妈添大麻烦了,还不如跟她爸一样直接走了。 她妈漂亮,没有她这个拖油瓶能过得更好。 陈知微就是这么想的,就算现在也这么想,但是她真这样做了,才觉得自己受不了,也不敢猜她妈怎么样了。 陈见月搂抱着陈知微好歹是到了禅房,他在外面喊人,里面出来个小沙弥。 “缘华师父可在?” 小沙弥使了个礼,好奇地看着他们道:“师父不在。” “那在何处,小生实在有紧要事拜见缘华师父。” 小沙弥摇了摇头:“那就不巧了,我师父刚走了。” 陈见月皱眉不解:“为何刚回来又走了?” 小沙弥只摇头说不知。 随后他眼一亮,看见抬脸的陈知微,激动道:“这位姑娘在宝殿前与我师父见过面的。” 吉祥也上前怪道:“这不就是宝殿里那个小沙弥,我们就是托他顾看着小姐的,谁成想居然如此不靠谱!” 小沙弥挠了挠头。 陈见月却理清楚了要害,他道:“你是说缘华师父已与家妹见过交谈过了?” “嗯,”小沙弥道:“我师父看见这位姑娘便支开了我。” 陈见月低头看了看陈知微,朝小沙弥拱了拱手:“多谢小师傅,那我们就不在此叨扰了。” 他眉间的焦急情绪散了大半,只细心跟陈知微擦泪。 “也不知他与你说了什么,缘华师父本就十分难寻,看来我家知微是个有缘分的。” 如意“啊”了声:“原来那和尚就是缘华师父啊,竟如此年轻。” 回了客院,陈知微后面已经流不出泪了,嘴里嘟囔些别人怎么听也听不懂的话语。 等她哭累了,吉祥如意给她脱了外衣和鞋袜让她躺下,没一会她就抽噎着睡着了。 窄窄的脸上都是泪痕。 陈见月心疼地用湿帕子沾了又沾。 “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会好吗?”吉祥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陈见月没说话,过了会低声道:“我去拜一拜,你们看着她吧。” 外面吵嚷的厉害,几个小沙弥在一群女眷里面急得团团转还是压不下来声音。 陈见月将门窗都关严,听说是侯府夫人念经时想起儿子哭晕了过去。 陈见月知道侯府的风波,也见过那位眼高于顶十分风光的小侯爷,只叹人生无常,福祸相依。 7. 下山治病 入了夜,乌云紧紧压着人,伸手不见五指。 半夜里,陈知微起了高烧,手脚抽搐挣动,脑门上的汗一茬一茬地冒,脸也通红。 如意见陈知微闭着眼睛都开始说胡话了,心道不好了,赶忙去敲大公子的门。 陈见月衣裳都没穿齐整,匆匆走过来,手一探,知道这发热来得凶猛。 寺庙里的和尚只能给点药材,绝没办法压下这热的。 陈见月当即指挥春山去提井水冰巾子给陈知微冷敷,也顾不上男女之防扯开陈知微领口扇风降温。 陈知微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只觉得自己昏沉沉的。 她朦胧中看见陈见月的脸居然笑了两下,手脚却软绵绵地动弹不得。 “知微,可得撑住啊!” 陈见月真是慌了神,生怕这妹妹就这么烧得一去不回了。 要知道,这烫得冒烟可都是大凶,一个没撑过去就该埋了。 春山还没回来,他用自己冰凉的手捂着陈知微的额头,吉祥如意一个扯袖子,一个扯裤腿,都用自己的手捂着陈知微滚烫的身躯。 陈知微一会嘟囔好热,一会又好冷。 陈见月知道不能再拖了,等冰巾子递过来绑在陈知微额头上,他立刻让吉祥如意她们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自己先抱婴儿一般抱着陈知微出去。 陈知微的头窝在陈见月颈侧,呼吸都发烫。 陈见月自幼照顾陈知微,只觉得陈知微跟女儿都无二样了,他暗暗祈求上苍,陈知微能康健,他付出什么都情愿。 夜风很凉,他将身上的外衣拽下来裹在陈知微身上,大步向禅房去,问主持们借马车。 谁知寺庙里的马车小轿本来也不多,白日里送几个寺庙里行动不便的信徒下山还没回来。 陈见月懊恼,府里的马车原定让他三日后来接,只临时请了明日早上返程的马车,这会功夫怎么也不敢再等再拖。 寺庙后院的烛火渐渐都点亮了。 陈见月看着漆黑夜色,心下踌躇,可怀中的陈知微已经开始抖得打摆子了。 一会说“热”一会说“冷”。 陈见月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此时真是没个谪仙君子的模样,只一心想将妹妹送去山下医馆。 他安慰陈知微不要怕,再忍忍。 下巴抵住陈知微的额头感知她的温度,一边取了个提灯拎在手里,急匆匆抱着陈知微出了寺庙就往山下跑。 后面的僧人劝道:“山道晚上凶险,施主还是明早再走吧,到时候马车就回来了。” 陈见月已经等不及了,充耳不闻,脚步走得飞快。 渐渐地他额头上的汗珠滴落,落到陈知微脸颊上,像一滴泪。 陈见月咬着牙将陈知微背在身后,嘴里咬住灯杆跌跌撞撞往山下走。他匆忙间穿得鞋底非常薄,衣衫也轻薄,与寒冷的夜间山林格格不入。 陈知微头趴在陈见月脖颈间,蹭了一层汗,她抽泣着无知无觉地喊“妈妈”。 陈见月吐出灯杆,他累极了,声音也温柔极了。 他道:“知微,再等等,就快到了,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陈见月跑到半山腰已经累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脚尖甚至渗出一丝血迹。 直到前方亮起橙黄的灯,不停摇晃着。 到了跟前,陈见月才发觉是一辆大马车,两匹高头大马前的灯罩差点怼到他的脸上。 那车夫也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大活人在外头跑?!” 陈见月屏息眯了眯被晃到的眼睛。 半夜回去山上的,应该是住在寺庙里的香客陈知微看了看那匹马。 不一会,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踉踉跄跄的妇人,披的外衣在烛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陈见月侧目观察片刻,知道这便是那位侯夫人了。 她身侧的两个丫鬟稳稳扶着她,一个丫鬟走到马前,看清陈见月的样子惊诧地捂住嘴。 她询问陈见月的身份和半夜在山里跑的原因,这才知道,原来是陈侍郎家的小姐半夜害了病,大半夜要下山就医嘞。 那位侯夫人走过来两步,她的丫鬟提着灯,照出她面部浮肿,眼眶泛红,瞧起来十分憔悴。 陈见月见着侯夫人嘴唇动了动,声音虚脱:“侯夫人……” “这是怎么了?”侯夫人朝陈见月怀里的陈知微脸上看去。 烛光照过去,小孩脸烧得红,虚汗不停出,手还打摆子。 “呦!这孩子病得不轻啊!”侯夫人惊呼。 “家妹病危……”陈见月刚要跪下求她借自己一匹马。 侯夫人已经连忙摆手让车夫赶紧将陈知微扶到车上,声音又急切又温柔。 她道:“可不能耽误了孩子,我们走两步就到寺庙了,倒是你们这要紧,快去吧!” 她竟是要将马车直接给了陈见月,自己一行人走路上山! 这无异于雪中送炭,陈见月抱着陈知微半跪哽咽道:“多谢侯夫人恩典,见月回去定为侯夫人抄经祈福。” 侯夫人看见陈见月高高模样,生得又极好,顿时想到了自己的亲儿子,悲从中来,她偏头捂嘴道:“若,若有此心,愿福报都能尽加我儿之身。” 兵荒马乱地,陈见月已经将陈知微送上马车,侯夫人还在后面相送了几步。 陈知微听到温柔的声音半睁开眼,恍惚间以为见到了自己亲妈,黑暗中,她伸出手,想抱一抱那人。 陈知微伸出的双手被陈见月揽入怀中,马鞭扬起,沿着车道飞快行驶,马车前头的灯笼甩个不停。 侯府的马车自然也是奢华,只是陈见月无心观看,只觉得这长道这样长,马儿跑得如此慢。 这样一场高烧,陈知微失去了大半力气,与她一同遭遇的还有陈见月。 陈知微大病一场醒来后已经回到了侍郎府。 她躺床上睁眼看窗幔,经历了这一遭,她似乎大彻大悟,醒来心中的沉闷已经消散。 或许正如那个和尚说的,既来之则安之。 她还能扭过命运的大腿了不成,天要她活,残了双腿都要她活着,要她死只要别人轻轻一掌。 既已来了这,又何尝不是老天要给她另一个活路。 她不再想过去,也许过好眼下才是真的,她妈是个坚韧的人,她相信她能活得更好。 陈知微扭头:“大哥呢?” 她忘不了陈见月是怎样抱着她奔波,又流了许多无声的泪滴在她的心窝上。 如意红着眼给陈知微擦脸:“大公子他,他病了。” 陈知微有点慌:“他怎么病了?” 如意忙道:“小姐别急,大夫去看了,就是劳累加心悸,许是吓的,修养两天就好了,不严重的。” 陈知微忽然想起那夜迷蒙中陈见月颠簸的背脊和无尽的汗水,喃喃:“的确,是麻烦他了,我可真是不让人省心。” “小姐别说这样的话,你好好的,我们都开心呢。”如意安慰她。 陈知微要下床去看望陈见月,如今这人,可是她的大哥了。即使他的情真意切是对那个陈知微,但林林总总陈知微看在眼里,也是将他当成亲大哥的。 如意拦住她:“小姐刚醒,再歇歇,大公子房里全是药味,下午我再带小姐去看大公子。” 陈知微没有强求。 如意说要去将她醒的消息告诉陈见月,叫了吉祥过来伺候她。 如意没让陈知微去陈见月院里的原因当然不止是药味,她刚踏进 门,就看见春山在里屋给她打眼色。 如意朝里张望了下,果然老爷还在冲着大公子发脾气。 陈见月半坐床头,神色淡淡地听着。 无非就是指责陈见月在备考的关头却生了病,要是耽误了科举,后悔药都没处吃,又联想到愧对祖宗。 陈侍郎道:“不让你去你偏要去,对你妹妹上心的比我这个父亲都多,你有这个功夫赶紧娶个媳妇回来延续香火也好啊!” 陈见月道:“知微在我心里比考试更重要,父亲不喜知微许是父女缘浅,但母亲生前嘱托我要与知微不离不弃,她是我亲妹。” 陈见月嗤道:“区区小病算得了什么。” 陈侍郎又郁闷又气:“我哪是不喜欢她,她怎么说也是我唯一的女儿啊,就是,就是她这幅样子——” “唉!”陈侍郎重重叹口气:“我也算待她不薄了,吃穿用度都是拔尖的,不求她像宋侍郎女儿那样争气嫁个好门第,好歹安安静静的不要添乱。” 陈见月脸色更冷了:“日后知微由我看顾,她用不着非得嫁个夫家去受别人嗟磨,她也不是爹想要高升的阶梯。” 陈侍郎见与大儿子说不通,悻悻而去。 等陈侍郎走后,如意才敢禀报说“小姐醒了。” 陈见月将手边的匣子递给春山,春山又交给了如意。 “送去给知微用了。” 如意看见匣子里是一根有些年岁的人参,她张大了嘴巴,这想必是陈侍郎送过来给陈见月补身体的,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动。 陈见月一张俊俏脸庞这几日都熬得瘦削了,不怪乎陈侍郎生这么大气。 官场如战场,不仅看文采还要看颜值,京城里文人骚客往往一张脸都能当作通行证。于是男人们看重颜面有时比女人更甚。 陈见月不仅文采好,一张脸长的也是千年不出百年不遇的,陈侍郎有时也觉得是不是他祖坟上冒青烟了,他陈大成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长脸的儿子! 他只等着到时候科举这大儿子能得圣上青睐夺得探花,一举成名。 哪还希望他分神顾念别的。 陈见月咳了两下,又招手将如意唤回来:“知微可还好?” 如意犹疑着道:“瞅着是大好了的,而且小姐说话行事都跟往常不同。能与奴婢对答,还问了大公子安。” 陈见月一双眼里见了光彩,他支起上身,不敢置信:“可是真的?” 如意笃定:“真真的,其实从那次溺水后就瞅着清明多了,只是大家都不敢确定。” 陈见月竟低低地笑起来:“合该是时来运转,缘华师父有大德。” 陈见月又告诉如意:“你别让她来我这再过了病气,等我去看她。” 如意应下了,捧着烫手的人参回去了。 还没等如意熬煮完人参,吉祥突然冲着院子口惊讶叫道:“二公子!” 门口走进来一个差点看不见人形的人,乌黑的脸,俩白眼珠露在外头,浑身裹满了泥浆。 “二公子?” 那人咧嘴一笑,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活蹦乱跳几条长虫,差点把离得最近的吉祥吓得瘫倒。 “呀这是蛇吗?!” 陈思清抹了一把脸,勉强露出一点白来,他将网兜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还在胡乱扭动。 “是泥鳅,我还给了大哥院里一兜子。老师说过泥鳅大补,我一大早就去找泥潭了。”陈思清瞅了眼罐子里的人参哼笑,“药补还不如食补呢。” “我去看看知微,你们要是不会做就去请教老厨娘。”说完,他猴般窜进了里屋。 如意看他一身泥有些嫌弃,却还是没敢开口拦,跟吉祥对视一眼,两手伸直拎着网兜去后厨找老师傅去了。 8. 初步了解 陈知微听见院子里吵嚷时就起身了。 眼睁睁看着一个泥人钻房里来,泥人见陈知微眼睛瞪得铜铃大,一张口便亮明身份:“小傻子,我是你二哥!” 陈思清? 本来一挺帅的小伙怎么弄了这么超越时代的行为艺术,陈知微大为震撼。 “你做什么去了?”她问。 陈思清嘟囔:“还不是你们不仗义,大哥带着你去清风寺却不知道知会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回中州了呢,气得我骑马去追。” “咱爹又找人来追我,我那天觉都没睡好!”他喋喋不休抱怨:“哪晓得第二天回来两个病秧子!你昏睡不醒,大哥也摇摇欲坠的,他还非得先安置好你。” 陈知微一脸抱歉,知道自己给他们添大麻烦了。 可陈思清讲半天没有讲到重点上,他这一身泥怎么来的,等陈思清将苦水倒光后,陈知微才知道,这是他去泥潭捉泥鳅给他俩做药膳滚的一身泥。 陈思清得意道:“我找了好几个泥潭呢,那些小孩子都捉不过我,抓这玩意也得需要技巧,我甩他们八条街!” 陈知微看着臭屁又狼狈的陈思清心头一软。 这两个哥哥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对唯一的妹妹好呢。 陈知微说:“二哥你要是再去捉泥鳅,叫上我,我跟你一块。” 陈思清喋喋不休的嘴巴一停,恍惚间还以为是平常人家里兄妹间普通和睦的交流呢。 陈知微以前是从没叫过他二哥的,嘴巴里只会叫哥哥哥哥,那个唯一的哥哥指的只有陈见月。 陈思清不指望傻子能突然开窍喊他一声二哥,毕竟从小带她的都是陈见月,陈思清不在乎。 这样短暂的沉默里,陈思清看着殷切望向他的陈知微,嘴唇动了动。 半晌应下句:“……好。” 他踉踉跄跄出去,留下一连串泥脚印子,神色恍惚。 他屏息一鼓作气沿着长廊跑出去,心里犹如野狗狂奔,路上还差点撞到了继母陈夫人。 陈夫人捂着鼻子往旁边躲:“脏死了,怎么还一股腥臭味,思清你做什么去?” 陈思清根本没注意到她,一溜烟跑他哥哥院子里去了。 陈夫人身边的婆子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养不熟,他从小就跟着夫人您来京城生活,您对他够好了,他硬是一句娘没叫过。还好当时您没把他过到自己膝下,不然真是个白眼狼,平时见您也没大没小的。” 陈夫人“哼”了声:“本来也没指望他,他哥从小地方后来的都能骑他头上,天天在人面前献殷勤,还不知道是和他来抢家产的,没出息的。” 她又摸了摸肚子,满脸愁色:“谁让我这肚子也怪不争气的,不然这些年,早生出三个陈见月这样的儿子了。” 婆子跟着她往前走,劝道:“夫人还是得去观音庙拜拜,我娘家也有好方子,您继续调理着……” 陈知微见陈思清一句话不说跑了,留下一地污迹,嘴角不由抽了抽。 她左右瞅了瞅,拿过搭在盆沿上的一块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抹布,蹲下去擦地。 刚把一块地擦干净,一盆水也污黑了。 陈知微端起水慢慢往外走,正巧吉祥走进来,“哎呀”一声慌忙接过陈知微手里的铜盆。 她看看地,看看破抹布,又看陈知微,哭笑不得。 “小姐怎么能做这些事啊,这两天没敢让其他丫鬟们来伺候小姐怕她们烦着小姐,等会我就去唤她们来伺候着。” 她展开那抹布,愁眉苦脸:“这巾子不是小姐最喜欢用来擦脸的吗,弄成这样可怎么办。” 陈知微震惊:“用这个擦脸?” 她本来以为就是块破抹布来着,难不成之前她被擦脸觉得有些粗糙的东西就是这个?! “对啊,用了好几年呢,大家都劝小姐扔了,您偏钟爱这条,谁都不让动呢。” 陈知微扭过头,这种小孩习惯还真是…… 她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扔了换条新的。” 吉祥眉眼立刻扬起来,高兴道:“好嘞!” 吉祥出去了,如意端着煮好的泥鳅羹来了,里面还有根人参。 她给陈知微净手,递了筷子给她,陈知微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她最害怕这些长条状的东西,在现代各种香料烹饪方法五花八门的时候她都没尝过蛇肉黄鳝泥鳅,现在更不用说了。 “二公子说是大补呢。”如意劝道:“而且大公子吃了也说好呢。” 陈知微坚决摇头,她往外推:“那你们将这东西送去给大哥吧。” 如意只好照办。 陈知微自打醒来开始说话后就没再打算继续扮演原先的陈知微。 陈见月三番两次地拖着病体来看陈知微,整个人看起来弱柳扶风的。 陈知微只能用眼泪逼他好好修养。 让陈知微诧异的是陈思清,他来她这频繁地像回自己院子。 总是没话找话地说些府里府外的事,久了陈知微是知道,这是往她脑子里灌些东西呢。 也是陈思清大嘴巴,陈知微对侍郎府和她身处的这个时代有了些了解。 这里是大栾朝,一个陈知微压根没有听说过的朝代,河晏海清,百姓安康乐业。 陈侍郎原本是中州一名县官,后来因在任上不出差错,被人举荐,辗转入了京城当上了侍郎。 陈家祖上都是白身,只有陈侍郎还算争气,考了功名,入了官职。因陈侍郎相貌还算俊朗,中州府当地一位家世颇丰的嫡小姐看中了他,选了他作夫婿,让陈侍郎仕途更加平稳。 陈侍郎任上廉洁慷慨备受百姓拥戴是因为岳父家大方,供他不忘初心大展拳手。 嫡小姐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后来岳父家渐渐没落,陈侍郎却走得越来越顺,一朝入京,这嫡小姐还掏了大半家产交给陈侍郎让他平步青云。 只是可怜她患病没法舟车劳顿随陈侍郎赴任,只留下当时年仅八岁的陈见月和没法照顾自己的陈知微在中州陪伴照顾。 为了不让陈侍郎忘记自己,嫡小姐让年幼健康的小儿子跟着陈侍郎入了京。京城繁华,陈侍郎哪还记得老家患病的糟糠之妻,只偶尔寄送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回去。 中州嫡小姐去世的消息一传来,陈侍郎假模假样地哭了几天,就将当时还不算是侍妾的陈夫人火速抬正。 陈思清说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 ,说的好像不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情。 他转脸面向陈知微,大大咧着嘴:“但谁能想到呢,你这个小傻子居然还有清醒的一天。” 他扭转陈知微的头左看右看:“让我看看,是不是因为那池子里的水进了你脑袋,负负得正了?” 陈知微被他有劲的大手摆弄的直龇牙,怒道:“滚开啊!” 两个人乱作一团,竟然打了起来。 还是听到声响的如意跑进来才阻止了见血的惨剧。 不管如何,除了很少见过面的陈侍郎,陈知微正在这个家里短暂而长久地生活下来。 有时候陈知微都觉得,现代的自己的生活都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一个傻小姐的幻想,幻想破了,她就醒来了。 但当陈知微在阴雨天的时候觉得腿酸痒的时候,她摸着腿才知道那都是真的。 她童年时有爱自己的父母,家境中等,父母让她去学跳舞学跆拳道,各种兴趣班,大学之后,出事之前,她爸爸还计划送她去国外大学接着学习…… “……” 陈知微趴在床上看着窗外雨打蕉叶吐出一口浊气。 吉祥推门进来,她身后的小丫鬟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的东西冒着难闻的烟味。 “那是什么?” “艾条,小姐不是难受嘛,估计是寒气入体,用这个熏一熏,我来给小姐按按。” 门关了严实,吉祥掀起陈知微的裙子,小丫鬟拿着艾条在腿下来回挪动。吉祥手上拿捏着巧劲给陈知微揉按。 陈知微没法说这不是寒气入体,其实是失去双腿的后遗症。 不过吉祥的手按得非常舒服,又因为现在的是好腿,陈知微很快就从欺骗脑子的困局里出来了。 等她们收拾好,如意捧着一堆衣服进来了。 “等这场春雨过后,天气就要一天天热起来了,小姐的轻薄衣服都已经准备好了。” 陈知微瞅了一眼,里面衣服都是后来卖出天价的布料,现在手工制作,可能更昂贵。 她暗暗咂舌,陈侍郎的官也不是小官啊,工部侍郎,虽然在京城窝里两步一个尚书,三步一个亲王,各大家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侍郎不算什么,可放在其他地方,这实力也不容小觑的啊。 陈知微叹道:“真有钱啊!” 如意微微一笑:“小姐说什么呢,咱们这算得上什么,前街的皇亲国戚那才叫一个气派呢,府门上的牌匾都是金子做的。” 她又叹:“其实要我说,窝在京城还不如中州,天高皇帝远的逍遥自在,咱们在中州的家可比这京城的小小府邸大的多了去了。” 人家都说京城一寸土一寸金,就是后来那京城的房价也高得离谱,就这样所有人还都挤破了头要定居京城呢。 陈知微家里为了治病还债卖了北京的两套房,任谁不说一句可惜。 吉祥也过来道:“小姐估计不记得了,她小时候还在中州府里的大池塘游过泳呢,每年挖莲藕都要送给老乡们上千斤呢。” “陈家还是个隐形富豪?!”陈知微震惊。 如意摇头:“哪是姓陈,那府邸姓白,大夫人娘家。” 哦,原来是陈知微姥姥家。 9. 捉泥鳅 陈知微翻身起来,看外面雨已经停了,天气也晴朗起来。 她翻身起来伸了伸腿脚,一跃而下,随手拿过衣服就往外走。 “小姐做什么去?” “找我二哥。” 陈知微既然已经决定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那就绝不会允许自己堕落。 她早就开始了复健,又有一双好腿加持,现在走路蹦蹦跳跳都没问题。 三两步进了陈思清的院子,她哐哐敲门。 陈思清打开门的时候一脸不耐烦,看起来刚从被窝里钻出来。 他的丫鬟小厮见陈知微来了这里,慌忙把院里屋里容易被搬起来,易碎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藏不起来的就抱在怀里。 陈知微有点牙酸,这是把她当成洪水猛兽了啊。 “这么早你不多睡会,过来扰我清梦做什么?你知道昨天我被夫子罚倒立罚了三刻钟吗!” “陈思清我们去捉泥鳅吧!” 陈知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思清,手里亮出来两个网兜,一左一右挂在她脸两侧。 陈思清愣住,荒唐道:“下雨天你找我玩泥巴?” 他扭头摆了摆手:“找你那些愿意陪你疯的丫鬟去,只有她们才愿意陪你玩泥巴。” 陈思清以为陈知微的小性子又上来了,非要在雨天去玩泥巴,她这样的破毛病时不时就会发生。 陈知微堵住门不让他关门睡觉。 她指指天:“雨已经停了,刚下过雨,泥鳅们都会拱出来,就不会藏那么深。” 她又道:“你前些天捉了泥鳅知道哪个泥潭子里多,带我去吧,求你了陈思清!” 陈思清张牙舞爪:“好啊你个小傻子,现在连哥都不叫了。” 陈知微但笑不语,其实之前叫他们哥都是一时情至,真要论年纪,陈思清正值少年,都还没她大呢。 至于陈见月,在这里他比小陈知微大了五岁,可跟陈知微比他不过才大了一两岁。 好在陈思清也不爱计较,扯过网兜就让下人给他穿衣服,还特意换了一件旧衣服。 他扯掉碍事的玉佩问等在门口坐门槛上的陈知微:“你从哪里知道泥鳅什么时候爱出来的?” 陈知微眼睛转了转,扯了个不在身边的小丫鬟搪塞过去了。 “哼,记性还挺好,以后让你上学堂去!”陈思清威胁她。 陈知微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陈思清是个爱人来疯的,恰好陈知微也是,她闷着头往前跑,倒是陈思清还记得她前段时间腿脚不便,时不时拽着她。 陈知微跑了几段路也不免大喘气,这个身子虽然健康,但体质不好。 小陈知微挑食爱闹,高兴了到处疯跑,不高兴了在屋里可以连着几天不下床,使得四肢虚浮。 陈思清揶揄她:“这就不行了?谁刚才说不要马车,非要走着去。” 如意也跟在陈知微身后喘气。 陈知微摆手说:“也就是现在,要是以前,我甩你一条街,我可是校运会断层第一选手。” 陈思清只当她又胡说了。 拉着她往前走,指着前方道:“京城里少有的泥潭子,都在这一片破地方了。” 陈知微轻哼:“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小牛的哥哥,带着她捉泥鳅……” 陈思清听着这古怪调子哼笑,以为这是她在中州学的童谣。 陈知微一路走来只知道离京城繁华中心越来越远,现在往四周观望,才感觉这一片估计都快出了京城了。 至于陈思清说的破地方,是因为这片零零散散搭着几个棚子,像陈知微在电视上看到的难民棚,几片大草席交斜搭在一块就成了一个房屋。 这边地势低矮,刚下过雨,地上积了一汪汪水。 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挽着裤脚用瓢舀门口的水。说是门,也不过是草和布编制而成的。 见陈知微几人,他们神情麻木地看了几眼就低下头做自己的事情了。 还有几个人看他们的眼神又害怕又厌恶,躲得远远的。 陈思清怕陈知微吓到,就说:“这片原本是个河堤,后来填平了又往下陷,淤泥多,到了下雨更湿滑,没人管没人问。于是一些从外边来的难民就在这里扎营,权当安个家。” “他们说话乡音难改,旁人听不懂,习性也跟京城人不同,别往他们跟前去就行。” 陈思清的小厮准备齐全,给陈知微穿上及膝的雨鞋,纵使如此,陈知微走在湿泥里还是一只脚一只脚的陷。 陈知微点点头,还是不免往那些棚子里看过去。 有些掀起来的门帘子后面有个妇人在生火做饭,矮炉子,有些潮湿的柴火,在烧的时候升起呛人浓烟。里面床架子上还有个小孩躺着睡觉。 陈思清早就下了泥潭子,此时正手持一根巴掌长的泥鳅呼哨着朝陈知微炫耀。 陈知微扭过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淤泥里下。 雨后的泥鳅非常活跃,才一会,陈知微的网兜里就已经捉了大半,在里面蛄蛹。 陈知微的手伸得远远的,她虽然不害怕这些东西,可看着也蛮恶心的。 他们来的早,没一会,棚子里的大人出去劳作了,几个小孩探头探脑地出来,站在边沿上看他们。 小厮和如意在旁边赶着他们,怕他们进去冲撞了陈知微。 其中一个小女孩看着他们手里的网兜居然流下了口水。 陈知微停下手中动作,她视线凝聚在小孩手上拿着的饼上,那饼很粗糙,里面混着大量野菜,只有一点点面粉,看起来古怪的绿。 她恍然,这些贫民平时都用野草果腹,泥潭里的泥鳅是难得的荤腥,说起来还是他们占了人家生存的口粮。 陈知微胳膊肘拄了下陈思清,让他看岸边。 陈思清脸上溅了一片污泥,他之前来泥潭的时候就是跟那群小孩们一起捉的,只是这次多了个陈知微,他们才不敢下来抢泥鳅。 陈思清喊住小厮和如意:“别拦着他们,你们家小姐说了,让他们也下来吧。” 一片泥潭,一堆泥人。 如意照顾陈知微上来的时候看着陈知微泥猴子一样又想哭又想笑:“您说您干嘛非得自己上手去捉,这回去要是被老爷看见非得又骂您一顿。” 陈知微自己拎着被衣角灿然一笑:“是不是很臭?” “臭死了!”如意嗔道。 陈知微揉了揉鼻子,如意赶忙把她的手拦住,用手帕擦干净她的脸。 “多好玩啊!”陈知微大笑,眼睛亮得跟水晶似的。 又拎着衣角去找陈思清,走他身边时特意重重猜下,溅了他一腿泥。 陈思清气急败坏地想去用脏手捏陈知微的脸,被她扭身躲掉。 闹了好一会,两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才从泥潭里出来。 陈知微和陈思清的兜子里都是满满的泥鳅。 陈思清瘫倒:“你非要捉泥鳅做什么,我记得你不是不吃吗?” 陈知微检查了一下:“给大哥吃,让他补身体。” 陈思清嘴角抽了抽,转过头不愿意再看她。 陈知微拿出来三分之一分给了那些孩子们,被他们喊着姐姐地包围了。 就在陈知微还傻乐时,走过来五个穿着华服的少年,看着年岁跟陈思清差不多大。 原本还围着她的小孩们脸色唰一下变了,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知微傻眼了。 陈思清一个挺身站了起来,挡在陈知微面前。 陈知微看不见陈思清的表情,但通过他的动作知道,这群人不是善茬。 “谁啊?”她小声问。 “一群渣滓。”陈思清的语气充满戾气。 “啊?” 不等陈知微理解,那伙人就已经到了跟前。 眼见来者不善,小厮和如意最先过来拦着,被两个人推搡开了。 为首的男子头上着金冠,脖子上挂着金锁,睥睨地看着陈思清。 “陈思清,怎么这么紧张?又来这泥潭里跟那些脏东西一起耍,你自己也变成脏东西了吗?” 说着他佯装退后一步,捂着鼻子挥了挥手。 “真是臭气熏天,小地方来的人家就是这样上不得台面。” 陈思清胸膛起伏,没有动静。 那人怪道:“咦,今天吃了什么药居然这么安静,变怂了?我还以为你会像上次一样要上来打我呢。” 陈思清忍了又忍,呼出一口气道:“李公子,您既然有事要办,我们就不在这里碍眼了,告辞!” 他正打算护着陈知微离开,那李公子拉长了声调:“哎,等等——” 李公子早看到他身后藏着人呢,本来就不对付,这下更不会让他走了。 “别走啊,带了谁来这泥潭子里私会,陈思清你也太有情操了吧。” 他身侧的两个公子哥走过来靠近陈思清。 陈思清寸步不让,陈知微狠狠皱了皱眉,她在后头听着,怎么感觉这群人跟小混混似的。 还是个公子?谁家的混孩子,教育这么缺失。 知道他们是很难走掉了,陈知微探出头来,细看了几个人一眼。 陈知微闭了闭眼,默念,相由心生相由心生。 说实话,鼎盛之家,他们不算丑,就是那长相怎么看怎么刺眼,让人心生烦躁。 陈思清的手向后护住他,心里盘算该怎么办,以往他一个人也就算了,不管打还是跑都好办,但是陈知微他是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伤害的。 他有些懊恼,自己也是瞎了心了,怎么能带她出来晃。 “到底哪家小姐啊,藏那么严实,怕别人知道?放心,你李哥不是大嘴巴的人!” 李公子李灿绕过去探头看陈思清身后,跟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对视上了。 那双眼又亮又大,清澈极了。 10. 泥潭混战 李灿平生见过不少美人,各种各样的眼睛他都有观赏,谄媚的,羞涩的,嗔怒的,恐惧的,绝望的,欲语还休的。 独少见这样一双慧眼,对,就是慧眼,他觉得这样一双眼睛带着洞察的敏锐,能看穿他一样,同时又不缺乏清澈的明媚。 更何况,她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一丝害怕。 李灿挑了挑眉:“陈思清,你眼光挺好,别看脸上有泥,看起来还是个美人呢。离我近点,让我看看谁家胆大的姑娘敢来私会。” 他要伸手去捉陈知微的手腕。 陈知微刚抬起手,陈思清大力打开了李灿的手,怒道:“闭上你的臭嘴,谁家姑娘能受得了你编排。” “这是我妹妹,亲妹妹!” 他吼完,李灿当场愣住。 他瞬间收回手,皱眉:“就是你那个傻子妹妹?晦气。” 可他还是认真看了陈知微一眼,质疑道:“你没诓我吧?” “滚蛋。”陈思清不耐烦,“要打架抓紧,我还得带她回去吃饭。” 李灿退后一步,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甚至觉得那双眼睛溢出来的都是傻子清澈的愚蠢。 “你这傻妹妹不好好放家里待着,怎么总让她往外跑,我可知道京城里有不少她的传闻的!而且你之前不也说过自己很讨厌她的吗。” 陈知微抬起来的手也放了下去,她真是越来越好奇了,小陈知微这么家喻户晓的吗? 陈思清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他往后瞅了眼陈知微,见她没有什么表情放下心来。 陈思清拳头已经握起来了,一对多,虽然胜算不大,但是还是能把陈知微送出去的。 李灿嫌弃地看他一眼,他今天出来可不是为了打架而是出来找乐子的。 “今天放过你,带你那蠢妹妹滚远点。” 他推开陈思清,似乎觉得他那硬邦邦的肉硌手还甩了甩,召集几个人越过他们往前面走。 如意和小厮惊魂未定地围了过来,如意不停揉手腕,是被其中一个公子哥攥的。 陈知微眼里一点不怕,还跃跃欲试。 她问陈思清:“那些都是谁啊,跟你有仇?” 陈思清神色阴郁:“怀远伯的儿子李灿,跟皇帝有点沾亲带故,其他人都是他的拥趸。” 他仰起头来:“一群酒囊饭袋,打街过巷地惹是生非。他们嘴贱,我就是揍过他几次而已。” 陈知微了然,根据那李灿刚才的嘴贱程度,估计就是讥讽陈思清乡巴佬,家里还有个傻妹妹。而陈思清的性格根本不是隐忍型的,两个人就是针尖对麦芒。 但陈知微想想都是陈思清吃亏,就算他在拳头上赢了,要是事情发酵到家长层面,迫于怀远伯的压力,陈思清免不了要被陈侍郎压着道歉。 果然,陈思清道:“仗着他爹的权势让我给他道过两次歉而已,他就真以为我怕了他了,时不时还嘴贱两句,但你看他敢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吗!” 陈知微看着陈思清昂起的脑袋,还有他沙包大的拳头,给他鼓了鼓掌,见状陈思清的脑袋翘的更高了。 他们收拾东西就要走掉。 可陈知微却觉得不太对,她指着李灿一行人问:“他们去那些难民的地盘做什么?” 不远处的李灿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根铁棍,逼近了棚子最集中的一块区域,有几个孩子被他吓得啼哭。 从棚子里走出来几个大人,都面黄肌瘦,警惕地看着他们。 陈思清烦躁地蹬了脚地面:“这片地没人管,所以作恶也没人问,他们都是没有户籍的难民,官府不会为他们浪费时间。” “李灿经常带人来欺负这些人泄愤。我们走吧,这泥巴都要干我身上了。” 陈知微一直没动,面朝难民棚,陈思清去拉她,被她避开。 陈知微一脸认真:“哥,再留一留吧,那李灿要是骂两句就算了,他要动手打人是不行的。” 陈思清皱眉:“你管这事干嘛?”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大家都是人,别人困难不帮忙就算了,哪能去雪上加霜呢。” 陈知微讨好地笑笑,还给陈思清捶了捶胳膊。 陈思清稀奇道:“你都是跟谁学的?我记得大哥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啊。” 李灿已经和一个男人推搡起来了。 他要打砸对方的房子,那两块木板和草席搭起来的东西。 瘦弱的男人挡在前面,李灿逼近他,陈知微的位置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只能看见李灿的跟班拉着那男人的胳膊,李灿用铁棍侮辱地拍了拍男人的脸。 接着他就在那男人面前将他的屋子踢散捣烂,所有东西都散在污泥里。 那男人气红了眼,想挥舞拳头去打李灿,被身边的人照着肚子打了一拳瘫倒下去。 陈知微傻眼:“这也……也过分了吧!” 陈思清反而见怪不怪:“这还只是难民,以前李灿最嚣张的时候还当街打死过小孩,官府关了半个月就放出去了,谁让人家有个能运作的好爹。” 李灿眼见着要砸下一个棚子。 “他们怎么不联合反抗?”陈知微问。 “这些人在这里居住本来就是不合法的,也就是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灿打砸他们没事,他们一旦动李灿一根手指头,这里就被清空了,整个京城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陈思清说完,看见陈知微已经挽起袖子,捋起头发气势汹汹地往那边去。 “哎,你干嘛去?!” “帮忙。”陈知微甩下一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灿正砸的起兴呢,他就喜欢看这些人愤怒扭曲,但又奈何不了他的脸。 李灿笑骂道:“你们这些贱种,老的拖着大的带着小的来京城里蹭吃蹭喝来了,这里有你们的一分地吗?跟狗皮膏药似的赖着不走,撵走一批又来一批。” “真是不要脸,你们这些泥潭里的死老鼠走到哪哪就是一股恶臭味,吃不饱穿不暖还生出一群小老鼠崽子,小爷我今天替天行道,砸了你们这老鼠窝!” 一群只有片衣遮身的男人面目涨红攥着拳头罚站,他们若只有自己还能拼一拼,可拖家带口的只能忍。 妇人哭喊着求李灿等人别砸了,给他们留点活路。< /p>李灿兴奋地红了眼,冲着男人们唾骂:“一群窝囊废,听见你们的女人哭还不敢还手,顶个鸟用!” 李灿刚停下手转了转手腕,余光里看见一个泥猴子蹭蹭蹭地窜了过来。 李灿半转过身,余兴未完:“脓包陈思清,管好你的蠢货妹妹——” 他刚转过脸,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泥的拳头就抡上了他的脸。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两三秒的空隙。 尤其是李灿,他不敢置信地踉跄退后了几步,捂着脸震惊地看着脏脏包陈知微。 “傻逼,闭上你的臭嘴,姑奶奶还没用出全力呢!”陈知微提起裙子又蹬出一脚。 她这一脚直接把李灿踹的一屁股坐进泥里。 陈知微抖了抖腿,这裙子还是有点碍事。 “干你娘的!”李灿终于反应过来了,捂着肚子举起铁棍,面目狰狞地去敲陈知微的腿。 这一棍下去那条腿非断即残。 谁知他的棍快,别人的拳头更快,陈思清赶到先一拳砸了李灿的嘴,闷哼着胸膛上接了一棍,又顺势把那铁棍抢走拿在手里。 他大吼:“她只是打了你一小下,你就敢用铁棍伤人?!李灿,不要太过分!” 李灿简直吐血,他被打得嘴肿脸也肿,但最疼的还是肚子上那一脚,五脏六腑移位一般让他直想把肠子吐出来。 “你……你挨上一脚试试……”李灿都有些虚弱了。 陈思清用铁棍阻止其他人上来,胸膛上那棍痛得他直想揉,但在人前不能先弱了阵仗。 “她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大劲,李灿,做人要有点分寸,你也该砸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真要闹起来,你怀远府的名声真就一点都不要了?” 陈思清说的没错,近来朝廷一直在制止以权势皇权压人的不正之风,为的就是减少横行霸道的皇亲国戚和官宦之家。 所以李灿才会在刚下过雨,人极少出行的时候来找无人问津的难民的麻烦。 谁知道遇到了男女二人混合双打! 李灿恨死了。 陈知微根本没把李灿的反击放在眼里,他一个内里虚空的公子哥的力气能有多大。她让抱着孩子的妇人离这边远点,又捡起来倒在地上的炉子立在一旁。 见李灿一脸不服气,又往前走两步。 “陈思清你个贱人,快让你那疯子妹妹住手!”李灿怪叫。 陈思清拦住陈知微,不解地看着怂了的李灿,至于吗。 李灿屁股往后挪了几步,被同伙扶起来,整个人再也不见从容,后背一片泥水,狼狈不堪。 他恼怒不堪,让其他几人一块上,还不信治不了两个人了。 于是在一群难民的注视下,两伙贵人打起来了,有小孩子还偷偷朝李灿等人身上扔泥巴。 就连如意和小厮也抄起散落地上的木棍木铲参与混战。 陈思清一直挡在陈知微面前,碍手碍脚,急的陈知微还推了他一把。 陈思清一边打,一边心里哀嚎:完了完了。 反而是陈知微酣畅淋漓地大笑起来,在周围人眼里真像个疯子。 11. 蹲“局子” 这场泥潭混战以官兵赶到而告终。 那天,陈侍郎家的傻女儿疯了的话题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而事件的主人公李灿和陈思清居然成了背景板。 陈知微无奈,这就是名人效应,原本就榜上有名的陈知微除了一个傻子的标签,居然还多了一个疯子。 据那天有关人员回忆,他只是想去看看自家的麦子,走到田地跟头时,发现难民窟那居然有一群人在打群架。打架的还不是难民,而是穿金戴银的贵人,里面还有两个女娃娃。 他赶忙报官,又找了一群人来围观。 被官兵带走之后,李灿还鼻青脸肿地哭着撂狠话:“你们等着,我要你们跪着道歉!” 陈思清也被揍成猪头,就连陈知微也挂了彩。 嘴角青了一块,鼻子不停流血,但跟其他人相比,已经是轻得不能再青了。 陈知微咧了下嘴,就被面前的人狠狠按了一下,痛得她面目扭曲。 “这会知道疼了?” 陈见月的语气冷如冰霜,陈知微都不敢抬头看她大哥的脸色。 陈知微耷眉臊眼老老实实不敢吭声了。 陈见月手中的药罐越攥越紧,涂药的手也越来越轻,半晌他重重“哼”了一声,撂下药罐。 “陈知微,你排除万难才将将好了一些,就要立刻把自己打回痴呆的样子吗?你知道要是脑袋被打狠了,就跟以前家附近的傻子一样嘴歪眼斜只知道流口水了!” 陈知微低声道:“他们没打到我脑袋上。” 见她还敢应声,陈见月大手一拍,竟然将桌子上的药罐生生震了下去。 “你个,你个……” 陈知微缩着头,竟然把陈见月气成个结巴了。 陈思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才是那个被打了脑袋的人啊!” 门口,陈思清甚至连那身泥巴衣服都没有换下去,身上的泥垢已经结成了硬硬的灰色厚壳。 他垂着脑袋跪在冰凉的地上,抬起头后,脸上一片姹紫嫣红。瞅着都疼。 陈思清的小厮跪在院子里,不停哀嚎道:“我家公子实在是冤啊!都怪那李公子,他先挑衅的,嘴里讲些不干不净的。二公子和小小姐全是为了大公子才去那泥潭捉泥鳅的啊,他们俩拳拳之心请大公子莫怪……” 陈见月额角跳了跳,咬牙问:“泥鳅呢?” 陈知微和跪在地上的陈思清快速对视了一眼,哑火了。 那一大兜子泥鳅早在他们打架的时候丢泥潭里钻走了。 陈见月拂袖,转身炮口对准陈思清。 “你身为侍郎之子,又为人兄长,学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礼义仁孝,就是这样惹是生非做给世人看的?若只有你一人,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年轻人火气旺盛,可你带着知微!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让她置身危险之中?” “陈思清,你的脑子被狗吃了不成!你可知现在外面谈论最多的就是知微,她的名声怎么办?!” 陈见月气的团团转。 大哥这样一个最儒雅,最讲礼数的人都被逼得骂人了,陈思清委委屈屈地坐在后脚跟上,腿麻的都快感受不到了。 他也委屈他也难过,他也自责啊,但是,归根结底还是陈知微先动的手啊,而且!陈知微早已及笄了,还算什么小姑娘。 再者,陈知微的名字不是早就以傻贯彻京城了吗,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咬啊…… 当然他不敢说出来,说出来,陈见月怕是要扭掉他的头,以往外面有编排陈知微的让陈见月听见了他都得愤怒难过一番。 “大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陈知微低头认错。 陈见月叹息,回头,温和地拍了拍陈知微的头。 “你年幼不更事,又大病初愈,想事做事难免左了些。不过见义勇为也是好事,说明你能辨是非,那金塘之事我了解一些,说到底还是那李灿公子做事太过。” 陈思清傻眼,刚才你可不是这样说我的啊大哥! 陈见月看见陈思清又冷了眉眼:“滚去洗干净,像什么样子。” 刚从官府被接回家的时候,陈知微就先被陈见月身边的春山接去洗刷换上干净衣服了。陈思清知道陈见月的脾气,自然不敢去洗漱,只能先跪在门口,祈求他哥能从轻处置。 等陈思清耷拉着脑袋离开,陈知微偷偷瞥陈见月的表情,看他缓和多了,才敢开口。 “真是我的错,不怪二哥,我求着他带我去捉泥鳅的,也是我先打的那个李公子。” 陈见月将她额头上的刘海掀开看了看,又捧起她的手,看到手背上有几处擦伤,捡起药膏给她厚厚敷上去。 他没有表情的脸比有表情更让人害怕,陈知微偷偷瞄,手张了张,被陈见月按住不让动。 陈知微真的有点慌张了,她宁愿陈见月骂她打她都好过这样沉默。 寂静之下,一颗水滴落到陈见月的手背上,他愣住。 看向陈知微的脸,嘴角青着,眼睛泛红,眼眶里盈满了水,泪水是憋不住了才掉下来。 陈见月无奈笑笑:“挨打的时候不哭,现在哭什么呢。” “你,你别生气,”陈知微扯住他的袖子哽咽,眼泪终于大颗大颗落下,“我不想你生气,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 忽然,院子外头传来两声气急了的怒斥。 “孽子孽女!我上辈子欠了他们的,让他们托生到我这祸害我!” 是陈侍郎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陈知微听到这霍然炸开的声音肩膀抖了抖。 陈见月轻柔擦拭她的泪:“别哭,哥哥不生气了,也不怪你,你好好歇着,爹那里我来解决。” 陈知微看着陈见月迈着稳稳的步子走出去,宽厚的肩膀遮住外面的一切。 她昂头眨了眨眼,擦干泪,这眼泪还怪好用的。 他们从金塘被官兵带走关在兵马司之后,很快就查出来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一群非官既贵的公子哥和大小姐,有眼色的人早就去通知各自府上了。 李灿顶着俩乌鸡眼和漏风的牙在兵马司的府衙里破口大骂。 骂兵马司的人都瞎了眼了敢捉他,骂陈家兄妹狗胆包天…… 骂得兵马司的士兵们脸都黑了。 陈知微进了这里才知道事情大发了,跟陈思清一人蹲个拐角抱着膝盖不说话。 有个吏员看她可怜巴巴地蹲着,还以为她受了多大委屈,特意给她一块巾子擦擦脸。 陈侍郎接到通知的时候好不容易休沐歇息一下,听到这个消息一口茶全喷出来了,连身后陈夫人的问询都抛在脑后,怒气冲冲地去了兵马司。 陈侍郎最先赶到,兵马司隶属兵部,兵马司指挥跟他认识,少不得要通融一下。 陈侍郎到的时候看见自己两个儿女眼睛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但在众人面前只能强撑笑意,转去跟兵马司指挥叙旧说清。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兵马司的人也觉得头痛,只觉得接了个烫手山芋。 等怀远伯也来到的时候,兵马司算是彻底热闹起来了。 陈思清埋着头吭哧吭哧跟陈知微说:“我们俩完了,咱爹那脸色可难看了。” 陈知微的脸色也难看,她在现代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到古代反而蹲上公安局了。 破罐子破摔道:“爱咋咋地,我们又没大错!” 谁知,他们没被关多久,一个时辰后就被送回了家,在兵马司门口,李灿还捂着脸冲他们撂狠话:“等着,以后我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陈知微冲他挥了挥拳头, 李灿大喊:“陈家傻小姐就是个疯子!” 眼看着陈思清差点扑上来,李灿赶忙就带着人灰溜溜钻进马车跑了。 陈侍郎留在兵马司收拾烂摊子,不怪他要气炸了一样。 难以搞定的老父亲当然要留给陈见月,陈知微还不知道事情怎么收尾呢。 但归根结底,陈知微也没那么怕,首先对方虽然是伯爵之子,但依照陈思清所说,他每次打了李灿之后,陈侍郎只是让陈思清道歉,并没有其他惩治措施,就说明陈侍郎并不低那怀远伯许多。 毕竟是朝廷官员,干实事的,也没人愿意得罪狠了陈侍郎。 其次,李灿先挑的事,他又恶名远播,大众舆论都该站在他们这边才对。 到了傍晚,陈知微忐忑地等来了晚饭,这才舒了一口气。 吉祥一边给她布饭一边忿忿不平:“那李公子真是作恶多端,居然打小姐这样一个弱女子!也就是如意姐胆子小,若是我在旁边,定拿棍子敲他的头。” 陈知微嘴里塞了一堆食物有些心虚,其实如意在旁边也没少敲,但为了不让她担责,陈知微谁也没让说出去。 她匆忙咽下饭菜问:“如意怎么样,身上有伤吗?” 吉祥摇头:“如意姐好着呢,就是小姐自己不疼啊?!” 她按了按陈知微的嘴角。 “不疼,我吃饭都好好的呢。”陈知微笑。 吉祥叹息:“老爷可气坏了呢,今天府里的杯子都摔了一大半。” 陈知微缩着脑袋不说话,看来陈见月这个大儿子还是很有份量的,陈侍郎气成这样都被挡住了没有立刻来找她麻烦。 “小姐明天可千万不要顶撞老爷,顺着他几天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陈知微连忙点头:“我懂得我懂得。” 12. 跪祠堂 第二天一早,饭都还没有吃。 陈知微被几个陌生丫鬟喊了起来,吉祥如意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带走。 昨个涂了许多次药膏,今早嘴角还是肿起来了,手也伸不太直。 陈知微睁着迷蒙的眼被一路拖行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被押着跪下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和一张五彩斑斓的肿成猪头的脸对上。 脸上的眼睛里充满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陈知微往后趔趄了一下,随即被后面的丫鬟抵住身子。 “小姐可得跪好,待会老爷就来了。” 陈知微动了动膝盖,又看了眼身边一同跪着的人,眼睛嫌弃地眯起一条缝。 她的表情太过显眼,跪着的人虚弱掀唇。 “陈知微你不要太过分,我成这样到底是因为谁?!” 陈知微惊讶:“二哥?!” 陈思清鼻腔哼出一声怪调:“你只有心虚没好事的时候才叫我二哥。” 陈知微哭嚷:“二哥,你咋被没人样了啊,是不是谁晚上又偷偷捶了你几拳!” “收起你的假把式。”陈思清不屑,并揭穿了她假模假样的干嚎,“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陈知微不嚎了,离他近一点,胳膊肘捣了捣陈思清:“你爹昨晚打你了吗?” 陈思清捂着胸口闷哼,眼睛都红了:“什么你爹,咱爹。昨晚就没见到他。” 陈知微“嘿”了声,敢情昨天就专门去她门口骂了两句。 她见陈思清都痛得弯下腰了,忽然想起来昨天那李灿下黑手往陈思清胸膛上砸了一铁棍。 “砸成啥样了?”她慌忙要扯开陈思清的衣襟,被陈思清拦住。 “没事,就紫了一片,早上了药了。”陈思清抽口气直起身子。 “倒是你,就没其它伤了?”他问。 陈知微老实摇头,昨天她最后力气不多了,但闪避点还是满的,陈思清还帮她挨了好几下。 她叹气:“我真对不住你。” 陈思清撇嘴:“又没伤筋动骨的,这点小伤算啥,我们学院里那武师跟我们对打都能把我们打得卧床三天。” 陈知微知道陈思清是在安抚她,手捏着膝盖下的垫子不说话。 没一会,外面传来两道脚步声,身边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陈侍郎身后跟着陈见月走进来。 陈侍郎背着手,余怒未消,走到他们身后打算一人踹一脚解气来着。 陈见月拦住他爹:“他们两个伤得也不轻。” “哼!”陈侍郎站定,“这件事虽然最后由荣安侯府揽下来了,但是你二人做事也太不妥了。”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李灿被你们打成什么样了,听说回到家就起不来了!怀远伯虽然没什么能力,但是他告状告上去那也是麻烦事,你们想让你爹我接着回中州种地不成?!” 陈侍郎重重甩袖:“生你们还不如生两块凉糕!” “我堂堂侍郎,在京城里都成笑话篓子了,谁见了我不说我‘祖上有德’?” 陈侍郎发了一通牢骚,最后只让他们罚跪祠堂一天。 陈知微知道这事算是了了,她放下心来。 陈见月留了下来,从袖口掏出两个饼一人给了一个。 陈思清接过去狼吞虎咽吃完了,陈知微胃口一般,干巴巴的,只吃了半个就给陈思清了。 陈见月没理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案桌前,拿出三根香点燃,接着跪下去拜了拜才将香插在香炉里。 陈知微刚进来时只觉得这里昏暗,适应了之后才发现前面是一排牌位,后面蜡烛摇曳,白烟升腾,平白填了几分幽寂。 她定睛看过去,陈见月跪拜的牌位上名字写着白之霖。 这是那位病逝的白家嫡小姐,他们的母亲。 陈思清难得的垂着头安静下来,只有陈见月衣袖摩擦的声音。 陈见月拜完后就静静走出去了,关上祠堂门后,只有偶尔从窗户那吹过来的一点风声。 跪了半晌,陈知微觉得膝盖疼,动了动身子。 陈思清忽然开口:“祠堂平时都关着不让人进来的。我以前很爱闯祸,爹一生气,就会罚我跪祠堂。” 他轻笑:“他以为我会害怕,其实我很高兴,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见到母亲。其实我挺恨她的,小时候亲手把我送走,说会来京城见我,自己又病的走不动。爹和那外室也不让我回去中州,嫌我不跟他们亲,我跑了几次都被捉回去关屋子里。” 陈思清轻声说:“等我长大了,能骑马能识路了,她又死了。你们带着她的牌位一路来了京城。” “爹和你们都哭,可我哭不出来,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陈知微不知说什么好,她是个后来的,也不知道那白小姐长什么样子。 但是陈思清的声音虽然平淡,她却知道他难过极了。 陈思清揉了揉脸,扭头冲她笑:“也就是今天你跟我一块跪着我才说这些,你可别笑话我,也别说出去。” 陈思清得憋了多久才会在今天跟她说出来,陈知微不知道,她却很能体会到失去亲人的滋味。 她爸死了那天,遗体差点拼不完全,她昏迷,没见着他最后一面,每天午夜梦回,都是她爸曾经笑吟吟的脸。她爸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最终被夜晚逆行的老头害死了。 陈知微说:“我也不记得她的脸,但是大哥记得,他会画画,改天让他画一张你就能看见她了。” 跪一天是不可能的,只跪了三个时辰,陈知微和陈思清就盘着腿肩膀靠着肩膀,头抵着头睡了过去。 中间丫鬟们来送饭他俩才意思意思又跪了一会。 到了晚上,院里的灯笼都亮起来了,陈见月终于来接他们俩了。 陈知微一脸虚弱相扑到陈见月身上:“我的头痛膝盖痛,得哥哥亲一口才能好。” 陈见月手指在她头上扣了一下,才让陈知微捂着脑袋站起来。 她委屈地眨眨眼:“哥,你病好了吗?” 陈见月嗤道:“早被你们俩气好了。” 陈思清挺大块头就在后头老实站着,他说:“哥,你要是还没好,我们还去给你捉泥鳅!” 陈见月肉眼可见地翻了个白眼:“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泥 鳅了。” 他们兄妹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出祠堂,后面的烛火明明灭灭地摇晃着。 到了饭厅里,大圆桌上满满一桌饭菜,大都是补气血的。 陈思清问:“爹和小娘呢?” “用完饭回去歇着了。”陈见月拉开凳子让陈知微坐下,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 陈见月一直没吃饭在等着他们。 陈思清看着陈见月有些瘦的腕子红了眼眶:“哥,你真好。” 陈知微也应和:“哥你真好。” 陈见月笑起来:“好了,赶紧吃你们的饭回去歇着吧,跪了一天还不累啊。” 陈知微陈思清对视一眼,俩花猫一样的人嘿嘿笑起来。 陈思清边大口吃饭边问:“大哥,那怀远伯怎么肯善罢甘休的,他不是最擅长没理还争三分的吗?” 陈见月慢条斯理将一块鱼肉送到陈知微碗里。 “你们可知那金塘是谁的地方?” 陈思清皱眉不解:“不是无主之地吗?” 陈见月摇摇头:“哪里的无主之地会叫金塘这个名字。” 陈知微捕捉到过关键信息:“荣安侯府的地方?” “对,那地方本就是皇上划给荣安侯的封地,后来到了荣安小侯爷手里,由于荣安侯府的产业多,那里不算大,就一直闲置着。后来有难民在那里安置,荣安侯府都没发话也就无人敢过问了。” “怪不得官兵平时都不往那边巡逻。”陈思清嘟囔。 “李灿时不时去那里闹一番,都是难民无依无靠的,事情不大,无人报官,荣安侯府也不乐意管。原本怀远伯不依不饶,又要坐牢又要赔钱又要上告地闹,后来事情被有心人捅到荣安侯府那里,当天就有人接管了这件事,怀远伯也没敢再开口了。” 陈思清撇嘴:“要不是荣安侯府插手,估计咱爹又要让我们两个去跑人家里道歉了。” 陈见月喝了口茶瞥他一眼:“之前让你道歉你也没好好道过啊,在人家怀远伯府门口大声细说李灿的恶人行径,再说自己向他道歉,明眼人都知道是被逼的迫不得已。” “本就是他先挑衅怪得了谁。” 陈思清从陈知微跟他一块打架的时候就默认两个人是一伙的了,思想和行动上高度契合,于是寻求陈知微认同。 “你说是不是?” 陈知微却沉思问道:“荣安侯府接管了,那么那些难民会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反而害得他们无处安身了?” “不知道。”陈见月轻淡道:“他们蜗居在京城本就不合法,若天下的难民都蜂拥而至,整个京城岂不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据我所知,受灾的地方早就治理好了,他们不回去故乡必有缘由,只是那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陈思清也摆手道:“京城这地界复杂着呢,这些事情就让荣安侯府的人去头疼吧,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陈知微点点头。 “对了,”陈见月道:“先前送你从清风寺下去治病的马车还是荣安侯夫人恩典的,改日见了人家真是要好好道谢才是。” 陈知微扒了一口饭重重点头。 13. 刮目相看 金塘风波后,京城里流传了好一阵关于陈知微的传说。 说她将李灿揍得瞎了一只眼,又说对方不能人道了。 还有人说是因为李灿调戏陈家傻小姐,才被陈思清揍了,笑话李公子饥不择食。 这些陈知微都不知道,她从那天后就再也没被允许出过侍郎府。 大栾朝女子读书一般有专属女子书院,或请夫子入府教授也是可以的。 而小陈知微从中州来到京城后,一天书院都没有去过。 陈侍郎当初看小陈知微虽呆滞,还是抱了一丝希望给她请了夫子前来教授。 谁知她竟然在夫子的水杯里放了一坨稀狗屎!那夫子本还因为是丫鬟看他辛劳给他熬的茶汤,喝了一口后口感苦涩难言,还有些絮状颗粒。 直到小陈知微跑跳着进来,手上一片黑褐色污垢。 夫子问她手上沾了什么,小陈知微兴奋叫道:“狗屎!” 夫子当即两眼一闭朝后仰倒,差点升天。 事后陈侍郎拉着老脸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脸面折损到地底下了。 自那之后,侍郎府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只狗,也再没有一个夫子愿意进工部右侍郎府的大门。 那夫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只口不提自己遭遇了什么,渐渐地,外面有传言说“陈家傻女喜朝人掷屎。” 陈知微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好看,她盯着自己的手,心道:小陈知微,你还真让人刮目相看。 但是小陈知微倒是一直不排斥陈见月教授她知识,只不出人所料的,那些东西都迅速而不留痕迹地从小陈知微大脑皮层上滑溜走了。 陈知微好转后,又不被允许出府。 陈见月就拾起了教授陈知微的责任,他每日不仅安排好自己的学习进度,还给陈知微制作了一个课程,保证她上午下午都不闲着。 先从识数认字开始,陈知微每日被书香戒训还有礼仪培养包围着。 陈知微本就是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在这样高强度的补习下,陈知微的古代认知终于是完善的差不多了,就连说话走路都渐渐向京城贵女靠拢了。 陈思清一个劲地赞叹陈知微有天赋。 陈知微哈哈大笑,不就是装吗!她最会有样学样了。 陈见月面无表情拍她手心:“不许做无状大笑态,不雅。” 陈知微闭上嘴,决定笑不露齿。 陈见月还从他院子里拿了不少书塞到陈知微的书架上,陈知微每天看书看的起劲,有时候连饭都不吃了。 陈见月为此非常欣慰,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陈知微看的根本就不是他给的书,反而都是些志怪轶事,才子佳人类型的小情书籍。 气得将塞这些书给陈知微的陈思清关在屋子里罚背整整一本君子书。 据说陈思清吓得直求陈见月打他一顿也好过这样折磨他。 陈知微如今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脸如银盘,身量高,这些天胃口好,身体也不像以前挑食一样瘦弱,渐渐丰满起来。 陈侍郎的小心思便起来了,他托陈夫人多在京城里走动走动,看能不能给陈知微找个夫家。 陈夫人很不乐意,她本是中州一小门户家的女儿,初来京城以妾室身份走动时常被贵妇人看不起。 后来她被扶正,陈见月兄妹也来了京城。侍郎府有个傻女的消息渐渐漏出去她更觉得丢脸,于是在京城走动更少了。 如今这个苦差事要交给她,她怎么想怎么棘手,跟陈侍郎闹了好几回,可陈侍郎平常什么事情都依着她顺着她,这件事偏粘她手上甩不掉了。 陈知微傻女的名声传了那么久哪有肯娶的年轻豪杰,于是陈夫人便得空时寻京城里的媒婆去寻摸京郊外的娶不着媳妇的老大难。 这事还没苗头呢,宋侍郎府上一再推迟的婚宴总算开始了。 原定的大婚时间是四月一日,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改到了四月中旬。宋侍郎为此整日在朝堂上愁眉苦脸,连跟对头陈侍郎掰扯的心情都没了。 陈侍郎之前还前后左右的打听,谁知道宋侍郎口风严得很,只说找了高人指点,说新日子更吉利更利于新人。 陈侍郎哪能相信他。 这日,对门的宋侍郎府鞭炮声连天响,陈侍郎偏等离得最远的宾客都到了才领着夫人和一双儿女姗姗进入侍郎府。 至于为何是一双儿女,当然是陈见月没去,他对外宣称是身体抱恙,实际上是避嫌。 陈侍郎提了礼,对门小厮看见他拎着的三斤红糖砖嘴角都抽了抽。 陈侍郎板着脸:“礼钱又不少你们的。” 进了门,扭过头,陈侍郎还偷偷吐槽:“真是冤大头,还得给尚书府一份礼钱,亏死了。” 宋侍郎府的前院里堆满了尚书府的聘礼,全都是四四方方的红漆木箱子,上面系着大大的红绸,门厅前挂着一个大大的囍字。在其中穿行的丫鬟小厮们都穿着喜衣,喜气洋洋地奉茶说吉利话。 陈知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她好奇地左张右望。 陈侍郎脸色不虞,他冷哼:“他宋世开能有这么大排场还不是因为攀上了个好亲家,尚书府该私下里给他添了不少钱。” 宋侍郎的府邸跟陈侍郎府相比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后花园宽敞富饶些,宾客群拥而至时挤挤挨挨凑在一块,宋侍郎的脸又笑成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陈侍郎交过礼金后就带着陈思清去各位官员大臣那应酬去了,陈夫人看了眼还待在她身边的陈知微,翻了个白眼。 “走,跟我去后院吧。” 陈知微人生地不熟的,自然只能紧跟着这个便宜继母了。 到了后院,除了顶尖的那些不用互相攀附的世家贵人,京城里其他有头有脸的女眷大半都聚集在这里。 见到陈夫人带着陈知微进来,都是一脸好奇之色。 直到有人说这是工部陈侍郎家的,有些人当即就扭过了头。 倒是有几个家里需要依附陈侍郎的过来和陈夫人亲热。 陈夫人自然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左右她也没什么好求别人的,就跟这几个人闲聊着。 期间看到陈知微跟乡巴佬似的到处看,索性打发她自己去逛。 有个夫人看见陈知微,明知故问道:“这就是你那打了李公子的继女?瞧着也没多傻啊!模样也过得去。” 陈夫人“呵呵”笑了声:“谁知道拜对了哪门子佛祖观音,竟然生生将个傻子给拜好转了些,但人也呆呆木木的,跟你家的姑娘们没法比。” 那人谦虚一笑:“都是俩眼睛一张嘴的,能差到哪去。就是你这都不是亲生的,日子可还过得去?” 相熟的没几个不知道陈夫人的底细,她也不藏着掖着,脸色一塌:“凑合过呗。” “真不考虑生个自己的孩子?半路接手的哪有亲生的体贴,说句不好 听的,日后他们成家立业了,能对亲爹好,还能对你这个继母好?” 陈夫人讪笑:“还有什么好折腾的,我跟夫君都不在意这些的。” 她背过身也怨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硬生生往她心窝子上扎。 那位夫人看陈夫人的表现也是好笑,别人可能不知道,她却知道陈夫人对那些非亲生的可没什么好颜色。 陈夫人绕开话题:“前些日子让你留意有哪些个愿意娶妻的勉强过得去的人家你可帮我没?” “……” 园子里的年轻小姐们不少,个个都在今天打扮的如花似玉,花儿般簇拥在一起叽叽喳喳。 陈知微有意凑近,很快被眼尖的小姐瞅见了。 陈知微不认识她们,她们也跟陈知微不熟,又见陈知微打扮朴素,便问她是哪家的小姐。 陈知微有意含糊,只说:“陈家的。” 陈算大姓,京城姓陈的人家不少,那些人见陈知微长得不错,家境朴素没什么架子就接纳了她。 有人就有小团体,陈知微来了之后发现京城小姐们也有圈子,如她所在的这一小群姑娘们的家世在京城里算中等。 旁边一群人数更少,穿着打扮更高级华丽的则是上等,举止神情间都流露着对自身家世的高度认同。 站陈知微旁边的包子脸小姑娘气冲冲地斜瞪那群人里的领头的,被另一个姑娘问:“小蝶,你瞪许雯做什么?” 陈知微从她们闲聊中得知这小蝶家境还算不错,祖父曾是太子太傅,父亲是翰林院学士,宋侍郎当初入京任职还有她父亲出的一份力。 而那许雯父亲是内阁大学士,虽两人父亲官职品级相差不大,但内阁的离皇帝更近,权势更大,使得许雯平日里也眼高于顶。 小蝶被追问眼睛都红了:“她抢了我的夫家!” 几个姑娘们瞪大了眼睛连忙追问。 这才知道,原来小蝶有个青梅竹马,自小两家相知相熟,本打算等小蝶及笄后就完婚。那公子前段时间入了詹事府做事,前途一片大好。 可不知怎么的,有人给算了命说那公子不能跟小蝶在一块,会耽误前途。 小蝶的学士爹气得差点绝倒,托人给对方带话道:“辰儿自幼与小蝶跟我一起学习,吾自认没有一丝私藏,当亲生儿子般鞠躬尽瘁培养辰儿,他就任詹事府何尝没有我一分功劳?两人婚事早已谈妥,本两情相悦,汝等这般过河拆桥,怎不怕天打雷劈!” 这原亲家话说得这样重,那辰儿父母不得不含泪说实话。 其实是内阁许大学士的爱女许雯看上了辰儿,吵嚷着非他不嫁,那辰儿也看许雯貌美,家境对他更有助力,两人就对上眼了。 小蝶前段时间收到竹马的决绝信,哭得瘦了好几斤,原本更圆的脸如今只有巴掌大了,怕她爹更难过,只能强撑。 如今见到许雯,何尝不恨。 京城女子到了年纪,都想与有情人共续良缘或寻一门好亲事,这种横刀夺爱的行径自然受人不齿。于是姑娘们都纷纷唾弃那两人。 只有陈知微老神在在。 见她不表态,小蝶的眼神更加幽怨。 陈知微叹了口气,这些小姑娘的眼界和选择权还是少了些。 她说出了那句至理名言:“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多的是吗。”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话惊到了,怎能如此……犀利! 14. 喜宴 陈知微抖了抖腿,摸了摸小蝶那张可爱的包子脸。 “你想啊,你那什么小辰,你们青梅竹马多年情谊,他却能在关键时刻见色忘义、见利忘恩抛弃你,说明这个人就不是良人。真正的良人绝不会因一点蝇头小利就放弃爱你,他只会在受到诱惑和磨难后还会牵着你的手说爱你一定要跟你在一起!” 陈知微声色并茂,眼神情深款款,余光见那些姑娘被她感染后,陈知微呼出一口气,看来这些姑娘们能明白。 她又道:“所以这其实是幸事。” 有人问:“怎么能说是幸事,这不是倒霉透了吗?” 陈知微摇头晃脑:“非也。小蝶与这薄情的小辰一没成婚也没定亲,以后嫁娶两不相干,顶多就是伤心几天。” “如果是成了亲,这小辰婚后攀高踩低,小蝶发现这人的真面目,那时就哭也来不及了。他若与那许雯成婚,日后遇到更好的,他又如何?他能弃你第一回,必然能弃你第二回。” 小蝶喃喃道:“我昨日还让我爹写信让他见我一面……” 其中一位姑娘听了陈知微的话捂着胸口顺气,附和道:“可不能挽回了小蝶,我一位姨母就是这般处境,她和她的夫君婚后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前段日子还跟我母亲哭诉说她想和离呢,原本漂漂亮亮的人如今被嗟磨的不行了。” 小蝶伤心的泪珠子一串串地落。 过了会她坚定地抬起脸:“我这就让我母亲不要再接触他们家了,从此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陈知微连连点头:“嗯嗯,强扭的瓜不甜。” 那边的许雯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调转头来看了她们一眼。 不得不说,这许雯长相确实出挑,细柳眉,樱桃嘴她在那些名门将女之中都是出类拔萃的。 但傲气也同样招摇,她的目光特意在小蝶身上停留几秒,旋即嘴角勾起一个明晃晃的笑。 若没有恶意,陈知微是不相信的。 索性新嫁娘出现了,她们都一窝蜂地往宋小姐的闺房里去了。 陈知微落在最后,踮着脚才看到那个据说和小陈知微有过节的宋小姐。 不知为何,宋小姐一直没有穿上嫁衣。那件火红的嫁衣摆在一旁,金色发冠随意摆放在桌子上。 旁边是宋小姐的母亲,对着她苦口婆心劝诫道:“然儿,别误了时间,赶紧穿上吧,别让别的小姐们看了笑话。” 喜婆也在旁边又唱又劝地围着宋小姐转。 宋知然扭头看了一眼蜂拥而至的各家小姐,自嘲地笑了笑,还是去了屏风后头让丫鬟们穿嫁衣。 陈知微看见宋母背过身悄然擦了擦泪。 小蝶原先伤心,此时已经又开心起来,她对陈知微道:“宋知然的娘亲看起来好舍不得她啊。” 陈知微看着古怪,这可不像舍不得。 许雯不知何时挤到她们身前,听到后头声音嗤笑道:“那是哭她女儿以后命运多舛吧!” 小蝶的脸涨红:“你说什么呢,怎么能这样诅咒人家!” 许雯不屑:“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宋知然的未来夫君,前段时间当街与青楼女子拉拉扯扯被宋知然撞见了,她当场发飙,后来怎么都不愿意嫁了,两家为此争执了很久。” 小蝶好奇:“我们都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那天我也看见了。”许雯又道:“如今婚事照常举行,肯定是宋侍郎强逼的,宋夫人也没少在宋知然面前哭着劝说吧,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还嫁。” 周围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这可是惊天秘闻,当即有人笑了出来,被其他可怜宋知然遭遇的小姐瞪了回去。 陈知微也是刚听说,怪不得宋知然的婚事推迟这么久,怕是两家轮番上阵给她洗脑来着。 小蝶扭过脸不愿意搭理许雯,觉得她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件事真是其心可诛,这不是打宋知然的脸吗! 果不其然,等宋知然从后头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的脸色都五彩斑斓的。 宋知然没有在意她们,她带着夸张的大金头冠,昂着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腰带。 过了会在喜婆的带领下,终于有人朝她道喜道贺,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还没到礼事时间,宋知然神色如常地和她们寒暄。 这时,宋知然的目光忽然扫到后排的陈知微,她轻微地皱了下眉,嫌弃的目光不加掩饰。 “陈知微?你怎么在这?” 这个名字刚脱口,几乎立刻有人顺着宋知然的目光找到了目标,瞬间,本来挤挤挨挨的地方,陈知微身边空出大半位置。 就连刚才还和陈知微说悄悄话的小蝶都震惊地看向她。 陈知微讪笑,她的名字居然有这么大威力吗? “就是工部右侍郎之女陈知微?” “还能有哪个陈知微。” “听说她不是傻子吗?!怎么混进来的?” 有人翻白眼:“我们又没见过她,谁知道她长什么样,再说了,谣言有几个可信的。” 小蝶倒是还站在陈知微身边,被众人目光聚集,她的小包子脸也一点点涨红了。 陈知微脸皮厚,尤其这相当于你去一个陌生地方,没有人认识你,理论上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大方张口:“对,没错就是我,你们好。” 原本跟她聊过天扯过淡的姑娘们都神色复杂。 宋知然冷笑:“这么多天不见,你倒是口齿伶俐多了,看起来变了不少。” 陈知微毫不胆怯,对答如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其他人不知道她们俩之间的龃龉,还好奇宋知然怎么火药味那么重呢。 等时间差不多了,各家夫人都来领家中小辈了。 陈知微也打算出去,却被宋知然喊着留了下来。 说让她帮她理下头发。 这原本该是至亲闺友间的活计,陈知微满脑子雾水,不是说宋知然挺烦她的吗? 还是说是专门把她留下来羞辱她? 等所有外客走光了之后,宋知然也让她母亲出去了。 宋夫人多次回头,怕她俩撕扯起来,毕竟之前宋知然和陈知微摩擦不少。 宋知然不耐烦地看她母亲一眼,宋夫人无奈只能出去掩上门。 屋里面火红的蜡烛成双成对地点着,红色剪纸红绸将房间晕染的灼目。 宋知然穿着大红嫁衣是极好看的,少女的颜色被嫁衣遮盖的少了很多。 她靠近陈知微,捏住她的胳膊,像以前跟傻子交谈那样,哄道:“小知微,你告诉我,见月哥哥来了没?” 她盯着陈知微的眼,目光灼灼非常期望。 可能是因为大婚,宋知然的身上铺了很多香,陈知微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味屏息了下。 “没来。” 宋知 然的目光顿时暗淡下去,她失望地推了陈知微一把:“怎么就没来呢……” 陈知微还用了那个借口:“他生病了。” “严重吗?”宋知然立即问。 陈知微不说话,就盯着宋知然看。 好一会,宋知然才反应过来这是推辞,是照顾她的名声,要是陈见月在,她想她会失态的。 她沉默着垂下头,露出一截好看的脖颈。 宋知然苦笑:“我还不如你呢,小傻子。你每天还能快快乐乐的,什么都不用愁,有你大哥给你把持着。” “我总往你那跑,就是想看他一看,跟他说两句话,却只能看到他对你有多好。我向他袒露心意,他不假辞色。若与我成婚的是他该多好。” 她也不等陈知微回应:“他眼里只有你这个傻妹妹,如今,竟是连看见我都不愿意了。” “罢了,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好一会她想通了一样,抬起头瞥了陈知微一眼。 “听说你好转了,是真的?” 陈知微当即也想给她吟诗一首。 宋知然没好气:“好多了就行,以后少做些傻子行径,让人看了生气。也少给你大哥添麻烦,少拖累他,你看他年纪轻轻跟个老头似的清心寡欲。” “……” 姑娘,你这是爱还是恨啊。 “你……”陈知微刚起了个话头,就被宋知然大力推了出去。 “走吧,快滚去吃喜宴。” 被赶出去关门前,陈知微扭头看了眼宋知然,嫣红的胭脂遮不住她有点红的眼眶。 宋夫人匆匆进去了。 陈知微摇头,这宋小姐还挺要强的。 新郎露面的时候,全庭院的宾客都夸赞他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在中军都督府担任要职,日后必有大出息,宋小姐嫁过去必然享福。 其实理论上侍郎之女嫁尚书之子并不算攀的多高,更何况宋侍郎和户部尚书还是上下级关系。 但宋侍郎和陈侍郎一样都是在京城里没有根基的外来户,而户部尚书家族根基硕大,结为亲家无疑是个好仪仗。宋侍郎原本还得意洋洋自己给闺女找了个好夫家。 他未必没有让自己闺女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想法,只是宋侍郎哪里料到,这便宜女婿居然还是个浪荡子! 如今他看这女婿是怎么都看不顺眼了,只能捏着鼻子嫁过去,安慰自己,男人嘛,只要不三妻四妾,潇洒一点算得了什么。 越想宋侍郎越想哭,怕是自己在女儿面前彻底直不起来腰了。 宋知然头上顶着红盖头,在众人面前牵着新郎的手上了红轿子,喜娘老菊花般的脸昂着,高声喊:“起轿!” 宋夫人呜呜地哭起来,宋侍郎木着脸拄她一下才止了哭泣。 陈夫人笑吟吟对陈知微道:“瞧人家出嫁多风光,后面的嫁妆聘礼排了一条街呢。” 她指指周围一圈人:“这么多青年英俊呢,你看你看上了哪个,喜欢就去找他赖着他,也省得我给你费劲巴力的找夫婿了。” 陈知微岿然不动,心里默默翻白眼,这恶毒继母真是不拿她和侍郎府的脸面当一回事。 她要真是做出这样不雅的行径,不说外人怎么看她了,陈侍郎怕是都想一张老脸藏地里去,回头就把她打死。 真把她当傻子逗呢? 陈知微拢起袖子默默离这个疯子远了点。 15. 隐形富豪陈见月 陈侍郎最近很开心,宋侍郎最近总算不在他面前跳了。 本身工部的活计就繁琐而麻烦,各地工程他都得监管,时不时还得去亲自去户部催银子。 户部的人都跟铁公鸡转世一般,其中尤其以宋侍郎卡陈侍郎最紧,他俩有时在朝廷上急了能当着皇帝的面互喷。 但近来宋侍郎蔫了一般,在朝堂上如锯了嘴的葫芦,就连户部走银子都比以往松快多了。 陈侍郎开心了,侍郎府也明媚起来。 其中最明显的还是陈夫人,前段日子陈侍郎去外边监督一个棘手的工程,她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药材味。 等陈侍郎归来后,她日日穿金戴银,打赏下人都大方多了。 侍郎府的银钱都是经由陈夫人的手的,平日里抠抠搜搜,就连侍郎府门口破了的牌匾都足足过了一个月才换,用她自己身上倒是大方。 陈知微从知道那块牌匾是自己的手砸的后,还站在大门口看了好一会,摸着下巴思索,这么高的门头,小陈知微也是有一把子好力气啊! 就连陈侍郎要用钱,都得给陈夫人说好话,还得保证自己不是去寻花问柳。 让陈知微好奇的是,侍郎府如此拮据,她大哥陈见月的生活品质却一点没有降低。 陈见月的笔墨砚台肉眼可见的贵,平日里穿的衣裳虽然看着素雅,但是走动起来暗纹涌现,泛着银光。春山有时候给他熨烫衣服,不小心烫坏了一点边角,春山眼也不眨地丢了,一点不心疼。 不止陈见月,最明显的就是陈知微的衣柜妆橱,陈知微平时穿的时候都是如意给她捡着轻便的衣服穿,头饰耳环她也嫌麻烦不喜欢戴。 直到有一天她自己去找衣服,打开衣橱,差点亮瞎眼! 各色衣服挤得满满的,不说材质样式,陈知微分明看见,里头还有两件抹胸上绣着金丝。 妆橱里头随意压在最下面的小匣子一打开,沉甸甸的金钗,镶嵌红宝石的耳环。比陈夫人脖子上还繁复漂亮的金丝锁项链…… 陈知微风中凌乱。 “咱府上,走得真的是一套账本吗……” 如意给她将弄乱的东西整齐好,笑道:“当然不是,小姐平日里的穿用都是不归府里的,也就吃得走府里的账。” 说着她鼻头一皱:“就这样夫人有时候还要敲打上一番。” 陈知微心跳都乱了:“哪来这么多钱啊?陈侍郎贪污啊?!” 如意嗔怪地看她一眼:“瞎说!这跟老爷没什么关系,这套账本是走大公子那边的,不跟府里一块,春山姐姐经管着,就连小姐的衣服首饰都是春山姐姐采办的呢,就是小姐不爱穿。” 那的确,这些繁琐的衣服看一眼就头痛,影响行动不说,热了还闷得慌。 陈知微头晕眼花:“那,那大哥怎么如此有钱?” 如意耐心道:“中州白家,也就是小姐的外祖家,如今大半家产都由公子把持着呢。” “前些年白家挥霍,子嗣不兴,没落了些,后来大公子接手了大夫人的那份,留住了白家的名声,也立住了。您的外祖离世前,就将没分出去的家产都给了大公子。不过表面上还是白家的,由大公子操持而已。” “白家很有钱?” “看来小姐都忘了,中州白家在京城也许不打眼,但整个中州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如意说的精简,陈知微差点站不住。 真没想到,她这个大哥,还是个隐形富豪嘞。 “如意,你搀着我,我好像有点晕……” 如意连忙托住陈知微:“小姐怎么了,可要喊大夫来?” “别,我只是被钱砸晕了。”陈知微虚弱道。 如意捂嘴笑:“小姐真会说玩笑。您不用担心夫人不给花用,找春山取就是了,大公子说过在您这随便花用的。” 陈知微感觉上辈子自己家最富裕的时候,估计都比不上陈见月这一句随便花用。 但她随即想到更关键的:“那我爹与那继母不知道大哥的底细?” 索性房里没其他丫鬟,如意就照实说了。 “老爷当年迎娶大夫人时只知道白家有钱,但他自己是不会随意花用大夫人的家当的。后来大夫人过身,他把大夫人的嫁妆都还回白家了。” “至于夫人,她是大夫人嫁到陈家后才进来服侍大夫人的,没两年就跟老爷去京城了,对白家的情况也不了解,只知道原是没落了的。” 以陈侍郎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岳丈家多富贵的,但他还就瞒住了陈夫人,想也是怕被她知道了闹腾自己。 怪不得陈侍郎对陈见月有超越寻常长子的关注与在意,甚至对陈知微也勉强算是容忍有加。 陈知微摊开身子躺在床上,突然道:“我可以躺平了。” 但她下一秒就爬起来,眯着眼睛奇怪道:“白家这么有钱,大哥还跑来京城在亲爹这受气做什么?” “白家只有钱势,却无权势啊。”如意无奈道:“当初白家跟老爷结亲也是想借助他的势力在中州站得更稳。后来没落是因为被多方觊觎,老爷入京做了侍郎后才好转,不至于被人吃空。” 如意道:“我了解的也不多,但白家据说也是个烂泥摊子,子孙后代一堆烂账靠不住。大夫人不在了,小姐的外祖父就立刻将大公子和您送到京城了……” 从如意的叙述中,那些往事也是乱七八糟的理不清。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只有钱没有权,就像黑土地上的白馍馍,随便谁都能来吃一口的。 这点与现代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知微鲤鱼打挺:“走!找我大哥哥去。” 今天冷风又吹,如意连忙带上披风:“找大公子作甚?” 陈知微理直气壮:“没钱了,要点钱来花花。” 如意无语:“可又是买些话本子去。” 陈知微嘿嘿一笑:“这不是太无聊了吗。” 陈见月不让她出门,古代又没有更多的娱乐设施,她没犯手机瘾已经很给这个时代面子了。宋知然嫁走了,连个同龄邻居都没了。陈思清上学,陈见月备考,陈夫人还经常拿鼻子看她,陈知微要无聊透了。 陈知微院子里的银钱本是足足够的,陈知微原本极少花钱,吃穿用都有人张罗。 在如意看来,陈知微自从“识数认字”后,正经书是不看的,每天 搜罗些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书买来看。 陈知微不喜欢粗糙的墨臭味,她们只能捡好的买,那些东西又极贵,花销自然而然就大了。 这个月没去领花用,算算也该到时间了,如意就拎着牌子跟陈知微去陈见月院子里。 陈知微这些天被宠得格外嚣张,又因为受小知微影响,做什么事都不出格,踢开陈见月的书房门就进去。 果不其然,陈见月一如既往地窝在书房里,执笔在往纸上写些什么。 见陈知微进来,陈见月只是微微抬了抬眼,不为所动地继续书写。 春山倒是惊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言笑晏晏地迎过来问:“三小姐怎么来了?” 陈知微笑得灿烂:“我没钱啦。” 春山二话不说,点头道:“那小姐等着,我去给您取去。” 如意惊讶,以往她找春山取银子必须得出示大公子特制的牌子才能领用,这次来也特意带上了。哪想到,陈知微一开口,春山连个顿都不打,牌子也没问她要,直接去拿银子了。 春山不知道如意的迷惘,她只知道,以往大公子看着陈知微总会难过,不经意间曾说过:别人家的小妹妹缺钱花了,缺衣服穿了都会同兄长撒娇索要,我们知微却不懂这些…… 如今陈知微真开口了,大公子心里还不得乐死,估计都恨不得自己亲手去拿了放小姐手上吧! 陈知微要完钱后心虚,凑到陈见月身边看他写什么。 没想到却不是文章,而是信纸。 陈见月的字极有风骨,让陈知微想起来以前去博物馆看到的古代状元卷子。 信件结尾,陈见月写上自己的名字,盖了印章,就挂在一旁晾干准备装入信封。 他见陈知微挨得近,以为她好奇,就找了一张干净纸张,将笔递给她。 陈知微讪笑,先前陈见月教她识字的时候她就装傻充楞避开了要书写的部分。 如今手上攥着笔,她绞尽脑汁地想混过去,落在陈见月眼里就是没文化的表现。 果不其然,见陈知微在纸上如鬼画符一样笔画奇怪地描字,陈见月叹一口气。 “你练字若有你看闲书一半的努力就好了。” 陈知微无语,这陈见月自己是神童就以为所有人都该是神童了。 她陈知微,一个原本在大家口中是傻子是痴呆的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突然就会识字,数数了,简直就是奇迹,更别说写出像模像样的大字了,在正常人眼里,那就跟神迹差不多了。 百年难得一遇,家里都该供起来,问是不是文曲星下凡。 显然她这个大哥并没有这方面的认知,他甚至觉得陈知微现在还写不好字是因为自己教得不够好,是陈知微还不够努力。 可去你的吧! 陈知微都想踹他一脚,可看着陈见月那张长得分外争气的脸,她又可耻地退缩了。 显然陈见月对她看闲书还是颇有微词的。 把纸撤了,陈见月又打算教她看账本了。 陈知微撂挑子了,见春山回来,她立刻怀揣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火速从陈见月的书房撤离,并打算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16. 初见 也许是见陈知微实在无聊,时不时在小花园里哀嚎,惹得旁边的陈夫人不满,骂她是野鬼哭丧。 陈见月终于免了陈知微的禁足令。 陈侍郎为此只是指着她的鼻子告诫她:“你少给我惹事!” 陈知微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不说话。 禁足令解除的一大早,陈知微从小花园里穿过去。 路过陈夫人和陈侍郎的院子时,特意站得近了点,吼了一首好汉歌。 这陈夫人居然骂她野鬼哭丧! 明明她只是在大家都该起床了的时候偶尔在花园里练练腿脚采采花哼哼歌,谁让陈夫人起得晚呢,而且声音那么小都能被她听见,她耳朵里装了扩音喇叭啊? 左右陈知微的财政支出掌握在陈见月手里,她不怕陈夫人苛待她,啃哥可比啃老靠谱多了。 吼完陈知微拉着吉祥就跑。 就连吉祥都被她一嗓子震撼到了,愣愣夸赞道:“小姐嗓子真洪亮。” 从陈思清院子里扔出来一只黑色靴子。 其实陈知微也不是非要往出府去。 毕竟这个大栾朝虽然生产力发展比她想的好多了,百姓也比较富庶,但娱乐还是远不如现代社会的,花样并不多。 她主要是因为在府里看见那个被填了的池子时,心里还老挂念着另一个自己,也想她妈了。 她妈不打她的时候对她还是挺好的。 为了排解愁苦,陈知微就决定往外走走逛逛,拿着陈见月的钱挥霍一通! 如今正值春夏交接,街上有人穿着厚褂子,有人已经穿上了短衣。 陈知微甚至穿着一件窄袖厚褙子。 如意道:“大公子说了,您要是不穿厚点就不让您出门。” 成吧,谁岁数大谁说了算。 今日似乎是哪家公子哥生辰,京城运河的分支上停满了只船,最中央还有几只花船,衣袂飘飘的舞女站在船中央的莲花台上随着乐声幡然起舞。岸边挤满了争相观看的人。 陈知微也去凑了热闹,却被挤到渡口旁。 有几个公子哥在渡口和船夫面红耳赤地争论。 “你凭什么不开船?”其中一位穿紫衣服的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爷有的是钱,还怕付不起不成?” 那船夫急出一头大汗:“真不是我们不愿意做生意,实在是,有人包下了今天所有的船,就算是闲置也不能去河里划船。” “谁这么霸道?!这运河是他家开的不成?!若若姑娘的舞蹈还能让他一人独享了?!若我非要下去呢?” “……” 公子哥气得两手挥舞,他看见后头街边上有一艘破小舟,几步跑过去就要拖着下水。 舟主人拼命拉住船,他不如船主人力气大,没一会就败下阵来。 气得他叉腰大吼:“难不成你也被包了?” 舟主人抱着船为难地点点头。 公子哥挥着两张大额银票:“比我这还多?!” 舟主人连忙点头。 “嘿,简直没王法了。”豪迈公子哥气笑了。 他又重新挤到岸边,黑着脸忍受船夫的“看吧,我早就说了”目光攻击。 陈知微被这公子哥差点挤下河去,还好被好心路人大哥拉住了肩膀。 她感激地冲对方笑笑道谢,那大哥扛着糖葫芦串挠头摆手笑了笑。 吉祥气急了,冲那人吼道:“挤什么挤,急着下河怎么不跳下去啊!” 周围也有人附和,实在是那公子哥嗓门大动作大,打扰他们听河面上的歌舞。 那公子哥被人一激,又被船夫小瞧,他将银票塞到友人手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当即从河岸上跳下去了。 嘴里大喊着:“若若姑娘我来了!” 只有陈知微离他最近,被他溅了一脸一身的水。 “……” 我服了。陈知微闭了闭眼,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 索性她今天穿得厚,脱了褙子还有一件体面的交领长衣。 河面上,那跳水的大哥还没游出五米远,不远处的船上就跳下来两个护卫,岸上也有人跳下水去追。 没一会那公子哥就被捂着嘴拖上岸了。 四个肌肉健硕的护卫浑身湿漉漉地拖着那位公子从陈知微身边路过,冰凉的水汽扑了陈知微满脸。 公子哥面朝天瘫在地面,生无可恋地看着船夫,幽幽道:“你咋没告诉我,那河面上的是荣安侯府家的啊……” 船夫一脸单纯:“可能我声音太小,公子您没听见。” “若若姑娘啊!你怎么也为钱权折腰了呢?!”公子哥躺地上打滚哀嚎。 有人哄地笑了,陈知微也觉得他好笑,朝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大哥打听那若若姑娘是谁? “那若若姑娘是京城一大名伶,皇上都曾听过她唱戏,她的一张座席千金难求!” “我们寻常人更是连她的面都少见,上一次她出现在百姓面前,还是太子娶妻,那场面叫一个热闹。” 糖葫芦大哥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湖面。 “今日她居然愿意为侯府一舞,那船上想必是荣安侯了!不知花了怎样一个天价。” 正说着呢,这边人也越挤越多,许是因为随着船只转向,这渡口的位置正好对着若若姑娘的正面,也能看到若若姑娘正是对着众船中央的一只挂着层层叠叠丝纱帷幔在舞。 只是那船离岸边太远,又有两侧船舱遮挡,竟教人看不到一点船中人身形面目。 有人看得入了神,往前挤时竟将糖葫芦大哥的草靶子挤倒了,好在陈知微眼疾手快往前伸手将那草靶子稳稳拿住又塞给大哥,上面红嘟嘟的糖葫芦一个没有损害。 糖葫芦大哥惊魂未定,黑着脸训斥后面毛手毛脚的小子,又连连朝陈知微道谢,他这草靶子要是掉水里了,今天就亏大发了。 等糖葫芦大哥离开河沿接着去叫卖,陈知微手里一边一串糖葫芦,身后跟着的如意吉祥手里也分别拿着一串。 主仆三人啃得嘴角留蜜,嘿嘿笑着:这免费的东西就是香得很呢。 那若若姑娘不愧是京城名伶,舞姿优美曼妙,腰肢软若流水,站得如此高也毫不胆怯,漫天花瓣从她脚下的台子上吹出飘散。 陈知微简直看呆了,这才是真正的古典舞啊! 妈妈,我学的古典舞简直弱爆了,十几年学费白交了。 一舞完毕,若若姑娘的纤细指尖停留在最高点,运河沿岸的人纷纷鼓掌呐喊。 她的视线却一直追寻那只大船,直到看见里面没什么动静才敛下目光,似乎有些失望,匆匆下了台子,钻进船舱。 陈知微也用了十二分力气鼓掌,要不是上辈子太累太苦,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学舞蹈了,她肯定要厚着脸皮求这个若若姑娘收她为徒的。 河面上开始有人打捞花瓣,旁边的几只花船纷纷驶开,上面歌舞喧天,人流就此分散。 陈知微将糖葫芦咬的嘎嘣响。 等渡口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吃完最后一个山楂,她擦擦嘴和手,也打算走了。 但不知何时忽然吹来一阵强风,直吹向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陈知微的衣裙被风吹得扬起来,长发纷飞,刘海打得让她不由自主眯起眼。 如意忽然惊呼一声,她原本怀里抱着的褙子被风吹落到河里。 顺着这阵妖风,竟然快速飘远,向那河中央聚去。 “哎呦,小小姐们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旁边的老船夫扶住自己飘摇的船,用长竹竿往河里够,那褙子跟长了眼睛一样避开竹竿,竟是再也够不到了。 如意有点急:“这可如何是好!” 陈知微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然两边没束起来的长发跟鞭子似的使劲抽打她的脸。 陈知微看着那褙子老神在在道:“没了就没了,不要了呗,就当给运河进贡了。” 如 意哭笑不得:“哪有人给河贡这个的。” “不是塑料袋就行,蚕丝好分解算不上垃圾,再说又不是故意的。”陈知微嘟囔。 陈知微还傻傻地跟那件只跟了她不到半天的褙子挥挥手告别。 许是她们还聚在渡口,河中央停留的船只也注意到了她们的目光。 最中间的大船上有两个护卫看过来,也注意到了那件褙子正往他们船这边飘过来。 两个人对着头交谈了下,又扭头朝身后请示,不一会,有人撑着小舟打捞起来那件衣物。 风还没停,吹得水面上的船都飘飘摇摇。 层层重纱帷幔被风吹起一隅,陈知微看到了一双极浓郁又极淡的眼睛,从那一隅里轻轻投射过来。 她眨眨眼,风好像突然停了,帷幔落下,遮住那双她看得真切的年轻的眼睛。 等她回过神来,小舟上的护卫已经到了岸边把湿漉漉的褙子递给她们了。 如意连忙接过道谢,等小舟驶走,陈知微还有些恍惚。 “你们看到那双眼了吗?”她喃喃问。 吉祥和如意拎着褙子拉住陈知微的胳膊。 “小姐说什么眼睛啊?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陈知微甩了甩头,最后往那艘船看了一眼,就同老船夫挥挥手离开了渡口。 过了好一会。 河中央,纱帘被一双轻柔纤细的手撩开,一张柔媚的脸探进船舱。 那张脸上口脂红红,眼圈也红红。 她刚一张口,泣音先出来。 “萧公子……” 正对着她的人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水面上。 “若若姑娘别哭,我们公子最看不得人哭了,厌恶地紧。” 站在男人身后的管家样的人制止她,又道:“让姑娘见一面也就罢了,本就是为公子庆生,图个喜庆,以后就别往侯府来信了,您以往的信件公子也是不看的,都是我处理了。” 他话说的绝情,若若姑娘连忙擦泪,抬起脸难过道:“可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恩情难以偿还,我,我怎么能就此决绝呢?” 管家正待开口。 正中间坐在锦绣软垫上的人突然说:“你今天名动京城的一舞就已经足够偿还了。” “我母亲说你是自愿来的,并没有收她任何财物,这就够了。” 说完这些,那人就不愿意说话了,眼睫细长,低着头不知看去哪了。 若若姑娘又要落泪了,她嘴唇翕动,竟突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这人短短时间居然失去许多生机,俊美的脸被阴翳遮掩,再也不复她曾第一次遇见他打马过街时的傲然与挺拔。 她的目光往下挪动,失去生机的原由就在这里。 那是一双原本坚实有力的腿,如今竟无所觉地随着船身的晃动而微晃。 若若姑娘平时以自己灵巧的嘴为傲,此时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眼前的人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安慰。 他从她进来之后就没怎么正眼瞧过她,也许她只是他人生的过客中稍微貌美一点的,除了这点就毫无意义了。 尤其是在这种时刻。 她口中的萧公子说了那些话后果然就没再开口。 管家很有眼色地送若若姑娘出去,并给了她一个匣子,她知道这箱子里一定装满了金子。 她没有接,衣袖掩着眼睛飞快地出去了。 等她被伞遮掩迈上另一艘接驳的船,那只船也飞快驶离了。 无人知道,众人趋之若鹜的名伶曾短暂地来到这艘船上,只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 管家拎着小匣子又回来:“若若姑娘果然没收,她的心意并不在这些身外之物。” 眼前人闻言也没什么情绪。 过了半晌,只见他微微闭眼,厌烦道:“别让母亲再为我操劳这些了,我在府里待的挺好的。” “……是,公子。” 17. 爱荔枝更爱你呦~ 进了五月,樱桃渐渐熟了,晶莹红润,皮薄汁多。 荔枝也随着商队进京贸易陆陆续续进了京城。 陈知微拒绝了如意给她剥壳的手,将那盘子荔枝推远了些。 “这东西吃多了上火。” 如意可惜道:“今年中州那边有商队脚程快才将这些好品种的荔枝送到咱这来,往日里哪摸得着。听说他们每过一个驿站还得在荔枝里放冰块呢。” 一个荔枝跑死马呢,陈知微自然知道。 可就算再好吃再昂贵她也不能吃那么多吧,陈知微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筐子里的荔枝壳。 “我不吃了,你们分着吃吧。”陈知微道。 吉祥笑道:“知道姑娘心善,大公子早就安排好了,府里的下人们也有份的。” 陈知微纳闷:“那随你们怎么处置吧,反正我是吃不了了。” 如意想了想,便道:“那我给二公子送过去吧,他贪凉,还总说荔枝不够吃呢。” “嗯嗯。”陈知微胡乱点头。 其实她也知道,陈见月虽然也给下人们分了些,可这东西在这个时候毕竟昂贵,一人落两个那都是了不得的了,丫鬟们之间定好的份量。 谁多了谁少了都难免起龃龉,如意聪明,给陈思清送过去正好少了矛盾。 不一会,陈思清怒气冲冲地来了。 身后跟着神色间有些微妙的如意。 陈知微不明所以,看见她这二哥突然龇牙道:“好啊好啊!亲养的和外养的就是不一样,就连分东西好坏都区分开,伤了外养的心就不在乎是吧?!” 什么亲养的和外养的?陈知微感觉莫名其妙地。 但是陈思清的阴阳怪气任谁都看得出来,几个笑点低的丫鬟当即背过身去了。 他又冲着陈知微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荔枝筐子道:“野猪吃不了细糠,这好东西就这样一股脑吃伤了吃腻了,不爱吃了才丢给我是吧?” “……” 直到陈知微看见如意在陈思清身后一直给她眼色,又用口型给她传递消息,她才了悟。 无奈地扶额苦笑。 “哎呦哥喂,别这么小家子气好吗,让别人看笑话。” 陈思清当即炸了,冲陈知微吼道:“你才小家子气,谁受好谁知道!果然是亲养的,你们俩才是穿一条裤子的。” 眼见着陈思清抱着胳膊,眼睛都气红了。 陈知微立刻道歉:“对不起二哥,我嘴笨说错话!” 俩兄妹拌嘴,如意立刻把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 只留下兄妹二人,陈思清拿出俩荔枝:“你看看,你吃大的红的好的,我就比下人的大一丁点,咱俩之间的区别差着一道银河!” 眼见着陈思清又要吼亲养的外养的,陈知微板起脸。 “嗓门这么大,有本事朝大哥喊去!” 陈思清当时就萎了,他把两个荔枝都塞进陈知微手里,低声说:“不吃了。” 那俩荔枝挺扎手的,陈知微拿着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毕竟受益人的确是她。 只是她没想到陈思清这么在意这个,平日里陈见月让他俩背书他怎么不争谁背得多。 其实在陈见月的角度很好理解,就一个妹妹,原本是傻的,他一直劳心劳力照顾着,花的心思很多,眼见着好了,估计也没好利索,就下意识对她优待。弟弟皮糙肉厚的,吃饭平时也跟野猪似的,吃次一点的也无妨。 陈知微敢肯定,陈见月自己吃的都不一定有陈思清的大。 可偏偏,陈思清这家伙的性情跟个头成反比,敏感而高需求,平日里不显,偏偏在陈知微这里袒露个一干二净。 他不敢跟陈见月闹腾,只能折腾陈知微。 但这是因为陈思清真把她当妹妹,与她较为亲密是能说悄悄话的关系。 陈知微拿着荔枝摇头苦笑:“不然怎么着,我把吃进去的那些大的吐出来给你?” 陈思清嫌弃她:“你咋这么恶心。” 就在陈知微彻底没招了,只想一脚把陈思清踹回去的时候,如意跟天神降临似的忽然进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荔枝。 献宝似的递到陈思清面前让他看:“二公子,您看这是什么?” 陈思清皱眉:“什么意思?” 如意微笑道:“这是大公子让春山姐姐分给老爷和夫人那的荔枝,我特意去夫人的大丫鬟那拿的,跟我们下人的一般大呢。” “公子若不信,可以问平安,他亲眼看见的。” 陈思清看向跟在如意后头微微喘息的平安,平安立刻道:“没错,这就是老爷和夫人吃的。” 平安是陈思清的贴身小厮,是断然不会骗他的。 陈思清低头沉默,半晌嘴角勾起一个浅浅地笑。 旋即摊平,他昂着头看向陈知微,“哼”了一声就从陈知微手里将他原给的用来对比的两个荔枝中拿走了一个小的。 乱子摆平,陈知微捏着那颗大荔枝跟如意对视一眼,都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都是我凭空惹了麻烦。”如意无奈苦笑。 陈知微摆摆手:“他就是想借机找茬来跟我闹一闹,八成是想我了,平日里他忙学业脚不着地见不到我。” 没一会,春山捂着嘴光笑不语送来了一杯清热败火的菊花茶。 陈知微喝得面目复杂。 他这大哥心里远近亲疏地倒分得清明,瞅着清清淡淡的一个人,做事还挺幼稚,估计是算准了陈思清得跟她闹一通。 是个好手段的,怪不得年纪轻轻掌握了白家的大半财富。 她真想咬陈见月一口,明雅君子剥开估计得是个黑心的。 最近,陈思清在忙学业,陈见月在忙中州来的白家商队,陈侍郎也忙,各地的水利工程需要修建和检修,工部忙得脚不沾地,他作为侍郎虽然不用事事躬亲,但总要做做样子给尚书看。 于是侍郎府里又开始浮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明白的人都说:“侍郎夫人憋着劲求子呢。” 侍郎儿女中,最小的陈知微都已经十七岁了。虽然现在陈夫人还算年轻,但陈侍郎还能老当益壮不成? 可陈夫人不管,自从来了京城,这些年来一个孩子都没有她是不服气的,各个庙都去求过了拜过了,没半点办法。 她有时都怀疑,是不是这座京城克她。可她明明也是因为这座京城才做了侍郎夫人的啊! 陈侍郎说她胡说,烦起来都不愿意和她同房。 她无奈,只能用药调理身子。 于是忙得都忙,侍郎府里最闲的只剩下了陈夫人和陈知微。 陈知微从陈夫人身边过的时候面对她直勾勾的眼都有点害怕,生怕她魔怔了。 有一次,陈夫人甚至突然对她开口:“知微,你说我是不是缺点啥?” 陈知微瞅她身上磁场好像不太对,装傻充愣不搭理她走了。陈夫人就盯着她的后背看。 陈知微身边有资历老的婆子,不被陈夫人左右的。 跟陈知微道:“小姐这段日子离夫人远点,过段日子她想开了就没事了。” 看来这继母的行为不止一次两次,是周 而复始啊。 婆子又跟陈知微说些以前的事。 那些陈思清没有细说的,他性格诱因的结症竟也在这陈夫人身上。 当年,陈侍郎升迁去京城,本该是全家奔赴任上的时候,可那时白夫人的身子就很弱了。 那会陈思清年仅三岁,还不太记事,身骨皮实。家中三个孩子,大儿子年长些能帮衬母亲照顾两岁的还不会爬的傻三女儿。 眼见着陈侍郎要远去京城,白夫人病得甚至没有办法去门口相送。她给二儿子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挎在身上,千般不舍地让大儿子抱着妹妹牵着弟弟送去正等着出发的陈侍郎身边。 当时尚是丫鬟的陈夫人就在陈侍郎旁侧,笑着牵过小陈思清说会照顾好他。 后来到了京城,陈思清作为唯一一个待在陈侍郎身边的儿子自然是非常受宠的。只是好景不长,陈侍郎也被差事嗟磨的满是愁绪,自然顾不上儿子。 直到陈夫人爬上了陈侍郎的床,虽不是侍妾却行侍妾之事,又由于大夫人远在中州,当时的陈夫人就成了京城府里的女主人。 陈思清自此就跟着陈夫人过日子,年岁小常常被人哄着叫母亲,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肯叫,陈夫人就很不高兴,渐渐疏远了陈思清。只在陈侍郎面前做做样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生出个儿子来,于是对陈思清越加不在意,非打即骂,苛待的不成样子,陈思清懂事之后自然知道谁对自己好对自己不好,跟这连侍妾都不是的人没好脸色,连带着对陈侍郎也厌恶,三天两头地在京城闯祸生非,还要跑回中州。 陈夫人迟迟生不出孩子,心急身子更急,缠陈侍郎缠的紧,又觉得是陈思清妨碍了她儿子的出生,居然趁陈侍郎不在将陈思清偷偷送去庙里困着住了些天,直到被陈侍郎发现臭骂一顿差点把牙打掉了才罢休。 也许是怀不上,陈夫人又把主意打到了陈思清身上,对他一日好过一日,哄着他喊母亲,想让自己将来有个仪仗。 一边是回不去的梦之中州,一边是恶欲流露的京城,陈思清就在这样扭曲的拉扯中煎熬自己…… 陈知微听后沉默了很久,这些细节陈思清没有说过。 她自幼家中圆满,父母恩爱,大了家中遭遇劫难,她也只觉得天命如此,却从未质疑过父母爱不爱自己。 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那婆子道:“我跟姑娘说这么多,是想着姑娘如今醒转了,你们三个至亲至爱,要相互扶持着在这京城里站住了,不要再让别人欺负了。” 陈知微揉了揉眼角:“知道了。” 于是某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雕花木大圆桌子上几个人对坐着,光看见陈知微一个劲地给她二哥夹菜了。 陈侍郎端着碗纳闷,这傻闺女今天又吃错什么药了? 陈夫人撇撇嘴。 陈见月停下筷子,面无表情静静看着陈知微的筷子和陈思清的碗。 眼见着陈思清的碗要堆成小山了,他皱眉看陈知微笑得慈祥又诡异,护着碗往后缩了缩。 “你又傻了?还是把不喜欢吃的都挑我碗里了?别太过分了好吧陈知微!” “……” 陈知微的笑顿时收了回去,她把筷子猛地往桌上一拍:“不识好歹!” 说完她长臂一伸,居然把陈思清的碗生夺了过来推到陈见月面前。 “狗吃不了细糠,大哥你吃!” 大家伙都惊呆了,唯独陈见月慢悠悠地将自己的空碗推给了呆滞的陈思清,一点也不嫌弃地用筷子挑起碗尖上的一块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18. 学泥塑 为了躲避中年疯魔的陈夫人,陈知微渐渐又频繁地往府外跑。 京城非常大,五月份往来京城贸易的商贩们让京城更加热闹。 陈知微擦着被挤出来的汗,在繁华大街上找了个小角落蹲着。 如意无奈站在她身边:“要是大公子看见您这样蹲着,非得罚您抄书不可。” 陈知微累得喘息:“你让他来逛逛试试,还不给他累趴下。” “早让您坐马车来了,您非走着。” 陈知微睁大眼伸手指了指街中央,几辆马车陷在人群里动弹不得,车夫急得满头大汗。 “你瞅瞅人家那马多健壮都出不来,真坐马车,不到天黑散场是别想回家了。” 陈知微没形象地扯着裙摆给自己扇风,刘海都被汗浸成一缕缕的了。 但她脸长得白嫩喜庆,热红了之后从白皮子底下透出大片粉,看人的眼神都水灵灵的。 如意遮挡在她们小姐面前,这满街上,哪有另一个姑娘如她们小姐这般肆意的姿态,在家里还好,搁外头被人看去了终究不好。 陈知微不以为然,幽幽道:“有的人,就是上辈子太端着了,导致玩没玩好,活没活好,这辈子再不肆意点,那完蛋了。” “小姐——” 吉祥的声音从层层人群里传过来。 半晌才露出半个头,满头大汗还是走过不来。 最后还是如意仗义,拉了她一把才把她从夹缝里拉出来。 吉祥的衣服都褶皱了,裙摆上还有几个黏糊糊的小手印。 她怀里还抱着一堆东西,噘嘴道:“您要的冰棍给您买来了,回去您可得赔给我一件新衣服。” 陈知微大手一挥:“赔!赔贵的。” 吉祥乐滋滋地给陈知微拆冰棍。 那冰棍细细长长一根,用木签子串着,形状跟现代老冰棍差不了太多。似乎是酸梅汤制作的,上面还撒着写干桂花,瞧着怪好看的。 吃着果然一股酸甜味。 陈知微三个人吃着冰棍看人群。 忽地,后头冒出一个颤巍巍地声音。 陈知微猛地转头,才发现这块小角落原是有人的,被俩木箱遮挡了些。 满脸皱纹,老木色皮肤的老头靠在后面的废旧摊子前盘腿坐着,腿前面摆了几个年画上的泥娃娃,还有一块被木箱湿布包裹着的湿泥。 那老头眼皮耷拉着,抬头看向陈知微,笑得露出掉的没几颗的牙:“姑娘,要不要捏个泥人啊?” 她挡住了人家的摊子! 陈知微立马挪到一旁,跟那老头搭话:“老伯,生意咋样啊?” 老头昂头笑着伸出指头,骄傲道:“卖出去四个!” 那泥娃娃确实活灵活现的,旁边立着价钱牌子,居然比陈知微手里的冰棍都便宜。 陈知微正待的无聊呢,她起了兴致。 “您也能现场教捏泥人?” 老头二话不说,手从箱子里揪出一块泥,那泥巴柔而不软,倒是不知道里面都掺了些什么。 他眯着眼细细看了陈知微两眼,接着就闷头揉圆按扁手里的泥,陈知微瞧这老艺人手劲极巧,三两下就捏出个人形。 接着用薄竹签刻画面部和衣物,不一会,陈知微的脸就出现在泥人上,到最后,就连陈知微腰间香囊上的花纹都刻画出来了。 陈知微张大了嘴,冰棍化了滴在地上。 她三两口吞掉冰棍,竖起大拇指:“牛!” “老师傅,您也教我吧!” 老艺人哈哈大笑:“小丫头瞧着有灵性,包你三天学会!” 第一天,老艺人不笑了。 陈知微倒是笑了,她第一个捏的是陈见月,捏坏了好几块泥,还不让老师傅插手,捏的人不似人,眼睛都少了一个,成了个独眼。 第二天,老艺人脸都涨红了,陈知微甚至坐了他的位置,憋了劲地捏陈思清。 老艺人颤巍巍伸手:“丫头,要不咱先别捏人了?” 陈知微不搭理他,正捏胳膊呢:“我把昨天的泥塑拿回去,我大哥说好看的很呢,夸我有天赋!” “……” 原来你昨天捏的是个男人。老艺人在摊子前默默摆了个:暂不再收徒。 第三天,老艺人望天落泪,觉得自己的艺术地位从此在这道街上垫底了。 要问他为什么不撵陈知微走—— 他又不傻,小钱匣子在他屁股底下坐着呢,里面哐当哐当的响得可都是实心的。 陈知微有些沮丧:“也许我真的没有天赋,陈思清居然说我捏的是□□。我说捏的是他,他追着用棍打我。” 老艺人已经知道她是工部陈侍郎府的傻小姐了,很是宽宏大量地安慰道:“那是他眼神不好。” “我看着好得很呢!”老艺人竖起大拇指狠狠鼓励。 陈知微手里的泥巴捏啊捏,叹气,不自觉捏出了一个记忆里的人形。 她妈蹲着给她穿鞋子。 形体一塌糊涂,那张脸却越捏越清晰,她用竹签刻画眉眼,恍惚了一瞬间。 到那张嘴刻完用刷子刷的时候,陈知微心里又有点难受。 她将那坨半成品泥人捧在手心上看。 心想,时间久了,也许她会将她妈的脸都忘了也说不定。 余光里大街上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摩肩擦踵了,马车在街道的石板路上哒哒地跑着。 陈知微眯眼看那个泥人的脸,咬着唇觉得还能再改一下,她妈的眼睛没有那么小。 她头也不回道:“如意,给我拿一下竹签。” 下一秒,陈知微手里的泥人摔落在地,如意给的竹签也没能拿住。 如意惊呼:“怎么摔了,小姐不是很喜欢这个泥人吗?” 陈知微呆呆愣愣地维持着捧泥人的姿势,眼睛穿过手掌,失魂落魄地看向街道另一边。 她眼神变得极其古怪,没敢动,好一会才开口:“如意,你帮我看一下,那糕点铺子前是不是……是不是站了一个人?” 如意听她家小姐说话好像牙齿都在打颤,立刻看过去。 “好几个人呢!” 陈知微死死盯住那个人,其实距离挺远的,可她就有一种感觉,那张侧脸,她太熟悉了!日日夜夜亲昵过的脸,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她都见过。 那个人随意看过来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使陈知微看得更清楚。 可她还是怕是自己的幻觉,因为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让她 妈以这样的方式看她一眼。 陈知微痴痴地看着,如意摸不着头脑,她家小姐到底在看谁?她没看到认识的人啊? 而且那糕点铺子前,只有一辆马车,马车上的窗帘子门帘子都是金色的,丫鬟小厮无一不穿着清贵,行动规矩。 被她们簇拥着的贵夫人更是了不得,虽然衣服穿得素雅,但头顶的冠子非有诰命的妇人是不能佩戴的。 陈知微偏偏眼里就盯着那个人。 她嘴唇微动,想喊出她妈的名字,迟迟不敢动弹,怕镜花水月,怕出口成空。 “小姐,你说的人到底是哪个啊?” 老艺人袖着手,老眼看过去,哼了一声。 “鹅蛋脸盘,柳叶眉,大细长脸眼,嘴唇薄,一看就是个享尽了荣华富贵的人。” 陈知微屏息回头:“您,您也能看见她?” “我又不瞎!”老头的眼里射出精光,吹胡子瞪眼道:“老头我就靠这双眼和手讨饭吃呢。” 陈知微喜极而泣,她站起身甩手,在身上胡乱擦了下就往对面跑过去。 如意惊得“诶”了声:“小心马车!” 陈知微转身避开一辆疾冲而来的马车,再往对面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被扶着上了马车。 陈知微疾奔挥手,马夫已经挥舞鞭子朝前走了。 陈知微追了几步,只觉得心脏砰砰跳。 她大喊:“妈!妈!李童!” 马跑得飞快,马车的帘子晃动了下就没了动静。 陈知微追不上了。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路过的人都奇怪地瞅她。 如意跑过来把她往路边拉:“小姐看错了吧!那人不是大夫人,而且大夫人早就不在了!” 陈知微可怜兮兮地看着如意,拉着她的袖子辩解道:“可是她跟我妈长得一模一样,我是说我亲妈……” 如意无奈,觉得她家小姐现在不太清醒。 抱着她的肩膀轻声哄道:“大夫人的画像二公子那里有一张,要是小姐想大夫人了,咱们去让大公子再给您也画一张好不好。” 陈知微清楚地知道她妈不是白夫人,那张画像上的人跟她妈也不像,她是小陈知微的母亲,所以陈知微愿意把她当半个母亲那样去祭拜。 “你让我静一静。”陈知微理智终于上头。 她妈如果真的出现在这里,跟她一样,难不成她妈也死了?! 要真是她妈,那刚刚她们对视,她不可能认不出来她,虽然她现在比以前圆润了一点点。 难不成真的只是长得像?或者她眼花了? 陈知微擦干泪,摇晃脑袋,想要刷新一下自己的脑子和眼睛。 她将信将疑地走回泥人摊子。 就见一直嫌弃她的老艺人手里端端正正站着一个泥人。 那泥人栩栩如生,身姿端庄,两手放在身前,跟她刚才见到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尤其是那张脸,小小一个,就是陈知微记忆里的脸。 她僵直站着,头一寸寸地看向老艺人的脸。 只见他目光烁烁,把泥人递给陈知微。 张口低声道:“此人是荣安侯府当家主母,正儿八经侯爷夫人。小丫头,日后可不要再错认人了。” 19. 道谢 这两天陈知微茶饭不思,陈见月都快要急得摔筷子。 桌子上还多了几道开胃的小菜,明显都是照着陈知微的口味做的。 可她没吃两口就呆坐着不动了。 侍郎府好不容易安静些天,陈侍郎分外喜欢这种安生日子,生怕陈知微又出什么幺蛾子,他也跟着陈见月一起劝陈知微吃饭。 陈夫人夹了口酥鸭丝咽下去,凉凉道:“我那有一堆好药材呢,不然给知微熬点喝喝,说不定就好了呢。” 陈侍郎给她使了个眼色:“别瞎说,你那些野郎中开的药自己也少吃,折腾这么多年有个什么用。” “谁让有些人不努力呢……”陈夫人掐着嗓子道。 眼见着要闹起来,陈思清先扒完饭走了,顺手拎着愣神的陈知微。 陈见月也擦擦嘴,十分优雅地离开饭厅。 陈侍郎脸红脖子粗:“你这贱妇,在孩子们面前瞎说什么?!” 陈夫人翻眼:“我又没说错,再说了,他们是你陈大成的孩子,跟我陈香莲有什么关系,没一个把我放在眼里的。” 陈侍郎低声道:“你先做个慈母不就好了,再说了,你现在是侍郎夫人,这些孩子个顶个都是乖的,当然除了知微,可她是个女孩子,日后不还得仰仗你这个继母?” “嗤。”陈夫人饭也不吃了,扭着腰走了。 只留下一大桌子冷菜,还没几个陈侍郎爱吃的,他叹气,又捡起筷子自个吃了起来。 陈思清最近在练武,他虽然有个在学院门门甲等被夫子们大加赞赏的大哥,但自己的脑子就好像没有开窍。 在学业上处处碰壁。 所幸他还有一身好力气,跟武夫子学得起劲,练了一身好肌肉。 陈思清将陈知微拉到他院子里,让她坐在石凳上,自己挥舞着手里的长棍,话也不说,直接练了起来。 那长棍被他挥舞的有破空之势。 渐渐地,陈知微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 陈思清擦汗的空挡,陈知微突然问:“你练棍子干什么,是打狗棍法吗?” “……” 陈思清手里的棍子好想敲陈知微的头哦。 他斜睨陈知微一眼:“回魂了?” 陈知微双手撑着双颊:“我又没丢魂。” 虽然刚来那会是走了魂的。 “如意说你是在大街上突然指着陌生人喊娘,”他不爽道:“娘也是能随便喊的?” 陈知微烦躁摆手:“跟你们说也说不懂。” “就你那傻子脑袋,别人当然不懂!”陈思清不屑。 “但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大哥多担心啊。”陈思清补充,“当然我也担心。” “你的打狗棍法练的怎么样?” 陈思清真的要敲她了! “什么打狗棍法,这是枪法!”陈思清握棍站得笔直。 见陈知微好奇,陈思清细细给她讲解自己的招式。 “至于用棍子,是因为安全一点,我有一把长枪,但是那长枪跟这小院子一点也不搭配。” 说完他献宝似地从房间里拿出那把长枪给陈知微炫耀。 那长枪约有四米长,拿在陈思清手里一点也不突兀。他揭开包裹的白布,铜色枪头最先露出来。 菱形,脊高刃口薄又尖锐,枪缨雪白,红椆木枪杆直又韧。 “哇,这枪!” 陈思清仰头,拎着长枪轻轻耍了两下,怕碰到陈知微又收了起来。 他道:“帅吧!听说镇国大将军用的就是这种枪呢。大哥为我打造的。” 陈知微绕着那枪看,惊叹:“大哥一定是知道指望你科举考个功名来是不可能了,准备让你另辟蹊径了。” “去去去,真败兴。”陈思清现在很烦陈知微那张淬了毒的嘴。 “给我耍耍。”陈知微从陈思清手上夺过枪。 陈思清叫道:“你可千万小心,这枪锋利着呢,也别给我碰坏了。” “放心,碰不坏!” 陈知微心中苦闷无人知,她连着两天去那糕点铺前蹲哨,无果,又去侯府门前转悠,差点被侯府门前的护卫追着盘问。 愣是没有再看到那位侯夫人的影子。 她学着陈思清的动作慢腾腾地往前刺,转圈时差点让墙头碰到石桌,陈思清伸手去夺。 陈知微竟然持枪一个下腰躲了过去。 陈思清惊了:“你什么时候还会这功夫了?哎,我早就想说了,之前跟李灿他们打架的时候,你下手就贼黑,招式还古怪。是不是突然悟了什么武功秘籍?” 陈知微忧愁,将长枪扔给他:“你也少看点闲书吧。” 她坐到石凳上继续托腮。 陈思清擦了汗走过来:“你在京城真没遇到什么麻烦吗?说出来我给你解决呗,我在京城混那么久还是有点人脉的。” 陈知微摇头,这压根就不是需要靠别人能解决的事。 但她想起,陈思清也算是京城的半个土著,便问:“你知道荣安侯夫人吗?” 陈思清讶异:“荣安府小侯爷我知道,他母亲我没怎么见过。” “不过我听说这位荣安侯夫人也相当不简单的,她原本家世非常显赫,后来似乎是没落了,结果她转头就上了荣安侯的大船,保住了一家老小的命。” “你问她做什么?难不成你在街上错认的人就是她?”陈思清又是十分敏锐。 “我就问问。”陈知微缩着脖子说。 “那你去问大哥不是更好,他之前不是说过你们在清风寺的时候见过她,她还借了马车给大哥送你下山治病。” 陈知微当时都烧昏过去了,压根不记得自己跟那位侯夫人见过面。 这些天过得乱七八糟,她甚至忘了陈见月说过荣安侯夫人救过她! 陈知微肉眼可见地活跃起来。 “谢了陈思清!”她蹦起来跑出了陈思清的院子,“我去找大哥。” 陈见月的揽月轩里,几碟精致小菜摆放在桌子上。 陈见月亲手给陈知微夹了一块子酱烧乳鸽,见她嘴里填的满满的再也塞不下了,才停下手来。 他淡淡地目光瞧着陈知微的狼狈吃相,将手帕放在她手边。 “还不吃饭吗?” 陈知微大力摇头:“唔唔。” 等陈知微将那些东西一扫而光后,终于能腾出嘴来说话。 陈见月坐在桌边拿着书卷翻看,见陈知微吃完了递给她一杯茶。 陈知微漱了漱口。 “说吧,急匆匆找我 来做什么?” 陈知微“嘭”地一声放下茶杯。 “哥,我高烧那晚你背着我下山时遇到了荣安侯夫人,她借了我们马车是吧!” 陈见月点头:“一直没有机会与那位侯夫人道谢呢。” 陈知微拍拍她哥的肩膀,果断道:“我们明日就去道谢吧!不然别人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多不识礼数呢,平白被看轻了。” 陈见月挑眉:“原先不见你提起这事,今日怎么想起这些礼数了?” 陈知微大言不惭道:“我最近京城女子礼仪学得进步了嘛,讲究知恩图报,这样才符合京城的高端路线。” 陈见月又听她胡说,无奈:“我亦早就想去了,但我一个外男又是小辈非常不方便,父亲与侯府又没有什么牵扯,这才一直耽搁着。” “那就正好啦!大哥准备下厚礼带着我一同去,我亲自道谢,更有诚意!” 陈见月有些犹疑:“可,若如此,岂不是落下了攀附巴结的口风。” 京城攀附的风气一直很盛,为此闹出笑话的也有不少,因此明面上大家都非常厌恶攀附巴结。 可私底下谁也没少走动一点。 只是这荣安侯是当今圣上非常亲昵的表弟,荣安侯叫太后姨母,就连王爷都不若他俩情谊深。 没几个人有胆子凑到荣安侯府去,倒显得他原先说要道谢的话十分突兀了。 陈知微不管这些,她叉腰道:“我们是事出有因,又不是谁都能受人家侯夫人恩泽的。再说了,要是他们侯府真这么清廉高洁,连谢礼都不愿意受,把东西扔出来不就得了,反正我们的心意是到了。” 陈见月闻言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唤来春山,叫她拿笔墨来当场写了个单子。 陈知微瞄了一眼,估计都是些谢礼,一张纸差点写不下。 春山拿到手有几分惊讶:“如此厚重?” 陈见月眼也不眨:“照我写的去办就是,往大了说本就是救命之恩。” 接着他转头严肃地看向陈知微:“你难得知礼,既如此,明日就不要乱跑了,早些起同我去登门道谢。” 陈知微兴奋地点点头,就差发誓自己不会迟到了。 她晚上辗转反侧,眼睛睁得溜圆盯着纱帐。 过一会又翻身起来去衣橱倒腾衣服,非要亲自给自己找出来一套衣服挂在床边。 吉祥打着哈欠道:“小姐怎么突然转了性了,往日不是最讨要理衣服了吗。” “先前随便,明天就必须全副武装。” 陈知微跟要春游前的小朋友一样激动,她得让她妈看看,她在这里也能过得好好的。 她甚至想,那天她妈没有认出来这个世界上的自己,是不是因为她跟之前的自己有些微不同。 比如脸胖了,个子高了,腰也粗了一点点? 想着,陈知微又有些焦虑起来。 她捧着烛台凑近吉祥:“你看我胖的厉害吗?” “小姐这样才好看呢。” “可是我妈觉得女孩子瘦一点好看,学跳舞的时候她连饭都不让我多吃一口。”陈知微喃喃。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到吉祥点了一根安神香,她才渐渐睡过去,嘴里还不停小声喊着妈妈妈妈。 20. 侯府 第二日一早。 吉祥先给陈知微梳了个双丫髻,上面簪着珠花。 陈知微左右看了一下:“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 “小姐这样很可爱。”但吉祥还是迅速拆了换了个垂鬟分肖髻,又给她簪上几支金钗,前额碎发自然飘逸,更显得娇俏成熟。 陈知微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没有前面那帘子大厚刘海了。 如意将她亲自挑选的衣服又熨了一下,穿上身的时候陈知微跟以往的形象完全不同。 薄绿色竖领对襟窄袖短衫,淡粉色织锦下裙,配上少女发髻,陈知微只给嘴上涂了一点点口脂,显得气色盛一些。 她昨晚睡的不安稳,可看着那厚厚脂粉还是没有上脸。 如意便道:“小姐皮肤红润,如豆腐般嫩弹,就算是不涂粉也是极好看的。” 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陈知微突然愿意打扮自己起来,但陈知微的想法就是她们的想法,只一个劲地给陈知微装扮地漂亮齐整。 等陈知微站到前院时,就连平淡如水的陈见月都对她的形象挑了挑眉。 陈知微叉腰大笑,旋即又捂嘴微笑,看得陈见月嘴角无语抽动。 “怎不佩戴上我送你的那套点翠头面?” 陈知微啧啧摇头:“有时候吧,素才能衬托出一个人的气质,再好的首饰也只是点缀,核心只在一个字,脸!” 她指指自己的脸,陈见月莞尔。 “好看得紧。” 得到陈见月的认可,陈知微满意地点点头,就拉着她哥上马车往荣安侯府去。 荣安侯府位于城北,这一片才是真正的三步踩死一个王公大臣,五步踩死一个皇亲国戚。 与别的地方可供租赁不同,这里的每个府邸都是经过皇帝批准,工部精心设计制造而成的。 陈知微总算知道先前如意说的金子牌匾是什么样的了。 看得她面目扭曲:真正的老钱阶级,万恶的有钱人。 到了地方之后,荣安侯府的门头都比侍郎府的大出两倍,不仅有一个红漆木大门,两侧还有两个圆拱小门。 瞅那大门前的斜坡,竟是连最大的马车都可以随意出入。 到了这下了马车,陈见月亲自去门房处表明身份来由。 陈知微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四处观望。 怨不得陈见月怕别人以为他们是来攀附巴结的,他们一行人跟这侯府还真有点格格不入。 人家侯府门前的侍卫都是带刀的,威风凛凛,用审视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们。 如意偷偷跟陈知微道:“还真是托了小姐的福,让咱也有这种两股战战的感觉。” 陈知微呵呵一笑,她此时也有点怂了。 生怕这侯府傲气过盛,直接把他们侍郎府的人赶走了。 所幸过了会,前去通报的人很快回来,给他们开了道小门。 但他们人虽然进去了,那些礼却留在了外面。 门房的小厮直言道:“我们侯夫人说了,见人不见礼,若是执意送,就闭门不见。” 无奈,陈见月只能牵着妹妹,空着手进了侯府。 进了侯府越过高大的影壁后,一时之间竟也看不出这侯府是几进的院子,陈知微内心只有一个感受:真大啊…… 他们被人一路引着,路过一个大水池,陈知微还看了几眼,最后去了一处偏厅。 最前面的墙上挂着两幅前人名画,无论哪一幅,流出去都要被想要这幅画的人抢破头。 就连案桌上的瓷瓶也不是凡品。 陈见月目不斜视,拉着陈知微坐在椅子上。 他对陈知微嘱咐道:“侯夫人良善许我们进来,待会若她来了,你莫要乱说话。” 陈见月这估计是怕她脑子不清醒言辞不得体冲撞了侯夫人。 要知道,往日里区区一个侍郎都不配往侯府里走动的。 陈知微连连点头。 她只要见那个人一眼就好了,确定那天不是自己眼花,确定对方的身份是不是自己熟悉的人。 没一会,几道轻飘飘地脚步声就往偏厅来了。 陈见月立刻起身迎接。 被丫鬟们簇拥在中间的人正是侯夫人李青莲,她浑身珠光宝气,无一处不富贵。 只是那张勉强挂起来笑意的脸还是能看出来疲惫感。 她看着陈见月眼前一亮:“那日在清风寺天太黑,没想到陈侍郎的儿子居然出落得如此端华。” 陈见月作揖道:“侯夫人谬赞,小子不过尔尔,是夫人抬举。” “见月此行是特意来谢过当初清风寺侯夫人宽宏救舍妹的恩情,只是夫人不愿意接受谢礼,倒让见月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青莲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只是举手之劳,不用这么挂在心上,谢礼就更不必了,心意到了就是了。” 她越过陈见月的肩膀看向陈知微:“这就是你那个妹妹?” 李青莲自然知道陈侍郎有个傻女儿的事情,那日清风寺会面匆匆,她又小小一个缩在哥哥怀里看得不真切。 前段时间听怀远伯的妻子哭诉他儿子被工部侍郎家的傻女打得差点下不来床,李青莲还说她胡吣。 她又不是没见过那李灿,纵使那女子再傻再疯还能把个大男人打得起不来?她本也不喜欢怀远伯妻子,爱夸大,自那后就没再怎么跟她说过话。 李青莲看见陈见月就想起自己儿子,于是别开目光去看那女孩。 “她叫什么?” “家妹知微。” 李青莲嘴上说着“好名字”,与那孩子对上眼却一愣。 她微微皱起眉,这还真是个傻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说,居然还冒出了鼻涕泡。 见李青莲脸色不太对劲,陈见月转头,无语凝噎。 他家漂漂亮亮的小妹妹怎么哭得鼻泗横流,而且没有声响,嘴巴撇的能看到喉咙了。 他轻咳:“知微,快向夫人问好。” 陈知微踉踉跄跄走过来,跟花脸猫似的,李青莲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 怕嫌弃表现的太明显,李青莲还是顿住脚步,勉力一笑:“别拘着孩子……” 众目睽睽之下,陈知微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感情饱满地喊了声:“妈!” 陈知微确定了,这张脸就是她妈的脸,他们家还富裕完整的时候,她妈特爱保养,把自己打扮的站在陈知微身边跟姐妹似的。 她道:“妈,你是来找我的吗?!” 李青莲真是惊了。 陈见月有些尴尬地将陈知微搀抱起来:“侯夫人莫见怪,她是看您觉得亲切,有些像我们的母亲才这样。” 李青莲心中思忖:果然有点傻傻的,但看着倒是有一颗赤诚之心。 她伸手拿帕子给陈知微擦了擦脸,轻柔道:“不打紧,这孩子也是个重情的人。莫哭,擦干净多好看的孩子啊。” 确实,陈知微的脸长得好,哭得眼圈红红,脸蛋红红更显得她娇媚,尤其是一双大眼睛,怎么瞅怎么水灵。 她心里暗道一声可惜了。 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愣愣看着眼前的人。 她妈是真的不认识她,对她的脸一点印象也没有,她试探地喊出了“李童”这个名字。 眼前人也没有丝毫反应。 这真的不是她妈? 陈知微绝望地不敢相信,这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啊! 侯夫人擦着擦着 陈知微的脸,自己的眼睛渐渐地也红了。 陈见月忙往后告罪,却把身前的陈知微护得紧紧的。 侯府丫鬟们忙去扶侯夫人,李青莲掩了掩通红的眼睛,自嘲道:“没事。是我看着小姑娘的脸忽然想起了肃之。” “她跟肃之小时候一样可爱,红扑扑的脸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都化了,后来大了就没那么亲我了,可有好的东西总想着我……” 丫鬟们听到这话都低下了头不敢应话。 陈见月自然知道那小侯爷,侯夫人的独子,侯府的唯一嫡子,金子生养一般的人,金贵的很。 只是不幸…… 李青莲不嫌弃地上前摸了摸陈知微的脸:“你是个有福气的,傻一点也没事,无病无灾,日子过得好就行。” 陈知微将自己的手盖在那双柔软温暖的手上,心口密密麻麻的痛,又丝丝密密的甜。 痛她妈不认识她,甜她还能看见她的脸,被她这样温柔地对待。 李青莲又絮絮叨叨道:“我之前总觉得肃之张扬,偶尔跋扈,可他却也是个良善的孩子。我总拘着他,不想让他跑远,可他真在府里待着我又开始难受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他,让他受那么大罪。这府里有鬼,有鬼啊!我让鬼害了他!” 陈知微听她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说她的另一个孩子,有一丝嫉妒。 但是看李青莲流下一滴泪,她不由自主伸手去给她擦掉。 李青莲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侯府丫鬟见夫人情绪有些激动,忙给陈见月打了个眼色。 陈见月也感觉到了不妥,于是向侯夫人告别。 他拉着陈知微走得急又快,侯夫人还往外送了两步,看着他们走远。 陈知微还迷茫地问:“怎么了?” 纵是陈见月这样淡然的一个人也不由得擦汗了。 出了侯府,上了马车,陈见月才呼出一口气,他板着脸看着陈知微。 “原先哥哥怎么跟你说的,不能乱说话呢?” 陈知微蜷缩在马车角落,闷闷地说:“对不起。” 这让她怎么忍得住啊,那张熟悉的脸谁会忍得住不叫妈,她没趴下来打滚求着对方叫她闺女都是有一点自制力了。 不过她倒是知道自己是出丑了,给陈见月丢人了,此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回去侍郎府的路上,陈知微忽然问:“她怎么会突然哭啊?” 陈见月叹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侯夫人只有一个独子,又是嫡子,千娇百宠的养着。仲春时候,这个嫡子在侯府里落水,虽然救下来了,但似乎在水里碰伤了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荣安侯不止一个发妻,还有两个受宠的妾室,生了两个儿子,几个女儿。有传言说是有人生妒,特意害了嫡子,可这种话没人敢轻易说,谋害嫡子可是砍头的大罪,更何况侯爷没有发话,还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只说是嫡子水性不好才出了意外。” 陈知微听着,想到了在侯府里路过的那个大池子。 那样大一个池子,怕是一头大象在里面都能耍得开。 “那刚刚我……侯夫人说府里有鬼,是不是就是说她儿子是被害的啊?!”陈知微道。 陈见月随手抄起旁边的礼品盒子轻轻敲了她一下。 “以后可千万别跟人说这种话,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他们的家事,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唉,侯夫人真可怜。”陈知微叹道。 她妈真可怜,在现代时有个残疾女儿,在古代了,虽然家境更显赫,但是又有了个残疾儿子。 命咋那么苦呢,陈知微扁扁嘴。 21. 来客 陈知微没有死心。 她妈不认识她又如何,反正她是认定了她就是自己的古代老妈。 陈知微把对她亲妈的思念之心都倾注到了侯府夫人身上。 牟足了劲想跟对方多亲昵亲昵,最好是三天能见一面,五天能聊一聊。 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天方夜谭,但那又怎么了?! 侯夫人夸自己好看,还不嫌弃她胖呢,说有福气! 陈知微有这个信心。 说不定自己还能凑近乎捞到一个干女儿呢,这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喊妈了。 陈知微苦练书法,努力向名门望女靠拢。 跟打了鸡血一样的陈知微不同,陈思清这两天有点苦恼。 就连他一天一擦的长枪都提不起劲擦了。 无他,就是因为陈夫人在饭桌上提的一件事:陈夫人的娘家人要来侍郎府住上一段时间。 陈夫人本是遇难到了中州,被白夫人看上带回家做侍女。后来她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就去寻自个的娘家。 谁想还真联系上了,娘家家境还算可以,这些年一直来往着。原先陈夫人生不出孩子的时候还想从娘家兄弟那里过继一个当自己的亲生孩子。 只是陈侍郎百般阻挠,对着祖宗牌位发毒誓道:绝不会让一个别人的的孩子进他的家门,扰乱他陈家的血脉,若如此,非叫天打雷劈他。 于是陈夫人才不得已偃旗息鼓,可还时不时将娘家人大老远地接到京城过些日子。 那日陈夫人提起娘家的两个侄子侄女眼看着长大了,一个要进京赶考,一个该说婆家了,她老娘想让侄女嫁到京城来。于是托陈夫人腾个地方给他们住,顺便帮侄女寻摸一下好夫婿。 她说这话的时候紧紧盯着陈侍郎,好似他但凡说出一个不字,就打算撕了他的嘴。 陈思清也盯着他爹的嘴,只见陈侍郎胡子一动一动说了个“好”字,让陈夫人自己安排去。 陈夫人高兴起来,陈思清差点瘫在凳子上。 他扫视全桌,只有自己食不下咽,另外两个亲兄妹都稳稳吃着饭,半点目光都没分过来。 陈思清暗自咬牙。 心想:等他们来了,才有你们好看的! 陈知微听见了陈思清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还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陈思清挤出一个笑,一字一顿道:“没,事。” 陈知微于是不管她哥,扒了饭就往陈见月院子跑,他院子里的书最全。 陈知微要让自己浸满书香味! 陈侍郎摔筷子:“这莽女,脑子好转了怎么还这么不识礼数,父母未下席她就敢先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陈思清斜睨他爹,心中腹诽,她刚撂筷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跑远了才开口。 怕陈知微掀桌子是吧? 陈见月也起身,翩然行礼道:“父亲慢吃,儿子也走了。” 陈思清扒完最后两口,拽根大鸡腿也走了。他最近增肌,吃肉吃得凶。 “一群逆子!”陈侍郎委屈巴巴道。 陈夫人说风凉话:“谁让你没个贴心的孩子呢,怨不得人家抱团地欺负你。” 陈侍郎又不愿意了:“怎么不贴心了,都是我的亲生儿子,贴心着呢!” 他又对陈夫人道:“前个请尚书吃饭,芙蓉大酒楼里我还欠了几十两银子,你让账房给我支出来,我还账去。” “见天地请人家吃饭,好差事也没见着轮到你啊?败家子!” 陈夫人骂骂咧咧,可看在陈侍郎同意她娘家侄来住的事情,让她能在娘家长脸还是掏出了牌子。 五月底,天气又闷又热。 那天早晨太阳极大,云彩白晃晃,天空湛蓝。 陈思清扯着她的袖子把她拉到侍郎府大门。 陈知微睡眠不足,眯着眼睛站着都差点睡着。她不耐烦,胳膊肘狠狠捣了陈思清一下。 陈思清差点吐血,捏住她腕子,低声说:“等会有你好看的!” 陈知微清明一些,左右看了过去。 陈侍郎和陈夫人都在,陈夫人扇着扇子翘首以盼,以往她可是哪舒服在哪待的,今日怎么在大门口找罪受? 侍郎府一半的丫鬟婆子都在这里聚着,阵仗挺大。 只听陈侍郎抱怨:“等了那么长时间,怎么还没到?” 陈夫人说:“快了快了。” 这一快又等了半个时辰。陈知微狠狠踩陈思清一脚,打算回去接着睡。 下一秒,陈思清拉住她:“来了来了!” 到底是等谁啊?陈知微纳闷,她扭头看过去,就见一辆牛车哒哒哒地来到了侍郎府前边。 陈夫人忙迎上去喊“娘”。 牛车上总共四个人,前面的挥着鞭子赶牛车,后面坐着一老两小连带两个箱子。 老太太的腰背挺的溜直,小的两个红着脸从牛车上跳下来扶着老太太下车。 陈夫人嫌丢脸:“娘,我不是给你银子了吗?怎么不租个马车,非赶牛车来?!” “牛车好,牛车透气还快!”老太太一手牵着闺女,一手牵着俩孩子,直往府里闷头走。 看见陈侍郎只说:“这就是我那当了侍郎的女婿吧,瞅着咋愣头愣脑的。” 老太太第一次来京城,腿脚麻利,嗓门还不小。 陈侍郎被她说得翻了个白眼,只吩咐下人去搬箱子。 这祖孙三个穿着齐整,虽然没穿金戴银,也算家中有余钱,不过一嘴胶州口音,说得话直让人发笑。 那兄妹两个盈盈站着,陈夫人长的好看,她侄子侄女瞧着跟她有几分像,只是都有点刻薄相。 等他们一行人进了院子,陈知微还在发呆。 陈思清双手摆在脑后:“这以后啊,你就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陈思清所言不虚。 老太太进了府先对着井口用瓢喝水,接着要找茅房,便桶用不惯,非得找蹲坑。侍郎府里哪有这个,只能去外面茅房。 陈夫人忙着给他们安排地方,最后这差事居然落到了陈知微头上! “不是有丫鬟吗?!”陈知微纳闷。 陈侍郎道:“这不是老太太第一次来吗,让丫鬟去,她该骂不重视她了,你就当给爹个面子。” 陈知微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陈思清,暗骂他拉自己来受罪。不过看在住陈侍郎房子的份上,陈知微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她自幼没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对老人没有任何应付措施。 老太太市侩地厉害,知道陈知微是府里的小姐,多次敲打她。 明里暗里说她是个傻的,又说陈知微以后可别欺负了自己孙女,得处处让着她…… 陈知微懒得理她,给她指了个地方,无语望天,她这便宜继母看来没少写信给她老娘说自己坏话啊。 等回了府里,陈老太前后转了转,跟闺女说了会话,看闺女家大业大的过得不错,就提出要回家了。 陈夫人还落了泪,拦着她娘不让走。 老太太道:“我来就是送灵儿,业儿的,顺便瞧瞧你,家里麦得割了,可离不开人,好好顾看你两侄。” 说着陈老太还瞅了瞅陈知微:“我瞧这个小姑娘不是个简单的,看着不傻……” 陈知微懒得理她们那些事了,拉她来的陈思清早跑没影了。 她回去自己院子里,才发现自个院子里乱成一团。 几个箱笼被扔在外头,还有人不停进进出出她旁边的小厢房。那厢房平时都放着她主屋里放不下的东西,大都是些衣服首饰。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吉祥气冲冲地跑到陈知微身边:“夫人身边的婆子领了个人过来,就去把咱旁边小厢房给清了,说什么她家小姐要住。” “这侍郎府可就您一个小姐,哪门子的破落户小姐还敢占您的地方,这不是那什么鸠占鹊巢吗!” 她指着小厢房前站着的人,那女子陈知微在门口并没有细看,只知道跟陈夫人有点像。 但现在细看,又觉得这女子普通的很,没有什么记忆点。 就好像是你平时在街上路过,目光扫过永远不会记住脸的路人。 过了会,陈知微才发现,是因为她脸上没有装饰,唇都有些苍白,整个人看着淡。 吉祥大喇喇地指着她,她都没有什么表情,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干站着。 陈知微知道由来,让吉祥不要嚷嚷,又表明她的身份。 吉祥仍不高兴:“这里本来就不大,她住进来了,占了姑娘您的位置,那您的东西又该放哪里去。再说了,这进进出出多一个人多麻烦啊。” 陈知微也叹气。 主要不知道这个人什么脾气秉性呢,要是随了陈夫人,她俩不得三天一小掐,五天打一架?整个侍郎府就别想有安宁的一天了。 她喊正手足无措着的如意:“找几个小厮把这些箱 子杂物都搬去我大哥那,他那地方大,放得下。” 侍郎府本就没多大,妹妹在自己这里安置了,那个哥哥肯定住的陈思清那里。 怪不得之前陈思清那么不情愿。 如意找人去搬箱子了,吉祥跺着脚也跟着去了。 她往主屋走,忽然发现那姑娘眼睛朝她这边看,见她对视,立刻又移开了。 陈知微累死了,懒得搭理她,反正是陈夫人家的亲戚,让她自己操心去。 到了晚饭的时候,陈知微最先坐在桌子上等着吃饭。 她喊着“饿死了饿死了”。 陈见月走过来踢了踢她的凳子:“无状!” 陈知微不理,更变本加厉。 陈思清也喊着饿死了饿死了进了饭厅,陈见月对他二人真是毫无办法。 等人齐了后,陈知微也第一个下筷子。 正吃着呢,余光看到陈夫人踢了踢陈侍郎的腿,又瞪他一眼。 “咳咳,”陈侍郎握拳咳了两声,“知微,等会再吃!” 陈知微茫然放下了筷子,嚼了两口嘴里的豆子。 陈侍郎简短介绍了下初来乍到的两兄妹。 哥哥叫陈业,妹妹叫陈灵,老家胶州,一个十九,一个十六。 陈侍郎苦口婆心地对陈知微道:“你现在是个做姐姐的,对灵儿需得当作对自己亲妹一般。” 又对陈思清陈见月道:“你们也是,都是一家人,可不要生了嫌隙。” 陈思清可有可无地点头,见陈侍郎不说话了,先抢了一个鸡腿,惹得陈知微将两个翅膀和另一个鸡腿都夹自己碗里了。 陈见月则喝着茶,整个人冒着仙气,眼里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似的。 陈思清想跟陈知微抢回一个翅膀,被她用筷子狠狠抽了下手,眼神示意:不是增肌吗?吃鸡胸肉去! 陈侍郎又重重咳了一下,想让他俩在外人面前收敛一下,没用。 陈见月以前还管管,后来压根眼不见心不烦了。 陈夫人则满眼嫌弃,给自家侄子夹了一块酿肉。 那个叫陈灵的丫头反而噗嗤笑了一声,捂着嘴半晌涨红了脸。 饭后,俩抢着吃的家伙都撑圆了肚子,陈思清非拉着陈知微绕着侍郎府跑一圈。 陈知微骂他神经病,还是口嫌体正直地跑起来。 直到没常识的他们捂着肚子瘫倒在大门口才罢休。 “……” “你怎么不回院子?”歇了好一会陈知微问他。 陈思清抬头看月亮:“不想回。” “为什么?” “讨厌的人在。” “为什么讨厌他?” “讨厌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 陈知微挡住陈思清的巴掌,嗤嗤笑了起来。 “你该不会怕他吧?!” “瞎说什么!他那小瘦书生身板。”陈思清不承认。 陈知微却能轻易猜到始末。 陈思清从听说陈夫人娘家来人就十分紧张过激,更是破天荒地把赖床的她拉起来只为了看一眼远道而来的客人。 说明这个人来侍郎府不是第一次了。而那个陈业年长陈思清一岁,她听说陈思清小时候很瘦弱,这陈业来侍郎府仗着他姑姑肯定欺负过陈思清不止一次。 陈知微认真看着陈思清闪躲的眼。 “二哥,你别怕,我和大哥都站在你这边。” “……” 陈思清不说话,用胳膊掩住自己的脸,扭过去不让陈知微看。 没一会,陈知微捣捣他的胸口一本正经道:“陈思清,你现在这体格这拳头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就今天陈老太驾着的那头牛。” “那陈业肯定连个牛蹄子都打不过,所以你能打死十个陈业,那家伙只配给你铲牛粪。” 陈思清的脸黑了。 煽情的气氛是一点没有了,他扭过头怒视陈知微。 陈知微笑得停不下来。 笑完后,陈知微打探:“哎,那陈灵你熟吗?她跟我住一块。” 陈思清摇头:“不熟,我也是第一次见她,但陈业那家伙那么恶毒,她是妹妹,你也得小心她。” “哦,那你是牛,我就是牛妹妹。”陈知微扮了个鬼脸拉长声音道。 陈思清真的要锤死她了! 22. 陈灵 瞅着陈知微一天天活泼好动起来。 痛苦的是陈思清陈侍郎陈夫人,其中尤以陈思清难受更甚。 以前他还能欺负欺负这个傻妹妹,现在却连打嘴仗都说不过陈知微啦,简直没天理! 高兴的是陈见月,陈知微不敢招惹她大哥太狠,偶尔还得撒撒娇问陈见月多要点零花钱。 她后来严重怀疑,陈见月就是为了让她多去自己院子撒娇耍赖,才刻意将她院子里的银钱减少的吧! 因为兄妹间的天然结盟,陈知微也不怎么搭理另一对兄妹。 那个陈业确实讨厌,陈知微不止一次发现他路过陈知微院子的时候刻意往里窥探。 她原本以为他是想看自己的妹妹陈灵,但有几次,陈灵明明在花园里跟他说话,他还不停地往陈知微这里看。 这导致陈知微都很少去陈思清院子里耀武扬威了,她感觉跟遇到了一滩大鼻涕似的,粘手又恶心。 陈思清也被那个表哥嗟磨的不轻,由于多了个人,还肆无忌惮占了他大半个院子,他连练武的次数都减少了。 陈夫人还总在他们面前夸耀这个侄子多么多么有才华,将来一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渐渐地,陈知微发现了细微的区别,比如陈夫人从来不主动提起侄女陈灵。 而这个陈灵在她院子里也跟幽灵一样,存在感极其弱。 她似乎看出来陈知微不太待见他们,于是越加谨小慎微。 陈知微出门时她就不再出门了,即使脚已经踩在门外,在看见陈知微的一瞬间又会飞快缩回去。 除了吃饭时必不可免的相逢,陈知微发现自己看见她的次数微乎其微,并且她连话都不怎么说。反而是那个陈业,存在感刷得太强。 陈知微有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才是陈侍郎的亲儿子。 一口一个姑姑姑父,陈夫人自然笑得合不拢嘴,陈侍郎见陈业那么热切,自然也是礼遇有加。 陈知微再次看到那双缩回去的脚。 她收回视线,在拱门前拦住端着水进院子的杏儿。 杏儿本是她的丫鬟,但陈灵住在她这,自然分拨了两个丫鬟伺候她。 “那位,”陈知微努努嘴,“陈小姐,平时都在屋子里做什么?” 杏儿被分过去给一个外家小姐做事自然不太高兴,地位差了好几截呢。 她扁着嘴道:“就整天拿着书看啊看,半天不说一句话。照奴婢看,那位小小姐可比小姐差得远了,性子闷得厉害,晚上还捂被子里偷偷哭呢。” “她以为我们听不见,其实我耳朵可尖着呢!那样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侍郎府苛待她呢。” 杏儿拉着脸,显然对陈灵非常不满。 陈知微挥挥手让杏儿去做事,闻言心里更奇怪了,杏儿底子里是陈夫人那边的人。 按理说她对陈夫人的侄女该敬爱有加才是,怎么这样一副怨气冲天的样子。就算那陈灵性格再不好,也不该说得这样难听。 吉祥见陈知微皱眉,立刻知道她在想什么。 憋了憋,半天后才道:“丫鬟们私底下爱闲聊,我倒是听说了几嘴……” 她欲言又止,陈知微瞥她:“憋不住就说呗,我还能嫌你嚼嘴根子啊?” 吉祥嘿嘿一笑,将她打听来的全倒了出来。 “这陈灵虽与那陈业是亲兄妹,但是她性格木讷又认死理,极不受陈夫人娘家待见,陈业口齿伶俐能说会哄,又是家中嫡长子谁都顺着他,他也不待见妹妹,时不时还得欺负她。” “但小姐可知是为什么?” 吉祥还非得卖个关子,陈知微顺着她捧哏:“哎,那为什么?” “竟是因为那陈灵读书胜过陈业!” “哇,这么厉害。” 吉祥得意洋洋又道:“胶州那边女子读书不比京城开明自由,陈灵大都是自学,可她考试文章总是胜过她那哥哥,有一回陈业误拿了陈灵的文章去学院,被夫子大加称赞,陈业自然不高兴。” “那这陈业真小心眼!”陈知微道。 “又逢陈灵及笄,他们家中只有陈灵一个女儿,自然希望她嫁出去寻个好夫婿,原是在胶州寻了一个吏员,那吏员粗犷年长。陈灵再木讷也不愿就这么嫁了,拎着书箱子跑了许多回。” 陈知微听到这便觉得这陈灵不简单了,她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屈从。 吉祥见陈知微没捧哏还失望了下。 她继续道:“可最后一回,是被她哥哥陈业亲自拿着绳子捆回去的。陈灵绝望了,不敢跑了,也跑不掉。第二天就被送到那吏员门上了。” 陈知微拧眉。 “可还没到晚上洞房,吏员就怒气冲冲地上了陈家的门,痛骂他们。陈家人不明所以跟着他去了,发现陈灵居然拿挑烛火的铁片子割腕了,床上地上都是血。” “吏员不敢再要这样烈性的女子,把她送了回去,陈家也厌恶这样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丢脸的女儿。便趁着陈业进京赶考,一块打包送来侍郎府了。京城遥远,一是希望陈夫人能压压她的性子,二是没人知道胶州陈灵,便能让她安心出嫁。” 吉祥一口气说完去瞅她家小姐的脸色。 果不其然看见陈知微脸上愤怒厌恶夹杂。 陈知微抽出花园里花匠用来浇花的长柄粪瓢握在手上:“那陈业我只当他对外人恶毒,没想到对自己姊妹都下得去手!胶州陈家那群人真不是东西!” 她怒气冲冲地好像立刻要去找陈业把粪瓢扣他头上一样。 纵使吉祥性子也急,可不敢让她家小姐这时候惹乱子。 “小姐拿这腌臜东西干嘛啊!说穿了,咱对于他们也就是个外人而已!甚至连陈夫人那都过不去,若小姐这次泄了愤,那以后那位小小姐又如何自处呢?陈夫人不是更厌弃她了?” 陈知微冷静下来,她也就是一时上头,很快想通了个中利害。 她扔掉粪瓢,瞅了吉祥一眼,冷嗖嗖地笑:“怎么,现在又不讨厌那个鸠占鹊巢的小小姐了?” 吉祥讨好地冲她家小姐笑笑:“我也不是那样善恶不分的人啊。只要那小小姐不出幺蛾子,在小姐这老老实实的,咱们也能给她几分好颜色的嘛。” 陈知微知道这是吉祥听说了 陈灵的事迹后心生怜惜。 她身边的丫鬟们都是心善忠诚的主儿,要不然不可能十年如一日地对一个痴傻小姐好。 陈知微远远望着陈灵的窗户。 那小厢房其实很逼仄,窗户也小,太阳很少能顺着窗户照进去,里面常年是阴暗冷清的。 陈知微记得陈灵刚搬进去那天,房子里出来的东西不少,进去的东西寥寥无几。 她猜测,小厢房里估计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也许连梳妆台都没有。 怪不得她每次见陈灵都素得不得了,头发只梳最简单的造型,比麻花辫的陈知微还不如。 陈知微心里有点不得劲起来。 她来到这里,吃穿不愁,还算得上锦衣玉食。虽然父辈不尽如人意,但有爱她的大哥二哥,她可以说在侍郎府横着走都不为过。 然而有这样一个处处不得好的人在自己面前,连丫鬟都能欺负她,陈知微心中的郁气难免溢出来。 甚至还有点烦,为什么陈灵非得出现在这,还抱怨吉祥非要说那些话,虽然是她自己要吉祥说的。 可这不是存了心地让自己也吃不好睡不好吗。 陈知微的脸色难看极了。 吉祥还以为她家小姐生气着,就劝解道:“您就当旁边立了个柱子,把他们兄妹当空气,到时候一个考完试走了,一个出嫁了,也膈应不到您了。” 陈知微唉声叹气。 “如意,你知道一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就是她善良的人格底色啊!” 回院子的时候,杏儿拉着脸从小厢房出来,带上门的时候嘭地一声。 瞧着挺不高兴。 等看到陈知微后才笑起来,跟她问好,她们的声音能顺着门缝进小厢房去。 陈知微看了眼小厢房的门,对杏儿用温和的声音道:“侍郎府每月该给你们的银钱一分没少过,我院子里每月也补贴你们些银钱。我听吉祥说你们这些小丫鬟比外头使力气的小厮银钱都多。” 杏儿一头雾水,不知道知微为什么忽然提这个,还是感恩戴德一样说:“都是小姐仁慈。” 陈知微盯着她:“这么高的工钱你干活还摔摔砸砸,脸没个喜色是为什么,就这么伺候人的?别人看了谁不说侍郎府下人没规矩。” 杏儿低下头,还是嘟囔道:“她算什么主子。” 陈知微脸色更严厉了:“我不管陈夫人那是怎么说的,在我院子里任何人得守我的规矩,你要是不想伺候,就回陈夫人那去。” 杏儿吓住了,她悄悄抬头看陈知微,又看向吉祥,吉祥一副我们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 她咬着唇点点头,陈知微知道她是陈夫人的眼线,愿意留下她就说明不追究,要是回了陈夫人那,她才是一点用处都没了。 小厢房的窗户微微动了动,陈知微拎着裙子走了。 吉祥对她家小姐一脸钦佩:“原本还以为小姐性格立不起来呢,看来还是我低估了小姐。” 陈知微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枪口,斜斜笑了下。 “你小姐我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23. 妹控 天气炎热,陈知微的屋子里除了冰鉴还有冰坑,挨着墙角,冰块散发丝丝凉气。 冰块化了之后,就顺着坑道流淌走了。 这冰坑是陈见月特意从府外找人挖的,整个侍郎府也就陈知微这有。 因为她最怕热。 就连陈思清时不时也来陈知微屋子里蹭凉气,把她院子当避暑山庄了一般。 这边凉快,小厢房里连冰鉴都没有。 天气热了,里面的人只能开着门窗通风,用蒲扇打风。 陈知微早就换上了轻薄的纱衣,吃着冰西瓜,她透过门缝看见陈灵窝在床边看书。 陈思清吐了几颗西瓜籽,吐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厢房里多了个大哥。” 陈灵在窗棂上用手指写写画画,热的厉害了才拿蒲扇扇两下,她身边没有丫鬟,这两天杏儿她们回家探亲去了。 陈知微道:“你屋里不是有冰吗,来我这干嘛?” 说到这,陈思清露出俩大膀子,气得肌肉直跳:“那陈香莲居然把我的冰分了一大半给了她的好侄子!陈业房间里都冷成冰窟窿了,她还不满足,又从账房给他支取了不少取冷费。” 陈知微啃西瓜的嘴一顿:“她光给陈业,没给陈灵?” “陈灵?谁啊?”陈思清皱眉。 “……” 陈知微翻了个白眼,陈思清现在都算胸大无脑了,练那么多肌肉把自己脑子吃了吧。 “陈业胞妹。” “哦,她啊!”陈思清恍然大悟,“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怎么了,她欺负你了?” 陈知微告诉自己,自己现在已经不能打打杀杀了,一定要淡定。 陈思清察言观色还是有一点的,立刻又说:“没给,账房那陈灵的份例少得可怜。” 陈知微若有所思。 陈思清问:“真没欺负你?” 陈知微不耐烦:“当然没有,你以为谁都是你跟陈业啊!” 陈思清委委屈屈缩着不说话了,他就是童年阴影太深刻了嘛! 第二日。 陈灵起床洗漱,自己给自己梳头发,只随手扎了个圆髻。 她每日很规律,早晨也是她最轻松的时候,因为陈家小姐一般早上是不会起来吃早饭的。 她陪着姑母吃早饭,任姑母说她什么,她只点头不发一言。 直到姑母指着她的脑袋骂她“榆木脑袋不开窍”时,她就知道,这样一个早晨结束了。 她踮着步子小心走进厢房,门开了之后,忽然发现狭窄的桌子上多了一个比脸盆还大的冰鉴。 冰鉴里面放着一盘西瓜,陈灵一阵恍惚。 她想找人问是不是姑母送过来的,还没出门,吉祥打着哈欠进来了。 她看了陈灵一眼,随意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正好小小姐回来了,这几件衣服都是过时了的,我家小姐不穿了,如意姐怕浪费就让我拿来给您,您要是不要就扔了吧。” 陈灵拿着衣服愣住:“那,那桌子上的冰鉴也是你送来的?” 吉祥点点头道:“小姐又换了个更大的冰鉴,这个左右也用不到了,懒得还库房,正好放您这了。” 陈灵捧着衣服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嘴唇翕动:“替我谢谢知微小姐。” 吉祥看了眼她看着就厚且闷的衣服点了点头,又说:“杏儿她们明个回来,小小姐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们,两步的事。” 陈灵闷闷点头。 她知道这意思是让她多出去走动走动不要一直闷在屋子里。 等吉祥走后,主屋的门开了又关。 陈灵坐在桌子边,手靠近冰鉴,凉丝丝的冷气扑向她的手和脸。 怀里的几件衣服都是崭新的,走线不见一点松动,哪里是穿过了的呢? 而且陈知微的身量是比她高上一些的,肩膀也比她窄一些。 陈灵比量了一下,这衣服肩膀明显是收窄了些的。 她摩挲着冰鉴上的纹路,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杏儿她们回来后,看见陈灵屋里多了的冰鉴,脸色变了又变。 后来挤出一个笑:“小小姐日子好过了就行。” 陈灵从没有觉得她的日子难过,再差的地方,再受白眼她都遭得住,只要远离胶州,远离那些让人窒息的“爱”与家人就行。 可这回,她是真心地笑了出来,点了点头。 陈灵在小厢房的日子好的不止上了一个档次,陈知微见状总算呼出一口气。 如意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笑她:“小姐倒是比夫人还上心,眼瞅着嘴角的泡都快起来了。” 陈知微气若悬丝。 “你哪懂啊,人有时候封闭起来可要命呢,自尊心爆棚,对别人的善意也觉得是可怜的施舍,别别扭扭不肯放过自己。” 但这陈灵还挺上道,既没诚惶诚恐地来陈知微这道谢,也没要强地不用她给的那些东西。 吉祥给她,她就收着,用着,不煎熬自己。出门的次数也多了,见着陈知微也不再躲避,只是偶尔害羞地冲她笑笑。 陈知微感慨:这恐怕就是读书读得多了的好处吧! 陈夫人有一回在花园里看见陈灵在采花,身上穿着一件素雅但缝制精细的薄纱衣,整个人身上的土气去除不少。 她不免奇怪,上前问,才从杏儿口中得知,陈灵这是受了陈知微的好了。 陈夫人本来就不喜爱这侄女,甚至兄长让她给侄女找夫家都是为难她,一直跟陈知微的亲事一样,且拖着呢。 她看着陈灵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就难受。 道:“那傻丫头给你点施舍就巴巴地穿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多落魄呢。你也不怕沾了她的疯病,到时候嫁都嫁不出去,回去胶州你娘再给你找些老头。” 陈灵的脸瞬间就唰地白了。 手中又大又红的月季落了地。 陈夫人满意了些:“我是你姑母还能害你吗,离那傻丫头远点,过些日子我给你相看几个小公子,你满意的话到时候就从侍郎府出嫁,保证你风风光光的。” 陈夫人走后,陈灵捡起月季拍了拍上面的灰,半天脸都是煞白的。 这事不知道怎么让吉祥知道了。 她气冲冲地让陈知微评评理。 “咱对那陈灵多好啊!又送吃的又送穿的,就算是给条狗都知道对咱们摇摇尾巴了。她倒好,听见夫人说你是傻子,吓得不得了。这不两天都没敢出屋子了!” 陈知微这几天忙着打听荣安侯府呢,哪还有空管侍郎府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事。 因此她听见吉祥的话,第一想法是:我又是傻子了? 回过神来才伸伸腰道:“你说话长点心,讲那么难听干嘛。我又不图她什么,难不成我送点东西给她,她就得见着我就下跪道谢?” “再说了,陈香莲骂我还少了吗,说不定还在枕头底下扎我小人呢。” 陈知微被狗血宫斗剧毒害的脑子发动一时脱口而出。 “呸呸呸,哪能这么咒自己!” 可吉祥还是不高兴,就连手上这一盘子西瓜都不想送过去了。 陈知微看她别扭,心里好笑,吉祥这丫头,骂她陈知微怎么比骂她自己还难受。 “好啦,去吧,回头我给你批一套新衣服,比如意的还好看成不?” 吉祥这才动脚,如意都捂着嘴笑了。 “哎呦!”还没等吉祥出门,外头莽莽撞撞走进来一个人,差点跟吉祥装上。 吉祥抬头,看到一个刚提起的人,面上不太高兴,还是把西瓜塞她手里了。 陈灵接了一盘凉丝丝的西瓜,还差点拿不稳。 见一直给她送东西的吉祥脸色不好,还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陈知微很少听她说话,乍一听怪温柔的,跟陈见月身边的春山似的。 陈知微站起来道:“你别理她,钻牛角尖呢。” 吉祥听了不高兴地扭过身子不看她家小姐。 见陈知微和丫鬟这样调笑,陈灵捂嘴笑了下。 “你今天怎么到我这来了?”陈知微问。 她知道陈灵从来不敢往她这边靠近的。 陈灵的脚局促地并在一起,好一会鼓起勇气道:“知微表姐,我,我想问你借点笔墨。” 这句话说出口,她后面就流利多了。 “我从胶州来的时候太匆忙,只带了一箱子书,笔墨什么的都没来得及带。我哥哥自己用笔墨节省,估计没有多的给我,便想向您求一些,日后,日后我有了银子一定还您。” 吉祥忽然说:“是没有多的,还是不愿意给你?” 陈灵脸色顿时有点尴尬。

陈知微瞪吉祥一眼,如意就把吉祥拉走了,不让她再在屋子里。 陈知微见人说话顺当,有逻辑,知道利害,便知道陈灵绝不是她外表表现出来那样木讷。 她也见过陈灵经常在窗棂上写画,以为是爱好,没想到是没有笔墨。 她将陈灵引到自己书桌前:“我这里东西都齐全,你若用就直接用,不必说什么借不借的。” 陈知微自作主张道:“你那屋子小,也没光亮,不如就来我这看书,我大哥总让我多读书,我懒得很,你来,就当跟我做个伴。” 陈灵看到大书桌上那一套文房墨宝眼睛都直了,屏息道:“真的吗?” “真真的!” “谢谢知微表姐。”陈灵半跪道谢,眼底隐隐有泪花。 陈知微心想:还真是个书呆子,又哭又笑,见到这些走不动道了似的。 陈知微这两天不停从陈见月书房里搬书,春山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陈知微越搬越多,差点把陈见月的书房搬空。 春山再也瞒不过去了,在她家大公子要一本书她没能找到的时候说了真话。 原先陈见月还高兴陈知微知道读书了。 等他站到书房里,发现四周空空如也时才一阵恍惚,闭了闭眼,他知道陈知微是又出幺蛾子了。 春山先进了陈知微屋里,给陈知微使了个眼色。 却看见陈知微脸上两三道墨痕,发髻里插了两杆毛笔,趴在桌子上写字写的认真。 春山对上那张花猫似的脸,心都要被可爱化了。 陈知微歪了歪头看他哥黑着脸进来,伸手打了个招呼。 陈见月走过来用袖子给陈知微擦脸,嘴里说着“像什么样子。”手上的力气轻且柔,还时不时盯着陈知微的侧脸看。 春山在旁边腹诽:这不是妹控这是什么!连兴师问罪都忘了! 过了会,陈见月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生面孔。 他皱眉,陈知微忙道:“这就是陈灵表妹啊,大哥记得的吧!” 陈见月“哦”了声就没下文了。 陈知微只好问:“哥你来干嘛啊?” “不干嘛,看看。”陈见月面不改色。 陈知微还挺喜滋滋的,黏黏糊糊道:“大哥你想我了是不是?” 这些天陈见月去拜访老师,在府里的时间本就少,还一直窝在院子里写文章,他们俩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多得多。 陈见月又“嗯”了声。 陈知微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想你。” 陈见月看向陈灵,淡淡问道:“她在你这做什么?” 陈灵垂下头,捏着纸边。 陈知微嫌她哥说话太冷,拿了块冰塞陈见月嘴里去了,陈见月眉毛脸皱成一团。 见陈见月吃瘪,春山大胆地捂嘴笑。 陈知微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给陈见月看。 陈见月凝目:“这是你写的?” “写的好吗?” “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很有几分功底。” 陈知微又嘿嘿笑了两声,她身边的陈灵耳尖倒是偷偷红了。 接着她又拿起一幅字:“那这个呢?” 陈见月此时还有什么不懂,他定睛看了一会,道:“也好看。” “……你不夸几句吗?” 半晌,陈见月道:“龙飞凤舞,出神入化。” 陈知微眼底喜色藏都藏不住,她将两幅字放在一块,问:“那幅字你最喜欢?” 陈见月面不改色,选了陈知微使劲往前递过来的那张龙飞凤舞。 “眼光真好!”陈知微给他竖大拇指。 陈见月淡淡地笑:“确实比你往日的鬼画符进步太多了。” 陈知微顺势将陈灵推出来:“都是陈灵表妹帮我指点,第一幅字就是她写的。” 陈灵还往后躲,陈知微抵住她,又掏出几张纸,挥舞道:“大哥你看看,这是她写的文章,怎么样?” 陈见月接过来看了下:“稍显稚嫩,有些论述太过累赘。” 陈灵头低得更狠了。 “不过是个可塑之才。”陈见月又道。 几个人中最兴奋的还是陈知微。 她大嘴一张:“大哥,那你把她送去上学吧!” 另外三个人都惊了,尤其是陈灵,往后退了好几步。 24. 上学 摆满了书卷,墨纸的开间里,陈见月看向出主意的陈知微。 陈知微一脸认真。 “我知道大哥有一位老师非常有才华,曾经带出过不少朝廷肱股,去年却去了女子学院教书。大哥昨天就去拜访过他吧,请把陈灵送过去吧,她的才华不该被埋没不是吗?” 陈灵急死了,脸都涨红了,一个劲地拉陈知微让她不要胡说,她说她不想读书,只要能有个地方让她有机会写写画画就行。 陈见月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看陈灵,又盯了一会陈知微。 表情看起来特别严肃,特别冷漠。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知微,你对我的行程还挺了解的。” 春山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朝陈知微做了一个哭哭脸。 陈知微上前拉住她大哥的胳膊,开始撒泼打滚。 “我千方百计才打听来的嘛!哥哥,世界上最善良最帅气最最好的哥哥,求你了,求求你,答应我吧!” 陈见月被她扯得晃了晃,望着陈知微那张娇憨地喊他哥哥的脸,无奈地叹气扶额。 他发现,他对这个妹妹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以前是责任,是血缘之情,是亡母所托,是相依为命。现在是喜欢,是爱,是心疼,是纵容。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陈知微哈哈大笑,高兴地在她哥脸上“吧唧”了一口。 陈灵简直惊呆了,她从不知道原来兄妹之间也是可以这样相处的,那样的宠溺的表情,那样肆无忌惮的嬉笑,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体会过的。 陈灵怔忪,心里涨涨的,也满盈盈的。 “你呢?你愿意去学堂上课吗?那里的老师会教授更多你从没有接触过的知识,你可以想你所想,写你所写。若你愿意,我会同老师写信请他收下你。” 陈见月自然没有陈知微那样独裁,他按着陈知微的脑袋扯开她问陈灵。 陈灵心里怦怦跳。 她第一次见陈知微,只觉得她是个精致明媚但不好接触的千金小姐,她谨小慎微,不愿意招惹她一丝一毫。 第一次见陈见月,则是感叹这样一个皎白如月,冷淡如不食烟火的君子居然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何德何能。后来陈见月果然如她印象中一般,看她的眼神都是冷的,似乎看不见她。 他的温热的眼神只留给他的亲弟弟妹妹身上,就连陈侍郎也无法拥有,好看的笑也只给陈知微。 直到陈知微送她东西,暗地里关怀她,接纳她,她才知道,这样一个高贵的小姐居然有这样宽宏的胸怀,还这样青睐于她。 再到如今陈见月的这一番话……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去学院读书的一天,可陈灵知道,自己消受不起,她的母家,她的姑母哥哥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将来就要出嫁,无论是嫁给谁。 更何况,她如今身无分文,就连一支小小的最差等的毛笔都买不起。 陈灵黯然,压抑住跳动的心,她摇摇头。 刚要张口拒绝,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陈知微一只手死死捂着陈灵的嘴,一只手在暗地里掐了下她的大腿。 陈知微脸上挤出一个笑:“哥哥,陈灵说她特别愿意,你去写信吧!” “唔!”陈灵差点被疼出眼泪。 陈见月见状无语道:“你松松手,要把她捂死了。” 陈知微只松了一点,让陈灵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又捂回去。 她道:“她真的愿意,都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 春山漂亮的脸听到这句话都扭曲了。 只有陈见月淡然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就利落带着感觉自己都有点窒息的春山离开了院子。 他们走后,陈知微就立刻松开了手。 陈灵的嘴巴上一个明显的手掌印,陈知微心虚,把手往背后藏:“对不起啊。” 陈灵差点急哭了:“你怎么能替我答应呢?!” 陈知微一脸懵懂,一脸单纯:“你昨天不是还说你从来没有进过学院,要是能进去,哪怕只是一天也好。” 陈灵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说了就是想,想了就是要,要就该得到!”陈知微拍拍她的肩膀。 “可,可是……” 陈知微不让她说话:“放心吧,麻烦我来解决,你接受就行了。束脩也不用担心,有我呢!” 她拍拍胸口,下一秒急匆匆地就要出门。 “你自己先在这反省反省,人怎么能不上学呢!等我回来再说。” “还有,千万别出这个门!”陈知微强调,还将外面的吉祥喊进来看着陈灵。 接着她就腿脚飞快地跑出去了。 陈知微气喘吁吁跑到陈见月的院子里时,陈见月已经执笔将信写的差不多了,正在按章。 陈知微直接越过陈见月的书桌,按着那张信纸飞快看了两眼。 随即拿起笔架上的毛笔,在陈灵的名字后面挤下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陈知微三个字。 她写完后,对着冷眼看她的陈见月蹭了蹭。 “哎呀,反正都是收学生,多我一个也没啥啦。” 陈见月掀了掀嘴唇:“我就知道你得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不装啦?” 陈知微讪笑:“不装了。” “原先让你去女院跟要杀了你似的,现在又千方百计求着去,跟哥哥解释一下?” 陈知微先道:“我怕表妹孤单,陪她。” 见陈见月不接受,又道:“我自己想好好学习。” 还不行,脖子一梗:“我就是突然想去了,去女院学习还需要理由吗?!” 她耍无赖,陈见月也套不出她话,只能作罢。 只好说:“既如此,你每周得向我交一篇文章,不许马虎,不许抄别个的,好好完成。” 陈知微小鸡叨米般点头。 搞定陈见月后,陈知微心情大好,回去路上都是跳着走的。 她回了屋子,陈灵坐在书桌后,定定地看着她。 下一刻,她走到陈知微面前,直直跪下。 “想好了?”陈知微也没扶她,淡淡问。 陈灵缓慢点头:“我要去上学,去读书,表姐今日为我做的一切,我陈灵会铭记在心!” 陈灵叫着表姐,内心却苦涩,其实她们算哪门子的表姐妹呢,连丁点的血缘关系都没有,甚至她的姑母还万分讨厌这个人。 可即便如此,陈知微却比她的家人更了解她,更尊重她。 她想,自己这辈子都可能无法忘记这一天了。 陈知微呼出口气,终于把她扶起来,心有余悸道:“我还以为你说不去呢。” 陈灵第一次没有捂嘴,微微笑起来:“我若拒 绝,表姐待如何?” 她这一笑,倒冲淡了她的朴实,多了几分女孩的俏丽。 陈知微斩钉截铁:“我就把你绑起来,到时候塞马车里送过去。” 陈灵又痴痴笑起来,眼里闪着泪花。 陈知微给她递上手帕:“唉,才十六,多年轻,嫁人多可惜。” “表姐也才年长我一岁。” 陈知微一脸沧桑,这可不是她的真实年龄啊摔! 她先跟陈灵说明:“我让你去女院读书不单单是为了你,更多的是为我自己,我有我的目的,却不能跟你说。” 陈灵满脸坚定道:“我明白的,无论表姐要做灵儿什么,灵儿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好孩子,”陈知微笑得一脸慈祥,“那以后,我的作业就全归你了!” 陈灵一头雾水。 三天后她就知道陈知微的意思了。 陈灵要去念书的消息除了陈知微陈见月谁也不知道。 直到启程那一天,天刚蒙蒙亮,陈灵起的极早,刚打开门就看见主屋的门也飞快打开,露出吉祥的脑袋,只一秒,那脑袋就猛地缩了回去。 吉祥推醒她家小姐:“小姐小姐,灵儿小姐已经起了,您也赶快。” 陈知微屁股先撅起来,人还没清醒,烦躁道:“才几点啊!” 吉祥早就习惯了她家小姐的语言系统,飞快答道:“卯正啦,辰初就得到女院报道了。” 陈知微心里算了一下,哀嚎一声。 古代上学也太早了吧!鸡怕是都还在打鸣呢。 若吉祥知道陈知微在想什么,一定会说,女院这都已经为了照顾各府小姐格外开恩了,像陈思清平时里去学府都是卯初就得起了。 如意和吉祥给陈知微穿衣穿鞋,又捧着她昏昏欲睡的脑袋侍弄,快速麻利的收拾出来一个齐整的陈知微。 接着给她塞了些点心,就匆匆拉着她往外走了。 陈知微路上还仰着空洞的脑袋想,还好她来这身份是个小姐,还有吉祥如意这样一对靠谱的丫鬟,要不然她死了算了。 陈知微渐渐精神起来,给吉祥和如意一人一个“吧唧”。 抹抹嘴走上马车。 外面还有晨雾,陈知微掀开帘子,跟里面的陈灵对视,淡定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 陈灵眼都睁圆了。 她说怪不得她上马车后车夫一直不走呢,原来是为了等陈知微。 她又好气又好笑,气陈知微不提前跟她说,让她惴惴不安了几天,害怕去了那女院不自在。 笑陈知微打扮得活像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 陈知微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抱紧点心钻进去把陈灵往旁边挤,还掏出点心给她吃。 陈灵没什么胃口,笑着的脸忽然有点忧愁。 “姑母身边的大丫鬟看到我了,怕是瞒不住姑母了。” 果不其然,府里面已经传来了陈夫人的声音,尖利刺耳。 陈知微嘴里含着点心渣忙让车夫快走,把那声音远远跑在脑后。 陈知微跟个仓鼠似的一直吃,没心没肺的。 她面对陈灵的忧患,安慰道:“放心啦,有我大哥在呢,她会同意的,你安心上学就行了。” 陈灵看着她信心满满也塞得满满的脸,又笑起来。 “嗯对了,多笑笑好看嘛,以前总愁眉苦脸的,丑死了!” 25. 醉翁之意不在酒 清远书院是京城最大的女子书院,是由朝廷背书而建。 按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公立的。 清远书院属于那种,京城女子没有上过清远书院出去都不配说自己读过书,哪怕在那里修习过半年,都能受益终生。 更何况,最亮眼一点的是,当朝皇后就读过清远书院,还有朝廷里的大臣们的夫人,女官们,一多半都上过清远书院。 她们的女儿长大后自然也要上清远书院。 陈侍郎最开始想送陈知微去书院,说的就是清远书院,他曾经参与过清远书院的重建,跟山长认识。 只是陈知微当时的条件实在不适合进入书院,只能作罢。 但这清远书院,在大栾朝的地位超然,备受推崇的另一原因就是,它极贵! 它不讲求有教无类,而是表明了门槛,非王公大臣,非家世显赫不得入。 若你是平民女子想要读书怎么办? 不好意思,出门右转去其它书院。 即使这样张扬,想进来的人还是挤破了头,只为拿到一张录取通知书。 即使不为功名利禄,有了清远书院背书,以后嫁人都好嫁啊! 清远书院地段非常优越,周围是一片山水,景色优美,空气清新,离京城繁华地段也不是太远。 书院不让丫鬟留下陪侍,陈知微跟陈灵进书院的时候,随行的丫鬟就跟着马车回去了。 有书院的书童来给她们拎东西,去引见夫子。 陈灵看着这样大的书院,从学堂里传过来姑娘们朗朗读书声,挽着陈知微的手分外用劲。 反而陈知微懒懒的,她上辈子无论是小学还是大学可比这大多了气派多了,唯一不如的可能是北京学校的空气质量没有这里好。 她进这里本也不是为了读书。 一心二用地向四周张望。 陈见月原本的老师是一个胡子半白的老头,戴着眼镜,陈知微见了他嘴角一抽,幻视肯德基爷爷。 这夫子姓韩,名杨,才名极盛,也极有个性,不然也不能在教了大半辈子男子之后突然跑来女院教书。 两个人朝夫子行礼。 夫子瞅着二人,眼睛转了转:“你二人,哪个是子真的胞妹?” 子真是陈见月的字。 陈知微站出一步,毫不怯视道:“我!小女陈知微。” “你那字,当真丑得惊心。”夫子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过人长得不算辱没我那好学生子真。” 陈知微忍了忍,告诉自己尊老爱幼。 这死老头! 韩夫子又道:“既然你们是子真举荐来的,那我要跟你们约法三章……” 他的三章真是三张!陈知微压根没有心思听,卖着耳朵,眼睛早就从学院院墙翻过去了。 直到韩夫子的声音停了,陈知微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头被狠狠敲了一下,扭头,居然是韩夫子用了一个竹筒砸的。 并且身边的陈灵早就不见踪影,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外头等候的书童。 陈知微捂着脑袋一脸震惊。 韩夫子胡子气得直飞:“你这女子,魂游天外去啦?” “那您也别打那么痛啊,我还没正式成你学生呢,下手怎么那么重!”陈知微嘟囔。 “你兄长说你痴症痊愈了,我看不尽然!” 陈知微听韩夫子说她傻,顿时耷眉臊眼地扮温顺样。 她可不能被韩夫子赶出去,韩夫子打她骂她她都得受着。 “过来,在这上面写两个字让老夫看看。”韩夫子给她一张纸一支笔。 陈知微写了自己的名字。 韩夫子端详后点了点头:“不错,虽字丑,但会写字。” 他又指着书卷上的字:“念!” 真当她是个傻子啊?!陈知微不情不愿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韩夫子眼里有两分笑意,见陈知微抬头,又板着脸道:“行了,勉强合格,去学堂吧!还有你这身装扮以后换了,好好一个娇俏的小姑娘何故男子作态。” 陈知微迷迷瞪瞪地出去,被书童引着往更深处走。 她果然跟上辈子一样,看见老师就烦就晕,跟学习犯冲。 不过,男子作态? 她凑近小书童问:“你看我像男子吗?” 小书童脸一红:“姑娘身上有女子香怎会是男子?” 陈知微眼一瞪:“那你家夫子什么意思?” 小书童飞快扫她一眼:“许是说姑娘头发绾成了男子发髻。” 陈知微一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一个圆形发髻顶在脑袋上,跟陈思清日常束发一模一样。 她气结,昨天她跟吉祥如意她们说过梁祝的故事,祝英台扮男装也要入学堂,后来与梁山伯殉情化蝶。 当时她们两个听着哭得稀里哗啦,谁曾想今天也给她扮了“男装”! 可是她陈知微上的是女子书院啊!完全没有必要扮男人啊! 陈知微郁闷了一路,等到了学堂,看到一群眼熟的面孔。 陈灵在最后面坐着朝她招招手。 学堂里一大半的小姐们陈知微在宋知然的婚礼上都见过,有些是一面之缘,有些是浅谈之交。她们大都梳着简单的发髻,寥寥几根金银钗,盘腿坐在桌后。 小姐们也奇怪,原先进来一个脸生的陈灵她们没有在意,只当是外来的哪家小姐,看见陈知微这个插班生却是一愣。 这不是陈侍郎家的傻小姐吗?她也来上学?上得明白吗? 陈知微低头飞速坐到陈灵身边,扯着衣领扇了扇风,热死了。 前面坐着的小姐犹犹豫豫地转过头。 陈知微一乐,这不是那小蝶吗,被人抢了竹马哭哭啼啼那个。 小蝶看着她俩,对着陈知微问:“你怎么来书院了,你能听懂?” 陈知微不乐了。 陈灵慌忙道:“表姐会识文断字,就连算术都会一些。” 小蝶恍然:“哦,你两个是表姐妹啊。” 陈知微睨她:“宋府一别,你过得挺好啊?” 小蝶强颜欢笑,还是难掩落寞道:“小辰和许雯定亲了。” “你还想着他?”陈知微惊诧。 “不不不,”小蝶连忙否认,看了看陈知微脸,“我只是与你知会一下,你们的话我都有听进去的,只是我父母也与他们家断了联系。” “挺好的,斩草除根,没结仇就行。我还寻思你要是真忘不了他不如抢亲去得了,大不了大家都别结了!”“……” 她们在下面交谈,前头的女夫子很不高兴,来后面溜达了两圈,三个人鹌鹑似的老实趴着了。 待到了课休,陈知微无视频频打量的目光,抄起一张纸就走出去了。 陈灵没拦住她表姐,弱弱道:“你要去茅房我这里有软纸啊……” 陈知微拿纸自然不是上茅房,她是去踩点了。 清远书院依山傍水,环境清雅,又因为山风凉爽,周围自然也有许多别庄。 大都是避暑来的,陈知微早就打听到荣安侯府的别庄就在清远书院隔壁。 而荣安侯夫人这段时间频繁前往别庄避暑,这是接近她妈的最好机会啊! 陈知微看着眼前的墙,丈量它有多高。 也许是因为女院,大都守礼拘谨,清远书院的墙并不如其它书院一样高。 陈知微沿着假山石攀上去,跟面前的墙壁只有一步之遥。 但,隔壁的墙高且宽啊! 陈知微看着那墙上层层叠叠的绿色琉璃瓦,心中大笑,这是只有王侯才能用的绿色琉璃瓦。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陈知微得到的消息没错。 陈知微调位置在墙角蹦啊蹦,只隐隐看到别庄园林里的竹子,其它的什么也没看到。 陈知微踩着点地进了学堂,身上沾着一堆破树叶子,还差点踩到一位小姐的裙摆,被人家白了一眼。 陈灵和小蝶都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陈知微心中得意,面上不显,施施然坐下。 才半天过去,陈灵就知道她这表姐来这里真不是为了读书来的了,陈知微完全不听课的。 甚至她对那些之乎者也往往也是嗤之以鼻。 要问陈知微对什么感兴趣,大概就是清远书院的那些墙了。 陈灵只好认命给表姐将她的课业都誊抄一遍。 去书院的第一天收获颇丰。 无论对陈知微还是陈灵,她们都感受到了身心上的满足。 唯一忐忑的是回到侍郎府。 陈灵本以为撞上的是姑母的谩骂,没想到晚饭时间,姑母一句话也没说,闷头吃饭。 反而是姑父知道她们两个进了清远书院读书还大加称赞,说要给她们添些银钱零用。 陈灵没敢去看她哥的眼,她哥最不喜欢她总看那些书,更何况是在京城进了大书院读书。 事后才知道,原来陈夫人知道后确实闹腾了许久,把陈侍郎折磨的苦不堪言。 后来事情是陈见月摆平的,谁也不知道他跟陈夫人商量了什么,即使陈夫人再不高兴侄女去读书,还是没有提过要她退学的想法。 陈知微知道! 她后来问了春山她大哥的手段,春山很不以为然地告诉她。 “陈夫人多年掌管侍郎府的账目,自己手脚很不干净,时常从侍郎府的账上拿银子给娘家补贴,还偷偷平账瞒账。更甚的是拿钱和其他夫人玩牌,输了好几次后就再也不敢玩了,那银子也没填进去。” 春山时常去对账,时不时还将大公子的银钱转些到侍郎府花用,自然知道账目上的漏洞,只是大公子不在意这些,就相安无事。 不过如今,正好到了用上的时候了。 陈知微感慨,她大哥就是靠谱啊! 26. 你做贼去啦? 竹林被风吹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萧肃之躺在竹椅上抬头望天。 太医在他腿边细细寻摸,上面扎了数根银针。 侯府管家在他左侧,皱着眉替他家公子心疼。 他张口道:“真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太医站起来叹气:“摸着是好的,骨肉贴合匀称,可,可就是动不了啊。” “药也喝了,各种偏方也都试了,我就是在小侯爷腿上挖一块肉他都没有感觉。恕臣无能,实在是药石无医了。” 管家看着太医从肉里拔出来,有些都带了血的银针,公子的脸却麻木没有表情。心中痛得要死。 他在侯府多年,看着公子一天天顺风顺水地长大,对他的感情比自己家儿子都深。 哪想到还未及冠就惹来这样大的变故! 太医走后,萧肃之扭头看给自己整理衣摆的管家。 苍白的嘴唇掀动:“兰叔,告诉爹和娘,别再找人来了,我认命了。” 兰叔的老泪一下落下来:“公子,可千万不能认命啊!您的命比什么都金贵,您将来要继承侯爷衣钵,您的腿一定能好起来的!” 萧肃之自嘲一笑,烦躁地闭眼:“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兰叔哭了一会,见萧肃之闭眼躺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一样,立刻蹑手蹑脚擦着泪走了。 别人不知道,可他却知道,这些日子他贴身照顾公子,一到晚上,公子就睡不着,说自己痛,好痛。 用手不停抓挠双腿,双腿被挠得血肉模糊仍说痛,好像那痛感不是血肉,而是来自骨头深处。 可那双腿明明一点知觉都没有,像枯死的杂草任人摆弄。 后来他把公子的指甲剪得露出指腹,晚上趴他床边,公子一喊,他就抓住公子的手不让动弹。 公子力气大,他还得找个强壮的小厮在旁边候着,就这样,公子的腿也不至于被他自己抓得肉骨分离。 侯夫人见了后,日日哭,夜夜哭,眼睛差点哭瞎。 还是公子不愿意他母亲常来才好一些。 因此事,侯夫人和侯爷也离了心,偌大个侯府,一时间跟散了似的,只在外面还保留着侯府的体面。 园子里终于静下去了,萧肃之不喜欢人在旁边看着他,整个别庄里的人就寥寥无几。 他看自己的手腕,这才多久啊,好像瘦了一圈一样。 可就是没胃口,不想吃,吃了就想吐。 阳光透过竹林洒下来,他遮挡眼睛,胸口像塞了一大团尖锐又迟钝的东西,怎么也突破不出去。 “唰唰——嘭。” 萧肃之皱眉,怎么那么吵? 他知道别庄旁边是京城最大的女院,可大说得不过是面积大,学生没多少。 尤其是女子读书不以声大,多是默读,夫子看管的严,嬉笑声也小。 他在这里许多天,从没听到隔壁有什么奇怪的声响。 萧肃之看向不远处的墙壁。 只见绿琉璃瓦尖上,冒出一个白额圆髻来,那无冠圆髻上上下下,一次比一次低。 随着一小声“啊”,对面那人似乎摔了个屁股墩,还忍住不敢大叫出来。 萧肃之看得无趣,不知道是哪个小贼摸进女院还无能地出不来了。 过了会,那小贼似乎走了。 他甚至想,这小贼能跑出去吗?听说女院的夫子们打人挺厉害的。 第二日,萧肃之看着母亲走远,手边的食盒里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兰叔回来后低声道:“夫人又哭了。” 萧肃之捻起白糖糕放进嘴里,只感觉苦涩,似乎是用母亲的泪揉搓成的。 他没说话,兰叔也不敢多说,只给他捡几个府里的小笑话说给他听。 萧肃之没笑,他抬眼问兰叔:“我听说你儿子现在在萧承那儿当值。” 兰叔面容忽然僵硬:“兰生他是被承二公子硬要过去的。” “哦。”萧肃之没多说,只嘱咐他:“萧承性格有时候不太好,你让你儿子多顺着他就好了。” “……是。” 兰叔想了想还是道:“我跟了公子将近二十年,从不敢有二心,但兰生他年幼,遇事难免欠考量,绝对没有要违逆公子的意思。” 萧肃之不乐意听这些:“无所谓,本来我就残废了,将来真正能袭爵的是不是我还不一定呢。” 兰叔直拍大腿:“以后公子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可谁都知道,这是有很大可能的。 萧肃之还未及冠,虽然是嫡长子,却并不是荣安侯唯一的儿子,未袭爵前谁都有可能当那个小侯爷。 而这唯一的嫡子残了怎么办? 如今摆在侯府面前的问题就是这样。 萧肃之看向竹子后的高墙,想了想让兰叔给他挪个地方。 兰叔见他看向那墙,道:“可是有人惊扰了公子?” 萧肃之摇头,不耐:“就是不想躺这了,有什么好问的!” “好,老奴立刻给公子换地方。” 说换也没远到哪去,就在竹林的另一边。 兰叔推着轮椅将他挪过去,只一会的功夫,这老头就有些气喘了。 萧肃之个子原本高又壮,躺了几个月后仍然很有分量。 就连他的大长腿窝在轮椅中都有一点委屈,任谁看能知道这双腿一点用都没有了呢? “好了,你走吧。” 兰叔没立刻走,他先是端了一碗药汤给萧肃之服下,又拿了一摞书放在他手边才离开。 萧肃之摆弄书,又敲敲自己的腿,拎起来。 看着那条腿软绵绵落下去,嗤笑一声。 他还不如死池子里,拖着这样一副残躯活着有什么用? 赚他娘的眼泪?还是受他爹的可惜和嫌弃? 萧肃之随意把他的腿撇一边,继续看天,那些书碰都不碰。 不一会,墙那边又冒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个人小声的窃语。 萧肃之被这声音惹得皱眉看过去。 顿时,一个大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头摇摇晃晃,扒着琉璃瓦,加上扭曲的表情,活像祭祀时放在案首上死不瞑目的猪头。 萧肃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知微也吓了一跳。 她慌忙摆手让身下的人把她放下来,可不知道是谁压住了她的裙角,她一个后仰,四仰八叉地摔地上了。 还好身底下还有俩肉垫子呢。 陈知微揉揉脑袋把那俩人拉起来。 小蝶捧着自己的包子脸苦着脸道:“早知道不跟你来这了,馊主意,爬墙偷看人家院子做什么,要让夫子发现,我们不仅名声没了,还得被打!” 陈知微“嘘”了一下。 指指墙那边:“里头有人!小声点。” 陈灵被压的最重,发髻都扁了一半,她给陈知微摘裙子上的草。 问:“那怎么办?” “跑呗。”陈知微带着俩人蹑手蹑脚走了。 她其实探出头去没看到啥,就一个后脑勺,由于手被瓦片夹到了,痛得怎么也站不稳了。< /p>但她断定,那个后脑勺绝对不是侯夫人的,因为是男子发髻。 陈知微心里郁闷地要死。 这都第二天了,还没踪影,花的银子都白费了?侯夫人其实来的根本不是这个别庄? 结果没走出两步,正巧遇到遛弯的韩大爷。 韩夫子看她们三个样子顿时瞪起眼睛:“你们做贼去啦?怎么一点名女风范都没有?尤其是你程小蝶,在书院待这么久,知书达礼被你吞狗肚子里去了?” 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程小蝶再也忍不住哭了。 陈知微作为领头人,被韩夫子单独拎走痛骂去了。 临别还听到一句“你真是给你大哥丢尽脸!” 萧肃之在墙那头听见书院这头鸡飞狗跳,无语极了。 他听出来了,探头的那个就是昨天的小贼,竟然是个不大的姑娘。 哪家小姐如此粗鲁不知礼数,还挤眉弄眼,丑得人发笑。 萧肃之想了想,实在推论不出来,他见过的人家都不像能教出来这种女儿的。 陈知微被骂个狗血淋头的事被所有小姐都知道了。 她们捂着嘴偷笑。 却也好奇陈知微几个翻墙做什么。 问程小蝶,程小蝶一问三不知。 问陈灵,陈灵又不爱说话。 直到问到陈知微身上,陈知微自然不会说实话,随便编了个偷桃子的借口。 被人嫌弃的要死,以为他侍郎府穷酸的连个买桃子钱都没有。 程小蝶简直目瞪口呆,她问陈灵:“你确定你表姐真不傻?” 陈灵捂嘴笑:“不傻呢,特聪明。” 只是陈知微的聪明不用在正道。 陈灵在女院读书,一日比一日蜕变,原本的胶州口音再也不见,虽然容貌上不如京城那些千娇百媚的小姐们,气质却上了好几个档次,书院的夫子们都夸她是个好苗子。 就连陈业也酸溜溜道:“不见昔日胶州女,唯今只见京阿灵。” 再观陈知微。 韩夫子本是书院里最严厉,最容易瞪眼的夫子,清远书院的山长都对他尊崇有加,学生们对他往往敬而远之。 但陈知微在书院里却哄得韩夫子对她十分有十二分的喜爱。 就连陈知微哄着韩夫子的书童,将他房里那口腰高的装画的画缸给搬到墙角也没生气。 有夫子觉得韩夫子对她太过纵容,韩夫子却道:“这陈知微你瞅她顽皮,但她也极机灵,脑子转得快。还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看过她写的文章,虽不若陈灵之流,但其中见解绝非凡人能想到的。” “若她生成男子,难保不会比她哥哥更加出色。” 这些陈知微都不知道,她讨好韩夫子其实是为了让他别老逮她了,也不想他给她大哥告状。 前个陈知微都隔着墙听到侯夫人的声音了,偏偏韩夫子把她喊过去,让她念她哥的来信,导致她又一次错过。 那信里先是问候了韩夫子身体,又说自己近日读书心得,再讲科举在即如何如何,最后又问了陈知微在书院是否顽劣。 韩夫子摸着胡子瞥她,重重哼了一声。 “这陈见月,平日里三月不见一封信,如今一周来两封,到底是问候我老头子还是担心你我自有分寸!” 他将信扔给陈知微:“让你哥少来信,烦得慌。” 陈知微大喜,转头就告诉她哥,韩夫子不让他写信了。 陈见月也不恼,只看陈知微:“你一周一次的文章呢?” 陈知微立刻蔫巴了。 27. 天地间百年难出的奇女子 李青莲特意挑了一个好日子去别庄。 荣安侯也跟着来了,去的时候带了一马车的东西。 她总觉得别庄冷清,于是差点把半个侯府都搬过去。 别庄门口兰叔擦着汗接过一堆东西,李青莲还问他:“可还有缺的东西了?我明个再带来。” 兰叔忙道:“不缺了不缺了。” 引着侯爷侯夫人往后院走。 这时候隔壁的女院刚上第二堂课,讲农学。 荣安侯是个极威武的男子,当年能在驾马时一把将坠马的皇帝拎起来,让皇帝免于非命。 后来做了都督,更是亲自带兵,从不假于他手。 他自己一生勇猛,生的孩子却不像他,一个个跟锦绣堆里出来似的,个顶个精致。 其中尤以长子最甚,每次出街都无比招摇。 就连他那皇帝表弟都说,他们家祖上的好样貌全让他的长子生去了。 荣安侯虽然不喜欢大儿子俊俏的相貌,但是对大儿子还是非常满意的。 文能读得圣贤书,武能跨马扛枪,无论做什么都样样出色,也算不枉费小侯爷的名头。 但…… 看到亭子里躺着,头发披散,衣衫凌乱的人,挺着一张俊俏的脸张嘴去够上面挂下来的葡萄。 荣安侯眼神黯淡。 李青莲倒是快步走到亭子前,看到儿子这样子乐呵呵的。 “我儿今天喜欢吃葡萄了?昨儿驿站刚从南边运来一批上好的葡萄,还没来得及往宫里送,下午娘让人给你送来。” 她坐在萧肃之腿边摸他散乱的头发,从头摸到尾,心中的爱惜溢于言表。 “今天来是给你说个喜事,你李良表哥要成亲了,听说媳妇还是军户人家,岳丈还是个千户呢!” 李良是李青莲娘家兄长的儿子,当初家中遇难,勉强保住一家老小性命,可除了留在京城的李青莲,其他人都被贬去了边远之地。 怕再受到牵连,李青莲已经十几年未见父母兄弟,只以书信来往。而李良小时候来过京城,跟萧肃之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萧肃之吐出一个葡萄籽,没什么表情:“娘到时候替我送一份贺礼过去吧。” 李青莲笑着点头:“那你想送些什么东西过去?” “随便什么。” 萧肃之兴趣不大,李青莲神色隐隐落寞。 荣安侯看儿子那个死样子就厌烦,他一把扯过悬挂亭子中央的葡萄串。 怒道:“难道残了两双腿就把你的傲气骨气都抽走了?现在如此糜烂颓然,跟那些服了五石散瘫倒在大街上的人何异!” 萧肃之的脸煞白,乌黑的眸子看向他爹,哼笑一声:“我以为爹就喜欢我这样呢。” 荣安侯勃然道:“你什么意思?” 他扭过头:“没什么意思。” 李青莲连忙护过儿子瞪视丈夫:“他能有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受伤最厉害的那个,你指望他现在起来跟你去骑马射箭?去舞文弄墨?萧安你别太过分!” 李青莲语气狠狠,眼神也恨然:“你若不想来看儿子,滚回你那侯府就是,留我们母子在这叙旧,省得觉得我们碍眼。” 荣安侯挥袖:“我没那么想!想当初,我在战场上的兄弟断了一只胳膊照样拿着刀杀敌……” “滚!你滚!我日你先人,让你这么作践我儿子。” 李青莲忽然发了疯似地推他,赶他,头上的发髻金钗乱作一团。 她头一次说这样的粗话,无论是荣安侯还是躺着的萧肃之都愣神了。 兰叔更是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荣安侯铁青着脸,背手往外面走了。 萧肃之眼眸幽深,看着盛怒的母亲的背影,那肩膀和身躯连着颤抖。 半晌,终于停了。 转过来的是李青莲笑着的脸。 她挽了挽碎发,让兰叔去将她带来的小玩意都拿过来给萧肃之解闷。 李青莲摸了摸萧肃之的腿,问他:“晚上可还痛痒了?” 萧肃之摇头。 她嘴角动了动,压下眼里的红,勾起嘴唇轻柔笑道:“我儿的腿好着呢,以后肯定能好起来走路跑跳的。” “我家肃之还得娶媳妇呢不是,到时候背着媳妇到娘面前,娘给你们封个大大的红包。” 李青莲期冀的目光看着萧肃之,萧肃之说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话,他于是又点头。 李青莲满意了,捏着他的脸说:“我儿这么俊俏,将来不知道便宜哪家的大小姐呢。” 萧肃之心里却嗤笑,哪家的大小姐愿意嫁给一个前途未知的瘫子。 他不忍心母亲伤心,便道:“嗯,找个最好的,天地间百年难出的奇女子。” 李青莲笑骂:“臭小子,说这些话糊弄你娘。” 不管如何,将母亲笑着哄走了,萧肃之总算松了口气。 兰叔回来后道:“夫人不容易。” 萧肃之当然知道,他母亲当媳妇的时候百般委屈,好歹有父亲护着,又生了嫡子。后来熬死了老夫人,父亲却已经与她离了心,这些年就靠他撑着。 他也曾壮志满酬,功成名就后让母亲做京城里除了太后皇后外最得意的母亲。 萧肃之摸了摸腿—— “喂!” 一声呼喊撕裂他的胡思乱想。 萧肃之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清远书院里大胆鲁莽的女学生。 这几天时不时从墙头那冒出来,来啄食的鸟都没她来的勤。 墙里面的人不理她,陈知微可不管他那么多。 扒着墙问:“侯夫人今天又没来?” 兰叔瞅了一眼那胆大的女子,头上冒着问号看向自家公子。 萧肃之低头轻声说:“你别理她,她一会就下去了。” 兰叔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个爬墙的,一头黑线:“真不用老奴把她打发了?清远书院怎有这样无状的女子。” “不用,你就当没看见她。” 今天的陈知微没那么好打发,她见不远处亭子里的两个人没一个搭理她的,气得半死。 她在这蹲多少回了,一次没看见她妈的脸。 有一次明明都听见她的声音了,可等她探出头去,园子里又只剩下一个孤零零躺椅子上的人。 她问话,那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迫于韩夫子的威名,每次她都无望而归。 这次刚上完农学课拔了一大片草她就跑来了,其他人还在草地里撅屁股慢悠悠拔草呢。 “喂!跟你说话呢,听不到吗?哦噫——那边那老头,嗨,听得到吗?” 兰叔胡子都快气抽了,看见自家公子岿然不动只能忍。 终于耳边清静了些。 偏头看,那人头已经不见了。 萧肃之便让兰叔离开,自己躺在椅子上打算睡一觉。 兰叔临走前还有些担忧墙头上的歹人。 萧肃之淡然道:“放心,她今天不会出现了 。” 很显然,萧肃之的淡然是提前放心的太早了。 墙边的竹林窸窸窣窣地动了,陈知微幽幽冒出头,一手扯着碍事的竹叶,一手握紧放在眼前瞄准。 萧肃之猛地睁眼,猝然扬起的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块。 他狠厉的眼看见墙头,上面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扭着头看天看地,就是没看他。 萧肃之冷哼一声。 随着噗通一声,那块石头被丢进了池子里。 陈知微心虚地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画般的脸正远远对着她。 脸上表情很不耐烦,还有点淡淡的无语。 陈知微扬声道:“这不是看你一直不理我嘛,我就是问个问题,你回答一下不就好了!” 她还理直气壮:“不要以为你长得帅就能无视我了。” 她先来趴人家的院子,随意对人呼喝,还让别个必须得回应她,哪有这样霸道的道理。 萧肃之一时间以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抬头看着那个人,沾着泥硬挺着的白生生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带着不服气的色彩,尤其是那张殷红的嘴里还说着他不爱听的话。 活像个乡下的刁蛮农妇。 萧肃之蹙眉,想打发她赶紧离开:“你来晚了,她已经走了。” 陈知微的眼瞬间瞪圆了,懊悔:“都怪那些草太多了,她们还老盯着我!” 她苦着脸,连个招呼都不给萧肃之打就迅速滑下去了。 萧肃之看着琉璃瓦最后一片黑头发丝掉下去,正打算闭眼,一块被刘海遮了半块的额头又冒出来。 然后是滴溜转的眼,鼻子,嘴。 那嘴巴问:“明天侯夫人还来吗?” 萧肃之道:“不知道。” 陈知微嘀咕:“真没用!” 她一鼓作气地跳下画缸,拍了拍手,扛着立在脚边的锄头往回赶。 正巧赶上陈灵来找她。 只见陈灵急匆匆,额头还冒了细密的汗。 “怎么了?” 陈灵道:“你锄地时拔的那些草,是韩夫子种的花生苗,他现在正找罪魁祸首呢!” 陈知微暗道糟糕。 她说为啥她的那块地草格外的多呢。 陈知微真诚道:“你说我给他跪下他能原谅我吗?” 陈灵为难地摇摇头:“想是不能。” 陈知微将锄头塞给陈灵:“你就说我腹部不适提前回家了。” 陈灵傻眼。 陈知微已经提着裙子走了,边走边骂。 “该死的封建教育,我那会小学都不让学生拔草了,还什么教农学,难不成让一伙锦衣玉食的贵小姐们去下地插秧吗?!花生秧跟草又有什么分别,这谁分得出来?” “还偏偏给我分离花生秧最近的地方……” 说着说着陈知微都觉得自己惨的不得了,都想抹泪了。 陈灵无奈,其实夫子们只是教认庄稼和野草野菜,识得农具,免得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人间疾苦罢了,偏偏陈知微总分不清稻和粟的分别,这才被罚去拔草。 并且只是托词罢了,清远书院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培养的,哪用得着真拔呢? 谁知道陈知微就是那么实心眼,不仅拔了,拔得还出奇的多。 陈知微不管那些,她真是一点也不想看见韩夫子的臭脸了。 陈知微跳到画缸上,两手扒着墙头,引体向上把自己撑了上去,她打算翻到隔壁侯府别庄里去。 28. 一个旋聪明,两个旋倔… 这片墙是陈知微当初特意选的,清远书院重建时,为了节省一点预算,这一小段是用的是侯府的墙。 当初谁也没想到有人胆大到敢翻绿琉璃瓦的墙头。 陈知微先是骑在墙上,看了下脚下的高度,有块松软的土,当即就跳了下去。 不是她不走书院正门,那边有四五个童子把这门呢,陈知微但凡敢迈出去一步,他们就能喊得满山皆知。 陈知微将系在腰上的裙摆放下,拍了拍手。 感谢她以前高中时代翻墙拿外卖的功底,说到外卖,她好想念奶茶啊。 陈知微饥肠辘辘。 还没等陈知微在脑子里喝一口,前边传来好大一声响动。 她警觉看过去,原本亭子里舒舒服服躺着的那个帅哥此时翻倒在地上,竹椅也倒了。 可他却没立刻起来,而是坐在地上先将竹椅翻正。 接着撑着自己的双臂打算爬到竹椅上,但那竹椅还是有点高度的,他的屁股总是差一点点坐上去。 陈知微躲在竹林后就看他吃力地爬啊爬,有一次歪倒时还差点碰到了凉亭的柱子。 陈知微已经看出了端倪。 她纳闷这个人怎么不喊人帮他一下啊,她原先明明看到还有一个老头在这里的,应该是他的仆从,他只要喊一声,这些困局就解决了。 可他偏偏不喊,陈知微都能从他薄纱的黑色衣袖外看到他暴起的肌肉,他的侧颊也咬的紧紧的。 一定很艰难吧,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些就是很难的事情,因为自尊自卑…… 陈知微咬了咬牙,还是从竹林里走了出去。 萧肃之坐在地上发呆,两条腿扭曲地摆放着,他已经无心去把腿摆正了,看着无力的两条腿,像看见两条恶心的蚯蚓。 他想,等兰叔来,也许就能看见他这副样子,然后眼睛里露出奇异的可怜与可惜,再将他勉力搂抱起来送上椅子。 兰叔说找个更健壮的人来伺候他吧。 他没同意,他不想再多一个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尤其是更健壮年轻的男人,他不想多面对一个或者怜惜或嘲笑的表情。 他们心里想什么,萧肃之都猜得到。 看啊,这个人,这个昔日里高高在上,以为自己多厉害的金贵小侯爷,现在变成这样一副爬虫样子,多难看,他甚至还需要我来抱他…… 萧肃之手指扣着地,胳膊上有一块擦伤。 他盯着地砖,走神地想,这块地砖是哪个工匠做的呢?他搬这块砖的时候会不会想自己力气真大,自己的腿脚真好使? 忽地,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他脸前。 萧肃之抬头。 花猫似的脸近距离出现在他的眼眶里。 那人见他迟迟不动,给他翻了个白眼,还用脚踢了踢他的腿。 “我的小侯爷,魂归来兮,快点把手搭上来,我把你抱上去!” “你……”萧肃之已经呆住了。 陈知微看到他那双动弹不得的腿就知道他为啥每天躺在这了,她原本以为是自己赶巧了,不知道遇到侯府的哪个人总睡在这乘凉。 这下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小侯爷。 陈知微看这个人就来气,不止是因为他抢了自己老妈。 还因为,她看够了这种,自怨自艾,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死要脸面不愿意拉下脸向别人求助的样子。 说一句“帮帮我,谢谢你”好像能掉一大块肉一样。 陈知微以为重活一次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人了,没想到她面前这个就是。 “快点。”陈知微又踢踢他。 萧肃之的眼睛幽黑,没有碰她的手。 反而抬起脸冷厉道:“滚开!这是侯府的地方,你无故翻进来是重罪!” 陈知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好啊,你把我头砍了吧,然后你就在这地上使劲坐着,等下一个人看见你再把你抬起来,到时候你就高兴了是吧?” 萧肃之闷头不说话,推开她的手,自己握住竹椅的两边扶手。 陈知微看着他的头顶,乌黑的长发及地,上面也没长俩旋啊。 她那边老家话说,一个旋聪明,两个旋倔…… 这人也没比别人多一个旋啊。 萧肃之哪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感觉有一股灼热的视线在打量他,心中又气闷又厌恶。 憋着劲地想证明自己能上去。 谁料,下一秒,萧肃之感到一股热气挤近他,腋下被两只手抄起来。 他感觉自己一瞬间失重,又一瞬间着地。 再回神,他已经安稳坐在竹椅上了,那两双手的主人还给他摆正腿,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陈知微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视线自下而上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她摆摆手深藏功与名:“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这都是我们新时代青年应该做的。” 萧肃之气得脸都涨红了。 咬牙问:“你是哪家的?” 陈知微当他要谢自己,忙说:“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我陈知微又哪能留名呢?” “陈知微?”萧肃之听她想到哪里说哪里,却还是捕捉到关键信息。 他眯起眼睛,京城里姓陈的人家不是少数,但有资格上清远书院的陈姓人家却寥寥无几。 可陈知微这个名字,还有这张脸,他想了想,还是没能对上哪户陈姓人家。 他本就对京城闺秀小姐的脸没甚印象,这样一个莫名其妙大胆的小姐更是无从想起。 只能拧着眉耐心问:“令尊是?” 陈知微却耳朵尖,已经听到一墙之隔的清远书院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还不止一个。 她心虚地往这侯小侯爷的椅背后面藏了藏,鼻尖却闻到他乌黑柔顺的长发上的香气。 她刚才将他提溜上去的时候就闻到了这股香气,还怪好闻的,有点像前世的真我香水的淡香味。 萧肃之眼看着这人变怂,冷笑道:“找你的?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声把她们都引过来。” 陈知微才不信他敢喊,要不然刚才也不至于那么狼狈了。 她道:“你喊啊!” 仗着萧肃之没转头,悄悄还细细闻了一下那头发,闻完她差点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咋这么像痴汉,真是丢侍郎府她大哥的脸! 萧肃之嘴巴憋了憋,还是没动。 耳闻着墙那边的声音越来越远,陈知微呼出口气。 萧肃之问她:“你突然翻过来到底做什么?” 陈知微道:“书院那边有书童看守,我本来想借你们这的大门一用,结果看见你在那扑腾,就只好先帮帮你喽。” 萧肃之听见扑腾两个字脸色黑如锅底,忍了又忍没把她推池子里去。 他道:“那你知道这庄子门口的带刀护卫更多吗,一旦你摸过去,露个头,下一秒头就掉地上,热血会洒我别庄门口满地。” 陈知微瞪大眼,她还真忽略了这点! 她跟她大哥去侯府的时候,侯府那门口就站不少护卫,更何况这个被侯夫人当成眼珠子的小侯爷的地盘。 她深刻地嫉妒了。 阴阳怪气道:“哦,恭喜你投了个好胎喽。” 萧肃之眼突然一 黯,他现在真的能算好吗? 陈知微没管他敏感的内心,在亭子里溜溜达达。 “你这地方倒怪清静,我前几天就想问了,这么冷清你不觉得难受吗?” 萧肃之不屑:“我就在这里睡个觉有什么好冷清的,倒是你,天天爬墙头到底想干嘛,我没让兰叔报官抓你都是我大度不拘小节。” 陈知微没理他,接着说自己的。 “还有旁边这大池子,我听说你不是掉水里才变成这样子的,居然不怕水吗?” 她记得,侯府院子里的那大池子也好好放着没动,不像他们家,那小池子老早就填了。 萧肃之牙疼,真是哪痛她往哪捅刀子。 不过这也确实没什么好忌讳的。 “池子有什么错,它就在那不会动,错的都是人罢了,谁想往它身上栽赃它都是没有办法的。” 陈知微点点头认同:“我大哥原也是这样说的。” “你大哥?”萧肃之又捕捉到关键消息。 “我大哥很帅,”陈知微瞄萧肃之的脸一眼,“你也就比他差了那么一点吧!” 萧肃之面无表情:“你是工部右侍郎家的。” “你怎么知道?!”陈知微吓一跳。 原本她看这人对她的名字没有印象,还以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正好七扯八扯地胡诌,等风头过了她再翻墙回去。 哪知这才说了几句话就被开户了! 萧肃之冷笑:“姓陈,有个‘帅’的兄长,在京城里屈指可数,在女院读书,本人又傻又呆,除了陈侍郎我再也想不出来第二个了!” 陈知微郁猝。 “你见过我爹吗?那你可千万别跟我爹说啊,他本来就不喜欢我,要是知道我在书院乱来,又该责问我大哥了。” 萧肃之傲然:“侯府来往的都是尚书之流。” “好好好,知道你们侯府金贵了好吧。”陈知微摆手。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萧肃之。 临走时诚恳道:“小侯爷,让别人帮忙真不是什么坏事,人有时候就是得示弱,你在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萧肃之又不开心了,刀刻般的脸带点愠怒盯着陈知微。 陈知微无知无觉:“我先前摸你的腿,好好的,哪也没缺,骨头正常,又粗又壮的,比我以前好了太多太多。别放弃自己……” 她还想多说两句,半晌还是叹了口气,停住了。 萧肃之冷哼:“陈知微,你天天翻墙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知微看他那张精致又突出的脸,脸色的苍白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可他的眼睛,像极了她妈的眼睛。 “我早就说了,上午问你侯夫人什么时候来呢。” 萧肃之了然:“我母亲曾提过清风寺帮了陈侍郎家人,你是想找她道谢吧。” 陈知微顺势点头。 “那你告诉我,她一般都什么时候来看你,省得我每天白跑来扒墙头。” 萧肃之依然扭头:“不知道!” “行吧。” 陈知微摇摇头,无奈地往墙角走,临走前还顺了一串葡萄揣在怀里。 只见她先是疾步走,边走边挽裙子,三两步跑到墙边,顺着一根粗壮的竹子攀爬,爬到中间,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臂扣住结实的瓦片,整个人像猴子一样荡了过去。 然后轻巧地越过墙头消失不见了。 哪有一点官宦小姐的样子。 萧肃之的脑袋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半晌,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可以让人领着陈知微从别庄大门出去…… 29. 大胆! 陈知微昨天从清远书院溜走的时候绝没有想到今天会被程小蝶她们追着打。 陈知微抱头鼠窜,回头呐喊:“我比你们都年长,你们这样不尊老,简直有违礼义廉耻!” 程小蝶个子矮跑得最快,一张包子脸捻在陈知微后头跑得通红。 “你为老不尊,哪有把烂摊子扔给别人的,你知道昨天韩夫子说什么吗?” 程小蝶气喘吁吁地喊:“他说找不到你这个罪魁祸首就让我们所有人都罚抄四书五经!” 以尚书之女为首的体力次之的大部队跟在后面补充:“陈知微你个杀千刀的,抄得我们的手腕都抽筋了!” 她们简直泪流满面,原本以为陈知微是个傻子,没想到真正傻的是她们,陈知微猴精猴精的,知道惹了祸就跑,她们却傻傻找了陈知微一圈又一圈。 陈灵抱着陈知微的袍子在后面捂着嘴笑。 程小蝶经过她恨恨地瞪了一眼:“你就当你的小跟班吧!抄书抄得那么乐意还给陈知微也抄一份!” 陈灵但笑不语。 夫子们看见了也不管这边的追逐戏,反而笑着道:“你看她们多活泼,以后哪有这样轻松肆意的时光呢。” 陈知微求饶:“求求你们别追了,我错了,我请你们吃点心,我给你们买金银钗!” 她一边求饶,一边飞快地绕过树木石头。 程小蝶早就追累了,最先停下,呸道:“谁稀罕你的金银。点心得要最好的醉香楼里的点心。” 陈知微连连点头,将自己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还问陈灵借了些才凑足钱给书童让他帮自己跑腿。 眼见着终于将人给安抚了,陈知微擦了擦汗。 这群姑娘们平时看着柔柔弱弱,弱柳扶风互相之间还常看不顺眼的样子,哪成想同仇敌忾起来竟然如此可怕! 陈灵递了个帕子给她。 陈知微搂着陈灵的腰哀嚎:“灵灵还是你对我好,呜呜呜——” 陈灵又将一张纸递给她:“表姐,这是大公子要的文章,你今天记得给他。” 陈知微给陈灵递了个飞吻。 她成功的路上绝少不了陈灵的汗马功劳。 今日时间尚早。 陈知微又踩着画缸爬上了墙头。 本以为总该碰上侯夫人一次了。 哪想到又一次扑空,萧肃之身边坐着一个小公子,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子挺矮,手里拿着鱼食。 在他的播撒下,池子里的锦鲤都浮出水面争抢鱼食。 他还回头朝萧肃之道:“表哥池子里的鱼多久没喂了,一个个饿虎扑食似的。” 萧肃之眉眼闲适:“是啊,一个时辰没喂他们就要饿死了,不然太子殿下日日在这里看守喂食吧,我替这些蠢鱼谢谢你。” 小公子一笑:“不客气,表哥只要肯招待,我不止伺候鱼,还可以伺候你。” “去去去,你是吞金兽,还是吃皇粮去吧,我养不起。” 荣安侯与当今皇上是表兄弟,荣安侯时常进宫,便会将萧肃之一同带去。 太子出生后,与他的亲兄弟都不甚亲近,反而同圣上一般,与这个表兄很是亲密,二人一同在大殿内狂奔,满殿侍女太监只能护着,无一人敢拦。 偶尔遇到来面圣的大臣,还得被他们两个拦住盘问是做什么来了,皇上就那样宠溺笑着看他们玩乐。 萧肃之蒙难后,最伤心的除了他母亲,当属这位小太子了。哭哭啼啼求着圣上允他出宫陪伴没了腿的表兄,圣上只能擦着他的眼泪哄他:不是没了腿,只是暂时走不了路了。 小太子便坚信,表兄腿还在,一定还能陪他一同骑马玩耍的。 萧肃之调笑完太子,抬眼,某个爬墙的花猫又来了。 陈知微对上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睛,懒懒地摇了摇手。 她的视线停留在小公子的怀里,一只长毛白猫窝在他的怀里不停甩尾巴,异色双瞳盯着水里的鱼看。 波斯猫! 她以前就养过一只猫,后来她没有办法照顾她了,只能让她妈把猫送给领养家庭了。 后来搬出高层小区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只猫了。 她的那只猫也是异瞳,叫蛮蛮。 小公子似乎对视线非常敏感,立刻往陈知微这边看。 陈知微也没打算跑,还懒懒地冲他也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 太子皱眉,立刻看向表哥。 萧肃之对他道:“喂你的鱼。” “太大胆了!”太子低喝:“表哥怎能让人这样日日窥伺你?!” 他从萧肃之没什么反应的表现立刻得知这绝不是第一次,他这表哥甚至面不改色,无动于衷。 萧肃之冲他冷笑:“看我又不是看你,管那么宽。” 太子瘪了瘪嘴,半天道:“大胆!本宫是太子!” “哦。”萧肃之道:“太子殿下,草民冒犯了,这里庙小,容不下太子这尊大佛,还是早点离开吧。” “你撵我走!”太子迅速起身,掐了萧肃之胳膊一把。 萧肃之痛哼一声:“耍威风耍我这了。” 太子又给他吹吹。 陈知微跟看默剧似的,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还是看出来这两人关系挺好。 趁着没人管猫,陈知微“咪咪咪咪”地唤。 那猫耳朵尖,往陈知微这边看,好一会才打算迈腿,下一秒就被太子抄在怀里。 太子还瞪了陈知微一眼。 “她到底是谁?有何企图?”太子追问。 萧肃之看着墙头上已经利落准备翻墙的陈知微。 悠悠道:“工部右侍郎之女。” 太子讶异:“陈侍郎家的傻女?” 陈侍郎的女儿在朝堂上始终是个热门话题,能揶揄得陈侍郎埋头不说话。众人都知道他最大的软肋就在此,因此常有人猜测,他这个傻女儿最终能不能顺利嫁出去,嫁到哪去。 太子没想到今天就能遇见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萧肃之看着陈知微越走越近,吐息:“不然还有谁那么大胆呢……” 陈知微十分不客气地坐在凉亭凳子上,冲小公子道:“你跟这小侯爷长那么像,是兄弟?” 太子抱着猫只上下打量她不说话。 萧肃之却说:“眼神挺好。” 太子终于开口,语气古怪:“你与我表哥很熟?” “你是他表弟啊,”陈知微立刻回道:“不熟。” 萧肃之用鼻子轻哼了下。 “那你为何要趴在墙上往这里窥伺?”太子直白问。 陈知微想了想:“我见这池子里的鱼分外好看,想多看看。” 她原先只顾着看猫去了,没注意到这小公子年纪小小就束发戴金冠,虽然只穿着寻常衣裳,无论是气质还是说话都与寻常孩童很不一样。 看陈知微的眼神也斜斜睨视,从不仰头。 这里是侯府的地盘,气派比小侯爷更盛的,除了位置更高的,陈知微完全不作他想。 自然知道不能乱说话。 萧肃之呵呵了一声。 太子知道隔壁是女子书院,却从未去过,闻言好奇问询:“清远书院无池鱼?” 陈知微老实道:“有,池子小,鱼小杂且少。” 太子闻言立刻挺了挺胸堂:“自然,我表哥这鱼池里的鱼苗是我精挑细选的各色彩鲤,京城里再也没有这样多且肥硕的鱼儿了!” 陈知微看了眼池子:“那有金鲤吗?听说金鲤入户,旺财添福呢。” 太子看向萧肃之。 萧肃之两手一摊:“不知道。” 太子皱眉:“我从未见过。” 陈知微蠢蠢欲动:“这么多锦鲤,连白鲤鱼都有,说不定也有金鲤呢!” 太子也被她说得心动了,不停地瞅池子。 他的波斯猫趴在水边慵懒地够鱼的嘴巴,陈知微趁机摸了好几把。 萧肃之精神不太好,话说得不多,只眼神瞅着他们。 不一会后,池子里多了两个身影。 太子的金线黑靴和陈知微的粉色浅口鞋并排摆在萧肃之竹椅旁边,整整齐齐的,波斯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萧肃之的胸口窝了下去。 池子是圆形的,里面则是梯形,太子站在最浅的池边搅动池水,拦出来一个无鱼的空间。 陈知微将裤腿挽到膝盖上,站在比太子更深的地方,撸袖子摸鱼。 她摸上来一个,太子就道:“不是金的!” 然后放进太子圈养的小鱼塘里。 就这样摸了十条八条,没出一个金。到了最后,两个人已经不为金鲤而来了,似乎立志把每一只鱼都摸个遍一般。 玩得不亦乐乎。 等鱼已经挤得再也放不下了太子撤开围挡,他们两个一起长大嘴巴看鱼群归海。 再看萧肃之,他已经和猫头抵头歪着眉头紧锁地睡着了。 陈知微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把鞋拿过来,与猫的眼睛对视还竖起来手指示意它噤声。 那猫极通人性,不叫也不动。 陈知微笑了笑,用口型叫了声“团团”。 太子提上鞋,似乎觉得之前太过幼稚,却还是问陈知微:“真的有金鲤吗?我从未见过呢。” 陈知微想起现代金鲤似乎都是人工培育,并且野生金鲤据说是一种基因突变。 便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案:“我小时候似乎见过,那金鲤通体金黄,鳞片像金子,闪闪发光,不过也许是我梦中所见也说不定。” 小太子若有所思。 他看了一眼萧肃之:“表哥太困了,他每天晚上睡不着,只好白天补眠。我要离开了,不叫他了。” “为什么晚上睡不着?” 太子痛惜道:“白日里没有感觉的腿在夜晚会剧烈疼痛,麻痒,他便无法入睡。” 陈知微屏住气息,她知道这种感觉是中枢性神经痛。 截肢会出现幻肢痛,瘫痪后感知的疼痛是一种神经性疼痛,双腿瘫痪后没有感觉的腿存在感突然放大,变得疼痛灼热,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感,难以排解。 为了省药钱,她也曾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咬着牙忍住不去抓挠按压,怕白天她妈给她按摩的时候发现痕迹,往往忍得眼底血丝崩裂。 她便说是熬夜玩手机玩的,白天去补觉。 陈知微叹息。 这里没有效果好的止痛药,只能靠他自己挺过去。 太子离开后,陈知微在这里耽搁了太长时间,她听到陈灵喊表姐的声音。 轻手轻脚翻墙过去了。 30. 萧肃之冷眼看她发嗲 太子走了,太子的猫落在萧肃之这儿了。 猫没引来太子,反倒是惹得李青莲在萧肃之这待得久了些。 她抱着猫与萧肃之话家常,那猫虽然面上冷漠,不发一言,但谁抱它它都跟鹌鹑似的窝在人家怀里,自己一步路都不肯多走。 懒得像猪,肥的也像猪。 萧肃之相当嫌弃,不明白太子走的时候怎么就没带走他的心肝。 李青莲看了看他儿子的脸色,这段时间似乎好了些。 她先是问了太子昨日来的事情,又缓缓提出要给萧肃之找几个手上有劲的侍女来伺候他。 萧肃之不满:“用不着!” 李青莲忙道:“不是找她们来烦你的,是太医说长时间不活动,你的腿会渐渐萎缩,最后变得可能和小儿的腿一般粗细,让侍女们多按压活动,气血流通,对腿有大益处……” 萧肃之突然道:“娘不是说我的腿会好的吗?” 李青莲哑然,脸上闪过懊悔的神色。 萧肃之惨然一笑:“所以其实我们都知道结果,娘以后就不要再说那些安慰的话了,不要跟父亲斗气,也别再偷偷流泪了好吗?” 李青莲低下头,藏住脸。 哑着嗓子道:“不骗一骗,娘的心里怎么会安心呢,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还能怎么办呢。” 这短短数天,她脸上的细纹已经一条条长出来了,就连眼尾皮肤的颜色都深了些。 “……” 从萧肃之出事后,李青莲的衣服越来越繁盛,就连以往她不屑于戴的金冠凤子冠也时常佩戴。 从前她从不用这些来装点自己侯夫人的地位的。 李青莲细声细语道:“肃儿,算娘求你,这些事就依了娘行吗?娘挑些妥帖的,麻利话少的,绝不多话烦你。” 萧肃之没有说话。 李青莲知道这是答应了的意思,高兴地将自己亲自做的饭菜一一从菜盒里端出来。 “娘亲手做的,我记得你许久没吃过了,前段时间你没胃口,这次我做了些开胃好入口的,你尝尝。” 萧肃之执筷,还没叨上那块绿油油的苦瓜,就被一道惊呼夺去了视线。 他不耐烦抬眼,果然,那丫头咧着大嘴笑呵呵地从墙上跳下来了。 她今日不知怎地,又挽了圆髻,活脱脱像个谁家娇宠长大的小公子。 李青莲也被惊了一跳,捂着胸口呆愣着看陈知微走近。 直走到凉亭外,李青莲忍住没叫兰叔。 她仔细辨认一眼,犹疑道:“你是,陈家的……” 陈知微殷切上前,凑得非常近,几乎贴上李青莲的膝盖。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青莲的脸,声音软软,开口道:“是我,陈知微呀!” 萧肃之冷眼看她发嗲。 李青莲还是惊魂未定,她不解陈知微为什么忽然翻墙而来,熟的好像自己家一样。 她看向儿子,发现萧肃之没有太大反应,便掂量着他二人应该是认识了。 于是压下心底的震惊,问道:“你在清远书院读书?” 陈知微点头,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纸,递到李青莲面前。 “我学的可好啦,你看这是我写的文章,书院的韩夫子夸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呢。” 那张纸似乎墨迹未干时就被她揣在怀里,如今拿出来,上面有些字已经晕染开了。 李青莲少时家中书香世家,也曾饱读诗书,看了看手上的东西,知道眼前人是下了苦功夫的。 她倒有些惊讶,陈家出了名的傻姑娘竟也读的来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是不错呢。”李青莲随口夸道。 陈知微像得到天大的嘉奖一般,脸都涨红了,完全没看到萧肃之的脸色已经黑的不成样子了。 她赖在李青莲腿边,比波斯猫还腻歪地粘着人。 李青莲一直瞅她的发髻,陈知微很敏锐地感知到,羞涩道:“跟朋友打赌输了,才扮的,平日里我不这样的!” 她有些懊恼,要能早预知今天会遇到侯夫人,打死她也不梳圆髻。 李青莲若有所思:“挺好看的,显得机灵。” 她的目光从陈知微脸上移到萧肃之脸上,饱满圆润的脸和瘦削凌厉的脸明明大不相同,她却觉得眼前这张小脸和萧肃之很像。 等陈知微仰头咧嘴笑着看她的时候,李青莲一个恍惚。 是了!萧肃之小时候脸圆眼圆,笑起来跟眼前的模样像了八分。 她忽然跟萧肃之道:“你瞧陈姑娘,是不是跟你小时候很像?” 萧肃之一直冷脸看她们话闲,闻言嫌弃地看向陈知微那张谄媚的脸,皱眉:“哪里像了?蠢的要死。” 听着儿子冷酷的难听话,李青莲尬笑一声,再看陈知微,她似乎压根没有听到,还兴致勃勃地要给李青莲念诗呢。 李青莲连忙制止她,怕她太吵又看不懂眼色惹得萧肃之不高兴。 “好姑娘,我们不听诗,你坐下来!” 陈知微的笑缓缓僵硬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看李青莲一眼。 “我太吵了?您不喜欢。” 李青莲知道陈知微有痴症,自然不敢刺激她,只能用好话哄着。 却也在心里气闷,清远书院怎么连陈知微也招进来,她若在自己面前撒娇卖痴也就罢了。 可离自己的儿子这样近,万一伤到了他怎么办? 她想引陈知微离开。 陈知微闷闷地坐在凳子上,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筷子,竟然夹起了菜盒里的菜。 第一口就是那块绿油油的苦瓜。 下一秒,她的表情突然古怪,瞅了李青莲一眼,单手捂住了嘴。 喉咙硬生生吞咽下去,半天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好吃。” 萧肃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嗤笑。 这就是觊觎他的食物的下场。 李青莲看看那筷子,又看看空着手冷笑的儿子,表情难以言喻。 陈知微确实是饿了,她早上总是赖床,偷懒揣几块点心,可点心噎得慌她就不爱吃。 看见李青莲的饭盒早就心里流口水了。 虽然第一口吃了块苦瓜,但没错!这手艺跟她妈也很像啊!陈知微心里流宽面条泪。 “侯夫人,您手艺真好,跟我娘一模一样!” 陈知微又夹了一筷子鳝丝伸出大拇指夸赞。 李青莲勉强笑笑,她大户人家出来的,看不太得陈知微这样随便的人,但看着那张脸又无法出言训斥。 只好说:“你喜欢就多吃点……” 她想跟儿子求点认同,谁知道儿子居然抱起猫在那挠猫下巴,他不是不喜欢猫的吗?! 等最开始勾起的那点馋劲儿过去,陈知微才知道如今的局面有多么尴尬。 侯夫人毕竟不是她亲妈,她当着人家的面先是翻墙头,又是蹭饭。 人家亲母子俩倒是一口没吃,全看她吃了。 她捂着额头开始演戏:“我母亲是中州人,早早去世,她与夫人有一二分相似,便寄托相思于夫人身上,听到夫人声音才斗胆翻墙只为看夫人一眼。” “还请夫人勿怪,您就连做饭的手艺都与我母亲像极了……” 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陈知微却真把自己给说伤心了。 眼眶红红的,时不时叹息两下,原本待在萧肃之手下的波斯猫甚至都跳上了陈知微的膝盖。 李青莲听说过陈侍郎如今的夫人不是原配夫人。 这样一个心智不甚健全,还总有些病 灾的孩子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确实艰难,就算有父兄,又哪能照顾好她一个女儿家。 李青莲怜惜道:“无妨,日后若你再饿了,来这边用就是了,清远书院的伙食寡淡,你还年幼是得补补。” “就是可再不好翻墙了,多危险。” 顺利混过去,陈知微自然无有不应。 陈知微挤坐在李青莲身边,好像她二人才是至亲一般,萧肃之索性扭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李青莲最是关注儿子的动向,见到萧肃之这样,连忙走过来跪在儿子身边,摸着他的脸问:“可是又痛了?” “你的脸色这样苍白,太医开的药方你可有日日喝着?” “老兰!老兰!”她喊。 萧肃之深深拧眉制止她:“不要叫兰叔,我不痛,药也一直喝着,你别总把我当稚童一般对待。” 李青莲放下心来。 一转脸,陈知微已经蹲到她身边了,也看着萧肃之的脸。 “他是太困了,想睡觉了呗。” 李青莲真是又被这丫头吓了一跳,神出鬼没的。 “好吧,那娘就不打扰你了,你就在别庄好好修养,娘改天再来看你。” 她起身收拾餐盒,被陈知微推到一边坐着,自己利落收拾好,拎在臂弯里。 站在外头笑吟吟地冲李青莲道:“侯夫人,我送您呀!” 李青莲不知怎的,今天似乎一直被这丫头牵着走的感觉。 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搀着胳膊,直走到别庄门口,不仅围上来的兰叔愣了,外头等着的护卫丫鬟们也都张大了嘴。 侯夫人一个人进去的,怎的出来多了一个女气的小公子来? 小公子一张口就是柔柔的声音:“侯夫人您下次来是什么时候啊?” 李青莲被这样热情的姑娘用声音哄得差点摸不着边,心里不停嘀咕,这真是个傻的吗? 这真是个傻的吗? 她还是守住了底线,没有把准话留给陈知微,只含糊道:“快了,快了。” “你……” 李青莲被陈知微伺候着上了马车,车夫挥着鞭子,车轮滚动,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告诫她要离自己儿子远一点呢。 掀帘子一扭头,陈知微还在别庄大门口冲她挥手呢。 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李青莲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了。 随行的丫鬟好奇打听那人是谁? 李青莲板着脸,侯夫人的气势瞬间凸显,冷声道:“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丫鬟们立刻噤声。 如今的侯府,真是没人敢触大夫人的霉头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成了侯府斗争下的炮灰。 陈知微站在原地看侯夫人走远,心里盈满了满足的愉悦。 她不仅看到了她妈的脸,还跟她说了话,吃了她做的饭。 那个味道她一尝就尝出来了。 曾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怎么能做出特别美味的食物呢?她妈的厨艺对当时窝在出租屋的她们只是勉强饱腹的工具。 后来陈知微能借助轮椅动弹,她慢慢就接过了做饭的铲子。 马车已经绕过了山道,陈知微落寞地放下手。 兰叔一直站在她旁边打量她,目光奇异,胡子不停地抽动。 他颤巍巍问:“你是清远书院里爬墙的那个女学生?” 陈知微无精打采地看他,一眼认出了那个不搭理她的老头。 她没好气,挺起腰道:“我是你们夫人的贵客!” 兰叔摸不着头脑。 陈知微已经溜走了,她顺着路摸到了清远书院的门口。 几个童子看见她都分外惊疑。 陈知微昂着脑袋底气十足地从他们身边进去了。 31. 你去做女官 在清远书院的日子其实无趣的很。 尤其是当陈知微是个不爱学习的学生的时候。 她那个班的学生们大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年龄都到了及笄的时候。 若愿意留在清远书院继续修养情操,即使及笄也能待得,比如陈知微程小蝶这样的。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学堂里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越来越少,小姐们及笄后大都说了亲事,只在家中待嫁了。 少有的几个有其他志向的着手准备考女官。 转眼一瞅,最闲最无志向的居然只是陈知微了。 陈知微趴在桌子上看着陈灵。 随着她来到京城,跟在陈知微身边吃好穿好睡好,又在书院接触了不少优秀女子,整个人已经彻底蜕变了。 原本普通的相貌如今也可圈可点,反而不流于俗。 眉眼间的沉静显得端庄雅致,冷脸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了几分威严。 陈灵察觉到她的视线,笑着看她:“表姐总瞧我做什么?” 陈知微手撑着头,脱口而出道:“陈灵,你也去考女官吧!” 陈灵一惊:“表姐瞎说什么,我哪里有资格做女官。” 大栾朝虽然女官的数目也非常可观,但是都有严厉的审查制度。 官家小姐有身份有才华,只要通过考试便能进到候选。若寻常人家女子想要做女官,则不仅要通过考试,还要持有地方官府文书担保。 这个担保主要是确认此女子纯良淑德,没有不好的品行,能胜任女官这一职责。 若日后该女官在任职期间犯下大错,被查出有“案底”,还会根据文书向一应人等追责处置。 因此寻常女子走上女官的道路非常艰难,没有多少地方官员愿顶着被砍脑袋的风险做担保。 陈灵扣着手指道:“我家中不如表姐,父亲只是个小商贩。表姐能让我进京城最大的女院读书,陈灵已经受宠若惊感激不尽了,可不敢奢求更多。” “说到我,表姐为何不去做女官?您父亲官至侍郎,您又有才华,性格又良善,做女官岂不如虎添翼?” 陈知微摇头:“我父亲都是侍郎了我还受那罪做什么,进宫可不比在外头自由,一不留神惹了谁被砍头可是得不偿失。” 那可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苦差事,她可早就听说了,有些人家,女儿做了女官就与家人切割开了,就怕互相牵连。 陈灵却道:“做女官即使被砍头那也是莫大的荣幸,天下多少女子求而不得呢。” “若如此,那你亦可通过举荐担保的路子去考女官啊!” 陈灵突然苦笑,她飞快看了一眼周围。 凑近陈知微低声道:“表姐不知我,我名声不好,在胶州已是人人喊打的了,不得已才来到京城投奔姑母寻活路。莫说寻官府的担保,我回到胶州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陈知微突然想起先前吉祥跟她说的那些关于陈灵的往事。 “那吏员会在此事上嗟磨你?!” 陈灵无奈点头:“不说我父母如何,他已与我家结仇,自不会肯让我去寻担保做女官。” “但我记得你哥是个举人,他不是能行方便的吗?” 陈灵道:“他不喜我读书,觉得女子及笄后就该嫁人,这才是伦理纲常。” “朝廷都招女官了,大栾朝怎么还有这老封建!”陈知微怒骂。 “更何况,”陈灵低下头,“姑母已经为我寻了一个亲事,只等我去相看呢。” “什么?!”陈知微拍桌而起,眼睛瞪得溜圆:“我怎么不知道?” “饭桌上谈了两次,表姐兴许没注意。”陈灵为难道。 陈知微向后瘫倒坐在凳子上。 她还真没注意,这段时间她的心思就没放在侍郎府上,每日早出晚归,真是无论古代现代,上学对她这种混子来说都是煎熬。 当天晚上,陈知微终于留了个耳朵跟心眼在餐桌上。 陈侍郎最近似乎仕途不太顺,时不时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大倒苦水说什么左侍郎总压他一头,领导不在意,上司不重用,他都想辞官回家种田了。 饭桌上没一个人搭理他,他拍了半天的腿还是老实吃饭了。 又冲陈夫人道:“再给我支点银子,我请刘尚书去芙蓉大酒楼一趟。” 陈夫人百般不情愿还是允了。 她对陈侍郎道:“业儿这段时间在京城奔走,还得在翰林院,都察院各地那打点,只等在会试一举成名。不过每日跑来跑去的,多让人心疼。老爷您说我把原先废弃的那个旧马车翻新一下如何?” 陈侍郎皱眉:“怎如此麻烦?我当初会试也不用这样汲汲营营啊,只把自己的学问搞好不就妥了。” 陈业低下头。 陈知微突然嘿嘿笑起来:“那还不是有些人学术不过关心虚呗,想做些旁门左道的事。” 陈思清立刻应和:“就是就是,殊不知人家学士御史每天接应多少人,哪能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啊,我看那银钱就是白使了!” 他这些日子早就不怕陈业了,现在只觉得这人就是个纸老虎,住在他家,吃他家的饭,花他家的银子,还敢时不时朝他这个正儿八经的侍郎公子瞪眼,惯的他了! 陈业咬着牙,却不敢在饭桌上冲陈知微和陈思清呛声,只能摆脸色给唯一的亲妹妹看。 陈灵在饭桌上向来少话,更不能为他说话。 陈夫人憋下气,拍陈侍郎的手臂:“只是一辆破马车,花不了几个钱,再说了,业儿有出息了,长的不也是您的脸面吗。” 陈侍郎经不住陈夫人闹,只能应了。 可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见月也是明年春闱考试,我怎没见他如此慌张。” 陈夫人又拧了他一下。 陈知微和陈思清对视一眼。 陈夫人口中的破马车是陈思清曾经用过的,他日日往返国子监,那车厢四处漏风,冬冷夏热。 身为侍郎之子,陈思清的手上至今还有冻疮的痕迹。 直到陈见月带着陈知微来了京城,陈见月带着娘家颇丰的家底来,这份家产又不能为陈夫人所掌控,陈思清的日子才跟着好起来。 但以那马车的样子,翻新跟换一个也没区别了。 陈夫人这是想着法的对他侄子好呢。 再看陈灵。 陈夫人也关怀有加,和颜悦色对她道:“那王家小公子知道你是胶州来的,一点都不嫌弃。只等着你去跟他见一见,我们两家好说亲事呢。你爹娘把你交给我,尽管放心,我定给你办的风光。” 陈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又松,埋头道:“谢姑母。” 陈夫人看着她身上的衣裳道:“别人的旧衣裳穿 着不好,明天姑母去街上给你扯几块时兴的面料裁成衣裳,你只管漂漂亮亮地去相见。” 陈灵忽然抬头道:“姑母好意灵儿谢过姑母,但这衣裳是极好的,穿在灵儿身上也是第一次,并不陈旧。” 陈夫人笑意凉薄,捏着陈灵一处完好无损的衣缝道:“我瞅这衣裳有点脱线呢,你别是被诓了吧。” 陈夫人夹枪带棒地说的谁,陈知微心里明清。 她根本不是能受夹层气的人,当即将筷子撂下,擦了擦嘴。 陈知微睁大眼睛冲陈夫人道:“灵儿表妹当初刚来侍郎府,进了我院子里,拎着一箱子书,里面正经衣裳没两件,大热天穿着厚毛衫,我以为您会给表妹裁新衣服,再不济给她两件您的旧衣服都行。” “可过了好几天,我看她还穿那衣裳,一问才知道,原来您根本没管这侄女啊,心思全在侄子身上了,怎么,来京城投奔你的就一个孩子?” “问你院里的丫鬟,那丫鬟两眼一翻说没布料了,这侍郎府的银子都花哪去了,入夏了还没夏衣的料子?我瞅陈夫人日日穿得光鲜亮丽呢,哪来的料子?” 陈夫人傻眼,没想到陈知微倒豆子似的蹦出来那么多话。 “陈灵跟着我院子里的支出走,穿的衣裳您说是旧的脱线的,那陈夫人,您就给我这穷酸院子多补贴点银钱呗,省得我们穿得破破烂烂丢您陈夫人的脸!” 陈思清立刻给陈知微递上一杯清茶让她润口。 陈见月也施施然开口:“知微的衣裳都是我让人从江南那里寻得最好的绣娘缝制的,听说以前是专门做宫里衣裳的,不知道是哪里入不了您的眼,我正好去问问她们是不是诓骗我的银钱。” 陈夫人只想找陈知微一点麻烦,哪成想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捏着帕子无法应对。 眼见陈侍郎也不忙她说话,只好恨恨离席。 陈侍郎捏着筷子点了点陈知微:“就你牙尖嘴利!对你继母好些,往后你还得仰仗她给你张罗婚事呢!” 陈思清横了他爹一眼。 “找王家公子那样的?俩眼之间的间距比嘴宽,家里就剩个老母亲,啃娘家的锅碗瓢盆过活?” 陈灵的脸色泛白。 陈知微扫了陈灵一眼,问道:“你与那王公子熟识?那她把侄女嫁过去图什么?” “王公子跟李灿熟识,京城纨绔子弟,他爹是怀远伯的下属,跳马救李灿死的,李灿跟这王公子铁,他指甲缝露出来点,就让这姓王的捞着了,让眼皮子浅的以为孤儿寡母的还有什么后招。” 陈知微拍板:“那这可不能嫁,嫁过去不知道得被那寡母怎么嗟磨呢!也不必见了,不是良配。” 陈业一直没下桌,这会忽然闷闷开口。 “不成,姑母收了王家人的说媒礼,小妹不去,王家人必然来闹。” 要不说陈夫人眼皮子浅,本是给媒人的说媒礼她偏偏毫不心虚地收了。 陈灵掐了掐手心,微笑道:“去见一见也无妨,若实在不合,当时候拒了便是,左右是姑母的一片苦心。” 陈灵拍板应允了,毕竟是她的身家大事,旁人终究无法替她决定,尤其他们之间还有血缘关系。陈知微这些人论关系倒是外人了。 陈知微才不管那些,她冷酷咀嚼嘴里的乳鸽腿,盯着陈业冷笑。 她不信这事跟陈业一点关系也没有。 33. 第 33 章 那王小二挨了一脚也不恼,又挤过来跟李灿挨着。 他窝窝囊囊道:“你得替我做主!这妇人收了我的钱,却不将侄女嫁给我。” 陈夫人看见李灿,连忙澄清:“你这小子,我可一直跟你说的是看缘分,没说一定嫁给你。” “还骗我!” 李灿不耐烦大吼:“都给我闭嘴!” “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一直傻乐,蠢得要死,原来找媳妇去了。”李灿看了眼陈灵,敲了敲王二的脑瓜子。 “蠢货,这女人一没脸蛋二没腰,你哭得丢我的脸!” 陈知微狠狠踩了李灿一脚。 她拉过陈灵,对她道:“你别怕,这里是京城,你住在侍郎府,没人敢强行把你‘卖’了。” 陈灵真是伤心透了,扑在陈知微怀里大哭。 陈知微理了理心神,没再管陈夫人。 她看向王小二,平静道:“王二公子,我表妹不可能与你成亲,此事她并不知晓全部实情。” “你这边如果要报官,我配合,若是只要回钱财我加倍给你。” 陈思清也道:“王小二,你天天跟着李灿,他钻女人窝子钻那么勤,你怎么还那么恨嫁,居然使银钱买媳妇,真让人笑话。” 王小二抽噎着看向陈灵:“那是李哥风流,我是没那个癖好的,我干干净净一条人,就想早点娶个好媳妇让我娘早点抱孙子!” 李灿闻言又踹了他一脚:“滚你的,我风流个屁,那只是假象。” 看此时王小二似乎没有要报官的意思了,陈知微定下心来。 她也不想让这件事再给陈灵的人生上抹黑。 “那你说清楚给了陈夫人多少银子,等我过几日筹集了还给你。” 王小二比量了一个数,确实不少,陈知微想着跟她大哥先支取些,以后尽量缩衣节食。 李灿搂着王小二和陈思清,道:“我们都哥们,哥们之间谈什么银子,这钱你们不用还。王小二你不是要媳妇吗?也不早点跟哥说,哥给你介绍,保管你明年就能抱上大儿子!” 王小二那不太聪明的眼睛还是不死心地看了看陈灵,陈灵立刻避开了。 虽然这王小二也算苦主,但他这使银钱买人的行为又能高尚到哪去,陈灵想想都觉得身上有蚂蚁在爬。 李灿说服了王小二,挑眉朝陈知微邀功。 陈知微却没应承下来。 她固执道:“这钱我一定会给你的,我陈知微说到做到!” 她搂着陈灵往外头走,陈思清护着她们两个,穿过走廊里看热闹的其他人匆匆离开了茶楼。 陈灵在路上哭得不能自已,陈知微都怕这小姑娘一口气厥过去。 细想,陈灵的年纪在现代不过才刚上高中的年纪,她又能承受多少东西呢? 陈知微道:“你放心好了,你去考女官,我给你搞定担保,只要你能入了候选当上女官,以后就不用再被其他人指手画脚了。” “表姐!姐!”陈灵恸哭,“你对我如此这般好,陈灵此生真不知何以为报了!哪怕是下辈子做了猪做了狗都还不清你的恩情啊!” 陈知微淡然捂住她的嘴:“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自己有志向有出息就是最大的回报。” 那天之后,陈灵比往日更加刻苦,她的小厢房里入了深夜蜡烛也明亮着。 再说陈夫人,那次倒是丢了大脸。眼见着亲侄女在府里见了自己不仅不再叫姑母,连眼神都不看一个,她的帕子都要拧碎了。 陈侍郎忙里听说了这件事后也怒斥陈夫人荒唐,更加丢侍郎府的脸。他让陈夫人将那银子还了去,陈知微却没收。 她冷冷瞧着陈夫人:“您是侍郎府的夫人,我有时尊称您一句继母,你害我落水也就罢了,只因为远近亲疏,可你对亲侄女也能害得下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这银钱我权当你拿了就将陈灵放手了,日后她的事情就不必由你这个姑母做主了。” 陈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小小,说话不留情的陈知微满腔怨怒:“她如何又哪轮到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若真是狗,第一口就咬你这个死耗子。”陈知微冷哼。 “陈灵她自个能做自个的主,她的路她自己知道往哪走了!” 陈夫人不怕陈知微傻,就怕陈知微疯,真若被她咬上一口陈夫人定然捞不着好。 她扭着腰和陈侍郎哭诉去了。 陈知微倒不为陈灵担心,她知道这姑娘韧性极强。 能从胶州一头扎出来,不盲从长辈,坚持的事也一直没有放弃,她日后未必没有大出息。 反而让陈知微最烦扰的是她自己。 她还没在李青莲面前混个脸熟。 李青莲不知道为何对她始终防备着,陈知微送她点心,她不吃,送她金银玉石,她不要。 整日就围着她的宝贝儿子转。 问他渴不渴,热不热,累不累,对旁边站着的陈知微一句问候都没有。 只跟陈知微说:“你别再翻墙了,你若再如此,我便先告你夫子,再告你父亲。好好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陈知微耷拉着脑袋,试探性地问:“那我从正门进来?” 李青莲不假辞色:“肃之身体不好,不宜待客,陈姑娘还请自重。” 陈知微的眼唰一下就红了。 她那日蹭蹭就翻墙回了书院,好几天没有再扒侯府别庄的墙头。 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就连一直备考的陈灵都感知到了,小心翼翼地约她表姐出去游玩散心。 陈知微真的是伤到了。 她从未想过会被李青莲这样说,那个瞬间一下子就回到了上辈子被她妈打巴掌的时候。 一样的羞耻,一样的不知所措。 她甚至不知道该跟谁诉说,李青莲不喜欢她。 陈知微疯狂抓挠自己的头发,甚至泄气地想:反正只有一张脸跟她妈一样,根本就不认识自己,她还这样去讨欢心做什么。 但下一秒,陈知微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最后确定自己就是贱,就是受虐体质,就想追着李青莲走。 李青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跟她上辈子有关的东西。 她如 果抓不住,那是不是说明,上辈子的陈知微就不存在了? 陈知微不愿意。 过了几天,调理好自己的心情后,陈知微还是照常翻墙。 她溜溜达达凑到萧肃之身前,左右看了一眼。 “侯夫人没来?” 萧肃之不理她。 陈知微也不管,盘腿坐下。 自顾自道:“你说你母亲喜欢的那些东西我都送了,一点用都没有,你不是诳我吧?” 萧肃之翻了个身,把脸转到看不见她的地方。 陈知微看着他的腿无力地摆动,翻身后,两条腿甚至扭在一起。 她还动手给他摆了摆。 萧肃之听到她动作的声音,气得重重拍开她的手。 “无状!孟浪!” 陈知微眨眨眼,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只当这古代人保守。 说完那两句后,萧肃之一直没再吭声。 陈知微是个没人说话也不会冷场的人,她独处时自己跟自己说话都能说半天,更何况身边有个大活人。 陈知微蹲着双手包着脸,哀叹:“我真的有那么糟糕不讨喜吗?” 萧肃之侧着脸听她碎碎念,身后竹林簌簌作响与她和声。 等陈知微要回溯到她三岁穿尿片时期,萧肃之终于忍不住了。 他轻声道:“你若真是因为清风寺那一马之恩,早就不用再来道谢了。我母亲不会在意这些虚名,她做好事便是做了,不需要别人感恩戴德。” 陈知微哽住,她看着萧肃之的背。 哪好意思说她不是为了道谢,而是想跟他抢妈。 如果你曾在困境中挣扎,只能跟一个人相依为命,那个人一直陪伴着你支撑着你,你会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的。 她吭哧半天道:“我这人比较轴,喜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萧肃之闷声:“我看不是轴,是傻。” 陈知微不想跟他讨论傻不傻的问题,反正她陈知微京城傻女的名头一时间是摘不掉了。 萧肃之见她迟迟没走,便问:“你还不回去上课吗?” 陈知微摆摆手更加落寞:“没心情上课,逃学了。” 萧肃之不语,反正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没见过这样肆意的人。 萧肃之眉头皱着:“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陈知微想到李青莲说她打扰萧肃之休息的话,更加郁猝。 正打算拖着脚步离开的时候,从圆拱门底下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女人,一张脸十分素净,穿着干练的窄袖,袅袅婷婷走进来。 见到陈知微她还一愣,紧接着还是低头走到萧肃之身边。 “小侯爷,我来给你捏腿了。”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帮助萧肃之翻身躺平。 陈知微一直站在旁边。 萧肃之用手背挡住眼睛,喝道:“你怎么还不走?” 那女人以为说的是她,浑身一抖,咬唇僵直站着有点不知所措。 陈知微道:“不是说你,说我呢,你接着做你的。” 34. 第 34 章 陈知微不仅没走,反而坐得更近了。 那丫鬟是侯夫人从外头找来的,在医馆待过一段时间。 陈知微来的时候从来没有碰见过她,这还是第一次。 萧肃之见赶不走陈知微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一直用手背遮眼。 丫鬟掀起萧肃之的衣摆,露出薄裤包裹的腿来。 虽然陈知微也上手碰过那双腿,可像今天一样仔细观看还是第一次。 萧肃之虽然从未站起过,但从他躺坐还有他的手臂手指长度都能看出来他是个身量非常高的人,就连他身下的竹椅也是加长过的。 他的双腿掰直看不出一点异样,依然温热,他落水的时间短,腿依然粗长,没有萎缩的样子。 但陈知微知道,那只是假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双腿的肌肉会流失,皮肉松弛,关节也会僵硬。还有可能会血液不循环导致静脉血栓等并发症。 这就需要非常细心的护理与辅助康复。 可能是由于陈知微在场,丫鬟非常拘谨,在问了萧肃之一句“小侯爷这样按压会有感觉吗?” 被萧肃之吼了一声“你觉得我会有感觉吗,每天问问问!”她就不再说话了。 萧肃之的胸腔不停起伏,好像里面有野兽在四处冲撞。 他的羞耻感并没有随着习惯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强,就像在此时,他又产生了那种毁灭式的自我嫌恶。 他挪开手背,眼底一片血丝,恶狠狠看向身侧,刚想大吼,却发现空无一人。 他的怨怒顿时堆积在胸口哑火了。 丫鬟按的同时也没忘观察小侯爷的反应,此时立刻道:“那位姑娘刚刚翻墙走了,跟会飞似的。” 萧肃之闷闷“嗯”了声。 他在心中祈祷她不要再来了。 陈灵晚上起夜,杏儿在旁边给她掌灯。 出了门看见主屋里的烛火还亮着,她揉了揉眼睛:“表姐还没睡?” 杏儿自从被陈知微敲打过一番之后就正经把陈灵当个主子了,闻言往主屋去问了问。 回来道:“如意姐说小姐在画画呢。” “这样晚了表姐怎么突然画起画了?平日也没见她有这个喜好啊?”陈灵不解。 等她回来时候,院子里已经暗了下去,如意从屋子里出来,瞧见陈灵还道:“小小姐快去睡觉吧,过会又该早起去书院了。” 卯时,马车上,陈知微趴在陈灵膝盖上补眠,陈灵看到她怀里露出纸卷一角,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陈知微抱着一卷纸爬过墙,墙角那处原本有一片扎脚的竹茬,后来被兰叔带着人刨掉了。 甚至在墙角放了一截梯子,陈知微踩着梯子跳下去。 早就听到她声音的萧肃之依旧没看她,手里拿着一个弹弓打鸟。 不怪荣安侯说他颓废堕落,自从双腿不能行动之后,萧肃之再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勤奋,他消失在京城众人面前,不再看书,不再是众人口中那个样样出众的小侯爷。 他窝在远离京城中心的别庄,身边跟着一个一条腿已经踏进棺材的老管家,似乎就要一辈子这样过去了。 石子擦着鸟的翅膀飞过去。 陈知微将纸放在桌子上,擦擦汗拿起桌上的西瓜便吃起来。 她吃西瓜不像别的小姐那样要么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吃,要么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吃,一边吃一边擦嘴。 她是捧起月牙状的西瓜,撩起裙摆,两腿岔开微微俯身,接着以风卷残云般的气势三两口吃完西瓜后,用萧肃之的帕子擦嘴。 萧肃之听着她猪拱食一般的动静,嗤笑:“你们侍郎府是短了你的吃食吗,来我这打秋风,饿死鬼投胎似的。” 陈知微不管他的冷嘲热讽,一抹嘴道:“你让兰叔放那么多瓜果在这里不就是给我吃的吗?” 萧肃之一哽。 他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很少吃这些东西,尤其是不动弹之后,身体消耗的更少,胃口也就更小,往往就是一小碟点心和一小碟果子。 就算只有这些,他也很少碰,那些东西放了一天之后就不能吃了,多数被兰叔扔了。 然而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桌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些宫里都限量的东西甚至都摆在了他桌子上。 他暗道兰叔多事,自己偏也没阻拦。 陈知微爱跑爱跳,她喜欢在萧肃之这里消磨时光,一是等侯夫人李青莲,二是这里清静,只有一个没什么动静的半瘫小侯爷。 陈知微连早上来不及做的晨功都在这片大园子里完成。 她一边劈腿,一边翻看自己带来的东西。 萧肃之早就习惯她每天在他面前显摆她灵活的腿,倒是对她手上的纸好奇。 “怎么,终于知道刻苦学习了?” “nonono!”陈知微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过会你就知道了。” 萧肃之忽然皱眉:“你会胡人的语言?” 陈知微一时不察脱口而出,竟没想到这小瘫子居然听得懂,她也没慌张。 京城里有洋人风格的东西售卖就说明这时候中外交流经商已经很频繁了,她淡然道:“我老家中州有胡人商队,我跟着学了两句。” 好在萧肃之没深问,只说:“那你还挺有语言天赋,我听着和胡人口音很相似。” 陈知微内心得意地哼了哼,真当她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考,四年大学白上的啊! 现在古代人才多少,她那会在几千万高考生中杀出重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就算是吊车尾考上北京某名牌大学也很牛逼了好吗! 陈知微收腿轻轻巧巧跳立起来,她掐腰站着,满腔疑惑。 “你母亲这几日怎么一直没来看你?” 萧肃之目光闪躲,面色镇定:“她很忙,本就不会日日来看我。” 陈知微似信非信。 “那你说,她是真的非常讨厌我总来这打扰你们母子情深吗?” “我母亲是非常内敛的人,也许是你对她太热情,她无力招架。” 陈知微郁闷,太热情也不行吗,可不热情她怎么能看到自己有多喜欢她呢。 也许她得改改策略。 “我听说今年清远书院有一批要考女官的小姐,你不在其中?”萧肃之突然开口问。 陈知微刚想问你如何知道?突然想起他跟太子是关系非常要好的表兄弟,知道这些太正常不过。 “我对当官没有兴趣,还怕被砍头。” 笑话,从小学到大学,陈知微不说班长了,连个课代表都没有混上过,难道她到古代就忽然能够胜任了? 更不说前世当官犯错了顶多就撤职,但在这里就不一样了,犯错或者跟错主子了,动不动就杀头,命丧乱葬岗还只有草席裹身,陈知微想想都不寒而栗。 萧肃之却笑起来:“没出息。” “是啊是啊,你最有出息了,谁比得过你。”陈知微没好气。 忽然,二人都想起萧肃之现在的处境,竟然同时沉默了。 不等萧肃之消沉,陈知微再说些话弥补,来给萧肃之按腿的丫鬟已经来了。 她一如往日般谨慎,先给萧肃之问好,再道声“陈姑娘。” 她从不多说多问,规矩极好,想也是侯夫人下了心思调教的。 先是净手,再按照流程给萧肃之按腿,萧肃之虽然腿没有感觉,但对目光却很敏感。 他本身动弹不得被女子随意摆弄也就罢了,陈知微也没像昨天一样不告而别,她的眼睛一直落在他的腿上,随着丫鬟手腕移动而移动眼睛。 萧肃之没由来地觉得腿部灼热。 陈知微忽然叫停丫鬟的动作。 那丫鬟一惊,收了手看向陈知微,萧肃之也看着陈知微。 只见陈知微微微皱眉,轻声道:“我昨日就见你动作太轻柔,不像给病人做康健,落点不着章法,反而像青楼女子里揽客的 手法。” 丫鬟的脸都涨红了,低声道:“奴就是跟着青楼姐姐们学的手艺。” 寻常医馆里不过就是给客人按压肿痛处或者活动筋骨,这些东西都是够了的,头一回伺候小侯爷这样的,丫鬟也很忐忑。 陈知微将她一直拿在手里的纸铺平放在桌上,招呼小姑娘。 “你识字吗?” 小丫鬟道:“略懂一点。” 陈知微颔首:“那也无妨,左右有图画,你过来看一看。” 小丫鬟将萧肃之的腿放好,走到桌前俯首。 一共五张纸,每张纸上分别画了四个图,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描述。 丫鬟渐渐红了脸。 陈知微咳了声:“这是一整套康复按摩手法,我画图功底有限,你凑合看,不懂的地方我给你讲解。” 丫鬟回头看了一眼萧肃之,犹豫道:“姑娘画的图我能看懂,就是图上的动作有些太逾矩,恐怕,恐怕萧公子不愿。” 萧肃之闻言脸一黑,伸出长手道:“拿来给我看看!” 他拿到手上看了看,眉头先是紧蹙,接着用难以言喻地表情看了陈知微一眼,又反复地看那张纸。 说真的,萧肃之拿到手上的第一眼,险些以为这些动作出自某个三流黄文画手之笔,可越看越觉得,画这些动作写这些字的人下了一番苦功夫。 不太熟练的笔触画得人跟柴火棍似的,只是腿上的穴位标的一清二楚,又用箭头展现动作该如何连续,下方还用文字复述了一遍。 陈知微很无辜,她从小各种兴趣班连轴转,但就是画画这个技能点没能点亮,原因就是她坐不住也不爱握笔,能画出来这些东西都算她超常发挥了。 “你为何对这些如此了解?”萧肃之问。 陈知微咳了咳,知道什么东西都推中州那地方也太不地道了,于是开始胡诌。 “我自幼爱做梦,梦中总能见到些奇怪之事奇怪之人,有些事情实践后发现居然格外便利,这套手法也是我梦中所见……” 不知道萧肃之信没信,反正那小丫鬟是信了,一脸崇拜地看着陈知微,以为她是被仙人指点了。 陈知微所画的人体穴位分毫不差,萧肃之摸了摸下巴。 “瞧着倒是有几分意思,但——” 萧肃之指着其中一幅图道:“这儿真有必要按到那么高的地方吗?还有这个动作,真的有用?” 陈知微低下身子凑近萧肃之的脑袋去看。 只见他指着火柴人大腿根的位置,还有一处膝盖屈起抬高,和腿部向外直直掰开的动作。 这些动作跟那小丫鬟之前的按压比起来大胆太多,也不雅太多,寻常人可能的确难以接受,尤其是这种一生要面子的公子哥。 陈知微道:“这些都是促进你腿部血液循环和维持关节灵活的最好的康复方法!是必不可少的!” 她说话时离萧肃之分外近,他甚至能感受到陈知微垂下的碎发在挠动他的脸,还有她花香如蜜般的吐息。 萧肃之沉默。 陈知微以为他不愿意,急得拍他的脑袋。 “你要不想以后两条腿像竹竿一样你就别用!” 丫鬟吓得捂住了嘴,生怕坏脾气的小侯爷一掌把这位姑娘拍飞。 哪想到,萧肃之挨了一巴掌也没气没在意。 哼哧半天道:“那就试试吧……若是只戏弄我,我要你好看!” 陈知微翻白眼直起身:“我秉灯夜画就为了戏弄你?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于是,丫鬟按照那纸上的步骤一点点给小侯爷伸展按压拍打,还好小侯爷的腿没有知觉,要不然丫鬟真觉得自己能被一脚踹飞。 有时候陈知微看小姑娘动作不到位,还亲自上手示范了下。 萧肃之早就捂住眼了,任由俩姑娘对他上下其手。 他觉得,尊严早就不是个玩意了,他就是个任由人摆弄的人体模型。 35. 第 35 章 李青莲来别庄的时候还特意站在拱门处看了一眼凉亭,又看了一眼墙角。 见都没有那个活跃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她捏着手走进亭子里。 萧肃之眯眼睡着,李青莲就先给他梳头发,接着揉揉胳膊腿。 萧肃之早就醒了,没睁眼,头随着李青莲的动作摆弄。 李青莲也不说话,二人难得感受这悠闲的母子时光。 过了会,李青莲道:“你四岁开始就跟着你爹东奔西跑,学什么都很快,你说不想让弟弟追上你,别人都夸赞你,我只觉得心疼。” “你五岁就不再让我搂抱你,你爹也怕你太骄纵,就总对我说不要拘束你,一晃十几年过去,娘竟然这段时间才难得跟你好好聊聊。” 萧肃之喉头涌动。 “侯府如今娘说得居然不怎么算了,你爹宠爱那侍妾人尽皆知,她不是头一天想跳到我头上了。” 萧肃之声音有点哑:“娘……” “你先别说话,让娘说完。” 李青莲自嘲一笑:“娘已经想好了,不管将来你爹还要不要这份夫妻情谊,我是决不能让他误了这纲常。” “还有你,娘要保住你,无论如何,咱娘俩得稳稳地站在这侯府里,谁也别想踩在我们头上。” 李青莲说这话的时候坚定极了,跟萧肃之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闪烁着狠决的光芒。 萧肃之睁眼:“是不是二姨娘在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李青莲笑了笑,不屑道:“她算得了什么?要放在以前,她在我家中连给我提鞋我都嫌她不利索。” “你就好好养身体,侯府有娘给你守着呢,二房三房绝越不过去。” 萧肃之眼睛幽幽地晃,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青莲又怕他多想钻牛角尖,连忙握住他的手跟他聊些其他的。 “陈姑娘今个居然没来?” 萧肃之懒懒道:“昨个听她说要跟朋友去赏花。” “这傻丫头,来你这倒是勤快,不来了还给口信,居然比她上学还勤快。” 萧肃之手指拨弄衣摆。 期间丫鬟来了,给萧肃之按摩的时候李青莲看出端倪来。 “咦”了声抓住丫鬟的手不让她动了。 “这丫鬟从哪学来的腌臜手段,在我面前还敢如此?” 她语气极重,眼睛盯着丫鬟,要不是自持身份早就一巴掌打上去了。 丫鬟吓得直抖,差点哭出来,连忙告饶。 她真是觉得这工作也太提心吊胆了,要不是侯府给的多,她早告辞了! 丫鬟害怕的语无伦次,只开口喊“陈姑娘陈姑娘”,竟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李青莲紧紧抓住她的手,恨恨道:“原本看你老实本分,哪曾想今日给我开了眼了,要不是今儿我在,还不知道你要怎么恶心我儿呢!” 萧肃之立刻攥住母亲的手腕:“娘!不怪她,是儿子同意的!” 李青莲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你不是最讨厌女子挨近你,真不是这丫鬟蛊惑?你若开窍了,娘给你找些貌美的良家丫头日后做侍妾也可,何至于这样!” 萧肃之听他娘越说越离谱连忙制止,黑脸道:“不说之前,我如今这样又哪有这种心思,娘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细细道:“这是一种康复按摩,是陈姑娘造出来的,是为了儿的健康着想。” 李青莲闻言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陈姑娘那丫头会制这些?莫不是胡闹的吧。” 丫鬟已经把陈知微先前画的图拿出来了,她一直带在身上练习。 李青莲看了脸先是一黑,接着又细细探查,见上面的图画虽然不雅,潦草又稚嫩,但下面小字每一步骤写的清楚,不带任何狎昵色彩,还将动作的好处列举出来。 瞅着正正经经的,像医书上拓印而来的一般。 她犹疑:“真有这么多好处?” 萧肃之道:“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据杜姑娘说她医馆的师傅都说这个极好,还特意誊抄过去。” 姓杜的丫鬟连忙点头:“不仅如此,为小侯爷按摩的时候,阻塞也没原先那样重了。” 李青莲将信将疑,将那纸还回去:“这丫头倒还挺有心……” 再看了一会,李青莲发现这套手法倒是各处都照顾到了,反而把小丫鬟累得不轻,汗水都浸湿了后背。 她托兰叔给丫鬟加了银钱,得了小丫鬟好一顿谢,感恩戴德地走了。 李青莲今日悠闲,待得久了些。 过了会,她突然拍拍大腿,一脸严肃。 “肃儿,我觉得还是不对!” 萧肃之奇怪地看向母亲。 李青莲语气不虞:“这陈侍郎家的丫鬟总翻墙过来不能什么都不图,只图你这的吃食吧?” 萧肃之摊平身子,不以为然:“她不是说为了谢你的救命之恩吗。” 李青莲说不对:“我看这丫头一点也不傻,特别精明。” “清远书院不是第一天坐落在这,院里女弟子数百,可曾有一个人敢打听这边是什么地方什么人住的?也从未有一个人敢翻墙。” “你却瞧这丫头,刚来清远书院就敢翻墙头过来结识你,人也不如其他女子矜持端庄,还与我又笑又亲地套近乎。” “……?” 李青莲又道:“我看她八成是图人呢!” “图人?”萧肃之失笑。 李青莲一点不开玩笑,她握住儿子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道:“就是图你呢!” “区区一个侍郎之女还妄想做我儿媳,那是万万不能的!”李青莲语气决然,“以后她再来,你可不能同她多说话了,该撵出去就得撵出去,不然让她把这都当成家了可怎么行!” 萧肃之不耐烦:“你怎么总是说这种儿女情长的事情,平白惹人烦,我没瞧出这意思,八成是你心脏。” 李青莲恨铁不成钢,狠狠拍萧肃之的手臂。 “你就是个没开情窍的,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为了婚嫁能找个好夫家,大打出手的都有。想当年你娘我也曾如此钻营过,她的把戏我一看便知!” 萧肃之将信将疑:“真的?” 李青莲言之凿凿:“当然!你看满京城可还能找出来第二 个陈知微这样的女子?” 萧肃之老实地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李青莲对她儿耳提面命,“你可别给她好脸色,让她坏了你的名声,日后真正的好女儿就不属意你了。” 萧肃之脸色瞬间塌了。 “母亲这说的什么话!您觉得您儿子这样还能配得上哪些好姑娘?就算陈姑娘真有这个意思,我都觉得是我高攀了!” 他拍拍自己的双腿,啪啪作响,令李青莲心惊。 她连忙捂住萧肃之的手:“你瞎说什么,你堂堂一个侯府嫡子,未来袭爵后就是正儿八经的侯爷,除了公主,什么样的女儿家配不上?!” 萧肃之气怒:“公主才八岁!” “那不就是了。”李青莲不容置喙:“我早就为你相看京城小姐了,先前一直没往你面前拿怕你厌烦,现在我看是时机了。” 她不再避讳萧肃之的腿:“你娶个贵女,日后对你有增益,生出来的儿子有好的外祖家撑腰也更有底气。陈侍郎之家小门小户绝不是良配,娘明日就将属意的画像拿来给你看。” 萧肃之彻底冷脸:“你一向自诩冷静,如今为了权势却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 他扭过头不再看李青莲,语气淡淡地:“说什么为了我,怕是为了你自己的地位吧,不再占据至高地位就让你如此不安?儿子残了就迫切需要一个能把权势堆砌起来的孙子?” “你去问京城哪位名女贵女会愿意为一个瘸子——不,瘫子!生儿育女,管荣安侯府这样一个烂摊子?” “就算是你口中如此不堪,上不得台面的陈姑娘也未必会想要未来夫君是我这个模样的。你看不起人家,又孰知人家会看上你?” 这样冷淡这样多的狠话砸塌了一个母亲的心。 李青莲步步后退,没想到她儿是这样看她,这样看自己的,她哭笑不得,一行清泪还是夺眶而出。 “我到底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你,日后自有时间为我定夺!娘为了你,一切都做得出,豁出去我这些年的脸面,我也能为你求一个好姻缘来!” 萧肃之的手握紧竹椅扶手,背对李青莲,怒目圆睁,咬牙吼道:“我不要这样的姻缘!我宁可孤身一辈子,潦倒一辈子,也不要你腌臜自己,腌臜别的女人,腌臜我!” 他那张好看的脸恨极了,扭曲极了,牙都差点咬出血。 李青莲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股一股的涌,好似又回到最开始得知萧肃之落水的时候。 兰叔听到这边的争执声,从拱门处急匆匆小跑过来劝解母子两个。 李青莲望着儿子的背影无声流泪,对兰叔摇了摇头。 接着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好一会,兰叔过来轻轻掰过萧肃之的肩膀道:“大夫人走了。” “公子,老奴斗胆说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萧肃之倔强:“我不要这样的深远。” 他看向墙头:“我不要没有尊严的活着,我不要任何人的计算和施舍。” 他的手握在心口上:“我要最纯粹的爱,没有一丝杂质的爱。” 36. 第 36 章 六月是游园赏花的好时节。 京城里最大的园子叫白头园,取自恩爱到白头之意。 这会的月季开得最盛,混着茉莉花的香气飘得很远。尤其是鸳鸯湖里,荷花都开了。 姑娘们都喜欢这会登船摘荷花扣莲子,不止如此,还能看才子佳人共续一段佳话。 陈知微是应了程小蝶的约而来,要她说真心话,她可不愿在这样的太阳天里出来找晒就为了看别人暗送秋波两情相悦。 偏偏程小蝶说京城里的青年才俊都会在这一天而来,要她去看她的初恋竹马小辰,那陈知微不得不去了。 她最喜欢凑热闹了。 到白头园后陈知微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原来这里也是公子小姐们“相亲角”。 她们一路走来看到不少熟面孔,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小姐公子。 有些陈知微不认识的,程小蝶一一给她介绍。 程小蝶道:“你在这若看哪位公子顺眼,便尽管与他交谈,若是两方都有意,就告家去,若家中也同意,便可以选择吉日共议婚事。” 陈知微稀奇:“怪不得一路走来都是年轻的少年们呢。” 程小蝶搀着她和陈灵的手笑:“白头园也不只有少年,只是大人们不往鸳鸯湖这边来。” 陈知微若有所思:“我以为古代必须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名呢。” 程小蝶叹息:“若不得父母同意确实难成佳缘啊,来这的也看家底,看才情,不是谁都能追得良偶的。” “那你来这根本就不是因为小辰吧,是想给自己再找个良人?”陈知微揶揄她。 程小蝶脸蛋红红:“我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父母不拘束我的婚事,我肯定得给自己找个德才兼备的。” 她忙道:“倒是你二人,早已及笄了,却还没有婚事真令人着急,趁这个机会多相看相看呗!” 陈知微带着她俩沿着石桥走到湖中央的小岛上,上面蝴蝶成群,鸟儿也在啄蜜。 这白头园分外大,据说是有主人的,但是主人家分外大方,从来不拘束外人在此游玩。 陈知微摇头:“在这儿结婚,你得做好夫君三妻四妾的打算,我受不来,才不要。” 陈灵也忙道:“我也不要,我要考女官,考上了我还怕男人拖我后腿呢。就算考不上我也不要,我打算日后在京城个活计,就跟着表姐,服侍表姐一辈子。” 陈知微失笑:“我哪用你服侍我,吉祥如意利索着呢。” 吉祥如意在后头笑着应声:“小小姐可别抢我二人的活计啊!” 陈灵脸都羞红了。 程小蝶嗔怒地看着她俩:“一个忒上进,一个忒不上进,合该你二人是表姐妹!” 几人哄笑。 程小蝶依偎着陈知微叹息道:“大栾朝的男人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只愿我们能做发妻,得到夫君最多的恩宠。” 陈知微怅惘,古代的婚恋观跟她一现代人的婚恋观是完全不同的,也许她们早就习惯了,可陈知微接受无能。 不说其他人家中有几个侍妾,单是陈侍郎她就不能认同。 白小姐病重时他远在京城与陈香莲苟合,后来白小姐去世,他才将陈香莲抬正,让白小姐到死都以为自己才是陈侍郎唯一的妻子。 这于他们古代人来说似乎都是深情的代表了,可陈知微看着在侍郎府里横行无忌的陈香莲,总能想起来葬在中州从未踏足过京城的白小姐,她这具身体的生母。 尤其是看到陈思清偷偷思念母亲,和陈见月一提到母亲就红了的眼眶,陈知微太为她可惜。 湖面上吹起一阵风,有人乘着船在湖面上摘莲花,小船飘飘摇摇,船上女子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陈知微看得眼热,她站在水边冲那些姑娘们喊:“哎,好小姐们,给我带几朵莲花呗!” 船上的姑娘遥遥看过来,也喊:“好嘞!” 程小蝶道:“早知道我们也乘船过来了,多好玩啊!” “一路走来看看白头园的风景也不错啊。” 陈知微手长,够了两朵长得又高又大的月季一人一朵别再程小蝶和陈灵的头上,惹的俩姑娘一直伸手去摸。 程小蝶大笑:“你知道吗,在白头园里,男子若摘花赠与女子就代表他中意这个女子,女子若接了就是两情相悦,若不接那男子就只能一片真心黯然而归。” 陈知微听了连忙要去摘她头上的花:“那我陈大公子的花可是一朵抵千金,哪能葬送在你们俩丫头片子身上!” 陈灵和程小蝶捂着脑袋跑,不愿意她摘,哈哈大笑道:“我们还没嫌弃你一片真心送二人呢!” 等湖面上的小船们都靠了过来,湖心岛上彻底热闹了起来。 陈知微给那些帮她摘花的小姐们一个飞吻,惹得人家捂嘴笑,说她“浪荡”。 这些姑娘们都是适婚的年纪,有些家里已经有了婚约,这时候来这鸳鸯湖就不是相看的而是约会来了。 还有一些人不谈情说爱,只是过来展露才情。 是为诗会,有人会请戏楼的姑娘们过来弹琴伴舞,这白头园内就更像是一场大型集会了。 陈知微难得觉得有意思,抱着荷花兴致勃勃地跟着陈灵在湖心岛上闲逛。 至于程小蝶,已经跟着其他小姐们去看那些青年才俊了。 鸳鸯湖很大,所以湖心岛的面积也不小,尤其是岛上种满了草木,几步远就有一处亭台楼阁。 纵使来岛上的人不少,也有清幽之地。 陈知微真是非常好奇了,这样大的一处园林,又不属于皇家,还有这样大的手笔维持,莫不是哪个王府的? 陈知微走得深了些,刚过一个拱门就差点撞到了人。 被人一下子抓住了手腕,还揉了揉。 如意一下子窜到陈知微身前将她与前边来的人隔开了,她警惕地看着那人。 陈知微诧异:“李灿?” 李灿今天穿着金黄色的衣服,十分招摇,闻言摇了摇折扇,眉眼弯起来。 “知微姑娘好啊,你今日来这鸳鸯湖莫不是……” 吉祥听到李灿的名字知道两人有渊源,也立刻站在陈知微前头,跟如意一块紧紧遮着陈知微。 吉祥语气生硬:“我家小姐只是来赏花的,我们就不叨扰李公子了。” 李灿气笑了:“你这俩丫鬟当门神呢?” 陈知微也不太高兴,李灿一行人死死挡着路,没有要让行的意思,刚刚还捏了捏她的手腕,油腻的恶心。 李灿 身后忽然冒出一个脑袋来,定眼一看竟是王小二,他瞅见陈灵,还挠了挠脑袋。 王小二憨笑着打招呼:“陈姑娘好啊。” 陈灵往后退了一步没搭腔。王小二瞬间眼神就暗淡下去了。 李灿敲他头:“今天就是来给你相看姑娘的,你还惦记她干什么,没出息!” 陈知微顺势道:“那你们就先过去吧。” “我不急。” 李灿让王小二他们几个先走了,自己紧紧跟在陈知微一行人身后,跟狗皮膏药似的。 吉祥心生厌恶,若是寻常男子,她早就呵斥了,可偏偏是怀远伯的嫡子,她看向陈知微,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知微不在意,低声道:“要跟就让他跟,管他呢,我们玩我们的。” 她也不想在这节外生枝,泥潭那回是这李灿做事太过分她才动手,现在要是只因为他跟在身后就动手也太不占理了。 没走一会,李灿挤挤挨挨地凑上来了。 他手里拿了一朵花,作势要插在陈知微头上,陈知微猛地偏头躲开了。 “李公子这是作甚?!”吉祥气鼓鼓的。 李灿看着陈知微警惕的目光摊开双手道:“我没恶意,就是看知微姑娘头上太过素雅,与千娇百媚的脸不甚搭配,这才想给知微姑娘的头上添点装饰。” 陈知微嗤笑:“李公子还是给自己留着吧,毕竟看着你这张谄媚的脸实在太倒胃口,花儿还能给你解解腻。” 陈知微原本在茶楼时还是感谢李灿突然出现解了他们燃眉之急的,后来又出手解围也让陈知微没那么反感他了。 可今天李灿像又暴露本性,不仅油腔滑调还动手动脚,就着实让人厌恶了。 “哦对!”陈知微恍然:“光顾着还王二公子的银钱了,忘了还李公子的包间钱,怨不得李公子老追着我,原是我记性不好,这是不好意思。” “吉祥,掏二两银子给李公子。” “是!”吉祥立刻掏了二两银子塞到李灿怀里。 李灿黑了脸:“我是这种小气的人吗?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陈知微捂嘴惊讶:“难不成李公子嫌少?!” “吉祥再掏二两。” 又被塞了二两银子,李灿非常不爽:“陈知微,小爷给你面子,你拿小爷面子做鞋里子是吧!”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沓银票:“我出门都用银票!” “我追着你是抬举你,今天这园子里哪个姑娘见了我不巴望着我能青睐她们几眼,你还拿乔上了!” 李灿将花重重摔在地上气冲冲地瞪着陈知微。 陈知微依然捂嘴:“啊呀,李公子真是误会我了,我还真不知道李公子是这意思,真是让知微好生惶恐。” 她故作骄矜,右手持着一朵长茎荷花,荷花盛放在她脸颊侧边,却只觉荷花居然不比她美。 李灿浑浑噩噩又想上前。 不远处一声大喝。 李灿瞬间醒神,却已经挨得陈知微相当近了,他看到陈知微极通透的眼睛和微微弯起来的嘴角。 紧接着剧痛的一脚,李灿连连后退捂着肚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陈知微那张漂亮狠辣的脸。 陈知微低笑:“惹我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37. 第 37 章 狭窄的园林幽道,脚步声迭起。 陈知微此时已经转身扑向来人,锤着他的胸膛嚎啕大哭:“二哥,你可算来了!这个李灿他……他,嘤!” 陈知微眼泪三两滴挂在两颊,抬起的脸我见犹怜,话也不说满,只等人去猜测。 陈思清浑身僵硬,只觉得胸口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最先来的陈思清看得真真切切,陈知微那一脚真是没留力,这导致他的怒喝后继乏力变形。 只闷喝:“李灿你想干嘛……”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他妹妹怎么就手劲那么大啊…… 没等他追究,他身后小跑着跟过来的人纷纷义愤填膺,指着李灿又骂又踹,说他辱没先人,败坏男人口碑。 竟公然对如此一貌美如花的姑娘欲行不轨之事! 李灿抱着头在地上蠕动,活像一条干巴巴的蛆虫,哀嚎着躲避着。 跟陈思清同行的一群公子哥都是家中鼎盛的,论家世没有一个虚李灿的,平时最厌恶李灿这等纨绔之流,逮着机会自然要狠狠嗟磨一番。 只听李灿哀嚎声惊起一片飞鸟:“别打了别打了,我什么也没干啊!” 陈知微从手指缝里看他们,暗自肉疼。 陈思清揽着她,偷摸问:“真没碰你吧?” 陈知微也小声:“没有,他就是烦。” “那没事,让他们泄泄愤,李灿该的。” “何人在此喧哗?” 一声诘问划破乱境,一群人都往前边看去。 尤其是地上的李灿,看到来人犹如看到天神下凡,滚着爬着就窜过去了。 他被打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抱着来人大腿道:“萧致表弟!你可来了,这群混蛋打我打得一点也不留情啊!” 陈知微站在陈思清身后看到来人的脸有一丝丝眼熟。 她拍拍陈思清:“他是谁啊?” 陈思清小声道:“荣安侯府的二公子萧致。” 陈知微这才知道为什么隐隐觉得他眼熟,原来跟小侯爷一个爹的啊! 不愧是侯府,精粮细面养出来的人就是俊俏,只是这萧致比他哥还是差得远。 陈知微这边暗自思忖着,那萧致已经到了眼前,身后跟着个等着出头的李灿,见着萧致不仅站了起来,还挺起了胸膛。 “萧二公子。”陈思清等人招呼道。 李灿已经咋呼开了:“我只是对陈姑娘有爱慕之心,并未做什么,不仅挨了她一脚,这群人过来二话不说就来踢我,真是没王法了!” “萧致表弟,你得把他们都赶出去,永世不得再来这白头园!” 众人只当李灿跳梁小丑,也不搭理他。 “各位不要在意,李表哥便是这个性格,他并无大恶意。” 一群人也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皆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萧致跟各个公子寒暄后就将目光放在陈知微身上:“这位是陈姑娘?” 陈思清站出一步挡在陈知微前头,道:“我胞妹。” 他这话一出,身旁的兄弟们忽然沸腾了,都不敢置信地将目光从陈思清和陈知微脸上来回巡视。 看了之后又觉得不妥,连忙敛回目光。 冲陈思清怪叫道:“你也不曾说你的傻妹妹竟长这副模样啊?!若早如此,早如此……” 早如此什么他倒是不敢说了,兀自红了耳尖。 陈思清不耐烦道:“她早不傻了,你们少胡咧咧。我瞅着俩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也没比别人多些什么。” “莽夫!守着金银山却毫无所觉!” 陈知微听着这些话翻了个白眼,恍然却对上了萧致的眼,他含笑对陈知微点了点头,显然是看到陈知微翻白眼的非凡表情。 陈知微扯嘴角回了个不尴不尬的笑。 她伸手扯了扯陈思清的衣袖,陈思清会意,立即从团团包围中脱身,对萧致道:“萧二公子自便,我要送两位妹妹归家了。” 萧致优雅点头:“倒是我这白头园招待不周让陈姑娘受了惊,下次你们若来,我必好好招待。” 李灿不满:“明明受惊的是我,挨打的也是我,你这人竟不分亲远疏近,真是比你大哥差远了!” 萧致忽然敛目,半晌后才笑着冲陈思清等一行人送行。 等他们从拱门处出来,跟在陈思清后头的一位小公子摇着扇子道:“你们可有看到那萧二公子的脸色多难看,这李灿真是不会说话。” 另一人道:“若是会说话也不至于人人喊打。” “谁不知道萧二公子最烦别人将他与萧公子对比,原先样样不如他哥的人,如今竟做了这白头园的当家主人姿态了。” “呵呵,要放在萧公子在的时候,他哪敢这样说话,还不是仗着他哥……那什么了。” “残废了!”有人补充。 陈知微好奇道:“这白头园居然是荣安侯府的吗?” “嗯,荣安侯府家产地产颇丰,就连有些王府都不及他们阔气。这白头园鸳鸯湖之所以叫此名还有一段渊源,不过小辈不好言论老一辈,就不说了。” “总之啊,离那个萧二公子远一点,你别看他笑眯眯的,可不是什么好人!” “不止,还有……” 他们七嘴八舌差点将京城里各个俊才都说了一遍,言外之意就是,我是好人,优先看我。 陈思清的这些朋友虽然叽叽喳喳,但是都知道分寸,离陈知微很远。 陈知微盈盈笑着。 她那支荷花还握在手中,几个小公子见她这般,直叹“人比花娇”。 陈思清早就黑了脸,到这会直接把他们都撵走了。 一人临走前还喊道:“思清兄,若令妹还没有意中人,一定要在她面前多美言我几句啊!” 陈思清挥舞着拳头作势要打他,转头气道:“这群不要脸的!” 陈灵捂嘴笑:“表姐人长得美,自然被人爱求。” 陈知微知道自己好看,但这些人这样追捧也不过是看在陈思清的面子上。 她根本没在意,转而问陈思清:“你来这作甚?” 陈思清板着脸:“你能来得,我如何来不得?!” 陈知微嘴角挂着一丝神秘地笑:“哦,你该不会是想来相看姑娘吧?” 陈思清猛地一推她:“胡说!” 耳尖却分明泛起薄红。 陈灵接住陈知微,陈知微揉了揉胳膊,吐槽:“傻大个!” 寻常母亲在孩子适龄后,都会给孩子相看亲事,先打听那人品行如何,可有不妥之处,家风如何,若都过得去就会牵线搭桥。 然而陈夫人对他们的婚事都不曾上心,不说早已及冠的陈见月,就连养在她身边的陈思清她也没寻些合适的姑娘家让陈思清相看。 这不才逼得陈思清自己出来寻摸了,不过若他能自己觅得良缘,那也比家中操持得好。 陈知微给他指方向:“你在这深林里钻什么,近湖那边姑娘们多在弹琴,虽然她们更喜欢有才情的,但难保不会有人喜欢 你这样四肢发达的。” 她调笑陈思清:“你到时候就摆个姿势,把你的肌肉秀出来,保准有市场。” 陈思清听她胡说都懒得理她,只一心想把她送出去。 “李灿那家伙跟苍蝇似的,他今天被打了一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荣安侯府跟他是表亲,难保不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你就回去吧。” 陈知微知道这个理,她来游玩的好心情也完全没有了。 跟程小蝶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回侍郎府了,回去的路上还请船公给她摘了几株荷花。 第二日,似乎是看陈知微喜欢荷花。 如意特意给陈知微穿上一件荷花白的衣服,与她怀抱着的粉荷花倒是相得益彰。 陈知微觉得那荷花颜色极好,艳丽不妖,特意在水瓶中养了一夜,清晨起来看着还是生机勃勃的。 侯府别庄。 萧肃之梦里还在骑马射箭,远处烈阳高挂,忽然狂风袭来,天地颜色陡然变了。 被他射下的飞鸟一瞬间张大了翅膀,那翅膀足有百里,一张血盆巨口冲他张开。萧肃之将箭匣射空也阻挡不了那巨鸟,他策马狂奔,巨鸟已经转瞬即至。 他跳下马背,站在地上看马远去,一回头,狂风将他掀翻,他的两条腿已经消失在巨鸟口中,一条胳膊被狠狠扯住—— 萧肃之猛地睁眼,胸膛不停起伏。 他偏头,那条被撕扯的胳膊上挂着一条藕节般的白嫩胳膊,纤细手指在狠狠拽他的袖子。 他一抬眼,对上一双溜圆灵巧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对他道:“看你满头大汗的,做噩梦了?” 接着她又嫌弃道:“天天晚上难眠,白天补觉,作息完全混乱,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萧肃之嗓子有些干涸,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早就过来了。 陈知微兴致勃勃的将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几朵娇艳欲滴的荷花被她放在脸前,接着她的脸从荷花后露出来,笑眯眯道:“六月的荷花开的可好了,我瞧别庄池子里没养荷花,特意摘了几朵带来给你看。” 萧肃之眼底泛起涟漪,几乎是瞬间忘却了梦境,嘴角勾起一点笑。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长发散落肩头,那股清香顿时盈满陈知微鼻腔。 萧肃之已经伸手接过了荷花,用手捏宽大厚重的花瓣。 他懒懒问道:“你从哪摘的荷花,京城能开得这样好的荷花少之又少。” “白头园的鸳鸯湖。”陈知微跃然道:“果然我也觉得这样好的荷花不是处处能见得的。” 萧肃之的嘴角忽然抹平了,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陈知微。 少女丰腴的脸颊带着不施粉黛的酡红,一双眼睛大而娇,即使不说话也像娇嗔。 一席荷花白的衣裙遮掩不住她的颜色,反而如荷花的根茎般衬托出她的绝色。 这样的姑娘,早该已经到了春心萌动的时候。 萧肃之却忽然想,不是说她是个傻子吗,为什么不是真的傻子呢…… 可若真的是,她还能出现在这里吗…… 萧肃之将荷花扔还给陈知微。 陈知微一愣。 他冷淡起来的样子有点高不可攀,往常这样被他看着的人都识趣的离得远远的了。 萧肃之道:“什么破花,也拿到我面前显摆,你是觉得我腿残了不能亲自去看吗?” 他恶意满满:“我要是想看荷花,全京城的荷花都能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我面前。” 38. 第 38 章 陈知微手里的荷花有一朵耷拉下来,落了一片花瓣到她的鞋面上。 陈知微愣愣地看着。 就在萧肃之还想再说几句的时候,荷花已经带着陈知微的衣袖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了。 陈知微一边用荷花砸萧肃之,一边怒斥道:“老娘给你带花是老娘心善,你还拿乔起来了?!你算是个屁,还全京城的荷花都能给你摘来,你霸总看多了啊?” 陈知微如此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一脚萧肃之的竹椅,差点把他踹出凉亭。 萧肃之用手左右遮掩,荷花淹得他差点窒息,他透过指缝去看陈知微。 陈知微梗着脖子叉腰站立,瞧着气得不轻。 竹椅摇摇晃晃,下一秒随着陈知微的力道倾倒,椅子上长腿长胳膊的萧肃之“啪叽”一下四肢伏地睡在了地上。 陈知微僵住,她真用了那么大劲吗? 萧肃之幽怨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陈知微,你不要命了啊?” 陈知微还是余怒未消,踩了萧肃之一脚才去扶他。 她将萧肃之从地上捞起来,推心置腹地道:“这些天下来,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你自己想想,你对朋友说这些话应该吗?” 萧肃之身量比陈知微高出许多,趴在她肩头上差点将陈知微遮了个严实。 他听到这话立刻扭头盯着陈知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 她说这句话是认真的?! “朋友?!” “是啊,”陈知微坦然道:“我要不拿你当朋友怎么会吃你府里的东西吃的那么心安理得,你当我是好吃鬼啊?” 萧肃之内心简直在咆哮,难道不是吗?! 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完全无话可说。 陈知微将他提溜到竹椅上还是废了一番功夫的,因为萧肃之就像死了很多天的鲶鱼,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陈知微嫌弃死他了。 萧肃之捂脸瘫倒在竹椅中。 那几朵荷花的尸体被陈知微放进了花圃中,腐烂后还能成为花的养分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见陈知微一直看着那几株残花,萧肃之难得有些不忍,他脸上被抽了几道红痕,恹恹道:“别看了,明年还你一池子荷花。” 陈知微笃定道:“白头园是你家的。” 萧肃之兴致不高:“嗯,我母亲送给我父亲的。” “难不成你想要鸳鸯湖里的荷花?”萧肃之矜持道:“也不是不可以……” 陈知微的话题却已经跳跃到其他地方了。 “那你为什么不在那里修养,我看那里风景很好,亭台楼阁俱全,旁边就是芙蓉大酒楼。” “吵得慌,一群人在那里叽叽喳喳,读些酸诗情词,就为了找个人暗送秋波,想想就倒胃口。” 萧肃之看着陈知微静下来的侧脸,忽然道:“你以后少来这里吧。” “为什么?” 陈知微简直纳闷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撵她走,她真有那么差劲吗?! 萧肃之扭过头不再看她:“你已经是该嫁人的年纪了,若让别人知道你总翻墙见外男对你的名声不好,京城里流言蜚语最是伤人。” 陈知微知道,古代未婚男女之间不能过从甚密,要不然怎么会有男女授受不亲这种观念。 陈知微自己倒是不太在乎,但是萧肃之这样身份的人确实得注意,更何况自己名声还真不咋好。 陈知微“哦”了一声。 清风拂过亭子纱幔,萧肃之双手放在腹前,眼前人已经消失,他舒了口气。 等医馆的杜姑娘来了,还张望着问了声“陈姑娘呢?” 萧肃之道:“她只是别庄的一个过客,你日后万不可提起她的事情。” 杜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知微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去书院了,陈思清还好奇她是怎么了。 陈见月却淡然道:“你当她是顶有耐心的吗?平日里风风火火,哪有能在书院稳坐的样子。” 陈知微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大哥看不起我。” 陈见月淡淡翻过一页纸:“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太看得起你。” 陈知微将他桌上的砚台推来推去,春山佯作嗔怒拍了拍她的手心。 陈知微攥住春山的手腕,从桌子上抬眼瞅春山。 “春山姐,你说我长得难看吗?” 春山捏了捏陈知微的脸颊,笑:“哪里难看,长得可爱死了,整个侍郎府就数你们两兄妹会长。” “那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喜欢我呢。”陈知微小声嘀咕。 陈思清很不高兴:“两兄妹是指我还是指大哥?” 春山哪成想触了二公子的霉头,连连告饶:“自然是二公子,二公子分外俊俏勇武呢。” “这还差不多。”陈思清瘫在贵妃榻上翘腿。 他们两兄妹一个躺着,一个趴在桌子上状若无骨地扭着,谁也不知道她怎么能摆出那么高难度的动作。 只有陈见月腰杆挺直,左手拂袖右手执笔在书写,他嘴角蓄笑,自是不必别人夸赞已经自成一景了。 陈见月缓缓道:“你如何又在意起相貌来了,又要讨哪个欢喜?” 陈知微看见她大哥低垂着眼睛看向她,偏偏手还在动,一心二用到极致。 陈知微翻身,将头枕在桌子上,跟陈见月对视。 “大哥,你想母亲吗?” 陈见月顿了顿,屋子里陡然一片寂静,陈思清的腿也不乱抖了。 “看见你我就不那么想了。”陈见月难得袒露自己的思绪。 陈思清郁闷道:“可是知微和你画的画像完全不一样。” 陈见月缓缓道:“不是相貌,而是看到知微我想起小时候,丫鬟给她换尿布她不听话,只能我来换,母亲在一旁躺着指点。” “她不懂说话,总是啊啊啊,母亲最先教她喊的词不是父亲母亲,而是哥哥。母亲说,女儿生长在世间,依赖最多的不一定是父母,可能是兄长……” 陈见月微微一笑:“那时候我们哪能想到,那样一个小不点如今能长成这样一个大姑娘。” 陈知微挪动身躯,将脑袋顶在陈见月胸口上。 她眼圈红红,多可惜,做陈见月的妹妹一定很幸福,可惜她不是自幼在陈见月身边长大。 可惜小陈知微不能继续在陈见月身边长大。 “我也想妈妈,”她闷声道:“很想很想见她。” 她在心中默念一个名字:李童。 陈见月摸了摸她的头发。 陈思清在这时候就很沉默彷徨,直到陈见月抬手招呼他,他跟乳燕投林似的也冲进了陈见月怀里,把陈知微压得哼唧一声。 陈见月闷笑:“你们俩啊……” 陈知微从他们中间钻出来,陈思清似乎觉得自己跟大哥抱一块也太奇怪了,又退回贵妃榻上把陈见月的书架弄得乱乱的。 陈知微看陈见月书桌上的信纸。 陈见月道:“给中州的舅舅们回信,你可有想说的?” 陈知微摇摇头,她对中州白家根本不熟悉,更遑论要写信了。 整个六月里,陈知微老老实实上学放学。 一转眼已经到了七月,跟李青莲套近乎似乎已经被她无限搁置了,就连侍郎府里都静悄悄的。 侍郎府里有两个要参加春闱的,陈业前段时间各处去寻门路,现在似乎终于是放弃了,每天窝在屋子里头悬梁锥刺股地开始努力起来。 只有陈见月一直维持他自己的节奏。 听说最近白家在京城买了两个铺子,陈见月一直为此跑来跑去,直到落定了才闲下来。 气得陈侍郎大骂:“士农工商,商为末等,你若为了那碎银几两误了春闱,你就后悔去吧!” 陈见月不理他,倒是陈思清嘲讽他爹:“碎银几两?若我没记错,爹刚进京城的时候为了那碎银几两可是差点咬碎了牙。就连这宅子,里头有一大半的钱都是白家一两一两挣来的。” 陈侍郎“哼”了声:“都像你娘那样钻进钱眼里了。” < p>陈知微在一旁凉凉道:“爹一年的俸禄是多少,除了维持这小小的侍郎府外,可能挣够陈夫人的衣裳首饰钱?” 陈侍郎脸一黑,退后一步。 “不说现在,说以后,爹要是退休了,能挣够自己过日子的钱吗?你以为其他官员们都清廉的很,没有经商的,实际上人家已经肥的满嘴流油了。” 陈侍郎再退后一步。 他虽身居侍郎,但朝廷每月发放的俸禄就那么些,有时候因公产生的车马费去了户部还报销不掉,免不了要自己贴补些。 时不时要请上司吃饭,还要请下属吃饭,他这侍郎当得属实憋屈。 旁的官员家大业大,再不济也有妻族那边帮忙打理产业,总归是过得有声有色,哪像他拮据不堪。 陈侍郎不说话了,陈夫人心思倒起来了。 她问陈见月在京城的铺子做什么生意,还招不招工,她娘家那边的兄弟都有一把好力气。 陈见月道:“都是白家的人在操持,我并不管这些。” 他也不说自己管哪些,让陈夫人想沾边都没处去沾,并且她本身就对白家有忌讳。 她拾蹿陈业:“跟你见月表哥多学学,人家不止学业了得,还会经商嘞。” 陈业哪敢啊,小时候无知,可等他在京城连连碰壁,还总能在那些学士见人下菜碟的嘴中听到陈见月的名字的时候,才知道这样的人他根本就没办法企及。 尤其是陈见月是个非常冷淡的人,没看他姑母都不敢置喙陈见月什么。 “你个没出息的!”陈夫人低声气闷。 最令陈知微没想到的是陈见月居然将京城铺子的事情交给了自己。 那日午后,陈见月把陈知微叫到了他的院子里。 两个穿着打扮和京城截然不同的中年男人在院子里站着,陈见月将陈知微叫到书房,给了她两把钥匙。 “他们是中州白家的,山羊胡那个是管茶叶铺子的,你管他叫白二舅就行。另一个是管绸缎铺子的,你叫他白三舅。” “白家种茶贩茶为生,期间经营一些其他小买卖,如今中州那边生意不景气,我索性就让他们来京城闯荡一番。” 陈见月说的轻巧,可陈知微知道,要想在京城正儿八经落个店铺可不容易,要不是有丰厚财力是支不起来的。 陈知微愣愣看着手里的钥匙:“那你把这钥匙给我……” “我听韩夫子说了,你对女院所教的知识并没有兴趣,与其如此,不如去学着经商,日后自己也有个依仗。” “你拿着这两把钥匙就能管这两家铺子,就是二当家的了,你来经管他们的盈亏。” 陈知微怯怯道:“亏了怎么办?” “亏了来找哥哥,哥哥给你兜底。”陈见月说的分外干脆,好像要将这两个铺子随便她去玩一样。 陈知微壮了壮胆子,她还真没有什么工作的经验, 陈见月笑笑:“赚了给你做嫁妆,以后花钱就不用跟哥哥要了。” 两个白家人从外头进来,陈见月将陈知微介绍给他们。 他们的眼里忽然一亮,白二舅叹道:“三小姐离开中州的时候个头还小,如今竟出落的如此端丽了。” 陈见月道:“京城那两个铺子我打算交给知微,日后你们听她吩咐就是。” 听到陈见月要将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陈知微,白二舅白三舅十分惊疑,互相对视了一眼。 踌躇道:“这恐怕不太妥吧,毕竟三小姐她……” 还没等他们说完,陈见月将陈知微推出来,拿出一个账本,让陈知微算账。 不到片刻,陈知微就已经将账算的清清楚楚,写的字也有模有样。 陈见月和颜悦色道:“你们初来京城,知微的病症早已经好了,她现在和正常女子无异。” 白家兄弟将信将疑。 陈知微握着那两把钥匙内心如同滚开的水。 她激动地看着陈见月:“你,你真的相信我吗?!” 陈见月点头:“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39. 第 39 章 陈知微从未想过自己在古代居然能够经商。 然而一经了解后,才知道大栾朝女子经商并不少见。只是官家小姐经商的少之又少,那些产业基本由父兄把持,等女子出嫁后,将一部分产业作为嫁妆送出。 未婚女子很少过问这些。 但陈见月说将铺子交给她,还真的就让她全权过问了。 白二舅白三舅显然对陈见月非常尊重,就算再怀疑陈知微担不起这重担,可陈见月已经铁了心把铺子交给陈知微,他们便带着陈知微去认了铺子。 茶叶铺和绸缎铺子都在繁华街道,甚至茶叶铺旁边就是芙蓉大酒楼。 陈知微不由咂舌,白家这是砸了很大的本啊。 白二舅还有些揣揣然,白三舅却淡然道:“既然大公子这样说了,就说明三小姐真是大好了,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白二舅看了一眼在铺子里随便相看的陈知微,低声道:“我不是不相信大公子,是……你忘了三小姐小时候傻得多厉害吗,五六岁了还拿分不清茶水和墨水。” 白三舅摸了摸光洁的下巴:“那不都是以前了吗。” 白二舅山羊胡子差点翘起来:“你还真相信这么个黄毛丫头啊?!” 白三舅嫌弃他哥动静太大:“小声些,别让三小姐听到。她拿管家钥匙是一回事,可这铺子大小事宜不是还有咱俩坐镇吗,不用慌。” “说的倒是……” 陈知微逛了一圈才发现这茶叶铺里东西少得可怜,档口几个木方里只有浅浅一层茶叶。 她看向挤在一块嘀嘀咕咕的两个人,走上前询问。 白二舅有些悻悻,道“咱这白家茶铺不走他们本地商会的进货路子,都是从中州大本营运送自己的茶叶来的,最近商队出了点乱子,过些天就能把货送来了。” “出了什么乱子?” 面对陈知微的疑问,白二舅含糊其辞,并没有明说,陈知微这是知道这俩人没真正相信自己。 陈知微也不在意,自古以来,年轻人要接手家中产业最重要的不是你能力如何,而是看你能不能得人心。 显然她现在毫无权威可言。 因为她现在连茶叶都认不全呢! 陈知微知道京城人都爱喝茶,茶叶也分三六九等,但是在京城能做茶叶生意的必然都有些门路。 比如白家,白家本就是卖茶起家,在中州有一片大茶庄,本身销售茶叶的路子也很广,只是一直没敢往京城卖,究其缘由还是京城没人罩不住。 陈知微猜测,可能是春闱即将开始,陈见月这是提前布局,好将白家的商路拓展到京城来。 陈知微看了看两个铺子的基本情况心里就有了底,关键问题还是得去让茶叶。 她从白二舅那里拿了一本茶叶图鉴,回去后背得昏天黑地。 穿衣服时没有注意过的那些布料,如今也一个个问得详细。 就连吉祥都说:“咱们姑娘要做大事了呢!” 陈知微谦虚摆手,内心雀跃地不成样子。 这几天一直在熟悉铺子的事情,陈知微心力交猝,睡眠严重不足,白二舅不信任她,很多事情不会给她交代,她只好自己摸索。 她趴在桌子上听前头几个小姐讨论衣裳。 这几位小姐家里都分外显赫,平日里穿戴吃喝甩出陈知微这种官家小姐一大截,算是京城潮流风向标。 父亲是礼部尚书的杨小姐道:“昨个听我父亲说,南边有人进贡了一小盒金叶,皇上喝了说非常爽口,赏了他们十两黄金呢。” 楚小姐在一旁咋舌:“什么样的茶叶这样值钱,可真是‘金叶’了。” “那茶叶用水浸泡后叶子舒展开来,通体金黄,茶汤也跟金水似的,这才叫金叶。听说是哪个地方特产,少得可怜,就算是我父亲也喝不到。” “嚯,一两茶叶一两金啊。” “可不是嘛!” 陈知微心头忽然一亮,她想起陈见月房中的一盒茶叶,先前陈见月泡了给她喝,她还嫌茶叶寡淡。 如今听她们一说,那茶叶通体金黄可不就是她们口中的金叶。 但陈知微明明听过她哥说这是中州特产八月黄,白家有一片山头上都种着茶树,独八月黄产量少,在喜欢喝茶的地方并不显眼。 她原还听陈见月说白家打算砍掉那些茶树种旁的。 哪个有经商头脑的将八月黄换了个名字就打算卖京城来了? 并且这八月黄,她并没有在白家茶铺里看见。 陈知微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下了学,她就直奔白家茶铺,白二舅正在拨着算盘算账,脸上愁眉苦脸的。 见陈知微来了,他懒懒招呼一声,还是旁边有眼色的店小二给她倒了一杯茶。 陈知微两口喝掉,润了润嗓子。 “白二舅,你之前说白家商队出了点问题,是什么问题?” 白二舅还打算打哈哈,被陈知微一语道破:“白二舅是觉得我姓陈,不是白家人才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 白二舅一惊:“三小姐哪能那么说。老爷临终前说了,白小姐的子女就如白家子女一般无二,都是白家人。” “那你是不是得给我交交底?打算就让我当个眼瞎耳聋的二当家吗?” 陈知微冷静道:“你们听我大哥的,但我大哥已经将京城铺子交给我了,中州白家那边我不管,但一切能耽误京城生意的事情我都不允许!” 陈知微说得决然,一副你惹了我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态度。 白二舅抓耳挠腮,直道:“这事,这事就是烂账啊!我还真不好说,还得大公子在一旁听着我才敢说。” 陈知微也不多难为他,马车顺路就将白二舅拉到了侍郎府。 正巧遇上来找陈见月的白三舅,俩人又挤眉弄眼一番,最后纷纷苦着脸齐齐站在陈见月的书房里。 看到三个人排排站,陈见月很诧异,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陈知微身侧。 他问白家兄弟道:“知微闯祸了?” 陈知微无语,陈见月有多看不起她。 白二舅忙道:“没有,三小姐还是很勤奋的,就是……白家那边……” 白三舅也拱拱手道:“白家三房来信了,大房那边又闹起来了,今年的衣裳料子怕是不好送过来了。” “我要来说的就是这件事,白家商队迟迟没来,就是大房二房之间闹别扭,三小姐又一直追问这件事,我只好来问问大公子。” 陈见月看着不明所以的陈知微给她解释了一番。 陈知微这才知道,中州白家也复杂着呢,本身是经商起来的大家族,白家外祖有一妻两妾,却晚景凄凉。 商业受到打击,最疼爱的嫡女早早去世,三房互相推诿争抢,没有一个能担起白家担子的。 后来外祖看出白家一盘散沙,就给白家分了家,偌大一个白家到最后居然差点没了。 外祖临走前整合白小姐的嫁妆,又将自己所有东西都给了陈见月,央求他保住白家。 白家三房当然不乐意了,不说大房还有嫡子,就是轮到分支那也都是姓白的,你一个姓陈的外人算什么,凭什么来分白家的东西。 但陈见月自小也算是在外祖身边长大的,将他的经商本领学了个十成十,商人重利,除了他自己信得过的,白家的人他全不用,渐渐地,所有人都说陈见月是个白眼狼,要把白家姓了陈了。 久而久之,差点死了的白家还真让他盘活了。 白家有人将信将疑地上门递帖子想找个活计,陈见月都收了,就连一开始闹得特别僵的白家三房都到他手下讨活计了。 实在是因为他们自己分出去的那部分家产差点养活不了自己了。原本散盘的白家忽然又因为一个陈见月聚拢到一起了。 眼见着白家在中州又要重回鼎盛,有族老商议着要不然让陈见月改姓,姓白,从此就是他们白家人,掌权自然别人挑不出一点刺。 然而当时的陈见月正在秉灯看账本,看了眼睡在自己怀里的陈知微后随口就拒绝了。 “你让他们放心,白家一天由我拿着,它就姓一天的白,绝不会姓陈。” 当时的陈见月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就硬生生扛起了一整个白家,谁也没法越过他去。 然而随着陈见月去了京城,中州白家的人就渐渐心思活泛起来。他们觉得陈见月去投奔他那个侍郎爹,说不得就待在京城不回来了,反正白家本来就是他们的,自然得当家做主了。 于是见天地找点小麻烦,搞点小动作,就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白家真正的后人。 白二舅三舅是白家旁支,跟着白家混不如跟着陈见月混,谁不知道白家那群酒囊饭袋什么样子。 总而言之,中州白家不乐意白家进京行商,觉得脱离自己掌控,又不愿意得罪陈见月,就在商队上动了歪心思。 带领商队的是他们真正的嫡亲舅舅,白小姐的亲哥,借口路途太远,盗匪太多,变着法地问陈见月要银子呢。 陈见月道:“天气转凉了,那些丝绸不用急着进京,货从布庄进,能维持就行。至于茶叶……” 陈见月沉思了一会。 白二舅有点着急:“秋茶早的那些都采摘了,中州那边已经开始卖了,京城这边要是供不来货,就得等到明年春茶了!” 陈知微知道,茶叶铺要是一直卖陈茶,没能打出名声来,以后路子就难走了。 陈知微问:“白二舅,商队原定计划运送的茶叶是哪几批?” “观音,普洱……” 陈知微皱眉:“没有八月黄?” 白二舅一愣:“八月黄中州人自己都喝得少,就没打算往京城走。” 陈知微问白三舅:“白家大房押的商队走到哪了?” “刚过从州,写了封信来,说商队的人水土不服就没动静了。”白三舅立刻道。 “本来这商队是三房要送的,结果大房仗着嫡系就硬是抢了过去,二房给大房还上了通眼药,少不得要拿乔。” 陈见月闻言冷笑:“这是翅膀硬了,真以为自己能当家做主了。” 陈知微道:“我们从京城找商队,快马赶往中州,再从中州运送茶叶来京城,这一趟……” 陈知微翻出一张地图来:“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白二舅不解:“自己去?这样不是得不偿失吗?” 陈知微笑道:“二舅知道京城百姓接下来谈论最多的茶叶会是哪种茶叶吗?” “哪种?” “金叶!” “不曾听过这种茶叶啊?”白二舅摸不着头脑。 “金叶就是八月黄。” 陈知微将杨小姐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陈见月若有所思。 “皇宫里用得好的东西就是京城潮流的风向标,等这东西从皇宫流通向民众,一个月的时间正好。我们回去先将白家自己种的八月黄都收拢进来,再将中州其他茶商的八月黄也都购入,到时候白家茶铺就等着名扬京城吧。” 白二舅却犹疑道:“八月黄真能在京城卖起来吗?” “它在中州是八月黄,日后在京城就叫金叶。”陈知微拍板道。 陈见月欣慰地看着陈知微:“就按知微说的去做。” 白二舅道:“既如此,那我就去找商队,不过咱在京城人手不足,路途遥远,用京城的商队真不会出乱子吗?” 陈知微信心满满:“白二舅你留在京城,我来押镖!” 40. 第 40 章 说是陈知微押镖,实际上是镖局押送她。 陈见月难得没有拘着陈知微不让她走这一趟,反而安抚了不放心的白二舅三舅,说出事他来负责。 他知道陈知微这是想出去见见世面。 白二舅家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子,对行商门清,被白二舅打发来跟着陈知微。 临行前,白二舅恶狠狠叮嘱儿子:“跟紧三小姐,要是三小姐出事你也别回家了,搁外头流浪去吧!” 那小子叫白盛,长得一副聪明相,为人处世也十分圆滑。 见了面就喊陈知微姐,不到一会就和商队的人混熟了,陈知微叹为观止,觉得这样的人到哪都混得开。 陈思清原本听说陈知微要出远门,一万个不肯,甚至难得和陈侍郎统一战线。 陈侍郎气得手抖道:“你个女儿家经商也就算了,还要跟一群大男人走那么远去中州,路上不说有豺狼虎豹,还可能匪盗横行,你的名声怎么办?!你回来还怎么嫁人啊!” 白盛连忙道:“陈叔你放心,我一定将知微姐保护得好好的,一根汗毛都不会掉。” 陈侍郎怒道:“你个瘦巴巴的小子顶个球用!” 陈知微见陈侍郎越说越怒,差点把自己气得厥过去,便道:“我能保护好自己。大哥都没说什么,您老倒是嘴巴不停了。” 听到陈知微的抱怨,陈侍郎眼一翻,直呼“我看你是傻症还没好!” 陈知微不喜欢他说自己傻,微微蹲下身,伸手按住白盛的肩,又抓住他的腰带,一使劲居然把白盛举了起来。 这一幕简直看呆了所有人,白盛虽然瘦巴,但个头却和陈知微差不多,男子骨架又大,重量不可小觑,然而陈知微却如此轻易举起来一个男人! 就连押镖的几个汉子都惊了,不停看陈知微的胳膊。 白盛被放下来的时候脸都红了,磕磕巴巴道:“知微,知微姐,你力气咋这么大。” “一百八十斤的瘸子我都能抱起来。”陈知微昂首道:“天生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陈知微以前学过舞蹈和武术,但力气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大,这股子力气似乎是小陈知微独有的,送给了她这个后来者当礼物。 陈侍郎喃喃道:“怪不得府门口那牌匾都能被你砸烂……” 可陈侍郎左右还是不愿意,直到陈见月发话:“思清,你跟着知微一起,你也该去认认白家的门了,白盛熟悉白家,他会给你们介绍的。” 陈思清眼睛一亮。 白盛拍拍胸口道:“包在我身上!” 陈侍郎眼不见心不烦,揣着袖子回去了。 离开京城的那天,陈知微托人给侯夫人李青莲递了个口信,说陈知微暂时离京,日后再来她跟前尽孝。 李青莲莫名万分,这丫头跟自己非亲非故,哪来的尽孝可言,她没在意,随手打发了。 她身前的画师正将一幅画像递给她:“夫人,您看这张如何?” 李青莲皱了皱眉:“这姑娘比画好看一些,你再改改。” 画师嘴角苦笑:“侯夫人,您刚才说画得太好看了,现在又说画得丑,这……” 李青莲掏出一锭银子:“改!” 片刻后,李青莲抱着一捆画像上了马车。 到了别庄,李青莲往后院走,老远听到咳嗽声。 她脚步加快,一眼看见萧肃之扶着椅子低头咳嗽,手边一碗黑黢黢的药汤,一碟蜜饯。 兰叔拍着萧肃之的背,看见李青莲连忙行礼。 萧肃之抬眼:“母亲。” 原先李青莲还跟萧肃之置气呢,但母子哪有隔夜仇,如今看到萧肃之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更是心疼的不行。 她用帕子擦拭萧肃之的嘴角,声音哽咽:“怎么还加重了,我就说你在这里待得太清冷,照顾的人那么少,兰叔一个人哪能那么周到。” 她提议道:“你跟娘回侯府吧,娘好照顾你,谁要是再敢害你,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撕了她!” 萧肃之摇摇头,先一口喝了药,蜜饯一个没动。 他看见李青莲怀中几根画轴,伸手抽出来一根:“这是什么画?” 李青莲让兰叔将药碗收走,声音多了几分雀跃。 “都是娘找的跟你适龄的姑娘,门当户对的,有两个是你舅爷的孙女,封了郡王,你该叫她们一声表妹的。” 她将画卷一一展开来,竟然挂了一圈。 画像上的姑娘们千般颜色万般姿态,或站或坐,李青莲期许地看着萧肃之:“可有喜欢的?” 萧肃之从李青莲展开画卷的时候目光就是冷的,他抿紧泛白的嘴唇不发一言,脸色难看得好像瞬间能死去一样。 李青莲自顾自道:“难道都不喜欢?” 她笑:“没事的,娘再给你寻摸。” “你拿我当什么?”萧肃之低声问。 李青莲依然笑:“我最爱的儿子啊。” “……”萧肃之看着李青莲,看得她再也挂不住脸上的笑。 她收起那些画卷避而不谈。 “七月流火,你别整日待在这凉亭了,添再多的衣服也抵不过一阵冷风,本来身体就落了寒症,再受了凉身子就垮了。” 李青莲絮絮叨叨。 萧肃之扭头看向墙头,绿色琉璃瓦上空,一行白鹭直直飞过。 他用手搬动自己的腿,蜷缩成一团。 他轻声道:“娘,别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啦,你还年轻,跟我爹再生一个吧,不管他能不能袭爵,总归你日后有个依仗。” 李青莲不停动的嘴巴蓦然停了。 周遭一片寂静,有风吹过竹林,她看着椅子上缩的小小的人突然恍惚。 多久以前,这样一个小人趴在自己膝盖上豪情万丈道:“我要让娘亲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娘亲!” 而今天,他形销骨立,睁着混沌的眼睛道:“你再生一个吧……” 李青莲喃喃道:“你小时候拼了命地读书,习武,你说让我不要跟二房一样生太多弟弟妹妹,你不想属于你的爱被分给别人。你累的时候汗都来不及擦,你那么骄傲……” 萧肃之闭了闭眼:“我……我已经没有用了。” “可是,”李青莲语调奇怪,“可是我不是为了你有用才生你的。” 她的眼神空洞迷茫。 “没用的是我,我当初不该为了留在京城嫁给荣安侯,当这个侯夫人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李青莲似幽魂一般踱步,她兀自低语,连一旁的画卷都忘了拿,自顾自走开了。 过了会,兰叔来了,静悄悄将那些画卷收起来准备抱走。 萧肃之唤住他:“你亲自把我母亲送回侯府吧。” 兰叔低声称“是”。 临走前他终是不忍心,道:“公子不是这天下第一个缺了双腿的人,万不可自怨自艾。” 萧肃之默然。 他捏了捏没有任何知觉的腿,冷笑。 “我没有能把人留在身边的能力,只能拖累一切靠近我的人。” “真正爱您的人从来不会觉得您是拖累。” 那日过后,李青莲如以往他们不告而别的日子一样,第二日还是照常来陪着萧肃之。 她难得不再拿姑娘的画像来,萧肃之也愿意跟她聊天,时不时会说个段子逗她笑。 但二人都知道,这短暂的笑意达不到眼底。 李青莲来的频繁,萧肃之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青莲有自己的爱好,经常和京城的贵妇人们一起打牌。 于是他不再总是待在凉亭里,凉亭里太枯燥烦闷,眨眼间只有那片一成不变的天空。 墙角的梯子被撤下,兰叔说:“隔壁的陈姑娘许久没出现在书院里了。” “哦。”萧肃之道。 他说:“兰叔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时隔多日,荣安侯府的小侯爷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以一个瘸子的身份。 听闻小侯爷出现,最先去探望他的并不是昔日好友,反而是若若姑娘。 芙蓉大酒楼的顶楼靠窗,萧肃之身着黑衣眯着眼睛往街道上看去。 “这金叶果然名不虚传,茶色金黄,清香扑鼻,怪不得各位大人们心心念念。”若若姑娘靠坐在另一边,用手轻轻斟茶,珠钗满头,笑容满面。 “总算得见萧公子一面,若儿真是没白在酒楼等候。” 萧肃之身下坐着一把木质轮椅,声音懒懒的:“见我做什么,我一给不了你名,二给不了你利。” 若若姑娘掩面一笑:“若儿并非追逐名利之人,只是能得见萧公子一面,就满足了。”她的手在桌子上移动,想要覆上那只手指修长,骨节明显的手掌。 萧肃之余光看到,向后收回了手。 他捻起一杯茶,放在嘴边,冷淡道:“我早就说过了,救你只是随手,不需要你做那么多自我感动的事情。” 若若勉力一笑:“公子还真是不留情呢。” 她痴痴看着萧肃之的侧脸,视线下移,他的下半身被遮掩着,她微弱地叹了口气。 这微末的动作却被萧肃之捕捉到,他望着人群的嘴角不屑地勾了勾。 若若见萧肃之冷淡,伸手将带来的琴放在房间的桌几上,盘腿坐下,如流水般的琴声悠扬传出。 琴声穿过窗户倾泄到外面,有人在芙蓉大酒楼的门口驻足往上观望。 很快,有人高呼道:“是若若姑娘在抚琴!” “谁有幸能让若若姑娘独奏?!听说当朝太子都听不到她的琴声呢,这人真是走了狗屎运!” “是芙蓉大酒楼的甲字房!此人非富即贵啊。”有人感慨。 在酒楼里的人也闻声而来,汇聚在门口。 门口的伙计冷着脸不让任何人进去,好在能在芙蓉大酒楼里吃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有人问:“不知里面何人?若是哪位官员或许我等可以叙叙旧。” 伙计道:“是我们少东家。” 众人默然。 芙蓉大酒楼是皇上太子都在其中吃过饭留过宿的,而芙蓉大酒楼的东家据说是荣安侯府,少东家自然不言而喻。 一人低声道:“听闻这位萧小侯爷自从落水后性情就变得极为古怪,在侯府还敢动手打侯爷的妾室,论理来说,那是他的姨娘,万不能逾矩,可此人偏偏肆意妄为,后来被侯爷赶到了别庄不许回府。并且他还不许其他兄弟们比自己更加出色,是十分善妒的人啊!” “我们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下次去青芝楼再让若若姑娘抚琴演奏不是更妙,左右不过是个戏子罢了。” 如此一来,围拥在房门口的人就渐渐散开了。 萧肃之冷笑,太子听不到那是他不爱听,一小屁孩懂什么靡靡之音。 萧肃之听得脑子疼,他挥手让若若姑娘停下。 琴声戛然而止,楼下的人不满,等了一会发现上面没有声响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你在青芝楼养的名声来我这里显摆什么。”萧肃之道。 若若一愣,低垂下头,手指摩挲琴身:“公子可是不喜欢若若的身份,的确,我虽卖艺不卖身,但是在京城百姓的心里,我终究不过是一个妓子而已……” 萧肃之斩断她的顾影自怜:“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你扰了我的清静。” 等兰叔买东西回来,若若姑娘已经将琴包好了。 萧肃之语气漠然:“送她出去。” 若若姑娘向兰叔俯身:“麻烦您了。” 她面向萧肃之的背影,低声道:“萧公子再会。” 萧肃之没有回应,兰叔连忙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带着若若下了楼。 若若姑娘挽了挽发,款款走在前头,上马车前,她问兰叔。 “萧公子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兰叔一愣,这他还真不知道,就连他家公子情窍开了没他都不知道。可若若姑娘如此明显低百般暗示,他家公子不可能意会不到啊! 就在兰叔想说不知道时,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姑娘的身影。 他迟疑着道:“也许是大大咧咧的,没什么规矩的那种?” 若若忽然捂嘴笑了笑:“萧公子是最体面不过的人,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呢。” 兰叔也自嘲地笑笑:“姑娘说得对,我家公子情窍未开呢。” 回了酒楼,萧肃之的目光立刻就寻了过来,他一抬下巴,兰叔立刻将先前买的东西递到萧肃之面前。 那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干巴巴的鸡肉,用油煎烤而成,上面撒了厚厚一层香料。 “是城西那家小铺吗?” 兰叔忙道:“是呢,排队的人可多啦!” 萧肃之嫌弃地用手捻起一块,嘴巴嚼了嚼:“这么多的香料,烤腰带也一样的味道吧。” 他虽然嘴上嫌弃,手却没停,嘴巴鼓囊囊的:“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那家伙总是提起来。” 41. 回京 陈知微回到京城的那天,差不多到了八月底,天气好像被裹进土里滚了两圈,昏黄浑浊。 他们一行人的身上也不遑多让,头发被沙土包裹,远远看去还以为是金发的胡商回来了。 商队的马车足足有四辆,陈知微坐在最前头马车的货物上,屁股底下是被麻布口袋紧紧包裹的丝绸。 四辆马车中前两辆是布料,只有最后一辆是茶叶,几个大木箱,足够大半年的存量。 原本陈知微是坐着马车车厢去的,回来时候压缩空间索性把车厢留在了中州,用车架去拉货。 她风尘仆仆,用一块布遮住口鼻,头发塞进兜帽中,任谁也看不出来最前面押车的居然是个姑娘。 “知微姐,咱们到了,快下来吧。” 白盛从最前头的马上下来走到陈知微面前,陈知微搭着他的手跳下马车。 陈知微拍拍头上脸上的灰,回头从麻布袋里扒拉出来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被货物遮挡了,他是商队里唯一一个还算干净的人。 陈思清睁开眼,颤颤巍巍道:“咱们终于回到京城了?” 白盛将掩面的布扯掉,哗啦啦落下一片灰尘,他大笑:“思清哥终于睡醒了。” 陈思清穿着胡人的衣服,从马车上钻下来半坐在地上,手脚发软,脸色苍白道:“我那哪是睡,我那是昏迷了,我要是死在路上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陈知微递给他一皮囊水,他喝个不停,直到空了才扔还给陈知微。 陈知微也扯掉嘴脸上的布,呸呸吐了几口沙子,怪叫道:“该死的京城,沙尘暴早有雏形啊!” 白盛一路上早就习惯了陈知微的各种举动,他将自己怀里还剩的水递给陈知微,一张晒成咖啡色的脸笑着露出几颗大白牙。 “行商就是这样,风餐露宿,追着日子跑,天气好还行,天气不好了能把人折磨得够呛。” 陈知微拍拍陈思清的肩膀:“还活着没,活着就去帮忙卸货。” 陈思清连瞪她的力气都没有了,摆摆手爬到一边。 他们这会已经停到了茶铺门口,也许是天气不好,京城街道上人影凋零。 白二舅已经安排伙计们给商队端茶倒水了,货物有条不紊地往下搬。 镖局的人完成押送任务过来辞行,那汉子朝陈知微抱拳。 “陈小姐真乃人中龙凤,若以后有兴趣,可以来我们镖局做事,绝对不亏待您!” 白盛赶他:“去去去,这是我们二当家的,用得着跟你们押镖赚口饭吃吗!” 陈知微朝那大哥挥挥手:“有缘再会。” 白二舅给商队结了余钱,终于安排好了卸货的事,忙来到陈知微面前左瞧右瞧。 “三小姐一路上可还好,真是把我们担心坏了!” 白盛抢话道:“她好的不得了,一路上生龙活虎,都能跟镖师抢活干了。” 白二舅拿大巴掌狠狠拍了白盛的头:“臭小子!我和大公子一路给你们写信,没见到一封回信,要是真有什么意外,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谝我算你能耐。” 陈知微像猫挠脑袋一样抖落自己头上的尘土。 将白盛往身后拉了拉:“不怪他,实在是一路上都没什么条件。而且我们也没什么危险,顶多就是路不好走。” 陈思清听到这话生无可恋地哼唧了几声。 白盛则躲在陈知微身后朝他爹做了个鬼脸,气得白二舅脸涨得通红。 陈知微将两张皱巴巴的单子递给白二舅:“单子都在这里了,你点一下,另一张给白三舅,那是他的货。” 白二舅接过来,打量陈知微的脸色,嗫嚅着问:“白家的人可有为难你?” 陈知微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根本不算事。” 白盛搀扶起陈思清:“爹,你别问了,让知微姐他们赶紧回去休息吧,路上为了赶脚程我们都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白二舅道:“我让人去通知大公子了,他一会就到。” 陈思清却等不及了,拉着陈知微爬上一匹马就往侍郎府跑去。 一路上他跟无证驾驶的醉汉似的,惊得路人四处躲避。 路上遇到一辆马车,里面露出陈见月那张许久不见依然风采依旧的脸。 陈知微坐在马后遥遥挥手:“大哥,家里见!” 陈见月扶额,跟车夫道:“回府吧。” 说是回府见,等陈见月到家的时候,陈知微和陈思清已经昏睡过去不省人事了。 一个个脏兮兮的跟流浪猫狗似的,陈见月叹息。 吉祥如意等一众人早也闻声而来。 陈见月吩咐他们将公子小姐都带回去清理休息去,倒在门厅像什么样子。 陈夫人嘟囔道:“脏死了,还得清洗门厅,真是不让人省心。” 等陈知微回了院子,陈灵自然而然地给陈知微收拾起来,长久没有梳洗过的头发打了结,脸经过这么多天的奔波,变得有些粗糙,以前白嫩小姐的模样再不复见,眉目更加坚毅,娇媚少了许多。 陈灵心疼地抚摸她睡梦中紧皱的眉心。 吉祥在旁边道:“小小姐让开一些,我给小姐脱掉靴子。” 陈知微脚上穿得是款式古怪的长靴,身上的衣物是破破烂烂的麻布,似乎是为了掩饰女子身份,将身体曲线都遮挡了。 “该受了多少苦……”陈灵叹息。 如意一边给陈知微擦脸一边道:“小姐就是这样不安分的性子,小而懵懂的时候就有使不完的力气,她要是不做些让我们惊讶的事,我们才不放心呢。” 陈灵也笑:“是啊,表姐总能让人意想不到。” 陈知微醒来后身上已经干干净净,穿着规整束缚的衣衫还不自在地扭了扭。 她信步走进前厅,陈思清正坐在椅子上和一旁的陈见月大倒苦水。 陈思清手舞足蹈:“……要是你在场的话就知道那丫头有多胆大了,她为了赶时间非要抄小道,竟然敢一个人引着匪盗跑,还让我当靶子!我当时差点就被捅个对穿,遇到装备精良的胡商才算逃过一劫。” “而且那丫头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还能和胡商沟通,我们就跟在胡商后头走了好长一段路,还和人家交易了不少东西,要不是朝廷不让私卖茶叶给胡商,我看她都要把一车茶叶卖给人家了!” 陈见月皱起眉头:“按理说你们的行程不应该那么赶啊。” 闻言陈思清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陈知微在中州大展拳脚,不仅将白家一众人收拾了个七零八落,还将中州所有种植八月黄的茶树都包圆了,除了她之外,别人都收不到八月黄了。” 这样大包大揽的手段少不得资金支持,怪不得中州那边的钱庄不停地传消息过来。 陈见月反而笑了笑:“看来那些价格比我想象的要便宜很多。” 陈知微走过来一口喝掉桌子上小茶杯里的茶水,她从怀里将临行前陈见月给她的令牌还给他,这东西在中州可是帮了大忙的。 她大咧咧擦了擦嘴道:“本来就没打算把茶叶卖给胡商,那些人哪有多少银子啊,我的茶叶要换的是金子,源源不断的金子!” 陈思清斜睨她:“就你能耐。” 陈知微嬉皮笑脸:“那不是显而 易见的吗。” 陈见月笑吟吟看着陈知微,带着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但他仍失笑着摇摇头道:“本就没几分女儿家姿态,如今却是越发嚣张了。” 他又问:“舅舅如何了?” 陈知微知道他问的是那位嫡亲舅舅,领着商队待价而沽,最后被陈知微踢到一边去了的那位。 “他的东西差点砸手里了呗,见我是真不容情,一边骂我傻子,一边只能降低价格把一部分茶叶卖给我。” 陈知微虽然说的简单,但陈见月知道她去中州这一趟绝对见识不少,对人性幽微也有了一定见解。 陈思清倒是悻悻道:“我原以为中州的都是亲人,没想到条条道道那么多,一个个跟狼似的,追着要啃骨头。” 陈见月没对这句话发表意见,反而问:“你们去见母亲了?” “去了。”陈思清又道:“给她扫了墓除了草。” 陈见月点点头。 “对了!”陈知微眼前一亮:“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百盛将那车东西拉来侍郎府的时候废了好一番功夫,箱子多到摇摇欲坠。 陈知微花陈见月的钱花得一点也不客气。 箱子打开后,里面除了江南一带的特产,居然还有一些胡人的东西。 几乎是所有人都照顾到了,就连陈夫人都得到了一条皮毛围脖。陈知微哄着陈见月戴上她特意买给他的毛毡帽。 让陈见月罕见地添了一丝异域风采,陈知微背着手在一旁吃吃地笑。 陈见月毫不拘束她,任她胡闹,等陈侍郎回来后,陈知微意料之中地又挨了一顿训斥,也就陈知微厚皮厚脸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侍郎哀叹:“我这是养了个来讨债的闺女啊!” 陈见月淡淡看着他爹,无趣地拨了拨手下的兽骨。 陈知微还偷偷留了一箱子东西,除了白盛没人知道。 白盛看着他知微姐颐指气使地让他将东西藏好,二话不说给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 要不是这中州一行,他还真不知道这个小时候见过面只会流口水的表姐居然是这样一个奇女子。 这让他彻底甘愿为陈知微驱使,更何况,京城铺子本就在陈知微手里,他是她合规合法的佣工! 忙过铺子的活计后,陈知微终于找到一天空闲,吉祥如意跟在小姐身后到了清远书院的大门。 吉祥还十分不解:“小姐不是最讨厌书院了,今日明明旬假,小姐来这干嘛?” 陈知微不答,绕过书院,到了另一处隐蔽但庄重的大门前。 古怪的是,往日门前狮子两侧会有护卫站岗,今天空空如也,门也紧闭着,呈现出一种萧条的感觉。 陈知微上前敲门,无人应,在丫鬟的不解中她大声喊“兰叔”。 过了许久,就在陈知微要离开的时候,门打开了一条缝。 是一个陈知微从没见过的满头白发的婆子,她眯起满是褶皱的眼睛打量陈知微。 “姑娘是哪位啊?” 陈知微愣住,透过门缝看向院子里,也是萧索之景色。 她不答反问:“小侯爷呢?” 老婆子有点警惕地看她,见她身后只有两个小丫鬟后才放下心来。 半遮半掩道:“大公子不住在这里了。” 陈知微没问他住哪去了,她回头看向那一箱子东西,冲老婆子笑了笑。 “烦请您将这些东西交给侯夫人和小侯爷,就说是陈知微送的。” 老婆子疑惑不解,陈知微已经将东西放在带着俩丫鬟上了马车离开了。 42. 巴结 侯府前厅正中央摆着一个略显陈旧的黑漆木箱,缝隙里还有尘沙。 两个护卫抬着这箱子进来的,沉甸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李青莲围着箱子转了一圈,有些微皱纹的脸上满是不解。 “你说这是陈知微送的?” “是的,”兰叔擦了擦汗道:“婆子说一个姑娘带俩丫鬟,她说她叫陈知微,东西是送给夫人和小侯爷的。” 李青莲面色古怪,迟迟没有打开箱子。 “她这丫头……” 就在李青莲想着不管是什么干脆还回去得了的时候,廊角处转进来一人,穿着牡丹红的衣衫,腰身款款,身姿如流水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虽梳着妇人头,仪态却如少女,极尽扭捏,瞧着李青莲,还装模作样地捂了捂嘴,惊讶喊道:“姐姐?” 李青莲平静地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声。 前厅的丫鬟小厮们向来人行礼:“桃夫人。” 荣安侯除了正妻外还有两个侧室,一个姓陶,一个姓钱,进府时间比李青莲短得多,也比李青莲年轻。但钱夫人不爱露面,每次见了李青莲都是规规矩矩的,只有桃夫人心气极高。 桃夫人叫陶桃,父亲身居高位,她当初对荣安侯一见钟情,但那时李青莲已与荣安侯成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她百般嗟磨父亲,最终却只能委身做个妾室,多年来一直郁结心中。 李青莲并不在意她,她却总是如登台戏子,一出场就整装待发,奔着主角去。 桃夫人眼波流转,也瞧见那个大箱子了。 “这是哪来的东西就往府里抬了,怎么瞧着这么腌臜。”她嫌弃地捂住鼻子。 李青莲平静无波道:“脏是脏了点,但我倒是没闻到什么味道,莫不是你鼻子瞎了。” 桃夫人一噎,吩咐兰叔。 “这是谁的东西,跟出土文物似的,打开让我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兰叔为难地看着侯夫人,迟迟没有往前。 李青莲站在这里,谁的东西不是显而易见吗,桃夫人不作妖两下是闷得慌,李青莲不想理她,刚想吩咐手下人将东西先抬去自己院子,稍后再想如何体面地送回去。 谁曾想,桃夫人见兰叔不动弹,竟然示意自己丫鬟去开箱子。 那俩丫鬟手脚极快,箱子也没锁,只一抬就打开了盖子。 李青莲皱眉,斥道:“没有规矩的东西,你当这是你自己的院子?” 她明面训丫鬟,语气却是冲着桃夫人的,她身后的丫鬟立刻扭住那俩丫鬟的胳膊拉了个趔趄。 但桃夫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本就是想看这箱子里装了什么,笑吟吟道:“是我的丫鬟性子急,姐姐莫怪,再说了,这前厅不是人人都可来的地方吗,是不是院子有什么分别。” 她凑近箱子,兰叔就是想盖上也没法越过她去。 那箱子上面蒙着一块流光溢彩的厚布,似乎是为了挡沙尘的。 任谁也没想到灰扑扑的箱子里竟然有这样一块华丽的布料,上面的图案与针脚十分罕见。 “陶桃!”李青莲语气重了些。 桃夫人挑了挑眉,两指掀开布料。 厚重布匹下是各种颜色的珠宝,在阴沉沉的天色下闪耀着霞光,镶宝石金钗,南洋珍珠钗,金刚钻项链,红珊瑚,光是透明琉璃瓶就有几个,都被随手摆放。 所有人眼前一闪,竟一时间被这些东西摄住目光。 这还只是上层,打开一个方盒,里面居然是一捧绿松石,在京城,绿松石极为珍贵,就算是皇妃王妃的首饰上也大都只有一两颗作为装饰。 李青莲眉头紧皱,露出不敢置信地神色。 她心觉不妙,原本桃夫人打开这箱子李青莲还只是觉得她不规矩,但现在,李青莲两步上前盖上箱子。 她怒斥:“陶桃,你这双手不想要就剁了!” 桃夫人后退两步,捂着嘴,这次她的惊诧毫不作假。 抬头问李青莲:“这些东西哪来的?侯爷给你的?” 她眼里想要分东西的欲望太强烈了,李青莲反而定下心来,冷笑道:“你做梦呢,他几时有这样的心思了。” 桃夫人不信:“你莫不是诳我吧。” 李青莲却已经连看她一眼都懒得看了,她摆摆手,两个小厮就抬着箱子往后院去了。 桃夫人眼睛盯着那箱子,心思流转,李青莲仿佛背后长眼了。 扔下一句:“从巡州来的东西。” 巡州,是李家被贬之地。 桃夫人还是狐疑,虽然李家没被贬之前是国公府,但这些年过去,家底不可能如此丰厚。 但那地方确实离胡地很近,那些东西明显不是中原的东西。 李青莲在前厅的时候不显,但过了廊角便脚步匆匆,身边跟着擦汗的兰叔。 回了院子关了门,李青莲脸色一沉。 “这些东西确定是陈家丫头送来的?” 兰叔道:“真真的。” 李青莲亲自打开箱子,珠宝下方是两条兔毛围脖,还有一件银狐裘,再往下翻居然还有一对完整的血鹿角,红得惊心。 李青莲深知这东西非常贵重,再次纳闷,陈知微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小姐,哪里来的这些东西,并且还是十分随意地送给她。 兰叔在旁边看着,忽地从夹缝里看见一张纸。 他伸手拿出来,上面详细写着哪些东西是给侯夫人的,哪些是给小侯爷的。 二人对视一眼。 芙蓉大酒楼最奢华的房间内,萧肃之看着一箱子东西不解地看向李青莲和兰叔。 李青莲脸色古怪道:“陈家丫头送的。” 萧肃之平静看着那些东西,好像一点也不奇怪似的,直到那张纸递到面前。 里面珠宝首饰之类的基本上都是给侯夫人的,唯独一件闪着银光的银狐裘和血鹿角是给小侯爷的。 他挑了挑眉。 李青莲两手紧攥:“这丫头,心思不正,她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么多珍奇东西,极尽讨好手段,分明是想诱哄你。” 萧肃之看着纸上的字迹,摸了摸,发现这人的字迹如今越来越锋芒毕露了。 李青莲见他不说话,忙道:“你可不能她蒙蔽了,哪有谁家的小姐无缘无故送外男东西,未免太不矜持。想当年我和你爹,都是定了亲之后才互送定情信物。” “所以这东西,咱不能要,不然落了话柄!”她下了定论。 “她送去的别庄,知道的人极少,没我的允许谁也不会说出去。我们也悄无声息地还给她就是。” 萧肃之将那张纸放在腿上,点点头:“听母亲的。” 李青莲松了口气,一边想,他们家什么珍奇玩意没见过,如今这些东西反而成了烫手山芋了,李青莲巴不得赶紧甩掉。 但谁曾想,送去侍郎府的东西第二天寅时又出现在别庄。 如此反复个两三次,别庄的老婆子差点精神紊乱。 李青莲暗道“不好”,这是黏上了狗皮膏药甩不掉了。 她极好 面子,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拒绝陈知微,并且这些天她连陈知微的面都没见过,似乎是她在故意躲着她。 萧肃之看着窗外。 这几天京城的天气非常不好,天时常是黄澄澄的,百姓们大都紧闭门窗,防止沙尘入室。 然而萧肃之这几天窗户总是开着,时不时往窗外看,谁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窗外一片候鸟飞过,也许是无趣。李青莲想。 她放柔了声音:“这陈知微太滑溜了些,简直古怪,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萧肃之从外面收回视线,落到那箱子东西上。 “送不回去就收着吧。” 李青莲脸色不好,看着那箱子如鲠在噎。 她掐着手心,试探着问萧肃之:“娘先前给你提的事情,你可想好了?” 萧肃之淡淡道:“再说吧。” 李青莲黯然离开,虽然萧肃之搬到了闹市之中,可心中似乎仍是孤寂的。 往日那些朋友少有登门,寥寥几个如今都去了各处当差,来了只会映衬出萧肃之的落魄。 她多想儿子能有个伴,二人郎情妾意,萧肃之也好早日从沉寂中恢复过来,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不是吗。 如今,她儿消瘦得越发厉害了。 陈知微要躲一个人,那人断没有见到她的道理。 这些日子,陈知微连侍郎府都待得极少,她除了清远书院外,待得最多的就是商铺。 她在绸缎铺子和茶叶铺子里来回跑,每天都能多吃两碗大米饭。 改名为金叶的八月黄的名气逐渐打响,从皇宫流向达官贵人,再到京城百姓,人人都想尝一尝这皇帝都说好的茶叶是什么味道。 别的茶铺也都推出了金叶,但几经对比,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家茶铺售卖的金叶最为纯正! 再一打听,原来这白家茶铺并非不出名,而是老牌茶庄了,只是多活跃在南方一带。 白家的茶叶本身质量就上乘,后来一些茶肆都来跟白家茶铺合作,那段时间,白二舅忙的脚不着地。 陈知微就数着进账,中州一路上的花销早就覆盖掉了。 不仅是茶铺,就连绸缎铺子都十分红火,陈知微让白三舅不要只卖布匹,还要制作成衣,她重金请了一批绣娘和裁缝,汉裳融合了胡服元素,新颖又美观,还能给客人提供改衣服务,这样一件衣服的利润就非常可观了。 陈知微一度沉浸在赚钱的海洋里不可自拔。 白二舅和白三舅屡屡到陈见月面前夸赞陈知微,让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经商的天才。 陈知微已经打定主意了,既然李青莲不太喜欢自己,那她就用迂回手段。 她不去她眼前碍眼,但她陈知微的存在感必须要刷,还要让李青莲忽视不了自己,并且逐渐习惯自己。 金叶送,专属定制的衣裳送,自己做的新奇吃食也送送送。 但无论给李青莲送什么,都免不了要退回一番。 侍郎府门前差点被退回的东西堆满。 久而久之,京城里渐渐传出,侍郎府如此不体面地巴结侯府简直不要脸面,有辱斯文! 就连皇上都听说了,在朝堂上面色奇怪地看着陈侍郎和荣安侯,不明白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为何会忽然纠缠在一起,还隐隐点了一番这种不良习气。 陈侍郎大喊“冤枉啊!”便连夜彻查缘由。 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那些没影的事情居然全是自家女儿闹出来的! 陈侍郎差点晕倒。 43. 反省 “你!你到底在作什么妖?!” 侍郎府祠堂里,陈侍郎手持柳条叉着腰怒火差点从头上喷出来。 陈知微迷茫地跪着,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丢了多大的脸!朝堂上,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尤其是姓宋的,他说他巴结顶多也就巴结个尚书,我倒好,想一步登天,巴结侯爷!我个破盖房子修路的被皇上点名了,我多大的荣幸!我真是谢谢你了小祖宗!” 陈侍郎气得语无伦次,手重重挥下。 就在柳条要打到陈知微身上时,陈知微回头扬手攥住了柳条。 与此同时,祠堂的门被一掌推开。 陈见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投射出一片阴影遮住了陈知微。 陈知微茫然发问:“到底怎么了?” 其实她还没咋睡醒,昨晚做账太晚,又由于陈灵要考女官,陈知微就不想再奴役她给自己写文章了。 几件事撞到一起,陈知微差点熬了个通宵。 还没醒神呢,就被梳洗干净拉到祠堂跪着了。 陈侍郎来不及问责闯进来的陈见月了,气急道:“你还敢问怎么了?!” “你自己想想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陈知微打了个哈欠:“读书,赚钱。” 她真是一点精力都分不出来给这个便宜老爹了。 陈侍郎手中的柳条怎么也拽不动,想起来这傻女儿力气大恨恨扔掉了柳条。 “放屁!你往人家荣安侯府如此殷勤地送东西做什么?!送就送了,还送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侍郎府的!” 陈知微忽然想起来这事了,不是她不上心,是她把这事托付给白盛跑腿了! 白盛既听话又好用,她忙得颠倒,只跟白盛说送到荣安侯夫人那,却忘了叮嘱他隐蔽些,想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事说起来确实是她做得不好,无从争辩。 只能给陈侍郎再度递上柳条。 陈侍郎见状,以为陈知微知错不改,故意和他对着来,夺过柳条就要打下去。 下一秒就被另一只手掌再次攥住。 陈见月长身林立挡在陈知微身前,目光沉沉地。 “爹,知微本质上并无错。” 陈侍郎抽柳条,还是抽不动,气得直哆嗦。 他盯着陈见月:“她无错?满京城的人都该知道我陈大成巴结侯府不成反被辱了,这让我还有什么脸面出门上朝!” “你知道荣安侯看我的眼神多奇怪吗?!好像在说,这个人凭什么敢到我府门口的!” 陈侍郎觉得自己一届清流一世英名全毁在那些只可会意的眼神里了! “爹,你消消气。” 陈思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陈见月身边也道:“就是啊爹,你别那么气啊,知微这样做肯定是有缘由的!” “早已及笄的姑娘要是被打被罚,传出去别人都该笑话您了。” 陈侍郎怒道:“我虱子多了还怕痒了?!” 陈思清悻悻:“您既然都不怕痒了还气成这样干嘛。” “你个孽子!” 陈见月的衣袍遮掩住陈知微,陈知微偷偷从陈见月的袖子里窥视陈侍郎的面色。 见陈侍郎怒火难消,还是扶着她大哥的腿坐了回去。 陈见月接过柳条折了后扔在一边。 他道:“此事我想我略知一点缘由。知微清风寺一行高热险些丧命您是知道的,但您不知道的是,当时正值夜深,寺里没有车马,知微一度昏厥。后来是荣安侯夫人将骂马车借给我们才挽救知微性命。” 陈侍郎猛地愣住。 他知道他们从清风寺回来后一个接一个的病倒,但当时工部太忙乱,他无暇顾及,只能让陈夫人多去探望一番…… 陈见月接着道:“侯夫人借马之恩,知微一直铭记于心,感念她的恩情便让我带着她登门道谢,但侯夫人十分良善,没收任何谢礼。” “您也知道,知微生性执拗,也许就是为此,知微才一直往侯府送东西。” 陈侍郎不知道信没信,但陈知微差点就信了。 她拉着陈见月衣摆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得到他一个瞪视。 陈侍郎板着脸:“这事情你们应该直接告诉我,我来出面向侯夫人道谢才对,你们此等行径显得侍郎府非常没有规矩,也让我丢尽了脸!” 陈见月垂头低声道:“是儿子的错。” 陈侍郎有了这样一个答案明显松了口气,他至少还有得辩解,这一切不过源于一个少女诚挚的感念之心。 陈知微抬头,见陈侍郎的目光看过来,立刻低头做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 陈思清在一旁看得差点佩服地鼓起掌来。 他要是有这兄妹俩的演技,他小时候还至于挨那么多打?! 陈侍郎咳了声,可对自己横遭猜忌还是觉得无辜的很,便伸出食指狠狠指了指陈知微。 道:“你给我在祠堂好好反省!不长脑子行事,胆大包天,肆意妄为!还有,以后再也不许出去行商,若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出陈家!” 这些都是小事,陈知微小鸡啄米般点头,眼里还带点困顿的泪光,看着可怜极了。 陈侍郎终究还是心软了些,这女儿自幼痴傻,又有病母,也不在身边教导,养成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他也有责任,如今只能想办法挽回了。 陈侍郎又转向陈见月:“你作为兄长也目无尊长!你我父子,你就该事无巨细地与我商量才对,这个妹妹也让你养得歪七扭八,不成样子!你也跪着反省!” 陈见月不置可否,但是一伸手,拂开衣摆,屈膝就跪在了陈知微身侧。 给陈知微惊了一跳。 她想伸手将陈见月托起来,被陈见月攥住手放在腿侧,鼻子忽地就酸了酸。 陈侍郎罚她,她一点也不在意,但是陈见月因为她跪祠堂,陈知微的心一抽一抽的。 “你不能罚大哥!与他无关,都是……” 陈知微的嘴被堵住,是陈思清的手。 等陈侍郎消失在祠堂,陈思清才松手。 陈知微的眼泪已经一串串落下去了。 “对……对不起……”她哽咽。 原本还顽皮搞怪的姑娘忽然就哭了,陈见月陈思清都叹了口气。 陈思清惯常挖苦:“现在知道哭了,早先干嘛去了。” 陈见月一巴掌差点把陈思清掼到地上去,陈思清气呼呼蹲到一边不说话了。 陈知微泪眼婆娑地看着陈见月:“我好像总是给你添麻烦。” 陈见月将同样跪着的陈知微搂进怀里,让泪水消失在他胸口 。 “我生来就是给你兜底来的。”陈见月叹道:“再多的麻烦又怎样呢。” 他话音一转,严肃道:“但是,这是在你不欺骗我的前提下。我给你找的借口并不是你的借口,你现在必须跟我坦白。” 陈知微张了张口,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面对两道探究的目光,她还是半真半假道:“我觉得侯夫人很像娘亲,我太想她了,才想跟侯夫人多亲近亲近,没想到会害得爹被误会。” 陈见月的眼神忽地就软了下来。 他摸了摸陈知微的脑袋:“我们知微,是有些寂寞的孩子啊。” 陈思清在一旁道:“侯夫人明明一点也不像娘亲。” 看着陈见月忧虑的神情,陈知微都怀疑他恨自己不是女人,不能插手女眷之间的交际了。 她道:“大哥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我不会那么莽撞了。” 陈知微决定以计谋取胜,虽然她不知道李青莲为什么对她这么防备,但是她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陈见月是个如松柏般挺拔的人,即使是跪着也跪得笔直。 陈知微打了个哈欠,困顿颠倒。 下一秒就跪着倒在陈见月怀里眯上了眼睛,陈见月背脊微微弯下,放松身子让知微睡得更舒服些。 与此同时,荣安侯府。 荣安侯来回踱步,李青莲跪在观世音菩萨的佛像前,眼睛微微闭着,嘴里念念有词。 “你怎么跟侍郎府扯上了关系?” 李青莲睁眼,淡道:“不过就是女眷间的交际。” “那如何闹得满城皆知?!” 李青莲冷笑:“那当然是侯爷您的府前盯梢的眼线太多太杂了。” “你还怪上我了?”荣安侯气闷,“皇上问我的时候,我一问三不知,他还以为我和他的大臣互相勾搭,我勾搭一个工部侍郎做什么?!” 李青莲对这事也是有点心虚,怎么着也是他们娘俩的债,牵连前朝就不一般了。 她虽不看荣安侯,但语气还是软下来了。 “这事我会好好处理的。” 荣安侯望着这烟雾缭绕的小佛堂,半晌叹了口气。 “你也该走出来了,整这些东西有什么作用呢,归根到底还是肃之的命不好。他小时候就有大师算过命,后半生坎坷,当时你不信,也不愿与我再生个孩子,如今连个嫡子都没有。” “肃之就是嫡子。”李青莲又闭上眼睛。 “……唉。”荣安侯无声叹气。 “你就该跟小桃一样没心没肺些,你瞅她整天过得多快活。” “她的儿子若是没了,你瞧她还快活得起来吗。”李青莲勾起一抹笑。 “你!你可别胡来,早跟你说了,这事跟她没关系。”荣安侯忙道。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可不能失去第二个。 李青莲轻声道:“侯爷担心什么呢,我娘家无势,我能做什么呢,陶桃父亲可是皇上身边近臣,权势滔天呢。” “你又胡想。”荣安侯靠近安抚她,“你我夫妻二人齐心过了这么多年安生日子,与她父亲又有何干。” 李青莲伸出一臂,挡住荣安侯。 “侯爷出去吧,不要挡了我的诚心。” 她双手合十,往下拜伏,荣安侯见状重重叹息,悄然离开了。 44. 第 44 章 “陈姑娘,来一两金叶。” 外头喊了声,陈知微利索称了一两茶叶出来,递给来买的伙计。 茶铺挨着芙蓉大酒楼,时不时就有客人差人来茶铺买些茶叶去,陈知微都快跟伙计们混熟了。 比如这个伙计就总来,每次都是买一两金叶,急匆匆地,陈知微听到他的声音便给他送出来。 陈知微有些好奇:“谁那么大手笔,每次都让你来买金叶。” 金叶在京城分外昂贵,即使是芙蓉酒楼的客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喝得起舍得喝的。 伙计将毛巾搭在肩膀上,笑道:“我就一跑腿的,哪能透露客人的身份。” 也是,酒楼里的人身份非富即贵,陈知微也不再打听,省得惹是生非。 她递给伙计一杯奶茶,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毕竟酒楼的伙计时不时还送她些吃的。 伙计受宠若惊地接过:“陈姑娘真是太客气了,整个京城里可再找不出第二个您这样良善的大小姐了!” 陈知微道:“送你尝尝,不打紧,闲来无聊做的东西,这天寒是热的,到了夏天还能加冰块做成冰的呢,更好喝。” 伙计又谢了一番,几步跑回了酒楼。 陈知微回去记了账,无聊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白二舅从后头掀帘子进到铺子里,伙计们都喊掌柜的。 他瞅见陈知微在纸上画王八,翻了个白眼。 陈知微头也不抬:“白二舅,眼睛不好就去看大夫。” “你这死丫头!”白二舅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桌子,陈知微嬉皮笑脸地抬头问他什么事。 白二舅越看她越来气,原本以为自家的屁孩子就够皮了,到了京城,这陈知微更是过犹不及。并且不止,陈知微和白盛更像是臭味相投。 白盛在家里整天说他知微姐如何如何,要是白二舅没记错的话,那白盛是拿陈见月当榜样的啊! 但这么些天下来,要说白二舅不喜欢陈知微是不可能的,长得漂亮又能干,恨不得能给自己当闺女才好。 他思索了下:“你舅母这几天给我说了个事。” “你母亲年轻时候积劳成疾,去世的早,你和见月身边也没有大人顾念着。虽说来了京城,日子安稳些,可到底是没有生母把持。” “见月倒是不急,他考了功名后,多的是姑娘好挑选。但你年岁不小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按理说不该我这个从舅说些什么,可眼瞅着你继母那边也没个音信,你舅母就想给你张罗张罗。” 陈知微停下手里的动作,定定地看着白二舅。 白二舅又道:“你舅母这段时间在京城走动的多,见着不少青年才俊,跟他们的母亲也聊得来,你若不想在京城找夫婿,她也能给你张罗中州的,中州的商贾也俊俏。” 陈知微看着白二舅喋喋不休地为她着想,心里软了软。 “二舅替我谢谢舅母挂念我,但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 白二舅皱了皱眉:“可你一个女儿家若没有长辈帮衬不是让人笑话。” 陈知微道:“我还怕人笑话吗。” 陈知微是京城里远近闻名的傻小姐,就连陈知微在茶叶铺子的时候还有人三天两头地过来打探,傻小姐也会算账做生意了? 就算如今陈知微已经大好了,可好的永远没有坏的传的广传的远。 陈知微不是没人求娶,毕竟父亲是堂堂工部侍郎,哪怕娶个傻子回家借着岳丈的权势也能过得风生水起。 可贪图这个的都不用陈见月出手,陈思清都打得别人再也不敢开口。 就连贪图陈知微容貌的李灿都被陈思清打了好几回。 白盛从后头搬了筐茶叶过来,觉得他爹瞎操心:“你以为是知微姐嫁不出去,实际上是知微姐看不上那些人嘞,她眼光高着呢!” 白盛促狭地冲陈知微笑了笑。 陈知微作势要从柜台后爬出来打他,吓得白盛抱着头就跑。 白二舅无语地看着他俩,叹息:“苦了他们三兄妹了啊!” 没有母亲的孩子,总归是要吃亏的。 伙计穿过大堂上了楼,走入幽深拐角,敲了敲房间的门,里头的人接过东西刚要将门关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闻着有一股幽香。 “茶铺的陈姑娘给的,说是她自己做的奶茶。”伙计道。 “哦,也给我吧。”兰叔从他手里夺过那杯奶茶关了门。 兰叔捧着精细包装过的盒子,从里面夹了些茶叶放进透明白瓷盏里,热水充盈后,茶叶舒展开来,犹如一片金色叶子。 兰叔动作熟练,边泡茶边道:“公子这么喜欢这茶叶何不多买一些,过了这段时间,怕是就买不到这样好的茶叶了。” 萧肃之坐在桌前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冒起白雾的茶汤。 “口感太轻,说不上喜欢。” 兰叔一愣,昂贵的茶水没动一口,那用竹筒装的奶茶倒是一滴不剩。不喜欢还总买,他家公子是冤大头吗,要他说,这茶叶也忒贵了些,就是侯爷也不能天天喝啊。 萧肃之的眉眼却难得舒开,如今天虽冷,外人却还只着单衣,萧肃之已经披上了陈知微送的狐裘。 日日汤药补品养着,身体却还是不好,兰叔无声叹息。 心气没了,人也显得灰败。 兰叔道:“太医明天过来为您针灸,街边喧闹,公子夜里又睡不好,要我看,还是回别庄的好。” 萧肃之摇头:“别让太医来了。” 兰叔急了:“您既不让杜姑娘来为您做那个按摩,现在又不让太医来为您针灸,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肃之不耐烦:“到底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兰叔本就耷拉的眼睛更加耷拉了,委委屈屈地佝偻着腰走了。 萧肃之看他这个样子,憋闷道:“回来!” 兰叔猛地回头,眼睛发光,哪还有老头子的样子。他还以为小侯爷回心转意了。 紧接着萧肃之道:“你把这茶叶拿去喝吧。” 兰叔又耷拉下去,“哦”了声,拿走茶叶推开门走了。 随着关门声,一只信鸽从窗外飞进来。 萧肃之伸出苍白的手取下鸽子腿上的纸条,看了两眼后就燃起烛台烧毁了纸条。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陈知微每日从书院下学后就往铺子跑,全侍郎府最忙的反而成了她。 本来吃饭最积极的人,饭桌上却能拿着筷子睡着。就连陈思清都觉得没有人跟他抢饭吃非常无趣。 陈见月一度后悔将这么重的担子交到陈知微身上,可陈知微似乎体会到了经营的快乐,乐得自在。 陈灵看她看得心疼,干脆道:“表姐,既如此,你就专心去管铺子吧,再在书院待着也对你无益。” 陈知微跟操心的老母亲似的:“我要走了,你被其他人欺负怎么办?” 陈灵笑道:“京城的小姐们个个自持身份,何至于就欺负了我去。” “再说了,”陈灵的目光能看穿一切似的,“表姐本来也不是为了我来的这书院。” 陈知微尬笑一声,她先前那样频繁的翻墙,时不时还得让陈灵帮她遮掩,陈灵没察觉是不可能的。 “可千万别告诉我哥啊!” “放心吧。” 知道陈知微要走的消息,程小蝶的包子脸都皱着。 这些天的相处,程小蝶早就把陈知微当成闺中姐妹了,多少是舍不得的。 “我们日后不就见得少了,陈灵是你表妹,你们住在一个府上,那我怎么办?” 陈知微捏了捏她的包子脸:“你去中街白家茶铺不就能见着我了,再说了,得空就来我府上寻我玩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程小蝶嫌弃她:“又说这样没着调的话。” 陈知微大笑,欢快地拎着东西要走,面对这寥寥数月的同窗,她大手一挥:“日后你们要买布买衣裳就来白家绸缎庄,我给你们打八折!” 有人笑她这是给自己家招揽生意呢,她也不反驳就眯眼睛笑。 最舍不得的莫过于韩夫子了,他再三追问陈知微“真不来了?” “不要束脩也不来了吗?” 老头眼眸肉眼可见地失落,胡子都耷拉着。 陈知微睨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夫子多舍不得我呢,再说了,那点钱本小姐现在根本就不在乎!” 陈知微摆出富婆的姿态,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散发清香。 韩夫子的视线顿时被吸引过去,眼睛都直了。 陈知微哼笑:“就知道你最舍不得的是这金叶。” 陈知微隔三差五给韩夫子带一点,就是为了吊着他,如今要离开了,大方给他寻常人都买不到的份量。 韩夫子抱过茶叶盒放在身后,轻咳两声:“你怎么能轻视我们之间的师生情分呢。” 陈知微不屑哼哼。 韩夫子正色道:“你我是管不到了,但你一定要转告子真,春闱在即,务必要他重视。这次春闱若中了,那未来不可估量,现在朝廷极需要一批青年才子给储君奠基,若他能得青睐,日后必然位极人臣。” 陈知微点头。 最近侍郎府里也十分重视此事,路过陈见月院子叽叽喳喳的鸟都恨不得打下来。 陈业甚至头悬梁锥刺股,陈夫人都不允许陈思清在他的院子里舞刀弄枪大声走路了,搞得陈思清抱怨好多次。 反而是陈见月 自己不太在意,越临近春闱,他越放松,时不时还出去跟些文人墨客小会。 但陈知微可放在心上了,时不时去陈见月院子里献殷勤,不是添茶就是磨墨,搞得春山一度以为自己要失业。 直到陈见月笑她:“磨的墨写了后一个时辰就没颜色了。” 陈知微才作罢,不给她大哥添乱才是最好的法子。 这日,陈知微在绸缎铺子里待着,她早就过了最勤快的时候,店里事情反正有白二舅三舅操心,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做了五子棋与白盛解闷。 刚赢了白盛一盘,忽听见来买茶叶的妇人闲聊,提到了一个她极敏感的名字。 白盛拿黑子扔她:“不能赢了就不玩了,我还要翻盘呢!” 陈知微让他噤声。抬头看见那两位妇人穿着朴素,要的茶叶也只是普通茶叶,头上戴着素银簪子。 “荣安侯家的消息是真的?” “真的,京城里好多夫人都知道了,侯夫人急着让她儿子成亲呢。” “也是,侯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不为他打算为谁打算。可有说相中哪家姑娘了?按小侯爷的身份高低得是个郡主什么的吧。” 那妇人掏了碎银子出来,低声道:“哪好说呢,京城就那几个贵女,我瞅着都没有动静,郡主估计更不可能了。” “说得也是,谁家愿意让女儿嫁给一个瘸子呢,虽说是小侯爷,可没及冠也没封世子,未来哪好说,让女儿嫁过去那不是受苦受累吗。” “再怎么着也是富贵人家,攀上了也享福。有些小门小户的可盯着这位置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那让你女儿嫁过去你愿意吗?”戴银簪的妇人揶揄她。 另一人道:“那真不愿意,好端端瘸了两条腿不说,那什么能力估计也没有了,过去守活寡啊?将来要没孩子,女人可不好过着呢。” “哼。你还别说你嫌弃人家残疾,侯夫人心气可高着呢,原先城西有个大户小姐一直喜欢那小侯爷,他残了也愿意嫁过去照顾。可你猜怎么着,侯夫人还看不上她呢,说她家世不好,配不上她儿子。” 妇人冷笑一声:“他们侯府自家关起门来都没理清后宅的事,嫡长子如今都这样了,还自持清高拎不清呢,难道想娶个公主不成?” “将来袭爵的还不知道是哪个呢,她可不得给儿子和自己找退路,她娘家李国公府早就没落,生的儿子也没法仪仗,再不找个有本事的儿媳,她一家子就注定在侯府做冷板凳,侯府主母又能怎么样,老了儿子没本事,你就等着瞧吧!” “……” 也不知道侯夫人怎么得罪了她,那妇人说话如此难听。 白盛刚想跟他知微姐吐槽,只见陈知微已经抄起木头棋盘往柜台砸过去了。 噼里啪啦的黑子白子倾泄般飞溅,砸了柜台处那俩嚼舌根子的妇人一身。 “啊呀!” 妇人惊叫,有个黑子甚至飞进她的嘴里,呸呸不停地吐。 “啊!”陈知微捂嘴惊讶:“哎呀,两位夫人真是不好意思啊!刚刚有个苍蝇从我这边飞过去,我太害怕苍蝇了,一激动就想砸死那苍蝇,谁曾想苍蝇飞到你们那边去了,真是对不住啊!” 妇人跺脚,瞪视陈知微:“谁家的丫头,好没规矩,没素养,这大冷天的哪还有苍蝇?!” 陈知微放下手赔笑,嘴里却说:“哪没苍蝇啊,这苍蝇到处都是,嗡嗡嗡的,叫起来就没个完了,吵的人头脑发昏。” 整个茶铺一直在说话的就她们两个,谁知道这苍蝇是真苍蝇还是假苍蝇,白盛简直想给他知微姐鼓掌了! 戴银簪的妇人看了陈知微几眼,半晌后脸色一变,拉着另一个妇人退了退。 低声道:“别跟她胡搅蛮缠,这个是陈侍郎家的那个傻小姐,疯起来要打人骂人的!” 那妇人顿时脸色也变了,上下扫了陈知微一眼:“怪不得这样无礼,真是倒了霉了碰见她,这茶铺也真是,拿她在这当吉祥物呢。” 陈知微走近两步:“两位夫人砸疼没,实在不行我给你们揉揉?”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装棋子的白瓷缸,分量不轻。虽然笑盈盈的,可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冷不丁给人来一下。 两个妇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连茶叶都不要了,夹着肩膀扭头就走。 白盛给陈知微竖了个大拇指,跑过来捡棋子。 陈知微将摔裂的棋盘拼了拼,好不容易画的,回头粘一粘还能用。 白盛伸脑袋问:“知微姐太仗义了,荣安侯夫人以前帮过知微姐,怎么会是她们嘴里说的那样。” 陈知微哪还有一点笑意,冷着脸哼道:“长舌妇,我要是真傻真疯我得给她们脸都挠烂。” 45. 第 45 章 屏风后,萧肃之整理好自己后,兰叔立刻进来将他推了出去。 外间桌前坐着一个面容坚毅的男子,细瞧与萧肃之有两分相似。 他穿着墨蓝色袍子,捻着茶杯:“哥这的茶真好喝。” 萧肃之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北疆的风把你吹得面瘫了?” 男子闻言扯起一个笑,十分僵硬,像死去很久的尸体被强行撕扯出笑容一样。 萧肃之眼角抽了抽,麻木道:“别笑了。” 男子火速抹平嘴角,一双死鱼眼抬头看着萧肃之。 兰叔笑眯眯地给男子斟茶:“三公子真是越来越俊俏了,当初大公子让您去北疆那荒芜之地,我还担忧呢。” 侯府三公子萧赞乃钱夫人所出,在侯府的存在感极低。 “兰叔。”男子颔首打了个招呼。 他看向萧肃之,视线下移。 “哥的腿还能好吗?” 兰叔脸色陡然一变,不停用眼色示意他别谈这个,又去偷看萧肃之的脸,生怕他翻脸。 萧肃之一拳打在萧赞的胸膛上,震得他退后一步。 “哥还是好力气。”萧赞揉了揉胸口。 萧肃之却盯着自己的手,摸了摸下巴:“力气变小了。” 他拍了拍腿:“废了,八成是好不了了。但你要跟我过招,还真不一定能赢了我。” 萧赞的眼神里满是钦佩:“我就知道哥永远是最厉害的。娘不让我提,但我知道哥不是那样的人。” 萧肃之微微一笑:“钱夫人还好吗?” “挺好的,嫡母很照顾我娘。”萧赞低声道:“就是府里声音太多太杂,对侯夫人很不好。” 萧肃之的眸子冷下来:“爹什么也没说没做?” 萧赞有些犹疑:“我刚回来,但是听说爹最近一直很忙,朝廷里的事太多,他有时候都直接住在宫里。” “朝廷现在一片太平,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你参我我参你,这个的银子缺了,那个又少人了。” 萧肃之冷笑:“他就是觉得后院烦,不敢面对我娘,也不想断官司。” 萧赞木着脸问:“哥的事真的有隐情?我来查!” 萧肃之抬手摇头:“你不要蹚浑水,当好你的三公子就行,既然回了京城,就在侯府好好照顾我娘和钱夫人。” “过两天太子会见你,你收拾一下。” “是!” 萧赞正打算告退,兰叔给他塞了一盒茶叶。 他正要推拒,兰叔道:“大公子这多着呢。” “哥不是不爱喝这种茶水吗?” 萧肃之后脑勺对着他,语气不耐:“那么多废话呢。” “哦。”萧赞老实走人。 刚打开门,一个小炮弹一样的人窜了进来。 萧赞脸色一变,眼神狠厉,上手攥住来人手腕,喝道:“何人如此大胆?!” 这一变故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萧肃之皱眉回头,门口露出一片粉色衣角。 “萧肃之!”一声怒喝炸响。 萧赞被狠狠推开撞在门上,他摊开手,疑惑地看着这突然出现还喊着他哥名字的女子。 萧肃之愣在当场,头脑一片空白。 陈知微手腕通红,被她不在意地一甩,瞪了门口的萧赞一眼后就怒冲冲地站到萧肃之面前,踹了他身下的竹轮椅一脚。 萧赞刚要上前,被一旁的兰叔拽了回去。 兰叔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工部右侍郎府的三小姐,与大公子熟识。” 萧赞恍惚,他哥跟一个女子“熟识”? 他几个月不在京城,京城的风水变了?而且这姑娘怎么那么大力气,轻易就挣脱了他。 萧肃之被踹得偏了偏身子,看向门口。 一直给他买茶的伙计在门口瑟瑟发抖,摇着脑袋示意不是自己泄露的消息。 伙计一脸委屈,他想拦陈知微也没拦住啊! “萧肃之你看着我!”陈知微拽住萧肃之的衣领,“你为什么不让杜姑娘继续给你按摩了?” “你知道我在街上遇到杜姑娘,她说的什么吗,她说你早就放弃了。为什么,你就不相信自己有一天能站起来,你就甘愿永远做一个瘫子?” 萧肃之拂开陈知微的手,不屑道:“关你什么事。” 门口的萧赞觉得这才是他哥啊,他哥就是这样对女人无情。 萧肃之说这话的时候既轻蔑又不客气,好像陈知微就是个无关人员,来这质问他就是不自量力。 陈知微瞬间炸了,她重复了一遍:“关我什么事?!” 她的目光像凿像斧,上下狠狠扫了萧肃之一眼。 脑子一空,其实还真不关她什么事,她跟萧肃之非亲非故,顶多算认识,她先前说拿他当朋友,可萧肃之没应。 也是啊,人小侯爷凭什么跟她当朋友。 陈知微站直,别别扭扭地挠了挠头,半晌后,她在满屋子注视下又理直气壮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啊!” “杜姑娘可伤心了,她说她的好手艺都无从施展了,全京城可就你这么一个瘫子,你不要她来,她都只能去给老大爷捶腿捶腰了。” 陈知微一会一个瘫子,一会一个瘫子,听得人额角直跳。 偏偏人正主没发话,别人也不敢掺和。 萧肃之坐的端正,慢慢抚平衣领的褶皱,一股子贵气立了起来。 他轻淡笑道:“陈姑娘真是管的宽了点,那杜姑娘也与陈姑娘无关吧,若你因为她用了你的技巧,那我可以替她给你银钱。还请陈姑娘下次不要这样突然闯入打扰我萧某休息。” 陈知微火气下来很多,盯着萧肃之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半晌短促地笑了一声。 “行啊,”她伸手,“给我三百两就行了。” 嚯,狮子大开口啊,门口的人咂舌。 萧肃之头也不抬:“兰叔,给陈姑娘拿三百两银子。” “好嘞。”兰叔正待动。 陈知微忽然摇了摇手指:“我说的是黄金三百两。” 众人仰倒。 萧肃之咬牙抬眼:“陈姑娘可真敢要啊,不说黄金,就是银子,三百两都得陈姑娘卖多少茶叶才能攒到。” 陈知微背手,眉眼舒展:“那就不是小侯爷该关心的了,你不是说替她给吗,请大方些吧,你不会给不起的对吧?萧,小,侯,爷。” 萧肃之冷哼:“那可说好了,日后要再因为哪个阿猫阿狗闯我地盘上撒野我可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哦——”陈知微拉长调子。 萧肃之伸手解掉腰间牌子,扔给门口一直没走还在木着脸看热闹的萧赞。 “你回去亲自去取,明日送到白家茶铺陈小姐手上。” “好。”萧赞接过牌子,顶着陈知微探究的目光离开了。 “他是谁?” 萧肃之睨她,陈知微立刻道:“你又要说关我什么事了是吧。” 萧肃之一副你真聪明的表情。 陈知微嘀咕:狗咬李洞宾不识好人心。 没等萧肃之反应过来,陈知微就先一步走了,头也不回。 第二日,陈知微就知道他是谁了。 萧赞带着沉甸甸的木箱子来了茶铺,陈知微正在拿鸡毛掸子扫灰。 萧赞一进来,颇有点遮天蔽日的意思,黑沉沉往柜台前一站,手里箱子推到陈知微面前。 “点点?” 陈知微没动:“就放那吧。” 她看起来不是爱财的样子,萧赞问她:“你接近我哥是什么目的?” 陈知微表情古怪看他一会,突然问:“你是不是面瘫?” 萧赞:“?” 陈知微把鸡毛掸子一扔,将来凑热闹的白盛打走,引他到一旁坐下。 “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让他接受治疗。那双腿不能放任不管,我听杜姑娘说了,他不仅康复按摩不积极,就连平日里叫太医针灸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下去不行。” 他颓废堕落无所谓,可不能牵连了侯夫人! 萧赞沉默下来,其实现在,连太医萧肃之都不让靠近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法左右他。 “可是,哥他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 陈知微“哦”了 一声。 萧赞不说话,陈知微也不再说话,她双臂紧抱,是一种防备姿态,萧赞扫了两眼,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样待下去显然没有意义,萧赞站起来,陈知微立刻送客。 眼看着萧赞走远了,她回头将那盒子黄金递给白盛。 白盛差点没抱住,满脸惊愕:“什么东西那么重?” 他打开,黄澄澄的金子一瞬间差点闪瞎他的眼。 白盛立刻盖上,不敢置信地看着陈知微,陈知微拍拍他的脑袋:“收好,我的存钱罐。” 不待白盛反应过来,她已经抱着一个小盒子大步走出铺子,脚步直直走进旁边的芙蓉大酒楼。 二楼,伙计一脸焦急:“陈姑娘你不能进去,大公子不让!” 陈知微怪道:“我帮你省功夫你还拦着我?” 伙计“哎呦”一声,手胡乱摆着,也不敢碰陈知微一下。 陈知微推开门,临街窗边坐着的人淡淡看过来。 她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到桌前,将茶盒往上面一放。 “不用谢了,我说怎么有人在酒楼天天喝茶,原来是你啊。” 陈知微背着手灿然一笑。 萧肃之看着这张明媚的脸忽然道:“瘦了,黑了。” “诶?”陈知微愣住。 萧肃之敛下眉眼,手指放在腿上,说话又冰冷冷的。 “难不成每个买茶叶的陈姑娘都要亲自送过去?” 陈知微笑脸不改:“当然不会啊,只有你这我才亲自送。” 门口的伙计默默关上了门。 萧肃之扭过头:“我不买茶叶了,陈姑娘以后就不必送了。” 陈知微:“这是我送你的,毕竟三百两黄金呢,我拿着多于心不安。” 陈知微油盐不进,萧肃之手指微动。 他瞪眼:“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死皮赖脸。” “哼,你不知道的多着呢。”陈知微翻出茶盏,将茶叶放进茶盏中利索冲泡。 萧肃之看她手指翻飞,手背上还有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疤痕。 “当时为什么不告而别?” 陈知微听到这句问话又是一愣,不告而别?指的是她远行中州吗,陈知微心中奇怪,这是她自己家里的事,有什么好告诉他的,更何况,当初让她少去的也是他。 倒是他,一声不响从别庄走了也没说什么啊。 陈知微不爽了,放茶杯的动作都大了些,哐当一下,茶水溅出去。 一滴滚烫的水溅到萧肃之手背上,陈知微视而不见。 果然,本性毕露。萧肃之想。 陈知微本想刺他几句,可看他脸色苍白,一副命不久矣的憔悴样,还是住了口。 挂起微笑道:“你整天坐在这里不闷吗?侯夫人经常来看你吗?” 萧肃之不说话,像个闷葫芦。 陈知微磨了磨后槽牙。 她又柔声问:“听说侯夫人为你娶妻生子的事情非常担忧,你可有喜欢的女子,我帮你去游说一二。” 萧肃之手指微微张开,有点痉挛。 “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陈知微心里冷笑,要不是侯夫人不搭理她,她管萧肃之去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死瘫子自尊心极强,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生怕陈知微辱了他的清白。 陈知微低垂着头,声音低落。 “京城里都说萧公子非公主郡主不娶呢,是啊,小侯爷这样的身份,我又能凑什么热闹呢。” 萧肃之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调转目光看了她一眼,只能看到一个头顶。 “公主如今才八岁!” “果然,小侯爷的眼里也只有嫡公主,眼光高着呢。” “……”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陈知微刷完今天的存在感,满意地离开了。 萧肃之捂着额头,感觉自己哪哪都痛,等兰叔回来后,他伸长手。 “把药给我端过来!” “好!”兰叔喜出望外,今天终于不用再百般劝阻公子喝药了! 46. 纸鸢 “大公子,是纸鸢!” 兰叔忽然指着窗口道。 萧肃之偏头去看,这些天京城的天气不好,天色是灰沉沉的,若窗户长时间没关,桌子上甚至会积攒出一片薄灰。 而现在,灰沉沉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一抹飘摇的嫣红,像傍晚的霞光忽然出现,无法不令人炫目。 萧肃之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霞光。 他视线下移,街道上苍茫的人群中,穿绿衣的姑娘手里拽着风筝线仰着头笑着看向他。 陈知微挥了挥手,嘴巴张合。 萧肃之听不到她的声音,却看到她的嘴巴在讲:好看吗? 萧肃之下意识点头。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脸一黑,唰地关上了窗户。 兰叔不解:“公子关窗户做什么?那纸鸢多好看啊,怎么不多看一会。” 萧肃之道:“我一点也不喜欢看。” 透过窗户纸,还能看到那亮眼的纸鸢在窗口一上一下地晃动。 萧肃之靠近窗缝,街道上人头攒动,茶铺门口的姑娘一边招揽客人一边扯动纸鸢。 过了会,铺子里出来一个年轻男子,着锦衣,满脸笑意,两条腿迈到那姑娘面前接过纸鸢,亲昵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姑娘也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句话,转身进了铺子里。 萧肃之的脑袋靠着窗户,目光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游弋。 “公子,喝药吧。”兰叔端来药碗。 萧肃之嗯了声,透过漆黑的碗底看到自己的脸,他嗤笑了声,仰头喝下那苦涩药水,桌上的蜜饯他动都没动。 陈知微看了头顶的窗户一眼,俯身钻进马车里。 吉祥在她身后进来。 “可有说唤我回府所为何事?” 吉祥摇头:“老爷没说,但我瞧着他挺高兴的,许是好事也说不定。” 陈知微纳闷,陈侍郎那能有什么好事等着她。 回了侍郎府,陈侍郎已经在前厅等他了,除此之外,陈夫人也在。 两人见到陈知微和颜悦色地挥手让她过去。 陈知微越发狐疑,等陈夫人攥着她的手让她坐下,陈侍郎指着前边的册子道: “知微啊,这些都是京城好人家的公子,你母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要了他们的画像,你看有没有喜欢的?” 陈知微往下一瞅,各色丑男齐聚,她嘴角抽了抽。 陈知微翻看了一下,陈侍郎见她不排斥,便乐颠颠道:“知微,你尽管挑选,若有能看上的,爹亲自去给你说亲,你的嫁妆也不用担心,爹给你准备着呢,保管让你风光出嫁!” 陈知微指着一个人道:“怎么城北卖豆腐的儿子也在上面?” 陈夫人最先道:“卖豆腐怎么啦,人家模样周正,家世清白,卖豆腐一年赚的钱可不少。” “那这个呢,卖猪肉的?” “猪肉佬有力气,还顾家!” 陈知微又翻两页:“让我看看倒夜壶的在没在上面。” 陈侍郎的脸也掉下去了,他本也没细看,只觉得闺女能嫁出去就好了,哪成想这上面的人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他瞪了眼陈夫人,陈夫人不高兴地扭了扭身子。 “我女儿长得高挑漂亮,我堂堂侍郎难道要街上小贩做亲家?胡闹!” 陈夫人翻了个白眼:“那你别看后面,看前面,前面都是世家子弟。” 陈知微早看了,一麻溜的庶子,快出本家五服以外了,个个长的好像洒满了芝麻的大饼。 陈知微笑吟吟道:“继母啊,你在挑什么,京城选丑大赛吗?” 陈夫人道:“好看的,你嫌家庭不体面,家庭体面了,你又嫌人家丑,真难伺候。” “知微看这个,这个还成!”陈侍郎指了指一个还算整齐。 “他生母原是青楼的,生下他后扔在员外郎府门口,非说是员外郎的,无奈员外郎的确光顾了人家的生意,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至今大家都说他跟他爹长得不像呢。” “那这个呢?” 陈知微又道:“十二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在烟花之地厮混,十五岁家中就有十个八个美娇娘,至今一个名分都没给人家,我去他们家是要开青楼当老鸨吗?” “……” 陈侍郎指一个,陈知微都能抖落出一个,一个比一个荒唐。 到最后陈侍郎将那册子打在地上,指着陈夫人的脸,吐沫星子喷一地。 “你陈香莲是何居心?!这些人随便捡一个都能入大牢了,你拿来膈应我?!” 陈夫人也不笑了,她哪能想到陈知微对这些人都门清啊?! 陈知微微笑:“继母啊,你能集齐这些人也是煞费苦心啊。” 陈夫人侧过身子,低头抽泣:“你们哪知道我的苦!我一跟人说是我们侍郎府的小姐,她们都避如蛇蝎,恨不得离我八丈远,是我不想找好的吗,哪个好公子愿意娶……她这样的。” 她这样的,哪样?傻子,疯子。 陈知微捧起陈夫人的脸,看着她干哭的眼睛,擦了擦,柔声道:“继母啊,我这样不是你乐见其成的吗。” “我一个傻女孩,跟随哥哥从中州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一直在侍郎府待着,最远不过走到大门口。” “是谁广而告之侍郎府的三小姐生性痴傻,十分不堪的,京城里那些流言蜚语,继母,你最了解吧。” “是谁仗着主母身份苛待嫡子嫡女,安排丫鬟给傻女孩各种使绊子,花园池子是谁眼睁睁看着傻女孩溺水还不让人施救的。” 陈知微笑吟吟,黑眼珠溜圆,一眼不眨地看着陈夫人。 “你,你……”陈夫人往后昂首。 “继母啊,你生不出来孩子是报应知道吗,这世上哪个孩子不怕自己有个蛇蝎心肠的母亲呢?” 陈知微的手捂在陈夫人肚子上,疑惑地歪了歪头。 陈夫人猛地拂开陈知微的手,目眦欲裂。 “你胡说!我才没有……我没有!” 陈侍郎在旁边愣了好一会,他看着陈知微扬起的嘴角,踉跄上前两步。 “都,是真的?” 陈知微疑惑地看陈侍郎:“真真假假,爹真的在乎吗?二哥难道从来没跟 爹说过他在外室这受了多少嗟磨?” 说过,只是陈侍郎从不相信,他不相信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有多少真多少假,万一性本恶呢? 更何况,后来陈思清就再也没有说过陈香莲一句不好,他当时觉得,看嘛,果然孩子的话就是不能信啊! 陈香莲这样一个漂亮善良温驯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恶毒对待侍郎府嫡子呢。 即使是后来陈香莲将年幼的陈思清关进寺庙,他也只觉得是陈思清顽劣,更何况他不是替二儿子出气了吗,陈香莲也对他更好了呀。 陈侍郎对上陈知微的眼睛:“你的事,爹都不太清楚……” 陈知微笑道:“在中州府十分听话安静的小傻子怎么到了京城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了呢,继母故意惹怒小傻子,散播她痴傻无礼,逼疯她,难不成你这个继母就能当的心安理得了?” “因为嫡子顽劣,嫡女痴傻,做继母的不辞辛劳管理侍郎府,才迟迟没有自己的子嗣,多么伟大,多么让人怜惜……” 陈夫人将册子砸向陈知微:“你胡说什么!” 陈知微避开一步,昂头:“就当我胡说好了。” 她用脚踢踢册子:“这东西,继母自个留着吧,你的不辞辛劳可太有用了。” 陈知微转身就走。 陈夫人抽泣着扑向陈侍郎:“你可不能听这疯丫头挑唆,她说的都是疯话,我这些年来在侍郎府兢兢业业,老爷你都看在眼里的!” 陈侍郎托住她的胳膊,脸色阴沉沉的。 陈知微甩着手腕走,嘴角不屑。 什么垃圾东西,也敢递到她面前,真当她陈知微一点脾气也没有吗。 陈知微转头,却看见吉祥已经泪流满面。 “都是奴婢没有能力护不住小姐,让小姐受这样多的苦。” 陈知微莞尔:“说什么呢,她要是没有你们,过得更加艰难。” 吉祥哭得情难自禁,眼前一片模糊,片刻后被陈知微用手擦拭眼泪,被捧着脸注视。 “你们也只是小丫鬟啊,只会受更多的苦,不要自责反省,开开心心的,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 吉祥破涕而笑:“小姐现在的样子真像大公子。” “大哥?他哪有我那么温柔良善!”陈知微不服。 吉祥道:“是很安心,小姐现在能让我们很安心。” “以前后院里大公子顾及不到,我们就很害怕,害怕小姐被责骂,害怕小姐哭。那些丫鬟有夫人撑腰,我和如意姐只有小姐,只能壮起胆子变得泼辣,这样才能保护小姐,可是小姐还是受了很多苦,流了很多泪。” 陈知微认真道:“谢谢你们,你们已经很努力了。” 但那个随水而逝的小陈知微会恨她们吗? 陈知微想,她本性应该是个善良的孩子才对,正因为这样,丫鬟们才会拥护她,她也许会害怕,会彷徨,但恨是极少的。 陈知微沉沉吐出一口气。 陈知微搂住吉祥,轻声道:“记住她,记住那个傻孩子,你们曾经相依。” 吉祥茫然看着陈知微,似懂非懂。 48. 第 48 章 酒楼终究还是人多眼杂,寻常人或可伪装一番出去,但萧肃之那标志性的竹椅出来后立刻引得众人注目。 他埋怨陈知微:“都说了不要出去了。” 陈知微戴了一方帷帽,寻常女子若不愿意示面于人群便会戴上这东西出行。 酒楼里穿行的人纷纷猜测这女子是什么是什么身份,居然站在小侯爷身侧,似乎还很亲密一般。 陈知微俯下身子,帽檐下的轻纱垂到萧肃之的手背上。 “就当陪陪我了,我从书院辞学,整日在铺子里也很无聊的呀。” 萧肃之本来可以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陪? 可他的目光对上那一截柔软的纱,舌头像打结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陈知微当他默认,欢快地推着竹椅到了马车旁。 兰叔正在搬梯子,他一个人搬动萧肃之还是十分费力,可萧肃之不喜外人触碰,他便开始活动肩膀,打算一下子将他家公子背上去,可千万别让人看了笑话。 萧肃之看到马车很高,顿时变了颜色。 他气道:“怎么不寻个小轿来,偏用马车,你们都想看我笑话不成?!” 已经有人往这边瞧了,分明是想看看如今的小侯爷到底是怎么一副残废样子。 陈知微敏锐地感知到人群里有几道不善的目光,她站在萧肃之身侧遮了遮。 她给兰叔使个眼色,让他让开。 萧肃之怕她在众目睽睽下抱自己,胆怯地往后躲了躲。 陈知微却俯下身,将萧肃之的一只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萧肃之几乎是环抱着陈知微的肩头。 她将萧肃之顶起来,几乎像一个顶天立地的正常男子了,这个姿势对她来说是非常难受且憋闷的,因为她还戴着帷帽。 但她低着头却轻笑:“我把你带出来,就对你负责,什么都不要担心,好吗?” 萧肃之的手指捏住陈知微肩膀上的一点布料,也低着头,闷闷“嗯”了声。 萧肃之的半个身子靠在陈知微身上,她托举着他上了马车,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兰叔想在旁边搭把手都没机会。 萧肃之扫了一眼人群,两手向后,很快消失在帘子后。 于是众人的目光探究地射向还在下方的姑娘,一阵冷风袭来,帷帽被风吹起一角,离得近的人也只看到了她一点粉红唇角。 陈知微将竹椅挂在马车后方,这样他们下车后也能用。 兰叔担忧地站在马车前:“姑娘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陈知微拍拍胸膛:“放心吧,你家公子交给我妥妥的!” 左右陈知微是比他这个老人家有用,兰叔蹒跚地往后退退,给陈知微让出上马车的空档。 他探身朝马车里面嘱咐:“公子要是困了乏了就让车夫快些回来,老奴在这里等公子。” 车厢被手指敲击发出两声脆响。 兰叔知道这是萧肃之听着了,他按了按眼角,年纪大了,只是一会的离别都受不了。 他看着陈知微一跃上了马车,心又安了安,不知为何,就这样信任这个姑娘,不止是他,即使是他家公子也是。 往常,可没哪个人能这样轻易说服萧肃之出门,即使是侯夫人也是没有的。 即使马车里的人看不见,兰叔还是不舍地挥了挥手。 到了马车里,萧肃之似乎少了些安全感,抵着车厢坐着。 马车虽大,陈知微身上的幽香还是时不时飘过来。 她早就摘了帷帽,圆溜溜像麋鹿般的眼睛看着萧肃之的腿。 那双腿像枯枝,像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肃之用手将腿挪动贴着车壁,又用衣摆盖着,不愿让陈知微看。 于是陈知微就将目光挪到萧肃之脸上。 纤细的睫毛掩盖了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睛,像蝴蝶翅膀不停扇动,嘴唇微微抿起,鼻尖皱着。 这是要生气的前奏。 陈知微抿唇一笑,她拉了拉萧肃之的衣袖:“嗳,知道我带你去哪吗?” “……不知道。” 他像个懵懂无知却闹脾气的小媳妇,陈知微又是一笑。 “把你拉去卖啦,你这样的能卖个好价钱呢。” 萧肃之立刻扭过头来盯着她,眉头都皱起来了,目光灼灼,瞪着陈知微像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他还真当真了,胸膛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要喷火了一样。 陈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萧肃之,扶着他的肩膀笑的不成样子。 “哈哈哈哈,骗你的啊,还真信,小侯爷好单纯。” 她揶揄他。 萧肃之重重甩开她的袖子,一不小心手肘磕到车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前面的车夫车速慢下来,向里询问:“大公子怎么了吗?” 陈知微刚要回应,又被萧肃之往回拉,只见他沉了沉声音,道:“无事。” “好。”马车又恢复正常速度。 那可是好大一声响,陈知微瞠目,萧肃之就这么忍着啦? 萧肃之的眉毛微动,憋着气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陈知微撩帘子看了看:“快到了。” 枯黄的草随风摇动,堤岸上传来男人嘿咻嘿咻的声音。 马车停的位置偏僻,陈知微下来的时候直接将萧肃之抱了下来,车夫已经摆好了轮椅。 萧肃之个子高,腿长,陈知微抱他的时候难免还是让他的衣摆沾到了地上。 陈知微给他拍打了两下,满脸歉意。 他看见她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的体重足有两个陈知微这么重,就算她力气大,可怎么可能不费劲呢。 萧肃之伸出袖子想给她擦一擦。 陈知微眼睛亮晶晶的,太阳从她发髻间穿过,照射在萧肃之的瞳孔上,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陈知微推着他走过小道,这里已经用石板铺上了路。 萧肃之放下袖子,平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是金塘。”他说。 陈知微在他身后点头:“之前这里是片烂泥潭。你知道我和我二哥在这里跟李灿打架吗?” 萧肃之眼里隐隐有笑意:“大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吧,除了夫妻,我第一次听说有女子敢跟男子大打出手的。” 陈知微也笑:“李灿还是你表兄弟呢!”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更何况是表兄弟。”萧肃之显然对李灿很不齿,提到他的语气极轻蔑。 “但是现在,金塘显然名副其 实了。”陈知微感慨。 萧肃之也往那处望去—— 淤泥已经被清理了,厚重的基石铺垫在地上,几十个男人用绳子拖着石头圆木往一座正在建造的大殿走去。 有人在搅泥灰,有人在凿木头。 看雏形,是在建造一座规模不小的庙堂。 萧肃之知道这是侯府的地方,可这地方的工程他却不知道。 “是侯夫人操办的。” 陈知微站在他身侧眺望过去,阳光照在河堤上,照在那些工人汗津津的皮肤上,照在未完成的屋檐上。 陈知微道:“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 萧肃之不解:“不是工部的人吗?” 陈知微平静道:“几个月前,他们还是风餐露宿的难民,一家几口人窝在金塘的泥窝里,被李灿那些人殴打驱赶,饿的皮包骨头。” 萧肃之一直知道这里盘踞着难民,但他母亲说这世上人的道路千万条,总有人会走上末路,我们又何必去做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金塘再无人问。 “后来,我与李灿发生冲突,官兵来了,我以为这些人要被驱赶了,一直不敢来看。” “但是后来,有人说金塘的淤泥被人清了,我来了这发现那些难民成了工人。我爹说,工部只派了两个人来监管,那些工人都是侯夫人招揽的,一人每月五两银子。” “她说她要建造菩萨像,希望菩萨慈悲,能免她儿受苦受难。所以她广结善缘。” 陈知微指向边角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已经成型的小佛堂。 “侯夫人总来,外面灰尘满天,她跪在蒲团上岿然不动,你知道她所求为何吗?” 萧肃之默然。 “……是我。” 陈知微扭身看向萧肃之,俯视他的眼神怜悯又慈悲。 “你有这样一个好母亲,还有什么怕的呢。” 陈知微似乎看透了他,从面皮上看到了内心,萧肃之不由自主地躲闪。 “整日躲避,有让你变得更好受吗?” 陈知微蹲下来,又自下而上地看他,萧肃之避无可避。 他低吼:“你知道什么?!那些苦涩的药,细密的针。无时无刻的羞辱嘲笑与怜悯的眼神,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残废,我甚至难以及冠,因为我挑不起侯府的担子。” “尤其是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一块烂泥……” 萧肃之捂着脑袋痛苦道:“我最对不起我娘,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养大了,什么都给不了她。” 一只手伸过来擦掉了他的眼泪。 萧肃之愣住,他,竟哭了吗。 陈知微道:“没什么好怕的,烂泥也有烂泥的活法,你只是站不起来,又不是死了,如果真的死了,才是什么都做不了。” “你还有一张嘴,你可以说爱她,还有一双手,可以写字,她只是你的母亲,你也只是她的儿子,无关侯府,无关权势。你们是这世间最普通母子中的一对,无论如何,她都爱你。” 陈知微说完自己先流了泪,眼眶红的不得了。 她是在对萧肃之说,也是在对自己说,然而萧肃之可以挽回,她已经无法挽回了。 萧肃之迷茫地看着她,他还不能理解。 50. 第 50 章 “公子稍等,我去给我家老婆子买块布。”兰叔有些羞涩地从马车上下去,进了铺子。 兰叔跟妻子都是侯府里的老仆人了,两个人感情却依然如年轻那般如胶似漆。 马车停在路边,旁边是叫卖的商贩,听着热闹极了。 萧肃之掀开窗帘,往外头看,他胳膊搭在窗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马车挨着一家豆腐作坊,门口桌案上一块块白豆腐上面盖着白色纱布。 后头戴头巾的妇人揪着儿子的耳朵恶狠狠道:“你还想着人家,还跑过去干什么?!你给她送豆腐,她稀罕吗!” 被揪耳朵的男子长了一张白净的脸庞,笑起来十分阳光,他扬声道:“您不是说让知微给我当媳妇的吗,我提前去见见她怎么了。” 妇人气闷:“可不能再说这种话了,人家侍郎夫人都没个回音,也是啊,堂堂侍郎府就算小姐再傻,又哪能轮得到我们。” “娘,她不傻,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唉,傻小子,改天娘再给你介绍个别的好姑娘,侍郎小姐,咱高攀不起。” “可是,今天她还对我笑了嘞。” “死小子!不许再去了,平白误了人家女子的清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知道了知道了……” 妇人用藤条打儿子,那男子操着两条腿跑得极快,钻回了作坊里。 萧肃之看着案板上的那些四四方方的豆腐,忽然极快地笑了声。 “公子,咱们走吧。” 兰叔钻回马车,带着外头的一丝凉气。 萧肃之收回情绪,淡淡地“嗯”了声。 白家茶铺后堂。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陈知微抱怨道。 她吹了吹萧肃之的手心,用从杜姑娘那顺过来的药膏抹在伤口上。 萧肃之手心蜷缩了下,又被陈知微展开。 “都要愈合了。”他说。 陈知微严肃摇头:“你现在的身体就算只有一个小伤口也要认真对待。” 白皙的手心里那片小擦伤被绿色草药膏厚厚覆盖,手腕处青绿色血管似乎在勃然跳动。 陈知微蹲在他的竹椅旁拍了拍他的手臂,仰头对上萧肃之的脸,笑道:“好了!” “……” 陈知微嚯地站起来,将旁边包好的茶饼交给他。 “你要买茶用不着自己过来,现在天冷了,我让白盛送过去就行了,侯府离得也没多远。” 萧肃之看到桌上那块白嫩的豆腐,捻着茶饼上的细绳线。 仰头看陈知微:“嗯,以后就不来了。” “哦。” 萧肃之戳了戳那块豆腐:“陈知微,你是不是要议亲了?” 陈知微不让他戳,把那块豆腐拿远了。 “差不多吧,家里人为这个操心,我倒还没想好。”陈知微随口道。 “早点结婚吧,找个好人家,要家世好的,对你好的。”萧肃之道。 陈知微稀奇:“你这么操心我结不结婚做什么,我倒是听说你娘差点就要为了你在京城比武招亲了。” 萧肃之无奈:“不要听人瞎说。” “不然我俩凑合凑合?” 萧肃之的表情瞬间凝结,他不敢置信地抬头:“你在胡说什么?!” “哎呀,干嘛那么大反应啊,”陈知微不满,“知道我配不上你行了吧,要娶公主郡主的小侯爷!” 萧肃之手心里的药膏蹭在扶手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他扭头不看陈知微。 他喊:“兰叔,兰叔!” 下一瞬,兰叔掀开帘子过来,疑惑地看着他们俩:“怎么了?” “我们回去吧。” “这么快就回去?”兰叔不解,大公子本来出来的时候很高兴的,这会怎么这么急着回去。 “嗯。”萧肃之急切地伸出一只手去够兰叔的手。 陈知微靠在桌子边,多少有些受伤。 “不要这么避我如蛇蝎吧,你就当我开玩笑不就好了。” 萧肃之头也不回:“你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踏进泥潭里。” 这是什么意思?陈知微不懂。 她见萧肃之就要走了,就将那块豆腐拿起来也塞进他怀里。 “这你拿回去吃吧,我看你挺喜欢的。” 萧肃之拿着那豆腐如同烫手山芋似的。 陈知微道:“付了钱的,他们家豆腐挺好吃的。” 萧肃之最后看了陈知微一眼,陈知微腰身款款站着,只是静静看着萧肃之离开。 萧肃之的这眼是带着诀别气息的,然而陈知微无动于衷。 那块豆腐,萧肃之最后扔给了侯府厨房,最后被谁吃了他也不知道,总之他自己是没有吃到那块豆腐的。 陈知微回家的时候发现陈侍郎喜气洋洋的。 问了陈思清才知道,原来是遂王很赏识他,为他在皇上面前美言了两句。 明年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水利工程要交给他,如果陈侍郎承办好这一项利国利民的大工程,那么他陈侍郎就要名流千古了! 陈知微明白兴修水利的重要性,古代以农业为主,水利设施的修剪,能促进农业发展,防洪抗旱。 原先金塘那一片的难民,有多少是因为旱灾洪灾才一路流窜来京城想要寻活路的。 皇上将这么重大的工程交给陈侍郎,绝对有他纵行官场数年却仍极清廉,没有拉帮结派,依附权势的原因。 陈侍郎老泪纵横,似乎是多年壮志未酬,今日终得青睐的感怀。 他摸了摸陈知微的头:“真没想到,我闺女居然还是一福星!多亏了知微啊,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嗟磨呢!” 陈知微一向不太喜欢陈侍郎,可这会得了他的夸奖却突然脸面一红。 她鼓着脸颊跑到陈见月院子,扯着她哥的袖子道:“大哥,爹说我是福星!” 她当初跟爸爸出了车祸,爸爸死了,她残了,除了妈妈,所有人都说她是扫把星呢。 陈见月任她扯,手下笔锋未乱。 “你当然是福星。在中州的时候,你只要在我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难事就一点也不难了。后来白家不就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了。” 陈见月又道:“你要是多在我院子里待久点,说不得明年我给你中个状元回来。” 陈知微心疼地看着陈见月:“可是大哥现在就已经很辛苦了,你都有黑眼圈了。” 陈知微在他身侧坐下,手里捧着春山刚沏的热茶。 “大哥是不是太将父亲的话放在心上了?他已官至侍郎,倘使哥哥高中进了官场,品级不高也并不能帮他什么,何至于这样强逼自己?” 陈见月停笔摇头:“我并非是为父亲,而是为了你和白家。” “白家小辈乡试无一人中举,白家无所仪仗,现在唯一能说道的只有远在京城的侍郎姑爷,但母亲已过世,父亲的威望又能撑到几时?” “若我进了殿试做了官,到时候你想在京城我们便在京城,若京城流言蜚语太盛,你想回中州,我去求皇上外放,到时候谁还敢逼你嫁人呢。” 陈见月神色傲然:“无论是卖豆腐的还是杀猪的,他们凭什么能被你看在眼里。” 陈知微把脑袋埋在臂弯里。 怪不得,怪不得原先陈见月还很松快,这几天反而不顾身体,时常夜半还秉灯夜读。 他一定是知道陈夫人为她寻夫婿的事情了。 “哥不要为我担心,我能活得好好的。”陈知微仰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你看我每天过得也很自在啊,谁都欺负不了我的!” 陈见月也露出微笑:“嗯,我们知微一直很厉害。” “哈哈,哥,我给你磨墨!” “那你不要放太多水。” 整个侍郎府的人都匆匆忙忙。 陈侍郎忙朝事,忙工程,陈见月陈业忙春闱,陈思清忙学业,陈灵要考女官,就连陈夫人也每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陈知微想找白盛去 摘李子,却被白二舅告知,白盛跟着商队南下了。 陈知微有些落寞:“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白二舅拨算盘道:“三小姐不是去不了吗,白盛就不让我们跟你说了,怕你偷偷跟过去,到时候他会被陈侍郎骂得狗血淋头。” 陈知微叉腰,差点气笑了:“这白小盛,还怪了解我的!” “白二舅,给我包三两茶叶。” “要什么样的?” “最浓的那种,嗯,就普洱吧。” 白二舅看陈知微拎了茶包就走,忙问:“三小姐哪去?” “送茶叶。” “咱店没有外送服务啊。” 陈知微扭头:“今天就有了,陈知微专业外送!” 白二舅挠了挠腮:“送哪去啊?” 陈知微道:“送某位琼枝玉叶的贵人啊。” 她挥挥手走了,留白二舅在铺子里怎么也想不到那贵人是谁。 陈知微进侯府是托了白家绸缎铺的名头。 她原先总是从绸缎铺那给李青莲送衣裳布料,那些东西都是南边时兴的,进京城的第一批,原先李青莲不要,后来发现那些衣裳都是极好的,李青莲虽留下了,却也给了大量银子。 之后李青莲的衣裳就一直在绸缎铺子定制了,时不时有人来侯府给李青莲看布料和样式。 陈知微跟在侍女身后,那侍女道:“看你是个脸生的,长得倒不错,怎么在铺子里做工,当个高等丫鬟不是更好?” 陈知微挂个笑模样:“我原先来过,你许是没见过我,不过给侯府当丫鬟可没有我铺子里挣钱挣得多。” 那侍女好奇:“果真挣得这样多?” 陈知微不语,那可能还是不够多,反正不够养侯府夫人的。 她们从游廊上穿行,侍女带着她进了后院,陈知微四处张望,侍女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别乱看,到时候冲撞了哪位主子。” 陈知微乖乖点头:“谢谢姑娘提点。” 侍女絮絮叨叨道:“不当丫鬟也好,你看这侯府怪风光的,个中辛酸只有自己知道,行事说话都要小心再小心……” 陈知微认真聆听着这些牢骚话,侍女半晌后反应过来:“害,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今日我们夫人那似乎有贵客,你跟我到厢房里等候吧。” 陈知微跟着侍女走到院落里,这院落极大,里面自有一片小花园,不愧是侯府,各处都雕梁画栋,富贵无方。 侍女将陈知微引到厢房,还倒了茶。 “待会夫人有空了我来唤你。” 陈知微在她临走前给了她两张硬纸卡,上面写着陈知微自制的“VIP”卡片。 侍女眼睛都睁大了,看着那两张卡片迟迟不敢接,这卡片一般人没法拥有,除非是她们绸缎铺的大客户。 陈知微冲她眨眨眼:“送你的,跟姊妹逛街买好看衣裳可以去白家绸缎铺,优惠很大的。” “你,这样随便就给了我,你们掌柜不会怪罪你吧?”侍女迟疑着接过。 陈知微笑:“放心吧,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 “谢谢你!”侍女差点激动地抹泪,谁能不爱漂亮衣裳呢,更何况这铺子还是京中贵女贵妇常去的。 拿这卡片去享受和夫人小姐们一样的待遇,那简直不要太有面子好吧! 厢房的门没关,陈知微将手里的茶包放在桌子上往门口走了几步。 这里似乎不是侯夫人日常起居的地方,更像是待客女眷的地方。 厢房连着一处长廊,隔一段便有长屏风遮挡。 此时有零碎的声音从第三块屏风那里传过来,陈知微似乎听到了萧肃之的声音。 她往长廊走过去,脚步声并没放轻,但那边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脚步声。 直到她走到第二块屏风后,能模糊从第三块屏风那看出两个人影,一坐一站。 坐着的是萧肃之,站着的人梳着高发髻,身上环佩叮当,罗裙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