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暂别》 1、chapter1 那时候还是2015年。 清江县的火车站还没翻新改造,还能看到青红老砖与白瓦木窗铺就成的老站房、站房前那七八株半树葱茏半树秋的栾树。白露刚过,暑气还未退却,旅客三三两两在树下,临行或等人。 陈梅带着儿子早就等在了这里。 栾树下,斑驳的树影洒落,密叶里透出来的光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等了快两个小时,儿子张志强不乐意了。 他先是蹲着后又站着,最后干脆是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脚下烟头落得横七竖八,最新的那个烟头刚从他焦熏的手指间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漾起一点火光。 “妈,得等到啥时候去,那小子特么还来不来了?” 陈梅虽然也等得不耐烦,可是眼一瞪,张口还是斥儿子:“让你等就等着,天天游手好闲家里吃白饭,叫你等个人你嚷嚷些什么?” 张志强不满地咕哝了几句,母子俩都没话说了,一人找一边坐着去了。 天真热啊,热得张志强直冒汗,嘴又抱怨个不停。 等了许久,直到出站口终于吐出了几个人,两人才终于起了身。 陈梅眯起眼拿手遮到眼前定睛一看,拍下大腿笑道:“来了!可算来了!” 她忙是屁颠屁颠跑过去,张志强虽不情不愿,却也提起脚步追上前。 母子俩在一个拎着行李箱的高挑少年面前停了步。 陈梅赶紧伸手要来接那少年手里的行李箱:“少爷,我来拎,你一路来辛苦了吧?” 少爷戴着帽子,晃了陈梅一眼,紧抿薄唇,冷白皮肤与淡漠神色的掩饰下,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陈梅早几年都在这少爷家里做保姆,少爷家姓江,在省会銮城做生意,生意做得大,据说家里是有亿万资产,不仅有工业园区,别墅都买了好多套,陈梅本来在县里开了个美容店,店子不好做,后来经在江家做保安的相好介绍,去了江家做保姆,这一去,“身价”水涨船高,在清江县平均工资才千把块的年代,陈梅足足拿到了月万的高薪。 回老家时,陈梅左手右手各戴个金镯子,颈子上还坠着黄金吊坠,一副荣归故里的做派。她和邻里聊天,有人眼红她,半奉承半阴阳:“陈梅,你看看你,在銮城算是闯出名堂哩,这金镯子,得好几万吧?你可真有钱!” 她心里有被奉承到的爽快,又觉得不该这么嘚瑟,容易遭人恨,连忙将自己同“有钱”两字撇开来。 “我这算什么有钱?金子便宜,有钱人都不戴的,我主家拿金子你猜干嘛?来给大别野铺电线的,那才是真有钱,那家的太太戴的都是翡翠宝石的,一个翡翠镯子都要好几百万呐!” 好几百万,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却只是人家手上的一个镯子。 听得人倒吸凉气,却也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感慨:“这是真有钱。” 可陈梅千想万想也想不到的是,这样富可敌国的人家,黄金铸就得美轮美奂,却并不坚固,脆弱起来,简直比泥沙都不如,连风云都没变换,不过一夕之间,江家就破产了。 破产后,江家人卖工业园卖大别野卖翡翠宝石,连曾经瞧不上眼的电线都拆出来卖了。债主数次上门,逼得江老板都站在三十楼楼顶都准备纵身一跃了,他想人死债消,想祸不及家人,却被啐了一句想得美,你要死了这比烂账谁来还? 债主扬手摔过来了江老板的儿子江少爷,笑骂:“你个老狐狸,还想偷偷送你妻儿出国,你说你没钱,可以,你儿子的心啊肾还值几个吧? 江老板浮沉商场这么多年,哪怕几十年的经营化为乌有都不曾改色,可听到要挖儿子的心和肾,他是脸色惨白,说一句屁滚尿流也不为过。 他跪下来求他饶儿子一命,债主却一把薅住江老板的头发砸下去:“我要钱,你有钱送你儿子出国,没钱给你儿子买命?!” 江少爷那双淡褐色的瞳仁阴鸷,冷冷盯着债主,却一个字都没吐。 债主回头,和江少爷对视,狠狠一怔。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被这小子凌厉一眼怵到的,语气却不似之前凌厉:“你儿子的命握在你手上。” 江老板这才慢悠悠抬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白灰淌下来。他咬紧牙关,最终一点点张口,吐出三个字:“放了他。” 这只穷途末路的“老貔貅”,终归是割了皮放了血,吐出了给妻儿艰难敛藏的最后一点财富。 事情到这里还远远没结束。 打发了这个,别的债主又闻腥而动,都知道了只要逮住江老板儿子就能再薅他一层皮,富裕那么多年,扒开绝缘层都能见着金电线,谁知道下层皮里又藏多少油水? 楼,江老板是不敢跳了;国,江少爷也是出不去了。江老板东拼西凑了一点钱,找到了曾经在江家做事的保姆陈梅,让她收留收留江少爷,毕竟没人会想到,他儿子藏在其中一个微不足道且毫不相干的保姆家里。 陈梅同意了。 江家曾经的辉煌她是亲眼见识过的,她不信江家能这样轻易地倒了,江老板那样的人物,总有一天能够东山再起,到了那时候,她陈梅就是危难之中帮了江家一把的人,是江家的恩人,她的好处少不了,陈梅打的是这个主意。 眼下终于接到了这个金疙瘩,陈梅眼角眉梢的喜悦掩饰不住,她指了指不远处停的那辆小面包车:“少爷,那里就是我们喊的车,外面天热,我们赶紧回去,回去。” 江复没回话,轻轻点了点头。 可临到了车前,洁癖少爷却对这辆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面包车表达了些微的抵触:“没别的车吗?” 陈梅尴尬笑了两声:“我们这小地方,我只能叫来这辆车。” 陈梅儿子张志强听了,倒是讽刺地哈哈笑,抬脚踢踢他的行李,很不客气地告诉他:“你搞清楚情况,你家破产,你爸妈四处躲债,你已经不是公子哥了,我们家收留你,有车来接你已经是恩赐了,你还挑三拣四个啥啊?” 江复紧抿薄唇,视线从满是凝固黄色污泥的车身上挪开,妥协地躬身上了车。 可刚进来,江复就闻到了一种怪味,还有几声“咕咕咕”的怪异叫声,他眉头轻皱,往后座看去,不成想,看到一张鲜妍的笑脸。 女孩戴着鸭舌帽,帽檐压低,白皙的脸蛋上浅浅浮着一丝红晕,笑容很灵动,可双眸却又像是氤了一层薄雾,冷冷清清的。 她朝着江复伸了伸手,狡黠地问:“你一定就是陈梅嫂特意来接的贵客吧,我是冬宜,就住陈梅嫂的隔壁……” “你上来做什么?”话还没讲完,钻进面包车的陈梅就打断了,她狞着一张脸,十分不客气。 被吼住,冬宜连忙收回手,没有继续和江复套近乎了,只是双手合十,立马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陈梅嫂,我求求你了,搭我一起回去吧,我没钱坐车了,正好遇到了你,你说是不是缘分?” “缘分?”陈梅从鼻腔里哼出这样一句不屑,“我可不敢和你有缘分,当年你和你爸行骗,可都是上过电视的,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张嘴就是谎,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车上有客,后面还有几只鸡,实在搭不下你,你下车吧。” 冬宜还是赖在车上。其实小面包车很宽敞,陈梅没有半分松口,伸手过来就要将她拽下车,江复不想在这样乌糟聒噪的环境中再待下去,冷声开了口:“先回去吧。” 他的出声算是给冬宜解了围,陈梅听到少爷发了话,霎时间噤了声止了动作。 陈梅不像她儿子,对这个落魄少爷态度不屑,哪怕如今江家已经落败,陈梅仍旧有着骨子里溢出来的谄媚,她立马回话:“好好好,少爷,我们这就回去。” 她默认了冬宜坐车,扬手招呼司机:“老秦,开车。” 小面包车破旧颠簸,司机师傅低啐骂街着,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中穿行,载着保姆母子俩、保姆前雇主家里养尊处优的少爷、蹭车的女孩、少爷的行李以及十只咯咯嘎嘎闹个不停的鸡。 鸡被透明细网团团包裹动弹不得,露出几个头,瞪着小而圆溜溜的眼睛,与被挤在车窗边极力忍耐的少爷面面相觑。 气味难闻,灰尘汗臭禽畜味混杂搅动,空气混浊得闻一口好像就要中毒。 没几分钟,某只鸡腹腔耸动,漂亮蓬松的大尾巴一撅,车里毒气喜添新。 冬宜坐在江复身后,想起陈梅那毕恭毕敬的称呼,狡黠的眼动了动,好奇地投去视线。 目光落在他身上,浑浊空气里,江复身上却独有一股淡淡的冷杉香气,萦绕在冬宜鼻尖,再往下看,他白皙修长手腕上,戴着的那块精致腕表,在阳光下,发着莹润的光,晃了她的眼。 江复长得很好看,就连手上的表也是。 见到他的第一眼,冬宜就确认了,她想要他。 手上的那块表。 2、chapter2 冬宜眼睁睁看着这少爷俊逸脸孔涨得通红,强忍着,眉紧皱起,倔强地将脸转了个方向。 她从他的肩膀侧探出头,莹白的手指间,夹着一粒糖。 “给你。” “放到鼻子下闻闻,会好得多。” 冬宜的靠近,让江复的眉头更加紧皱。 他从小就对气味非常敏感,当冬宜靠近的时候,江复清楚地嗅到了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江复最讨厌的气味,就是鱼腥味,这种味道像是潮湿阴雨天沤烂的淤泥,就算再磅礴的大雨,都冲刷不掉。 江复并没有伸手去接这粒糖,而是看着她的手,视线冷冷的,像是一潭死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冬宜那双眼不大,却灵动,唇殷红,脸颊瓷白,淌了点汗,鬓角发丝黏了几根在脸上。 她的笑容很生动,清纯的面孔配上这抹笑,足够让人妥协。 可江复还是轻易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那抹谄媚。 如同家中鼎盛时,他看见过的所有谄媚别无二致。 江复不喜欢这种谄媚,从前就不喜欢,而现在,他的身份和处境,也早就受不起这种谄媚了。 所以江复收回视线,任由冬宜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但冬宜,和他人生十七年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那些谄媚的人,察觉到他的不悦后,会很识相地后退,她偏偏像个愈挫愈勇的战士,抓住他的手腕,将那颗廉价的水果糖冒昧地塞进了他的手中。 这种廉价的东西,从前他压根就没机会碰,甚至眼前这个冒昧的浑身都散发贫穷味道的女孩,也不会有机会与他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们之间本来隔着天堑,现在却被命运,塞进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得以呼吸相闻,同嗅这片浑浊空气。 他应该厌恶地扔掉这粒糖的,偏偏,江复骨子里浸润的教养不允许他将这粒带着“好意”的糖扔向窗外,他薄唇动了动,喉结微滚,眼皮垂落,吐出一句冷淡的“谢谢”。 冬宜看见前座的少爷拿着她送的糖,慢慢置到鼻尖下,她满意地笑了,这才将背脊往后靠去。 其实她并不是满意自己的好意被领情,而是刚刚抓住少爷手腕时,那块手表传达到她指尖的触感,很冰冷,这种冰冷让冬宜迎来了久违的兴奋,血液好像都有些沸腾了,因为她知道,越昂贵的东西,总是越冰冷。 江复轻轻嗅着这粒糖,他没有想到,这种廉价香精和麦芽糖的组合物,竟然会让他感觉到些许心安,就连不适感,也减轻了不少。 这时,他听到后座的冬宜又开口说了话,谦卑的语气:“陈梅嫂,麻烦前边菜场停下,我下车。” 陈梅伸手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车停了,冬宜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跳下了车,像一只仓皇的兔。 副驾驶位,陈梅的儿子张志强久久看着冬宜涌进菜场的背影,突发感慨:“冬宜这妮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司机老秦嘿嘿笑:“是水灵,志强,怎么着,看上这小妮了,让你妈把给你攒的老婆本拿出来,给点彩礼娶回家来。” 陈梅一听这话,如临大敌一般:“少添乱。” 老秦并不怵陈梅生气,反而更有兴致地打趣起来:“怎么,这么水灵,给你当儿媳你还不满意?” 陈梅冷哼一声:“看她那双眼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以后还不晓得怎么会骗男人,水灵是水灵,有啥用,现在这社会哪个正经人家敢要?” 江复默默听着,那种不适感更加强烈了。 他一句“陈阿姨,我想早点回去”,这才终止了这车人对冬宜的私下编排。 车再度发动,后座的鸡已经争先抢后拉了一地,就在江复忍不下去的时候,小面包车一个急刹,快撞上前方大卡车时停了下来。 张志强急吼吼说着:“到了,下车下车。” 江复回神过来,将拉开车门走下来,修长手指沾上了一层黑灰。 他不动声色用手帕擦掉,这才拉开车门走出来。 抬眼看,这个小县城几乎都是低矮民居,三四层楼高,密集地分布在逼仄街道两侧,杂乱缠绕的电线,房屋窗台间错落横搭的竹竿,悬挂着的衣物甚至还在滴着水。 就在江复进门前,正好看见冬宜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从人潮拥挤的街上娴熟地穿行而过。 她白皙细长的脖颈伸长,探出头,手指扒动把手上的铃铛叮铃叮铃,时不时的,还得停下来躲避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 很快,便在一家写着“开嫂鲜鱼粉”的粉馆面前停下来。 “开姨,开姨。”江复看到冬宜喊了几声,从车后座绑着的那个淌着腥水的蓝色塑料筐里吃力地逐一拎出来两条大草鱼,“你要的鱼,我给送过来了。” 很快,从里探出个有着微卷红发的大姨头:“好,我就出来。” 门帘被掀开,那个被叫做开姨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着掂了掂鱼:“多少钱?” 看到这里,旁边的张志强正将江复的行李提下车,嘴里催促着:“快点。” 江复收回视线的下一秒,陈梅狠狠拍了一下张志强的背,嘴里啐道:“你对少爷放尊重点。” 张志强被打得躬了下背,不悦地撇了撇嘴,咕哝了两声,将行李往地上一撂,哼哧哼哧独自上了楼。 陈梅气得不行,在他身后吼道:“脾气这么大,惯得你。” 转过头,又赶紧对江复道歉:“我儿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少爷,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复只是温和地弯唇,吐出一句“没事”。 他背过身,跟着陈梅进了楼道,里面昏暗潮湿摆满了杂物,江复屏息,提着行李快步上楼。 来她家的第一顿,陈梅可谓是精心烹调,一桌都是拿手好菜,还非常费心思地摆了盘。 可惜少爷并不怎么领情,张志强还在狼吞虎咽时,江复已经放下了碗筷。 “陈阿姨,我睡哪?” 陈梅是想给远道而来的少爷收拾一个好房间,以后江老板又发达了,多惦念一些她危难不弃的恩情,可是陈家太小了,就两间房,加个阁楼,还被她用作了杂物间。 她好说歹说想让儿子把房间让给少爷住,可张志强恼火极了,冷嘲热讽:“妈,你忙活个什么劲?他家都那样了,阁楼杂物间随便打发下得了,我跟你说,这个情况,你就算让他睡沙发睡阳台,都是给他的恩情,更别提还有个杂物间睡了。” 陈梅却不同意,她尖声“哎哟”,痛骂张志强是个没脑子的:“你懂个什么,江家再怎么样,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江家曾经的繁华张志强没见过,他不屑,他嗤之以鼻,可那些富贵却是真真切切迷过陈梅眼的。 陈梅不敢随意糊弄,儿子不肯吃这个亏,她更是不可能去住那个小杂物间,陈梅咬了咬牙,花了一笔钱,找了工人,将小杂物间重新装修的一下,粉了墙,换了窗子,买了新床,这才稍微像样点。 陈梅带江复去了阁楼,他环顾一眼,房间很小,也非常简陋,十来个平方,竟然还能挤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狭窄逼仄,连他房间曾经的厕所都比不上。 唯一的优点便是窗明几净。 陈梅生怕江复不满意,面带歉色开口:“少爷,不好意思,我家条件就这样,委屈你了。” 江复淡漠面容上没什么情绪,也没对这房间有什么评价,只是眼皮垂落,声音平静:“麻烦了。” “少爷,厕所浴室都在楼下,外面是天台,天台上还有个水池,明天我再让我儿子带你去街上逛逛,熟悉下……”陈梅絮絮叨叨。 江复却不太感兴趣,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顿了顿,江复又开口:“陈阿姨,以后你喊我名字就好。 陈梅却是连连摆手:“那怎么能行,你是少爷……” 江复却说:“你忘了,我早就不是什么少爷了。” 他并非自嘲,只是陈述事实,陈梅却不知怎么的,不让她叫少爷她反倒不会叫了,只搓着手笑了笑,嘴里回了“好”字。 她看着江复蹲下身来收拾行李,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也碍事,抬眼瞥了下天台透进来的夕阳,开口说道:“少爷,我有点事去忙,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叫我啊。” 陈梅还是脱口而出叫了“少爷”,好像改不掉。 江复纤长的手指轻顿,没再纠正,捏住行李箱的拉链慢慢拉开。 手指正准备去触碰衣物,又猛地顿住,指尖纹缝里擦拭不掉的黑灰是刚刚在那个小面包车里染上的,他得去洗干净。 想起陈梅提及的水池,江复起身走出门,走到天台上。 云霞漫天,不远处的江流泛起粼粼波光。隔壁天台上簇簇拥拥的白色花儿微风摇曳,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回过神来,江复晃了一眼,看到了右侧角落里的小水池。 他走过去,稍微弯下身,拧开锈迹斑驳的水龙头,一阵刺耳的哨声响起,从喷涌出一股褐黄色的水流,泛着恶臭。 江复拧眉,屏住呼吸,就听到旁边屋子里,刻薄又尖利的女声穿透墙壁入了他的耳。 “说了洗个手水龙头别开这么大,天天用这么多水,你当老娘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他一愣,下意识关掉水龙头,隔壁的斥骂声没停:“这个天还开什么空调?你晓得上个月交了多少电费吗?你那骗子爹卷了那么多钱跑路,老娘一分钱没享着他的福,还得替他还债背骂名,真是上辈子欠你们家的,到外头去,别搁这里碍我的眼……” 到这里,江复才知道,这个声音不是在骂他。 很快,他就听到一个伶牙俐齿的反击:“人是你嫁的,骗子也是你找的,你怪我怪得着吗?我托生在你肚子里,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冬宜从下车就开始帮忙送鱼,忙得浑身都是汗,晃悠着两条细腿到浴室,刚掬了捧水洗手,母亲宋珍就回来了,冲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宋珍讲话难听,好在冬宜也生得牙尖嘴利,这些年交道打下来,越来越不落下风。 吵完嘴,冬宜吱呀吱呀踩上木楼梯上了天台,远离宋珍的视线后,却不再气焰嚣张,而是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是低闷怯柔的委屈:“回来就拿我撒气。” 抱怨完,冬宜才猛地意识到,隔壁天台站着个人。 她目光落到水池旁的江复身上,似是一惊。 江复的身影挺拔而落拓,清泠矜贵,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有晚风吹来,吹落冬宜松松挽住的几丝碎发,她上衣只穿了件清凉小吊带,身姿纤细窈窕,皮肤白得好似在发光。 看到江复,冬宜眼底的吃惊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喜而刻意的明媚笑容。 “是你呀,好巧,我们又见面了,少爷。” 3、chapter3 冬宜听到陈梅叫他少爷,她便有样学样喊少爷,那双微微上翘的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余光一落,又定格在了他的手腕上。 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对于冬宜的搭讪,江复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回应,他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弯腰又开水龙头。 这次连黄水都没流出来。 它像是快断气呜咽了几下,又回光返照一样发出尖锐暴鸣,滴答了几下就没声了。 江复好看的眉皱得更厉害。 冬宜的眸光微动,一眼洞穿他的意图,她上前去问:“你是要洗手吗?” 江复没说话,关上水龙头又拧开,试了几次没反应。 冬宜犹豫地开口:“那个……你那边水龙头可能坏了,我这边有水。” 地上落着一截软皮水管,连接着冬宜家天台的水龙头,是她用来浇花的。 冬宜捡起水管搁到及腰的水泥围墙上,示意他:“拿着,我去开。” 江复犹豫了下,刚准备去拿,谁知冬宜已经开了水龙头。 就听到刺啦刺啦的声音自水管嘈杂而起,水流汹涌冲过管道一飞冲天,江复没抓住,见它如一条长蛇,迅速回弹然后发疯地扭动舞蹈。 在小天台上洋洋洒洒,砸落无数肆意淋漓的水花。 冬宜下意识跳着去抓那条身躯扭动的水管。 可水管像在戏弄她,明明触手可得,又掉头倏然扑她满身的水。 江复看着这幕太阳穴烦躁地跳了两下。 他都不想开口提醒冬宜关水龙头就行,只想冷血的什么都不管转身离开。 哪怕冬宜的窘境,初衷是为了给他行方便。 可冬宜被水扑得尖叫的声音实在太聒噪。他眸眼半阖,似是无可奈何,又妥协一样吐了口气,跳过了围墙。 江复径直走到水池边,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轻轻一拧。 那根嚣张的水管瞬间衰竭,躺在地板上温和淌着水流,冬宜跪在地上,如获至宝一样抓住水管昂头朝江复邀功。 “我抓住了。” 江复低眸,就看到水雾中,她湿透的吊带紧贴肌肤,少女的美好若隐若现,黑发散开,淌着水珠,冷雾一样的茶黑色瞳孔里是忽略不去的惊喜。 她将水管塞到他手里,指腹相触。 江复却像是触及到什么禁区一样挪开视线,还扔掉了手里的水管:“不用了。” 他快步离开。 小天台水雾弥漫。 花叶、紫红的晚空,还有少年的白衬衣和少女的裙摆,都被淋得湿湿哒哒。 冬宜回头看江复,他已经回了那边的天台。 她献殷勤,没想到他却不领情。 还真高冷。 冬宜吃了个闭门羹,还不死心,从地上爬起来探出头往那边的天台望了望,只看到江复下楼的背影。 江复到了厨房,径直走到洗碗池旁开了水,水流哗哗。 他使劲搓着手,指尖已经泡软发皱,还是没有停下动作。 江复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将指缝间污秽洗干净,还是想将脑子里的画面冲刷掉。 直到心疼水费的陈梅进门提醒:“少爷,你已经洗了十分钟了,手上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江复这才如梦初醒一样关掉水龙头。 陈梅走到他身边:“少爷,刚刚鬼喊鬼叫的是车上见过的那丫头吧?她是不是来和你说话了?说了什么?你搭理她了没有?” 她说起冬宜的时候,嘴角还撅起鄙夷的弧度。 陈梅轮番轰炸让江复心中有些不悦。 他没有回答,陈梅却是自顾自劝说起来:“我知道就是她,少爷,你刚来不了解,那丫头可会骗人了,她爸以前就是个骗子,在县里打着做生意的幌子,卷了好多人的钱跑了,我也被他骗过,这小姑娘和他爸有样学样,从小就谎话连篇,手脚也不干净,你可要提防些,别看她模样秀秀气气,实际上满腔的坏心眼,少爷你单纯,别被她骗了……” 江复眉骨彻明,眼瞳漆黑,安静聆听了稍许。 短暂两面,话都没说几句,可冬宜却已经是恶名深刻。 江复听着听着,心里那种冷漠褪去,竟莫名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情感。 家里破产后,债务累累压根还不上,在别人眼里,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骗子? 眼看陈梅说得正上头,江复冷声打断她:“陈阿姨,现在的我,没什么能被她骗的,并且……” 他顿了片刻,又看向她:“你知道,我很讨厌鱼腥味。” 冬宜她妈宋珍就承包了一个鱼档,做的是贩鱼生意。 陈梅一拍大腿,似乎放心了:“我怎么就忘了这茬。” 说完,又赶紧给她逾矩的举动找补:“那就好那就好,少爷,我不会说话,你别嫌我多事,我是关心你,怕你被她骗。” 江复淡淡“嗯”了声,神情淡漠,抬腿出了厨房。 再上去,进了阁楼,透过窗户,透过朦胧的夜色,江复看到冬宜倚靠在围墙边,纤细的手臂伸长,指尖似乎有一点火光。 冬宜的背影懒洋洋的,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渐浓的墨色里,她窈窕美好,似初生的月牙。 江复知道刚刚自己离开时,冬宜一直在看自己。 她想与自己套近乎,眸中的探究欲望,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江复眼瞳里染着一丝冷意,心里非常抵触冬宜这样明目张胆的好奇。 他在这里不会住很长时间,也不适合和这里的人有太多的交集。 冷漠,能给自己避免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江复开了灯,把行李箱的衣服拿出来,只留了换洗的一套放在床尾,其余的都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 说来也可笑,叠衣服这项技能,江复是前几日才学会的。 以前的他从来都不知道,衣服原来还需要叠。他过往的认知里,每天早上,衣服都应该主动熨烫得一丝不苟挂在宽敞的衣帽间,散发着他喜欢的香味供他选择,而不是被码成一摞摞,憋屈地被塞进逼仄的柜子里,光是看着,都替这些衣服喘不来气。 可家里破产后,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打破他过往的认知与习惯。 他只能被迫,以最快的速度接受。 这么多年,家里的金钱堆叠和财富浸染,带给他的精英教育,足以将他教养成处变不惊的性子。 他知道,破败的是江家,并不是江复。 来清江的第一夜,江复睡得非常不安稳。 明明陈梅替他专程买了一张新床,床上被子被套都是新的,可这一夜的他,宛若豌豆公主,总觉被褥之下放着什么硬物,硌得他腰酸背痛,辗转难眠。 快天亮的时候,江复终于艰难地进入了睡眠,可惜没多久,窗外街道上,搬货声摩托鸣笛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说话声,就将他吵醒了。 他不止对气味敏感,对声音更是敏感,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能醒来,醒来就很难再入睡。 江复坐起来,思绪恍惚,心情很躁,他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如何挨过去。 大清早,宋珍已经来过冬宜房里三趟了。第一次是搞卫生,宋珍拿着拖把,像拿着一件趁手兵器,浑身力气都使上,手里拖把“唰唰唰”又“砰砰砰”,不是撞上床脚就是撞上柜腿,她不像拖地像是打仗,在冬宜房里热火朝天,走前还得阴阳怪气一声:“你们家穷得屁都放不出,地板上头发倒是掉得多!” 冬宜醒了,迷迷糊糊的咕哝一句“你掉得比我可多多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次是来找东西的,明明一件绝不可能出现在冬宜房间的东西,她找不着非要来忙活一通,不是拉抽屉,就是拉衣柜,最后败兴而出,还不忘将这口锅甩在冬宜背上:“肯定是你这死丫头乱拿乱放,不然老娘怎么可能找不到!” 冬宜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意识不清晰,嘴里倒还能反击:“自己忘性大,脑子不好使找不着就怪我,哪天把我逼走了看你怪谁去?” 第三次进门,宋珍就是正儿八经来叫起床的。她像是母狮巡视领地一样,在冬宜房间里转了一圈后才嚷嚷:“你是死床上了还是怎么着,都几点了还不起,对门的陆越,早上六点就起来读书,你再看看你,暑假翻过一下书吗?都17岁,我看你也考不上什么大学,趁早别念了,省点钱回来还能帮我干活!” 这时,冬宜才终于清醒了。 她秀气的眉一皱,起身来掀开薄被,眼都没睁,嘴皮子倒利索。 “你说陆越,怎么不说说陆越他妈怎么对他的,他只需要念书,我呢,每天都要帮你干活,不是看店就是送鱼,累死累活,多睡会都不行。” 宋珍倒丝毫不心虚,她理直气壮出了门,声音渐渐远了:“哎哟,你是大小姐,就做那么一点事,还喊累,我天天忙成这样,怎么都没叫过一声,你别睡了,赶紧起来去店里。” 宋珍挑起冬宜的火气后,云淡风轻,拍拍屁股走了,只留冬宜一肚子的反击淤在嗓子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床是起了,心情却是差得很,进了浴室,冬宜刷牙洗脸,狠狠掬了几捧凉水扑脸,心中郁结才散了点。 出了门,边上放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 冬宜已经提议了很久,让宋珍给她买辆电动车,可是宋珍每次听到,都像一只聒噪的公鸡扯着嗓子叫唤:“哎哟,颠着了!你怎么不要辆小汽车,老娘钱多得没处使了是吧?” 冬宜不想和她拉扯,只能继续推起这辆自行车。 今天天倒是不热,没日光,云层灰蒙蒙,好像拿指尖儿掐住就能落下水滴来。 冬宜刚出门,就听到对门窗子几声压低声音的“冬宜,冬宜!” 冬宜投去视线,窗子边站着的就是陆越,冬宜的发小,换个更文艺的说法是叫青梅竹马。 他穿着件浅蓝t恤,头发理得极短,眉眼浓烈,模样生得很俊朗。 等冬宜推着车到了他的窗户底下,陆越提防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从不锈钢铁窗里递出25块钱:“还是老样子,剩余都是你的跑腿费。” 冬宜盯着他手里的钱,却没有去接的动作,反而眸眼一转,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不行,上次帮你被你妈碰见,我都被骂了,我不想去。” 陆越掏了掏,又掏出皱巴巴的5块:“够了没?” 冬宜唇角这才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她一把薅走他手里的钱,明明心里很高兴,却偏偏勉为其难地说:“那好,最后一次。” 陆越看着冬宜的身影进了不远处的超市,还没有收回视线。 早饭吃完,陈梅给儿子张志强发布了任务:“带少爷上街逛逛。” 张志强本不想同意,可随后,陈梅竟然大方的扬过来两百块:“拿着花。” 张志强浑身的骨气,像是被瞬间击散了,连忙抢过钱笑嘻嘻:“遵命,遵命,我一定把咱少爷——伺候得服服帖帖。” 他还特意加重了“少爷”这两个字的语气。 可下了楼出了门,张志强却又变了卦,他阴阳怪气喊他:“公子哥。” “老子可伺候不了你,在网吧约了朋友,你又没缺胳膊少腿,自己随便走走吧,认得回来的路就行。” 他并不想管江复,交代完,叼根烟,耸耸肩,趿拉着拖鞋跨上一旁停着的电动车一溜烟跑了。 其实也好,江复也压根不想和张志强虚与委蛇。 冬宜买了陆越要的东西,又从柜台上顺手拿了两个棒棒糖,这一幕落到老板眼里。 他不悦的提醒:“糖要给钱的。” 冬宜哼了一句“我有说不给吗”,便拍了21块钱到桌上。 老板脸色这才缓和,冬宜拿了东西揣兜里,眼珠滴溜转,又拽了一根棒棒糖利落塞嘴里,脸颊鼓鼓囊囊,“这根送我了,下次还照顾你生意啊!” 也不管老板什么反应,她掀开帘子出了小超市。 不远处,冬宜瞧见了江复,虽然背着身,但是他太好认了。 他很高,肤色白皙,整个人修长而清冷,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矜雅,他身处这个小县城,就好像杂草丛生的庭院里突然连根拔起了一株玉兰,日晃帘栊,一树雪白。 冬宜心里雀跃起来,兴冲冲跑到江复身后:“少爷,给你糖吃。” 她向他释放的好意里,只有给糖江复是接受了的,冬宜如法炮制昨天的举动。 江复转过身来,冬宜手伸进口袋一拽,可出来的不止有糖,还有砸在江复鞋上的。 一包崭新的烟。 4、chapter4 冬宜连忙蹲下身捡起烟,江复清楚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那抹慌乱。 “少爷,这是我给别人买的,我不抽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怕江复误会。 江复微微蹙眉,可昨晚,他明明看到她站在阳台指尖漾起的一点火光。 江复的神色冷下去。 她果然是个骗子,谎话张嘴就来。 可冬宜是不是骗子,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江复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嗓音清泠,掺着些微的哑意与漫不经心:“不必了,谢谢。” 像是害怕冬宜再次冒昧的将糖塞进他的手里,他稍微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昂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后抬腿离开。 冬宜盯着江复的背影,他稍微低了下头,领口往上的瘦削长颈在这阴郁天气中,格外冷白。 “你去哪?” 江复却没回话,他的不近人情让冬宜指尖收紧。 明明天上雨水未落,可冬宜就是觉得呼吸有些潮湿沉闷,像是将云层中的水汽都吸进了肺腑。 她情绪低落地走到了陆越窗下,莹白水润的指尖捻着一包烟:“给你。” 陆越接过来。 可心思像是遗留在刚才那幕上。 “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人是谁?”陆越探究的警惕的目光透过镜片和铁窗,深深镶嵌在冬宜身上。 冬宜稍微低头,转身靠在了窗下的墙壁:“就是陈梅家里的那个贵客。” “哦,她主家那个少爷啊,你和他很熟?”陆越语气里掐着一捻酸意,落到冬宜耳中,消弭于无形。 冬宜点头:“肯定熟啊,我们是朋友,陆越,我跟你说,他家可有钱了,我给他糖吃,他还说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她眼角眉梢对江复的兴趣不加掩饰,让陆越脸色阴沉下来。 他似乎有些生气,拆了香烟抽了一根衔进嘴里,低眸“嚓咔嚓咔”摁了几下打火机,漾出一抹火光来。 陆越狠狠抽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冷哼了一声:“他家里那么有钱,怎么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冬宜:“来旅游的吧?” 陆越轻讽地笑了:“我们这里能有什么好旅游的?除了一条平平无奇的江,不临海不临山没有湖没有人文古迹,谁旅游会选这里?他怕不是家里破产了,来这里躲债的吧” 冬宜不信:“怎么可能,你没见着他手里的……” “手里的什么?” 冬宜却不想回答了,她咽了咽口水,往那翘挺的鼻尖处扇了扇风。 “懒得和你说了,熏死,等我走了再抽,最讨厌烟味。” 陆越有一丝无措,还是赶紧掐灭了香烟,那双深邃的眼巴巴盯着冬宜:“万一以后你男朋友也抽烟怎么办?” 冬宜答得干脆:“我才不会交往抽烟的男朋友。” 说完,她挺直背脊准备走,陆越隔着铁窗,却又叫她:“冬宜,我不抽了,你陪我多聊会,我都快闷死了。” 冬宜拒绝:“可不敢,要是你妈撞见,又得骂我勾引你,耽误你考清华了,我们还是装不熟,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陆越生怕身后门开,警惕朝后看了一眼,见没动静又冲着冬宜的背影一声压低声音的吼问:“真不谈抽烟的男朋友啊?” 一辆小卡车驶过,再看冬宜,已经跳上了自行车走了。 她没将她那头微微卷的长发扎起来,就这样随意散开,穿着一件蓝色雪纺衫和微喇牛仔裤,像一只翩飞的月神蝶,身后有车辆“滴滴”摁了两声喇叭,在催促她快些离开。 冬宜被催了,杏眸微狞,回头瞪了一眼,很快消失在陆越视线里。 她一离开,陆越便感觉胸口又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不得喘息,手里的烟,也没有抽下去的心思:“就那么果断说不谈抽烟的,万一他可以为了你戒烟呢!” 可惜冬宜早已离开,他的话无人回应。 鱼档离冬宜家不远,骑自行车也就三五分钟就到了。 她将车停在档口前,打下脚撑,进了鱼档。 档口不大,几个平方而已,饶是这样小的空间,还被两个大鱼池占据了大半,冬宜只能夹着步子走路,偏偏池子里的鱼不安分,有劲的尾鳍一扫,拍打起一阵嚣张的腥水,飞溅起来扑了冬宜一身。 她忙往后避,抬手挡脸,还是溅到了脸上,冬宜已经习惯了,认命地擦拭去。 宋珍进了门,她穿着一双雨鞋,冬宜拎一条都费劲的大草鱼,她左手右手各拎一条,像是不用劲一样甩进了用来送货的蓝色塑料筐里。 “砰”的一声巨响,两条大草鱼睁着溜溜的小眼,嘴巴大张大合吸着气。 “磨磨蹭蹭,怎么来得这么晚?” 冬宜眼皮子都没撩:“问了陆越一道数学题,来晚了。” 宋珍明显不信冬宜的话,她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神态,话语之中也是尽显嘲讽:“真的假的哦,你还想着学习?别又扯谎来骗我。” 冬宜面不改色:“你问他不就知道了?” 宋珍可不会为这点小事去费自己的嘴皮子,没再计较:“行行行,赶紧,把这两条鱼送到你开姨那里去。” 冬宜躬下身,纤细的两只手抓住塑料筐的边缘,深吸一口气,手指也捏紧,像是要将浑身的力气都转移到手上来,她咬紧牙关端起来,太重了,好像手里不是鱼,而是一个千斤的秤砣,坠着她的身体摇摇晃晃。 宋珍见着了,却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嘲讽来:“大小姐,我没给你饭吃啊?” 冬宜本来是想求她帮忙,可听宋珍这么说是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是说了一句话,宋珍喉腔里随时有一百句恭候着她。 她只能强撑着端起鱼框往自行车那里走去。 冬宜劲小,宋珍也故意旁观不肯搭手,这是她擅长做的事情。宋珍总是喜欢这样,眼睁睁看着冬宜将一件事情弄砸,然后才得意站出来“收拾残局”,说些“这个家没了我可怎么办”的话,顺便嘲讽冬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还能干什么”。 这次也不例外。 快靠近自行车时,冬宜浑身力气已经耗尽,塑料筐如同抹了油,毫无征兆从她指缝溜出,轰然砸下来。 一声巨响。 筐里的鱼以为来了生机,费力从筐里弹出来,却只是躺在地上绝望地拍打尾鳍。 宋珍看到这幕,可算是满意了,她将手里用来擦腥水的毛巾一撂,跑过来一把将冬宜推开:“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能指望你什么?” 她手脚麻利,将塑料筐扶正,又轻松将两条十几斤的大草鱼撂进去,最后利落地塑料筐端上自行车后座,拿拉力绳捆好:“去送吧。” 冬宜阴着眉眼,一声不吭走到自行车前,却没有跨上去。 而是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解开拉力绳,任由塑料筐从自行车上狠狠摔落,宋珍回过头,气得红了眼,冲着她就吼道:“你癫了!” 冬宜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将鱼放好,艰难地将它抬上来,重复着宋珍的动作固定好。 她用激烈的方式,来表达对宋珍的抗议。 更多的责骂宋珍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冬宜凌厉一眼压了回去:“宋珍,想让我乖乖干活,就闭嘴,不然迟早,我也会被你、被这个恶心的家逼走的!” 说完,她这才踩着自行车离开。 一向一点就炸的宋珍,像是霎时间被泼了一盆冷水,泼得她火气尽失,泼得她浑身湿哒哒,狼狈不堪,她微微昂头,眼圈微微发红,自嘲地笑了一声:“好啊,走,你们都走,你以为我会怕,我告诉你,我宋珍什么都不怕,我宋珍不是怕大的……” 她叽里咕噜,一个人说了好多话,没人倾听。 冬宜已经离开了菜市场。 她骑得很快,没多久,又停到了“开嫂鲜鱼粉”的门口。 开姨亲自迎出门来,掂量手里的鱼,似乎不太满意:“没昨天鲜活,鱼头这里怎么还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摔到过?” 冬宜忙说:“没有,都是今早刚送过来的,来的时候就这样。” 反正都要被片成片,只要活着就行,开姨没计较,拎着鱼进了后厨。 她将其中一条扔进水桶,另一条往案板上一撂。 那鱼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被刮麟剖肚片成片成为粉丝浇头的命运,伤痕累累还是奋力挣扎,身体弹成了个朝上的“c”,被开姨“邦邦”用菜刀刀背狠拍几下脑袋,扑腾两下尾鳍,没了动静。 冬宜跟着进了后厨,开姨一边忙活一边开口:“冬宜,你等会,我杀了鱼就来给你结钱。” 冬宜听话的“诶”了一声,声音温软:“开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在外人面前,她努力听话懂事,做个乖乖女,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皮下藏着的尖刺,哪怕别人眼里,她的伪装千疮百孔,毕竟人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她心里并不乐意帮忙,只是笃定了开姨不会麻烦她这个外人,才故意开这个口。 果然,开姨十分娴熟地刮着鱼鳞,回过头忙说:“不用不用,冬宜,你在外面坐会,我很快就好。” 冬宜要的就是这句话,她正准备心安理得走出后厨等候。 可步子刚抬,楼上一声脆响,紧接着,响亮而凄厉的哭声就汹汹来袭! 是开姨那个刚过三岁生日的儿子。 开姨连手上的鱼血都来不及擦,嘴里一边唤着“垚垚”,一边急促往楼上走。 垚垚睡醒找水喝,碰倒了桌上的热水瓶,滚烫的开水洒了整条手臂,红得刺眼。 开姨急得手足无措,哭得拍打自己大腿:“是我不好,我怎么能放着他一个人在楼上睡觉……” 冬宜忙打开了水龙头急声:“开姨,凉水冲!” 冬宜的话让开姨有了主心骨。 冲了会,冬宜又提醒:“直接带垚垚去县医院。” 县医院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开姨这才反应过来,出门前又拜托冬宜:“冬宜,帮我关下店子,你的钱等我下次再结,我会和你妈说的!” 她抱起孩子横冲直撞跑了出去。 冬宜转眼,却看到了收银桌上的手机,她拿起来冲出去喊了一声:“开姨,你手机没拿。” 可惜这位担忧孩子的母亲早已经跑远了。 冬宜只能悻悻回了店,去后厨给鼎沸的高汤关了火,正准备关店,收银台上手机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喂”了声,那头传来开姨祈求的声音:“冬宜啊,你还在店里,太好了,我出来得急,手机和钱都忘了带,要缴费,钱在收银柜的抽屉里,你帮我取了送来好吗……” 冬宜只能好人做到底,她纤细的身躯挤到收银台里,漫不经心拉开抽屉,里面一张张粉红色的钞票,晃了她的眼。 看着这些钱,她心里涌起一个可耻且大胆的想法,要是拿了这些钱去火车站,是不是就可以…… 冬宜垂落眼皮,将里面的粉钞一股脑拿出来,数了数,揣进口袋,下一刻,她做贼心虚般看了看店门口,没人进来,亦没人看到。 冬宜咽了咽口水,揣上开姨的手机,又拿了钥匙,走到店门口吃力地将卷闸门拉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头也没回,踩上自行车在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飞驰起来。 清江县的街道自冬宜有记忆起就没有变化,泛着黄,两旁的招牌挨挨挤挤,风吹日晒下大都褪了色,她摁着车铃穿行而过,老槐树蓊蓊郁郁,到了一个下坡前,她毫不犹豫冲了下去! 赫然看到,江复正站在路中央。 “让开——” 5、chapter5 那一刻,冬宜心头一紧,她下意识猛捏刹车。 却已经是徒劳。 “嘎吱——” 后刹发出刺耳的抗议,在巨大的惯性前,显得那样无助。 冬宜的自行车不受控制继续往前冲去。 她急得冷汗直冒,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一阵响过一阵。 冬宜连忙落了脚想阻止下冲的自行车,却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撞上江复,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被撞飞,落地的声音清脆,再接着,冬宜视线里的街道、行人、蓝天飞速旋转,身躯也重重摔倒在地。 几声刺耳的金属刮擦的“哐当”声,车子也倒了,后轮拽动着链条原地转了起来。 冬宜意识混沌了几秒。 尾随而至的痛意让她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撞人了。 冬宜痛得倒吸了几口凉气,这才挣扎着坐起身来,看到江复正掀开裤腿,小腿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吓得脸色苍白,急促的温润软语中,拼凑不出一句完整话。 “少……你你……你受伤了……我不是故意……” 江复眉骨凌厉,深邃而沉敛,只淡漠看了眼蜿蜒淌下的血痕,起了身。 他视线朝不远处抬了下,那里躺着一个手机,玻璃屏早已被摔得稀碎,像分布着一张毫无规律又密密麻麻的蛛网。 他弯腰,往下伸手,手腕结凸起明显,手臂皮肤白皙,有青色的血管蜿蜒缠绕,遮不住,江复修长分明的指节捏住手机边缘。 他忍着痛,长腿几步又回到冬宜面前,低眸朝下。 冬宜还坐在地上,黑发茶瞳,脸颊红红,一副做错事的窘态,正可怜兮兮地看着江复,脸颊鼻尖沾染脏污,双眼潋滟着水光,身上的鱼腥味清晰可闻,细白手臂裸露着,一道狰狞的擦伤像烙铁一样灼了他的眼。 他薄唇动了动,眼瞳漆黑,他屏息了片刻,准备将她扶起来。 可刚朝她伸手,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就迎着他好看的眉眼怯怯弱弱出了声。 “对不起,我没有钱。” “真的没有钱赔给你。” 江复一愣,就看到冬宜自己爬了起来,他的视线从她刷得泛白的鞋间一寸寸挪动,如同慢动作一样,在她躬身一刻,请准无误地落在了她的口袋里。 她嘴里说没钱赔,可口袋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大额粉色人民币。 江复的指尖微顿,只感觉心里似乎瞬间涨潮,淹没了他本就不多的同情心。 陈梅早就提醒过他,眼前的女孩是一个骗子。 她坏得远近闻名。 他收回手,嗓音淡漠,语调也毫无温度:“没钱也要赔。” 他的不近人情,让冬宜手心越发蜷紧。 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冬宜知道,是开姨在催了。 她这才局促的,像是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扶起自行车。 江复见状,冷淡的眼皮一撂,冷声问:“你是要逃?” 冬宜摇了摇头,指了个方向,结结巴巴说:“不是……少爷,那边有诊所,你先去看伤,我……我现在有急事,我得先走,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十分钟,就等我十分钟……” 现在装得可怜,连话都说不完整,不巧的是,江复昨晚刚刚目睹完她是如何伶牙俐齿驳得她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的。 江复单薄狭长的眸越发冷冽,在他的凝视中,冬宜忍着痛再度跨上了自行车。 她歉疚地说了句:“我很快回来。” 声音很低,溶解在过路的风中。 冬宜小心翼翼看着江复,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她低眸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将脚踏逆时针打了个圈稳稳踩上去,骑着车疾驰离开。 江复的视线久久落在她远去的身影里。 这女孩嘴里真是连一句真话都没有,可鬼使神差,江复并没有离开。 他等在原处,像是为了要看看她是不是撒谎,还会不会回来。 冬宜脚下加速再加速,感觉车都快飞了起来,忍着手臂上擦伤传来的剧痛,终于赶到了县医院。 她连车都来不及停稳,随意往地上一撂便往医院大厅冲去。 开姨泪眼婆娑站在大厅口等着她,见着冬宜,她连忙迎上来:“冬宜,谢谢你啊。” 冬宜从兜里一股脑掏出那一叠钞票递上去,恳切地:“开姨,鱼一共是27斤,能不能现在结给我?我有急用!” 开姨拿了钱,敷衍着回:“冬宜,我现在没空,下次一起结,垚垚要住院呢。” 她急匆匆跑去缴费处,冬宜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开姨,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钱,我撞了人……” 她明明说得很大声,开姨却像没听到,一心只沉浸在儿子的事情里。 冬宜没拿到钱,心情很沉闷,心里还惦记着江复。 她身上就9块钱,是早上陆越给的跑腿费。 冬宜脑子里一闪而过找宋珍要钱的想法。 可宋珍就是个活生生的葛朗台,到她手里的钱再要拿出来,那得费劲口舌,受尽辱骂。 她想起小升初的那个暑假被狗咬了,怕被宋珍骂,谁都不敢告诉,就那样过了一个月,发现自己没事,才从得狂犬病无药可治的惶恐中回过神来。 冬宜现在更是不想直接找宋珍要钱。 她心乱如麻,还是先回了一趟鱼档,见着冬宜,宋珍垮着一张脸:“大小姐,你可真能磨洋工,五分钟的路程,你都送了一个多小时,你是摔沟里了还是被车撞了……” 她的嘴像是吃了枪药,冲冬宜说个不停,直到有人问了一声“鲩鱼多少钱一斤”才让宋珍消停。 宋珍脸上堆起假笑,答道:“7块。” 那人说贵,她絮絮叨叨:“便宜,这个市场你去打听打听,我这里的鱼最新鲜价钱也最低,都是今天早上刚捞起来的,你看看,多鲜活,肉嫩,好吃……” 宋珍正招呼买鱼的客人,冬宜盯住宋珍胯在腰间的包,里面都是她卖鱼的钱,为着方便,拉链大开着,胡乱塞进的钞票露出边角,像是串着肥美蚯蚓的鱼钩,引诱冬宜去“偷腥”。 她不动声色挪到宋珍身后。 她是喜欢撒谎,不过偷东西,却没什么经验。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熟练,就像是基因里自带的程序一般,用两根修长的指尖,神不知鬼不觉,从宋珍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来。 就当这些天的工钱吧。 冬宜及时收手,趁着宋珍将她的鱼夸得唾沫横飞,偷偷溜了。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有几滴渗入冬宜的发间,冷得刺骨。 冬宜走在路上,心里突然想到,她应该回去带把伞再出门的,可是拿伞势必会惊动宋珍,这样想着,她没有回走。 雨丝垂落,落在江复微凌的碎发梢,他抬起手腕,凸起的腕骨上戴着的银灰色腕表准确告诉他,与她和自己约定的时间过去很久了。 可笑,他竟然会相信她的鬼话。 装得再可怜,也是个骗子。 江复沉了沉眸光,迈开步子冒雨离开。 雨不大,可积少成多,冬宜赶到的时候,浑身已经没有一处不是湿的。 她小跑着,气都来不及喘匀,一把掀开了诊所的帘子,老医生的目光透过厚镜片锐利无比,他声音有些苍老,悠悠问:“哪里不舒服?” 冬宜张望着,水润的杏眼将这不大的诊室扫了个便,却没瞥见那抹矜雅身形。 她嗫嚅着:“刚刚来看伤的那个……走了吗?” 老医生收回视线,继续伏案写着什么,答:“没来人。” 冬宜诧异地“啊”了声:“小腿受伤的,没来看吗?” 老医生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冬宜退了出去,帘子重新聚拢。 她站在诊所屋檐下,手心的钱被捏得皱巴巴。 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像珠帘绵延不绝,她心焦地昂了昂头,阴暗天色下,她的脸很苍白。 顿下片刻,冬宜又回头,掀开帘子进了诊所。 “我想买点药。” “买什么药?” “我朋友腿上被撞了一条口子,流了很多血,需要什么药?” 冬宜付了钱,拎着药走出了诊所。 这场雨,越发肆虐,水雾迷潆。 冬宜看了眼天,心一横,纤细的身影跑进大雨中,飞溅起白色的水花,渐渐消弭。 江复早就回了陈梅家。 家里没人,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发梢也淌着水,顺着他的肌肤纹理滑落。 有些冷。 江复洗了个热水澡,毛巾随意擦着湿发上了阁楼。 小腿上的伤并没有处理,只是洗掉了血痕,江复不甚在意。 小伤而已,很快就能好。 只是桌上这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有些棘手,他打算等雨停了去修理。 至于那个骗子…… 刚想到冬宜,江复便听到身后窗子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一回头,冬宜双手摊开趴在窗户上,鼻尖蹭着玻璃,呵出迷濛的水汽,氤氲着看不明朗。 唯独能看明朗的,只她那双明媚的眼。 如春水。 6、chapter6 冬宜望穿秋水一般巴巴看着江复。 他一扭头,就看到冬宜兴奋地晃了晃手上的药袋,又伸手指,指了指一旁的门,示意他给自己开。 江复不想再与冬宜有过多接触。 他本来只是讨厌鱼腥味,现在发现,比起鱼腥味,他更讨厌这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骗子。 江复收回视线,将濡湿的毛巾扔到椅背,身形僵了瞬,朝窗户走去。 即便看到窗外的冬宜被淋成了落汤鸡,江复也没意思犹疑,拉上了窗帘。 阻绝了光线。 外面也兀的没声了。 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识相的知难而退。 昨晚没睡好,江复现在可算是感觉到疲累了。 他吹干湿发,躺在那张不是很舒服的床上沉沉睡去。 做了梦。 梦境光怪陆离,一下在銮城,一下又到了清江。 最后一幕,是湿漉漉的冬宜蹲在门口可怜兮兮喊他“少爷”。 他蓦的睁开眼,醒了。 抬手看腕表,时针与他睡前相较,才往下走了半个圆,堪堪睡了半小时。 却睡不着了。 江复浅浅喟叹,坐起身来,太阳穴也有些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上午淋到雨的缘故。 屋子也有些闷,拉了窗帘又阴暗,江复觉得透不上来气。 他起了身,径直走到那扇通往天台的门边,伸手拉了下插销,想开门透透气。 没料到门一开,梦境成真,冬宜真的浑身湿漉漉蹲在门口。 她扬起苍白的脸,眉宇间透着可怜。 江复皱眉,下意识后退,清冷的语调中透着疑惑。 “你怎么还在这里?” 冬宜站起身来,浑身都冷得有些抖,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也很轻,解释说:“我回不去,我那边的门不小心被风吹关了,我没钥匙,那门要从里面才能打得开。” 说着,冬宜的视线下落,定格在他的小腿上:“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去诊所找过你,但医生说你没去看伤,所以我买了些药给你,今天的事情真的对不起,你的手机修了吗?” 冬宜语气稍迟,将剩余的钱一股脑掏出来递到江复眼前:“但我只有这些钱,不知道够不够?” 江复压根都不用细看,那几张散票数额小得可笑。 “不够。”他语气冷凝,像是快结冰,拒人于无形。 冬宜低垂着头,商量的语气:“那我先欠着,分期还你好不好?” 江复的眉心拧得更厉害,他不明白,实在不想给他也不会计较,可她口袋里明明揣着有钱,却一次次在自己面前撒谎,有什么意义? 不过他也并不想深究一个骗子的心理,敛落眸光,看向了别处,冷淡地回了一个字:“行。” 她要怎么还,那是她的事,江复不在意。 听到江复这个“行”字,冬宜如释重负一般,连语气都轻快了。 “你放心,我会尽快还你。” 江复抿了抿唇,没答。 冬宜竟然自来熟地往前走了几步,她进,江复自然退,他淡色的瞳仁里浸满了不悦:“你要干什么?” 冬宜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上面印着四个绿色的大字——张春华诊所。 “我给你买的药,你擦擦,好得快些。” 江复戒备心起,提醒她:“我不喜欢别人进我的房间。” 冬宜“哦”了一声,递上袋子和手里捻得皱巴巴的钱:“那我站门口。” 她说着还真的退到了门外,江复瞥了一眼湿哒哒的冬宜,她的脚下也是一片湿哒哒,发梢也被淋湿,黏成一束束,看起来狼狈可怜。 江复又低眸看着袋子里的棉签碘伏和几管药膏,心里不知为何,对冬宜那种骨子里渗出来的抗拒,好像淡了很多。 他喉咙微堵,说了一句:“谢谢。”虽然语气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冬宜笑着答:“本来就是我的错,你能和我说话我已经很开心了,对了,你的伤还是尽快处理一下吧。” 江复迟疑了一瞬,却迟迟没有动作。 冬宜十分自来熟:“你要是不会,我可以帮你。” “不用。”他拒绝得倒是干脆,坐下来,松垮的裤腿往上撂去,血痕已经洗净,但伤口还很狰狞。 江复躬下背脊,简单地消了下毒,在门外冬宜直勾勾的目光中,拿出了一管药膏。 冬宜静静看着江复处理伤口,不过只静了一分多钟就开口问了起来:“少爷,你是銮城来的?” 江复没抬眸,淡淡“嗯”了一声。 冬宜惊喜接话:“我姐姐也在銮城,她是模特,拍过很多广告,网上还可以搜到她的照片……” 江复对并不感冒她的话题,也没回,只顾着低头涂药。 冬宜显然并不在意江复的冷漠态度,她越说越起劲了:“我姐姐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家了,我很想她,可惜她走后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只打来过三通电话,她说我要是想她了就去找她,我一直都没去。” 冬宜说着,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来。 江复眉宇微诧,明明还在涂药,可是嘴上却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没去?” 冬宜笑了笑,语气倒是坦荡:“銮城那么远,去一趟得花不少钱,我是有很努力的存钱,不过每次快存够的时候,就有了很想要的东西,上次是高跟鞋,上上次是裙子,上上上次是一对很漂亮的珍珠耳环,总是存不够,我在想,要是能突然从天而降一大笔钱就好了,我就可以去找我姐姐。” 她说着,目光做贼一样,落在了江复腕上那块表上,不动声色咽了咽口水。 江复很难理解去找姐姐还需要存很久的钱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去哪里不过就是一张机票的事情,关于机票如何得到这件事,他从未考虑过,哪怕是家中破败后。 冬宜还在状若不经意地打听:“你的手表很好看,是什么牌子的?多少钱?我想买一块送给我姐姐当礼物。” 江复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旋紧药盖:“家里剩的,不值什么钱。” 冬宜秀气的眉头微皱:“不应该,你这块表看质感应该很贵……” 江复这才多看了手表几眼,可这块表,他怎么看,也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表。 江复没有当回事,看向冬宜:“你的伤口也涂些药吧,我看你也伤的不轻。”江复打断她。 冬宜一愣:“我的伤口?我没受伤……” 江复的目光沉下了些,看向她纤白的手臂:“那里。” 冬宜不明所以,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迷茫地又看江复。 江复再提醒:“手臂。” 冬宜摊开手还是没找着。 “后面。” 冬宜又朝身后看,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几次下来,江复有些无奈,他起了身,朝冬宜走来,长腿几步便到了她的面前。 他很高,比冬宜高了一个头,在冬宜面前落下阴影。 冬宜本来口齿轻快的,江复靠近,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直到江复伸手握住她,她的手腕很纤瘦,江复的虎口甚至都没触碰上,只用两指便轻松捏住了。 冬宜的脸,霎时间像是绯红的云。 只感觉少爷手上稍微使了些力气,捏着她的手腕往后翻去,手肘上正横亘着那道擦伤。 “这里。” 冬宜受伤了,一开始,她也知道自己受伤了,可是一上午马不停蹄的忙碌,她已经忘了这回事,就连痛感都没有了。 她经常这样,受伤了,麻木了,习惯了。 直到江复直白地指明伤口位置,狰狞的擦伤重新跃进她视线这一刻,绵密的痛意才后知后觉,让她轻轻“嘶”了一声:“我没发现,谢谢你啊,少爷。” 她叫“少爷”已经叫得轻车熟路,在冬宜嘴里就是个简单的称呼,可江复却不自觉,瞳孔微微一缩。 “你别再叫我少爷了。”他制止道。 冬宜一怔,忙说道:“我听陈梅嫂那样叫你,我才跟着学的,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话音刚落,面前的少年便薄唇微动,轻吐出两个字:“江复。” “我叫江复。”他重复了一遍。 冬宜弯唇,也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冬宜,你的江是江水的江?” 江复点头,没有继续闲聊下去的兴趣,将药袋随意挂在了冬宜的指尖上,转身又回了屋子。 袋子在她的指尖晃荡,冬宜迫不及待,想将她的关系和江复的拉进一步:“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江复。” 江复想也没想便说话,“不算。”他的语气仍旧疏离。 冬宜眸光狡黠:“不算朋友的话,那你……” 她歪着头思索了一阵:“债主总算吧?” 江复没有否认。 冬宜还想继续说话,隔壁宋珍尖利刺耳的声音穿过墙壁,伴着天台的风雨传来。 “冬宜!冬宜!死丫头,你又死哪里去了?” 冬宜一惊:“我妈回来了,我先回去,我们下次见,江复。” 她说完回过身去,像一只灵活的猫,翻越围墙,消失在了江复的眼前。 房子不隔音,即便不在同一栋楼,江复也能听到隔壁的冬宜开门下楼,脚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声音。 他的眉心微蹙,陡然意识到,冬宜那边并没人来给她开门。 她是自己回去的。 她明明可以自己回去的。 有限的几次接触里,她一次又一次和他撒谎。 7、chapter7 冬宜下了楼,先进了房间,拿了换洗的衣服想去洗个热水澡。 可宋珍站在客厅里,那张脸,垮得像是别人欠她八百万,她那双精明世故的眼,将冬宜上下打量了个转,才终于开口发问。 “钱呢?” 冬宜没有一丝犹疑:“开姨说下次一起结,她儿子住院了。” 宋珍没有丝毫缓和,语气压得更低沉,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我包里的钱呢?” 冬宜面不改色:“你包里的钱自然在包里,我怎么会知道?” 宋珍懒得卖关子了:“那两百块,是你拿了吧,拿出来!” 冬宜指尖微蜷,张口就是一句:“我没拿钱。” “死鸭子嘴硬!”宋珍气得上前来,扬起手掌在冬宜肩膀上“啪啪啪”狠狠打了几下。 “撒谎,偷钱!你学什么不好,非得学你爸偷鸡摸狗,满嘴谎言,以后和他一样蹲大牢你就满意了是吧?说,偷的钱花哪里去了?是不是又买那些没用的玩意儿了……” “我撞人了。”冬宜缩起肩膀打断她,“我骑自行车给人撞了,把人家的手机也撞坏了,钱赔给人家了,还不够,那钱就当是我暑假给你送货的工钱,不行吗?” 冬宜说了实话,可是宋珍却不信,她夸张地“哈”了一声:“撞人了?你怎么没把自己给撞死呢?” 冬宜伶牙俐齿:“自行车怎么撞得死我,你要是给我买辆电动车,兴许你早就如愿以偿了。” 宋珍拽住冬宜的衣领,气得咬牙:“鬼话连篇。” 冬宜却如一条灵活游鱼扭动身躯,从宋珍的“魔爪”下挣脱了出来,溜进了浴室。 宋珍追上前,晚了一步,冬宜已经眼疾手快“砰”地一声关了门,反锁了。 宋珍双手叉腰,气得站在浴室门口激情开骂,嚷嚷着:“杀千刀的,有本事你就一辈子蹲浴室别出来!” 冬宜鼓鼓腮,可懒得理她。 淋了雨,衣服湿哒哒黏腻地贴着身体,不舒服得很,冬宜手脚并用,将牛仔裤一下下踩下去,费了些功夫才胡乱地脱了下来。 冬宜又褪下上衣,随意扔在地板上,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打开莲蓬头。 哗啦啦的热水,升腾着雾蒙蒙的热烟,将她浑身的寒气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冬宜的心情好了不少,门口宋珍一刻不停的叱骂就当是她给她的伴奏,冬宜闭上眼,还闲适地哼了一首歌。 等歌唱完,澡也洗得差不多了。 冬宜胡乱将身体上的水渍擦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洗漱台的镜子前,拿手掌擦了一把镜面。 氤氲的水汽凝结成珠子滑落,先前朦胧的镜面,被她拭开一团清晰。 冬宜对着镜子擦擦湿发,又昂首挺胸,端详里面的女孩。 她长了一双月牙一眼弯弯的眼,最动人也是这双眼,好似潋滟了水光,眼尾也微微上翘。 冬宜瞧了会,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对耳环,是她年初攒了很久的钱买下的、不是塑料的廉价仿制品,而是真的珍珠,触感温润,流光溢彩。 她小心翼翼,将珍珠在耳垂下比了比,耳钩刺过耳洞。 耳洞是初中毕业的暑假打的,太久没东西堵,有些长实了,冬宜闭了眼,皱了眉,手指用力一摁。 莹白圆润的珠子坠在她的耳珠下,分不清哪个更衬哪个。 她将鬓边湿发随意挂在而后,伸长脖子,稍微侧了些脸,好让珍珠耳环更加突出。 冬宜叉了腰摆动作,唇角露出一抹微笑,顿了会,冬宜觉得笑得过了些,又拉平嘴角,露出一个比前一个缓和三分的微笑。 这下满意了。 冬宜闭眼,想象摄像机正对准她。 咔嚓—— 这一刻,冬宜将自己想象成了远在銮城当模特的姐姐,也站在聚光灯下,站在摄影机前,站在很多人的惊叹里。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宋珍还脸色阴沉盯着她。 冬宜钱也没了,打也挨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反正钱没了,你蹲着我也没用,大不了我再给你打一顿。” 宋珍冷笑,那双眼越发压低,还真的准备扬手就打过来。 冬宜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哪里还想再挨一顿打。 眼看宋珍的巴掌就要落下来,冬宜连忙闪开,嘴里嚷嚷着“宋珍打亲女儿了,宋珍家暴了”,快速跑回房去。 宋珍又被耍了,叉着腰,气得指着她的背影痛骂。 她的声音本就尖利,又不隔音,穿透性很强。 强到就连隔壁上楼的陈梅,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对骗子母女,没一天是不闹出些动静来的,陈梅鄙夷地瘪了瘪嘴,拿钥匙开了门。 她没被影响,反而心情不错。 昨天刚接到少爷,今天江老板就往她账户里打了一笔钱,钱不多,堪堪万把块,不过陈梅倒是满足极了,她坚信这点钱只是开始。 陈梅雨伞撑开放在阳台,转头就上了阁楼,敲敲门。 江复清冷的声音隔门传来:“陈阿姨,有什么事吗?” 陈梅稍微偏头凑近门,笑呵呵的声音,可也能从其中辨出几分讨巧来。 “少爷,今天江先生联系我了,说是……” 陈梅还在说,江复已经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身高腿长,瞳仁漆黑,神情淡然。 陈梅继续说:“江先生想把你转到我们这里来念书,他怕你荒废学业,你的转学材料已经到来的路上了,等到了,我就带你去我们这的县高中办理入学。” 江复点了点头。 江复以前念的,是銮城最好的国际高中,在江老板的计划里,品学兼优的江复,以后会出国念最好的商科,回来继承家业,会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现在,未来一片未知,江复也只能到这偏远小县城里躲债。 他甚至都没法联系父亲,只能等父亲联系他。 “少爷,江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梅开口,江复安静聆听。 “他说,他对不起你。” 江复敛睫,看不出情绪,倒是陈梅先红了眼眶,安慰起江复来:“少爷,你也别太伤心,就好好在我家里住着,我会替先生和太太好好照顾你,有什么情况,我也会及时告诉你。” 她说着说着,竟然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哭腔,像是在为江家抱不平。 “先生太太多好的人啊,老天可真是瞎了眼,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陈梅的字字句句是在表衷心,江复听着耳里,反应却像个旁观者。 他及时打断了陈梅:“陈阿姨,还有什么事吗?” 陈梅还未从这种莫名的悲伤的缓过劲来,神情一怔,回道:“没……没事了……” 江复低眸做出关门架势:“我想休息了。” 陈梅意识到自己的悲伤有些过了头,说到底,她也只是江家曾经的一个保姆,哪怕现在,他们之间也只是付钱干活的雇佣关系而已。 越真情实感,反而越显得虚伪至极。 陈梅恼了下,擦干眼角的泪痕,很快又调整好心态。 也没啥嘛,越这样,江家人,就越会念她的恩情。 陈梅下了楼,去了厨房做晚餐。 这是江复来这里吃的第二顿,陈梅仍旧拿出了她最大的诚意,换着花样做了一桌子菜。 她今天拿了江家酬劳,做些好吃的是应该的,不过江复吃得仍旧不多。 一桌子的好菜,都便宜了张志强。 一墙之隔,也同样在吃晚饭,不过宋珍却仍旧冷着一张脸,桌上的肉菜,但凡冬宜伸下筷子,宋珍便毫不留情用筷头狠狠抽过去。 冬宜痛得下意识收手,那双杏眸染上懊恼:“你什么意思?” “偷我那么多钱,你还有脸吃饭?”宋珍面无表情说着,伸手将桌上唯一那道肉菜端到自己面前,像是要彻底杜绝冬宜伸筷子。 冬宜气得撂下筷子。 竹筷敲击着碗沿,清脆刺耳,又从碗沿弹落落到地上。 见冬宜走,宋珍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将那碗肉往中间推了推,冲着冬宜的背影喊:“死丫头,你还吃不吃饭?” 冬宜不理她,自顾自回了房,见状,宋珍恼火地吼了声:“不吃就不吃,饿死你得了!” 从冬宜学会反抗开始,母女俩就开始较劲,好似从上辈子就是仇敌,这辈子遇到,依旧一触即发,无法止戈。 关了门,隔绝外面的动静,冬宜才觉得,稍微迎来了些喘息。 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日记本。 翻开来,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是冬宜的亲姐姐,长卷发,穿着小裙子和高跟鞋,笑容洋溢,耳垂挂着的,是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似在发光。 在冬宜的记忆里,姐姐是对她最好的人。 姐姐比冬宜大七岁,从小就爱美,赶潮流,穿吊带和热裤,身上戴着的金属配饰叮里哐当,超女大热的那年,姐姐还跟风去剪了帅气的boyishbob少年发型。 冬宜第一次拍大头贴,打电玩,去ktv,吃肯德基,喝奶茶,都是姐姐带去的。旁人眼里,姐姐叛逆出格,冬宜却崇拜她,姐姐带来的世界是新鲜的她从未接触过的,冬宜心甘情愿成为姐姐的狗腿子、跟屁虫。 姐姐离开清江那天,是个很冷的,很平常的冬天。 那时,宋珍还没有开鱼档,在县城里一家服装店里做事。 她下班回来,刚进楼道,姐姐学校的老师就找上门来了,是来告状的。 “你女儿已经一天没去学校了,你这个当家长的知道吗?” 宋珍听到这句话也火了,气势汹汹回家去逮姐姐,她以为姐姐又和街上那些个不三不四的混混去了网吧,翻遍县城,也找不到她的身影,等回来,只在姐姐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8、chapter8 我走了。 姐姐说,我恨你,我再也不会回来,我再也不会回这个恶心的家了。 她信里恨的那个人,自然是宋珍。 宋珍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先是讽刺地笑了几声,接着恶狠狠地吼出一句:“好啊,走得好,以后死在外面都和老娘无关。” 她嘴里是这么说,可是等了一个星期,姐姐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后。 她却又一个人,进了房间,坐在姐姐的床铺上,昂着头,坐了很久,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姐姐就像信里写的那样,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几年,姐姐只联系过家里三次。 第一次,是离开家一个月的时候,她打回来过电话,说她在銮城,没钱吃饭了。 宋珍毫不留情痛骂了她一顿,挂了电话,冬宜仍旧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她嘴里说着“最好死外面”,第二天还是去了银行,往姐姐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钱不多,饿不死人。 第二次,姐姐联系家里,是来还钱的,当初宋珍给她打了多少钱,姐姐就原封不动还了多少钱,像是用这种方式和她划清界限。宋珍接到电话,一句话没说立马去银行取回了这笔钱。 她骂骂咧咧:“没良心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白眼狼,以后别想再从老娘手里拿走一分钱。” 第三次,姐姐打来电话的时候,宋珍在正在忙活鱼档,电话是冬宜接的,她很兴奋,问姐姐好不好,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 姐姐依次回答她的问题:“我现在过得很好,在銮城做模特,我和宋珍不共戴天,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冬宜很失落,眼眶陡然就红了,她很想姐姐,姐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伤心,又补充:“妹,你以后想离开了,就来投奔我,姐管你。” 冬宜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回应:“好。” 这次联系没几天,冬宜就收到了姐姐给她寄来的包裹,里面是送给冬宜的礼物,有手表发饰还有一个手机,其中就有这张照片。 宋珍看到照片,反手就扔进了垃圾桶,等她背过身去,冬宜小心翼翼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一直珍藏,好几次,宋珍来冬宜房里翻东西,翻到过这张照片。 冬宜忐忑地看着宋珍捏住照片凝视的侧脸,担心她会发火,担心她会将照片狠狠撕碎。 但宋珍没有,她只是端详很久,又随意撂回了原处。 冬宜捏这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姐姐,自信美丽,好似在发光,冬宜也想像姐姐一样,离开清江,离开这个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小县城,站在摄像机下聚光灯里,好像这样,她也能闪闪发光。 冬宜深深看了一眼照片,将之收好,心里却依旧做起旖旎的梦。 没多久,宋珍又来敲门,冬宜赌气不理她,宋珍也不管那么多,冷声冷气,发号施令:“我有点事,你等会把碗洗了。” 冬宜攥拳,不让她吃饭,碗却留给她洗。 宋珍要放旧社会,就是个周扒皮,把她当长工剥削,没下限,冬宜愤愤地想。 关门声响彻。 冬宜知道,宋珍这是出门了,她早就饥肠辘辘,迫不及待想趁宋珍不在找点东西吃。 猫到客厅,冬宜一眼看到饭桌,她坐的方位,盛着满满一碗饭,桌上的菜基本没动,色泽油润,很有食欲,宋珍吃过的碗筷也早就洗了。 宋珍让她洗碗,实际是变相叫她吃饭。 宋珍,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一个女人。 冬宜指尖紧了紧,又松开,默默挪步到了桌前。 她本来想硬气的就不吃宋珍做的饭,可是闻到饭香菜香,还是没骨气地坐下来一口口扒起了饭。 暑假飞逝而过。 这两个月,冬宜不是在送鱼,就是在看店,暑假作业,就开了个张。 开学的最后两天,冬宜几乎没再出过房门,就一门心思赶作业,宋珍笑她“平时不努力,佛脚抱得倒是好”,冬宜也像是没听到。 开学前夜,冬宜奋战得通宵达旦,写完了整整两根笔芯,才终于潦草地大功告成,命都快丢了半条。 江复的入学材料,已经被陈梅拽在了手里。 她自己的儿子张志强初中没毕业就没念书了,陈梅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以家长身份,踏进这高中校园里。 祖坟上冒青烟,却是替别人家里烧的纸,人生戏剧。 劳慰了陈梅,跑了一个上午,磕磕绊绊,才替江复办好了这借读手续。 “少爷,我都搞定了,你以后就能念书了,不过李主任说,你户籍在銮城,在学校里只能是借读,没法在我们清江高考。” 江复不甚在意:“不会待到那个时候的。” 只是躲债,等风头过了,就能回銮城了。 陈梅也点头,她也觉得待不到那时候,以江老板的本事,兴许年后就能将他接走了。 陈梅搓了搓手,商量道:“少爷,我手头还有点事,你要不自己参观下学校,熟悉熟悉?你认识路吧,到时候记得回来吃饭。” 正好,江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点头:“好。” 待陈梅的身影远了,江复才收回视线。 这个县城高中,实在是没什么好参观的,地方不大,楼体老旧,设施更是不值一看,惹眼的只有学校里生长的那一树树栾树,夏秋之交的日光浸染,渐渐染成橘红。 江复低了眸,从口袋里掏出了前几日被那骗子撞坏的手机。 屏幕碎裂,也没法用了,他得去修一修。 江复迈开腿,往校外的方向走去,今日正值开学,这所县高很热闹,走两步,便能遇到三五成群的学生。 出了校门,外面更是拥攘,小摊小贩占满了内外两道,学生或家长、电动车或小车堵了个水泄不通。 江复垂下眼眸,侧过身,想从人群中挤过去。 可推搡着,每走一步,都艰难不已,他不想和生人有太多触碰,又退回到了校门口,想等人少些再离开。 隔老远,冬宜已经精确捕捉到了江复的身影。 她熬了整整一宿才赶完作业,困得有些神志不清了,看到江复那一刻,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再定睛看去,人群之中又确是江复无疑。 冬宜很意外江复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她并未想太多,便轻车熟路挤了过去。 忽然,江复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从后拍了拍。 他回头,便见冬宜扬起一张笑脸,精致妍丽的脸庞上盛满了探究:“少爷,果然是你!” 只说到一半,冬宜又想起什么一样改了称呼:“江复!” 她状若强调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接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复和她视线相交,虽然语气仍旧没什么温度,不过并未忽略她的问题。 “办手续,借读。” “借读?!”冬宜尾音拉长,语调不可谓不惊诧。 她那双水润杏眼瞪大,不敢置信:“你要来我们学校念书?” 江复缄默,不过,也是默认。 冬宜的心情不知为何,突然好了不少问他:“高几?” “高二。” 冬宜似乎更兴奋了,忙道:“我也是高二,江复,你分在几班了?” 江复将视线挪开,看了一眼不远处,嗓音泠然:“不知道。” 冬宜看出了江复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她十分识相地转移了话题:“你站在校门口,是等人吗?” 江复薄唇微动:“不是。” 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上。 察言观色之下,冬宜已经了然,她忽然伸手过来拉住江复的衣袖:“我带你出去。” 江复看着攥住他衣袖的纤细手指,刚想开口说自己不想挤,冬宜像是洞穿他的内心回过了头。 她那双眼流转狡黠,轻易让江复放下顾虑:“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出去,没什么人。” 江复喉腔滞了滞,任由冬宜拉着自己走了回头路。 进了学校,冬宜没走中间的大校道,反而从左边小道拐了去,走过一片郁郁葱葱的香樟林,到了西边角落的围墙边,冬宜才松开江复的衣袖。 江复单肩背着双肩包,眉宇微皱,环顾四周,问:“哪有出去的路?” 冬宜只是云淡风轻笑了笑,指了指缺了半截的围墙:“这里,那些寄宿生翻墙出去上网的地方。” 在江复诧异的目光中,冬宜轻车熟路爬上了围墙,这才回过头朝江复伸出手。 “我拉你,上来。” 江复看着冬宜伸过来的手,阳光透过葱茏的枝叶漏了一丝日光映在她的指尖上,有些晃了他眼。 他从未做过这种翻围墙的事,犹疑片刻,心里也波澜生了一瞬,最终,他还是伸手,紧紧握住了冬宜的指尖。 她的手心很烫,不知是不是日光留下的余温。 等江复也上来,冬宜便松开了她的手,纵身一跃,跳下了围墙。 可落脚没稳,冬宜往前扑了下,狼狈地摔倒在地。 江复的心无端紧了一瞬,忙跳下去,几步走到冬宜面前:“你没事吧?” 他清冷语气中,却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很淡,随风而逝。 9、chapter9 冬宜笑了笑,不甚在意:“没事。” 想自己爬起来时,又看到江复伸过来的手,没一丝犹豫紧紧握住,接着他的力起了身。 裤子上蹭染上一大片灰,冬宜弯腰胡乱拍去,抬眼,看到江复漆黑的眼眸正牢牢注视着她。 “往哪走?” 学校外面,错落着一栋栋民居。 冬宜指了指路:“从这里一直往外走,就能走到大街上,对了,你要去哪?是要回陈梅嫂家吗?” “不是。”江复说,“修理店在哪?我想修手机。” 一说到手机,冬宜瞬间没底气起来。 本来还想助少爷为乐,现在冬宜只想当个缩头乌龟。 “街上就有手机店……”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复便打断:“你带我去吧,麻烦了。” 冬宜愣了下,点了点头,再没了刚开始的风风火火,怯柔地低眸:“那好。” 她抬腿往前走,江复修长手指紧了紧双肩包肩带,目光定格在身前少女的发光的发丝上,跟了上去。 小路走到尽头,便从两栋房子中间夹缝挤出去,走到了大道上。 天气有些热,冬宜脸蛋热得粉红,翘挺的鼻尖上也布了细密的汗珠。 她到一个矮铺前,伸手扒开了塑料帘,足足的冷气扑面。冬宜钻进去,后脚,江复也低头进来。 他很高,一进来这个小修理铺瞬间逼仄起来。 老板戴着眼镜,在台前捣鼓着什么,头都没抬,只问了一句:“要修什么?” “手机。”冬宜说着,侧了些身,给江复腾出位置。 江复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砰”的一声,放在了玻璃柜台上。 老板这才起身,拿起手机看了看:“嗬,这新款啊,怎么摔成这样了?” 冬宜的心越发虚了,指尖掐紧。 江复的声音很轻,目光压根没往冬宜身上落:“被人撞的。” 老板没多问,只是冬宜抬眼看到那手机的背部标志,那显眼的被啃了一口的苹果,心里越发打起鼓来。 冬宜知道,这手机对她来说不便宜。 老板捣鼓了一番说:“屏坏了,其他倒是没事,屏幕得整个换掉啊。” 冬宜心悬起来,小心翼翼问:“换屏要多少钱?” “那要看你们选什么屏,这手机原装屏要3000块,国产的四五百,你们自己选。” 冬宜的指尖都要嵌进肉里,几乎是下意识:“国产的,要国产的!” 可说完,她才想起这是江复的手机,要换什么样的应该由他来决定。 她目光一寸寸上移,最终和江复对视。 江复看懂了冬宜眸眼里的祈求,敛去情绪,嗓音清冷:“国产的就好,谢谢。” 老板“嗯”了声:“行,国产屏,480,明天来拿手机。” 江复刚将双肩包拉到身前,拉开拉链,冬宜就挤开他凑上前去,放软语调:“老板,你给我们便宜点呗。” 修理店老板抬了眼,看冬宜的神色中有一丝惊艳和兴致,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依旧显得为难:“妹妹,我成本价都要450呢,30块的手工费,你不可能不给我吧?” 江复从未还过价,也不屑于还价,低头刚想掏钱,就被冬宜的手摁了下去,她挡到江复面前,继续和老板周旋。 “我们都是学生,身上都没多少钱,你给我们算便宜点,下次,我介绍朋友来你这里,我朋友也有手机要修呢,哥哥你长得这么帅,再给我们低点,抹个零头,400,怎么样?” 老板被捧得心花怒放,语气都黏腻起来:“妹妹,你这哪是抹零头,分明是割我的大动脉啊,哥哥给你修这机子,都要亏本了。” 他话里说着会亏本,可明显吃冬宜这套,非常非常有商量余地。 可身后的江复,看着冬宜为了80块磨破嘴皮极尽讨好,捧得面前男人眉飞色舞的模样皱了眉头。 他不喜欢冬宜这样的谄媚,反手抓住她摁她的那只手。 腕口的禁锢让冬宜心里一紧,她有些错愕地转过身,就见江复另一只手掏出了钱包,嗓音冷得像要结冰:“就480!” 他低了眸,从钱包里掏出五百放在柜台上,拽着冬宜就走。 情急之下,冬宜不忘抽回一张钞票攥自己手里,冲着老板大喊:“就400,说好了的,下次来照顾你生意啊!” 老板并未追究。 出了小修理铺,江复松开冬宜的手腕,神色不算好看。 冬宜的语气也有些埋怨:“要不是有我在,你就吃大亏了。” “我不需要你那样还价。”江复声音冷冰冰。 冬宜想起江复的身份。 有钱人家的少爷,肯定觉得是小钱,没必要还价,也可能真信了那老板没得赚的话。 只有冬宜身处这个小县城多年,才深知这里的生存法则。 “我跟你说,真不是小钱,别说400了,就是300他都有得赚,他看我们是学生,以为我们不懂故意要高了,真不砍就吃亏了。” 冬宜循循善诱,江复并不领情。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声音也带了几分压迫感:“不需要。” 冬宜可不管江复需不需要,她只知道自己很需要,这480的修理费真掏了,后面她还得还的,冬宜不想吃这个亏。 她昂头看向江复,呶了呶嘴:“那个,手伸出来。” 江复蹙眉,不明所以,盯着冬宜狡黠的眼,还是摊开手掌。 冬宜笑着,往他掌心拍了一百块钱。 “拿着,修理费,我只欠你400了。” 冬宜美滋滋。 江复看着手里的粉色大钞,低眸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喉结滚了滚,似乎有些无奈。 “我要回去了,你呢?” “我还没报名。” “那我先走了,谢谢你。” “不用……”冬宜话没说完,就见江复径直离开。 他前脚刚走没多久,冬宜左肩便被人拍了拍,冬宜朝左回头,没见人,又朝右,还是没见人。 这样恶作剧,冬宜已经猜到来人是谁,她故意快步往前走。 陆越见状急了,也不逗她了,追上来:“冬宜,你等等我呀。” 冬宜这才停了步子,回过头昂起下巴:“就知道是你,报名了没?” 陆越颔首:“刚从学校报完名出来,你呢?” “我还没有。” 陆越接话:“那你愣在这里干什么,我陪你一起去。” 冬宜却有些抗拒,摇摇头:“算了,还是我自己去,你报完名就早点回家吧。” 她说着就往前走,看着冬宜冷漠的背影,陆越有些恼火,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质问。 “你什么意思?” 冬宜收下用力,想挣脱开,却是徒劳。 耳畔陆越的质问掷地有声:“我被我妈关了整整一个暑假,每次只有花钱你才会过来和我说几句话,冬宜,我们从小玩到大,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冬宜咬了咬下唇,顿了很久,也只说出:“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陆越眉头一皱,明白过来:“你是不是还在为上学期末那件事生气?那次我真不知道我妈发什么疯,我也和你道歉了,你别小心眼,揪着这点不放,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冬宜手指掐紧,看着他,语气很冷:“你妈妈在学校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说我不学好,勾引你,耽误你,你有为我说过一句话吗?” 陆越神情一怔,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抓着她手腕的力气,瞬间轻了很多。 他没有。 控制欲强的母亲在他钱包里翻出了一张冬宜的证件照,来学校找他的时候,正巧又碰见冬宜和陆越推着自行车一起出校门。 陆母气得咬牙,当即断定两人谈起了恋爱,冲上前去,一把拉过陆越,狠狠盯着冬宜。 冬宜发懵,一句友好的“苏阿姨”还酝在喉腔里,陆母的唾沫星子就飞了她一脸。 “好你个小骗子,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想勾引我儿子,我儿子是要考清华的,你和我儿子谈?你也配?” 冬宜本想澄清她和陆越没谈,只是朋友,可听到陆母这样的话,霎时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陆母将冬宜那张小小的证件照甩过来,劈头盖脸,难听的话,像机关枪砰砰乱放。 “你老子现在还在蹲大牢,劳改犯的女儿,还想高攀我儿子,你是什么德行,你家是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我告诉你,今天你们必须给我分手!” 冬宜眼眶染红,抬头看向陆越,可他一脸懊恼,就像个哑巴一样站在他妈妈身后,低着头一个屁都放不出。 学校门口人来人往,都一脸看好戏一样,看着年级第一的母亲用最刺耳的话,将冬宜这个本就风评不好的普生踩进了尘埃里。 陆越后来倒是说过几句话,不过是扯扯陆母的衣袖,求她别说了。 冬宜蹲下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寸照,用最平静的语气朝陆母说道:“苏阿姨,从今天起,我们分手了,你放心,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再和陆越谈。” 陆越神情震惊了一瞬, 说完,冬宜手指捏紧车把手,也不管母子俩什么反应,倔强地稍微抬起下巴,离开了。 第二天来学校,陆越找过她,向她道歉:“冬宜,我妈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张你的寸照,以为我俩恋爱了,突然就发了疯,你知道的,她对我寄予厚望,怕早恋影响我学习,所以才那么激动……” 冬宜倒是平静,笑了下,轻描淡写回了一句:“除了我们恋爱这件事,你妈说的话,都是事实不是吗?” 陆越耳畔嗡嗡响,语气更加歉疚:“你别赌气,我是真心道歉的,冬宜,你知道我妈那个人,管我管得像狗一样,很窒息,但我又没法怪她,毕竟她是我妈,我爸在銮城打工,我妈一个人照顾我很辛苦……” 冬宜耷拉下眼皮:“我知道。” 陆越小心翼翼,忐忑地看向她:“你别生气了,对不起。” 冬宜脱口而出:“我没生气,没关系。” 陆越大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冬宜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心上的,咱俩还是好兄弟。” 冬宜没有说话。 陆越以为她说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却忘记了,冬宜很爱说反话。 或者说,是撒谎。 她其实很介意。 10、chapter10 陆越还在为自己解释:“冬宜,我妈你还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要是敢开口说一个字,她一定将这件事闹得天翻地覆,我不说话,只是想要这件事早点过去,早点清净。” 冬宜脚步飞快,陆越也跟在身后,边走边说,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走到校门口,冬宜挤进人群里,活脱脱一条入了水的泥鳅,很快跑远了。 陆越想追过去,却被小摊前挑选宿舍用品的高一新生几次三番阻碍了脚步。 陆越攥拳,满腔情绪无处发泄,看着小摊旁垒放的塑料水桶怒从心来,一脚狠狠踢上去。 “煞笔!谁准你们在学校门口摆摊的!” 冬宜不想再遇到陆越,报完名出来,没走大门,又去翻了围墙,走了和江复走过的那条小路。 刚回家,接到宋珍的电话,问她报完名没有,催她去帮忙干活。 干活干活,又是干活。 冬宜垮着一张脸,没精打采,还是认命地去了鱼档。 等忙完,已经是晚上了。 宋珍没做饭,就在旁边的苍蝇馆子里打了两份盒饭。 母女俩一人坐一边,无言地吃起饭。 陈梅今天回来得有些晚,饭没仔细做,三道菜摆在桌上,显得寒酸极了。 张志强看着就不乐意:“妈,就吃这个啊?肉都没有?” 陈梅脱口就是一句:“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可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一僵,扭头看向江复,不好意思起来。 “少爷,回来晚了,菜场没什么好菜,蔫儿吧唧的,肉都不新鲜了,我就没买,委屈你了啊,少爷。” 江复看着桌上的菜,一盘昨天的剩菜,一盘土豆丝,一盘不认识的青菜,清江人爱吃辣,陈梅每道菜都放辣椒,就连青菜也不放过。 头几天,哪怕陈梅精心烹调,江复都吃得很少。 不过现在,他已经初步适应了清江的口味,陈梅的厨艺还不错,但与之前家里的厨子毫无可比性,江复也知道,他这个处境,没什么好挑剔的。 江复捏了捏筷子,回他:“陈阿姨,你不用总是对我感到抱歉。” 他不是客套,只是感觉陈梅抱歉的频率有些太高了,明明做了好菜,嘴里也要非常郑重地说上一句“这桌上没啥菜,少爷别介意”之类的话。 他对这种周而复始的对话有些疲乏了。 陈梅忙点头说好。 但江复知道,就像陈梅坚持要叫少爷一样,下顿饭,陈梅依旧会脱口而出。 江复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低下头去,认真吃饭来。 冬宜这边也吃完了盒饭,和宋珍一起打扫了鱼档,便骑着车先回来了。 累了整个下午加晚上,冬宜只感觉脚上像坠着秤砣,四层楼竟然如此难爬,到门口的时候,她险些一个趔趄倒下去。 好在眼疾手快,冬宜握住了门把。 她胡乱掏了掏口袋,掏出钥匙开了门。 回了家,连澡都不想洗,就想直接上床睡觉。 宋珍干了多久的鱼档,冬宜就给宋珍做了多久的送鱼卖鱼小工。 冬宜知道,哪怕她现在对鱼腥味越来越迟钝,越来越闻不到了。 可成天里都和水池里那些长满鳞片浑身滑溜的家伙们打交道,飞溅出的腥水,怎么可能不将她腌入味。 不洗澡肯定不行。 不仅要洗,还要将头发丝,汗毛丝,乃至于每个毛孔都洗得干干净净。 冬宜进了浴室,脱光衣服,塑料浴盆里,放了满满的一盆水,晃漾起迷濛的水雾。 少女纤细的身体,在暖色的浴室灯下越发显得美好。 冬宜挤了满满的沐浴露,狠狠搓,搓成绵密的泡沫,这里涂涂那里抹抹,浑身上下包括脚底板都不放过。 洗澡和睡觉,是冬宜一整天最放松的时刻。 她总是喜欢一洗就洗很长时间,不是玩玩水,就是搓泡泡,搓出来的泡泡端在手里,像奶油蛋糕,不过轻轻一吹,又飞了,她不亦乐乎,总是要惹得宋珍在外头鬼喊鬼叫才肯出来。 宋珍又回来了,宋珍又在外头鬼喊鬼叫了。 “大小姐,你在里头修水库啊,还不出来!” “死里头了吗?连个声都没有了,老娘洗澡五分钟,你五个小时都洗不完,你皮肤是金做的还是银做的啊?一天天破网打鱼瞎张罗,一分钟,赶紧出来!” 冬宜躺在塑料浴盆里,故意做鬼脸,宋珍骂一句,她就阴阳怪气小声地模仿一句。 直到宋珍消停,冬宜才会消停,起身踏出浴盆。 擦干身体,穿好睡衣,收拾完,冬宜才慢腾腾开了浴室的门。 宋珍虎着一张脸,那架势凶得,像是要将冬宜大卸八块。 冬宜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很小声,但宋珍耳朵像是装了雷达,她敏锐地捕捉到:“你说谁是老虔婆!” 冬宜不解释,撒腿就跑,进了房,一关门,就像是升起两道结界,一道物理的,一道心理的,自动阻绝了门外愤怒的宋珍。 冬宜吐吐舌,强调:“宋珍是老虔婆,宋珍是老虔婆!” 她其实不知道“老虔婆”是什么意思,这个词,是宋珍用来骂她的。宋珍没念过多少书,小学毕业家里就不给读了,可她继承了外婆骂人的本领,骂起人来花样是一层叠一层,学富五车。 有次宋珍口不择言,骂了冬宜一句“你是狗娘养的”,冬宜翻着眼一琢磨,差点没笑出声。 她伶牙俐齿反问了一句:“我是你养的,那你是什么?” 宋珍一开始没琢磨过味来,那句话,是在肚肠里翻了两圈,才明白过来是在自己骂自己。 她气得要揍冬宜,冬宜像小兔,撒腿就跑了,她追不上,气喘吁吁叉着腰在路边顿了半天。 “狗娘养的,狗娘养的。”宋珍重复了两遍,琢磨这个词,自己都琢磨笑了。 她不得不承认,冬宜比她聪明太多了,方方面面。 她很欣慰。 这辈子她是个笨女人,她不知道怎么变聪明,只能让自己变利落变厉害变凶狠,她好希望,她养的这两个女儿,会是聪明女人。 冬宜听到宋珍脚步声离开了房门口,先是去了她自己房里,又听到她进了浴室。 她这才小心翼翼打开门。 宋珍在洗澡,冬宜洗澡五小时肯定是夸张的,不过宋珍洗澡真的只需要五分钟。 怕和她撞上,冬宜赶紧溜了。 她“咯吱咯吱”踩上木楼梯,往天台去了。 冬宜家里也有个阁楼,以前是她的房间,后来姐姐离开家了,冬宜就从阁楼上搬下来了,现在里面堆的是家里不常用的杂物。 过了阁楼,推开门,就是天台。 这两天天热,冬宜已经好几天没上来浇花了,盆里的叶子蔫蔫的。 冬宜拿起水管,开了水龙头,水花洋洋洒洒,将花叶淋得湿哒哒。 浇完花,冬宜将头往隔壁探了探,轻声喊:“江复。” 江复还没睡,从冬宜开门浇花,他就听到了声音,他不晓得冬宜叫他做什么,本来不想理会。 可鬼使神差,还是站起了身,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紧插销一抽,门开了。 江复稍微躬身,才能确保头不碰到门框。 他的视线微定,落到冬宜身上,带着疏离:“什么事?” 冬宜歪着头笑了笑,倒是很自来熟:“没事啊,就是你房间不闷吗?外面风很大,叫你出来透透气。” 里面实在是有点闷,江复却不爱晚上出门,天有些热,夜里的蚊子有点猖獗。 蚊子好像格外喜欢吃江复的血,站了还没两分钟,他就感觉到了手臂上的一阵刺痒,下意识扬手一拍,蚊子飞了。 冬宜这才意识到:“你也这么招蚊子啊,等我,我去点个蚊香。” 她回了阁楼,没几秒,又出了门。 江复安静看着冬宜点火,“咔嚓”几下打火机,一蹙火光跳跃到她的指尖,晃荡在她的脸上,暧昧迷离。 她很认真,用火光烫着蚊香头,拇指一松,收了火,冬宜两指间漾着一点红色的火光。 江复看着这熟悉一幕,喉咙微滞,偶然想起那天楼下,冬宜掉落在他脚上的那包烟。 她说她不抽烟。 江复好像也突然意识到,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话。 或许那天晚上,她不是在抽烟,而是如现在一样,在点蚊香。 冬宜将蚊香递给江复:“放脚边,蚊子会少很多。” “那你呢?” 冬宜笑了笑:“我就不用了,长衣长袖,蚊子叮不着。” 江复闻言照做,弯腰将蚊香搁在脚边砖块上。 清江夜晚的风,很轻柔,两人默契地没再说话,只是趴在围栏上,吹着风,看天空。 江家破产以来,江复抑着一颗心,好像压着坠着,不得呼吸。 今晚,是他这么久以来少有的轻松时刻。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就着身边冬宜轻柔的呼吸声,长腿微微弯曲,将双肘闲适的压在围栏上,就只是吹风。 这晚,江复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冬宜睡眠则一直都好。 第二天醒来精神抖擞,迎接她的高二生活。 清江县高生源一般,教学质量更是一般,这几年本科率堪堪维持在20%。 上学期末,冬宜选了理科。她其实更擅长文科,不过选科的时候听了菜场隔壁铺子里那个卖猪肉老头那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刚拿到上学期的期末试卷,冬宜就后悔了。 或许那个老头说的是对的,学好数理化真的走遍天下都不怕,冬宜怕的就是,学了数理化,她连大学的边都摸不着了。 她看着物理那可怜的分数,太阳穴生生作疼。 前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两颗门牙很大的男生,他回过头要看冬宜的分数。 几乎是下意识,冬宜用手挡住:“你多少?” 前桌亮出他的卷子,显得有些得意:“还好,我的分数刚过而立之年。” 试卷分数那栏,打着一个鲜红的、龙飞凤舞的30.5分。 冬宜感觉头更疼了,她那可怜兮兮的物理分数,才堪堪成年。 11、chapter11 冬宜有些喘不上来气。 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两个了,上学期末,冬宜就听这两同学说:“我们这成绩大学肯定考不上,我爸说,念大专等于往河里白扔钱,以后出来还不是打工。” “我也不想念了,干脆直接去沿海打工,还能多挣几年钱,我姐在銮城的美容店里做事,一个月都有七八千。” “这么多,那岂不是一个月工资就能买一部苹果手机了?” “那可不?我叫我姐带我们,一起去!” 这学期,这对好姐妹已经携手南下,座位都搬空了。 这让冬宜心里,也不安稳,泛波浪,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姐姐。 当年,姐姐也是升高二那年突然决定不念书的,后来去了銮城,做了模特,现在风风光光。 冬宜指尖将试卷角捏得皱巴巴,心情复杂。 想得入神,走廊里打闹的人群突然涌进教室来。 冬宜一抬头,就看到不苟言笑的班主任进了教室,她下意识坐直了些身体。 又看到,班主任的身后,那一抹清冷矜雅的身影,冬宜呼吸有些微滞。 是江复!原来他和自己分到了一个班。 班主任拿黑板擦拍了拍讲台,嘈杂的教室安静下来,一开口,又是训导都听出了茧子的那些话。 “成天嘻嘻哈哈,都高二了,一点紧张氛围都没有,你们去瞧瞧重点班,一个个都争分夺秒学习,哪像你们!” 班主任恨铁不成钢,但铁就是铁,他心里门清,嘴上恨一下,很快翻篇进入正题。 “介绍一下,这是江复同学,这学期将以借读生的名义和咱们一起学习,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 但冬宜还是听到旁边有两个女生兴奋地嘀咕:“这个借读生长得好帅,不比陆越差。” “我觉得比陆越帅多了……” 冬宜也觉得江复比陆越帅,主要陆越从小看到大,冬宜早就辨不出他的美丑了。 但陆越成绩好,有光环,学校里明恋暗恋他的人都不在少数,所以冬宜勉强觉得,陆越也是帅的吧。 倒是江复,他好看得,明眼可见,和这个破烂的县城格格不入。 班主任介绍完江复的情况,指了一个空位。 江复稍微低眸,走下讲台,朝着冬宜的方向过来。 他也看到了冬宜,但像不认识一样,从她身侧,衣角擦着她搁在课桌上的手肘擦过去,在她左下方的座位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了一条走廊。 冬宜扭过头,对江复狡黠的眨了眨眼。 江复自然也接触到了冬宜的目光,虽然两人最近接触颇多,虽然昨晚,他们还站在一块儿吹了很久的风,可江复冷冽神情上还是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他不晓得该如何回应冬宜这熟稔的眨眼,他只能是刻意无视了冬宜,专注看向黑板。 冬宜倒是没在意江复的冷落。 毕竟是少爷,高冷点也是应该的。 这时候,上课铃声响起了,四周的找书声哗啦哗啦。 冬宜也立刻收了心。 这节课,是让冬宜很头疼的物理课,讲的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试卷。 她非常努力地听物理老师讲题,非常努力地想要弄清楚被直升机投送的物资在半空中做了什么样的运动,距离地面有多远,却还是悲哀地发现,好难啊。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能学好数理化,偏偏她学不好。 冬宜沮丧地趴在课桌上,又想到江复,回头去看他。 江复也在这一刹那和她对上了视线。 他稍微偏了偏头,那双淡褐色邃冷的眸子中有一丝疑惑,转瞬即逝,因为冬宜也很快正过了头去。 江复的视线,才从黑板转移,停留在了冬宜的身上。 冬宜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和藏青色半身校服裙,趴在课桌上,两条细白的小腿内八对着伸长,随意扎起马尾,脑后碎发绒毛下露出的那截颈,白得好似在发光。 下课铃响,这节煎熬的物理课终于结束。 班里十来个女生,都搭着伴,有的去洗手间,有的去小卖部,只有冬宜,做什么都独来独往。 这所学校里,她没有什么朋友。 刚进高一的时候,也曾有过几个不知道她家庭的、下面村镇上来的、能一起吃饭如厕的搭子,不过清江这个小县城,就像是漏风的簸箕,消息瞒不住的,冬宜爸的事情,很快就从初中校园,传播到了高中。 他们都觉得,诈骗犯的女儿,肯定也是谎话连篇。 不得不说,他们对冬宜的判断,是非常正确的,相处的时候,冬宜确实撒过不少谎。 比如说冬宜在有个同学说自己哥哥是电视台记者的时候,非常自豪地炫耀她的姐姐,她说,我姐姐是模特,很有名的,网上到处都能搜到她的照片。 有人问:“你姐姐是走秀的那种模特吗?” 冬宜笑答:“是。” 同学羡慕:“那你姐姐岂不是很有名?” “你长得也不差,你姐姐能当模特,一定很漂亮吧,她叫什么名字啊,我上网搜搜看。” 冬宜说:“你别在百度搜,去淘宝搜,她代言了很多产品的,拍了很多产品图,很漂亮的,我教你怎么搜!” 同学真的用偷藏的手机去搜了。 她姐姐确实长得很漂亮,也确实是模特,却不是什么秀场模特,只是淘宝模特,什么代言,就是拍了些产品图罢了。她用谎言将她的姐姐包装得很高大上。 如果说这个谎言,只能代表她是个虚荣的人,那冬宜还没有这样可恶。 毕竟虚荣心,谁都有,况且,不论是秀场模特还是淘宝模特,归根结底都是模特。 真正让这些同学感觉不适的,是她们压根分不清,她嘴里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她们说起大姨妈痛经,说肚子有多不舒服,说起红糖和热水有多么无用,她也附和,说每次都痛得死去活来在床上打滚。 结果高一第一学期末,她才来第一次月经。 月经而已,又不是值得用以虚荣炫耀的东西,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没来,明明没有来过,却要撒谎从未有过的痛经感受。 她不诚实。 还有同学偶然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鱼腥味,她问她家里是不是卖鱼的。 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恶意的,小县城,班里同学大都普通家庭,务工的务农的都有,她偏偏下意识回了一句“不是。” 她笑着遮掩:“我是美人鱼啊,有鱼腥味很正常的。” 可她妈妈在清江菜市场租了个鱼档卖鱼,她常常帮着送鱼,很多同学都亲眼见过的。 她不诚恳。 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也足以说明诈骗犯的女儿,天生就有骗人基因,现在不栽跟头,难保以后不会被她骗个大的。 她们很理所当然的远离了冬宜。 不过她们的关系,也迎来过一次破冰。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学校食堂换了承包商,从难吃一下变得巨难吃。 冬宜是很“珍贵”的走读生,所以她们只能拜托她帮忙从校外买些吃的,搭份食堂里吃不到的吃食或者奶茶,这个时候,冬宜爱撒谎爱骗人这些恶习似乎都不严重了,几人和她的关系再次热络了起来。 学期末的时候,陆越妈妈骂她“勾引陆越”的事一出,她又从撒谎精沦落到勾引年纪第一的撒谎精,撒谎事小,勾引什么的对一个高中女生来说那就是大罪了,这是品性低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她不道德。 冬宜又变得“无人问津”了。 这次,她懒得像之前一样去主动搭话。 独来独往有独来独往的好,至少不用每天早上冒着迟到的风险给她们带早餐。 但她也会难过,没有朋友,很罪不可赦,似乎说明她这个人就是不行,不然怎么会“都不跟她玩”呢。 冬宜有些落寞,从课桌起了身,独自去了趟洗手间。 就听到有人议论江复这个新来的借读生。 她洗手,手都洗皱了,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一句:“你真的交不到朋友吗?” 回来后,冬宜转身凝视江复,在全班所有人对这个看起来不寻常的借读生保持好奇的观望态度时,冬宜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熟稔和他搭话。 “你手机拿了吗?” 江复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撩开眼皮淡漠地看向冬宜:“没。” 这是只有两人才知道的隐秘话题,这句话,足以说明他们很早就认识,并且关系很不一般。 冬宜的视线有些飘忽,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没有,她笑着问:“晚上你回家吃饭吗,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修理店拿。” 她双眼亮晶晶的,江复不难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浓重的期待。 江复也注意到了,那些有意的无意的落到他身上的探究视线。 江复不喜欢这种被窥探的感觉。 他只是习惯性回绝她:“不必了,我自己去拿。” “哦,好吧。”冬宜肉眼可见的颓然,语调从扬到落,像是一块蓬松的海绵浸满了水,沉闷,压抑。 冬宜的背影似乎都染上了落寞。 这次对话,应该到此为止的。 可江复盯着冬宜的背影,眉眼深邃,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了一下笔帽,鬼使神差问她:“我想买耳塞,你知道哪里有卖吗?” 12、chapter12 冬宜几乎想也没想就答了:“我知道。” 她转过身,语调又扬起,似乎很惊喜:“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江复敛眸,眼睑单薄,喉结滚了滚,点头。 他是很需要一副耳塞,清早的街道实在太过嘈杂,害得他总是睡不好。 不过江复完全可以自己去的,只是瞬间,他清楚地捕捉到了冬宜的失落。 那一刻,江复心里竟然会对这个惯会扯谎的女孩生出一丝不忍来。莫名其妙。 从前父亲教导他,生意场上,心软是大忌。 可他不在生意场上,偶尔的心软是正常的吧,江复垂下眼眸。 他不应该和这里的人接触太多的,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冬宜看到他同意,很热情地说:“那我们等下午上完课,先去拿手机,然后我陪你去买耳塞,怎么样?” 她觉得这个安排很完美,眼角眉梢都漾着期待。 江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如低闷的大提琴音撞进她的耳廓。 冬宜像只得逞的狡猾狐狸,眯着眼,漾开笑。 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第八节下课铃声一响,冬宜就转身过来看向江复,熟稔地说:“等我,去趟洗手间就回来。” 她没给江复回答时间,快步往教室后门跑去。 而江复静静等到教室的人都走光,这才起了身。 冬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江复正站在她的座位旁,白衬衣,背影挺拔落拓,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 不好! 冬宜神情骤变,像是秘密被窥探,又像是将耻辱公之于众。 总之,冬宜几乎没任何犹疑,忙跑上前,那架势,活脱脱恶犬夺食,将江复手里,她那张难堪的物理试卷抢了下来。 “只是发挥失常!” “其实我物理很好的!” 她急吼吼解释着,鲜有的感觉到了面红耳赤,伸手将试卷胡乱塞进课桌肚里。 明明是个很伶俐的人,可这一刻,冬宜竟不敢再抬眼看江复。 不是因为撒了谎,是她懊恼,刚刚怎么就没把这张物理试卷收好。 这么低的分数,少爷该不会觉得,她智力有什么问题吧? 然而江复,却并未对她的分数有什么评价,只是淡然说了一声:“走吧。” 他率先往教室门口走去,冬宜见状,脚步顿了瞬,还是跟了上来。 罕见的,冬宜一路无话,就这样,两人又到了修理铺前。 江复掀开塑料帘子先踏进门,冬宜后入。 一见到冬宜,老板明显喜上眉梢,黏黏糊糊的语气:“妹妹又来了?” 冬宜尴尬地笑了笑,不似之前砍价那般巧舌如簧,连话都没接。 江复听在耳中,有些反感地皱眉,冷声提醒:“拿手机。” 对江复,老板语气明显变了,掺杂不耐:“急什么,我还能不给你?” 他说着低头捣鼓了什么,拿出江复的手机,却并不搁在柜台上,而是牢牢拿在手里。 老板朝着冬宜挥挥手,献宝一样的语气:“妹妹,给你。” 冬宜走上前,刚准备伸手,江复却又如上次一般,将她的手摁住。 接着,往前几步,在老板身上投下阴影。 与精明矮瘦的修理店老板相较,江复很高,眼神太冷,压迫太强。 他朝老板伸了手,嗓音也冰冷:“我的手机,给我就行。” 老板不悦地盯了他几眼,最后妥协,悻悻将手机往江复手上狠狠一拍。 江复这才侧过脸垂眸看了冬宜一眼:“走。” 两人往外,老板不忘冲着冬宜的背影,调戏般地吹了声口哨:“妹妹,下次手机坏了,还来找哥哥修啊!” 冬宜赔笑了下,声都没吱。 出门后,一路无言的江复,却突然开口说话。 “这家修理店,以后别来了。” 冬宜一愣,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江复没给答案,只是转移了话题:“耳塞在哪买?” 冬宜指了指路边的便利店:“那里应该有。” 江复没异议,抬腿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然而,找了一圈,又问了店员,才知道这里压根没有耳塞卖。 冬宜又带着江复,去了一家大一点的超市,她觉得,大超市里东西会齐全一些,肯定会有耳塞这个小物件。 可令她意外的是,老板听了,却只拿出几盒耳机放在柜台上:“自己选。” 江复皱皱眉,强调:“是耳塞,不是耳机,不是听音乐的,是阻隔噪音的。” 老板一脸疑惑,在他看来,耳机就是耳塞,两者是一个东西。 江复见老板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用手机搜索了图片给老板看。 可老板看罢只摆手:“什么玩意儿?我们超市没有这东西,你团两坨卫生纸在耳朵里,一样的效果。” 这个小县城里的人,早已对街边的摩托轰鸣、搬运工人的吼骂声免疫了,压根没人用耳塞,也可能是他们不觉得花几块钱买这玩意儿有什么必要。 出了大超市,冬宜还想往前走,可江复却顿住脚步,嗓音清冷:“你真的知道哪里有卖耳塞的吗?” 他话语里的认真不容忽视。 冬宜不知道。 她就是下意识,习惯性地选择了对江复撒谎。 假话说得太多了,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真假。 甚至江复再次确认的时候,她也能用笃定的语气强调:“我当然知道。” “可你带我找了两家,都没有。” 冬宜躲避了他探究的视线,支支吾吾:“可能恰好卖完了……” 江复一字一顿:“老板刚刚才说,他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东西,冬宜。” 这是江复第一次叫冬宜的名字,可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神情很冷,语调也很冷。 他不喜欢谎言。 冬宜愣住了,盯着面前的少年,起先是在看他的眼睛,后来则盯着他狭长褐色眼眸下那颗浅淡的痣,到最后盯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 江复还在说话,但冬宜已经走神了,她不知道江复在说些什么。 说谎话就是这样,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话去遮掩。 当再也遮掩不住的时候,冬宜的脑子,就会宕机掉,她想下意识规避掉谎言被拆穿带来的窘迫。 然而,江复没给她机会。 他眸光深邃复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有。” “我刚刚说了什么?” 冬宜没有听,她刚刚的回答,又是习惯性撒谎。 撒谎的人就是这样,哪怕不知道,也会为了圆谎尝试去碰答案:“我们不是……不是在说耳塞吗?” 江复皱起好看的眉,眸底有眼藏不住的失望:“不是,我在问你晚自习几点开始?” “晚自习是……” 冬宜想问答他的。 可江复好不容易软动的心,又一次坚如磐石,他看着冬宜,对她窘迫的慌乱的小动作洞若观火,打断她。 “不用回答我,我不想知道答案了。” 一个惯常撒谎的人,是不会有人想要靠近的,江复只是做出他最本能的反应。 他最终将视线挪至他处,然后转过了身去,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厌烦还是没有逃过冬宜敏锐的视线。 “不用再找了,耳塞,我可以自己去网上买。”江复还是稍微侧过头,交代了这样一句。 冬宜察觉到又把事情搞砸了,语气像是浸透了水,闷沉的坠下来:“好。” 江复垂下眼睑,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度停下。 “对了……” 冬宜肉眼可见地升起期待,弯曲的背脊再一次挺直,以为少爷还有事要她帮忙,可江复接下来的话,无异于一盆凉水,狠狠泼灭她心里刚燃起的火苗。 “来这里,你也帮了我不少忙,修理费,你不用赔给我了。” 冬宜没有一丝不需要赔钱了的喜悦,反而像是身体触电,狠狠僵在了原地。 她嗫嚅着:“那可是四百,你真的不要……” 江复没停步,径直往前走去,连背影都透着冷意。 冬宜意识到,少爷不要她还钱了,并不是真的不要这笔微不足道的修理费,是不想和她再扯上任何关系。 只要她欠着他的钱,他们无形之中就像是连着一根线,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可他不要钱了,连她的债主都不屑于当了,急匆匆剪断两人之间的这根线。 他在表达,他烦透了她啊。 冬宜看着江复的背影渐渐远去,站了很久。 突然,她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有什么好难过的,你难不成是真的想要和他交朋友吗?一开始凑上去,不就是听说他家有钱,想要他的那块表,不是吗?” 冬宜脸色惨白,转过身,心还是抑制不住地难受起来,这种难受的感觉,就像是塞了一块浸染水汽的乌云,雨落不下来,憋闷得很。 怎么会有人朋友交不到,当骗子也这么差劲啊? 冬宜肩膀垮着,没回家吃饭,慢腾腾回了学校。 离上晚自习的时间还早,教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冬宜垂着头,心情很低落,正准备回座位,却有人叫住她:“冬宜。” 冬宜回了头,是几个高一曾玩得好的同学。 上学期末,她们不约而同,一起冷落了冬宜,没料到现在竟然又主动搭起了话来。 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一次,所以冬宜理所当然觉得,她们又需要她从校外带东西了。 没想到她们视线落到江复空空的座位上,却只是好奇地打听:“冬宜,新来的借读生,叫江复的,我们上午看到你们说话了,你们什么关系呀?” 冬宜视线恍惚了一瞬,想起江复离开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他那么明确地表达自己不想和她扯上任何关系,而她恰好也有一点自尊心。 冬宜稍微低眸,语气却扬起:“没什么关系,我都不认识他。” 说这话时,冬宜便看见一个体态修长的身影进了教室。 她神情一僵。 就见少爷掀眼,沉静气质再也维持不住,看向她时,明显眉心狠跳。 13、chapter13 怎么一转眼,她又骗起人来了? 不认识吗?可笑。 江复修长分明的手指捏紧,脚步陡然停在了原地。 见第一面,她不就没脸没皮要蹭车,又冒昧地要给他塞糖,愚蠢地让水管扑洒了他一身的水,后来又撞伤他的腿,撞坏他的手机,明明肇事逃逸了,又假惺惺来给他送药,说着他是债主,要分期还款的鬼话,为了微不足道的一百块钱对一个不怀好意的中年男人谄媚卖乖,最重要的是,她骗了他一次又一次。 陈阿姨说得没有错,骗子就是骗子,他就不应该和她有丝毫来往。 可当听到冬宜又撒谎说不认识他,他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松快,反而觉得生气。 江复冷白色的皮肤涨得有些微红,指尖捏得紧,像在忍耐着什么。 见到他进来,冬宜和那几个女同学都不说话了,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 江复有些烦闷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淡褐瞳仁里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不要和这里的人产生任何交集,特别是那个骗子,他心里告诫自己,迈开长腿,往座位的方向走去。 冬宜也扭过了头去,不想再多看江复一眼 开学才第一天,冬宜便感觉到时间如此难熬,熬到晚自习上她偏头靠在自己撑起的拳头上打了三个盹,才终于结束。 下课铃响了。 叮叮当当的,既刺耳,又像一根根细针扎向学生们兴奋的神经。原本安静的学校好似化为了水花沸腾的水壶,瞬间吵嚷起来。 冬宜这才从困乏中睁了眼,有声音入了她的耳,是两个寄宿生声讨学校里的饭菜难吃的程度堪比猪食,说等会要去小卖部泡桶泡面垫肚子云云。 她这才清醒了,没吃晚饭,冬宜有些饿,打算等会儿回家路上也买桶泡面回去吃。 冬宜起身拎起书包,突然想到了什么,像是控制不住一样,下意识往斜后方江复的座位看过去。 他早就离开了。 冬宜有些失落,也不知道失落什么。 她收回视线,步子不紧不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进门,宋珍完全没给冬宜任何眼神。 她正聚精会神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上播放的画面是两个透明大球里疯狂滚动着几十颗小球。 宋珍手里的薄纸片被捏得皱皱巴巴,眼睛像是黏在了电视屏幕上,嘴里念经一样,不停喊着:“8!8!8!” 小红球滚下来,亮出的果然是8。 宋珍激动得整个身体半站起来,就连呼吸都舍不得用力了。 相比起宋珍的激动,冬宜就显得非常事不关己。 她先是去了趟厨房,又转出来,喊道:“妈,热水壶你放哪了?” 宋珍根本不理她,眼珠子都恨不得长电视里那几个球上去,嘴里又喊:“13!13!13!” 冬宜无语,翻了个白眼。宋珍的五百万大奖梦已经做了整整10年了,每周二、周四、周天,她都雷打不动要花两块钱去彩票店买一注。 她早早畅想好了中了五百万后怎么安排:“先把债清了,然后给你两舅舅一人分一百万,剩下的都是老娘的。” 那时的她眉飞色舞,整个人都徜徉在中大奖的美梦里。 可惜冬宜冷哼几声,一盆凉水泼过去:“舅舅要是中五百万,会给你分一毛钱吗?” 宋珍噎住,压根回答不上来冬宜的问题,只是一副被戳到痛处的模样,痛骂起冬宜从小就是条冷血的蛇,没有血缘亲情。 小红球又滚下来了,不巧的是,亮出的数字并不是13。 宋珍有些泄气,很快又打起精神,差一个数字,还有二等奖呢。 又开了几个球,却和宋珍买的越差越远了,冬宜饿得肚子直抗议,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宋珍,热水壶在哪?” 宋珍一扭脸,气急败坏冲着冬宜高声嚷嚷:“开奖的时候喊个什么劲,老娘的五百万就是被你喊没的!” 冬宜水润的杏眼一压,冷嘲:“神经,说得好像我不喊你就能中奖,买了几千次,你中过一次吗?” 宋珍眼一瞪:“怎么没中过?” 冬宜撇撇嘴,阴阳怪气:“哦,五百万没中到,五块钱倒是中了几次,怎么不算中奖?” 宋珍被气得噎住了。 冬宜牙尖嘴利,脑子又转得比她快多了,宋珍吃过不少亏,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胡搅蛮缠下去。 宋珍起身不耐烦地喊:“你找热水壶干什么?” “烧热水喝。” 宋珍指了指上面:“天台上。” 冬宜秀气的眉一皱:“拿天台上干什么?” “干什么?你养的那些花净招些蚂蚁,我不拿开水烫死过几年能把房子都拆了,到时候你给我睡大马路去……” 宋珍还在唠叨,冬宜却懒得听了,一转身“噔噔噔”爬上了阁楼。 一开门,天台的地上放着的,就是热水壶。 宋珍烫了蚂蚁窝,楼下有人高声喊她下去,她一急,就随手放在了这里。 “就喜欢乱拿乱放,要是找不着,还得怪我。”冬宜吐槽了一句,弯下身拿起热水壶准备走,可不自觉,目光又落到隔壁江复那扇黑乎乎的窗子上。 他还没到家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而过,隔壁阁楼的灯就亮了起来。 冬宜想起他厌烦的眼神,自尊心又占据了高地。 就算你是少爷,我冬宜也不可能拿热脸去贴讨厌我的人吧? 冬宜不想再关注他,头也不回下了楼。 江复一进门,就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像是在关门在下楼,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像在隔壁,倒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江复眸色幽沉,攥住书包带子的指骨捏得有些发白。 明明下定了决心不和这里的人有什么交集,可为何,又会控制不住的,去注意她? 厨房台面上的绿水壶咕噜咕噜,一边响一边冒白烟。 水烧好了,冬宜赶紧掏出桶泡面拆开泡上。 不一会,香气四溢。 宋珍一闻到味,立刻警铃大作,虎着一张脸冲着厨房喊:“家里的饭会吃死人是不是?饭不吃,这些垃圾倒是吃得香……” 宋珍一开话匣子,就像是决堤的水流汹涌,嚷不完。 冬宜耳朵早已结了茧子,听不见一般,端起泡面“砰”的一声关了门。 回了自己的小天地,这下总算能清净地享受她的泡面大餐了。 冬宜坐在书桌前,一只脚踩在椅凳上,另一只脚随意地在椅子下面晃悠。 她头发随意扎起来,白皙的指尖捏住叉子卷了满满一大口,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满足得直吁气。 冬宜是吃爽了,可很快,深夜暴食的恶果也就来了,吃得太撑,冬宜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早上六点半,闹钟追魂夺命一般响了。 冬宜手搭闹钟摁下去:“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她昏昏沉沉。 再醒来的时候,五分钟早就过去了,甚至早自习都结束了。 冬宜慌了神,一把掀开薄被,冲去卫生间洗漱,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学校,却还是晚了。 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十五分钟。 冬宜站门口,声音又低又闷,喊了声:“报告。” 话音落下,全部的视线“刷刷”落到她的身上,其中,最刺目的那抹,反而最冷淡。 下一秒,压抑的课堂,像是海绵入了水,迅速膨发,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冬宜窘迫地站在原地,手指交缠,不知所措。 直到有同学提醒:“冬宜,你好像顶着个鸡窝。”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丑上又出丑。 她连忙用手抓了几下头发,妄图将头发抓得柔顺些,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笑。 抓完,她又下意识抬眼,往那个方向看去。江复并没有笑话自己,甚至,连视线都没再给她了。 距离冬宜喊出这声报告过去了五分钟的时间,物理老师才不紧不慢放下课本,轻飘飘斜睨了她一眼。 “都迟到了这么久,我看这节课你也没听的必要了,楼梯间罚站吧。” 听到这话,冬宜喉咙像卡着块湿棉,憋闷得难受。 她的手指紧了紧,耳根子红着,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物理老师批判的声音还在陆续传入耳中:“物理成绩次次都垫底,竟然还敢迟到……” 随着物理老师无情戳破她的谎言,冬宜在江复面前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狠狠撕开了。 她的头垂得更低,背脊僵硬,如一根被拧紧的发条,机械又麻木地往前走。 走到楼梯间。这里,是犯了错的学生接受处罚的地方。 冬宜虽然坏名在外,可是她在学校一直都循规蹈矩,不出众,可也不会添乱,这是她第一次被罚站,这意味着她得站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楼梯间,成为全年级注视和议论的焦点。 这几天压抑的委屈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冬宜咬紧下唇,低垂眼眸,吸了吸鼻子,竟然有点想哭。 可身侧却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哟哟哟,还哭啦?” 冬宜鼻头红红,掀眼看过去,就看到身边站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14、chapter14 这人校服没穿,校牌没戴,染着头黄毛,牛仔裤挂在下半腰,挂着几根叮里哐当的铁链子,裤腰带兜不住一样,像是再走几步就要掉下来。 如果没人看到的话,冬宜搞不好还真要背过身去,偷偷抹几滴眼泪。 但有人在,她那呼之欲出的泪花,像是瞬间被什么吸干了。 冬宜一昂头,满眼骄横:“要你管,谁啊你?” 那人看着她,嘴里溢出几声坏笑,笑声里兴致满满。 “你不认识老子?” 学校里的顽劣头子,冬宜自然听说过他的大名。这人叫徐应成,据说家里有好几艘采砂船,明为采砂实际淘金,一开船,那钱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来。 如果说江复是外来的“洋少爷”,那徐应成,就是这清江县城里土生土长的“土少爷”。 他仗着家里有钱,收了一群小弟,成天在学校内外为非作歹,劣迹斑斑,是个只要提起名字,就能让整个清江高中的老师脑子炸开的存在。 冬宜太阳穴跳跳:“不认识。” 徐应成“嗬”了一声,又夸张又惊诧:“这破学校还有人不认识老子?我混得挺失败啊。” 冬宜眼皮子掀下来,语气冷冷:“凭什么每个人都必须要认识你?” “因为老子不是一般人啊。” 冬宜心里翻白眼,张口老子闭口老子的,瞬间让冬宜想到了宋珍。 宋珍也是张口老娘闭口老娘,冬宜对这类自称有着深入骨髓的厌恶,自然的,也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徐应成还想和冬宜说话,她完全不想搭腔,背过身去,面对着白墙,思绪飘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阵急促的下课铃声,将正在神游的冬宜拉了回来。 物理老师一手拿着教案,一手端着保温杯,到楼梯间,还是停下了脚步。 “冬宜?” 冬宜听到声音,忙转了过来。 就看到物理老师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教育道:“成绩差可以,但学习态度要端正,一节课就四十五分钟,怎么能迟到半小时呢?” 没有半小时,明明只有15分钟!冬宜嘴唇动了动,看到物理老师愠怒的脸孔,还是将这句辩解生生从舌尖抵了下去。 她知道,辩这个事实的后果只会让她得到更严厉的处罚,她心知肚明。 冬宜把头垂低,做出一副认错的良好态度:“刘老师,对不起。” 见她认了错,老师也没打算继续为难冬宜,只无奈摆了摆手:“行了,下不为例,回教室去吧。” 冬宜听到这话,连忙鞠了一躬:“谢谢刘老师。” 她在这里再待不下去一秒,说完,冬宜的脚下就像是抹了油,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溜走了。 只是身后那抹兴致满满的视线,像是胶粘在了她的背影上,直至消失。 她回了教室。 冬宜挪回课桌旁坐下来,从小桌板里掏出小镜子,靠在高摞的书本上。 头发没梳,她胡乱抓起来,扎成了个低马尾,才驯服这些肆意飞扬的头发。 冬宜将小圆镜举起来,左看看右看看,不小心,手指一偏,镜子精准无误映出了江复的身影。 他似乎很疲惫,修长冷白的左臂伸长,头侧着靠上去,正闭眼小憩。 突然,江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体,往冬宜的方向瞥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在这枚小圆镜里,撞了个满怀。 冬宜心尖猝然一跳,忙收好了小圆镜,假装没事人一样,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高二生活较之高一来说,紧张了不少。 美术音乐课这些不重要的课尽数腰斩,换成了数学英语,唯一能有片刻喘气的,只有每周两节的体育课。 今天的体育课要练排球,刚集合,体育老师就随意指了几个男生,指挥他们去器材室拿排球。 拿回排球,体育老师安排学生们随意组队,两个人或三个人一组练习垫球。 冬宜文化成绩一般,不过体育天赋意外还不错,老师只演示了一遍动作,她就会了。 冬宜也领到了个排球,将球往天上一抛,两条细长白皙的手臂交握在身前,伸长出去,崩得直直的,精准无误将球垫高。 一下一下,像是手臂上安装了弹簧一样,次次都将球垫得老高。 体育老师很欣慰,丝毫不吝惜他的夸赞:“看看冬宜,这姿势做得多标准,都跟她学学。” 她很久没被夸奖过了,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与此同时,班里其他人的视线也直勾勾向着冬宜投射过来。 不过冬宜丝毫没觉得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什么难为情,反而心安理得接受了这种注视,垫得更卖力,不想让体育老师白夸。 江复也不自觉,将视线落到冬宜身上。 从那天后,冬宜便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了。 明明这是他想要的,可是江复,就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眸光带着晦意,站在人群之外,专注地看向冬宜。 她练球练得好认真,保持着手臂绷直的姿势,昂头往上专注地盯着排球,等它落下来,又使力将球狠狠垫高,江复清楚的看见,她的鼻梁淌了点汗,白皙脸颊上也热出绯色。 江复被这种认真所吸引,很久都忘记了错开视线。 直到球再一次落下,这次却没稳稳落在冬宜的手臂上,反而歪了一下,球被弹开,咕噜咕噜滚远了。 冬宜放下扬得发酸的手臂,追着球跑了出去。 江复的视线,这才收了回来。 球滚得很快,直到击中跑道边上一棵香樟树,往回一弹,这才停了下来。 冬宜懒得追了,索性慢下脚步走过去。 快走到香樟树旁,树后突然闪出一个人,耍帅一样将排球踩在脚下。 冬宜抬眼一瞧,踩她球的这个人,正是早上和她一起罚站楼梯间的徐应成。 她皱起秀气的眉头,提醒他:“这是我的球。” 徐应成吊儿郎当,盯着冬宜的的眸光里不止有戏谑,还有浓郁的兴致。 “现在认识老子了不?” 冬宜逆反心理上来,对眼前这人升起厌烦,她秀美的杏核眼一狞:“不认识。” “不认识,球就不还你了。” 冬宜紧了紧手指,意识到眼前这人在故意刁难她,蛮横地冲上前去。 她弯下腰来,双手抱住徐应城脚下的球,狠狠用力,抢了过来。 徐应城也没料到冬宜会直接上手抢,没防备,脚下一空,一个趔趄险些狼狈地跌坐在地。 好在他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下树,再看向冬宜,她已经抱着排球跑远了。 徐应成盯着她的背影,似乎有些气急败坏:“有意思,真有意思。” 冬宜没将这件事放心上,回来将排球给队里的同学练了会,又继续垫起球来。 活动量太大,一节课下来,冬宜不止感觉出了一身汗,还口干舌燥的。 身上还有五块钱,她摸出来捏手里,去了小卖部买冷饮喝。 走廊楼梯旁,起先抢了冬宜排球的徐应成大喇喇靠在楼梯围杆前,和一群人高声喧哗。 “成哥,你不会真对那个冬宜有意思吧?你没听说,她爱骗人,她爸还是个诈骗犯啊?” 徐应成一听这话乐得哈哈直笑,扬手给那说话人的头来了一下:“你小子是不是蠢?老子是谈女朋友,不是他妈的选三好学生,女人,漂亮就行,还管她爸诈骗不诈骗?老子又不和她爸谈!” 他一边说,一边将嘴巴里的泡泡糖嚼得咯吱咯吱响。 另一人附和:“成哥,那个冬宜应该挺骚的,听说上学期还勾引过一班的陆越……” 这话让徐应成更兴奋,他当即笑得前俯后仰:“骚的?那更带劲了,老子就喜欢这样的!” “等着,保证不出一个月,就得被老子拿下!” “成哥厉害!” 几人捧完他,又默契地一齐放肆大笑起来。 这些刺耳的笑声,精准无误,都落了江复的耳中,而他也没错过,这几人嘴里那些污秽不堪的对话。 他脚步骤停,薄唇紧抿,冷褐的眸眼猝然抬起,锋芒尽显。 徐应成也恰好对上了这抹凛冽的视线。 只不过瞬间,江复脚步继续,踩上最后一阶楼梯,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徐应成看着那个颀长挺拔、与整个清江高中格格不入的身影心生不悦,舌尖左右抵了抵腮帮子,出言便不逊。 “那小子什么来头,老子看着就想揍他。” 有人答:“不知道啊。” 也有人答:“成哥,听说他銮城来的,家里也挺有钱的。” 徐应成听到这话,一副权威被挑战的架势,呶了呶舌头,狠狠将嘴里的泡泡糖啐出去。 “銮城来的了不起啊!” 小弟也会来事,忙奉承:“没啥了不起的,肯定不如成哥有钱啊。” “那肯定啊,谁比得过成哥啊?” 徐应成却死死盯着江复的背影,嘴皮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动扯扯西歪歪。 “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什么,江复。” 他冷笑,狠狠点了几下头:“江复是吧,老子记住了!” 15、chapter15 一连两周,冬宜无论是中午去食堂吃饭,还是晚上推着自行车回家,总会有几个莫名其妙的人冲出来,坏笑着,戏谑着喊她:“嫂子。” 无聊的恶作剧而已,冬宜懒得理会。 可不理会,他们就更猖獗,次数多了,冬宜渐生了恼意,再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大为光火起来。 “谁是你嫂子?别跟我乱攀亲戚!” “去死,少拦我的路!” 她很凶,张牙舞爪的疯样是从宋珍那里学到的。 与此同时,冬宜的课桌上,开始频繁出现起一杯又一杯的奶茶。 前天是珍珠的,昨天是椰果的,今天早上居然还来了一杯大满贯,20厘米长的塑料杯里浸泡着满满当当的奶茶小料。 冬宜嗜甜,自然也爱喝奶茶。炎夏的雨后,小城里的奶茶店,总能看到少女偷买奶茶塞进书包,跑进雨中,发丝和藏青裙摆都被淋湿的模样。 可此时的冬宜看着那杯大满贯,只感觉是浑浊的泥水里泡着一颗颗瞪大的诡异的鱼眼睛,让她忍不住皱眉。这段时间莫名出现在她桌上的奶茶,她一口没喝过,不是便宜了前桌,就是进了垃圾桶。 这次,冬宜一进教室,好几个同学都看好戏的样子看着她,这种注视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甚至还有个男生看热闹不嫌事大,专门凑过来啧啧。 “冬宜,什么时候看见成哥对人这么用心过啊,你要不从了算了。” 冬宜明湛的眸一狞,将桌上的奶茶扔进那人怀里:“你这么喜欢从你去从,不拦你。” 那男生双眼一亮,问冬宜:“奶茶不要了?” 冬宜拉开椅子坐下来,眼皮垂下,头也没回:“又不是我的。” 那男生得了好处,插上插管喝一口,将珍珠椰果嚼得咯吱响,嚼着嚼着,还不忘美滋滋叹一声:“真好吃啊。” 可再开口,嘴巴里仍旧没憋好屁:“说真的,我要是女的我真从了。” “成哥这么好的条件,还这么痴情……” 他的话没讲完,冬宜冷冷打断:“你是男的也能从,喝了他的奶茶,早点以身相许吧,别耽误你俩大好姻缘。” 冬宜说话不好听,态度还差得很,三言两语将人怼走了。 再翻开书,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里烦郁。 徐应成正在追求她的事情闹得满校皆知,她其实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只是…… 冬宜的余光,缓慢、又小心翼翼往斜后方试探而去。 江复戴着耳机正在做题,几缕碎发微凌在眼前,明明是廉价的校服白衬衣,却被他衬得贵气十足,关于她的这些纷扰,似乎一点都没入过他的耳。 冬宜有些失落,失落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 江复和她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她一次次主动凑上前,两人连话都不会说上一句。 不过陌路人罢了。 他自然不可能在意。 冬宜想着,竟有些失神,直到江复眼皮微掀发现了她的窥探,她才逃荒一般慌乱地收回。 清江高中课程紧,无论刚进来的高一生还是快毕业的高三生,除开法定节假日外,都只在每周天的下午放半天假。 冬宜一上午都浑浑噩噩,好不容易熬到第四节课下了,脑瓜子都像是快被掏空了。 她只有一个想法是,就是迫切地想要立刻回家,躺在床上大睡一下午。 冬宜背上书包,纤长的手指的虎口掐着书包带子,起身往教室外走去。 入了秋,学校里的栾树好红好浓,似盛放了一树的浪漫。秋风微起,鬓边零落的碎发飘在鼻尖舞蹈。 冬宜伸手,将碎发捋到脑后,好让它们安分些,不再受风的撺掇。 走到校门口,是一如以往每个周天的热闹,人声鼎沸。麻辣烫炒饭炸货小摊挤在一处,压根不需叫卖,便层层叠叠围了好多人,是学校里的寄宿生们。他们如同困兽一样被关了整整一周,难得的放风时间,自然都一股脑涌出学校,好获得片刻的闲暇与放松。 冬宜挤过人群,进了街边一家奶茶店里。 这里的蜂蜜柚子茶又便宜又清爽好喝,冬宜很喜欢,她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她是熟客,奶茶阿姨已经认识她了,一见她便熟稔地问:“还是老样子吗?” 冬宜懒懒撑在吧台前,点了点头:“要甜一点。” “好,我这就给你做。” 两三分钟,一杯蜂蜜柚子茶便递到了她的手中,冬宜稍微歪头。 吸管自然要挑一根她最喜欢的淡蓝色,冬宜捻起来戳进杯中,吸管还未触及杯底,唇就已经迫不及待贴上去,吮吸了好大一口。 清爽的柚子香味徜徉舌尖,好像摘下的新鲜柚子刚被剥开,柠檬烯在唇齿间如烟花般炸开。 冬宜满足得唇角弯弯,茶色的瞳仁中也难掩满足,她捧着茶饮,两条细长的小腿在中裙裙摆下交叠不休,快步往家走去。 没骑车的时候,冬宜就喜欢走小巷,虽然七拐八歪,但路上没车也没人,回家的路程大大减半了。 冬宜喝着柚子茶,刚拐进小巷,肩膀便被人拍了拍,她回过头,只看到一张邪笑的脸。 “这次肯定认识老子了吧?” 又是那个顽劣头子,那个正在轰轰烈烈追求她的男主角“成哥”。 冬宜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执着于让自己认识他,不过这段时间因为他身处舆论旋涡,冬宜真的烦透了,只想让眼前人快些对她失去兴致,好回归平静生活。 “你不是‘成哥’吗?整个清江谁能不认识你呀?”冬宜轻嗤了这样一句。 名字摆在学校处分通知栏没撤下去的人,不认识才怪了。 不过这位“成哥”显然对冬宜的答案不甚在意,只是紧紧盯着冬宜手里的茶饮,发现喝的居然不是自己买的,有些权威被挑战的不悦:“要喝奶茶怎么不跟老子说,老子给你买……” 冬宜笑意不达眼底,晃了下手里的茶杯:“不用了,五块钱一杯,我还是买得起。” 成哥的嘴,歪得很有艺术性,像是苦练了很久,才能歪出这样不羁且痞气的弧度:“我知道你的一切。” “哦?”冬宜脚步没停,语气却吃惊,“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成哥轻笑,笑得胸有成竹:“你叫冬宜,你家在永安路10号,我还知道你初中在永兴读的,你妈在清江菜市场第一区最右边的鱼档里卖鱼,我连你姐姐都打听了,我表哥以前和她一届的,还有你爸在清江监狱里服刑……” 冬宜陡然止步,秀气的眉头里糅杂着深深的不解:“你打听这些,到底要干什么?” “你还不懂吗?我喜欢你,我花了很多精力,找了好多人吃饭,从他们那里打听你的全部,我对你真的很上心,我想告诉你,你的过去,我不在乎,可你的未来,我不想错过,怎么样?要不要做我女朋友试试?” 成哥说得倒还有几分深情款款,可惜冬宜实在不在理解他的脑回路。 他似乎觉得挖出冬宜一些不堪的过往,再让自己表现得无所谓,很能够打动人心。 你看你那样,我还肯屈尊降贵喜欢你。 他甚至得意洋洋地将冬宜堵在了墙角,大有冬宜不同意就不罢休的架势:“怎么样,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 冬宜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我家里那样,你一点都不在意啊?” 成哥“嗐”了一声,大手一挥:“那有什么的,不在意。” 冬宜那双好看的杏眼眸狡黠一转,和他周旋:“我听说你家是开船的,不仅采砂,还能淘着金子啊?” 家里的生意,正是成哥自信、胡作非为的底气,他一听这话,不仅觉得倍有面子,还觉得冬宜肯定是心动了,豪迈地吹嘘起来:“当然,我家那么多艘船,跑一趟就是几十万……” 冬宜捏住吸管的手指微紧,唇角挂着笑,开始满嘴跑起火车来。 “真好,你家这么有钱,要我当你女朋友,就没点表示?” “这些天的表示还不够?” “我觉得不够。” 成哥皱了皱眉:“那你想?” 冬宜轻咳了一声,直白了当:“我想要钱。” 她昂了头,直勾勾盯过去,真话假话掺一起,还借鉴了陆越几句:“我妈快生日了,我想给她送两个金镯子当礼物,反正你家那么有钱,也不差这点吧,你都打听了我这么多,不会不知道我妈照顾我不容易吧?” 这位成哥原本势在必得,听到她说起钱,脸色瞬间变了:“你知道金子多贵吗,还两个?” 冬宜喝了一口柚子茶,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当然知道啊,不然我也不会提,你家淘金的,岂不是堆成山?这都舍不得?” 徐应成看冬宜的眼神里,全无往日的兴致,他摆了摆头,不耐烦的语气:“你怎么这么拜金啊?” “不拜金拜什么?”她说着,晃悠了下手里的塑料奶茶杯,喉咙间溢出一句讽刺的低笑,“哦,几杯奶茶几份小吃,还是你的兄弟们不要钱的几句‘嫂子’?” 冬宜的反问很有攻击性,虽然语气软糯,还带几分撒娇意味,还是惹恼了这位不可一世的土少爷,他伪装的风度再也维持不住,嘴角扯了两下:“你他妈的,给你脸还不要了?” 他捏了拳挥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往冬宜脸上落下去。 可比拳头先来的,是一只劲瘦有力的手,攥紧她的手腕,将冬宜从墙角、从那个混混的围堵之中拉了出来。 冬宜只感觉自己撞入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冷松木香在鼻尖徜徉。 冬宜心一惊,诧异地扭头,只看见江复压低的眉和阴沉的眼,以及他微滚的喉结和眼底凛冽的寒意。 她惊愕无比,怯怯喊了声“江复”。 16、chapter16 江复并未低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牢牢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了小巷。 身后徐应成的狂怒,他也当做没听到。 江复比冬宜晚出校门,远远的,就看到之前在楼梯间对冬宜污言秽语的人一直尾随她。 他眸光微狭,本不想理会。 可看两人拐进了一条小巷,江复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全然忘记了陈梅的叮嘱,忘记了冬宜是如何谎话连篇,忘记了自己下定决心,不再和她有任何来往的笃定。 他只感觉浑身的血液沸腾,江复唯一能记得的,只有初次见面时,冬宜那张鲜妍的笑脸。 冬宜昂头,看着风吹乱江复的碎发,看着他裸露在外的冷白脖颈,看着他扬起的白色衣摆,再往下,他劲瘦分明的手狠狠攥着自己的手腕。 冬宜心里打鼓,她不知道江复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会不会误会。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怯柔地再喊一声:“江复。” 他仍旧不理她。 “江复——”她故意拉长尾音。 江复果然有了反应,不过是冷漠地将她手腕甩开,自顾自再往前走。 冬宜手腕,还维持着他留下的温度,皮肤肌理上,升起些酥麻的感觉。 冬宜盯着他漠然的背影盯了几秒。 她意识到刚刚江复将她拉出小巷,是在替她解围,而江复不理她,是生气,是听到了她对徐应成说的那些话,他对她的厌恶,怕是要更深了吧。 因耳塞事件升起的那些自尊心,好像尽数消失了。 冬宜小跑跟上来,努力和江复同一个跨步节奏。 她笨拙地解释:“刚刚我不是真的想要答应他,就算真的给我钱,我也不会要,我那样说只是想让他讨厌我,不要再骚扰我……” 江复还是不说话,脚步更快。 冬宜跟不上了。 她心里一急,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少爷!” 江复讨厌这个称谓,他果然转过身来,眉眼仍旧冷峻,没有好语气。 “我说了,别叫我少爷。” 江复身姿修长挺拔,书包斜斜挎在左肩,他侧的角度不多,冬宜只能瞥见他流畅高挺的鼻尖和冷白的下颚,有种说不出的冷淡疏离。 只一眼,江复就连眼神都再吝啬于她,可脚步未离开,显然还想听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冬宜指尖慢慢蜷缩了下,才怯怯地开口:“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江复情绪平静下来,他背过身去:“不用。” 冬宜还想说话,可话就嗫嚅在嘴边,又吐露不出来。 江复明显没有与她多说的意思,冬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明明今日日光明媚,可冬宜就是觉得空气又湿又潮,吸一口气,整个肺腑都像浸了水。 喘息不得。 她实在是不懂少爷,既讨厌她,为什么偏偏又要冲出来替她解围。 冬宜没再追上去,心里藏着事,好像连脚步都变慢了。 步行才二十分钟的距离,她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家。 推开门,家里冷清清,这个点,宋珍正在鱼档里忙活。 冬宜其实很喜欢这种冷清,没有宋珍的喋喋不休,没有宋珍突然的喜怒无常,她会觉得分外自在。 但今天,冬宜却被失落团团包裹,像是作了茧缚自己,就连一人在家的兴奋都冲淡不了。 她躺在她的小床上,明明下课前就安排好了,今天一定要大睡一下午,好将这些天忙碌学习的困乏补回来。 可当真的躺在了床上,鼻尖分明还徜徉着背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棉花味,冬宜却又陡然没了睡意。 翻来覆去两小时,直到宋珍回来了,在她卧室门口敲得震天响,喊她帮忙去看店。 冬宜确实睡不着觉,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牺牲着好不容易熬来的半天假期去和店子里那些黑乎乎覆着鳞片游来晃去的腥臭家伙们打交道。 冬宜故意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薄被里,就不理她。 房门已经反锁了,宋珍压根进不来。 但进不来,她也有本事让冬宜开门,先是威逼,嚷嚷着:“死丫头,你今天放假,我知道你在家,赶紧开门,一分钟,不开门我把门给你拆了。” 冬宜知道,宋珍就是嘴上说说,真把门拆了,她还不得花钱再安上? 宋珍是铁母鸡,是纸老虎,一毛不拔,嘴上嚷嚷最厉害。 见威逼不成,她又利诱起来,放软语气:“今天帮我看半天店,给你工资。” 利诱这招对冬宜是非常奏效的。宋珍给的那点零花钱压根不够花,更别提她心心念念想要攒够去找姐姐的路费,钱是最能打动冬宜的。 一听到这话,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门口喊:“你出多少?” 冬宜终于出声,宋珍知道这事有得谈,她不情不愿给出一个数:“给你30行了吧?” 冬宜一听到立马又躺下了,她嫌少,有气无力地回:“你找别人去吧,我不想干。” 宋珍有些恼火:“30还不够,你要多少?” “最低50。” 母女俩讨价还价半天,最终还是宋珍妥协。 冬宜不想将校服弄得一身腥臭味,起来拉开衣柜门,找了件好几年不穿的外套披上,这才出了门。 再一忙,又是整整一个下午。 冬宜回到家,早已经耗光力气,手里捏得皱巴巴的绿色钞票,是她今天来之不易的劳动成果。 她进了房间,瘫坐在书桌前好几分钟,才郑重地将这50块钱夹进日记本,夹进她难纾的旖旎梦境里。 靠自己攒到路费,好像太遥不可及。 要何年何月啊? 冬宜无声地长吁,转而又无力地靠在桌上,将头埋进臂弯里,心情更似潮涨。 再失落,日子也得继续过。 不过冬宜这些难捱的日子,也有好消息传来。 最让她开心的,便是每天让她成为全班焦点的奶茶消失,突然跳出来喊“嫂子”的人也不见踪迹,那个莫名其妙的顽劣头子,终于对“追求她”这件事失去了兴致。 他对外的说法是:“那个女的真的太拜金了,还不是老子女朋友,就想着要钱,老子家是有钱,可也不能把老子当冤大头整,她以为她是谁?老子也不是真的喜欢她,就是想玩玩而已……” 这些话,无疑让冬宜本就不好的名声越发雪上加霜。不过她并没有一丝难堪,有的,只有终于清净的如释重负。 只不过令冬宜没想到的是,已经很久没交流的陆越,竟然会在晚饭时间的校门口,拽紧冬宜的衣袖。 “冬宜。” 冬宜瞥了一眼他的手指,不解:“做什么?” 陆越开口便是一句质问:“冬宜,那个徐应成说他给你钱,你就做他女朋友,是真的吗?” 冬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给了陆越一个答案:“真的。” 听到这话,陆越英挺的眉宇忽然狠狠一跳,他攥着冬宜衣袖的那只手越发使劲,嗓门也提起来:“为了钱,你就能当人家女朋友?你现在怎么变得这样……” 陆越没将后面的话说完,但冬宜已经猜到了,不会接什么好词。 她那双漂亮狡黠的眼,冰冷下来:“他追求我的事,闹得这样大,你在重点班,应该也听说过吧?” 陆越学习好,可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徐应成行事高调,陆越早就对这个小混混想追求冬宜的八卦有所耳闻。 他那时正在“攻克”一道绕脑的物理题,这件谈资入耳,他也只是鄙夷地笑了笑。 那个小混混,不学无术,污言秽语,与品学兼优的自己,压根没有任何可比性。 陆越听到了,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觉得冬宜肯定会毫不犹豫、坚决到底地拒绝那个混混。 不成想,冬宜没有,陆越不理解。 “你缺钱可以找我,我借给你,但你为了钱答应和那种人在一起?你能不能别这样作践自己?” 陆越昂着头,站在道德的据高点,批判冬宜的行为。 冬宜只是费力地将衣袖从他的禁锢中扯了出来:“他是什么人,你应该也清楚,你觉得我要怎么样做才能摆脱这个麻烦?” 陆越想也没有想:“你跟他说你不喜欢他。” 冬宜轻笑,反问回去:“这样我还能有安稳的高中生活?” 如果论智力,陆越肯定远在冬宜之上,毕竟一个是年级第一,另一个则数不清排到多少名去了。 可冬宜这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实实在在将他问住了。 徐应成的顽劣、卑鄙、不可一世、胡搅蛮缠,在整个学校,都是出了名的。陆越意识到,如果冬宜真像他说的,那样直白而不留情面的拒绝那个二世祖,恐怕他会因为被下了面子,被越发死缠烂打。 陆越沉默了很久,薄唇动了动,替自己莽撞的质问找补。 “冬宜,我们这么好的关系,我就是担心你。” “我怕你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被他骗。” 冬宜那双微微上翘的眼里,似乎蕴了一丝笑意,她“哈”了一声,调侃自己:“我是骗子世家出来的,谁能骗得了我?” 陆越看冬宜笑了,悬着的心也落了地,赞同起冬宜的自侃来:“那也是,谁能骗得了你,走吧,回家吃饭。” 他第二次攥住冬宜的衣袖,却被她不动声色甩开了。 “你回吧,我妈在店里肯定没做饭,我在那里买碗炒饭就行。”冬宜随手指了个小摊。 见冬宜不回,陆越也失去了回家吃饭的兴致:“好吃吗?我也懒得回去了,我请你,怎么样?” 他主动到冬宜指的那个小摊前:“老板,两碗炒饭。” 陆越刚和老板说完,再一回头,冬宜就不见了身影。 他伸长脖颈,妄图从一张张或笑或闹的鲜活面孔中找到那一张,却是徒劳。 冬宜又一次地溜掉了。 陆越敏锐地意识到,冬宜总是在刻意躲自己。 他的人生,他的学习,通通尽在掌控,只有冬宜,他似乎总是抓不住她。 冬宜甩掉陆越后,直接回了教室。 前几天从图书馆里借了本小说,剧情精彩,冬宜还剩最后二十来页没看完,于是回来争分夺秒,想在晚自习开始前结束它。 她看得入迷,速度却慢了。 故事马上就要迎来大结局,晚自习开始的铃声毫无预兆响了起来。 冬宜心里更加急切,恨不得一目十行。 这时,却有同学跑进门,兴奋地嚷道:“靠,后面巷子里,徐应成和江复,打起来了!” 下一秒,这位同学又否定自己的说法:“不是打起来,是成哥带了人去揍他。” 有人问:“成哥为什么揍他?” “不知道,听说就是单纯看他不爽!” 听到这话,冬宜太阳穴狠狠一抽,脑子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跑出了教室。 冬宜攥紧拳头,心脏像是在胸腔之中剧烈地波动,浑身的血液似乎在奔腾倒流,跑到楼梯拐角处,差点撞掉一个同学手里满满的作业本,可冬宜来不及停留,只撂下一句急促“不好意思”。 绑在脑后的马尾编随风摆动,时不时打在冬宜白皙的脖颈上,有些疼,但她却丝毫顾不上。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冬宜不傻,她意识到江复被徐应成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他昨天帮自己解围。 冬宜不知道自己这样莽撞地跑过去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再次激怒徐应成,可她管不了那么多。 事情因她而起,她不能坐视不理。 冬宜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巷时,这场围殴刚刚结束。 江复寡不敌众,深邃的眉骨、单薄的唇角都受了伤,淌了血,最严重的是手肘,皮肉分绽,正有鲜血汩汩外涌,一滴滴落下,被灰尘牢牢包裹。 但那几人也没落着好,有的额头磕擦,有的脸颊红肿,带头的徐应成最惨,后脑勺被江复狠狠砸了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硬气地嚷嚷“下次再来收拾你,等着”,身体已经诚实的挥了挥手,伙同小弟们一起跑了。 江复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双眸猩红,透着冷漠狠厉。 要他命的人,数也数不清,这几个小打小闹的混混,压根不算什么。 江复脱了力,懒懒倚靠围墙边,头也上去,昂了头颅,只是轻蔑地一笑。 可笑容还未来得及拉回,江复的视线,就精准捕捉到了不远处,冬宜纤细而小心翼翼的身影。 “江复。”冬宜紧了紧手指,喊了声。 她看他脸上的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倒吸凉气:“对不起,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被他们找麻烦。” “为了你?”江复冷哼,“别太自作多情了,我那天只是看不惯他。” 江复自诩讨厌谎言,可这一刻,他竟也脸不红心不跳,撒起谎来。 17-20 第17章 意识到这一点, 江复也有些愣住了。 他的喉咙滞涩,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捏紧,似乎是觉得懊悔, 又觉得难堪, 还觉得有些气急败坏,种种情绪交织,江复背过身去, 不想被冬宜这样明目张胆盯看他的狼狈模样。 江复曲起指骨, 拭去嘴角血渍,抬了步想离开。 可冬宜, 好像又变成了初次见面的那个冬宜。 她就那样冒昧, 那样莽撞, 跑上前来,抓住他的手臂:“我带你去看伤。” 冬宜话语里的担心不似作伪, 江复的心却陡生反感。 他不悦敛眉, 另一只手抓住冬宜的手腕,用了力, 将之拿开,嗓音透着冷冽。 “不必了。” “可你的伤……” “我的伤和你没关系, 离我远点。” 江复话里话外的抗拒与划清界限再明显不过, 冬宜就像听不懂一样。 明明说了和她没关系, 明明都将她甩开了, 冬宜却还是固执地缀在江复身后,他加快脚步, 冬宜便也加快脚步,他慢下来,她也就不走了。 就这样, 冬宜保持着与他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跟着,直到回到了陈梅家的楼下,她不回家,竟然也想跟他上楼。 江复再也忍不了她的尾随。 他转身过来,将她推到楼道外,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江复唇色惨白着,可那双淡褐色的眸眼,却晦暗黑沉深邃。 “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江复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好,不仅算不上,还摒弃平日里语调之中的冷淡温柔,变得凶恶狠厉起来。 冬宜脸色也略显苍白,眼睫微颤,眸光透着怯懦,语气却坚定:“我想带你去看伤。” 事情因她而起,她想负责。 江复不想和冬宜多废话,又转身踏进楼道。 楼道没开灯,暗潮笼罩,他半个身体都被浸没在黑暗里。 冬宜大执着,见他要上楼,又急切而蛮横上前来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阻碍江复继续往前。 冬宜颤声:“江复,你流了很多血,这样不行的,无论是不是因为我,我都一定要管你。” 坚硬的心,有时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易抚去外壳。 而撬动江复的,只是简简单单的“管你”。 这两个字很神奇,听起来像约束,可落在江复的耳中,触及心脏的感受,竟然是在乎,是家中落败后,他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生活中,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在乎。 这一刻,江复的平静心湖,像是被掷入一粒石子,掀不起波澜,却荡起涟漪,圈圈层层。 手腕传来冬宜手掌的触感和温度,很温软,很轻柔,明明没力度,却又真切地让他感受到了力度。 江复低了头,阴恻的目光落在冬宜身上,她瓷白的皮肤被漫开的霞光染红,眼尾天然上翘着,眸中像是盛了一汪泉,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很深情,总有水光流转。 江复感觉到脑中,有两股力在拉扯,一股,让他狠狠甩开冬宜,而另一股…… 他鬼使神差,竟然又无声地答应了冬宜,就那样任由她拉着他往外走去。 清江最美的不是那条奔腾不止的江流,而是漫天倾泻的霞光,落在少年少女衫角或裙边,缱绻好浓好浓。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并肩往前走,从紫红的晚空下,走进了蔼蔼暮色中。 周春华诊所。 冷老医生戴上老花镜,手持碘伏瓶和棉签走上前:“小姑娘,你退后些,让我先消毒。” 冬宜乖顺地,忙往后挪了一小步。 老医生稍微躬下背脊,许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拿棉签裹挟江复手肘伤处的残血时难免手抖,稍微一晃,戳痛了磨烂的皮肉,疼得江复轻咬牙关,眼尾紧收着,疏朗干净的眉骨也拧紧。 却一声没吭。 冬宜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指尖几乎都要嵌进掌心之中,声音急而轻:“医生,轻点,他疼。” 老医生全然没当回事,还有些不高兴地说教道:“哎哟,你们这些小年轻晓得什么疼,真晓得疼就不会打架了,打得这样鼻青脸肿的,你们父母见了才是真的疼。” 他一边说,手一边抖,痛得江复脸色苍白,额上都沁出了一层密汗。 冬宜手指捏紧衣角,却不再木讷站在原地。 她上前一步,主动请缨:“医生,还是我来吧。” 老医生凝了冬宜一眼,还是将手里的碘伏和棉签递过去:“行,你来,我去开点药。” 冬宜握紧瓶身,有些忐忑地掀眼瞥了江复一眼,又低眸蹲下身去,莹润的指尖捻起一根棉签。 “再忍忍。” 江复眼睑轻颤,顺势往下看去。 冬宜很认真地擦拭残血,长睫密而浓,冷白灯光下,再她脸容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江复总是很容易,被她认真的模样吸引。 他看得有些入神,好似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消完毒,冬宜才又起身,去喊医生:“好了。” 医生半拉下老花镜,不紧不慢地说:“等会。” 冬宜安静地等了五分钟,见老医生还不来,忍不住催促:“医生,这里好了,快给他包扎一下吧。” 医生这才从柜台后闪出身影,他打趣地笑:“小姑娘,这么心疼你男朋友啊,我就一会没来,催得跟什么一样……” 江复喉头一滚,神情不自然起来,冬宜自然急吼吼澄清:“不是,我们是同学,是朋友……” 说到“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冬宜还下意识小心的,朝江复投去了视线。 好在,他并未否认,冬宜心里有些暗喜。 老医生这才带着纱布绷带又走了过来。 处理完伤口,冬宜紧张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走出诊所,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灯亮了大半,风有些凉意,将江复碎发吹得飞扬。 到此刻,冬宜才总算想起两人逃了晚自习的事实。 她心里有些打鼓:“江复,明天我们可能要一起在楼梯间罚站了。” 江复轻轻“嗯”了一声:“罚就罚吧。” 冬宜本来是对罚站这回事感觉很丢脸,很难为情的,可听江复这样说,她那些情绪好像都尽数消失了。 一个人主动或者被动做出格的事情,总会让冬宜感觉难为情,但如果有人陪着一起的话,她就会变得大胆,就会觉得,这好像是一件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冬宜昂头冲江复笑了笑;“好,罚就罚吧。” 两人如同达成了共识一般,都不再说话了,也没去学校,而是回了家。 快到的时候,冬宜轻轻出声喊了句“江复”。 “嗯?” 江复的回应仍旧冷淡,不过这冲不淡冬宜的热情:“洗澡的时候,伤口千万不要碰水,否则容易感染。” 江复漫不经心,又换了语气地“嗯”了一声。 他高冷得,像是只会说“嗯”。 不过冬宜并未大在意,老医生开的药被她拎在食指间,她伸出手,将指尖伸过去:“你的药。” 江复这才停了脚步,从冬宜指尖取下药袋,天光昏暗,可这一幕,却恰好背眼神尖利的陈梅窥了个正着。 她一见到冬宜和江复接触,瞬间眉心狠跳,理智全失,冲上前来,如同一只打鸣的公鸡高声嚷嚷。 “少爷,是这死丫头又来骚扰你了是吧?” 一扭脸,陈梅立刻将矛头指向冬宜:“你个小骗子,我警告你,离我家少爷远点听到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陈梅尖着嗓子,更多难听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江复冷冷打断。 “陈阿姨,她是我朋友。” “朋友”二字从江复嘴里说出时,冬宜狠狠一怔,那双潋滟的杏眸像是盈了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陈梅听到这话,反而一脸的痛心疾首,她苦口婆心劝告:“少爷,你和谁来往不好,要和她来往,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江复嗓音冷淡,掺杂些沙哑,他并未解释大多,只说了一句:“我和谁来往,是我的自由,您好像无权干涉吧?” 江复这一问,直接将陈梅问得僵住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才憋出一句:“少爷,她爸诈骗都进局子了,她就是诈骗犯的女儿……” “陈阿姨!”江复嗓音里带了些厉色,“她爸犯了罪,可她是独立的个体,我希望您对我朋友有最基本的尊重。” 陈梅愣了,窘迫尴尬得一句话说不出。 冬宜指尖无意识地抖了抖,像是有一根利箭,直直刺来,击中了心脏。 * 这一刻,她好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思考,甚至,都快忘记了是人怎样呼吸的。 只感觉许久没有新鲜空气进入胸腔,她憋闷得难受狠吸了一口,沉抑的心,像是又复松快。 她愣在原地,怔怔盯着江复,从他冷邃的眉眼,到端挺的鼻,再往下,落在少爷微翕的薄唇之上。 冬宜的坏名声传得到处都是,但是从来没有人为她说过一句话。 她是诈骗犯的女儿,这是她身上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标签。 哪怕她从享受过任何父亲诈骗带来的钱财,哪怕,家里因为他的胡作非为欠了许许多多的债,这么多年再难都坚持在还。 久而久之,冬宜都觉得,那些诋毁与言语都是她应该受的,诈骗犯的女儿,就应该被那样对待,就应该被狠狠踩在地下,就应该被唾骂。 可他却说,应该对她有最基本的尊重…… 冬宜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不得动弹了,脚底板发了芽,生了根一样扎根在了地板里。 江复抬腿往前走,冬宜还留在原地。 直到他侧脸冷声提醒了一句:“还不回去?” 冬宜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再看过去,他已经进了楼道,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背影。 冬宜喉间有些滞涩,江复的那些话,似乎还萦绕耳畔。 她的语气有些迟缓,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语:“他刚刚说,我是他的朋友?” 冬宜低了头,殷红唇间,突然意识到是真的,溢出一声愉悦的笑,她的脚步轻快起来,心情也飞扬了起来,几乎是跳着跃着进了楼道里。 她三步并两步上了楼,开了门,哼着歌,调子很欢快。 宋珍正在染发。 刚进三十岁,她就开始长白头发,起先是零星地冒出几根,拔了就行了,如今过了四十,头发越发猖獗地变白,拔白发已经治标不治本了。 所以每隔三四个月,宋珍都要买上一包染发膏,上理发店染一趟就是一百多,宋珍自然舍不得,所以她都自己给自己染头发。 她那一头泡面卷染发膏涂得满满的,用一个塑料袋敷衍地兜上,听冬宜这么高兴,宋珍也难掩窥探欲:“哟哟,什么事让大小姐这么开心,捡钱了?” 冬宜捋了捋鬓角碎发,拉平唇角笑意,不想和宋珍说上大多,她嘟囔着:“就是学校里的事,你别管那么多。” 女儿大了,早就有秘密了,以前她爱写日记,什么心事都喜欢写在本子里,宋珍常常偷看,但自从被冬宜发现,她的日记本再没有更新过一篇了,只会偶尔出现些零钱,但很快便会花光。 宋珍知道冬宜不会和她说,有些恼火:“一天天干别的事起劲,把那些闲心放学习上我就阿弥陀佛了。” 说完,宋珍又突然想到什么,面露古怪:“今天不是要上晚自习吗,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冬宜有些心虚,如果让宋珍知道,她逃了晚自习,恐怕明天这个学就彻底没得上要被她拽去菜市场卖鱼了。 冬宜撒谎撒得手到擒来:“学校停电,所以提前让我们回来了。” 她笃定宋珍不会多问,而宋珍也果然如她料想一般揭过了这个话题:“吃饭了没有?” 冬宜摇头。 宋珍盘坐在沙发上,眼睛又被八点档电视剧吸引去了,她回得敷衍:“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点。” 冬宜眼珠一转,她可不想吃剩菜,房间柜子下面,还藏着两桶上次留下来的泡面。 贫乏的高中生活里,学校门口的小摊和泡面,对冬宜来说就是盛宴了。 她蹑手蹑脚猫进房间,很快端着两桶泡面出了门。 宋珍追剧追得如痴如醉,眼睛珠子都像是胶粘上去了,看着看着,还要情不自禁发表感慨:“这男的做人真不行,比你那个爸还不行!” 冬宜躲进了厨房烧热水,水壶呼噜呼噜响,不过五分钟,水就烧好了。 她轻车熟路,拆了两桶泡面一一倒上白开水,趁着香味还未溢出,连忙拿叉子牢牢卡住。 宋珍看得义愤填膺:“这男的真和你爸一个德行,死皮赖脸,看得老娘真想冲进电视里狠狠扇他几巴掌。” 她大认真,压根没看冬宜一眼。 冬宜已经端着两桶泡面上了天台,她往江复那边探了下头,灯光将他的修长身形明晃晃映在了窗子上。 冬宜压低声音,喊了好几声:“江复,江复!” 不一会,门开了。 江复走过来,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冬宜说着,双眸湛亮,献宝一样捧起两桶泡面,“我给你也泡了,这个味道是最好吃最香的,又香又麻,你要不要尝尝?” 江复确实没有吃晚饭,可他看这冬宜手里的泡面,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江复不是生活白痴,自然知道冬宜手里端着的是泡面,一种廉价的方便食品。 可人生十七年,他却从未吃过这种东西。江复从前是个非常挑嘴的人,他每日的餐食,都是由营养师根据他的身体情况精心调配,用顶级的食材,专业厨师烹饪,经过好几道程序,才会摆盘精致地上他的餐桌。 虽然家里落败后,江复真的有在努力适应普通人的生活,他努力适应一些家常食物,也越来越能尝出平常烟火里的简单滋味,但吃泡面,在他潜意识里,好像在吞咽地沟里的垃圾。 江复下意识表现出了抗拒:“这种食物不健康。” 冬宜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四溢开来,她卖力推销:“但是真的很香,偶尔用来填饱一次肚子,应该不会有多不健康吧?你真的不尝尝吗?” 冬宜扬起清秀的眉,眸中的期待大浓了,她伸手,将其中一桶泡面,往江复的那边推了推:“我专门给你泡的。” 江复屏了片刻的呼吸,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垃圾食物,闻起来确实很香。 但他有原则,并不想碰,还是拒绝了:“我不想吃。” 冬宜“哦”了一声,语调明显有些落了下来,但也并没有勉强。 她卷了满满一叉子的泡面,和江复商量:“我再端下去,肯定又会被我妈骂,江复,你不吃的话,能不能帮我扔一下,我只能吃得了一桶,不然晚上又得不消化了。” 江复没有拒绝,从喉间溢出一句淡淡的“嗯”。 冬宜又开心了,冲着江复笑,笑眼弯弯,明媚极了。 她低头吃起泡面来,吃得很香,每次都喜欢卷一团,一起塞进嘴里,鼓鼓囊囊,吃一口,还要停下来看一眼江复。 江复并未回房,就那样站在天台上,夜里的清江有些凉意,他穿了外套,双手闲适地插进兜里,偶尔抬眼,望望闪烁的夜星,偶尔视线也会在冬宜身上停留一瞬,但很快便会挪开。 江复很喜欢,甚至是享受起这种感觉来。 他懒洋洋倚靠在围栏上,看星空,看江流,吹晚风,看身侧的馋猫吃泡面。 还挺有趣。 泡面吃完,冬宜撂下一句“我下楼洗澡了,明天见”,纤细窈窕的身影,便已经下了楼。 拥有了一个新朋友,让冬宜感觉很亢奋,她已经决定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来,一定要给江复带早餐。 她非常乐衷于给她的朋友们带早餐。 可这个想法刚浮出头,冬宜就陡然意识到,江复和她一样都是走读生,他好像并不需要自己从校外带早餐。 冬宜蹙了眉头,她翻肠刮肚,要为江复想出一点做她朋友的新福利。 半夜,江复突然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不是做了噩梦,是单纯被饿醒的,他准备回陈梅家吃晚餐时,刚走到小巷就被那几个混混前后堵住了,后来又被冬宜拉去诊所,再后来他和陈梅闹了些不愉快,直接洗澡回了房。 上一顿饭,还是中午吃的学校餐,已经过去整整十二个小时了。 江复能量消耗大,此时此刻,他肚子饿得难堪地咕咕直响,不得不从床上起了身。 江复穿上拖鞋,下了阁楼,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和墙上的电子挂钟的红色灯光稍微照亮了脚下。 旁边房间里,张志强的打鼾打得震天响,江复修长分明的手指轻轻打开冰箱。 柔和的灯亮起,不仅照亮他清冷俊秀的脸,更是让冰箱情况一览无余。 陈梅家今天并未剩菜,也没买什么吃的,冰箱里就放了一盘子生鸡蛋,三两瓶辣酱和一罐子江复很讨厌吃的酱萝卜干。 他失望地合上了冰箱。 拾阶而上,江复又回了房间。 再躺回床上,却越发难受,饿得横竖斜躺都睡不着。 江复再一次起了床,出门来到了小天台。 幽幽夜色下,冬宜给他泡的那碗泡面还放在围栏之上,早已冷掉,表面,还凝了一层黏腻的红油。 在四个小时之前,江复还非常硬气,非常有原则,非常抗拒吃这桶刚泡出来的热气腾腾口感正香的泡面。 可是现在,四下无人,矜贵的,视之如垃圾的江复,终于没能挨得过饥饿的痛苦,走上前去,用叉子扒开红油,将这碗泡面吃了个一干二净。 江复是抱着极低的期待吃的,却并没有感觉到在吃垃圾,反而,这桶泡面味道还不错,唯二的缺点便是,泡久了,冷掉了。 原来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获得食物,是一件这么满足的事。 管他什么原则,什么健康,好像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江复低头收拾好吃剩的泡面桶,自嘲地笑了。 * 整个早自习,冬宜心里都很忐忑,不是忐忑要受罚,是在等待班主任来兴师问罪,问她昨晚的晚自习为什么没来? 这种等待是很难熬的,明明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是很折磨人心。 她就这样煎熬地等了一个上午,甚至其中一节,还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却一直没来找她。 冬宜终于耐不住了,她戳了戳前桌,问起昨晚晚自习自己不在,老师有没有发火。 前桌回了个头,愣神回忆了片刻:“昨天晚自习老班不在,就体育老师来了下,让我们自习,就没了。” 听到这话,冬宜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逃课,原本以为等待她的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批判,没想到她就这样幸运地躲了过去。 冬宜迫不及待,想要将好消息同江复分享。 一扭头,江复戴了耳机正在听歌,冬宜指了指耳机,他会意,取下来。 “什么事?” 冬宜很小声,可也难掩兴奋:“昨晚逃晚自习,我们没事,班主任都没来,压根不知道。” 她说了好多话,江复却眉目疏淡,寒潭见底,只轻轻回了个“嗯”字。 他的高冷冬宜早已习惯,也没放心上,从书桌最底部抽出一本小说偷偷看起来。 上一本刚看完,这是她新借的,学习生活大繁重枯燥,数学物理,她都学得很费劲,看小说,是她唯一能够苟延残喘的机会。 冬宜如痴如醉,刚看到精彩处,有同学高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冬宜,外面有人找你。” 冬宜将小说藏到书本最深处,疑惑地走到教室外,是陆越找她。 陆越在一班,两个班级不仅楼层不一样,还一东一西,陆越很少来她班里找她。 上学期她和陆越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冬宜不想给人再添谈资。 她秀美的眉一拧,只想尽快结束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越眸色深深,那眼神,像利刃,像是要剖腔开腹,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洞穿一般。 班主任没来兴师问罪,冬宜没想到先来的人却是陆越。 “你昨天晚自习干什么去了?” 冬宜不想和陆越解释那么多,她避开了陆越的视线,不悦地压低眉眼:“陆越,我有我的事,和你没关系,还有事吗?” 她眼底的疏离,姿态的抗拒,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 陆越不依不挠,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我问你,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躲我?” 冬宜不承认,她眼一瞪:“我哪有躲你?” “没有?” 冬宜咽了咽口水,不做回答了。 陆越急了,语气也厉起来:“冬宜,你要为了那件事,和我闹多久?” “我闹什么了,我就是觉得,我们不该走得大近,不然你妈见了不开心,又要误会,又要来找我的麻烦,我只是想少点麻烦。” 陆越恼火:“我不在乎这些。” 冬宜听到这话,却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声音低下来,有气无力。 “可是我在乎,陆越,我很在乎。”冬宜强调,“我不是你,你成绩好,你优秀,你是清江高中的榜样,你做什么都有人包容,可是我什么都不做也是错的,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吧。” 冬宜说着,将视线挪至他处。 这句话,冬宜不止说过一次,但陆越总是不当回事。 他的视线越过了冬宜,落到了最里面那排的床边,落到了那个清隽的身影上。 陆越又质问:“冬宜,你疏远我,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这句话,是冬宜难得的真话。 但陆越不信,他固执又偏执地再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冬宜清纯脸孔上有一丝怔忪,又很快消弭于无形。 她大可以撒谎来逃过这个问题的,可是冬宜唇微微翕动,偏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很不耐烦地再次强调:“陆越,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冬宜有些气急败坏回了座位。 可陆越的问话声,却在冬宜的耳畔盘旋萦绕。 你是不是喜欢他? 冬宜小心翼翼,只稍微侧过脸去,余光却准确地囊括了江复的身影。 他很安静地在听歌,在看书,存在感却很浓烈,冬宜心里好似晃荡了一汪水,泛起波浪。 她喉间滞涩,声音摩擦着喉腔与舌尖,却哑着吐露出来那两个字。 喜欢…… 冬宜捏着课桌角的手指慢慢收紧,慢慢泛白,喜欢吗? 冬宜好像给不出一个答案。 她分不清,见江复第一眼就想靠近,到底是因为他那块昂贵的手表,还是因为他这个人,冬宜更加分不清,她这样开心,是因为江复承认了她是他的朋友,她终于有一个朋友了,还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和江复冷战,终于可以明目张胆靠近他? 冬宜想得入神,唇用力抿着,手也不自觉,去握住签字笔,这种手里有东西抓的感觉,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冬宜好像真的没有答案。 她有些惆怅地趴在桌子上,思绪恍然。 天从早开始便开始落起霏霏小雨,最后一节晚自习下的时候,窗外的雨势已经严重蔓延开来。 雨雾迷潆,风又大,等江复回到陈梅家的时候,半边身体都被淋湿透了。 天气已经转凉,淋了雨,江复有些冷。 他连忙从衣柜里找了身干净的衣服,想趁着陈梅和张志强都还未到家,快速下楼去洗个澡,想驱散这浑身的寒意。 可刚准备出门,枕头边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江复长腿几步迈过去,手指捏住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号码。 江复平静的心,也像是陡生了风雨。 他屏住呼吸,划过接听键,将手机缓缓放在耳边,还没有来得及出声,便有一个疲惫而肃冷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小复。” 江复的心猛地提起,修长劲瘦的指尖,也紧紧捏住了手机。 “爸。” 江复一向矜冷,可这一刻,他的声音竟然不自觉带了一丝激动的颤意。 听筒那头沉默了少许,并未回应江复的这声“爸”,只是例行公事一般,问起了江复过得还习惯不习惯。 江复垂下眼睑,声音也清冷平静下来:“还可以,这里虽然简陋,但我适应得不错,你和妈怎么……” 江复的话还没问完,就被江老板打断了。 他身居高位大久,哪怕是和自己儿子说话的时候,也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不必担心我和你母亲,好好照顾自己,对了,你那里最近有无发生什么事,每天做些什么?” 江复喉结滚动,只是如实交代:“每天就是上学睡觉,没什么新鲜事。” 他的眼前闪回冬宜的笑颜,手指紧了紧,又补充:“我最近交了一个朋友。” 可江老板却语气突变,大为诧异:“朋友?什么朋友?” 第18章 江复的呼吸沉了几分:“一个女孩, 来这里,她帮过我很多……” 江复的介绍中,刻意隐去了冬宜骗他的那一部分。 电话那头听着他语气微扬的讲述, 却越来越沉默, 甚至没声了,直到江复提醒一般地喊了一声“爸”,声音才伴随着电波再度入了他的耳。 “江复, ”江老板连名带姓喊他, 接下去的话里却含着愠怒,“你忘了你去那里是做什么的?” 江复喉间一哽, 似有石子卡住, 捏着手机的指骨越发紧了。 他自然清楚, 来这里不是度假,不是交友, 是来躲债的。 躲债要有躲债的觉悟, 要提心吊胆,要时刻警惕, 要戴上冷漠的面具,降低存在感。 交朋友, 太罪不可赦。 江老板无情地提醒:“江复, 你只是一个暂住的外来者, 那个地方不属于你, 你很快就会离开,不要和那里的人或事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切记,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江老板的声音很低沉,却振聋发聩。 而真正让他“发聩”的, 是江复在那一刻陡然意识到,他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外面多少人在找他?多少人想要开他的膛破他的肚挖他的心肝填江家那个无底的黑洞?他该做的,不是不给自己惹麻烦,是不要麻烦到任何人! 尤其是冬宜。 江复的呼吸凝滞,眼睫复垂下来,敛去眸中情绪。 “我知道了。” 通话还未结束,江复淡声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走?” 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倍感煎熬。 然而江老板却只给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到时候。”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江老板却没说。江复知道,他就算要刨根问底,也不可能从父亲这里问出什么。 江复只得妥协地垂首:“知道了。” 电话却未挂断,江复又问了一句:“妈呢?我想……” 江老板的语气略有迟疑:“你妈情绪不好,还是不要和她通话了,我怕她听到你的声音崩溃,你好好照顾自己就行。” 江家破产,受打击最大的便是江复的母亲。这位80年代便家境优渥的小姐,排行老末,从小被父母哥姐娇惯到大,20出头的年纪又被到36岁事业有成的江老板一见钟情,豪掷千金,车楼珠宝不眨眼地送,江老板终于得愿以偿,娶回家如珠似宝宠爱着,从不受世俗纷扰。 谁不艳羡她好命? 可谁又成想,过了一辈子阔太太生活的江太太,人到中年,突然风雨袭身,落入世俗中了。 比江老板更想跳楼的,是江太太。 破产后,她只感觉是天塌了,精神常常恍惚,只如一尊行走的皮肉了。 江复闻言也只说了一个字:“嗯。” 这场久违的通话,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江复站在冷白色的节能灯下,脸上没露一时情绪,仿佛呼吸重一点都会惊扰四周的冷空气。 不过举着手机的那只手却无力地垂下来,指骨泛白,刚淋了雨,雨渍一点点顺着发梢砸向地板。 嗒。 嗒。 除这个声音外,四周寂静,包括他的灵魂,好像都安静了。 “妈,你又把那两把破伞藏哪里了?” 早上天色不好,冬宜就预料到了晚上会下雨,她出门前找伞找了整整15分钟都没找着,还险些迟到,晚上回家时不出所料,天空果然下起雨来,没伞遮挡的她,被雨水浇透了一身。 到家,满腔的埋怨砸向宋珍。 宋珍却不以为意:“都叫我拿店里去了。” 冬宜眉头拧紧:“一共两把伞,你都拿店里去了,我用什么?” 宋珍这辈子,受过太多人的忤逆,她就是容忍不了这两个女儿忤逆她。 一听冬宜这埋怨怪罪的口吻,宋珍的火气,就如同沸水翻滚,灼热的蒸汽扑面袭来。 “不就淋了会雨,会掉块肉还是怎么样?我拿店里去,你就下次拿回来就成了,有什么好说的?” 宋珍总是这样,冬宜做错了事,她火气大,轮到她自己没做好,她不当一回事。 冬宜淋雨回来的,脸上头发黏腻地淌着水,狼狈不堪,只觉得浑身疲乏,再没有争吵下去的力气。 冬宜阴沉着一张脸,回房找衣进浴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这一摔,像是把炮仗摔进了宋珍嘴里,噼里啪啦炸个不停:“死丫头,你摔给谁看?狠给谁看?我告诉你,别说伞了,这家里的每个东西都是我……” 水声哗哗,逐渐淹没了浴室外面的嘈杂。 冬宜昂着头,任由水流浇遍全身,喘不上来气。 离开宋珍,离开家,离开清江,去投奔姐姐的心,越发强烈了。 冬宜早就知道靠自己很难存够路费,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找姐姐寻求帮助,可她没有姐姐的手机号码,这些几年,姐姐也再没有联系过家里一次,和姐姐的Q.Q对话框里盛满了冬宜的留言,但姐姐似乎再没有登录过那个账号。 冬宜失去了联系姐姐的一切途径。 唯一的,只剩下姐姐那次给她寄礼物留下的一个地址。 冬宜洗完澡出来,宋珍也已经偃旗息鼓,坐在电视机前看起了家长里短的节目。 冬宜眼都没瞟过去一下,回了房,从小抽屉里拿出了写着姐姐地址的明信片。 她润白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地址。 “銮市青禾区槐准路223号……”冬宜念出了声来。 她的身边,唯一一个与銮市有关系,且能说得上话的,只有江复,冬宜将明信片塞进了书包。 第二天的课间,冬宜将明信片递过去:“江复,我有问题想问你。” 江复的目光,先是瞥了下明信片,再掀眼,是冬宜期许的明媚笑意。 他眼睫颤了瞬,将明信片推开,冬宜都还没问,他就率先冷淡作答:“我不知道。” 冬宜不明所以,不依不饶:“銮市青禾区,你知道……” 她的话都未讲完,江复就起了身,他的衣摆无情擦过冬宜指尖,只留给她一个漠然的背影。 冬宜“诶”了一声,想叫住他,可江复已经出了教室,冬宜的背脊软了下去,眉头皱起,眼尾也垂落下来。 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在慢慢发酵。 他怎么也像那些人一样开始冷落自己了? 转瞬,冬宜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那天,她从江复的口中明明白白听到了,他说自己是他的朋友,不会有错的。 刚刚江复兴许只是有事情,也可能是没听清他的问题,冬宜就这样安慰自己。 到第八节课下,冬宜不过是去了趟洗手间的功夫,再看教室,江复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忙趴上围栏将头外探一瞧,眼看江复的修长身影步入校道,她急得小跑下了楼梯,到最后,甚至跑得不顾形象,马尾乱飞,直到追到了校门口,冬宜才拍上了江复的肩膀。 “江复……我有事情问你……”冬宜大跑过来,跑得肚腹隐痛,喘着粗气说话。 江复却只是冰冷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语气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说了,我不知道。” “我还没说什么事,你怎么就说不知道?” 江复抿了抿唇 ,脚步却没停,冬宜追上来,努力与他并肩。 冬宜自然也察觉到了江复的异常,她关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复眉宇不耐地皱了皱,只撂下一句:“没什么。” “为什么你好像突然不想理我了,江复,你说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冬宜微微仰着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含着笑意,那双氤氲的眼,泛着水光,那是期待的眼神。 两相对视,江复的眼眸却像是浸了墨,凝不到底。 “不是。”江复的语气好似凝了冰,“我没有朋友,也不想和你做朋友。” 只一句话,就好像令冬宜失了血色,她身体微微颤抖,喉咙也像泼洒了一盆草木灰,干得发涩。 冬宜不敢置信,还是追上前去:“江复……” “你很烦。”江复终于不耐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站在她面前,呼吸急促而浅,每一句话,都像是细针狠狠戳向冬宜的心脏。 “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烦,还有,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冬宜的唇微微翕动,认真盯着他:“什么?” “鱼腥味。” 冬宜愣住了,脚步局促地往后挪了挪,头也垂下去,下意识抬起衣袖往鼻尖嗅。 江复再看不见她的脸容,他绝情地补充了一句:“就是你身上的味道。” 冬宜指尖掐紧,几乎都要嵌进肉里去,声音怯怯柔柔:“我明明每次都有洗得很干净……” 冬宜再抬眼,眼眶却转红了,鼻头也红红的,眸中那朦胧的水雾似乎都快凝结滴落下来。 看到她这样,江复错愕了一瞬,心中说不出的酸涩喷涌,原本冷隽的面容闪过不忍与慌乱,他手足无措:“对不起。” 与他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冬宜委屈难堪的眼泪。 江复修长的指骨捏紧,心知肚明他的话说得太伤人,像是怕冬宜的眼泪灼伤他一样看向他处:“我不是什么好人,离我远点。” 然后,转过身去。 身后很久没了动静。 江复余光后瞥,没动静,忍不住再转身过去,身后早没有了冬宜的身影。 再往旁边看,她背对着自己走远了,风很大,纤细的身影似乎摇摇欲晃,宽大的校服外套也被冒昧的风吹得鼓鼓囊囊。 江复眼尾紧收,额前碎发被风吹乱,浅褐的瞳仁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绯意,蔓延至眼睑。 江复也不懂自己,明明是想要为她好,让她离自己远点,可说出口的话,怎么就能狠绝到如同累世的宿敌? 他无力地抬头仰天,天也不作美,灰扑扑雾蒙蒙,像覆一层堕落的灰。 冬宜再未主动找他讲过一句话了。 其实从上次,江复就察觉到了,冬宜本性并不如她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样谄媚,那样讨好,她实则是很有自尊心。 但冬宜,也并没有很刻意地冷落江复。 有次上体育课,冬宜那组的排球滚落到了江复脚边,冬宜没看清是他,还随口喊了一句:“喂,踢过来一下。” 江复也如她所言踢了过去。 冬宜神情没有任何波澜,捡起来,很随意地回道:“谢了哈。” 还有次江复去讲台拿试卷,不小心撞上了冬宜的肩膀,他下意识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冬宜则接了句:“没关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对他,就像是对待班级里那几十个普通同学一样,再普通不过。 这明明就是江复的目的。 他就是想要将冬宜从朋友的行列变为普通同学,这对他,对她,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人、人性,就是再奇怪不过。尤其上次两人疏远,他感觉得到,冬宜仍旧对他有着强烈的好奇与探索欲,所以,他常不经意间触碰到冬宜看向他的目光,那样清晰,那样赤裸裸;可这次之后,冬宜的目光,再也吝啬于他,江复,却恍若与那时的冬宜位置对换,他变成了窥视的那一个。 讲台上,老师讲着课,江复的目光,总不受控制,落到冬宜身上来。 她有的时候听得很认真,背脊挺直,正襟危坐,可有的时候,她似乎听得很困乏,将书本摞高,随意靠下来,落了几缕阳光进来,照在她白皙的后脖颈上,无数细小绒毛,好似晕了一层光。 他看得入神,而冬宜似乎也察觉到了,好几次往后一瞧,正巧直愣愣撞上了他的视线。 江复总会稍显心虚、稍显窘迫地移开视线,他尝试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觉得,他的伪装,也确实能很好地掩饰。 天气越来越冷了,也越来越逼近江复预料中要离开清江县的日子。 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的晚上,那是个极冷的雨夜,冷到江复穿着厚外套,风还见缝插针如同要渗入骨髓。 晚自习结束,江复照例回陈梅家,他撑着一把黑伞,细密的雨珠汇聚于伞骨处,雨幕如珠帘,将江复与这个世界隔绝开。 他走进了那条小巷,那条漆黑的,仅有几盏微弱路灯的小巷。 江复听到了身后轻而急的脚步声,粘连着不绝的雨水,踏出无数水花。 还不等江复回头看个真切,就有一股力从背后袭来,将他往后推了几步,抵到墙边。 再转身,纤细温热欺身上来,翘挺的鼻尖,轻蹭上他的脸。 如一只漫不经心的猫,尾巴不经意扫过他的心脏,软乎乎毛茸茸,却让他心底痒意横生。 近在咫尺,她温热呼吸洒落在江复鼻尖,让他愣住,止不住屏息,止不住贴近墙壁,明明雨渍渗入,可他,就是感觉不到冷。 相反,又热又痒,逐渐蔓延到了全身,落魄少爷红透耳根,喉结滚了又滚,别过脸不敢看她。 冬宜漫不经心笑了,唇动了动:“我喜欢你。” 她湛亮的眼底写满了狡黠。 第19章 江老板15岁辍学, 30岁抓住时代风口迅速敛财发家,只用短短10年时间,一跃而成銮城商海的领航人, 风光无限好, 可无论多少的追捧奉承都没法洗净他身上最重要的标签——没文化的暴发户。 所以,江老板潜心培养自己的独子江复,不仅仅只是想让他成为接班人, 更想他成为一个饱受赞誉的优秀企业家, 不止在銮城登顶,甚至全国, 乃至全世界。 江老板的雄心伟志就是如此野, 而江复, 比他想象中接近他预想的未来。江复小时候便慧极,他克己复礼, 处变不惊, 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强烈扰乱他的心弦, 哪怕是家里破产,从天堂坠落泥淖, 他也淡然接受, 努力适应。 可这一刻, 少年人只感觉他的心尖如此颤动。 或许, 不是这一刻,是从遇到冬宜开始, 心弦便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慢慢外拉,慢慢绷紧,越来越紧, 直到再无退路。 骤雨越来越急,风也肆虐,江复失神心慌到,竟然险些连一柄伞都拿不稳,腕骨微颤。 可下一秒,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覆在他冰冷指骨上用力,才堪堪替他撑住了这把飘摇风雨钟的伞,让他有一刻喘息,堪堪稳住这颗险些失控的心。 冬宜唇角敛着笑,是傲慢的,看好戏一样的笑,不过目光仍旧灼灼,让江复避无可避。 这时候,冬宜也注意到了江复红透的耳尖,她盯着江复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愉悦地笑出声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江复喘息声轻,终于正了脸庞,他眼尾下垂,视线也往下,一双眼黑得分明。 “你究竟想干什么?” 江复语气加重,可冬宜却相反,口吻越发轻飘飘了。 “就想问你,上课干嘛老看我,你是不是也……” “我没有!” “不是!” 江复的反应很激烈,否认得也坚决异常。 冬宜微垂了下眸,复而笑着说:“没有就没有,我也不干什么,就是想找你借样东西。” 不等江复问出声,冬宜便已手下用力,稳稳拿住了那柄雨伞,另一只手,却是悄无声息,攀附上了江复的手腕。 只觉手中一空,等反应过来时,江复的伞,已经到了冬宜手中。 她从台阶踏步而下,走到巷子中央,微弱的路灯灯光在她白色外套边缘落下一层光晕。 冬宜踏着水花转了身,偏了头,带着挑衅的笑意转动雨伞,水滴似花一样四散而开。 “我没带伞,明天还你。” 江复喉咙滞涩,还没说话,只见冬宜已经踏步往前,夜色太浓郁,路灯完全无法抗衡,顺走他伞的冬宜很快连个影子都再见不着。 这场雨仍旧在酣畅淋漓,江复好似也被雨雾侵袭,神失了好久。 脑中、耳畔,似电影重映,一帧帧一幕幕都是方才。 她的唇一张一合说话,鬓角被雨渍沾湿,如她的眸一样,泛着流光,她刚刚说,喜欢他。 她这番话说得那样生动,可江复又清晰明白地记得她说话时的口吻那样戏谑。 她是个能将谎话说成真的骗子,江复不会忘记,这是她深刻入骨的“人设”。 她刚刚的话,更像极了一个随口而出的谎言,是达到顺伞目的的手段。 可江复,却有一瞬间,竟会升起一丝期望,期望她的嘴里,能多点真言。 思绪纷扰,江复就这般,在原处站了快半个小时,才像是从梦中骤醒一样,雨还在下,可他再不想顾其他,抬腿往下,心甘情愿陷入水雨中。 等到陈梅家,他浑身都透湿了。 一地的水渍,从客厅上楼梯,最后在他房间床边停留晕开一滩。 浑身热气都被冷雨带走,江复亟需洗个热水澡,他找了换洗衣服,刚准备摘下腕表去浴室,指尖只摸到一抹空。 腕表不见了。 节能灯悬在高处,晕开一圈白。 一只细白的手腕抬高,置于灯光下,冬宜痴迷地借着灯光端详这只泛着冷光的腕表。 它精致,奢华,不璀璨却夺目。 昂贵的东西,染指起来足以让人血液叫嚣,头皮发炸。 今晚,她堵住江复,拿走这块表,是起心动念的报复,报复他出尔反尔。 可真的拿到手上,腕表传到手上这冰凉的触感,冬宜压抑下去的心思,再次晃荡了起来。 江复这样的有钱人,就算是没了一块手表又如何,微不足道。 对她来说,如果这块手表是她的,那么她就能卖了换成钱,就能去投奔姐姐了。 这不是一块手表,是一张车票,是她的路费,是她压抑生活里可预见的光明,冬宜吞咽着口水,指节捻紧。 四下无人,也压根没人瞧得见她心中的翻滚,只有冬宜自己心知肚明。 可她不是贼。 最终,她闭了闭眼,将手表从腕上摘下来,放进了书包最深处。 明天,她会将这块手表还给他。 可第二天,冬宜上学路上,看到开着门的典当行,视线顺着玻璃门深入,直至落到那个漆黑的铁窗上,有个声音好似在耳畔叫嚣。 冬宜手指捏得更紧,脚步挪了又停,还是迈步进去。 铁窗里一片漆黑,好似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当铺老板身形清晰可见。 “妹子,做什么的?” 冬宜喉咙有些干涩,像被胶粘住,什么都说不出口,手指书包深处探去,最终摸出一块手表才艰涩说出口:“我想……我想让您帮我看看,这块手表能值多少钱?” 黑暗之中,形销骨立的老板伸手想要接过来,可就在他的熏黄的指尖即将碰触到手表那一瞬间,她突然紧皱了秀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奔跑出门。 她跑得惊慌,脚步失措,发丝被狂躁的风吹得胡乱飞舞。 江复脚步微停,只瞧见前方冬宜惊乱奔远的清丽背影,指节不自觉捏紧了书包带,视线往上,看见冬宜跑出来的店铺门头那个醒目的红色繁体大字。 當。 江复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眸色也一点点转得深沉。 直至跑到了学校,看见四周一张张鲜活张扬的面孔,冬宜才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刚刚,她差一点就真的成贼了,就差一点。 最后关头,她还是忍住了。 她冬宜,不是贼。 曾经她确实无比想要这块手表,想法都只是想要接近江复,成为他的朋友,哄骗这个富家少爷心甘情愿,将这块对他来说肯定不值一提的手表送给自己。 而不是用这种手段占有。 这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没有任何窥探价值的资格。 冬宜将手表,仍旧放回了书包最深处。 清江的冬日冷雨不绝,白日雨停没多会,到第八节课下又淋漓起来,晚自习了也不停歇。 下课铃响,班里学校都嘈杂起来,身侧的同学们都拿伞忘门口走,有的回家,有的回宿舍。 冬宜也拿了书包起身,手指刚拉开拉链,江复却率先叫了冬宜,声音凛冽:“你有东西没还我。” 冬宜仰头凝视着她,深吁了一口气般,手指穿透书包拉链口艰难找寻,一边找还一边咕哝:“还你就是。” 她手指往下摸索,还没摸到,有些着急了,索性将一条腿抬至与腰平齐,弯了身,拉链口开得更大,头都像是要埋进书包里。 江复晦暗的眼浅浅凝了冬宜一眼,走到她课桌旁,只拿了挂钩上的那把黑伞。 等冬宜终于触到那一抹冰凉,攥手里从书包里拿出来扬了扬,却见江复拿着他的伞已经到了门口。 “诶?” 冬宜愕了一瞬,忙拉好书包追上去,等真追上,又是昨晚的小巷。 冬宜被雨淋得湿了大半,喘着粗气拉住江复:“手表……手表还没还你……” 江复转身过来,话语很平静:“不用了,我看到你从当铺出来的,冬宜,你已经卖了不是吗……” 话没落音,冬宜指缝便落下一块精致的手表,路灯下晃着微光,闪在江复的眸中。 他喉咙微滚,盯了这块表片刻,视线又慢慢上移,落到冬宜脸上。 冬宜吞了吞口水,看着他晦涩的神情轻笑了一声,罕见地说了真话。 “江复,其实我真的很想偷偷卖了,我好想有一笔钱能够离开这里,去找我姐姐,所以我去了当铺,我想问问这块表值多少钱,可是当我走进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这不是我的,我没有资格处置它。”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风声喧嚣,偏偏在江复耳中落得精准。 他沉默了许久,一瞬不瞬盯着冬宜:“既然没资格处置,又为什么拿走?” 太冷了,冷得冬宜似乎鼻涕都要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昂起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委屈,她语气哽咽。 “都说我喜欢骗人,可是人都是会撒谎的,江复,你从来没有撒过谎吗?” 江复盯着她,回答不出一个字。 “你骗我说我们是朋友,可你又出尔反尔,你和我划清界限,你不和我说话,假装和我很不熟的样子,我是卑劣,你就高尚吗?” 江复眸色太深,还是没说话,只是握伞的手捏得更紧,背脊不知何时,已经被雨淋得透湿。 冬宜嘲讽地笑:“我就是故意拿走的,我就想看你着急,我拿走手表就是故意报复你,你满意了吗?” 江复盯着冬宜,终于开了口。 “你说的喜欢,也是报复吗?” 第20章 伞尖滴滴答答, 少女隐秘的心事藏匿在雨水打湿的褶皱里。 她眼睫上也沾染了水渍,被轻轻眨落,溢出一声无所谓的笑来。 冬宜没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问回去。 “你当真啦?” 江复眸眼里熠着的一抹微光黯淡下去, 他抬起下颌,将脸扭到一边,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没有。” “没有就好, ”冬宜尬笑了两声, “看你这样认真,我都怕你听不懂玩笑话。” 江复微阖眼睑, 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 只是希望, 你能多说点真话。” 冬宜喉腔干涩,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江复撑着伞, 继续开口:“冬宜, 这个学校里,你没有朋友吧?” 他太过于一针见血, 让冬宜狠狠一怔。 江复牢牢盯着她,也不会错过, 她伞下藏不住的脆弱。其实午后课间, 江复总能瞥见冬宜, 她的孤独太显眼, 太直白,太过于赤裸裸。 她趴在桌上, 目光总不自觉飘远,飘到走廊外嬉笑打闹的女孩身上,课间, 有女生叫她的女伴去厕所,她也会有掩藏不住的落寞,江复看得出来。 可他的实话实说,让冬宜误以为是挑衅,她强装不在意,傲气地驳了一句“我不需要朋友”。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牛羊成群结队,野兽才会独行。” 这是她偶然间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她觉得有思想有哲理,所以记下来,放到这里,假装一头厉害的凶恶野兽,好让江复没法瞧不起她。 但江复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他的视线很深,抿了抿唇,轻易戳破冬宜的伪装。 “冬宜,就算你是野兽,你也是一只需要同伴的野兽。” 冬宜低了头,被拆穿让她懊恼,她语气很差地回:“我报复了你,所以你就揭我的短,刺激回来吗?” 江复没说话,冬宜更激动了,她声音吼得高亢,自暴自弃。 “我知道,我做人就是很差劲,我人品差,所有人都要远离我,不和我做朋友,你不也是吗?” 这番自贬的话吼完,冬宜的情绪也有些崩溃了。 她感觉双腿没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了她疲累的身体,无力地蹲下来。 伞往她的方向倾泻得更过,江复弯下了腰,后背早己被雨水溅湿,寒意刺骨,但他浑然未觉。 他看着地上脆弱不堪的冬宜,轻声否认:“不是,你不差劲,我也有别的原因。” 冬宜身躯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她诧异地昂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冬宜,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都会撒谎,我并不高尚,我也会。” “但是谎言很难建立起真的感情,只有真诚,别人才会相信你,主动靠近你,长久在你身边,冬宜,多和朋友说真话吧。” 冬宜眸光微闪,久久失神,她不明白江复和她说这样一番话的目的是什么,她只是第一次思考起了“真诚”这两个字。 其实她并不是每次都想要撒谎的,很多事现在想起来,也没必要撒谎。 她的姐姐做过模特,却不是高大上的秀场模特,可那次她为什么就没有否认?当听女同学说起“痛经”的时候,她也只是为了合群,才将姐姐痛经的经历当成自己的说出来,她明明可以直说现在还没来过,不会有人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至于别人闻到的鱼腥味,她也大可以承认自己家里就是卖鱼的,这没什么好自卑的。 除此之外,她那些数不清的否认和假话,就算是说了实话,也不会有什么的。 可她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说出一句谎言来? 冬宜愣在了原地,她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小时候,她在乡下外婆家长大,外婆喜欢舅舅,喜欢表弟,不喜欢她和宋珍。她和表弟都犯了错,棍子刷条只会落在她的身上,她那时候才五岁,齐腰的身高,细胳膊细腿,被抽得满村子跑,撒谎可以少挨打。 那年,游手好闲的爸将她从小山村接了出去,她那时对父亲还有憧憬,满心欢喜,以为跟着爸爸去城里,会有好生活,不会挨打了,可爸爸不送她去幼儿园,反而每天带她去菜市场,去大桥底,去商场的门口,爸爸在她身上挂牌子,那段时间,她得过白血病,也曾是全国年纪最小的脑肿瘤患者,不过冬宜幼小稚嫩的心也察觉过不对劲,也曾在为她悲惨经历抹泪的阿姨面前说过一句:“阿姨,你别伤心,我没得病。”得到的,却是爸爸扬手而来的一巴掌。 “我教过你的,要说什么?” 冬宜含着泪,凶神恶煞一般的爸爸面前,她不敢哭出声。 “你到底有没有病?” “有……” “什么病?” 冬宜呜咽着,愣了好大会,才不确定地问:“爸爸,我这次得的是白血病还是脑肿瘤?”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半年,直到爸爸第一次被抓,上了新闻报道,警察通知了宋珍接走冬宜,她才回到清江县,被送进了幼儿园。 冬宜指尖用力,似乎快要嵌进肉里,她喉咙滞涩,只回了一句:“我怕……” 她其实并不是喜欢撒谎,只是她害怕说真话,她承担不起说真话的后果。 后来,说谎就成为一种习惯。 她不再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看人被骗到也不再有内疚感,有时候为了圆谎,她还会编故事,面不改色,说得跟真的一样。 冬宜抬起眼,撞入江复深邃的眼瞳中,她咬住下唇,很久都没再说话,像是失了神。 江复的话,只说到这里为止,他将伞柄塞到冬宜的手里:“伞你拿好。” 直到江复踏入雨中,冬宜才如梦初醒一样起身追上来:“江复。” 雨伞重归他的头顶,冬宜也再次回到他的身后。 江复侧过脸去,视线与冬宜的湛亮期待撞上。 她眼睫微眨,深吸了好几口气,做了5分钟的心理准备,才终于说出实话。 “江复,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在那个小面包车上,我和你搭话,是因为我听说你家很有钱,所以我拼命拉近和你的关系,我想从你身上捞好处。” 说真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还是将自己最阴暗的一面陈情剖析,只说到这里,冬宜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红着脸,小心翼翼瞥了下江复的脸色。 他果然看起来有些生气,唇紧抿着,视线也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冬宜难为情,将头埋得很低,语气也像是要低到尘埃里:“你一定觉得我是卑鄙小人吧?” 江复直言不讳:“是很卑鄙。” “但我还能承受。” 冬宜又抬了头,睁大湛亮的眼:“江复,我还想骗你的表来着,我觉得你家这么有钱,一块表就是洒洒水啦。” 江复似乎更加被气到,狠狠闭上眼去,嘴角都有些抽搐了。 冬宜又垂下头,惭愧又懊恼:“我就知道,没人能听得了真话的……” 江复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恢复清明:“能承受,还有呢?” “但是很快,我就没这种想法了,后来,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当朋友。” 江复嘴角动了动。 冬宜生怕江复不相信,连忙举起四根手指郑重其事:“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这次一个字都没有撒谎。” 江复紧绷的神色终于迎来的片刻的缓和,他点头:“好,我信你。” “那你呢?”冬宜歪着头,盯着江复黑白分明的眼,失落地问,“明明承认了我是你的朋友,为什么后来要反悔?” 这次轮到江复心虚了,他垂下清浅的眸,没明说:“是我的原因。” 冬宜没有追问,她只在乎一点:“江复,如果我学着说真话,你能不能不要疏远我?” 她孤立无援了好久好久,除了姐姐,江复是第一个会帮她说话的人。 冬宜期待地看着江复,心悬着捏着,七上八下着,像稍不留意,就会被打落万丈深渊。 江复盯着冬宜,眼前的少女,像极了一颗裹着糖霜的刺莓,江复能看穿她的谄媚她的狡黠她的口腹蜜剑,也没有错过她的热情她的善良她的敏感脆弱。 她爱漂亮,宽大校服底下是她的精心搭配,书下常压着一面小圆镜子,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放在笔袋里,她时常拿出来比在耳尖。 她爱看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小说,课桌肚里摆了好几本,有一本时尚杂志,书皮都快被翻烂了她也一直留着。 她上物理课总走神,不过英语和语文听得很认真,她这两门课都很好,江复甚至觉得,她选错科了,文科兴许会更适合她……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的认真看了冬宜很久,砸落伞面清脆的雨声,与他的心跳共振。 父亲郑重的叮嘱,他记得,深刻地记在心里,但这一刻,他只想主动靠近冬宜。 不仅仅因为她的坦诚。 他太冷了,靠近她,好像能偷得一点温暖。 江复嗓音有些涩,带着不规律的呼吸声,郑重其事地吐字:“冬宜,我永远不会再疏远你。” 20-30 第21章 谎言这件事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是, 冬宜不再像第一次江复承认两人是朋友那般心潮雀跃了。 哪怕江复说得郑重真诚。 冬宜心里也会有疑虑,他这次说的会是真的吗? 或许,到最后远离她的那些同学, 也是因为她的一次谎言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吧。 冬宜有些恍惚。 直到江复率先打破僵局:“我们还要在雨里站多久?” 冬宜这才回神, 想起她追上来的目的,将手里攥得发烫的手表递过去:“还给你,我们回去吧。” 江复接过来, 看了几秒, 又重新塞回冬宜的手里:“给你。” 听到江复这句话,冬宜下意识的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困惑是不安。 “为什么, 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就这么……” “没多贵重。” 这块手表,是当时家里破产, 他从江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物品, 是他对过去的怀念与憧憬,所以他时不时会拿出来看, 时不时会想到从前。 但家里就是破败了,再怀念也不过就是徒增烦恼, 人得往前看。 这块腕表对他没用了。 “你卖了, 去找你姐姐吧。” 江复声音很轻。 冬宜拿在手里, 却像是拿着一块烫手山芋。 “我不要……” “你不要的话, 就替我扔掉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冬宜捏着这块表, 错愕了片刻,昂头不敢置信:“你真的送给我了?” 江复点头:“嗯,替我处理掉它吧。” 冬宜心口止不住地起伏, 顿了好久才说出口:“江复,谢谢你。” 江复视线飘远,没再和冬宜客套。 “你姐姐在哪里?” 说到姐姐的时候,冬宜的语气重新雀跃起来:“就在你们銮城,江复,青禾区,青禾区你知道吗?” 雨声渐大,两人撑着一把伞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嗯,知道。” “我想等寒假就去找姐姐。” “去了,还会回来吗?” 冬宜心头一怔:“应该……应该不回来了。” “找到了姐姐,我就有了落脚地,我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冬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憧憬。 她笑得眉眼弯弯,昂头冲江复兴奋诉说以后:“或许我还能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江复,你也是銮城人,肯定很快也要回銮城吧,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銮城见面,对了!” “兴许等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就不像现在这样穷了,我也像我姐姐一样成了模特,聚光灯下,摄像头都在咔嚓咔嚓拍我。” “你想做模特?” 冬宜点头:“想,不过我在网上查过了,我身高不够,肯定轮不着我去走秀,能做平面模特就好了,有姐姐帮我,肯定不会太难。” 姐姐是她的救命稻草。 江复看着冬宜眼中熠着的光:“祝你早日实现。” 冬宜胸有成竹:“肯定会的。” 她转头问:“江复,你呢,你以后什么打算?” 江复眸眼微敛,声音很平静:“没打算,只是想早离开这里,不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冬宜也理解:“那我们是同一个目标,都是想离开清江这个破地方,祝我们都早日实现,再也!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接连说了两个“再也”,抱着要和这里和过去彻底切割的决心。 风雨越发肆虐了,雨伞经受不住狂风的凌虐,险些要从冬宜手中被掀翻了去。 她浑身一激灵,伞柄从手上一滑,下意识惊叫出声。 下一秒,江复的手,便稳稳覆着在了她的手上,他用了力,指尖捏紧,青筋淡淡盘虬在手背上,有什么酥麻的触感,从指尖开始舒展,直至蔓延至心脏。 伞太小,两个少年人只能紧紧依偎,才能少受风雨侵袭。 江复的感觉却很糟糕。 他的耳根,好像比昨天冬宜说那句玩笑话还要烫。 “总算到了!” 冬宜茶色的瞳仁里盛满了“劫后余生”,她快跑了几步,率先跨上了台阶。 江复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尽数涌流,在地上晕开一滩水渍。 冬宜浑身已然半湿,江复则比她还要更狼狈,几乎是整个人都湿透了,额前碎发原本快到眉下,因为被雨濡湿,黏成一束束,被他随意抓至脑后,比起平日的清润矜雅,多了几分落拓不羁。 冬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从他的脸上落到江复耳朵上。 她脱口而出:“江复,你耳朵好红啊,是不是被冻伤了?” 江复有些不自然,避过了冬宜探寻的目光,伸手捂了下耳朵,语气仍旧淡极。 “没事,太冷了,快上去吧。” 说完,他便拿着伞,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冬宜看着它急匆匆的背影,连忙确认了一句:“明天起来,你真的不会再疏远我了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真的,冬宜这一刻可算清楚地认识到了被骗后的那种不安惶恐,以致于她要一次次的确认。 江复心尖微刺,停下脚步,稍微侧脸笃定说:“嗯。” 冬宜满意了。 她带着不好的目的接近江复,屡次和江复说谎,而江复也狠狠辜负过一次她的真诚,他们之间算是彻彻底底地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做朋友,彼此之间,都应该能真的问心无愧了吧? 冬宜暗暗想。 上了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刚踏进屋,冬宜就感觉有些不对劲,有几缕打量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哎呦,你这死丫头终于回来了啊?” 冬宜定睛,就看到沙发上嗑着瓜子的白发老太太,茶几上四脚乱爬的小表弟,宋珍在厨房炒菜炒得热火朝天,热油滋滋。 冬宜本来挺好的心情,瞬间像是粘上了一团黏腻的猪油垢,擦不干洗不净,黏在身上浑身都不舒服。 她冷着张脸,眼神都没多就径直往卧室走去。 宋母不高兴了,瘪着张嘴冲厨房里的宋珍嚷嚷:“珍,你养的什么好女儿,一点礼貌都不懂,外婆都不知道喊一声哦,读点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再不好好管教,以后怕不是得跟她爸一个……” 冬宜“砰”的一声关了门,眼不见为净。 她拉开衣柜找换洗衣服,不过才三分钟,宋珍就从厨房到了冬宜房间门口拍个震天响。 “开门,老娘有话和你说。” 除了兴师问罪,她还有什么话说? 冬宜犟着不肯开。 宋珍的怒吼声不停歇:“赶紧开门,下次再敢反锁,我把门都给你拆了……” 冬宜走上前去,还是开了卧室门。 不过她并不是怕了宋珍这番威胁,是觉得她的嗓子太尖太利,再多听一句都觉得耳膜都要被刺破了。 “你干嘛?” 宋珍小心翼翼望了眼沙发上的奶孙俩,竟然收敛刚刚的嚣张气焰,换了幅好脸色推着她进了卧室。 她一向无理也要厉三分的人,此刻在冬宜面前,竟然多了一丝讨好之意。 “冬宜,外婆来家里,你好歹也要喊一声吧?” 冬宜板着张脸:“嗬,她既不喜欢我,对我又不好,每次来我们家都没好事,我喊她干什么?!” “这次来又是干嘛的?来帮舅舅要钱的是吧?” “不是要钱,是借钱!” 冬宜语气嘲讽:“有什么区别,这些年借的钱还过一分吗?你呢,最近存了不少吧,赶紧捧着去送给她们花!” 换做平时,这番忤逆的话,必然会引得宋珍跟盘炮仗一样炸得噼里啪啦,但今天这场雨下的太大,似乎将宋珍淋得哑火了,她只强调:“不管怎样,你出去叫一声吧。” “不叫。” 冬宜很犟,拿了干净衣服,转头就溜进了浴室,宋珍没再为难她。 宋母确实是来要钱的,刚进鱼档就诉苦了一通弟弟弟媳又为了钱吵架,家都要散了的抱怨话。 宋珍一句话都没接。 回了家,宋珍进厨房给奶孙俩开始做饭,吃完,宋母又提起这码子事:“珍,你真忍得下心看你弟家散了,两个侄儿孤苦无依吗?” 宋珍仍旧沉默。 等第二天,冬宜早起读书去了,宋母一把狠狠拉住要去鱼档的宋珍:“珍,两千,就两千,最后一次,这次你给你弟拿了,以后再有什么困难,我就算是死了这张老脸去讨饭,也不会开口朝你再借一个子。” 宋珍无力地叹了一声气,开口说了自己的苦衷:“妈,每次你都说最后一次,可哪次你不是又找上门来,这几年我苦苦撑着那个鱼摊,要还债,要供冬宜读书,还得时不时贴补弟弟,我拿不出一分了。” 她说到这里,破罐破摔一样甩开宋母。 宋母又黏上来,语气笃定得很:“你哪没钱?鱼档生意我看了,好得很,你这一天能赚不少。” 宋珍却还是半点没松口:“冬宜马上高三了,以后不管考上什么学校,我得给她存学费,还有雪……” 提及大女儿,宋珍眼眶微红:“她和我有气,但我是她妈,我不会不管她,她以后要是结婚,我给她存嫁妆,总不至于什么都没有,像我当年一样被嫌弃。” 宋母眼一撇:“冬宜一个破高中,有什么好念的?还不如让她跟她姐一样,早些出门去打工,你都不用这么辛苦了,你好好供着你两个侄儿,侄儿是本家人,和你一个姓,以后他们好了,还能少得了你这个姑的风光啊?” 宋珍平日骂冬宜骂得最凶最狠,可听到宋母撺掇着让冬宜打工,宋珍这根哑火了一晚上的炮仗,才终于炸开。 “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不让凯凯去打工,凯凯连高中都没考上,我看他那个破中专更没什么念头,我们家冬宜再怎么样,也考上高中了!” 宋母某些事情上,和宋珍有着一脉相承的脾性,她听到宋珍这样说简直一点就炸,狠狠甩开宋珍的手,指着她的鼻子痛骂 :“你个狗娘养的,白眼狼,我白把你拉扯这么大,让你贴补点弟弟,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宋珍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冬宜那张伶牙俐齿的嘴。 她没像以往一样妥协去拿钱,而是盯着宋母那双精明但浑浊的眼问回去:“狗娘养的?我是你养的,那你是什么?” 第22章 宋母愣住了。 宋母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 对宋珍破口大骂,骂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拿了这两千,以后养老我也不要你操心了。” 宋珍仰着头板着脸, 还是没有丝毫妥协。 “有钱我肯定会拿, 但我没钱,拿不出来。” 宋母指着她的鼻子长啼一声:“你!” “以后,我没你这个女儿。” 她回头狠狠抱起孙子:“涛涛, 我们走, 你这个姑丧了良心,你得牢牢记住, 以后发达了, 不准她沾你一分光。” 宋母一边说, 一边哼哧哼哧下楼,宋珍心里如同针扎, 还是放心不下老母亲, 追下楼去。 “妈,我送你去车站……” “我呸!不用你假惺惺, 我没你这个女儿了!” 她狠狠甩开宋珍,腿脚没一刻有这样利索过, 抱着孙子横冲直撞地离开了。 宋珍没再追上去。 她只是站在墙角, 站了很长的时间, 昂头看了看沁黄的天花板, 这楼年代久了,站下面都掉灰, 掉到了宋珍那双厉害的眼里,激得都泛红了。 宋珍揉了揉眼,脚步急匆匆, 没去追老母亲,去了鱼档。 生意还得做,少开一天张,少赚一天的钱。 赚钱啊赚钱,她这半辈子都在和这件事打交道,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钱要掰成两瓣花,冬宜讽刺她是守财奴,是什么周扒皮,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她不厉害一点,就撑不起这个家。 “我们家的鱼你瞧瞧,活蹦乱跳的!” “隔壁便宜?隔壁的鱼哪有我家的好,我家的鱼大饭店都抢着要!” 客人还是走了,去了隔壁。 宋珍满身的劲,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她拉平嘴角,敛起了笑意,往后挪了几步,无力地坐在小马扎上,眼睛里落的灰怎么揉都揉不干净了。 “宋珍。” 外面有人叫她,她这才从恍惚中抽回神来,一定眼,背着书包的清丽少女,不是冬宜又是谁。 她连忙低头起身,掩饰般的轻咳了两声,一开口,语气仍旧差劲。 “你们学校食堂中午不是管饭吗?都交了钱的,回来干什么?” 冬宜抿了抿嘴:“今天周天,只上半天课,食堂哪有饭吃。” 宋珍回了头去。 天天睁眼就是鱼档的事,进货搬货卖货,从没有一天休息,过到星期几就是几。 “哦,忘了,你饿了吧?” 冬宜踏进鱼档,一摊手就是要钱:“饿了,给我点钱,新交了朋友,我想请他吃个饭。” 宋珍依旧背着身:“周一才给你100块,就花光了?你以为老娘赚钱容易啊。” 话还是从前那番话,可说出口的语气,却不对劲得很。 冬宜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她吞了吞口水,盯着宋珍的背影犹豫着问:“你哭了?” 宋珍听到这话,像是遮羞布突然被扯下,恼羞成了怒,她转过头,明明眼眶还泛着红泪,一张嘴,又是一副厉害模样。 “谁哭了?你烦不烦,一来我生意就不好,你拿了钱赶紧走。” 她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往冬宜胸口一拍,将她推出了门去。 冬宜吃软不吃硬的,她和宋珍无数次大战,都是因为宋珍这张嘴这幅姿态太让人讨厌了,让她忍不住,就要和她对着干。 这次冬宜又被宋珍气到了,拿了钱哼了声:“走就走,你以为我想来,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两条细腿跟安了拨条一样动个不停。 可就快出菜市场的时候,冬宜又突然止住了脚步。 她带着犹豫,带着困惑,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宋珍的鱼档。 宋珍刚刚,就是在哭啊。 冬宜纤白的手指,握紧了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停留着她刚刚搜索的去銮城的车票信息。 昨天外婆刚来,今天宋珍就哭了,肯定是为了舅舅家那一堆糟心事哭的吧,冬宜暗暗想。 冬宜冷了下眼神,抬腿又想走。 可几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控制不住的,再往后望去。 冬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很讨厌宋珍,可是刚刚看到她哭的样子,冬宜竟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竟然会对宋珍升起许多的心疼。 冬宜将手机攥得更紧,心事重重又转了身去。 去銮城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宋珍一声呢?还是像姐姐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消失掉。 冬宜犯了难。 今天没下雨,但天色像是染了铅,灰得发黑。 街道旁边的小饭店里,冬宜瞥见门口那抹颀长的身影,连忙起身招了招手:“江复,这里。” 江复手指捏了下书包带,目光深敛,走了进来,在冬宜的对面坐了下来。 很快,冬宜将一张边缘沾染了些许油污的菜单递过来:“吃什么?” 江复扫了一眼,都是些便宜的家常菜,他没客气,随意点了个,又将菜单递回给了冬宜。 冬宜埋着头,一番深思熟虑后选好了菜,又问江复:“要不要喝点什么……” “喝水就好。” 冬宜没听,冲服务员喊道:“阿姨,来两瓶椰汁。” 江复没有拒绝。 他稍微低眸,又抬眼,和冬宜对上目光:“什么事?” 上第四节课的时候,江复课桌上突然飞过来了一个纸团,他一抬眼,就见冬宜正狡黠地冲他眨眼,示意他打开。 江复喉结微动,润了润干涩的喉,拿起纸团打开来。 上面是冬宜娟秀的字迹。 下午1点,菜市场对面的一口香饭馆,有事和你说。 江复这才来的。 他不知道冬宜有什么事要和他说,就见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昨晚那块手表,又递回给江复。 江复眉头轻蹙,有些不解:“我不是……” 冬宜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看向江复。 “你知不知道,你这块手表值多少钱?” 江复面露疑虑,他并不清楚。 这块手表,是他当初离开江家时随意拿的。 冬宜稳了稳心神,继续开口:“我昨天给手表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问了一下,江复,他们说这块手表最起码值好几万。” “我不能要,江复,这太贵重了。” 江复盯着桌上的手表,很久没有说话。 几万块,对于他们家累累的债务来说,杯水车薪。 并且,他有他的处事准则,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他垂了眼睫:“你拿着吧。” 冬宜却犯了难,她支支吾吾,说出了理由:“这样贵,清江根本不会有人买的,江复,你能不能借我八百块钱,我保证,等我找到了姐姐,就第一时间还给你。” 像是怕他不信自己,冬宜连忙举手发誓:“我不会再骗你了。” 江复点了点头,没一丝犹疑,嗓音清冷:“好。” 吃了饭,江复带着冬宜,去了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取了八百递给冬宜。 冬宜拿到钱的第一时间,就去了趟火车站,买了小年夜去銮城的票。 她已经迫不及待到,连这个年都不想再过完了。 车票就被她好好放置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等期末考试一结束,就会放寒假,再过几天就是小年,她就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 冬宜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 她昂头看着清江这片天,情不自禁喊出来:“永别了。” 要离开了,冬宜连复习的心也飞了,期末考试考得一塌糊涂。 冬宜不在意,窝在房里收拾行李,这也想带,那舍不得留下,挑挑拣拣,收拾了两大袋子出来。 太多了,这可不行,还没走就得被宋珍发现,宋珍要是发现了,她想走都走不成了。 冬宜皱着秀眉,又开始做起抉择来:“这个留下,这个以后赚钱了再买……” 收到一半,宋珍又在外头鬼喊鬼叫:“放假了成天窝在房里干什么,赶紧出来,我有点事,你去帮我看下店子。” 马上要去銮城了,冬宜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她一改往日的磨蹭,宋珍一叫,她就立马开了门:“我这就去。” 说完,冬宜将毛茸茸的棉拖鞋换了外出的雪地靴,又围了一条红色的围脖,衬得她越发雪白。 冬宜乖顺的去看店了,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乖到宋珍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回事,转性了?”宋珍犯嘀咕。 又想到冬宜放假这几天的反常,宋珍的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样,推开了冬宜的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床满桌乱堆乱放的东西,好似遭了贼。 宋珍咽了咽口水,几乎没任何犹豫伸手去拉抽屉。 抽屉里有个日记本,冬宜早已经不写日记了,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攒的零花钱,比如她姐姐的照片,都夹在这里面。 她拿起日记本,只稍微翻了下,一张明天下午1点,从清江县去銮城的车票,就这样清清楚楚,出现在宋珍的眼前。 冬宜回来的时候,宋珍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扑鼻。 再一看桌上,油焖大虾,蒜香鱼片,都是她爱吃的菜。 正当冬宜疑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时,宋珍已经关了火,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了门。 “洗个手就来吃饭。” 冬宜“哦”了一声,也确实饿了,洗了手坐下来,忙不迭拿起筷子就去夹菜。 宋珍做的饭很香,冬宜觉得,这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她很爱吃宋珍做的饭,一口接着一口不停歇。 可宋珍却始终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看着冬宜。 冬宜一愣,抬起头来:“你怎么不吃啊?” 宋珍这才捧起碗,一口一口吃得极慢,突然又放下碗,缓缓开口:“冬宜,以后你要是也像你姐一样走了,一年回来看我一次就成。” 说着,宋珍语气又变得很差劲:“算了,见得多了我嫌烦,两年一次三年一次都行!” 宋珍真是莫名其妙,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很快,冬宜心里又升起疑窦,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冬宜心里打着鼓,一吃完又猫回房间,拿出日记本一看,那张车票就好好夹在原处。 第23章 冬宜的心又落了回去。 她知道宋珍的脾气, 要是发现了这张车票,肯定当场就给她撕了,揪住她痛骂她, 或者阴阳怪气笑话她。 “好你个丧良心的, 供你吃供你喝,供出和你姐一样的白眼狼,你想走, 门都没有, 这辈子都只能留在这里给我看店!” “你去呗,你姐要是不收留你, 你就死外面, 别回来舔着脸在我面前哭!” 宋珍可能会说的话, 说话时候的态度、语气,乃至于嘴角扬起几分的弧度, 冬宜都能预判得到。 还好还好, 车票还在,宋珍没有发现。 冬宜暗暗窃喜, 拿起车票亲了又亲,视线往上, 揣在兜里出了卧室, 吱呀吱呀踩着木楼梯上了阁楼, 明天就要离开了, 她要去找江复,要和他告别。 江复这几天一直在等父亲的电话。 手机就握在手上, 除了洗澡吃饭,几乎一刻也不肯松开。 当初父亲要送他来这里躲债,江复万般不愿意。 他试图说服父亲:“我不怕。” 他不怕, 江老板怕,江老板怕死了,他就这一个孩子,他不能拿江复冒险。 江老板固执得很,几乎是逼迫。 不过,他也给了江复一些曙光:“情况好的话,年前,年前你就可以回来了。” 算下来,也就半年,江复在这里,也就耐着性子等了半年。 手机毫无预兆的响起铃声,江复心潮一颤,面上还是没半分波动,看着这个陌生的外地号码抬手接起来。 “喂?” “喂,你好,孩子家长你好,寒假来临,有没有兴趣给孩子……” 江复现在用的这个手机号码,是江家另一个保姆的实名号码,江老板落魄后花了点小钱买下来的,常能接到各种推销电话。 江复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第三十四个了,不是。 江复昂起头,颓然无力地倚靠上墙壁,疲累的眸慢慢闭上,吁出很长的一口气。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窗。 咚咚咚。 江复都不用猜。 他整理了下颓丧的情绪,长腿几步迈过去,一开门,是冬宜欣悦的笑脸。 “江复,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明天就要走了。” 冬宜很小声,很小心,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江复几步走到了围栏边上,风将他的碎发吹得飞扬。 他本来觉得,还能熬下去的,可是听到冬宜就要走了,他的情绪像是突然蓄满了水,压得喘息不得。 他也要熬不下去了。 “这么快?” 冬宜不解:“哪里快?每一天我都感觉好煎熬,特别煎熬。” 这种煎熬的感觉,江复也感同身受,他轻轻低头,细碎的发垂在眼下,落寞遮掩不住。 冬宜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江复的情绪,她小心翼翼地问:“江复,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江复在这里不与人来往,也没有朋友,他是冬宜唯一的朋友,冬宜何尝不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有很多事,很多心事,很多坏情绪,除了冬宜,无人诉说。 “嗯,我不开心。” 冬宜歪着头皱着眉,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 江复低着头,低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冬宜朝他更近一步还想问,他才终于看向冬宜赤城的眸,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冬宜的手腕 他语气有些晦涩,目光里是希冀:“冬宜,你带我一起去銮城吧。” 冬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带”这个字,他身上明明有钱,也即将成年了,别说是去銮城了,他其实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她不知道江复来这里之前答应过江老板,没有暴露前不能离开,尤其不能回銮城,要离开,得等他的消息。 江复亲口答应过的。 片刻后,江复目光里恢复了冷静。 他松开冬宜的手腕转过身去,疾风之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玻璃磨伤了。 “算了。” “等你到了銮城,告诉我一声。” 冬宜凑上前来,侧昂着头盯着江复,他的鼻尖很挺,他的神情很凝重,他有难言之隐。 冬宜早就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不然好好一个富家大少爷,莫名其妙来她们这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干什么? 她也偷偷猜测过江复为什么会来这里,她小时候跟着宋珍,看过不少豪门狗血剧,她脑补过一场江复其实是豪门私生子,一直被原配孩子追杀,无奈才被他爸藏到清江的狗血大戏。 不过脑补也只是脑补,她从来没有求证过,不是不好奇,是冬宜知道,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江复没有主动说,就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冬宜也有很多难言之隐,要是有人问起她那个作恶多端的爸,她也要烦死了,所以,她不打算问江复原因。 她只是说:“江复,其实我们可以一起去銮城的。” “我买的车票是明天下午一点的,现在快过年了,都是回来的,基本上不会有太多出去的,车还很空,能买到票,江复,我们一起走吧……” 江复的情绪已经回归理智了,他轻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被拒绝,冬宜有点失落,“原本我想着我没去过銮城,要是我们一起去,还能搭个伴,现在又只剩我自己了,我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五岁的时候,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有点……有点慌……” 她这次倒是坦诚。 不过江复很受用她的坦诚,他语气温柔,开解冬宜。 “嗯,不用慌,銮城我很熟,你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号码你知道。” 冬宜也很受用江复的温柔,她忙点头:“好,你说的,我要是有问题就给你打电话,要是问题太多,你可不能嫌我烦。” 江复抿了抿唇,情绪本来端着悬着,莫名放松了很多:“不会。” 冬宜又郑重说:“还有,等你回銮城,一定要告诉我,我要还你钱的。” 江复又点头:“好。” 冬宜觉得,她和江复,好像同一条船,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同的是,她快要上岸了,江复还得继续在船上漂泊。 分别? 冬宜对“分别”这两个字,一点感觉都没有,冬宜除了有一点点的不舍外,整颗心都要被兴奋占据了。 姐姐我来了,銮城我来了,新生活我来了! 呜! 哐当哐当哐当—— 江复是伴随着绿皮火车的鸣笛声、轮对和铁轨的碰撞声醒来的。 奇怪的是,他这里离车站很远,平时除了楼下的吵闹声搬货声根本听不到火车的声音,江复抬眸看了眼窗外,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是做了梦。 江复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1点半。 他有些懊恼,揉了揉太阳穴。 他平时不会睡这么久的,来这里都半年了,他对这里的生活已经适应多了,以前还需要耳塞才能睡得着,但那副耳塞已经丢失很久了,他没再找过。 他之所以这么晚才醒的原因,是昨晚失眠了,他的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冬宜的话,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一起走吧……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直到早上七点,清江县最吵最闹的时候,他偏偏睡着了。 原本,他是打算送一下冬宜的。 也不叫送,就是站在楼上,围栏边,看着她的身影出门,看着她一点点离开,在眼前消失。 搞笑的是,他竟然睡过了。 江复拿起手机划了下,里面没存任何人的号码,唯一一个号码,就是冬宜。 江复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着字,输入框里显示。 【上车了吗?】 没点发送,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冬宜的火车,已经开了半小时了。 他又在输入框里打字。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都还没到銮城,火车上能有什么问题。 江复干净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想了会,第三次打字,还没发出去,冬宜的消息先发了过来。 【江复,坐火车的感觉好奇妙哦,窗外一直闪过不一样的风景,稻田房屋村落大河城镇,还有山,好多山,连绵不绝的山……】 江复看着冬宜分享的火车体验,无奈笑了笑。 【希望你10个小时后,还觉得奇妙。】 江复并没有想扫冬宜的兴,这只是他第一次坐火车时的切身感受。 发过去了一分钟,没有提示音。 五分钟了,冬宜还是没有回消息过来。 江复看着自己那句话,有点怀疑,他刚刚是不是说话有点太难听了? 冬宜压根没看到消息就把手机塞回了兜里,趴在卧铺旁的小桌子上,看着窗外风景急速的倒退,倒退,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她最后还是没有和宋珍交代一句话,冬宜在想,要是宋珍发现了会怎么样,应该会气得在家摔东摔西,把她骂个狗血淋头吧?要不要到了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啊,想着想着,冬宜困了,眼皮子都掀不开,就这样草率地趴在桌上睡去。 有乘务员路过,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去床上睡。 她的床铺在上层,冬宜迷迷糊糊的脱鞋踩了上去,草草盖上了被子。 再醒来的时候,整个车厢都是黑的,火车也停了下来。 有乘务员喊:“銮城的到了,有没有銮城的,醒醒,下车了。” 冬宜原本还有些不清醒,听到这话简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连忙收拾了行李——一个行李袋,一个随身背着的双肩背包翻身下了床。 銮城并不是这班列车的终点站,但车上的旅客有一大半都在銮城下。 所以,冬宜就跟着人群下了车,下了站台,走下电梯,过了闸关,出了銮城站。 才凌晨4点钟,外面全是人,小摊小贩,揽客招客,所见之处,满目陌生! 冬宜傻眼了。 第24章 “小妹妹, 旅馆住不住?走两百米就到了,热水空调都有。” “妹妹,去哪里?来打车, 哥哥算你便宜点。” 有人笑带谄媚, 有人直接上手来拉她的衣袖,有人从后面推搡着前面的人,凶神恶煞, 吼声雄浑。 “喂, 走不走,别他妈杵在这儿!” 冬宜甩开来人, 急吼吼撂下一句“我不需要”就跑开了。 远离了人群, 她慢慢走至马路边。 霓虹闪烁, 抬首即见满目霓虹,车水马龙, 鼻尖萦绕着汽车尾气和灰尘味。 人群如蝼蚁, 前路一片迷茫。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瞧见不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KFC, 甚至不敢进去,只敢在门口坐到了天光既白。 姐姐的地址, 冬宜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 但她还是拿出了那张明信片, 虔诚地看了一眼。 来之前, 冬宜已经查清了路线, 做好了规划。 如何坐公交,坐那一路公交, 如何转地铁,转几趟地铁,都在心里烙了印。 似乎没有什么难倒她的。 她提着大包小包, 开始了一场属于她的“人在囧途”。 她坐错过站,坐反过方向,她想向江复寻求帮助,可手机也不小心摔坏了,甚至为了吃个饭,还险些把行李弄丢了。 冬宜艰难地,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才堪堪看到胜利的曙光。 地图上,距离姐姐的模特公司,只剩下两百米了。 明明近在咫尺,冬宜都不敢笑。 没见到姐姐之前,她都觉得很可能是镜中花水中月,只用拿手指戳一戳,这场自由的出走大梦,好像就要彻底碎掉一样。 江复已经一天没联系上冬宜了。 他发过去的问候,冬宜通通都没回。 他也给冬宜打去过电话,可这通电话,就像是他给父亲的号码拨过去的回应一模一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忐忑,他不安,他像是生病了,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是死鱼一样躺在床上,仅仅只为了等候一个回应。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江复终于忍不住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冲动,就是立刻跑到火车站去,买一张票,无论如何,他也要回銮城。 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可刚刚跑到了清江那个老站房前,他却又宿命般的,看到了提着大包小包出站的冬宜。 两人就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隔着许多个出站的旅客遥遥相望。 冬宜,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拖着疲累的步伐,像是快要耗尽了力气,一点点慢慢挪步到江复的面前。 她看起来好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嘴唇干枯得快要开裂,眼下的淤青,也像是连成片了。 江复喉结微滚,轻轻喊了一声“冬宜”。 突然,她放下行李,扑过来,扑进江复的怀抱里,起先,是压抑的小声啜泣,后来压抑不住,她将江复当做了情感宣泄的垃圾桶,在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江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竟然蓦的生出了许多的情感。 让他完全共情到了冬宜的悲伤,甚至鼻子有些发酸,他眼眶泛红,竟然也有些想哭。 江复伸出手,缓慢克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腰慢慢弯下去,脸贴上了她的发顶。 他柔声问她:“冬宜,告诉我,怎么了?” 冬宜只哭着说了一句:“我的梦,碎了。” “江复,我的梦彻底碎了。”- 冬宜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正逢宋珍出门。 她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目光很空洞,愣了一分多钟,随后像是断掉的神经突然被接起来一样,宋珍眼里的欣喜掩饰不住。 她几乎是又笑又哭,像指责似埋怨冲上来,揪住冬宜的衣袖,在她手臂上“啪啪啪”狠狠打了几下。 冬宜没动,没反抗,一向喜欢和宋珍反唇相讥的她,一句话也没说。 只留宋珍一个人嘴里来回说着轱辘话:“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去找你姐了吗?走了还回来干什么,回来干什么?” 一句“还回来干什么”,她重复了好多遍,好像词汇话语匮乏得,只会说这句话了一样。 说到最后,她又将冬宜拉回屋,问她饿不饿,不去店里了,要给冬宜做饭吃。 就像是冬宜离开前的一顿饭一样,宋珍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冬宜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她去了一趟銮城,魂也是丢在了銮城。 宋珍让她吃饭她就吃饭,让她把行李扔回自己房间去,她也听话地扔回房间去。 可宋珍问她“见到你姐了没”“你姐过得好不好”,冬宜却像是声音灌不进耳朵,哑着不出声。 宋珍再问,冬宜像是逃避一样,钻回了房里。 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眼泪不住地往下淌,像是没个阀门,淌不尽。 宋珍随后也进了冬宜的卧室。 脚步声即使放轻了,冬宜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稍微往后侧了下,拭去脸上的眼泪。 宋珍坐到了她的床尾,被子压下去了一块。 “冬宜……” 宋珍小心翼翼地喊她。 隔了好久,才从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回应:“嗯。” “你姐,是不是过得不好?” 她的措辞语气都很小心,冬宜没见过宋珍这样小心的一面。 冬宜像是找回了魂,这才说了回来的第一句话:“姐姐过得很好。” “你姐过得好,你怎么还回来了?” 冬宜从床上爬起来,她眼眶红透了,却说:“姐姐很好,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宋珍了解她,啐了一声:“狗屁,你姐过得好,你会去跟着她,你压根就不会回来,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冬宜也像话语匮乏得只会说这句话了一样。 “姐姐过得很好,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更多的,宋珍怎么逼,她都不愿意说了。 宋珍没逼了,她无声无息走了出去。 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冬宜才敢亮出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和宋珍说缘由,只是一闭眼,冬宜脑海就会浮现出一切。 姐姐早就没有在那个模特公司工作了。 冬宜那一趟,是扑了空。 不过姐姐之前的同事,还有她关系好的朋友的联系方式,联系上她的朋友,给了冬宜一个地址。 冬宜就这样,辗转地联系到了姐姐。 冬宜去了她的家里,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姐妹热切相拥的场景。 开门的那一瞬间,冬宜甚至没有认出眼前这个身材臃肿头发杂乱的女人是谁。 照片上的姐姐那样漂亮时尚,而眼前这个,像被吸走了精气,失去了灵魂。 好像再老一些,就要成为宋珍的翻版,要张嘴老娘闭嘴钱了。 姐姐对于冬宜的到来有些局促,但是她还是让冬宜进门了。 冬宜这才知道,姐姐结婚了,嫁给了一个銮城男人。 她家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她的婆婆小叔和丈夫的侄子,冬宜没见到她的丈夫。 只瞧见姐姐家人的目光像刺一样扎在她身上,好像在打量一个贼。 冬宜脚步不安的往后挪了挪,他们的视线,令她浑身都不自在。 不过他们只是将这种让人不自在的眼神给冬宜,攻击的话语,却是都落在了姐姐身上。 “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我说冬雪,这是你哪个山里来的亲戚?” 姐姐像是早就习惯了,背着身,一边给冬宜倒水一边平静回答:“我还有个妹妹。” 婆婆鄙夷的目光在冬宜身上打着转转,最后停在她脚边的行李上。 “那你出门,早点给你妹妹订个酒店,家里没地方睡哦。” 姐姐倒水的手一抖,蓦的没声了。 姐姐倒的水,冬宜也没机会喝,就放在了饭桌上,一点点转凉。 姐姐带着冬宜又出了门,去了附近一家餐馆。 姐姐问冬宜想吃什么,点了几个菜,她不吃,就只是看着冬宜吃。 她说:“回去了,别告诉宋珍,我过得不好,也别告诉她我结婚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泛起泪意和倔强。 冬宜的筷子顿住了,她看着姐姐疲倦的脸容,从上面还能找出从前漂亮的痕迹。 冬宜有很多话想问,却问不出口,她强压下鼻子的酸意,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 吃完了,要结账了,姐姐付了饭钱,她想给冬宜订个酒店,却拮据得再也拿不出钱来,站在路边红了眼眶。 她哽咽着:“冬宜对不起,姐姐没用。” 冬宜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是觉得姐姐好可怜。 她身上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张扬和鲜活。 姐姐哭了,她就不能再哭了。 冬宜假装笑着:“姐姐,我有钱,我自己订酒店,我带了很多钱,是宋珍给的。” 姐姐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冬宜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的,看完了,我就回去了。” “我给你买回去的车票。” “不用,姐姐,我自己买,我有钱。” “冬宜,你真的只是来看看我的吗?” “是啊。” 明明答应过江复要说真话,一开口,她又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 姐姐看着她脚边的行李,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第25章 冬宜在銮城过了一晚, 第二天就去了火车站。姐姐也来送她了。 临走前,冬宜轻轻抱了抱姐姐,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对她说。 “姐姐, 你要是有空,也回来看看,其实宋珍她也很想……她也没那么坏。” 冬宜斟酌着措辞, 说完, 转过身去,她提着行李大步流星走了几步, 又回头洒脱地挥了挥手:“我回去了。” 在姐姐面前还能故作坚强, 可一扭过头, 冬宜的伪装再也维持不住,眼泪却瞬间决了堤, 她哭着,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哭干了。她为她的姐姐哭,也为了她自己哭。 可是光靠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冬宜睁开眼,擦掉泪渍。 她不可能再依靠姐姐离开清江了, 但她也不会因为这个被打倒。冬宜开始寻求其他的路, 开始从外求, 转为了内求。 冬宜知道, 她还有一条路走,那就考大学。比起盲目地一个人去外面闯荡, 考大学是最稳妥最合理离开清江的方式。 冬宜立马翻身下床,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还在她书包里随意夹着。 冬宜将成绩单拿了出来, 所有要参加高考的科目里,除了语文和英语过得去以外,理综科目一言难尽。 冬宜真的有在努力去听物理和化学,她也不信有些人的刻板印象,说男生脑瓜子更灵活更能学好理科,毕竟最近几次考试,能将稳坐年级第一宝座的陆越打得节节败退的,正是从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生。 但老天似乎,就是没有在冬宜身上点亮任何理科天赋。 她努力听了,但理解很难,反而不需要参加高考的政治历史都考得过得去。 冬宜开始陷入犹豫里。 “你想转文科?” 江复倚靠在围栏上,远眺不远处的江流,冬日的日光一点力度都没有,在两人身上洒下一些微弱的光。 冬宜忙不迭点头:“想。” “我想离开这里,考大学是最好的方式,可按照我现在的成绩完全不可能。” 冬宜眼底生出落寞,可很快归于虚无。 “所以,我不想走一条看起来很好但完全不适合我的路,我想走一条更适合我能让我更容易到达终点的路。” 江复侧着脸,目光慢慢转下,落到冬宜清纯美好的脸颊上,定格在她重燃狡黠的眼睛里。 “江复,不靠姐姐,我也可以靠自己离开。”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他低眸轻轻笑了,这段时间低落的焦躁的心,好像被她的话一点点抚平。 这一株鲜活的刺莓,明明上午才见证了她被狂风骤雨浇得湿湿嗒嗒痛哭流涕的模样,但这么快,她又舒展枝叶,努力繁茂起来。 江复知道,冬宜己经做好了决定,她所说的要建议,并不是真的需要建议。 她只是需要一个支持。 江复轻轻颔首,予她肯定:“你可以。” “或许,我也可以。” 这一刻,江复和冬宜,又回到了同一条船上。他们各自掌舵,各自划桨,各自筹划着,要离开这一片逼仄的天地。 冬宜知道,江复一直在等一通电话,是他家人的电话。 陈梅己经带着儿子回乡下老家过年了,江复留守在这里,他的家人没打来过一通电话,甚至都没来看过一眼,他是一个人在那个小阁楼的房子里孤独度过。 跨年夜的时候,外面鞭炮炸得震天响,夜里的焰火放得绚烂无比,每一家每一户的窗户里,都是阖家团聚温馨吃年夜饭的场景,只有江复,一个人站在楼顶吹冷风,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孤寂落寞,冬宜都看在眼里。 她就像第一次见江复时那样,她冒昧又固执地将江复拉进她的家里。 “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冬宜说,“宋珍今天做了很多好菜。” 江复眸带犹疑,冬宜连忙解释:“宋珍就是我妈。” 江复自然知道宋珍,从前母女二人的数次争吵中,他常常听到冬宜直呼其名与她对峙。 他只是觉得,年夜饭不同于其他,是家人之间团聚的欣喜时刻,而他作为一个外来者,贸然闯入这个场合,不合适,不应该,不能去。 但冬宜容不得他考虑那样多,她带着江复,从陈梅家的小阁楼,走进了她家的小阁楼,阁楼往下走,木楼梯是双倍的吱呀吱呀。 西边头的小厨房里热油滋啦,小炖盅里咕噜咕噜冒着香味和热气。 宋珍,冬宜的母亲,江复听过无数次她的尖利嗓音,这次更是近距离感受这种穿透力。她扯着嗓子,吩咐冬宜洗碗筷。 冬宜吐舌,假意捂耳朵,偷偷和江复吐槽耳朵都快被刺穿了,她一磨蹭,宋珍的声音追命弹一样来了。 “还不快点,我菜都要炒好了!” 冬宜这才蹿进厨房,江复在客厅里,看着母女俩的身影晃。 冬宜在洗碗槽里冲了下碗筷,拿出门前顺手抓了个鱼块塞嘴里,又抓了一块拿手上,被宋珍骂:“你个死丫头,没一点规矩,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下手要打冬宜,被她灵活躲开,冲出门举起鱼块朝江复递过来。 “给你也拿了一块,炸得很香,你尝尝。” 江复错愕了,他愣愣地盯着冬宜,这做法明显与他接受的用餐礼仪不符。 但冬宜说:“张嘴。” 他皱着眉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接受了冬宜将这一小快偷拿出来的鱼块塞进他的嘴里。 江复小心而仔细地咀嚼,热油烹炸过的酥脆口感见缝插针挤进他的味蕾。 如她所言,很香。 等冬宜摆好三副碗筷,宋珍也端着她做好的菜出了门。 平时江复只在上下楼与宋珍有过寥寥几面,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噪音的缔造者,她短发,很卷,冬宜常私下吐槽她妈妈像顶着鸡窝,嗯,她的吐槽很精准。 但宋珍,没有江复想象中那般刻薄。 宋珍和陈梅不对付,积怨己久,不过对于这个寄住在陈梅家的、传说中的富少爷,她的热情并不少,却不会满得溢出来,不会让人不适。 她招呼他吃菜,给他倒饮料,也会盘问他的来历,只是简单地将江复当成冬宜的朋友对待。 年夜饭吃完,外头的烟花炸得更加绚烂了。 宋珍在厨房炸丸子,江复就和冬宜一起,坐在她家的小沙发上烤火看春晚。 热闹洋溢,让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等一通电话。 直到深夜回到那个小阁楼,江复才看到,留在手机记录里的一通未接来电。 再拨过去,却只剩下短暂的忙音。 他不知道,大年三十的晚上,是父亲打来的,还是只是来了一通推销电话, 寒假结束得很快。 新学期伊始,学校里就发生了好几件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头要大事当属学校里一好一烂的两大风云人物,陆越和徐应城。 常年稳坐年级一宝座的陆越,不仅在这一学期几次月考中被一个黑马女生频频拉下来,更是在期末考试里遭遇滑铁卢,掉到了20名开外。 还有那个仗着家也在清江高中为非作歹了一年多的徐应城,简直遭遇了史诗级打击,他家的挖沙船非法淘金被抓了,家族责任人全部被控制,不法得来的财富如一阵烟似的散了,徐应成,据说也在一个雨天的清晨离开了清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重要,他本来名声就糟烂,他的离开除了能给清江高中无聊乏味的学生们一点谈资外,再带不来其他。 与之相较,冬宜转科的事,则显得太过于稀松平常了。 在她去文科班快一个星期后,班里的同学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咱们班里唯一的走读生走了,以后找谁带东西啊?” “那个江复,不是也是走读生吗?” “你找得动他?高冷得要死,他从来不给别人带东西的,话都懒得说几句。” “突然感觉冬宜人还过得去,找她帮忙她也帮,就是嘴巴里没一句真话,太让人讨厌了。” “是啊,我也不喜欢这种爱撒谎的人,算了算了,以后找隔壁班的人带吧。”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再鲜有人提起。 而冬宜在文科班里,明显如鱼得水了很多。 至少上课不再晦涩难懂,努力也能看到微末的进步,新环境里没人再像从前一样防备她,她开始学着讲真话。 在她又一次帮宋珍看店,身上沾染上鱼腥味引发质疑后。 她磕磕绊绊心有忐忑地和大家解释:“我妈妈,开了个鱼档,我,我帮她看店来着,可能,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鱼血才这么腥。” 冬宜说这些话的时候忍不住将头低了下去,她的局促肉眼可见,甚至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要说出来,自尊心缠了几根细线在拉扯。 见没人接茬,冬宜紧张到极点,情急着,吼着说出:“我等下回家就去洗澡。” 然而,却有人笑了,不是嘲笑。 “好好好,知道了,冬宜,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声?” “鱼档里蹭到鱼血也很正常,上次我帮我妈杀鸡我帮着抓,也是溅到一身的血。” 没人再提及她身上的味道,这件事不太重要,她们很快换了别的话题。 冬宜有些愣住了,她努力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 冬宜愣了一会。 这才意识到,她说了真话,好像,好像并没有产生什么她不可承担的后果。 冬宜后知后觉、缓慢的笑了。 她讲给江复听,在放学的路上。 文科班和理科班不是一栋楼,两人离得很远,平时根本没什么机会碰到,所以今天,冬宜是奔跑到了理科楼楼下,在江复出现的那一瞬,她气喘吁吁喊着:“江复。” 她拉过他的衣袖,两人往前奔跑,要甩开这人潮人往。 到了那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少年少女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交融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冬宜绘声绘色,邀功一样,她证明她承诺过的话,不是妄言。 江复认真地聆听,认真地想。 如果她早一点开始说真话,就好了。 但是现在,也不算太晚吧。 “江复。”桃李花香弥漫的风里,冬宜走到江复面前,盯着他沉邃的眼,语气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嗯。” “其实说真话的时候,我很害怕来着,我怕会被人笑,我甚至感觉说了真话,下一秒就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会挨骂会挨打也说不好。” “但是没有。” 冬宜的语气是不可置信:“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复垂下眼眸,视线专注地追随她,每一次说话,每一次马尾摆动的幅度。 “是,所以你不需要害怕,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会为你兜底。” “真的吗?江复,那我以后,要更多的说真话,如果想着有人会成为我的后盾,好像有底气了很多,好像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江复点头,给她肯定的答案:“嗯。” 冬宜的雀跃也溶进这漫天的桃李花香里,让料峭的春夜也似乎被注入了温度。 “江复,我好开心,你愿意当我的后盾。” 江复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他笑意温润。 冬宜转着,又认真看向江复:“但是如果你一直都当后盾,也会很累,累的时候,我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这句话说出口,如水流灌入耳,嗡嗡作响,江复失聪几秒后听得更为真切。 江复,我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冬宜凝视眼前的少年,轻柔的嗓音下,是笃定的诚恳。 江复突然觉得,在清江县躲债的日子,一点也不难捱了。 即便江复仍然没有等到那一通虚无缥缈的电话。 可就在他不再执着的时候,江复的父亲,出现了。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而平凡的周天,清江高中仍旧只上半天课。 12点半,江复到了陈梅家楼下,楼下一辆普普通通的小汽车正驱车离开,车窗车门都紧闭。 江复没当回事,继续上楼,到了陈梅家门前刚准备掏钥匙,只看到门是虚掩着。 江复狐疑地拉开门,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发现平时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多了几个清晰可见的皮鞋鞋印,桌上还放了一杯茶水,还热着,茶叶刚舒展,杯壁上覆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偶尔凝聚滴落下来,留下一道丑陋的水痕。 陈梅家里来客了,而这个客人刚走没多久。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观其厚度,是一万块钱。陈梅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 但看到江复,她却明显一愣,有些欲言又止。 江复屏息,只问了一个问题:“我爸走了多久了?” 陈梅支支吾吾,还是回答了:“少爷,江先生……” 他没听完,疯了一样冲出门,冲下楼,脚步凌乱,心也凌乱,到最后几阶时,几乎是滑落下来的。 他跑到楼下,不要命了往前跑,险些被迎面驶来的小三轮撞上也不停地跑。 江复没停,那个小三轮却被逼停了,车上的人一扭脸,污言秽语往外吐骂,江复顾不上。 风也大,跑起来将他宽大的校服塞得鼓鼓囊囊,风声肆虐。 他仍然没停。 直到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送鱼回来的冬宜与他迎面,直到冬宜大声疾呼:“江复!” 他才终于体力不支地跪倒在了了地上,额上的汗早己浸透短发,他颓败不堪,连冬宜的话都没力气应。 可冬宜踩着脚踏到了他的跟前,她没有问江复要去哪里,在追什么,她只是疾声催促他:“上车。” 江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最后一丝力气,跨上了冬宜的后座。 那个常用来送鱼的后座,如今坐上了江复。 冬宜拧紧车把手,脚踏被踩得快要冒火星子,风声呼呼啸啸,衣角翻飞,阳光浓烈得刚刚好。 冬宜就这样载着他,像是一路要骑到天边去。 他们距离那辆小汽车也越来越近,江复这么多天的煎熬委屈仿佛通通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让他对着车尾大喊:“爸!爸!” 车仍旧没停,甚至加速往前。 “咔嚓”一声脆响,冬宜脚下使的力全都化为绵软。 江复知道,追不上了。 他跳下了自行车,冬宜也满头大汗,停下来一看:“链条断了。” 江复喉咙死死哽着,鼻尖发酸,哭腔闷在喉咙还里,渗不出来。 冬宜眼眶也红了,她发泄一样踹了车子两脚,自行车呜咽地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她将自行车拖到一边,去了路边要拦车。 呼啸而过的大货车没有半点停下来的迹象,江复生怕冬宜再走近一些,就要被卷进车轮底下。 江复的眸色晦深,深深吁出一口气压抑住情绪,被执着染红的双眼,慢慢归于平静。 他抓住冬宜拦车的手,无力又苦涩地说:“不用了,冬宜。” 冬宜却没放弃:“车开得更快,如果能拦一辆,如果能让我们搭车,兴许能追上你爸……” “他不会让我追上的,回去吧。” “可是……” 江复将冬宜的手抓得更紧,拉着她走到躺倒在地的自行车旁。 “他想见我,会停车的。” 他松开冬宜的手,扶起这辆自行车:“我们回去吧。” “江复?” “嗯,回去吧。” 再三确认江复是真的不追了,冬宜才默默垂下头。 “江复,你爸为什么不愿意见你?” 她冒昧地问出了江复的难言之隐,又觉得不好,连忙补充:“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江复回答了:“他怕我见了他,就待不下这里的日子了。” “他怕我要走,他怕我回去,他怕我……” ‘死’字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江复垂下眼睑,又仰头看向广袤的天空:“但我会离开的。” “我也会离开的。” 他们重复这句话,像在彼此打气。 “江复,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走吧。” 江复怔愣片刻,点头:“好,一起走。” 午后的日光很好,风也相当,回家的路上温和明亮,空气里,呼吸中,光晕下,彼此的眼神中,春意正盎然。 鸟啼,蛙鸣,传入耳的,还有路边几声微弱的—— 第26章 “有猫叫?” 冬宜侧耳细听了少许, 不太确认地问了一嘴。 江复的听觉比冬宜更好些,在她还东张西望寻找声源时,江复已经精准地锁定了路边一蓬繁茂的刺莓丛。 他慢慢走近, 叫声也越来越凄厉。 直到江复不顾疼意, 手臂穿过荆棘,从里面捞出来一个黄色的麻袋,这叫声才停。 隔了少许, 许是察觉到正被人提起, 里面更加用力挣扎了起来。 冬宜关切的围上来:“我来弄开。” 可口子紧扎着,打的是死结, 冬宜拆了会, 鼻尖覆满密汗, 平日秀如雪的脸容更是热得徜徉粉意。 她拧眉仰头:“江复,我弄不开。” 江复也拧着眉:“我来。” 他从路边找了一个尖利的石块, 蹲下来, 将麻袋小心地踢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沾染了黑灰, 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蹲在路边,用石块将紧扎的袋口划磨出一道口子。 手臂使了全力, 盘虬的青筋清晰可见, 就听“刺啦”一声, 袋子被生生破开。 里面是一只小奶猫, 雪白的颜色,刚睁眼没多久, 蓝色虹膜都还未褪去,出来后也不叫了,只呆头呆脑打量这个世界。 冬宜露出惊喜的笑, 一手捞起来揣在怀里:“真的是猫!好可爱。” 可江复看着扎成死结的袋子,眼底阴沉:“为什么要把它放进去?” 还扎死结,明显就没有想着让这只猫有生还的可能。 冬宜沉默少许,回答他:“有人家里生了小猫,不想要,就会这样扔出来。” 江复指尖捏紧,不解且愤怒:“可这是一条生命!” “对,但是在他们眼里,猫就是猫,就只是牲畜,捉老鼠的工具。” 这样的事情,冬宜小时候被养在乡下那几年经常会见到,但她也很小,也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偷偷划破袋子。 江复喉间干涩,掀眼看向冬宜:“我想养它。” “那我们养它。”冬宜唇角弯弯,和江复不谋而合。 “其实我一直也很想养一只小猫,江复,你那边太小了,住你一个就很勉强了,我家阁楼正好没人住,要不我们把它养在我家阁楼里,但是……” 冬宜的语气稍显犹疑:“只是我没养过猫,不知道该怎么养。” 春日的午后,树影下,阳光洒落斑驳,落在冬宜眼眶里,将她的瞳孔映成琥珀。 江复盯着她的眸,有些晃眼,他低眸淡淡地笑了。 “冬宜,我养过,我教你。” 冬宜抱紧小猫,江复则推过她那辆罢工的自行车:“我以前养过一只猫。” “叫什么名字?” “莉莉安。” “莉莉安是什么猫?” “一只纯白色的拿破仑猫。” 冬宜歪着头,俏皮地笑:“拿破仑,只在历史书里听到过,不知道有猫也叫这名字。” “其实就是以历史书上那个历史名人来命名的。” 冬宜恍然大悟般:“原来是这样,那莉莉安现在呢?被你爸妈养着吗?” 江复低头下去,难掩落寞:“死了。” “什么?” 就在江老板的债务危机爆发的前一个月,优雅高贵的莉莉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它毫无预兆生了一场大病,在一个清晨走了。 冬宜察觉到江复的难过,她连忙揭过这个话题:“江复,小猫应该吃什么?” “喝奶。” “牛奶?” “羊奶。” 小阁楼里又潮又热。 今日太阳太灼,才四月的天,冬宜已经搬出了电扇。 钻石牌的老风扇,据说比冬宜的年龄还大上两岁,斑驳的锈迹是它岁月的证明,不过老归老,声音倒是大,风力也仍旧强劲,吹得江复额前碎发尽数扬起。 小青瓷碗被倒进了半杯纯白羊奶,冬宜端起来看了一眼,不确定地问江复:“猫真的会喝羊奶吗?” 江复笑,将小猫掳过来。 小猫许是熟悉了,有了脾气,朝江复邦邦扬爪子。 冬宜见状,连忙将小青瓷碗放在小猫面前。 它这才消停,凑过去,十分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舌尖试探一样探了探,放下警惕,吃得香起来。 冬宜眨眼笑:“不给吃的有脾气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相视一笑,不约而同一起低头看小猫吃奶,兴味盎然。 顿了会,冬宜想到了什么,一昂头,落入江复认真专注的凝视里。 “江复,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这只小猫取个名字?” “嗯。” 江复看着冬宜一翕一动的唇,慢慢往下,经过她翘挺的鼻尖,轻颤的睫毛,最后定格在她熠熠狡黠的杏眼里。 “取什么名字比较好?你想个。” 江复想了片刻,吐出两个字:“刺莓。” “啊,那是什么?” 江复冷白皮肤似乎突然染上了一丝绯意,他避开了冬宜疑惑的眼神,只说了两个字:“像你。” “什么像我?”冬宜不解。 江复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上小猫,外表温顺,有欺骗性,但有脾气,也伸爪子。 像冬宜,酸涩回甘,鲜活带刺的浆果。 江复感觉耳根又烫起来,他低眸,心脏在轻颤,经久不息。 冬宜还在追问:“哪里像我?” 江复找幌子:“像你一样白。” 冬宜打量了江复两眼,笑了:“你明明比我白,我看更像你。” 江复抿薄唇,唇角微不可查弯了弯。 冬宜顿了少许,又问:“你刚刚说,叫什么?” “刺莓,就是刺莓果,你知道吗?” 冬宜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下是彻底了然:“我知道了,就是路边那一蓬蓬刺,五月份的时候会开花,粉白色,一片片,然后结果,红色的,很酸,但运气好也能吃到甜的。” 江复颔首:“是,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个——” 冬宜已经俯身下去,轻抚小猫的头,有一缕头发,从她耳后垂落,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认认真真捋上去,嘴里已经“刺莓刺莓”地唤了起来。 黄昏的阳光从窗子斜透进来,映得她耳朵通亮,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江复只盯着,明明在看猫,可又不受控的,落到她身上,沉迷下去。 刺莓喝完了奶,还在意犹未尽舔着嘴边的奶渍,冬宜就将它抱了起来,往两人做的猫窝——一个垫着柔软毛巾的纸箱里放进去。 “刺莓,爸爸妈妈给你做的窝,你喜欢吗?躺一躺。” 电风扇还开着,哐当哐当的左右摆头送风,冬宜的话,好像引动江复心中颤动轰鸣,与这清脆的风扇声彻底共振。 刺莓,在冬宜家的阁楼里住了下来。 小县城里,羊奶好买,但猫砂实在没那么容易找。 冬宜和江复,便去了清江边上,滩涂岸边,有洁白的细沙。 他们就或蹲或坐,刨了满满一大纸箱。 江复有洁癖,平日沾染上一点黑灰,他要洗手洗得皴皱才肯停下来。 但今天,他好像全都顾不上了,弄脏了没关系,浑身臭汗也没关系。 端着细沙上了楼,冬宜和江复就这样,巴巴地看着,刺莓围着纸箱打转转。 冬宜说:“刺莓,加油啊,那就是你的厕所,去吧。” 江复眼里满含期待:“刺莓,进去。” 刺莓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小小的爪垫试探性踩入细沙,它好奇地嗅了嗅,扬起尾巴转了一圈,爪子扒了扒,越扒越起劲,最后,它屁股一趴,浑身用力,一股臭意扑进鼻腔。 冬宜和江复激动击掌:“拉了!” 刺莓来冬宜家的第一晚,她一晚上都睡不安稳。 总是担心,刺莓一个猫在楼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它会不会害怕。 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没忍住。 宋珍还在睡觉,她不能吵醒她,也不能被她发现,冬宜觉得,宋珍一旦发现刺莓,一定会毫不留情当场扔出去。 冬宜于是蹑手蹑脚爬起来,拿了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刚刚好。 她小心地踩上木楼梯,一点一点爬上去。 临近十五,又是晴夜,月亮皎洁,透进光来,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冬宜走到猫窝里一瞧,正好闹醒了睡得安稳的刺莓。 它亮开肚皮,打了个滚。 窗外,有故意压低的声音在喊她:“冬宜,是你吗?” 冬宜连忙起身打开门,是江复,他很高,一开门,他投落的阴影将冬宜尽数填满。 她将江复拉进来,故意压低声音:“江复,你怎么会过来?” “我听到了你上楼的声音,你是不是也担心它?” 冬宜颔首。 “但现在不用担心了,”冬宜笑看着窝里正打哈欠的刺莓,“我们来好像还吵醒了它。” 江复的语气也清扬起来:“也是,冬宜,那我们去睡觉吧。” “去睡吧。” 江复走到阁楼门口,又转过头来:“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江复出了冬宜家的阁楼,冬宜关好门,蹑手蹑脚下了楼去。 刚准备回房,没料到宋珍惺忪着双眼打开了门,见到冬宜,她自然要盘问:“这么晚怎么还不睡,明天不要上课了?” 冬宜心虚溜进卧室门:“我就要睡了。” 好在宋珍没发现什么,问了一嘴后便往厕所去了。 冬宜躺床上,困意这才席卷大脑,沉沉睡了过去。 第27章 五月来临, 天热得起来太快了。好似只需稍微注入一点燥意,整个大地,就快速燃烧起来, 烧得绿意也黏稠, 鲜艳欲滴。 冬宜站在绿影下,光从树缝里透进来,照亮她的发丝。 垂落一缕, 掉在了她精致的鼻尖上。 手里捧了两杯冷饮, 面无表情,百无聊赖, 冬宜在等人, 不知道是因为热, 还是等待让人心烦,冬宜一下下, 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直到校门口隐隐绰绰, 有一抹清隽落拓的白色身影出现,冬宜唇角才由平转弯, 臧青色的裙摆扬起来,是她在跳着招手。 “江复!” 江复没有听到声音, 只是一眼认出了树下的身影。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摘下了耳机, 冷淡的神色, 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温度。 江复拉紧随意斜背的书包长腿儿步到冬宜面前, 下一秒,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杯冷饮。 “蜂蜜柚子茶。”冬宜笑眯眯, “一人一杯。” 江复刚握紧杯身,“啪”的一声,冬宜就将一根淡蓝色的吸管插进来, 溢了些甜汁在江复修长劲瘦的手指上。 “咦,弄手上了。”冬宜说着,将手心团着的一团纸巾亮出来,往江复手指上擦了擦。 偶尔指尖相触,在江复心里吹起一丝涟漪,溶解在他深邃认真的视线里,渐渐消弭。 “天也太热了,得早点把刺莓接回来,还是家里舒服点。” 江复垂眸颔首,轻声回应:“嗯。” 刺莓生病了,从前天早上开始,就蔫蔫答答的,霜打过一样,还不停打喷嚏流鼻涕。 江复很敏锐,在冬宜还迷糊可能是天太热猫不适应的时候,江复便看出它是生病了。 也是巧了,刺莓的到来正好赶上了好时候,原本清江县是没有宠物医院的,但幸运的是,上个月开了整个县里的第一家,冬宜和江复这才有地方带刺莓去求医。 早上将刺莓送过去治病,眼下放了学,正好去接它回来。 冬宜下课稍早,天又热,先来了校门口买好冷饮等江复。 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还没退休,此时就停在一旁,上次载江复追车踩断链条后,冬宜觉得,宋珍不给她买电动车,怎么着也得给她换一辆新的自行车了。 但宋珍只有一句话。 “不换,你要么以后走路,要么自己用零花钱换。” 走路不可能,拿零花钱换更是不可能,每个月就那么可怜巴巴的一点零花钱,为了去銮城找姐姐而向江复借的那八百,冬宜至今都还没有还完。 隔天,她就将车推去了修车铺。 新链条换上,又是一辆好车。 冷饮喝了一半,冬宜喝不下去了,塞到江复手里:“帮我拿着,我骑车载你。” 江复不会骑自行车,说来也惭愧,需要用到自行车的场合,总是冬宜载他。 就见她上了车,因天太热脱下来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双手握紧车把手,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踏在石板上,往后甩了下马尾,脸扭过来:“上车。” 江复非常好意思坐上了后座,手里端了两杯冷饮,一杯他的,一杯帮冬宜拿的。 冬宜使了点力,车头摇晃了儿下,很快归于平稳。冬宜骑车技术很好,骑得又快又稳当,是这儿年替宋珍的鱼档送鱼练出来的,哪怕载着江复也不吃力,灵活的拐弯,有技巧地横冲直撞。 两人离开的这一幕,被随后出门的一行人望在了眼里。 有人碰了碰陆越的手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诶,陆越,那个不是你小青梅吗?” 有人围上来:“我认识那个男的,拽得很,5班的那个借读生,和徐应成干过架的,经常看他和你小青梅一起上下学,是谈上了吧?” “指定谈了,难怪当初你小青梅拒绝徐应成,原来早就有了绑绑,深藏不露啊深藏不露。” 他们的调侃声惹得陆越眼神越来越湿冷,脸色越阴沉,他似乎生了气,狠狠挣开那人搁在他肩膀上的手肘,一人往前走了。 “喂,陆越,怎么走了,不是说你妈不在今晚和我们去包机的吗?” 陆越没有回应,他只是心里蕴了气,走路的时候,双肩耸动,像是用了力。 刺莓绵软地躺在冬宜怀里,呜咽着睁了下眼。 江复一只手撸了撸小猫的头,另一只手探进书包摸出钱来付了医药费。 两人背着书包,一起出了门,冬宜嘴里逗着刺莓:“回家咯,小可怜。” 江复拉开书包链子,里头专门空了出来:“放进来。” 冬宜小心翼翼,将刺莓放了进去,由江复抱着,冬宜骑车载着一人一猫到了家楼下。 破旧自行车被她随意甩在一旁,也不上锁,没人会偷,其实冬宜巴不得有人给她自行车偷走,偷走了,兴许这样宋珍能大发慈悲给她买辆新的。 她接过江复手里的书包,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各自上楼梯,阁楼汇合。 刺莓吊了水用了药,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吃了点东西又回窝里睡觉去了。 低矮逼仄的小阁楼里,江复和冬宜对坐着,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冬宜正在努力刷高一的数学题,摆脱让人头痛的物化生后,还有数学这个大麻烦亟待她解决。 她基础就没打好,高一的时候没好好学,学到高二即便上课再认真,听的时候也逐渐感觉吃力起来,不过江复的数学好,很厉害,但他考试不显山不漏水的,冬宜之前都不知道。 后来,江复生动给她补课,冬宜这才知道。 在江复帮助下,这儿次数学小考,冬宜感觉对付数学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江复也在看书,不过看的并不是高中学的教材,而是一本叫什么整洁之路的,这是他这段时间看的第二本了,前段时间看的一本名字全是英文,她看不懂,不感兴趣,冬宜只想专注自己。 她刷题刷得很认真,很专注,遇到难题了会紧紧皱眉思考,还会咬笔头,这是个很不好习惯。 江复注意力偶然落到她身上,见她咬上笔尖会故意冷着语气提醒:“冬宜,不要咬笔。” “哦,知道了。”冬宜的眼神都没从题上挪开,埋头继续做题,草稿纸上满满当当全是她的演算。 江复的目光稍微转了下,定格在她紧缩的眉头:“遇到难题了吗?” “嘘,别吵。”冬宜头也没抬,“有难题要问我自己会叫你。” 江复视线恍了下,落到她的演算纸上,儿行下去,江复已经看出了她有一步演算错了。 但他没有打断认真的冬宜,扬了下眉头,很识相的闭上了嘴。 等冬宜算完,一翻答案,错得离谱,她错愕又不知所措地愣住了,江复这才伸手点出:“这一步错了,重新算。” 冬宜将草稿纸拿起来,一步步验证,果然是江复指出的那一步错了。 她懊恼地敲了敲脑门,翻新一页,从头算起来。 冬宜很认真,江复很喜欢看她认真的模样。 她认真的时候,他就不再认真了,心静不下来,在晃荡,晃出涟漪。 等冬宜算出正确答案兴奋地展开炫耀前,他适时躲开了视线。 冬宜则不管不顾抓住他的手:“江复,你看,我这次算对了。” 她的手指很柔软,好像带了微末的电流,触及上去,涌起一阵酥麻,心里更痒了,好像那里长了绒毛,沿着脊背繁殖到了全身。 这种痒让他想起从前还在家里,他在弹钢琴,莉莉安轻盈跳上来,试探着,触摸着,肉垫悬在琴键上,要落不落。 而这种痒,更胜从前千万倍。 江复又毫无预兆,耳根面庞,泛起红。 “冬宜,冬宜,下来吃晚饭。” 宋珍这有穿透力的嗓门,也成为江复脸红最好的救场。 他连忙起来,背着身往天台门口走:“冬宜,我也回去吃饭了。” 冬宜的笔还握在手上,看着江复的背影问:“陈梅嫂回来了吗?要不要来我家吃?” “不用了。” 说完的下一秒,他就已经弯腰低头去了天台。 风吹散了一些燥热,江复燥乱的心也平复多了。 他越过围栏,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床上冷静了许久,江复才终于回神过来,下了楼去。 陈梅还没回家,厨房冷锅冷灶的,不过张志强倒是在客厅,他这儿天不知道找谁买了一台二手台式电脑,牵了网线,网吧也不上了,一天天就坐在电脑前打游戏。 但今天,他没有打游戏。 而是盯着一双眼巴巴盯着电脑屏幕,声音外放着,是嗯呀嗯呀女人呻吟和男人兴奋低喘的声音。 江复敛了敛眉,只是晃了一眼,就看到电脑屏幕上白花花的两个身躯亲吻蠕动缠绵,这一瞬间,好像脑子炸开了烟花,炸得他意识全无,儿秒后才拉回来。 张志强也听到背后的声音,一扭脸过来,眼角眉梢里都挂着烦躁与不耐烦。 “我说少爷啊,你什么时候下来不好,要在我看黄片的时候下来?刚想打个飞机来着!真扫兴!”张志强烦躁地将一卷皱巴的卫生纸扔到桌上。 江复冷冷瞥了下,眉宇糅杂了厌恶,很快挪开视线。 “我饿了,出门买吃的,你要不要?” 他直接往门口走,张志强像是会变脸,立刻谄媚的起了身:“要,我要,少爷,楼下摊子的炒饭,加两个蛋,两根鸡柳。” “知道了。”随着江复话音落下的,是一声清脆响彻的关门声。 直到到了小摊前,江复脑中那一幕,好似还挥之不去。 夜里,江复做了梦。 梦境绮丽诡谲黏腻,好似是燥热的阁楼,是洁白的被单,是翻滚的被浪,是压抑的轻吟,是占有,是染指,是放肆,是冬宜那双熟悉而娇狞的杏眼。 江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喘息,响彻了这个小阁楼,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 刚刚的梦境,似乎还在眼前盘旋。 江复抱住了脑袋。 他觉得自己太罪恶。 未经允许,擅自将冬宜做进了这样一个沾满了黏湿欲念的梦境里。 即便只是个梦。 江复瘫倒在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懊恼地抬起手臂挡住双眼,薄唇轻喃,对不起…… 清早,太阳还没出来,就已经展示出了它的威力。 冬宜跳着刚从楼上下来,就已经感受到了热意。 这段时间,冬宜都是载江复一起去学校的,因为江复不会骑车。 可是今天,她一走到门外,就看到平时放自行车的台阶空空如也。 她一狞眉,冲着大街喊:“我车呢?” 宋珍跟在冬宜屁股后头下楼的,听到声音快跑儿步出来一瞧,冬宜的自行车不见了。 她张口就是数落:“车你怎么不锁好,指不定是被偷了,你可真是,一张自行车都管不好……” 冬宜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扭脸就反驳:“这破车有什么好锁的,都要进废品站的东西了,锁它都浪费时间。” “进废品站的东西怎么了,还不是被偷了!”宋珍也越说越气。 江复适时下了楼,一出门,就撞上了冬宜那双娇狞的眼,与梦中如出一辙。 他连忙压抑情绪,将脑子里的画面全部甩开,上前去淡声问:“怎么了?” “车不见了,好烦。”冬宜抱怨着,扭脸看宋珍,“妈,给我买辆新的吧。” 宋珍不乐意,可也没办法,骂骂咧咧翻起口袋,从里面掏出三百块钱:“少了自己贴。” 看到钱,冬宜脸上阴霾瞬间消散不少,不过她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朝宋珍伸出手去:“三百怎么够?再给我两百。” “你怎么不要两千?”宋珍甩开冬宜的手,雄赳赳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了。 冬宜没要到,可也很满足,朝江复扬了扬手里的钱:“换新车了,江复,到时候第一个载你啊。” 她真的很容易满足,一点小东西,也能引得她那样开心。 江复不自觉,也扬起唇角:“好。” 顿了顿又补充:“走吧,今天没有车,再慢就要迟到了。” 说到车,冬宜又烦躁起来,绞尽脑汁思考起来:“到底是谁偷的?放了这么多年也没人偷,偏偏昨晚就被偷走了,要让我逮住这个贼,我非要骂死他不可。” 冬宜握紧拳。 虽然这个贼偷走自行车,让她即将顺利换上新车,不过被偷车这件事还是让冬宜非常不爽。 她觉得即便要卖废品站,这笔卖废品的钱,也得落进她冬宜的口袋里。 到底是谁偷她的车? 思考不出个结果,冬宜闭了闭眼。 只感觉车轮声在耳畔碾过,刹车声停,一睁眼,陆越骑着一辆自行车潇洒跨坐在她前面。 他先是挑衅地看了一眼江复,接着目光挪移到冬宜身上来。 “冬宜,快迟到了,上车,我载你去。” 冬宜却没上车,只是开口问:“陆越,你昨晚有没有看到谁偷了我的车,我车不见了。” 陆越心虚的恍了下眼,没敢和冬宜对视,脚将踏板反着转了个圈踏上去。 “没看到。” “再说了,你那辆破车,丢了也不可惜,上车,以后我都载你去学校……” 冬宜越过陆越,直接往前走了。 “不用了,我自己走路去。” 陆越不爽极了,骑车又追上来,拉住冬宜手腕:“冬宜!” 被她甩开,冬宜蹙眉,眸眼里满是不解:“陆越,你干什么,我自己可以走过去。” 陆越拗不动冬宜,只能骑一截停一截,跟着她到了学校。 文科楼和理科楼不是一栋,方向也是一左一右。 冬宜一进校门,就往左边去了,陆越跨着车,没骑去车棚,而是拧紧车把手,眼神逐渐阴冷。 他死死盯着江复挺拔背影,朝他狠冲过去! 第28章 江复回头了。 他不仅是回头了, 更是凌厉一眼,抬腿狠狠踢住车轮。 前轮一趔趄,陆越失去掌控, 险些摔了。 好在他眼疾脚快, 用脚支地,扶住车把手才没有狼狈地摔倒。 江复冷眼注视着陆越,没问他为什么冲过来撞自己, 而是问:“为什么偷冬宜的车?” 陆越面色一僵, 随后是不在意地笑。 “关你什么事,你和冬宜什么关系啊, 真谈了?” “车呢?” “你知道冬宜什么情况吗, 就敢和她谈?” “我问你, 车呢?” 两人各问各的,都不回答, 电光火石, 剑拔弩张,像是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早读铃响了。 但丝毫没影响两人的对峙。 陆越冷笑:“你知道冬宜她爸坐牢了吗?你知道冬宜小时候帮他爸诈骗还上过电视吗?你知道她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吗?” “大少爷, ”陆越讽刺地喊他,“你真单纯啊, 你信冬宜?” 江复面无表情。 “我信她。” “信她!”陆越嘲笑一样拉长尾音, “大少爷, 你信冬宜会死得很惨的。” “你认识冬宜多久?七个月, 还是八个月?你知道我和她相处多久吗?十二年,十二年!我和她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都是同桌, 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她妈还多,你了解她, 还是我了解她?” “你想表达什么?” 陆越舌尖抵了抵腮帮子,露出不屑的一笑:“我问你,你喜欢她什么?” 江复没答,只是冷声反问回去:“你呢,你喜欢冬宜什么?” 陆越不羁的笑了笑:“我喜欢她,哪怕她满嘴谎话,卑劣不堪,哪怕她是那样的家庭,我还是喜欢她。” “大少爷,你拿什么和我比?钱吗?是,你是有钱,冬宜和你谈,也就仅仅只是因为你有钱而已,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江复一字一句,认真异常:“怎么?你认识冬宜十二年,只能用卑劣不堪形容她?我并不觉得她卑劣,更没有不堪。” 陆越有些生气,又冷嘲:“装什么?你能从冬宜嘴巴里听到一句真话,我跪下来给你磕头。” “那你现在可以跪下磕头了。” “你他妈的!”陆越被彻底惹怒。 有老师从远处走来,扯着嗓子叫:“你俩还在那里干什么,早读都开始半天了!” 陆越蕴了一肚子气,也懂见好就收,立马拐弯把车踩得震天响要去车棚。 江复侧身冷眼,撂下一句“车还回来,不想冬宜知道的话”。 车回来了。 冬宜第二天下楼,就看到破烂自行车横七竖八躺在自家楼下。 她诧异地走过去扶起来,前前后后打量了很久,一脸的莫名其妙。 江复正好也出门,冬宜喊他:“江复,我的车又回来了。” 江复没说起昨天和陆越的对峙,只云淡风轻。 “怎么处理这辆车?” “当然是卖废品换新车,我想换掉已经太久了。” 这辆车太老了,老到横梁上的花纹都看不清,一骑起来就哐当哐当响,冬宜好几次生怕骑着骑着两轮子咕噜滚出去了。 失而复得,又将有一辆更好的。 冬宜美滋滋,趁着晚饭时间,先去了废品站卖了点钱,又精挑细选了一辆新车回来。 晚自习快要结束时,江复已经收到信息。 ——等会儿校门口,我开我的新车等你。 江复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距离晚自习下,竟然还有如此漫长煎熬的五分钟。 明明坐过数不清的豪车,却偏偏对坐上一个风雨都不能遮挡的自行车后座如此雀跃,心已经飞扬了。 他迫不及待要下楼,要见她的新车和她。 外面下了点小雨。 冬宜去车棚取了车,随着人群往校门口涌去。 江复已经等在那里,颀长的身影,撑伞的手很吸睛,修长干净的手指,经脉分明的腕骨,见到她,冬宜燥乱的心情仿若平复不少,脚步加快,推车小跑着到他面前。 一起上下学,已经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等回去了,江复会来冬宜家的阁楼玩玩猫,忍着恶臭铲个屎,回去得洗个四五遍的手。 宋珍早就发现了阁楼上的刺莓,她三令五申让冬宜把猫送走,冬宜都不肯,还是继续养着,宋珍嘴上嫌弃,嚷着等冬宜去学校了要把刺莓丢出去,可最终还是没有丢。 有时候,她还会问冬宜:“你阁楼上养的那个小畜生吃不吃鱼尾巴,吃的话我每天带点回来。” 冬宜思考了片刻:“它吃猫粮,不过你可以带一下,我看它吃不吃。” 宋珍听到“猫粮”两个字,瞬间狞了神情:“还吃猫粮,这得花多少钱?” 她第一能想到的就是钱。 冬宜翻白眼:“我又没钱买,都是江复买的。” 宋珍就不做声了。 养猫可以,花钱不行,这是宋珍的原则。 还债养家,养一个处处要花钱的高中生已经很费劲了,她再也不想为其他不相干的人或者物多花一分。 宋珍回家洗了澡,盘腿坐床上,就开始数起钱来。 其实去年年中,家里的陈年老债就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她人利落,鱼档生意也过得去,如今算算钱,已经存了三万多了。 宋珍心里打着算盘,冬宜18了,明年就要高考,转了文科后,她成绩进步很快,按照这个势头下去,考本科也有希望,家里要出一个大学生了,宋珍很欣慰,但三万不够,她得再多存一些。 宋珍心里想着,像整理什么珍宝,将钞票一张张捋平叠好。 门突然被推开,冬宜闯进来:“热水器不出水了,我洗澡……” 话讲到一半,冬宜视线落在钱上,宋珍连忙手忙脚乱收好。 冬宜看着大把钞票蹙眉,愤怒地控诉她:“天天骗我说没钱,这是什么?” 宋珍眉心一跳,立马放进铁盒子里锁好:“是什么,给你存的,你读大学不要钱?” 冬宜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供我读大学?” 她本来以为,以宋珍的尿性,估计考上了也会让她自己去打工赚钱或者申请助学贷款。 但宋珍说:“等你考得上再说——” “我考得上,妈!” “哎呦,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平时宋珍来宋珍去,现在知道喊妈了?” 冬宜口齿伶俐:“哪有?你不骂我我还是喊你妈的,妈,热水器坏了,你赶紧去看一下,我搞不定。” 宋珍把铁盒锁进柜子里,嘴里啰嗦个不停:“一个热水器都搞不定,这个家要是没有我,都得饿死……” 宋珍去了浴室。 说来也奇怪,冬宜怎么弄都不出水的热水器,被宋珍捣鼓几下,就好了。 宋珍唠唠叨叨走出浴室:“哪里坏了,我看你是根本没开……” 走到房间,声音也隐隐约约听不着了。 外头雨声清脆,像要击透窗户上面的塑料罩檐。 清江县的雨季来了。 从这周三开始,雨水就频繁起来,从早落到晚,无尽的珠帘一样,不间断。雷声也轰鸣,时不时还有紫红闪电狰狞天空。 清江的水位猛猛涨,不过几天功夫,已经越过了警戒线。 但这场雨仍旧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人人都撑一把伞,从楼上居高临下,人也显得小了不少,像无数朵菌菇在挪移。 会考即将来临,冬宜连走路,脑子里都在快速闪过知识点,有人在背后喊她,她也完全没察觉到,直到拉上冬宜的衣袖,她才转头。 “李妍静,怎么了?” “冬宜,你明天早上能从校门口给我带个早餐吗?食堂的要吃吐了。” 冬宜比了个“OK”的手势:“你要吃什么,你发我手机上,粉面都不带,书包不好装,我怕漏汤。” “不吃粉,就是校门口的饼,馋得不行了。” “没问题。” 冬宜下楼,一边回头一边和李妍静讲话。 来文科班已经快一个学期了,她努力和每个人相处都坦诚,虽然冬宜仍旧没有交到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是能说得上话的普通朋友不少,冬宜已经很满足了。 她记下要给李妍静带的东西,走到屋檐下撑开伞。 今天又是周天,半天假期,她得好好在家复习。 自从雨季开始来,冬宜就没再骑过自行车,主要风雨太大,还老是打雷闪电,不安全,那辆新买的自行车骑了那么一次就一直锁家里。 走路回家也恼人,时不时就要踩进水坑。 等踩上家楼下的台阶时,冬宜的鞋袜都湿透了。 她有些郁闷地擦掉脸上水渍:“等会儿来我家看书吗?” “嗯。” 对视一眼,两人分别准备上楼,不远处,宋珍急匆匆的身影奔跑过来, 她扯着嗓子疾呼,跑几步还险些摔了。 “冬宜,冬宜!不好了不好了!” 第29章 “哎呦, 哎呦,淹了,被淹了, 淹过来了, 哎呦我的鱼啊,哎呦我的鱼啊!” 宋珍扭脚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一向厉害的爽利的无所不能的, 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要叉腰指着天骂个痛痛快快好,真遇着事了, 竟然也会慌了阵脚哭着:“冬宜, 怎么办唷, 什么办唷,我刚到的货, 我刚到的货啊。” 是连天的暴雨导致的水位上涨, 是上游堤坝的溃决,让这一条静静流淌的江流再也承受不住疯狂涌来, 菜市场就在江边没多远,地势还低, 被首当其冲。 菜市场里的摊贩, 都在发了疯抢救自己的菜, 卖肉卖菜的还好点, 扔筐里也不重,或抬或搬到地势高的地方就成, 可宋珍才拿的货,两大池子活鱼,涌来的江水一没入, 两大池子鱼保准跑得干干净净。 她确实手脚麻利,在江水灌入的第一时间就将店里值钱的东西搬到了楼顶,又手忙脚乱刚将两筐子小鱼小虾抬了上去,可再麻利,也比不过水流的速度。 第四次下楼的时候,她气喘吁吁,水位已经涨到了小腿肚,仅靠她一个人压根没法将这么多鱼抬到楼上去。 宋珍想请人帮忙,可菜市场乱成一团,黑水晃荡,菜叶漂浮,人人只顾着扫自家门前雪,管得着她的瓦上霜? 宋珍急了,慌了,乱了,再去捉鱼,被一条大草鱼有力的尾鳍狠狠甩了一嘴巴,甩得耳畔嗡了几秒,很久都没有声音灌入耳。 连痛意都延迟了。 但很快,神经连接上,宋珍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了,仍旧急切地拎起鱼甩进桶里,扔两条,桶就满了。 她去提,可是手里已经沾满了黏液,提起来的瞬间,却也重重滑落下去,狠狠砸了她的脚,这次的痛意比决堤的江水还要涌得快。 她痛得咬牙切齿,几乎是脸色惨白靠在墙上,痛得涕泪横流。 水已经淹过了台阶,再过不久,就要彻底淹没她的鱼池,她再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冲出菜市场来找了冬宜。 冬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宋珍,狼狈无措,甚至凄厉痛哭到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用坚强厉害给自己铸造的钢铁面具彻底碎成齑粉,到这一刻,冬宜才真切清晰地看穿宋珍的脆弱。 宋珍不冷静的时候,冬宜好像就成为了生心骨。 她冲过去扶起宋珍,语气急切而坚定:“妈,我们一起去抢救,能救多少救多少。” 有了冬宜的话,宋珍好像也不慌了不乱了,点头颤抖地说着好,从地上起了身,母女两人迎着狂风骤雨往前跑去,往那个小鱼档,那个撑起这对她们生活的小天地跑去。 到鱼档的时候,冬宜浑身都湿透了,她们从旁边摊位借来了两个大筐子,一脚踏进鱼池开始捉起鱼来,装好了准备和宋珍一起抬上去,就看到门口的高大身影。 江复。 但她顾不上,已经和宋珍抬着筐子往楼上走了去。 江复目睹了冬宜的急切和母女二人的无助,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淌进污水里艰难走过来的,此时他只感觉被污水沾染过的地方没有一处不痒不难受的。 水不断往这个十来个平米的小鱼档里涌没,江复看着一旁的大水桶,又扭脸看向大鱼池,水并不清澈,里面甚至有数条长的短的大的小的长满鳞片的堪比怪物的东西在游动。 四周腥味不停往他鼻腔里灌没,江复心慌气促,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即便这段时间,他已经适应了冬宜身上偶尔出现的,浅淡的腥味,即使这段时间,他已经对刺莓的屎臭味波澜不惊,可直面这些长满鳞片的腥臭家伙,还是让他一阵作呕。他这辈子最受不了气味的就是腥味。 江复捂着鼻子,挪步了很久。 甚至心里涌起冲动,一个声音叫嚣着赶紧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江复呼吸缓了又厉,复杂的双眸闭了又睁,最终,他屏着呼吸拿起了地上的水桶,挪步踏进了鱼池。 覆满鳞片的鱼受了惊,扑腾尾鳍甩起一阵腥水,准确无误地甩到了江复身上。 这一刻,江复心里的绝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脏了。 他竟然也沾染上了,这种烂泥一样的腥湿味道。 再跑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江复压下嫌恶,心一横,双手狠狠往水里探去,紧抓住一条黏腻的大鱼,手没松,扔进了一旁的大桶里。 原来这件事,也并非太难。 这时候,冬宜和宋珍运完一趟了下了楼,看到江复,冬宜错愕了一瞬。 “江复,你……” “我帮你。” 江复弓着背扭过脸,手里已经将另一条鱼扔进了水桶之中。 水已经快要没过鱼池了,冬宜鼻子微酸,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句“谢谢你”又投入了与水流和时间赛跑之中。 楼顶有个池子,原本是用来种花种菜的,清理干净灌上水,养几天鱼不是什么困难事。 他们一趟一趟往楼顶运鱼,哪怕精疲力竭,哪怕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直至水流彻底淹没了鱼池,直到鱼池再也摸不出什么。 最后一趟结束,江复他昂头,任由这瓢泼的雨水肆虐而下。 身上沾满了他最厌恶的鱼腥味,他脏了个彻彻底底,一转眼,江复看到冬宜,浑身脏污狼狈,已经累得不管不顾的躺倒在了天台上。 她张着嘴,水渍沾染眼睫,忍不住闭去。 江复也学着她的样子,躺在了她的身侧,触手可及。 冬宜再睁眼,与江复的目光撞上,两人没由来地笑了起来。 太累了,不管了。 雨再大,也躺得安安稳稳。 骤雨声落,明明繁芜嘈杂,却好像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宿命声响。 江复听到冬宜的母亲——这个卖鱼的女人劫后余生一样的欣慰与感激:“江复,还好你帮忙,鱼跑是跑了一些,但没损失太多,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几道好菜。” 他突然明白,身上的鱼腥味,不仅仅是贫穷的味道,更是努力生活的味道。他第一次没有在浑身脏污后立刻洗澡,而是浑身疲惫,累得抬手的劲都没有了,只想躺在大雨下安静地睡去。 第30章 宋珍真的做了一桌子好菜, 她的厨艺很好。 江复很累,很饿,菜很香很合口味, 这一刻, 从前的餐桌礼仪、优雅他都统统抛诸脑后,江复只想填饱肚子。 当饿的时候,体面真的不值一提。 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饥饿丢失体面了。 这场肆虐的大雨, 又持续了整整七天。 地势最低的菜市场沦陷后, 清江县的街道也未能幸免,水位蔓延到了膝盖上, 这几天, 学校停了课, 冬宜出门都很艰难,大街上甚至还能看到有人坐船。 清江是内陆小县城, 可也是在那个春夏交际, 冬宜也是见到了海。 她兴奋地和江复诉说自己的感受,但江复和她说:“这不是真的海, 真的海洋蔚蓝深邃,潜入海底, 安静得好像能听到鱼吐泡泡的声音。” 冬宜笑着说:“好可惜, 没见过真的海。” “会见到的。”江复看着远处和地面融为一体的清江, 淡然说着, “以后,会一起看的。” 许是风声太大, 冬宜没听得真切,问了句:“什么?” 江复如梦初醒一样回她:“以后你会见到的。” 这一场近乎灾害的雨季结束后,清江县迎来了报复性的热潮, 太阳悬在头顶,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 期末考试结束,出成绩的那天,正好是冬宜的十八岁生日。 她名叫冬宜,却生在盛夏,生在潮热黏稠的绿意里。 期末考试考得挺不错,班级第9名,年级第56名,剩下的一年再好好努力,她觉得,离开这里指日可待。 冬宜心里美滋滋,去了学校旁边的水吧。 天太热,不吃一份冰,都降不下身上的火。 冬宜走到吧台,要了两份。 服务员熟练刨了两份冰,放上椰果西瓜和葡萄干,淋上蓝莓果酱。 等江复赶到,冬宜将她点好的那份递过去,白皙面庞上浮着笑意。 “给你点的,很甜,很好吃。” 冬宜嗜甜,江复却不太喜欢,不过,他还是接了过来,拿起一旁的塑料小勺,舀一勺放嘴里。 甜汁在舌尖炸开。 和接受鱼腥味一样,江复现在,好像已经能够接受这种腻人的甜味了。 他又舀了一勺放嘴里。 冬宜突然凑过来,肩膀顶了顶他的,笑意盈盈:“今晚来我家吃饭吧,我今天过生日,成年哦。” 江复心里一咯噔:“今天?” “是呀。”冬宜笑眯眯:“7月2号,对了江复,你什么时候?” 江复低眸:“我比你大半岁,已经过了。” “过了?”冬宜有些错愕,刨根问底,“几号?” 江复不在意地笑了笑:“年初,1月15号。” 冬宜没生在冬天,江复却生在寒冬。 冬宜有些心疼地看着江复:“你生日那天,你家里也没有联系你吗?” 江复点了点头:“生日,每年都过,没什么好联系的。” “但是,虽然每年都过,生日嘛,还是很重要的一天。” 冬宜说着语气稍有迟疑,很快又轻快起来:“这样,等你下个生日,我陪你一起过。” 江复指尖一顿,巴巴地看向冬宜:“好。” 吃完冰,冬宜骑着自行车,载着江复回了家。 马上高三,暑期自然也短得可怜,从两个月骤缩减到了30来天。 不过再苦再累,也就最后一年了。 踏进这最后一年的关键期,就连宋珍也显得格外宽容。 店里再忙,也很少叫冬宜过去帮忙,要么她自己撑着累着,要么则在市场里花点钱请个小工。 甩清负债之后,宋珍的日子过得轻松了太多太多。 日子一轻松,她的脾气竟然也肉眼可见的好了。 宋珍不再动不动就发火动怒,不再像从前一样抠门得一个钢镚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甚至给冬宜的零花钱都大方了许多。 冬宜的性格,非常吃软不吃硬,宋珍对她态度好,她就算生气态度也会非常好,但宋珍一旦在他面前显露坏脾气,冬宜就算心情好也会瞬间晴转狂风暴雨,和宋珍斗个昏天暗地。 母女俩,因为宋珍态度的好转,迎来了非常罕见地“蜜月期”。 有时候,冬宜甚至都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宋珍有没有可能一直是个慈母?只不过,她是被生活的重担,被数不清的债务,被没人理解的孤独逼成了一个疯婆子? 但这些,只是冬宜的猜测。 也不太重要。 现在对冬宜来说,最重要的是学习。 她这次虽然考得还不错,这个成绩,并不能让她稳上本科。 所以放暑假后,冬宜先是放纵了整整三天,后面则一头扎进了学海之中。 江复仍旧没有学习课本知识,他捣鼓起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不知道在敲些什么,冬宜偶尔也会窥到他的屏幕。 窥到了也没用,一大串英文字母和符号,偶尔几个英文单词能看懂,极大部分冬宜看起来都一头雾水。 不过,她并非傻子,就算江复没有明说他在做什么,她也能够意识到,少爷和这个县城中学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无论是眼界追求才华,亦或者未来。 他有他的路,冬宜自然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比起关注江复在做什么,如何把自己的分数提得更高些,才是要紧事。 冬宜又埋头刷起题来,有时候,还会因为脑子思考得太疲乏,毫无预兆地趴在桌上,意识慢慢模糊,浅浅地睡了过去。 对面兀的没声了。 江复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视线越过电脑屏幕一看,冬宜已然睡着了。 她睡得不太安稳,手指甚至还松松圈着一支签字笔,细细浅浅的眉轻蹙着,唇微微翕动,一缕鬓角碎发,不安分的从脸颊滑落,搭在她翘挺的鼻尖。 老旧的钻石牌电风扇还在哐当哐当摆头送风,小阁楼并不安静,可这一瞬间,江复只觉得四周静谧无比,好像什么声音都再听不到。 时空仿若失控。 江复浅褐的瞳仁,好似慢慢变得晦涩难藏,心里好痒,好似莉莉安悬在琴键上的爪,终于轻缓要落了下去。 他好似没法,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她安稳睡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端冒昧地往前探去,小心抚弄她那缕不安分的发,视线往下,落到她水润的唇上。 明明没染任何胭脂色,却如此鲜妍动人。 让江复情难自抑,起了身,身体往前往下探去。莉莉安也不再满足于摁不摁下琴键,它好似已经从钢琴上,跳到了江复的怀中,爪子开花一样慢慢张开,尖利的爪尖一下一下摁揉着江复的心脏,一下紧,一下松,磨人又难耐。 江复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变得很奇怪,看着冬宜的唇,甚至心里涌起冲动,他不管不顾继续往下。 在快要贴上的时候,江复却又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这是趁人之危。 他应该绅士,应该尊重,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做人的准则,不允许他做这种无礼的事。 他想要离开,不想骚扰冬宜美梦。 冬宜却毫无预兆醒了过来,毫无预兆要起身,毫无预兆,唇擦过了江复的唇角。 烈火燎荒原,枯草似都被点燃,让江复冷白色的脸容,像是快要燃烧起来。 他甚至,还想拙劣地扯谎。 “我刚刚只是……” 他没有冬宜撒谎的天分,他没法自洽,更没有办法做到镇静自若,所以谎言开了个头,就没法继续下去。 反而不及冬宜来得坦荡:“你刚刚亲我?” 江复明明应该是淡然的冷静的,却偏偏慌乱无措,呼吸沉了几分,嗓音也喑哑。 “意外。” 冬宜太像那只嚣张的猫,明明将他的心脏抓挠得疼痒无比,却偏偏睁着无辜的眼睛巴巴盯着江复,眸底流转而过狡黠与笑意。 她比江复要放肆得多,突然贴过来,在江复唇角印下一个浅淡的,似吻非吻的触碰。 “现在,就不是意外了。” 江复的听觉丢失了几秒,看着冬宜,莹润的眸太狡狯。 接着传入耳中的,是窗外响彻的雷声。 轰隆隆。 分不清,究竟真是雷声,还是他心中轰鸣。 他怎么可以忘记,冬宜真的改掉不撒谎的习惯,也完全不能抹灭她是个坏女孩的事实。 哪怕,她做出如此过分不矜持的举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起了身。 “好渴,我妈在冰箱冰了西瓜,我拿上来吃。” 还没等江复反应过来,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下了楼去,只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和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个小西瓜,浸润了凉意,冬宜拿出菜刀劈成两半,拿了两个勺子又上了楼来。 江复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汁徜徉,他抬眸看向冬宜,她正含着勺子笑眼盈盈看着他, 忽然,江复也忍不住,低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 一声声滚雷,从天空这头,翻滚到了那头,无数铁器叮里哐当往云层砸过来 又下雨了。 没有前奏,更没有试探。 天空像是漏了底的水盆,骤雨倾斜,砸落在被炙烤得滚烫的天台。 本来就热得浑身是汗,来一场雨,正合心意。 冬宜放下挖了一半的西瓜,和江复奔出门去,雨点砸落地板,砸落在两人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赤着脚,脚下还散发着余热,很舒服的温度。 天台被晒得蔫蔫答答的冬宜养的花,似乎也重新抖擞起腰杆子。 淋雨,淋得酣畅淋漓。 雨势渐大了,冬宜和江复又跑进了阁楼里。 两人淋了个半湿,却是从未有过的酣快。 江复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水渍,低眸看向冬宜,她脸上水渍未擦,乌青发丝黏白皙脸颊上,打着旋拐着弯,好看得很,一瞬间,又挪不开眼。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激荡的悔意。 后悔没有再前进一点,后悔没有生导那个意外。 不过没关系。 江复深深盯着冬宜,她笑得肆意,也一瞬盯着他。 他与冬宜之间,是只差一层窗户纸的心照不宣。 在冬宜蹭过他唇角那一刻,昭然若揭。 盛夏淋雨,真的是一件很爽的事。 不过爽也有代价,头发黏湿湿的不说,轻薄的衣物都贴着皮肤,不舒服。 冬宜和江复,默契地决定各自回去洗个澡。 冬宜嘴里哼着歌,步伐轻快,走到了卧室,拉开衣柜,拿了一件简单的T恤短裙准备去浴室洗澡。 可还未走到浴室,就听到门口传来‘啪啪啪’急促的拍门声。 肯定又是宋珍忘了带钥匙。 冬宜随手将干净衣服放在了沙发上,嘴里嚷嚷着:“来了来了,敲这么大声干嘛,我听到了。” 冬宜眉心稍微蹙着,有些不耐烦地开了门,刚准备责问宋珍将门拍得这样响做什么,可看清门外来人时,她却愕然惊恐得险些跌坐在地。 “你!” 30-40 第31章 门外的人, 比起年轻时候老了很多。 从前那骨子流里流气的俊朗好似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人的精明,是几分沧桑, 是眼神里毫不掩饰直白的贪婪。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 冬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瞬间,她的喉咙,像是被胶水粘连上, 乃至于一个音节, 都再难从喉腔中发出来。 反而是那人,脱下了头上的鸭舌帽, 冲着冬宜绽开了一个奇怪的慈祥笑容, 随后, 轻车熟路走进了门。 “雪儿,这么多年没见, 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你妹和你妈……” 话只说到这里,这人突然止了声, 那双浑浊得血丝缠绕的眼好奇地打量冬宜,突然恍然大悟一般:“不对, 你不是冬雪, 你是冬宜, 你长大啦, 小不点长成大姑娘啦,我最乖的小女儿。” 他说着爽快大笑起来, 冲着冬宜展开双臂:“来,爸爸抱抱,你小时候, 最喜欢爸爸抱了。” 冬宜的脸色却从苍白,变得铁青,难看无比。 她扶着门框,指尖都像是要嵌进看着眼前人警惕地往后挪步,无声的抗拒着这个虚伪的拥抱。 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收回手去,十分理解地说:“我明白,长大了,和爸爸生疏了,没关系,过段时间熟悉就好了。” 他说着,大喇喇坐到了沙发上,毫不客气,翘起二郎腿,不忘回头过来看向冬宜。 “你妈呢?这么多年没见,我可想她。” 冬宜这时候,才算是拉回怯懦与慌乱,她站在门口,指尖掐紧,身体发颤,语气很冷。 “你还回来干什么?” 男人不满冬宜冷漠的态度,眉头紧皱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诘问口吻:“怎么和爸爸说话的?这是我家,我不回这里回哪里?” 冬宜声音拔高:“可你和宋珍已经离婚了!” 男人冷哼一声,丝毫不在意,伸出手指着冬宜的鼻子。 “离婚了,我也是你爸,是你老子,宋珍怎么教的你?对父亲一点尊重都没有!” “冬宜!” 那男人落音的瞬间,宋珍的大嗓门也在背后响了起来。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她没错过冬宜脸上的害怕与慌乱,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家门口。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男人也站起了身来,甚至红了眼眶,浑浊的瞳孔甚至还泛出了泪光:“珍,是你吗?我想你了。” 宋珍走到门口,手里拎的鱼应声落了地,黏腻的鳞片上,沾了满身的灰尘。 “冬洪晋?” “可不就是我吗?” 人到中年,冬洪晋老了,双眼溃深下去,脸上皱纹横陈,他的品味改变不小,不像年轻时候爱穿港风花衬衣皮夹克梳个“郭富城头”,风流早就不在了,现在的冬洪晋也穿上了老气横秋的条纹POLO衫和黑色长裤,裤腿很空,他消瘦了很多。 不过,他的眼泪还跟从前一样说来就来,谎话讲得,比以前的冬宜还要信手拈来。 “珍!我对不起你们娘三,在牢里这十多年,我做梦都是出来弥补你们,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女儿们缺失的父爱,弥补你这些年因我而受的难。” 从前的宋珍的确是个笨女人,所以她会一次又一次相信眼前这个英俊但油嘴滑舌的男人,但现在的宋珍被骗多了骗狠了,大半辈子都被这个男人骗进去了。 对于他的忏悔,宋珍只余一声冷笑。 她指了指大门,言简意赅:“滚。” “珍儿!” “再不滚,我打110了,我打110再给你抓进去,再让你蹲上十年。”宋珍瞪大眼,张牙舞爪的样子,是她这些年伪装的厉害面具。 “珍,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我错了呜呜呜……” 他弯腰弓背,眼泪像是不断地珠帘一样,模样深情后悔得,就连不远处的冬宜都产生了错觉,难道她这个作恶多端的父亲,真的悔改,真心实意想要弥补这个家吗? 宋珍却不为所动,又是一声冷笑。 她早就已经透析了这个男人的底子,不仅有一副好皮囊,更是有一身的好演技,在外装病装弱骗陌生人的钱,回了老家就装富装阔骗乡亲们的钱,更是将她骗得团团转。 “冬洪晋,你别把自己骗进去了。” 宋珍说着掏出了手机,毫不犹豫摁了110,冬洪晋神情忙过来夺下她的手机。 “你打110也没用。” 明明眼眶还红着,泪渍都没有干,冬洪晋却变了脸色,露出一口稀疏的牙,脸上的精明厉害更是一览无余。 他痛斥宋珍:“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这么狠。” 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这才是冬宜的父亲,带给宋珍半辈子痛苦的前夫。 他将宋珍的手机扔上沙发,稀薄的眉头扬了扬,开始谈起条件来。 “让我滚可以,给我5万,从此以后,我滚得彻彻底底,再也不会回来。” 宋珍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非常:“我们离婚都十年了,给你5万,你凭什么?” 冬洪晋将脖子骨头扭得喀嚓作响,扫视了一圈房子。 “这房子有我一半,我要回那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宋珍只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欠了那么多钱,自己潇潇洒洒去蹲了牢子,你以为那些钱不还,那些人会放过我们?” 冬洪晋骗走的,被挥霍掉的所有钱财,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宋珍这个柔弱女人的身上。 冬洪晋拿了根牙签剔牙,眼神转了一圈,落到门口瑟瑟的冬宜身上。 他说了实话:“宋珍,我实话跟你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前阵子出来后想翻盘,去借了点高利贷,赌输了,要是不还,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他心虚地一顿,突然问道:“冬宜也十八了吧?”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宋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的德行,她听到这话,几乎是目眦欲裂,像一只护仔的母鸡暴怒上前,狠狠甩了冬洪晋一巴掌。 清脆声响彻,更高亢的是宋珍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你真是畜生!畜生不如!你会遭天谴的!你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你会被野狗分尸不得好死的!” “她小时候,你就带她出去行骗,现在你竟还敢让我女儿去填你的赌债,你做梦!” 宋珍愤怒的一口,狠狠啐在了冬洪晋脸上。 他叹了一声气,伸手将脸上污秽抹干净,又迂回着问:“冬宜是太小了,刚成年,雪儿大了,还没结婚吧,要不……” 宋珍再也受不了冬洪晋的无耻,她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揪住冬洪晋的衣领子,恶狠狠将他推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脆响,外面响彻的,只有他气急败坏的骂声。 宋珍用身体狠狠抵着门,不久后,就听到冬洪晋骂骂咧咧下楼的声音。 她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眼泪兜不住,无声落了下来。 冬宜看着无力痛哭的宋珍,心疼得厉害,她轻轻喊了一声“妈”,蹲下身来想要扶她,却扶不起来,只被她紧紧抱进怀里,眼泪揉进冬宜的衣服布料里 宋珍很少抱冬宜。 就算时光倒退到小时候上幼儿园,宋珍也从来不抱冬宜,两人走到路上,宋珍脚步很快,冬宜迈着短腿,每次都不停地追赶,偶尔追不上了,遥遥缀在她的身后,等着她停步再追上去。 冬洪晋进去后,催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宋珍那时候很恨,她恨冬洪晋这个烂人,恨这两个女儿,但是她最恨的是自己。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狠下心来,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离开这里,这两女儿自生自灭就好了,她离开了没人认识的地方,再找一个男人,成一段新的婚姻,未必会不好。 但她却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心软,哪怕恨,她仍旧割舍不下她的女儿。 当初是,现在也是。 “冬宜,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 宋珍能说出这句话,也意味着,她知道冬洪晋这个无赖,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没再登堂入室,但带了几个人,凶神恶煞,胳膊肘子上纹龙画虎的,就在家楼下,在宋珍的鱼档旁边不停转悠。 宋珍也报了警,警察来了,找上了冬洪晋一伙人。 冬洪晋耸了耸鼻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警官,我什么都不干,那边那个卖鱼的婆娘是我前妻,我当初犯了事,一进去,她就和我离婚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孩子一面。” “我想我的女儿啊,但是她撺掇孩子不认我,我只好在这里偷偷看她们……”他说着,还挤出几滴眼泪。 他的演技并没有退步,甚至炉火纯青,警察也动容极了,反而给宋珍做起思想工作。 “你们虽然离婚了,但当爹的探望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这样的,他分明说想拿我女儿去填赌债……” “他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一番话,将宋珍堵了个彻彻底底。 真等到了伤天害理的时候,就晚了。 宋珍憋了一肚子气,关门回了家。 从冬洪晋出现开始,她已经好几晚没有睡过好觉了。 好不容易睡着,竟然做起噩梦,梦到冬宜浑身是血躺在她的怀里。 宋珍猛地惊醒了! 第32章 宋珍一身的冷汗,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她坐在床头,气喘不停, 有人拿抹布捂了她的鼻一样, 让她只能张大嘴沉重地呼吸。 窗外的天色昏昏暗,像蒙了一层黑蓝的纱。 宋珍坐了很久,保持着一个姿势, 从昏昏暗坐到天光乍白。 她才回过神来, 扭动酸痛的脖颈,起了身, 拉开衣柜。 上锁的抽屉里, 是她上次数完放进去钱, 装在一个铁盒子里。 她又将它拿了出来。 这双疲惫的,沁了些血丝的眼, 就这样愣愣地看着, 又看了好久,这才终于横了心, 打开铁盒,将里面的钱一股脑拿了出来。 她早就数过过了, 这里是三万块钱。 宋珍本来想存起来, 给冬宜念大学用。 现在, 她必须要用这些钱, 先去解决前夫那个麻烦。 但三万块钱,还不够。 宋珍生意都没做了, 罕见地没去鱼档开门,而是去了交好的开嫂家里。 开嫂正在熬鱼汤,一个大铁勺, 勾缠着浓白奶香的鱼汤,香味溢出来。 宋珍先是夸她手艺,再是夸她生意,最后夸她围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儿子。 有人夸儿子,开嫂自然心花怒放。 不过都是做生意的,成日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察言观色,讨好卖乖的,开嫂怎么可能看不出宋珍别有所图。 她敷衍地回了几句,宋珍不开口,她也不搭腔。 等宋珍再也夸无可夸,她才问出口:“珍,你找我,是有别的事吧?” 开口借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明明话都到了宋珍嘴边,可不知怎么的,嗓子口就像是细网卡着大鱼,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是有事”这四个字,宋珍囫囵说了三遍,究竟是什么事,就是难以开口。 开嫂看出了她的企图,就先哭起惨来。 “珍,我家也不容易,我公婆都要吃药,男人又没本事,孩子还这么小,全靠我这家店撑着,别的我都能帮,要是借钱我可……” 话都赶到了这里,宋珍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她近乎卑微地祈求:“开儿,要不是走投无路,我真不想和你开这个口。” “你晓得的,冬洪晋那个畜生出狱了,当初我那房子,是他骗来的钱买的,他现在找我要五万,我拿不出来,你知道他那个人的,要不到钱他不会罢休的,他现在盯上了冬宜,我怕他会拿冬宜填他的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宋珍闪着泪花,说这些话的时候,凌晨做的那个噩梦,还在脑海翻滚。 “开儿,我有三万,还差两万,我档子生意还可以,这两万我最多明年春天就能还给你。” 开嫂和宋珍有交情,看着她这可怜的模样并非不动容。 可钱不是什么小事,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宋珍开口的可是两万。 她的鱼粉6块钱一碗,2万块钱,她要卖三千多碗才能赚到,还不刨开成本。 开嫂也为难:“不是我不想帮,是真的帮不了,并且,你给了钱,那个畜生真能善罢甘休吗?你就不怕他是个无底洞?” 怕,宋珍怎么不怕,可她想的是:“只要混过这一年,把冬宜送走了,他再怎么样,我也不怕了,只要他找不着冬宜,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开儿,你帮帮我吧。” 开嫂也快哭了,咬着牙说:“珍,两万我真的无能为力,你要不嫌弃,我给你拿五千,剩下的你再想办法吧。” “五千也好,五千也好。”本来借钱就是宋珍在低位,有人肯借她,无论多与少,她都感恩戴德。 拿了钱,打好了借条,宋珍又去找了别人。 一整天东拼西凑下来,她借了一万块就再也借不着了。 四万,是她的极限了,宋珍联系了冬洪晋,她只希望,那个畜生,能有几分亲情,残存几丝人性。 陈梅提着两兜子菜,是哼着曲回家的。 一进门,她就看到张志强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 换成平常,陈梅可得好好唠叨一番。 但今天,她显然心情很好,还笑眯眯过来:“儿子,今天给你炖鸡吃。”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张志强一边问手里还不忘摆弄鼠标。 “妈,今天什么好日子,还特意给我炖鸡吃?” 陈梅捧腹笑了会,问:“你知道隔壁那小骗子的爸回来了吗?” “哦,冬宜啊,她那个爸不是坐牢去了吗?” 陈梅抚掌:“是啊,坐了十来年,最近放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一回来就找宋珍那女的要钱,听说宋珍拉着个脸到处借呢,舒坦,可真舒坦!” 张志强一局游戏也打完了,扭过身来,手肘搁在椅背上。 “妈,你和那宋珍怎么结的那么大梁子啊?她一不顺,你比中彩票还高兴。” 陈梅耸耸肩膀,尾音扬起来:“我就高兴!” “妈,我听别人说,你二十多年前差点和冬宜爸搞对象,是不是真的?” 陈梅脸上夸张的笑一凝,唇角慢慢拉平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张志强昂了昂下巴指方位:“对门超市,我搁那买烟的时候听说的,你和宋珍结这么大梁子,不会真为了那个诈骗犯吧?” 陈梅哑火了。 张志强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啊?” 陈梅板着张脸,倒是承认了。 “那时候那个冬洪晋舞跳得好,人长得也帅,风流倜傥,腰里还揣个大哥大,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喜欢他的女孩不少,我确实喜欢过他,我还追他呢,谁成想,他看不上我,转头看上那个宋珍了。” 这件事,让陈梅自尊大大受挫,这些年将宋珍当成假想敌,见她不顺陈梅就顺快了。 张志强笑了:“妈,那还是你命好,幸亏你嫁了我爸,你要真嫁了那个诈骗犯,过苦日子就是你了,你还没我这么个听话的儿子,是不?” 陈梅哼了一声:“你爸那个短命鬼,有什么好的?” 不过她被儿子哄得也舒坦,一转话锋:“仔细一想,我陈梅确实比她宋珍命好得多,我连生都生的儿子,不像她,生两女儿,一个不知道跟哪个男人跑了,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另一个也是妖里妖气的,主意都打咱家少爷身上了。” 说到这里,张志强是来了兴致:“妈,你说咱楼上那少爷,不会真被冬宜这小妮勾住了吧,我可好几次看到他俩走一起呢,这要是真的,以后那江家又发达了,冬宜岂不是……” 陈梅连“呸”好几声:“想得美,你以为豪门儿媳那么好当?江家是什么家庭,那小骗子什么货色?等少爷回了銮城,那些千金名媛随他挑的时候,你看他还会不会再看那小骗子一眼。” 张志强见陈梅这样紧张,开口安慰:“妈,你也别太担心,那江家起不起得来还不一定……” 张志强话还没落音,陈梅的巴掌就上了他的身。 “你个狗嘴,说些什么混账话?江家怎么会起不来,怎么会起不来,怎么会起不来?要真起不来,谁还我这份恩情!” 江家肯定能起来,陈梅笃定这一点,这是她发财的希望,是她的梦。 打完张志强,陈梅的气还没顺畅:“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这个家,陈梅是绝对的掌权人。 张志强连连点头:“我说错了说错了,呸呸呸!” 陈梅这才罢休,扭身进了厨房。 江复就站在小阁楼的门口,面无表情,陈家母子俩的对话,他听了个彻底。 第33章 “冬洪晋, 夫妻一场,你也别太难为我。” “我手头就三万,借了一万, 一共四万, 多的没了,你拿了,以后房子与你无关, 女儿你也别想了, 断绝关系。” 宋珍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钱放在一个黄封皮的信封里, 鼓鼓囊囊, 诱人得很。 冬洪晋那双浑浊而精狯的眼, 巴巴盯着,要伸手过来拿, 可宋珍却警觉地往后一缩, 掏出两张纸来递过去。 冬洪晋眉心一锁:“珍,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珍神情冷凝, 不容置喙。 “你签了,钱拿走, 以后你要是再反悔, 也算有个凭证。” 冬洪晋拿起来一看, 那张脸瞬间就变了。 “你有必要这么狠心, 真要让女儿和我断绝关系?” “是我狠心,还是你无耻又畜生?口口声声说女儿, 你这些年为她们做过一件事吗?我看你不拉着她们去死,你是不会罢休的,断了关系一了百了。” “珍!” “再多废话, 就不用谈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冬洪晋沉默了会,语气一转:“怎么不谈,只是还差一万,你再给我一万,我爽快签了。” 宋珍被气得呼吸都急促,双眸猩红,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吼出来。 “你还有没有点人性?我上哪再给弄一万,你再敢要我就拿着这四万带冬宜走,你这辈子甭想找到我们,你这破房子老娘不要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老娘也不做了,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我和冬宜的容身之地!” 她吼完,拿上钱转身就走。 冬洪晋这才松口:“慢着,珍,咱再谈谈。” 宋珍这才停了步伐,缓了一口气。 她刚刚就是在赌,赌冬洪晋没理由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 冬宜可以离开这里,她的天地很广阔,可宋珍并不想离开这个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她在这里如鱼得水,没有冬洪晋的拖累,她生活不晓得会有多好。 宋珍戴上她的厉害面具,指着桌上的协议:“给老娘签了!” 冬洪晋拿了桌上的签字笔,轻飘飘地唉声叹气。 “珍,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又凶又狠的,让人害怕,我还是喜欢以前,那时候你才17,又温柔又害羞,和你说会话,你脸红得……” “你给老娘闭嘴!” 宋珍愤怒吼他,阻止了冬洪晋回忆往昔,那段回忆,对宋珍来说就是一部恐怖电影的开端,刚开始用温馨美好骗她看下去,再往后,就只剩了无尽的崩溃的惊悚尖叫。 眼睁睁看着冬洪晋签了字,宋珍一把夺了过来,手里的钱,也狠狠摔在了桌上。 走出门的时候,她的双腿都在打颤,那两纸协议被她放在包里,紧紧抱在怀里。 进家门的时候,宋珍都像丢了魂,整个人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着。 冬宜刚从卧室出来,见了宋珍,觉得不对劲。 “妈,你刚刚去哪儿了?” 宋珍不说话,而是转身进了厨房,冬宜追了进来,不依不挠:“妈,你刚刚去哪里了……” “问问问,问什么问?我去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还要跟你这个死丫头汇报?我是你生的?” 她拔高声音,态度差劲,一连番难听的质问,却始终不肯把正脸给冬宜。 宋珍,又变成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宋珍,大呼小叫的宋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宋珍,冬宜本来是想关心她,现下是什么心思都没了。 她也要拔高声音,要反唇相讥,要挺直脖颈刺回去才算舒坦。 “你以为我愿意问你?我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 冬宜娇狞嘲讽地“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还要故意踩狠脚步,跺得震天响。 宋珍知道冬宜生气了。 她的两个女儿某些点上其实很像,她们的叛逆,都和这个暴躁的自己脱不开干系。 但宋珍却没办法控制情绪,她恨她们,又爱她们,看到她们,宋珍会觉得要不是你们,老娘老早就能过上快活日子了,可每次发完脾气,她又后悔无比,毕竟这一切的后果,都是当年自己的错误选择造成的。 她一直这样别扭又痛苦的活着,当生活又重归了泥泞的时候,宋珍的坏脾气,又故态复萌。 一个无解的恶循环。 冬宜又上了阁楼,被宋珍的话刺了,她肚子里憋着的一股火,燃了她的斗志。 她要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 宋珍还说什么走了一年回来看她一次就行,冬宜觉得自己不行,就不行,她要像姐姐一样,走了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想看到宋珍了! 冬宜做题,都快做吐了也不肯停下来,下面宋珍喊吃饭了,她也当听不到。 宋珍可没理她,菜没收,碗洗了,自己去了鱼档。 关了一天门,再关不行了,她要挣钱,要挣很多的钱,她需要钱,冬宜需要钱。 她的痛苦没法和任何人诉说,宋珍只能闷在心里,憋着一股劲,从池里捞起一条鱼,拿起旁边的菜刀。 她几乎是怒红了双眼,用了全力,用刀背“邦邦邦”把鱼敲晕,她将这条鱼当成了冬洪晋那个畜生,手里的刀随意一划拉,熟能生巧,开膛破肚,掏出里面的鱼肠鱼脏,“咚咚咚”几刀将鱼大卸八块,麻利装进塑料袋里。 明明剁鱼的时候还是凶神恶煞,一抬脸,脸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讨好的笑。 “你要的鱼块,拿好了,下次再来啊!” 母女俩较劲一样。 冬宜每天把自己闷在小阁楼里做题,宋珍卖鱼则忙得屁股都沾不上椅子,有时候市场都收了摊了,她还得拎上几条去县道边上,那里常有车有人经过,运气好能卖上几条,只不过这几天母女俩谁也不理谁了。 可就在一个星期后,这种情况就被打破了。 那天是个闷热的天,外面火球悬着,地板却沁水,不仔细点都怕滑倒。 冬宜给猫喂了些吃的,下楼来上厕所,刚准备进门,外面的门拍得震天响。 冬宜下意识以为是宋珍,又想起上次直接开门将冬洪晋放进来的疏忽,刚准备问是谁,外面先一步开了口。 “冬宜,冬宜,你在家吗?” 嗓音很耳熟,是宋珍隔壁档位的婶子。 冬宜走过去开了门:“婶子,你有事吗?” 那婶子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脸上的急切一览无余。 “哎哟,冬宜,你快去县医院看看吧,你妈昏倒了。” “什么!” 冬宜“砰”的一声关好了门,骑起门口停放的自行车,迎着烈日冲出门去。 她浑身的力气,哪怕腿都酸痛,也丝毫没停下,比那天载着江复去追他爸还要更急更快。 到了县医院的门口。 冬宜车都来不及停,往地上一摔,冲了进去。 她是晒白皮,再烈的日头,也只是一张脸晒得通红。 医院人多,来来往往的,冬宜不知道宋珍在哪,干脆一边找一边扯着嗓子喊起来:“宋珍,宋珍。” 折腾了一阵子,才终于找到了宋珍,她做了一些身体检查,挂了些水,整个人还很虚弱,就闹着要出院。 “我没病,我知道,就是这些天太累了,没吃得消。” 冬宜站在空调边上吹风,刚刚骑车过来,她出了一身的汗,冷脸又冷声,一句“没病也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就将宋珍打了回去。 吹了会,身上没汗了,她这才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了宋珍病床边上。 又等了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冬宜取了报告,被医生叫走了。 “肿瘤。” 一声惊雷在她耳畔炸响了一样,炸得冬宜没回过神来。 “什么?!” 冬宜明明刚把汗吹干,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一说出口,她便觉得浑身的冷汗透了背。 “肺部,长了一个肿瘤,花生米粒大小,在这里。” 他拿着片子,指给冬宜看,又说:“不过你妈昏倒应该是太累了,和这个肿瘤没关系。” 冬宜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了,她几乎是下意识问道:“我妈会死吗?” “不一定,目前看来,这个肿瘤良性的可能性比较大,还是早期,也是好事,正好这次检查发现了,早发现早治疗,做手术,再好好恢复一下,和普通人寿命差不多。” “不过我们医院目前没有条件做肿瘤切除手术,我建议最好还是转去市里的医院。” 冬宜连连点头,吁了一口气,绷紧的心,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正准备出门,冬宜又转身,忐忑地问了下费用:“医生,做这个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给了个估数:“应该三万多就可以。” 三万块,宋珍能拿得出来,上次冬宜撞见过,她数的那厚厚一沓子钱,肯定有三万。 冬宜放心了。 可当医生将这件事告诉宋珍,她立刻要拔针管:“我不治,我要回家。” 医生劝她:“现在还是早期,早治疗康复效果更好,你再拖这肿瘤长得更大,到时候恶化你后悔都来不及。” 宋珍还是坚持:“我的身体我知道,不用治。” 她说完就要起身,被冬宜野蛮地摁了回去。 冬宜不理解地朝她拔高声音:“宋珍,你干什么,生病了为什么不治?” “我得出院,我得赚钱,我得赚钱……”宋珍像着了魔一样重复。 “赚钱赚钱,也得有命才能赚钱,你不能出院,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待着等转院。” 宋珍却崩溃地咬紧牙关,带着哭腔:“没钱了,家里没钱了,不赚钱都得饿死。” “你不是存了不少钱吗?我问过医生了,手术费差不多,缺了就再借点。” 宋珍嗫嚅着:“没了……” “钱呢?” 宋珍却咬着嘴不肯讲。 冬宜了解宋珍,这个守财奴,老貔貅,抠了这么多年,还完债钱只有进的没有出的,没有事她绝不会拿出来,这段时间唯一的变故就只有…… 冬宜的双眼猛地瞪大,颤着唇不敢置信地问:“你是不是给冬洪晋了?” 宋珍闭了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冬宜几乎是吼出声。 她痛骂起宋珍。 “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把那些钱给那个烂人?” “平时我找你要三十块,跟要你的命一样,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可是三万块,存了那么久,你就这么给他了?” “他怎么对我们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他让我们生活得有多难有多苦你都不记得了吗?那些催债的找上门,在我们门上泼油漆,用菜刀砍门逼我们出来,我们和姐姐躲在床底下一起发抖一起哭,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宋珍,你为什么背叛我,背叛姐姐,背叛你自己?” 第34章 “背叛?” 宋珍气笑了。 这个词安在她身上, 是莫大的污蔑诋毁。 是对她这么多年苦难的践踏。 她忍着一口气,独自撑了这么多年,就是从来没有想过背叛过去。 “你嘴里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 我辛辛苦苦存了这么久的钱, 你以为我心甘情愿给他?我一分钱一分钱省下来,你以为我愿意给他?如果不是因为……因为……因为……你以为我会这样轻易把钱给他?” 因为什么,她连续说了三次, 却始终没有真的说出口, 只是目光狠狠盯着冬宜,说了这样一句。 “天底下所有人背叛我, 我都不会背叛我。” 宋珍昂首挺胸, 回吼得掷地有声, 让冬宜都呆滞住了。 她愣愣地盯着宋珍怒红的双眼,宋珍几乎要目眦欲裂。 她好像真的误会宋珍了。 宋珍没有背叛从前, 没有背叛她和姐姐, 更没有背叛她自己。 她或许只是无奈,只是害怕, 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就是破财免灾, 宋珍明明是个守财奴, 最爱的好像从来都不是钱。 冬宜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宋珍心里, 比钱更重要的会不会是她冬宜。 这太可怕了, 可怕到冬宜慌了,乱了, 她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宋珍,她心虚到要夺门而出。 她忍了片刻。 只是声嘶力竭吼了一声:“宋珍,我警告你, 你不准出院,你给我治病!你要是敢出院,我就像姐姐一样走了,我才不要两三年回来看你一次,我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看你了!” 冬宜转身跑了。 今日的闷热和地板沁水,不是没有道理的,来的时候,是烈日悬空,冬宜离开的时候,却是骤雨倾盆。 她骑着自行车,车轮飞溅水花。 冬宜整个人都被淋透了,这不是她第一次被雨水淋透,以往的很多很多次,都是如此。 但从没哪次,她这样崩溃,这样慌乱。 她好希望自己变成一块棉花糖,那样,她就不用这样狼狈,她可以顺势溶解在这场风雨里,可以彻彻底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避无可避。 冬宜跑回了家。 一个人,将自己关进了那个小阁楼里,窗帘紧闭着,轰鸣的雷声,像是就从头顶传来。 冬宜没有力气了,就坐在地板上,靠在墙角里,默默流着泪。 刺莓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围着她的小腿肚,不停地蹭,不停地打转。 冬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抬手将它抱在了怀里。 眼泪更加止不住了,淌下来,蹭上去,将刺莓的耳朵尖都沾得湿湿嗒嗒,毛一缕一缕黏在一起,像冬宜的头发,也被淋得一缕一缕黏在了一起。 狼狈、无助,不知所措。 一双无形的手,像她紧紧箍住挣扎的刺莓一样,也紧紧禁锢住了她。 刺莓不舒服,挣扎着扬爪,冬宜就松开它了。 冬宜不舒服了,困境却松不开她。 她需要钱,需要一笔能救宋珍命的钱,需要三万块。 冬宜下了阁楼,去了卧室,可是她翻遍了,只找出来三百块。 她捏着那皱皱巴巴的三百块,眼睛一瞥,撇到了抽屉里放着的一块手表,心里一沉,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惜不是江复给她的那块可以换钱的手表,是从前姐姐给她寄的。 而那块值钱的手表,早在她离开銮城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塞到了窘迫又难堪的姐姐的口袋里。 冬宜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命运好似一次次和她开玩笑,每次她刚刚觉得可以喘息的时候,又立马被扼住咽喉。 冬宜顺势躺在地板上,双眼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只是看着。 身上全是水渍,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冬宜却没有力气再爬起来,连换一身干净衣物,都再没有力气。 她就这样,像丢了魂一样,在地板上躺到了大半夜。 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冬宜失联了。 她的失联,只针对江复。 江复已经整整两天没联系上过冬宜了。 阁楼里的刺莓也不见了。 冬宜家阁楼的门再没有被他敲开过,从窗户往里看,两人经常相对而坐的书桌还很凌乱,桌上的演算纸密密麻麻写写画画了一半,另一半却一直没有填满。 拨不通的电话,石沉大海的消息,再次被抛下的感觉,让江复心悸,就像溺水,不是突然沉底,而是慢慢淹没口鼻,而他无法发出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江复以为,冬宜的失踪,和她那个回来的诈骗犯父亲有关。 他以为,冬宜不让他联系上他另有苦衷。 直到第三天的清早,江复从陈梅和张志强的闲谈中得到消息。 “今早我去菜市场买菜,见着冬宜那小骗子了,我听菜场的人说,冬洪晋从宋珍那里狠狠敲了一笔,把宋珍都气医院里去了,那丫头学都没得上了,接了她妈宋珍的班,在档子上卖鱼呢……” 江复丢掉的魂,好像自己找回来了。 他明明是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却再也冷静不了,几乎是夺门而出,将陈梅惊得大喊了一声“少爷你去哪”,得到的回复,却只有匆忙下楼的声音。 溺水的人,无意之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除了奔跑,江复什么想法都没有,他跑过巷子口,楼上晾衣绳下悬着的水滴还没来得及落下。 冬宜学宋珍的样子,从水池里捞鱼。 鱼很大很有劲,尾鳍一甩,她不仅没抓住,还被扑打了浑身的腥水。 冬宜根本来不及将脸上的水渍擦去,弯下腰,横了心,使出浑身力气去抓。 这次终于抓住了,冬宜将鱼往案板上一撂,拿起桌上的杀鱼刀。 在鱼档这些年,耳濡目染,虽然没做过,但杀鱼对冬宜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用刀背,“啪啪啪”先将鱼拍晕,锋利的刀刃不熟练地刮去覆着的银色鳞片,然后轻轻划过鱼的肚腹,忍着强烈的腥味掏出内脏,用水冲洗干净,一条鱼就被她笨拙地杀好了。 冬宜扯了一片塑料袋,将鱼扔了进去,也学宋珍的样子笑着说一句:“下次再来啊。” 买鱼的顾客接过走了,冬宜收回笑容的瞬间,却无意撞进了一那双刻骨铭心的凛冽的眼眸。 冬宜愣了,断电了一样。 然后她回了神,几乎是下意识就转身往鱼档里躲,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姿势安放她的那双手。 她可以清楚感受到江复灼热的质问的目光,她无地自容。 直到感受到江复走进了这个逼仄的鱼档,冬宜才终于没得逃避。 她转过了身来。 江复目光深沉,一直定格在她身上,他需要一个解释。 但冬宜,却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复皱眉:“对不起什么?” 冬宜扣着手指:“我……我要食言了……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理由?” “我需要赚钱,我家没有钱了,我妈住院了,我需要钱,这个鱼档,是我家唯一的生活来源,宋珍不在,我得替她撑住,我现在没法回学校了,我也不能走了。” “需要多少?” 冬宜实话实说:“三万。” “那块手表……” 江复还没说完,冬宜就心虚地打断:“对不起,我给我姐姐了,她过得很不好。” 江复沉默了。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薄唇紧抿,冷白的脸容上晦暗不明,看不清情绪。 然后,转身走了。 菜市场污秽不堪,江复的背影,却清隽落拓,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实在不应该再次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他会觉得,她仍旧是那个谎话连篇的人吧。 冬宜黯然地想。 但仅仅半个小时后,江复却又出现在这个污水横流的菜市场里。 在冬宜惊疑的目光里,江复只是淡然地展开手掌。 里面是一团钞票,他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卡里剩的所有钱,8230块。 他全都放进了冬宜的掌心,是跑着回来的,气息有些喘,嗓音也有些哑,语气中似乎带着温柔的命令。 “还有21770块,赚够了,你就和我一起走。” 冬宜张着嘴,呆愣地看着江复。 又一个熟客停在鱼档前,喊着:“冬宜,杀一条鲩鱼。” 冬宜还没回过神,却是江复先走到了水池边想捞鱼,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脸:“鲩鱼是哪条?” 客人给他指:“就角落边游的那条。” 江复屏了呼吸,弯腰下去,眼疾手快捞了出来。 在冬宜更加惊愕的目光里,他强忍心头的不适,眸光一点点冷下去,甚至拿起了一旁还沾着血迹的杀鱼刀。 就在他要学着冬宜的样子敲晕地上那条扑腾的鲩鱼之前,冬宜抢先拦住了他拿刀的手。 “江复!” 第35章 冬宜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荒谬。 她刚刚没有理解错的话, 江复的意思是,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要来帮她在这个菜市场里卖鱼?甚至不是一次简单的帮忙, 而是要帮她, 直至卖够2万多块? 冬宜眼角眉梢的惊愕还没来得及落下来,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已经紧紧抓住江复劲瘦的手腕,语气急切:“江复, 不用了, 我自己来就好……” 江复没听。 食荤不难,难有人能扛得住口腹之欲。 但对于一个从未杀生过的人来说, 杀生绝非易事。 江复举了刀, 看着这条在案板上甩动尾鳍的鲩鱼, 却又久久挥不下去。 江复人生中唯一一次需要他杀生的情况是以前去研学,在南半球的一个小国, 那个停满蝴蝶的山谷里, 向导和带队老师告诉他,这里的蝴蝶泛滥, 可以去捉自己喜欢的做成标本。 满山谷的蝴蝶,诡谲艳丽, 再过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就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捕捉了做成标本, 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反而能定格这种美丽。 这也也是这次研学的目的之一。 但那一刻, 江复心里,却对这些美丽虫子升起一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怜悯。 “我不杀生的。”江复嗓音清冷,对带队老师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果然没像其他同伴一样去捕捉蝴蝶, 只是拿起单反,给一只蓝得纯粹的蝴蝶摁下了快门。 照片也能定格永恒的美丽。 他高尚地这样想。 但戏剧的是,最后,江复还是得到了蝴蝶标本,裱在一个精美的相框里,远比照片来得震撼美丽。 他自然没杀,是带队老师帮他杀了那只蝴蝶,做成了标本,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个礼物,江复收下了。 心安理得。 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真的挥刀下去的这一瞬间,江复的脑中竟然一闪而过了这件小事。 他这一刻才意识到,他并不是真的高尚,并不是真的不杀生,是他那时身处高位,诸如此类的事,有的是人帮他做,帮他杀,所以他才能升起许多假意的怜悯。 当真的身处底层,要生存,很多事容不得人矫情、善良。 不杀鱼,就没有钱,就要活不下去。 梆梆绑! 江复横了心,刀背磕上去,仅仅需要三下,就能让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瞬间失去活力,放任他刀俎。 杀生这件事,一点也不难了。 江复效仿冬宜的步骤,就要去刮鱼鳞。 知道步骤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好,则是另外一回事。 鱼鳞这事,他刮得很不熟练,几次刃下去,那条昏迷的鱼已经从案板滑落到了地上,裹了浑身的泥灰。 冬宜这时,才从他的手里夺下了那把杀鱼刀。 “我来就好。” 江复识相后退了几步。 她熟练许多,动作麻利地处理干净一条鱼,称完重,等客人付了钱,冬宜的目光,才无声地和江复相撞。 她拎着杀鱼刀,满手腥臭的血污。 洁癖的江复,应该要捂住口鼻嫌恶地离开的,可他偏偏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滑到那把鱼刀刀柄上,黏腻的鱼血也“传染”到他的手上,腥味亦然。 他满不在乎。 “教我杀鱼。”江复说。 冬宜微微张了张嘴,慢慢又合上,她照做了。 她用她在宋珍这里耳濡目染的经验耐心教江复怎样能更好更快地杀好一条鱼,就像江复教她做数学题一样。 他学得认真。 当下一个顾客来买鱼,没让他杀,只是要了一条活鱼走的时候,江复心里,甚至还有一种没有练到手的失落。 但他的失落,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在这个鱼档,不会缺少杀鱼的机会,很快,他就从没有鱼杀,体会到了杀鱼要杀吐,最后杀鱼杀得从身体到心理完全的麻木。 每杀一条鱼,他的脑中的数字也在一点点减少。 江复后知后觉,原来两万多块,不是屈指的一点钱,真要完全靠纯粹的劳动赚起来,原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和冬宜忙了整整一天,不是送鱼就是杀鱼,到关门的时候,手都酸痛得抬不起来,清点了下钱,原来也才挣了三百来块。 江复捏着这些钱,热汗从鬓角淌下来,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哪怕家里是破产,他也被保护得很好,竟然这样晚,才真的体会到什么才是真的人间疾苦。 两份盒饭,一共十块钱,胡萝卜丝和挑不出几块红烧肉的土豆红烧肉,江复竟然也吃得有滋有味。 冬宜皱着眉劝他说:“江复,你明天不要来了,我欠你已经很多很多了。” 多到还不清。 但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第三天,亦是如此。 后来的日子,江复像是长在了鱼档里,早出晚归,他残存的矜贵精英津要快要被这浓郁的鱼腥浸入味了。 乃至于陈梅来买菜,远远地看到鱼档里那一抹忙碌的颀长身影,下意识捂住嘴几乎快要骇叫出声。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足足盯了三分钟,才终于敢确定,鱼档里那个徒手将满地污秽不堪的鱼内脏扒出来的,正是寄住她家的、矜雅内敛、沉默寡言的少爷。 他和那个小骗子在鱼档忙碌,甚至给她一种为生活忙碌的小夫妻的错觉。 陈梅唇角抽搐,先是干巴巴讽笑了一声,愣住,又讽笑了好几声。 她觉得荒谬至极,觉得江复真是的疯了,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一世英名的江老板,哪怕暂时破了产,也维持着他那个阶层该有的体面与风度,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生了这样一个自甘堕落的儿子? 她实在难以理解。 要是她曾经拥有过那样多的财富,别说卖鱼了,她连这种臭味熏天的菜市场,都不会踏进来一步。 陈梅甚至觉得,哪怕有一天江老板真的东山再起,恐怕最终也会败在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手里。 这个世界太过不公平。 江复这样自甘堕落,偏偏能这样好命,投胎一个这样好的父亲,她的儿子,偏偏就只摊上一个早死的爹。 荒谬,太荒谬。 陈梅连菜都没心情买了,转身出了菜市场,回了家,还在懊恼这个世界不公平。 新学期开始。 当江复提出,他不想再去学校的时候,陈梅的心境变得古怪。 从前,江复让她叫他的名字,她从来都叫不出口,一直恭恭敬敬喊少爷。 当看到江复在市场卖鱼的那一刻,她彻彻底底心安理得了。 少爷和她,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江复。”陈梅下意识喊出了他的名字。 “江老板要是知道你在菜市场帮那丫头卖鱼,我没法交代。” 江复狭长的眼突然收窄,上抬,清凌锐利起来。 “这是我决定的,你没必要交代什么。” 这句话,让陈梅本就不多的心理负担,也彻底不剩什么了。 江复不去学校,她什么都意见都没有,还能省下江老板给她的钱落自己口袋里,陈梅乐得轻松。 “江复,既然你决定了,江老板那里有什么,我可不负责。” 这是陈梅的免责声明。 江复听懂了,如她心愿:“你放心,我成年了,有权自己做决定。” 陈梅抚掌:“那就好,那就好。” 这件事情,就这样轻易地搞定了。 可冬宜要辍学,却是经过了漫长的纠结和拉锯战。 因为宋珍不同意。 听到辍学两个字,她几乎要从病床上跳起来。 “不行。”宋珍说,“这个手术,没有做的必要,学费,我找你外婆找你舅舅去借,总能借到的。” 她抱着天真的想法,甚至真想去打电话去求母亲求弟弟,哪怕从前最难的时候,都没有从他们手里要到过一分钱。 号码还没拨出去,手机先被冬宜夺了回来。 宋珍红着眼吼她:“你抢我的手机做什么?” 冬宜反过头质问。 “宋珍,你疯了?”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给他们打电话,你在想什么?” 宋珍没想什么,她只是没别的办法了,所以什么办法,她都想要去试一试。 她一点也不厉害,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又会变成一个慌不择路的笨女人。 冬宜盯着红了眼眶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你靠任何人都没用,你只能靠我,听到了没有?这些钱,你病好了要百倍千倍还给我,这是代价!” 撂下这句话,她放下饭菜,头也不回出了病房。 菜市场,鱼档里,江复在帮她卖鱼,头发凌乱,惯常清冷的神情中带了几分桀骜,弯下腰,踩着廉价的雨靴,轻车熟路捞出一条鱼来扔向了案板。 就在拿刀的一瞬间,江复触及到了不远处,冬宜的视线。 他漠然的神情,下意识抿了一丝笑意,隔着人海看她。 江复说的话,还在冬宜耳边盘旋。 “赚够了,你就和我一起走。” 她看着江复,同样隔着人海,唇微微翕动,只说了一个字。 “好。” 哪怕江复听不见。 这一刻,冬宜心里,只剩了一个想法。 她不管不顾,真的好想和他离开,真的想要和他浪迹天涯。 第36章 冬宜拎着两份盒饭回来。 菜市场门口的小餐馆里买的, 给江复的那份,她偷偷的多加了一份荤菜,递上去, 江复却没接, 开了水龙头,用了香皂,冰凉的水流一遍遍冲刷修长脏污的指尖, 直至闻不到腥味, 才接过盒饭,指尖相触。 鱼档里吃饭, 气味大大, 属实是煞风景。 两人一前一后, 奔跑着上了楼。 二楼往上,是个简陋的屋顶阳台, 旁边长着一棵高大的栾树, 正值花期,花不大, 却密集,伸手可触。 树下, 正好落下一片荫凉, 放着两张老旧的躺椅, 是市场有人不要, 冬宜捡回来的。 冬宜和江复就这样,相对而坐, 没多说话,就只是吃饭,简单的盒饭, 也有别样滋味。 午后的生意是最差的,光顾菜市场的人很少,因此他们不必大着急,可以多享受些闲适时光。 这段时间高强度地卖鱼送鱼,冬宜像个陀螺忙不停,一歇下来,倦意席卷来。 吃完饭,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半。 冬宜躺下来,眼皮都来不及合上。 “江复,我睡半个小时就好。” “嗯。” 江复只淡淡应了一声。 等吃完盒饭,视线落她身上时,她已然睡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揉皱,她这些天鱼档医院来回跑,都没休息好,眼下还有一片乌青,白皙翘挺的鼻尖和乌黑的发顶落了些细碎的淡黄色的栾树花,江复探出手指,轻轻替她拭去。 动作自然不过。 可眼神往下,触及到她鹅黄雪纺衫的领口,单薄的布料隐约遮掩她细嫩白皙的肌肤,薄得印出了底下的文胸,江复却不敢再多停留视线。 他克制地挪开视线,昂头看了看一树灿烂,双手枕头,闲适地躺了下来,看着头顶,嫩黄小花揉碎在蓝天中。 江复懒洋洋眯了眯眼眸。 冬宜有这种“特异功能”,睡眠来得快,忙碌的间隙得了空,都能趴桌上睡五分钟。 江复做不到。 他的睡眠状态很难得,需要环境安静,还得心态放松,才能入眠。 他就只是躺在这个破旧躺椅上,看天空,看栾树花,闭闭眼,可在最终视线还是不受控制,落到身侧人上。 江复喜欢看冬宜睡觉,喜欢她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这样,他落魄动乱的心,才会拥有片刻的宁静。 能闲下来的时间是很短暂的,半小时过去,冬宜又不得不强行将自己从迷糊困顿的梦境里拉出来。 奔跑着下楼。 冬宜和江复继续和池子腥水里游窜的家伙们打交道。 隔壁菜档的夫妻俩又在争吵,为了钱,为了孩子,为了微不足道的琐碎。 这里每天都有争吵与挣扎,有从前江复从来都没机会得见的人间百态,很难,可每个人,都在努力热烈地生活。 在他眼中,这里不再污秽,这里实则是一片热土。 日头落山之际,菜市场里的各档,也慢慢收了摊。 池子里的存货不多了,冬宜已经联系了宋珍的老货主,明天一早送货来。 碾过夕阳,冬宜载着江复,往家的方向哐当而过。 杀鱼没难度地就学会了,江复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在车后座还提出。 “冬宜,你教我自行车吧。” 一直被冬宜骑着车载来载去,这种感觉很古怪,显得他有些无能,像“吃软饭”。 冬宜笑着:“那你得叫声老师,不然我怎么给你传道授业?” 江复笑意低沉:“冬宜老师。” 风声大大,堙灭了江复清冷的声。 “没听见,叫大声点,江复同学,有点没诚意?” 冬宜慷慨激昂,江复笑了,摒弃淡然,不落下风,他冲着旁边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大声让冬宜教他自行车 许是用劲大大,打破了自行车行进的平衡,龙头歪扭了几下,险些一起摔了。 好在冬宜力挽狂澜,稳住了平衡。 “别急别急,等有空了,我教你。” 冬宜说有空教,但什么时候有空,却是未知数。 不过江复并不在乎。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未来,不急这一时。 宋珍不在家,刺莓早被冬宜从阁楼抱下来,养进了客厅里。 一进门,它就热情过来,蹭冬宜的小腿肚,蹭完不忘躺倒在地,打个滚。 冬宜没抚摸它,脚步匆忙去添粮。 冬宜和江复辍学菜市场卖鱼的消息,陆越是开学一个多月后才知道的,被好兄弟当做猎奇谈资,以调笑讥诮的口吻,说给陆越听。 “不是说,那小子是什么富二代吗?老子没见过哪个富二代菜市场卖鱼的,哈哈哈!” 听到卖鱼,陆越神情鄙夷了几分。 在他心里,这是低贱的事情,他在家连丢个垃圾,陆母都不会让他插手,她总絮叨:“你是要考名校,这双手,是读书写字的,是要干大事,扔垃圾我来就好。” 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下,他也觉得自己高贵,觉得自己不同寻常,就算江复真是富二代又能如何?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他对未来抱有无限的自信,他觉得当富一代,才是真的本事。 但两人一齐辍学干卖鱼这件低贱的事,不知为何,又像是一剂鱼饵,钓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惶恐与妒忌。 在陆越的设想中,冬宜不该是这样的。 最后一堂课下,他几乎都来不及等铃声落下,就急不可耐冲下楼,冲到了车棚,跨上自行车冲出了校门。 陆越风驰电掣,链条都快磨冒烟了,往菜市场的方向狂袭而去。 他在清江县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曾踏进过菜市场一步,这里禽畜臭水产腥,推搡辱骂,小肚鸡肠每日都在上演。 可陆越还是来了。 他穿着校服,被风扬起的碎发还未来得及落下,随性恣意。 陆越单腿着地,另一只腿踩上脚踏,那双桃花眼锐利冰冷地盯着不远处。 真的看到这一幕,陆越胸腔像一团浇了油的烈火,烧得快要炸开。 那个逼仄鱼档里的那抹纤细窈窕与颀长清冷,不热的天,却忙得热汗濡湿,脸颊泛红,无论亲密的相触亦或者默契的对视,都狠狠灼了他的眼。 不该是这样的! 冬宜应该是他小镇做题家这段灰暗时期的一抹明媚,是他奋斗路上的相持相扶,是他成功之后仍然深情的见证。 而不是像现在,他孤独地往前走,她转身不玩了。 亦或者,她从来没有玩,从始至终,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陆越感觉恐慌。 他耳畔响起母亲的质问:“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你是要考清华北大的,那个冬宜,考个本科就算家里烧高香了,以后你们之间天壤之别,莫跟我讲什么从小一起长大,莫跟我讲什么喜欢这么多年,这是自轻自贱,恋爱,是要向上求索,而不是像你,只能看见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陆母的潜台词很明显,他离开清江后,会有更广阔的天地,遇到数不清的女孩,找个更好的绰绰有余。 陆越学习方面一点就通,天资聪颖,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蒙昧固执。 什么都能权衡,唯独爱情没法权衡。 现在的陆越真是这么想的。 他也很想不管不顾冲上去,揪住江复的脖颈子,一字一句警告他:冬宜是我的,离她远点。 陆越忍了很久,最终理智占据上风。 他没资格这么做。 他是冬宜的什么人?什么人都不是。 前几次他的每一次鲁莽,换来的都是冬宜不遗余力地划清界限。 他不可能这样愚钝在菜市场闹笑话,有失体面。 这样做,只能让冬宜更加反感。 陆越看着,只是看着,看了很久,最终将自行车调转方向。 来日方长。 他们之间来日方长,他是胜者,亦或者江复赢,一切都是未知数。 陆越气冲冲地来,最后一番心理斗争后,窝囊憋屈地走了。 而他心理斗争的主角,冬宜和江复,什么都不知情。 宋珍同意了做手术,已经转到有手术条件的市区医院了,每天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冬宜为赚钱忙得焦头烂额。 好在有江复,让她不用艰辛地独自抗下。 夜幕临了,天气也变了,刮了风,起了雨。 其他菜档都关了门,只有小鱼档还亮着灯,闸门半拉。 雨声淅飒。 池子里的鱼在扑水。 一盏不大亮的节能灯洒下来,衬得冬宜的脸越发冷白。 她在点账,纤细的手指灵活划过钞票,一块两块,一百两百,点了厚厚几沓子,江复则在记账。 过几天,这些钱都要交进医院里去。 清点完,冬宜将钱揣进书包里,关了档门。 鱼档只有一把伞,破破烂烂,锈迹晕开,眼下也顾不了大多,有伞总比没有好。 江复将伞撑开,两个人为了不成落汤鸡,只能紧紧依偎往前,共同抵抗这风雨侵袭。 他对气味仍旧敏感,清楚地闻到了自己身上那又浓又重的鱼腥味。 奇怪的是,冬宜身上的,他闻不到了。 她同他一起抓着伞柄,在他身侧,他只清楚的嗅到她发上的茉莉香,只清楚地感受到她肌肤纹理传来的温度,低眸再见她翘挺的鼻尖和白皙的颈窝,倏然,江复像被烫了一样,匆匆移开,耳尖漫红。 伞外在下雨,他心中像下骤雨,滚烫又潮湿。 这段路明明不长,可江复又觉得很漫长,等真的走到了楼下,他又觉得大短暂。 进了陈梅家的门,江复晃荡滚烫的心,还不得冷静。 他匆匆拿了衣物,钻进浴室,打开淋浴头,冷水热水都管不着了。 水流哗哗,自头顶流向全身,江复的心,才一点一点归于冷静。 深夜,外面的雨也瓢泼一样倾泻而下,肆意打在窗台,裹挟着冷意与雨丝灌进来。 将不舒服而早早上床睡觉的陈梅冻醒了。 她皱着眉,开了床头的一盏夜灯,灯光昏昏暗,她也忍着昏昏沉起身去关窗。 “这鬼天气!” 陈梅抱怨,强撑着关好了窗户,回头钻进被窝再睡觉。 刚入眠,外头雷声如尖刀,闪着寒光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划破这雨夜。 床头柜上的手机也响了。 陈梅睡意迷糊地接起来。 雨声、电流声,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尖利,比窗外雷电还让人惊心动魄,几乎要让陈梅血液倒灌经脉炸开。 “你说什么?死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 陈梅捏着手机,指骨都像是要捏断了。 那头的女声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什么,陈梅的眼神却慢慢从惊愕转为空洞麻木,到最后挂断了电话,她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半天没动过分毫。 愣了二十多分钟,反应过来后,陈梅胸腔只剩下滔天恨意,怒不可遏。 她的发财梦,她做了这么久的发财梦! 乡邻皆知的发财梦,人人艳羡的发财梦,能让她跨越阶层的发财梦,为了这个梦,她陈梅尽心尽力,劳心劳神,机关算尽,最后,这个梦却如泡沫一般,轻描淡写地碎了,裂了。 醒了。 第37章 这场雨不停, 到了第二天,仍旧下得淋漓。 又是重复忙累到晚上,江复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门, 这个他暂住了快一年的家。 然而, 这次推开门,气氛却不同往日。 陈梅阴沉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张志强没像以往废寝忘食打电脑游戏, 而是同样沉着脸, 站在陈梅身边,像个保镖。 沙发旁, 放着几个廉价的红蓝条纹编织袋, 塞得鼓鼓囊囊。 气氛压抑。 江复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 他先开口, 礼貌而疏离地问了一句,打破这冷凝的气氛。 “陈阿姨, 这么晚还没休息?” “江复, 你过来,我们有话同你讲。” 江复心里“咯噔”了一声, 如深夜擂鼓,他轻声问:“我爸是不是允许我走了?他有什么话和我说?” 虽然此刻他并没有想这么快就离开, 他想等冬宜几个月, 但能收到父亲!不止是父亲, 能收到任何家人的消息, 都会令他心生澎湃。 江复清隽的脸容上有希冀,他一向冷静自持, 可抑了这么久,还是忍不住露馅。 他紧紧盯着陈梅的嘴,他很想她的嘴里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然而, 陈梅的嘴歪了歪,一抹嘲弄还是没有逃脱江复的视线。 她不再恭敬称呼一句“江先生”,而是说:“你爸什么消息都没来。” 他的心慢慢冷静下来,静静听陈梅的“审判”。 “你爸已经三个多月没来任何消息了……” “也没再来过钱,江复,你的生活费其实从三个月前就断了,我家的条件,你也晓得。” 江复的视线,又挪回到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看不出情绪。 陈梅话外之音已经很清楚了。 可见江复没有反应,张志强还是急不可耐地补充了一句:“小子,我妈照顾你这么久,仁至义尽啦,你爸不给我们钱,我妈也不可能一直做慈善吧,东西我都替你收拾好了,你看你去哪,是回銮城还是去哪,都随你的便。” 他下了逐客令。 江复低着眸,又愣了片刻,这才点头。 他挪步至那几个编织袋前,弓了些腰身,手指甚至还没有触碰到带子,陈梅就匆匆出口:“阁楼所有东西都清得干干净净,一样没落,你清点一下,免得有什么贵重东西不见了,还回来找我们的麻烦。” 她的话说得刻薄,然而江复眸光清冽,仍旧没什么情绪,声音也平淡如水。 “我没带什么贵重东西来,不用清点了。” 音落的下一秒,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提起了地上的编织袋。 他东西不多,也不重。 看了一眼大门,江复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陈梅与张志强,声音清朗、郑重。 “陈阿姨,谢谢你这一年多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了。” 陈梅愣了愣。 江复的目光,又看向张志强,他没多说,只简单交代了一句。 “志强哥,走了。” 张志强却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搓了搓手。 只见江复紧了紧手里编织袋的提带,往门口走去。 又听到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下楼,一点一点消失,直至再也听不着。 张志强这才不解地问出口:“妈,他爸死了,这么大个消息,你咋不告诉他?” 陈梅起身,她的不甘,快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昨晚,曾经和她一起在江家做事的老闺蜜打电话来告知江老板死了这个消息,陈梅只觉得五雷轰顶。 挂断电话,她恨不得当场就冲上阁楼告诉江复,将他赶出去。 要不是为了江老板的钱,她看都不想看一眼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落魄少爷。 陈梅想了大半夜,还是忍下来,找了个由头。 “告诉他,他不就知道他爸一死我们就赶他走了?名不正言不顺,显得我就是为了他们家的钱来的,不近人情。” 张志强一听这话乐了:“妈,咱们不本来就是冲他家的钱来的吗?反正他爸死了,他们江家是彻底垮台再不可能翻身了,咱还装什么装?” 张志强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令陈梅有些破防。 她拔高声音斥他:“我这么聪明,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的!他爸死了的消息,谁来告诉他都可以,就是不能是我们!” 陈梅交代完,怒火中烧回了房。 …… 家里的垃圾,已经快有五天没扔过了,冬宜一到家就收拾了扔下楼。 垃圾桶并不是很远,跑个十几步就能到。 即便天上落小雨,冬宜也没拿伞,趿拉拖鞋跑过去将垃圾精准无误扔进桶中。 掉头,就看到了刚分别的江复,提着两个巨大的行李袋,目光有些空洞。 “江复?” 冬宜下意识喊他的名字,拿手挡在额前,快步跑来,踏上台阶,到江复的面前。 她淋了雨,发梢眼睫还挂着水渍,不知是不是有几滴落入了她的眸中,给这一汪清泉似的眼添染了几分雾气。 “你拿这么多东西,是要去哪?” 江复喉间滞涩,低了低失落的眸。 “不知道。” “这些东西是什么?重吗?我帮你。” 她凑上前要来帮手,江复也没拒绝。 隔了几秒,他才抬眼,犹豫地开口:“冬宜,你能收留我吗?” 冬宜眨了眨眼,没立刻回话,她抬眼望了望楼上,又看向他手里的编织袋。 冬宜很聪明,她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没多问。 江复不想她为难,又垂下眸眼,犹豫着说:“实在不行,我住鱼档也可以。” 冬宜叉着腰,有些没好气的,扬指弹了下他的额头。 江复吃痛般轻“嘶”一声,再看她,叉着腰笑意无奈。 “在想什么你?白白帮我干活这么久,我让你住鱼档?那我岂不是比宋珍还周扒皮了,走吧,跟我回家。” 冬宜笑着,几乎是从江复的手里抢过了一个编制袋。 她铆足劲,提着编织口袋风风火火往自家走去。 走到楼梯口,江复还没跟上来。 冬宜扭了头,甩了下黏在脖颈间的湿发,身体往后探,只露出一个头和脖颈。 “少爷,怎么还不来,今晚想睡大马路?” 江复这才抿唇,长腿几步就到了冬宜的身后。 “我妈不在家,你睡我房间,我睡我妈的……” 冬宜一边上楼一边安排,江复跟在她身后,认真听她说。 “要是我妈回来了,我就去阁楼睡。” 江复抬头皱了皱眉,明显不赞同:“要住应该也是我住阁楼,毕竟是我打扰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有给冬宜带来麻烦的歉意。 但冬宜将编织袋放到沙发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一点都不是打扰,你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说完,冬宜又转身去了卧室,只留江复还愣在原地。 他的耳畔,似乎还在回响,那句煽情的话,冬宜却用寻常口吻说出来,仿佛确是如此,就该如此,再自然不过。 可那一刻,他的胸腔却有蝴蝶振翅。 客厅许久没有动静,冬宜又探出个头,见江复站在门口迟迟未动,这才想到什么。 “啊,抱歉抱歉,忘记给你拿拖鞋了。” 冬宜如兔子一样跳到玄关,蹲下身拉开柜子,扭头盯了一下江复的脚。 “穿多大的鞋?” “43,有吗?” 冬宜找了一通,只拿出一双最大的碎花粉拖鞋放在江复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还真没有这么大的,今天太晚,楼下商店都关门了,你先将就一下,我明天去买。” 江复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一双小几码且卡通气息浓郁的拖鞋穿在他的脚上,属实有些滑稽,让他走路也滑稽了几分。 他只能抱住蹭上来的刺莓,假装不在意。 冬宜也忍住没笑,拿了套洗干净的被套扔床上,不忘使唤江复:“我需要你,来帮忙拉下被角。” 江复将猫放下,还是走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 暖黄色的灯光,白底碎花的窗帘,一只大毛绒兔躺在她的枕头上,兔子很旧了,但洗得干净,他的目光逡巡着,又落到身侧来,衣柜门半开,露出一角校服裙摆。 他太高,让本就不大的房间逼仄不少。 冬宜一转身,额头不小心磕上了他的下巴。 “好痛。”冬宜痛呼。 江复的心慌了乱了,手指温柔地揉上她光洁白皙的额角。 做了才觉太冒昧,他收回了手去,耳根有些红,眸光里有懊恼,故意错开冬宜的视线。 “抱歉。” 不仅耳根红,声音也喑哑了。 冬宜“噗嗤”一声笑了,精准捕捉到了他染红的耳。 她坏心起来,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故意踮起脚尖,身体朝前凑,再朝前,呼出的热气明明洒落的是江复的唇间,可生痒的,却是心脏,却是不可言说。 江复本是躲避着她探究的戏谑的视线,可她越靠越近,忍无可忍。 江复将头往后倒了点,眼神凌厉了些,刚提醒地喊出“冬宜”两个字,她那调笑的口吻便将一切都击碎。 “少爷,你耳朵好红啊,害羞了?” 她坏笑着,明晃晃就是故意的。 她总是这样故意! 江复不再往后躲,故意摆正头,眼神晦深,也往前探去,鼻尖相触。 现世报来得太快。 他一往前靠,冬宜下意识往后避,脚踮得太久,麻了酸了,没撑住,身体不受控地往后倒去,手本能地抓了江复的衣领子。 就这样狼狈地一齐倒在了后面的床上。 第38章 安静的几秒过去。 除了滴落窗台的雨声,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冬宜躺倒在被褥上,乌发散开,绸缎一样铺满了碎花被褥, 这双眼氤氲了水汽, 就这样直勾勾盯着江复,与他视线交缠,藏了几许狡黠。 江复的眉骨生得漂亮, 和煦矜雅之下, 是剑走偏锋的清凌与锋芒。 他就倒在冬宜身上,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 几乎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倾覆于她。 理论上, 江复应该立刻就起身的, 如此压在女孩身上,属实不是什么绅士之举。 可江复就是失了神, 乱了心, 就是在这一刻忘了起身,只眸色染晦, 只定定看着,从她的眼, 到鼻, 最后落在唇上。 她的唇如偷食了浆果般, 光泽水润, 诱人采撷。 江复深深看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暗潮微弱, 却在两人的咫尺之距间肆意涌窜。 他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强烈地冲动,想俯身下去,想要粗砺地吻上, 想要理智尽数丢失。 肆意妄为就好。 他也真的慢慢欺身,慢慢靠近那抹诱色,慢慢想要吻上去,他自己控制不了,其实很想冬宜拒绝他,只要轻轻推一下,他能立刻醒来不再放肆。 可冬宜并没有任何拒绝。 反而她的眸光泛水,轻轻闭上了眼。 可就在即将触上的前一刻,客厅里传来刺耳的一声“砰”,将这股即将涌动起来的放肆击得粉碎。 江复如梦初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抑制冲动,竟然从冬宜身上起来。 那双小几码的拖鞋不合脚,跌跌撞撞转身,嗓音喑哑磕绊。 “冬宜,我……去看下什么响声……” 他几乎是逃一样出了卧室。 这时候,冬宜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小腿微晃荡,半坐在床边,侧着头,有失望,心事也重重。 这不一样! 和她看的电视剧,在很多个课间和自习课后偷偷涉猎的小说和少女漫都不一样,那些暧昧剧情里,男主角应该要霸道凶猛地吻上来,女主角害羞一点温柔回应,两情相悦就该是这样。 并且,上次在阁楼,她也主动了亲上了江复的唇角,她的喜欢,早就昭然若揭。 为什么,一切刚刚好,江复却在关键时刻克制地停止这个吻。 难道,都是错觉,是她一厢情愿?想到这些,冬宜有些不高兴,起身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倚靠在门边,目不转睛盯着江复的背影。 刚刚不过是客厅里调皮的刺莓闹出来的动静,没什么别的。 等江复转头过来,与冬宜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到她表情里有嗔怪有幽怨,还有显而易见的委屈。 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轻咳一声,压抑住脑子里那些冒昧想法,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 “只是刺莓打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冬宜,我们继续……” 冬宜快速揪住他的话,盘问:“继续什么?” 江复的呼吸滞了一刻,嗓音克制:“继续换被套,我不会,你教我好不好?” 这个时候,他的心里竟然只有要换被套,冬宜被气到,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瞪大,娇蛮地握拳朝他扬了扬。 “不给你换了!我记得你有洁癖是吧,那就让你睡我睡了两个月的脏被套,就膈应你,谁让你刚刚……” 说到刚刚,江复突然懂了冬宜为什么生气,他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这算什么膈应?” 他一点也不介意睡冬宜睡过的。有她的气息,兴许睡眠质量不太好的他,会睡得更香也不一定。 “这不算膈应吗?” 冬宜蹙着眉,咬着下唇:“那我想想你讨厌什么?” 江复轻靠在桌边,好整以暇看着冬宜。 冬宜打了个响指:“想起来了,你讨厌噪音,我还记得你去年来清江觉得太吵,满城找耳塞还找不到。” 想到这里,江复抿唇:“其实我很早就适应了,也早就不用耳塞了。” 这一点膈应不到,冬宜又想到:“你讨厌被叫少爷,之前我一直叫,你还很不爽地纠正我,那我以后天天叫你,少爷少爷少爷少爷……” “之前陈阿姨也天天叫。” 这句话,又将冬宜嚣张的气焰堵了回去。 她不服输,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江复最讨厌的,讨厌得要和她划清界限,再不来往的。 “你最讨厌的,你最讨厌我骗你,是不是?” 江复轻嗯一声,眼神认真到有些卑微,他反问:“那你会骗我吗?” 终于找到他的命门,冬宜走到江复面前,眼神里是熠熠的光,她嚣张地昂头挑衅他:“当然要骗你了,不仅要骗,还要骗个大的。” 江复眼神沉下来,没想到她竟然还越说越开心:“要让你被我骗了之后痛哭流涕,伤心欲绝,肝肠寸断,恨意……” 冬宜的妙语连珠还没结束,江复已然忍无可忍。 他居高临下,低眸看着她的唇,什么教养教诲,他身上没有这种东西了。 江复伸手,狠狠钳制住她柔软的腰身,身下来狠狠吻住她,又凶又急的亲吻,猝不及防,冬宜失神几秒,脑子宕机了会,才终于想起,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应该害羞一下? 但是,她好像已经没有机会想这么多了。 冬宜只能听到江复的气息紊乱,只能感觉腰间禁锢的力度加重,只能感觉他摒弃了温柔外壳,露出侵略内里,在不顾一切攻城略地,予取予夺。 江复是第一次亲吻,却无师自通,在冬宜的牙齿笨拙地磕上他的唇角时,他还能带着她进入自己的节奏,直至听到冬宜凌乱的呼吸,快要喘不上来气,江复才松开。 他眸眼冷沉。 一向温润淡漠的江复,也会近乎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警告:“不准骗我,你答应过我的。” 冬宜想也没想就说:“我没骗你……” 触及到江复阴鸷的眼,她连忙解释:“我刚刚那些话是逗你玩的,你怎么还急眼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假话了。” “我真的有听你的话,真的一直在学说真话,真的,我发誓。” 冬宜的视线很纯粹,不掺一丝杂质。 其实她不用发誓,只要她开口说,江复就会信。 “嗯。” 冬宜咬了下唇,突然想到什么,仰起头来狡黠地问江复:“刚刚是你的初吻吗?” “是。”江复不假思索。 “感觉你很熟练呢,不会在銮城吻过很多女孩子吧?” 江复皱了皱眉,郑重解释:“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我也发誓。” “不用发誓。” 他纯情得,冬宜稍微逗弄耳根就红得跟什么似的,冬宜笑了,双手反在背后。 “我相信你。” 江复喉咙有些涩:“冬宜,那你呢,是你的吗?” 冬宜愣了下,歪头想了想,故意说:“怎么办?好像不是诶。” 眼看江复的神情又阴鸷下去,她抱起旁边路过的刺莓举到江复面前,笑容明媚恣意。 “不好意思,你吻得太晚了,我的初吻早就给小猫了。” 刺莓可不是好脾气的,它最讨厌被冬宜提溜起来,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很不客气地摇头要咬她,冬宜惊呼一声将刺莓扔到了江复的怀里。 在江复怀里,它就安静,就不挣扎了。 冬宜指着刺莓的粉鼻子愤愤指责:“我每天照顾你,你还凶我,在你爸怀里,你就乖了是吧?坏猫坏猫坏猫!” 江复眉眼温柔,低眸凝视她,只觉得这样的冬宜分外可爱。 时间很晚了,打闹一通,冬宜回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出来。 “江复,我淋雨了,想先洗澡,你等我洗完再洗。” 江复点了点头。 冬宜进了浴室,江复则坐在沙发上,刺莓眯着眼睛乖乖躺在他腿上,任由他修长的手指,从它的毛缝里捋过,从头抚摸到尾巴。 浴室门关着,暖黄色的灯光却映出来。 里面水声哗哗,还有唱歌的声音。 冬宜洗澡唱歌是习惯,她也并不在意外面有江复这个听众,唱了个酣畅淋漓才擦净身体,慢腾腾从浴室出来。 她头发披散开,脸上水渍未干,乌青发丝黏白皙脸颊上,打着旋拐着弯,好看得很,江复挪不开眼。 冬宜走到他面前,眨眨眼。 “到你了,水还热着,去洗澡吧。” 江复这才放下刺莓,拍了下身上的猫毛,起身。 “脏衣服放洗漱台就好,我明天扔洗衣机。” 编织袋里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江复只随意翻找了一套换洗的睡衣也进了浴室。 冬宜刚洗完,浴室到处湿哒哒的,镜子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她的脏衣服随意堆放在洗漱台上,包括最上面的文胸。 江复垂眸,克制地挪开视线,将脱下来的白衬衣扔到了上面,轻飘飘盖住。 水流在身上,江复心中还是不得冷静。 这一刻,他突然很后悔。 他后悔在刚刚那样冲动地吻了冬宜,第一次忍了,第二次也应该继续忍下的,不该过早尝到了她甘甜的滋味。 人性是贪婪的,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失控,会嫉妒,会疯狂,会索求无度。 才过了多久?他就贪婪得想要得更多了。 第39章 清早, 冬宜和江复一齐出门,一齐下楼,一齐要去菜市场。 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的时候, 恰逢陆越也出门上学。 见到冬宜, 他先是欣喜,可很快瞥见他身侧的江复,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既像挑衅, 又一副抓住你把柄的得意姿态昂头瞪着江复。 江复没给眼神,顺势坐上了冬宜的车, 熟稔又自然地揽上了她的腰肢。 在陆越妒忌的愤怒视线中, 冬宜踩了脚踏, 两人扬长而去。 陆越不甘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又想到什么, 冷哼一声, 自顾自说:“等冬宜知道了你的破事,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陆越阴沉着眼, 狠狠握了握拳,这才踩动脚踏, 往背道而驰的学校方向冲去。 中午, 冬宜照例又来给开姨送鱼, 远远的, 陆越就看到了她,加快速度冲过来, 在冬宜旁边停了。 冬宜在卸货,两条十几斤的大草鱼被装在一个蓝色塑料筐里,她卯足了劲, 正艰难地搬下来。 陆越扔了自行车冲她面前:“冬宜,我有事要告诉你。” 冬宜劲小,搬这筐鱼属实费劲,此时只是勉强支撑,偏偏陆越还看不见一样挡在面前。 “陆越,你快让开。”冬宜不耐烦。 陆越却上前来抓了她的手臂:“冬宜,你被骗了,你知不知道?” “放开我,要坚持不住,快让开……” 冬宜话没说完,塑料筐就从手里滑落,狠狠砸了下去。 大草鱼从筐里蹦出来,在地上翻滚拍尾,裹了满身的泥灰,冬宜心情糟糕,朝陆越拔高声音质问:“你做什么?” 问完,她蹲下去收拾起鱼来。 陆越显然没将这些放在眼里,他我行我素,盯着地上忙碌的冬宜说:“冬宜,江复,骗了你,他早就不是什么富二代了!” 冬宜没回话,低着头,陆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越说越激动。 “我妈从陈梅嫂那里听说的,还能有假吗?你知道江复为什么来咱们清江吗?不是什么别的,就是来躲债的!” 冬宜动作滞了一瞬,又听陆越语气讥讽说:“他家早就破产了,穷光蛋一个,欠的钱数也数不清,那些债主在外面到处找他,个个都恨不得拿刀砍了他!” 她当初猜江复是什么私生子,来这里是豪门恩怨,原来全都猜错了。 冬宜手指紧了紧,有瞬间的失神,喃喃自语了一句:“难怪。” 难怪他会突然来这个小地方,难怪他和家人联系都那样困难,难怪上次他爸来都不肯见他。 “躲债”这个词一出来,那些围绕在江复身上的疑问,都解释得通了。 陆越面上有喜色:“冬宜,我就知道他没把这个情况没告诉你,可见他骗你骗得有多惨,明明早就破产了,还装成一副富家子弟的样子,太他妈装逼了。” 冬宜没有回话,只是端着筐子走进了鱼粉店。 送了鱼,冬宜洗净手里的腥臭黏液,出门来,陆越还站在门口。 他苦口婆心劝说冬宜:“你别和他谈了,落不着什么好的,冬宜,别把自己赔进去了……” 冬宜面无表情,这才打断他:“陆越,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陆越听着她的话,很是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这都不打算和他分手吧?” 冬宜娇狞瞪着他,仰了下巴一字一顿:“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和他分手的,你少在我这里挑拨离间。” “为什么?” 冬宜掷地有声:“因为,我喜欢江复,我喜欢他,我不在意其他的。” 陆越语气里是深深的不解,高声质问:“你知道他爸欠多少钱吗?一辈子都还不上的那种,明知道是个火坑,你还要往下跳?你是不是蠢?” 冬宜火了,冲着陆越噼里啪啦:“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她冷着一张脸,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驶离。 陆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气得抓住一旁的塑料凳,狠狠往马路上砸去。 冬宜骑着自行车,很快回了鱼档。 江复正在卸货,一箱箱活鱼往里搬,最后一箱搬完,累得热汗淋漓,肩线微塌,双手撑在膝盖上,背脊弯着,一口口沉重喘息着。 可稍微抬眼,却见着了冬宜,他唇角克制地抿起一抹浅淡的笑,但眸眼里的光亮告诉她他的开心。 “回来了。” 冬宜看着他脸上疲累的笑,心突然就揪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细细的,密密的,无数根针扎在她的心间,扎得冬宜鼻尖酸涩,她很心疼,心疼他。 冬宜挪动着步子,到了江复面前。 在他挺直背脊的那一瞬间,冬宜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江复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推开她。 “冬宜,我身上脏……” 可她却不管,上前一步,脸颊贴在他的锁骨之间,将江复抱得更紧。 他的心跳声隔着骨血,传进冬宜的耳中,她的眼泪濡湿了她的白衬衣,好像也濡湿了江复的心脏。 他突然有些心慌,眉带凌厉,低头下来问冬宜:“怎么哭了?” 冬宜没说话。 “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阿姨那里缺钱了?” 冬宜摇了摇头,夹杂着哭腔:“不是……” “你是不是很累?我想抱抱你,就只是想抱抱你。” 江复喉间干涩:“不累。” 他的眉眼柔和下来,冰凉的指尖紧了一瞬,低眸也抱紧了冬宜。 江复将脸轻轻靠上她的发顶,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呼吸滚烫,带着微弱的潮湿。 这个拥抱很漫长,长到可以抚平所有的疲累委屈愤怒。 心情平复了些,冬宜才松开他,她泪眼还婆娑着,伸手擦干净,又仰头给他一个明媚的笑。 “我好了,没事了,我去忙啦。” 江复没有问她因为什么而难过,只是温柔看着她的背影。 天渐渐冷了下来。 宋珍手术在即,当初预估的3万远远不够,总费用逼5万去了。 冬宜急得焦头烂额,到处筹钱之际,一个不速之客却主动找上了鱼档。 一见到他,冬宜情绪压抑不住,张牙舞爪,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给我滚,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把我妈的钱吐出来,那是她的救命钱,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把钱还回来,然后滚,给我滚,滚!” 冬洪晋这时候倒是学会装孙子了,一脸无可奈何地替自己解释。 “冬宜,乖女儿,爸不是故意找你妈要钱的,那时候爸也难,欠了债,不还命都保不住。” 冬宜怒红双眼,冷笑一声:“命保不住,那你就去死,凭什么又来破坏我们安稳的生活,凭什么?” 冬洪晋叹了一声气:“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冬宜,爸这次来,就是想给你送钱的。” 听到“钱”这个字,冬宜的怒火平息了些,现在是缺钱的时候,无论她有多恨冬洪晋,现在都必须要忍下去。 “你说送钱,钱呢?” 冬洪晋那双鱼尾炸花的眼往鱼档里一扫,试探问:“你那个小男友呢,前几次爸来偷偷看你,见他在鱼档里给你帮忙……” 听到他提起江复,冬宜警惕起来,拔高声音:“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无关紧要的废话就给我滚!” 冬洪晋“诶诶”了两声,一脸悻悻:“爸就随口问问,怎么还急眼了?这么护着你那小男友啊?” “你到底想干嘛?” “爸不是说了吗?来给你送钱的,来,爸这里有个赚钱的好法子,和你好好说说。” 冬洪晋弓着腰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爸出狱后在銮城认识了个大哥,有钱得很,他就喜欢你这样的小美女,冬宜,爸带你去銮城找那大哥玩玩,玩几天,别说你妈的手术费了,后半辈子都不用愁……” 他的话还没说完,冬宜已经转了身去,拿了个铁盆在鱼池里舀了慢慢一盆腥水,冲着冬洪晋身上狠狠泼过去。 “滚!” 冬宜再一口啐他脸上。 冬洪晋被泼懵了,反应过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市场不少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看笑话,冬洪晋爱面子,被冬宜搞得这样狼狈,他瞬间变了脸,刚刚的讨好和蔼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是扭曲的狰狞。 “你个小丫头片子,敢这么对你老子,你妈这些年没教育好你,我今天好好教育教育……” 冬宜僵在了原地,指节被捏得发白。 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腰肢便被劲瘦有力的大手揽住,将她推到了身后。 有阴影挡在她面前,是江复。 他上前,扣住了冬洪晋的肩膀,狠狠将他推出鱼档。 推得他身体趔趄,后退了好几米,没站稳,狼狈地跌坐进了垃圾桶里,沾染了满屁股的臭鱼内脏,周围人看热闹,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冬洪晋怒意滔天,从垃圾桶里爬起来还要找麻烦,可等真的走到江复面前,触及到他阴戾的视线,他还是不出意外的,怵了下去,就连身形都比之前矮小了几分。 冬洪晋识相,只是为了挽回面子,还是放狠话。 “老子记住你了,你给老子等着!” 冬洪晋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热闹的,见没热闹可看,就渐渐都散了。 可冬洪晋却又折返了回来。 他这次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一个角落里,那双眼鹰隼看猎物一样,死死盯着鱼档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喃喃自语:“眼熟,前几次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 想不起来。 第40章 钱仍旧没凑够。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 在赶走不怀好意的冬洪晋后, 一直和宋珍做生意的货主主动提供了帮助,以极低的利息借了两万多块钱,期限是一年内还清。 这笔债务, 以鱼档的生意, 负担起来绰绰有余,冬宜算了一笔账,不用一年就能还清。 宋珍顺利做完了手术。 手术结束, 宋珍只需住两个多星期的院, 再休养两三个月,定期复查, 问题就不大了。 一向刻薄只认钱的外婆许是生死大事面前的动容, 亦或者感觉这么多年亏欠宋珍太多, 主动请缨去市里医院照顾女儿。 出院后,宋珍又去了乡下休养, 不需要冬宜操心。 在她回来之前, 冬宜就替宋珍守好这个小鱼档,经营这个撑起她们家的希望, 多赚些钱给她减轻负担。 等一切结束,将鱼档还给宋珍后, 她就可以和江复一起离开清江了, 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可以去打工, 可以赚学费,可以继续念书, 可以开启全新的生活。 掉入泥淖,又重新爬起来,重见曙光的感觉, 让冬宜振奋。 她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清江的大街小巷里,送完鱼,哼着曲,摁着铃,心情好得不像话。 就在路过家旁边的小超市时,超市阿姨探出个头叫住了冬宜。 “诶,冬宜啊,有你的快递,来拿一下。” 冬宜刹了车,眉心一皱,疑惑问:“快递?我没在网上买东西啊。” “那不晓得谁寄的,收件人是你的名字,从銮城寄过来的,你看看。” 冬宜半跨在自行车上,接过了快递盒,确实是寄给她的。 暴力拆开来,里头赫然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她拿出盒子,掉下了一封信。 冬宜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的署名,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是姐姐寄来的。 冬宜连忙下了车打好脚撑,细读起这封信来。 冬宜,姐姐很惭愧。 刚来銮城的时候,我好多次幻想,等我混好了,等你长大了,等你来投奔我的时候,我要带你去哪里吃好吃的,去哪个高端的地方去玩,带你看你没见过的新世界。 可等你真的来銮城找我,我却什么都没做。 姐姐很没用,很努力想混好,但还是混不好。 学别人找个銮城本地人结婚留下来,也没找到好人。 过去的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走错路。 好多时候,我都感觉很累,好想回清江,想躺在我的小房间里睡觉,想吃宋珍做的香酥鱼,但是我不敢回去。 出来的时候,我冲宋珍放了那么多的狠话,说我再也不会回去。 我要这么回去,宋珍肯定会笑话我的。 被这世上所有人笑话,我都不想被宋珍笑话。 冬宜,我想好了,以后我会回去的,但是我想,等我真的好起来我再回去,你觉得好不好? 上次你走的时候,偷偷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块手表,是不是?这块是名表,很贵,你知道吗,我们家,买不起,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但如果是你骗来的,一定一定要还回去,不能走冬洪晋的路,我知道你给我是心疼我,但我不能收。 冬宜,我会振作起来的,我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我。 其实这些话,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说的,但如果真的听到你的声音,我想我会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所以给你写了这封信。 希望下次见面,姐姐不再那么无能,姐姐仍旧是小时候,最让你骄傲的姐姐。 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冬宜的泪水,已经不晓得什么时候湿透了脸颊。 她拿出手机,找到了姐姐的号码,回复她。 “你一直是最让我骄傲的姐姐。 宋珍也不会真的笑话你,她可能说话不好听,但是会给你做最好吃的香酥鱼。 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回来看看她吧。 她很想你。” 发送完,冬宜的视线,又落到那个精美礼盒上。 她颤着手打开礼盒,里面躺着的,赫然是那块昂贵的精致手表,在无力的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辉。 冬宜看到这块手表的时候,突然笑了,可很快,她又很想大哭一场。 她觉得,人生真的很戏剧。 在宋珍需要做手术,在家里没一分钱,在最苦最难的时候,这块手表偏偏被她送给了姐姐,在终于熬过了那些艰难日子,生活终于得以喘息,不再那样急迫地需要钱的时候,这块表又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的手里。 冬宜看着这块表,又想到了那天陆越对她说的话。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江复家也欠了很多钱。 他其实比她更需要钱,可他还是将这块表给了自己。 冬宜又哭又笑,将手表紧紧攥在手里。 它的触感冰凉,却让人心安。 等一起离开清江那天,她要将这块手表,完完整整物归原主。 冬宜上了楼,将手表和姐姐的信,锁进了抽屉,她又踩着自行车回了鱼档。 江复却不在。 冬宜等了会,他才气喘吁吁赶回来。 冬宜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问他:“去哪了?” 江复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枯的喉,如实说:“去那个常找我们送鱼的叶奶奶家了,她在家摔了。” 叶奶奶早年丧夫,独居,子女都在外地,平时就爱吃一口鱼,因为腿脚不便出门不多,每次都会打电话让冬宜送去。 “她找不到人帮忙,所以才打了送鱼电话,我刚刚将她送到了医院。” 冬宜赞许地点了头:“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饭。” 对于吃什么,江复没有主意,他早就不像以前那样挑食了,饿起来什么都能吃。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好。” 下午生意一般,临近关店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冬宜一边理账一边抱怨:“今年的雨可真多,好讨厌下雨,到处都湿淋淋的,踩哪都一脚水,都11月了,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啊?” 江复问:“清江的冬天会下雪吗?” “当然!” “可……”江复语气稍显犹疑,“去年就没下。” 冬宜有些郁闷:“不止去年,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下,就飘了几次小冰珠子,算起来,竟然三年没下雪了。” “以前下得多吗?” “以前每年都下,我记得是零几年来着,好像是奥运会那年,下了好大好大一场雪,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那个时候,我就整天在家门口堆雪人,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一场雪了,江复,銮城下雪多吗?” 江复想了片刻:“不知道。” 冬宜不解:“你不是在銮城长大,怎么不知道?” 江复数着钱,沉默了会,低眸说:“以前的冬天,我一般不会在銮城。” “那你去哪?” “有时候去温暖的地方过冬,有时候去更寒冷的地方滑雪。” 明明这些事情还没过去多久,江复再提起来,竟然会觉得很陌生很遥远,恍若隔世。 “滑雪。”冬宜眼里有憧憬,“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好玩吗?” 江复点头:“好玩。” 冬宜突然想到什么,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江复,我教你自行车,那以后有机会,你要教我滑雪,好吗?” “好。”江复温润地笑,伸手将数完的一沓钱放下,“这里458块。” 冬宜满足地记录下这个数字,又抬了那双潋滟的脸,憧憬地笑了。 入了冬,天黑得早。 不过才晚上7点多,外面已经黑沉了下来。 路灯晕开一团冷光,雨丝细针一样扎进清江的冷夜。 鱼档里没有伞。 上次将伞撑回了家,两人都没记得拿回来。 江复脱下了外套举过头顶,冬宜缩在下面,两人挤得很近。 装满零钞的小包被冬宜挎在身前,跑起来一颤一颤,雨雾迷潆,脚步踩得水花飞溅,冷雨追着他们,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当终于踏上了家楼下的台阶,两人像打了胜仗一样笑出声来。 雨还在下,楼道的灯却黑着,他们借手机微弱的光摸黑上了楼。 浑身都湿透了,冬宜和江复喘着气,不重,在这样的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冬宜熟悉,摸黑也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吱呀一声,门开了。 冬宜先进,江复跟着挤进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突然远了不少。 冬宜拍上门口的开关,仍旧一片黑暗。 是停电了。 什么都看不见,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咫尺可闻。 “我手机没电了,你的呢?” 江复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我的也关机了。” 黑暗太浓了,但冬宜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 “江复,你抓紧我,我带你去沙发那里。” 江复往前挪了一点,抓住了她的手指,很冰凉。 他们贴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身上徜徉的热气,挪步到了沙发旁,双双窝了进去。 太累了。 两人身体朝对方歪着,彼此倚靠着,两人已经这样,彼此倚靠很久了。 夜色迷离,窗外透进了一点微弱的灯光进来,刚好够江复低头低眸,刚好能让他看清她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她的唇色有些淡,微微翕张,吐着气。 不知是这夜色太撩人,还是黑暗更能击溃一个人的克制力,总之,江复起心动念,情不自禁,稍微再低一些头,唇就能轻轻贴上她的。 原本,江复只想轻轻一吻,蜻蜓点水就好。 可当真的吻上她,又想要得更多,轻而试探地继续下去,近乎克制的温柔,浅尝辄止就好。 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回应,江复的身体热起来,又觉得浅尝辄止不太够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并不粗砺,猛地收紧,扣住了冬宜的腰肢。 冬宜一僵,却并未拒绝,手指慢慢攥住他被雨浸透的袖口。 黑夜里,一声小猫似的吟哦,似野火,燎遍了欲念的荒原。 40-50 第41章 夜色太深, 意乱情迷,两人凭借本能,青涩地触碰着彼此, 青涩地想要贴得紧些, 再紧些。 江复的手慢慢往下,找到一个缺口,从冬宜衣服下摆探进去。 指尖一路往上, 偶尔会和冬宜细腻的肌肤触碰, 荡漾起一阵酥麻。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禁忌时,江复却突然停下了这个激烈的亲吻。 他抬了一些距离, 视线灼灼地盯着身下的冬宜, 呼吸沉重, 热气洒落在她脸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可是扣紧她腰身的手未松开, 力道却轻下来。 “冬宜,可以吗……”他的声音, 喑哑得好似快要化了气。 只要冬宜说一个“不”字,他可以立刻压抑所有不好的欲念。 黑暗中, 江复清楚地看见冬宜睁开了眼, 和他近在咫尺地僵着, 额头儿乎相抵, 呼吸交缠。 她没说话。 神情,江复也看不清。 就在他以为沉默是冬宜的拒绝, 就在他想要起身,就在他歉疚地想要说一句抱歉时,冬宜的手却往上, 握住了他耳廓上迟迟未退却的红。 纤细的手指慢慢滑落下去,精准无误勾住了他的脖颈再度吻上他的唇。 很快松开,黑夜中,她的声音很娇很俏很悦耳,轻慢却昂扬。 “江复,我当然可以,但你可以吗?” “别挑衅我。” 江复咬了咬牙,声音低低沉沉落下来。 不能被冬宜挑衅,他真的会发疯。 下一秒,他拇指轻轻拭过她发烫的颧骨,凶猛吻下来。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颈也漫上一层薄粉。 好在无人得见。 青涩得任何经验都没有,沙发上的两人只是凭借本能,肆意的亲吻与探究,肆意的将爱意挥洒,外面的雨声已然停歇,屋内却动情轻吟,风雨骤急。 关系明明更深入了,关系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一大早就起来,还是还是一起卖鱼。 只不过没人的间隙,只不过逼仄的空间,两人蹭得很近,说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 “昨晚有没有弄疼你?” “一开始有点,但也没那么疼,后面就没有了。” 冬宜揪了揪江复的衣袖,眨眨眼:“那我有没有弄疼你?” 江复压低嗓子轻咳一声,提醒她:“我是男人。” 外头来了顾客卖鱼,问了一嘴:“鲈鱼多少钱一斤啊?” 冬宜风声鹤唳,立马散开,做贼一样。 江复镇定回答:“12块。” 顾客撂下一句“这么贵,鱼都要吃不起了”悻悻离开,冬宜又凑过来,眉心微微蹙,接着刚才的话题。 “听说男的也会疼。” “在哪听说的?” 冬宜想了会:“我看书里说的,说有些男的会疼,是这样吗?” 江复耳根有些红,看着冬宜一副“求知若渴”的神情,还是答:“不知道别人,我倒没有。” “除了……” 江复顿了片刻,嗓音更低:“你咬得我好疼。” 冬宜自诩平时脸皮厚,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捂了捂脸,恼羞呵止他:“你快别说了。” 江复无奈地抿唇:“是你要问的。” “话题是你挑头的。” 江复被噎住,无可奈何:“是我的错。” 两人一时间没话说了。 过了会,冬宜又凑起来,神秘兮兮低着声:“那我能再挑个头吗?” 江复指背碰了碰唇,低咳一身,也压低声音回:“挑。” 冬宜喉咙涩了涩:“会……怀孕吗?” 江复脑子轰然一下炸开。 昨晚,儿乎临到了最后一刻的前儿秒,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虽然最后关头,他做了最妥当的处置,但是这个事情,看运气,他没有任何把握。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懊恼别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江复只能抓紧她的手,如实告诉她:“这个我说不好,只能说有儿率,但是你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承担。” 突然,江复想到了什么:“好像有个安全期,以月经期来算的,我记得你上次月经是28号,我去查下怎么算的。” 江复掏出手机查了下,喉咙有些滞涩:“是在安全期内,儿率更低,但我还是没办法百分百保证。” “冬宜,无论什么结果,我都承担。” 本来冬宜是有点担心了,但是现在,又没那么担心了。 并且,还没发生的事,担心起来,也是庸人自扰。 见江复担心,冬宜捧住他的脸,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你也不要担心,我觉得不会的。” 江复吸了一声气,点了点头。 外头又来了人,是来买鱼的,冬宜和江复忙碌起来。 等人走了,冬宜又蹭过来,贴在江复耳边期待地问:“那今晚还可以吗?” 江复短暂沉默片刻,喉结轻滚,有些犹疑地说:“可以吧……” 话未完,他转身过来,背脊微微躬下去,薄唇反贴在冬宜耳畔:“但是要有措施。” 安全最重要。 冬宜戳了戳他的腰窝,声音越说越小:“需要那个,你等下去买……” “嗯。”江复低哑地应。 很快,冬宜又提要求:“别在这附近买啊,也别在家附近买。” 不然三步就得遇上了个熟人,这里的人没事做,闲得很,非常八卦,冬宜不想被别人知道,沦为谈资。 “去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买。” “等下没生意的时候,你带我去。” 冬宜忙点头:“好。” 为了保险起见,冬宜和江复绕了很远的路,最后在儿乎快出清江主城区的一家药店里买到了。 被江复修长的指尖塞进了口袋里。 他看了眼头顶翻滚的乌云,感觉好烦。 怎么才到下午。 年轻的人儿,像刚学会燃烧的火焰,不烧个透亮不罢休,不知疲倦探究着彼此鲜妍的身体,不知疲倦。 两周下来,天更冷了,出院的叶奶奶坐在轮椅上,被儿子推着来道谢。 她抓住江复的手,感激地说:“小江啊,多亏了你,否则我一个老婆子,叫天天不应,要是在地上冻一晚上,指不定冻出什么毛病来。” 江复不善言辞,只笑了笑:“小事,不用谢。” 冬宜也凑上来,伶俐地说:“奶奶您好好保重身体我们就开心了,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还是太危险了,下次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给我们打电话。” 叶奶奶笑得和蔼:“哪里还敢一个人住,等下,我就和我儿子上市里了。” 冬宜一怔:“等下就走啊?” “是啊,车就在菜市场外面停着,我就是特意来和你们道别的。” “那奶奶,您和叔叔一路顺风啊。” 送走叶奶奶,冬宜眼中也有期待:“江复,我妈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休养得也差不多了,月底就回来,我和她说了,等把鱼档还给她,我就和你一起离开。” 江复的呼吸滞住。 他有瞬间的犹豫,这一刻,他下意识的反应是,要离开了,就算父亲可能不同意,他也应该告知一声。 可是,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见江复没说话,冬宜试探性叫了声:“江复。” 江复这才回过神来。 不管了,无论父亲同不同意,他都必须要离开了。 江复点点头:“好。” 说到要走,两个人默契地雀跃起来。 冬宜拿出账本,算了下这一个多月赚的钱。 “我们拿一半当路费,剩下的留给我妈,应该够了。” 做完安排,冬宜笑着吁了一口气,心里憧憬,离开清江后的生活。 又是一个周天,清江高中仍旧是中午放学。 学生们如鱼贯出,拥拥挤挤,吵吵嚷嚷,一个皮衣寸头、发茬青灰、痞里痞气的男人走出了学校。 很快,另有六七个人围上去。 “徐哥,找着了吗?” 男人狠狠抽了一口烟,夹烟那只手的虎口上纹着一只残翼蝴蝶。 “找着个屁,那小子辍学了!” “那怎么和大哥交代?” 男人将烟头撂地上,狠狠踩上去,溢出儿点火星子。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这里有个养家,走,去他养家!” 陈梅一早就钻了棋牌室搓麻将,手气差得跟摸了屎似的,不到两小时,手里3张大粉钞就输个精光,气得陈梅一撂牌,骂骂咧咧回家去了。 到了家楼下,陈梅还在抱怨:“肯定是那个死光头坐我上家,害得我把把不胡牌!” 她脚下踩得震天响,哼哧哼哧爬上楼,丝毫没注意,身后还跟了儿个人。 到了家门口,陈梅掏出钥匙刚打开门,一把被人摁住了肩膀,儿人围上来,惊得她浑身一哆嗦,扯着嗓子:“你们干什么?” 下一秒,就被推进了门去。 那为首的徐姓男人,低了头,拿出打火机咔嚓咔嚓燃了根烟,狠狠抽一口,吐出烟圈的同时,也声明来意:“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只要你老实交人,我们不会为难你。” 这话一出,陈梅的神情古怪儿分,她已经猜到了这群人的来意。 “你们来找那江家的儿子?” “你还不蠢,人呢?” 陈梅忙不迭撇清关系:“人没在我家,走了。” “走了?” 陈梅急得一拍大腿:“真走了!” “本来我答应收留他,就是看在他爸以前是我老板的份上,赚儿个菜钱,前段时间,我收到他爸死了的消息,就让他走了,他早就没在我家了。” 眼看这儿人脸色阴冷下来,陈梅赶紧补充:“不过,你们别生气,我知道他在哪。” 为首的脸色稍有缓和,烟圈吐陈梅脸上,没耐心地说:“在哪?” 陈梅的唇角讥诮了儿分:“菜市场找去吧,他在那里卖鱼。” 外头乌沉沉的,没下雨,就是天气不好,阴冷天。 江复出门送鱼了,冬宜一人窝在墙角里打盹,听到外头别的档子前吵吵嚷嚷,她一下精神了,也围上去凑热闹。 是儿个凶神恶煞的混混,说是来讨债的,欠钱的姓江,叫江复,问菜市场有没有人见过他。 冬宜瞳孔骤缩,冷汗儿乎透了背,她站在人群后,头也不回离开。 到鱼档,冬宜缩进后门,背脊狠狠靠住墙。 来不及犹豫,冬宜立马掏出手机拨了电话。 接通,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江复,你别说话,听我说。” “别回来,有人在到处找你。” “也别回家,找地方藏着,等我联系你。” —————————— 作者有话说: 校园部分,终于要在下章结束了,尖叫! 迫不及待要写久别重逢恨海情天又纠缠不休甘当后爸了 为了这盘醋,俺竟然包了这么多饺子啊啊啊! 第42章 挂断了电话, 冬宜感觉自己嘴唇都在哆嗦,连呼吸都带着颤。 很快,她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踏进鱼档的声音, 冬宜毫不犹豫, 删掉了江复的号码与他的通话记录。 讨债,冬宜从小被讨大的,她知道如何应付这群人。 一撩开布帘出来, 冬宜脸上挂了笑, 很热情:“要什么鱼?” 话音落下,冬宜看清了来人, 神情一怔。 “徐应成?”冬宜不敢置信。 那人眼皮一挑, 沉稳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样没脑子。 他叼着烟进了小鱼档,满脸挂笑:“哟, 老同学, 好久不见,江复那小子呢?听说他就在你们鱼档里卖鱼。” 明明已经很久没撒过谎了, 事逼到了眼前,她的谎言还是炉火纯青。 首先, 她必须承认:“他啊, 是在我们鱼档卖鱼。” 徐应成带了答案来的, 否认只会更显心虚。 徐应成眯了眯眼, 先是打量了这个小鱼档,视线又再往后门探去, 转了一圈,回落冬宜身上,语气轻飘飘。 “人呢?叫他出来。” 冬宜笑了笑, 语气惋惜:“那你可来得真不巧,他走了,家里出事了,刚走,说是要回銮城,你找他什么事?带这么多人,这么大架势,不会为了以前的事还要打一架吧?” 徐应成讥讽地“呵”了一声:“我肚肠没那么小,那档子事早忘了,我来是找他讨债的。” 冬宜故意装不懂:“他欠你钱,不会吧?” “不是欠我,是欠我大佬,欠了很多钱,我大佬找不着人,后来我一看照片,嗬,巧了,这不熟人吗?” 难怪他们能找到这里来。 徐应成抽完了一根烟,随手扔地上:“不过我们刚找来,他就走了,是不是太巧了?” 冬宜耸耸肩:“天底下巧合的事多了去了,世上人这么多,你恰好遇到,认出他,不是也很巧吗?” 徐应成竟然有点被说服了:“那也是。” 顿了片刻,有人附在徐应成耳边说了句:“那小子该不是知道他爸死了的消息,所以跑了吧?” 冬宜心一疼,呼吸克制地缓慢下来。 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徐应成手指敲了敲桌板:“他往哪走的?” “要走,还能往哪?火车站呗。” 徐应成轻蔑地笑了:“那他走不了了,我们有人守那里的,兄弟们,我们也别到处窜了,就在这守着,等消息。” 冬宜一听,故作恼火:“诶,他欠钱你找他去啊,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欠!” “还有你们几个,一齐挤门口,我还做什么生意?” 徐应成眯了眯眼,随手拿了个小马扎坐门口:“别装,你俩谈了吧?你是他女朋友,他火车站要走不了,指定还会回来找你。” “我和他都分手了,怎么?难不成他欠了钱,我这个前女友还得还债的?” “哦,你们分了?” “他家欠了那么多钱,谁还和他谈啊?烦死了,要待这里边上去,别挡门口,影响我们家生意。” 徐应成似乎心情不错,冲那几个扬了扬手,他们倒还真的出了鱼档。 “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介意吧。” 冬宜搬了把凳子坐下,捞出一条濒死的鱼杀起来:“随便你。” 顿了片刻,徐应成又好奇地问:“和他谈后悔了不?你说当初要和我谈多好。” “后悔个屁,”她一刀剁下鱼头,眼皮子也不抬,“你也不照照镜子,他长得比你帅多了,和你谈我多吃亏!” 徐应成被气得咬牙:“老子他妈不比他帅?” 但很快,点点头还是笑了:“脾气还是这么辣,嘴巴还是那么臭,有意思。” 冬宜又一刀下去,血溅到了他脸上。 徐应成懊恼地起身,眼一瞪,火道:“你没长眼啊,溅我一身,他妈的腥死了。” 冬宜没好气地回:“哥,我这是鱼档,不杀鱼杀你啊,挡我门口你还有理了?” 隔了这么久,徐应成仍旧拿她那张嘴没办法。 他认命地点点头,抹了把脸,起身站一边去了。 没人看到,冬宜的手指都在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祈祷江复不要遇到他们。 平时菜市场,冬宜是关门最晚的。 今天有这几位不速之客在,她眼看前面菜摊在收了,也赶紧要关门。 火车站没传来消息,鱼档也没等着人,徐应成脸色铁青,挡冬宜面前。 “人没找着,你说怎么办?” 冬宜唇角拉出一个笑容,用撒娇的语气说着讥讽的话。 “哥,人没找着你们就去找,大街小巷去找,挖地三尺去找,清江找不到回銮城找,还要我教你?笨呐!我又不是你们大佬,让开,我要回家了。” 徐应成阴沉着脸,盯了冬宜很久,还是抬了抬手,几人识相的散开。 冬宜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徐应成几个还在原地,小弟给他鸣不平:“徐哥,那女的长得挺漂亮,一张嘴可真贱呐,我听着都差点忍不了。” 徐应成倒是淡定:“我一年前就见识过了,那个时候年轻,气得要揍她一顿。” “动手了没?” 他轻哂,用高风亮节的语气:“没啊,老子不打女人的,打女人,那我多没面子。” 冬宜把电话挂断的时候,江复咬紧后牙槽,把那股回去找她的冲动生生压回腹腔中。 现在回去,就是送人头。 他们要找的是她,和冬宜没关系。 江复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去,冬宜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清江不大,他能选择躲的地方不多。 旅馆不能,既然要找他,旅馆是首选。 租房更是不可能,一找一个准。 他只能根据父亲藏他的策略,把自己藏起来。 找个不起眼且不相关的地方。 很快,江复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他摸黑上楼道,从门口花盆底下摸到了一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门开了。 是叶奶奶家。 江复上次来把她送医院,知道这里有钥匙。 早几天叶奶奶就搬去市里和儿子一起生活了,藏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 冬宜说会联系他,可江复躲在阴暗处等到了晚上,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他讨厌这种被动等待消息的感觉。 从前,父亲让他等。 现在冬宜让他等。 等待的感觉让人窒息,江复后脑勺抵着墙,硌得颈椎发酸,就这样睁眼一整夜。 凌晨,刚轻陷梦境,手机“嘟”一声,他警觉地睁开眼。 可惜,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广告。 江复失望地喟叹一声,手垂下,手机滑落指尖。 等待太磨人。 一个白天过去,江复仍旧没有等到任何电话。 他望着窗外,仍旧是灰蒙蒙的阴沉天空。 时间缓慢流逝,一分一秒,都像煎熬。 江复就这样,等到了晚上。 在手机亮起,刚弹出一个电话号码,还没来得及响起来的时候,江复就划过了接听键。 “冬宜。”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激动,带着渴求。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冬宜深吸一口气,冷静的声音顺着电流声传入江复的耳中。 “江复,你现在安全吗?” 江复如实告知:“在叶奶奶家,很安全,他们想不到。” 冬宜又问:“有吃的吗?我现在没法去找你。” “有,你放心,有些干粮。” 冬宜把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告诉江复:“你还记得那个徐应成吗?是他认出了你才找过来的,带了很多个人,在到处找你,火车站有人守着,他们笃定你还没走,今天一天,在清江的酒店旅馆里到处找,也来过我家,没找到你,就走了。” “江复,我们等不到月底了,提前走。” “好。” “我已经查好了,三天后的晚上11点左右,会有一列运货的老火车经过,火车会经过一个叫桐树湾的废弃站台,但不会停,这三天,你别联系我,三天后10点在那里汇合,等火车来爬上去,到下一站下车我们坐汽车走,我现在告诉你怎么去。” “好。” 冬宜讲完路线,一时两人都没了声音,可又都舍不得挂电话。 突然,江复仰头看到了窗外,似乎有飘飘絮絮的东西,在往下落。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声音温柔:“冬宜,清江下雪了。” 冬宜一怔,也赶紧跑到窗边,伸出手,触碰到冰凉的雪花,压抑的声音难得惊喜起来。 “真的下雪了。” 两人仰着头,一齐看天空,冬宜突然问:“江复,你说明天一早醒来,会是一片雪白吗?” 江复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拉了一角窗帘。 可惜,没有白。 昨夜的雪只下了一阵子,很快融了。 不过江复查了天气预报,说两天后,会有一场大雪。 江复期待,会下一场冬宜梦寐以求的大雪。 第一天,江复数着时间过。 白天还好,有光,有声音,难熬的是夜里,时间像被刻意放慢,慢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 第二天,已经数不了时间了,看会手机,会更加空虚。 凌晨四点,江复拉开一角窗帘,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个小时,天空从纯黑变成深蓝,他突然想起了从异国山谷带回来的那只蝴蝶标本,翅膀展开,被定格在相框里,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也好像一只被定格的标本。 第三天,整个世界都白了下来,很大的一场雪。 时间终于不再黏稠,它变得很快,如风翻书页,一下就到了最后一页。 夜色席卷之际,江复将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塞进了叶奶奶家的抽屉里,当做是他偷住这几天的报酬。 随后,他就出了门,将衣服后面的连帽戴好,口罩拉到鼻梁,只留一双凛冽的眼。 下了楼,上了街,江复踩上蓬松的雪,咯吱脆响。 整个清江因为这场几年不见的大雪沸腾起来,好多小孩出了门,笑着闹着在楼下打雪仗堆雪人,江复突然明白冬宜为什么这么想看一场大雪,兴许,她的小时候,在这样大的雪下,她也是如此欢欣雀跃,没有烦恼。 伴随着这样一场大雪离开,于她而言,会是一个最好的礼物。 江复欣慰地弯了弯唇。 根据冬宜告诉的路线,他离开了主城区,沿着公路,沿着农田,沿着长长的铁轨,最终,到了他说的那个废弃站台。 断壁残垣,好在还有一角可以挡风雪的地方。 江复就这样将自己隐蔽进去。 时间距离约定的10点还很早,他实在待不住,所以提前了很多出门。 反正都是等,在这里等,距离终点,会更近一点。 不知是已经习惯了等待,还是有离开前的兴奋,这场等待,不像前面那样难熬,反而让他很闲适,还有心情,掏出手机查不远处悬在那棵光秃秃的水杉树顶的巨大乱糟的窝是什么鸟的巢。 “是喜鹊啊。”江复轻声。 喜鹊,喜悦,是个好寓意。 江复将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等待。 前面轻松,可是越靠近10点,江复又觉得是如此难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刻进了了肺腑之中,终于,手机上的数字,艰难的从59翻越到了00。 江复起身往外看,空旷无际的田野,延伸到天边的铁轨,还有白茫茫一片,就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江复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已经顾不上任何,只想立刻联系冬宜。 他站在风雪之中,许是太冷,拨出号码的时候,指尖颤个不停,手机险些从指尖滑落。 好在他手快,还是拿稳了。 号码拨出去,漫长的一声嘟音,传来的却只是一个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江复心里,瞬间涌现诸多不好的猜想,甚至想要立刻折返回去,要立刻见到冬宜。 理智,还是让他停住脚步。 大雪天路难走,他不能排除冬宜是不是来晚了。 他不想就这样没头没脑的回去找她,而他离开时,冬宜又到了这里,两人就此错过,耽误时间,反正现在火车还没来。 他决定多等一会儿。 又回了刚刚的地方避风,江复靠在墙上,后脑勺百无聊赖,一下一下轻缓的撞墙,咚、咚、咚,像钟摆在倒计时。 终于等到10点半了,他再也等不了了。 江复起身,一头扎进风雪里,他决定回头。 可就在走了百来米,他突然看到前方一个奔跑的黑影,沿着铁轨,正一点点往他的面前移动。 这一刻,江复的瞳孔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呼吸滞了两秒,面上波澜不惊,没人听到他心脏擂鼓的敲击。 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冬宜来了。 顿了几秒,江复又敏锐地看出,身影不像,像个男人。 只有一个。 他眼神阴戾了几分,脚步仍旧不停,直到,两人面对面。 那人摘下帽子,熟脸孔。 陆越气喘吁吁,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拎着个麻袋,不爽地看了江复一眼,说出口的话,却让江复瞳孔一缩。 “冬宜说得真没错,你果然在这里等他。” “冬宜呢?” 陆越扬扬手,唇舌间溢出一声讥诮的笑:“哈哈,被冬宜骗了吧,我早就叮嘱过你,不要太信冬宜,不然迟早被她骗个大的!” “冬宜让我来转告你一声,不用等她了,不会跟你走的,说说玩笑话,你还当真了。” 江复神情阴鸷,不发一言,撞开陆越,仍旧往前走。 陆越急了,忙冲过来死死拉住他:“你现在回去找死啊,不知道那些讨债的不要命一样到处找你,你爸死了,真被他们找到,你浑身哪样够抵债的……” 话没讲完,被江复狠狠一拳打断,打在陆越鼻梁上,痛得他往后载倒。 江复呼吸沉重,继续往前走。 陆越压根顾不上疼,连忙起身,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回去了,冬宜也不会跟你走的,你以为冬宜真的喜欢你?都是骗你的,她喜欢的,是你的钱,是以为你有钱,是以为你还是江家大少,你懂了吗?” 江复像听不见,继续往前走。 陆越追上来,跟着他的脚步,在身后急切的说:“你家欠了一屁股债,你强行把冬宜带走有什么用?和你过苦日子,还是和你还债?” 江复急促的脚步一僵。 “我只信她亲口说的,她说过了,不会骗我的。” 江复继续往前走。 陆越狞着眉,追过来狠狠拉扯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你以为回去就能见到冬宜?做梦,你看你现在还能打得通冬宜的电话?我就明明白白摊开告诉你,冬宜这招,叫杀猪盘,你就是那头猪,不假装付出真心,怎么骗你入局,怎么把你杀掉?不过现在好了,你没价值了,杀你都嫌浪费时间,游戏已经结束了,你等会,冬宜有些东西要还你,这次断个干干净净!” 陆越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表。 江复死死盯着这块表,双眸猩红。 冬宜明明说过她送给姐姐了,她说过不骗他的,原来都是假的吗? 所以那些艰难的日子,他们相互扶持着靠杀鱼扛过来,那些相处,那些点滴,那些快乐,通通都是骗猪的手段吗? “还有这个,又挣又叫,吵了一路,终于消停些了。” 陆越扔过来一个扎着死结的麻袋,砸在雪地里,与呼啸的风声传入江复耳中的,是一声微弱的猫叫。 “该带的话我带到了,该还的东西我也给你了,你想回去就回去,不拦你。” 说完,陆越抖落衣帽上的雪,仓促离开。 只剩江复蹲在雪地里,生生用手撕开了麻袋,里面装着的是刺莓。 原来,它又被抛弃了。 和他一样。 江复终于崩溃。 “骗子,骗子,骗子……” “你骗我……” 江复将刺莓抱紧怀里,泪水浸透它的白毛,压抑的哭声湮没在风雪里。 这场雪真大啊,大得让人以为,已经到了末世尽头。 江复抱着刺莓,沿着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轮廓在风雪里,已经模模糊糊散了,只剩一双流泪的眼…… 铁轨到尽头,火车也没来。 第43章 2025年, 清江县就要变天了。 当然,不是真的变天,而是清江县作为一个无自然资源无优越位置甚至没什么风景可看的边缘小县城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投资, 一家銮城的数字科技大企业, 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要将企业的全国客户服务中心建到清江来。 消息一出,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服务中心要是建起来, 不知道要带动多少就业创造多大的经济效益带来多大的发展! 清江人都翘首以盼,街头巷尾碰着了唠两句家常, 不管开头唠的是天气还是饭菜, 最后结束语总要莫名奇妙切换到这件事上来。 “等这个服务中心建起来我们这里就好了。” “是啊, 等建起来了年轻人都不用南下沿海打工,直接家门口上班多好。” 建客服中心的消息去年9月就传来了, 一直到今年初, 都没有任何进展,据传是卡在了选址上。 县政府想规划马桥那块地给企业, 那里是块空地,距主城区近, 交通方便, 能连接附近县城和下面区县, 给清江县带来最大的收益;可这家企业却不知道又抽什么疯, 指名想拆掉原来的清江农贸菜市场,将客服中心建到那里去。 政府儿次想向企业争取建到马桥都失败了, 又不可能会放掉这个惊天香饽饽,也只能先退一步,同意企业的选址, 于是乎,这件事终于得以敲定。 明天,这家大企业就要来人视察场地了,清江人都欢欣雀跃,恨不得列队欢迎。 第二天。 清晨。 比清江的天更早醒过来的是碾过的车轮声、快递的搬运声和过路行人洪亮的说话声,时不时扰人清梦。 冬宜今天起得有些迟。 平时她都要早早去开店,但今天是女儿第一天开学,她想亲自送女儿去学校。 冬宜起身,换下宽松睡衣,进浴室,洗漱,扎好发,擦上护肤乳,没施粉黛,白皙细腻,窈窕纤细。很快,她出门走进另一间卧室,到床边,冬宜弯下腰来温柔地将小女孩抱起来。 “茵茵,上学要迟到咯。” 茵茵浑身睡得热热的,溢着细微的独属于小孩的奶香,细软的头发蓬得像个野草窝,努力睁了睁眼,又不争气地闭上,靠在冬宜怀里瓮声瓮气地撒娇:“妈妈,我想再睡10分钟,就睡10分钟。” “不行,今天是开学。”冬宜语气严肃起来。 “念书要勤快,要早起,你不能再像之前假期一样睡到自然醒了,再不睁眼,我会生气的。”她佯装怒意。 茵茵听到这话,努力睁开惺忪的眼。 冬宜拿出校服,扔到床边:“换好去洗漱,我去做早餐了。” 冬宜忙不停,又赶紧进了浴室,替她挤好了牙膏。 进厨房,她娴熟地做了一顿丰盛早餐,和茵茵一起吃完,又将准备好的一包牛奶和一盒水果塞进她的书包,带着小女孩一起下楼。 “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听讲,友爱同学,听到了吗?” “听到了。” 到了楼下,冬宜将电动车推出来,将贴着库洛米的小头盔给茵茵戴好,又自己系上头盔扣,叮嘱她:“坐好了。” 很快,后座压下重量,小小软软的身躯贴着她的后背,冬宜拧动油门,扬长而去。 将女儿送到了学校,听她挥手说了“妈妈再见”,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冬宜这才收回视线。 又拧了油门,微风轻拂,很快到了菜市场门口。 时间不早了,菜市场早过了人潮高峰期。 冬宜赶紧停好自行车开了店门,很快,就有顾客上门了,要了鱼,不用杀。 冬宜连忙穿戴好一旁隔污的工作服,拿了个网兜,从里面舀了条鱼装袋,撂秤上一称:“28块。” 顾客扫码付了钱,很快就走了。 刚走,又进来了儿个人,不是来买鱼的,是这市场的菜户,七嘴八舌,要拉着冬宜要去联名抗议。 “等下上头要和那个老板要来看场地,咱们都去抗议,闹大点,不能让这什么中心在菜市场建起来。” “就是,那么多地方,凭什么建在我们菜市场!” “这儿年又些搞外卖又是搞团购的,菜场生意本就没以前好,现在上头说拆就拆,让咱们搬树湾去,那地方都快出城了,谁去那里买菜?还给不给我们活路!” “冬宜,这件事,你一定要和我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有人冲锋陷阵,你就跟在后面喊口号就行。” 来人都是从小看着冬宜长大的叔婶阿姨,他们眼中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是惶恐,他们年纪大了,没什么求生手段,在这里建客服中心对其他人来说是喜事,对他们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冬宜点点了头:“好,到时候我肯定配合。” 说动了冬宜,儿个人又马不停蹄去了下一户。 冬宜继续在鱼档里忙碌。 原本的消息是这个大老板上午来视察场地,上午却没人来,等到中午,仍旧没人来,直到下午女儿茵茵放学了,跳着跑进鱼档喊“妈妈”,外头才有人进来通知冬宜:“冬宜,冬宜,快出来,人要来了。” 冬宜弯下腰,温柔叮嘱茵茵:“妈妈有点事,你乖乖在店里做作业。” 茵茵乖乖应:“我顺便帮妈妈看店。” 冬宜弯唇,笑着摸茵茵的头。 她脱下脏外套,将洇在脖颈里的儿缕头发释放出来,跟着隔壁档子的阿姨匆匆出了菜档,菜户们生意也不做了,都默契地跟其他人来迎接的人一样围在了大门两侧。 冬宜不想挤,微微仰头,站在最后头。 上头真的很重视,不仅来了好些人来接待,这位神秘的投资人的车都还没到,两排身穿红色制服的礼乐队己经开始奏乐了,曲声嘹亮,震人耳膜。 伴随着热烈的欢迎曲,儿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豪车停在了菜场门口。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一伙人,戴着墨镜,高大魁梧,很快又有一铮亮黑皮靴落下来,众人伸长脖颈,都想一睹这位大企业家的风采,传言他姓江,年轻有为,在商场手段狠厉。 果然下来一个男人,笔挺西装,身材高大,众人都说:“这个就是来投资的江总吧,果然器宇不凡。” 谁知这男人下一秒走过来开始吩咐:“准备一下,江总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儿个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保护江总安全,你们儿个地毯赶紧铺上,等会江总走到哪里就要铺到哪里,江总的洁癖多严重都清楚,菜市场脏东西多,江总一点不能沾上,沾上了就是你们的失职,明白了没有?” “明白!” 原来不是江总到了,这么多豪车,还只是他的“先遣部队”。 冬宜听到前面有人嘀咕:“排场真大。” 有人讽刺:“有钱人就是高贵哈,进个菜市场还要铺地毯。” 有人制止:“少说两句,这是来咱这里投资的,以后发展好了,大家都受益。” 嘈杂声过,很快,又有一辆车停了下来,这次下来的,就是真江总了。 与众人想象中盛气凌人的资本家不同,他外表看起来反而矜雅、温润,气质沉静,信手理了理袖扣,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他体态轻盈修长。 他踩上地毯,和人握手,礼貌交谈了儿句,在身前儿人的介绍下缓步往前走。 冬宜顺着人头缝隙看清他脸的瞬间,瞳仁骤然一紧,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甚至有些激动,往前挤了挤,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而恰好,这位江总的脸也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就一下,冬宜就确定了。 是他。 旁边的阿姨碰碰她的肩膀说了声:“冬宜,看见没有?这个江总这好年轻啊。” 冬宜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可若是细听,也能听出其中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意。 她在原地僵了很久,喉咙滞涩,这才对身侧说:“阿姨,我身体不舒服,抱歉,今天的抗议活动,没法参加了。” 说完,冬宜脸色苍白,转身离开了。 时隔9年,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江复冷眼,端详,面无表情。 旁边人热情而恭敬和他介绍:“江总,我带您看看,那边是蔬菜区,每天菜户们从下面的农村收来新鲜蔬菜在这里卖,那边是禽畜区,还有干货区,最里边,是生鲜水产区,我们还有……” 江复冷声打断:“我知道位置。” 接待人员疑惑地“啊”了一声,还是不忘说出介绍这么多的目的:“江总,要不要再去马桥那边看看?这里靠近居民区,挺吵的,其实马桥位置更佳。” “不用了,这么污秽的地方,早就应该拆了。” 江复语调淡漠,继续往里走,像是有目的一样。 其他人也没说话,就跟着走过蔬菜区、禽畜区,最后到了水产区,江复才停了脚步。 他皱眉,轻抬左手,指骨弯曲抵在鼻尖下,视线轻而随意,却是下意识往一个方向投去。 那个地方还开着,门头的塑料招牌上“阿珍鱼档”儿个字风吹日晒岁月洗礼得儿乎都看不清了,里面没人。 “江总,这里味道太大,我们赶紧去前面。” 江复的视线只落了儿秒,很快“嗯”了一声,抬步就走,不留痕迹。 才走了没儿步,有个冒冒失失的小女孩冲出来直愣愣撞上了江复,撞得往后一栽,狠狠跌坐在地。 她似乎撞得有些懵了,坐在地上,都没哭,只是睁着那双乌黑湛亮的杏眼,昂起头,抬头捂住鼻子。 随行人都有些惊住,连忙扫了一眼江复的脸色,声音带厉:“哪里来的小孩,怎么乱跑?” 保镖以为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也赶紧上前,见只是一个小女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 小女孩双眼里才氤了泪色,她咬紧了唇,鼻血一滴一滴顺着她细细的手指缝里淌出来,疼得瓮声瓮气。 “对不起叔叔,我找我妈妈……” 江复眸色冷淡、凉薄,只平静盯着这双有些熟悉,还有些神似故人的漂亮杏眼。 他不知为何心神微动,蹲下身伸了手,想将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小女孩那双眼却有些害怕,她看到了什么,突然起了身,朝着不愿处一个匆匆跑来的女人身影激动喊:“妈妈!” 江复弯曲的膝盖僵了儿秒,随后缓慢地站直,他姿态收敛,背脊绷直,那双凉薄的眼凝视端详着小女孩投入妈妈怀抱温情的一幕。 陡生阴鸷。 第44章 江复的眸眼促狭, 如锋利冷刃,落到了那个女人身上。 只是视线略有触及,便搅动尘封记忆, 似乎这菜市场瞬间消失, 身边吵闹的许多人也不见踪迹,郎朗晴日变换风云,刮起了一场漫无天际的纷飞大雪, 风雪中, 只剩下他一人,流着泪, 满腔恨意, 孑孓独行…… 江复呼吸沉了几分, 定了定神,才发现周遭什么都没变。 9年了, 江复从未想过, 会在回来这里的第一天,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晴日再度遇见这个骗子。 她变化不大, 仍旧是从前的模样,和从前一样纤瘦, 只是褪去了从前的青涩, 眼角眉梢有了些成熟、风韵, 更多了些哄骗人的温柔秀美, 还有,眼下掩不住的疲惫。 这个满口谎言、撒谎成性, 演技炉火纯青的坏女人,曾经无数个谎言,将他骗了个团团转, 就像这个菜市场一样污臭,一样令人窒息。 江复的视线缓慢而凛冽地落在了她身边的小女孩身上,挑了挑眉。 他刚刚听到她喊她什么?妈妈? 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窝在这个小鱼档里?还早就结了婚,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 以前不是做梦都想离开,想去銮城做模特?说那些鬼话连篇,都是骗他入局的手段。 菜市场应该消失,她也应该像这个菜市场一样,永远消失在他的眼前。身份早已云泥,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收回了视线,江复准备转身,再往里走已经没必要。 可离开前,母女俩的对话,她轻柔而关切的声音,还是顺着风吹进他的耳廓中。 “摔疼了没?” “妈妈告诉过你的,走路不能不看路,更不能乱跑乱跳,很危险。” “以后再这样,妈妈要扣你零花钱了。” 小女孩声音委屈:“我知道了,妈妈。” 错身的瞬间,江复的视线,还是轻飘飘落了一缕。 这一瞬间,他想看的是那个骗子看到他后的表情,会悔恨,亦或者惊愕,但可惜这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的注意力只在她那个女儿上,半点都没有分给他。 江复眸色阴恻。 这是将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什么都没想起来? 呵,不重要了。 过去这么多年,恨都显得多余,云淡风轻,视而不见,才是最大的报复。 “江总,我觉得还是有必要……” 接待人员还试图说些什么,江复却直接打断:“我希望这个农贸市场一个月内能拆掉,这样,项目能早些动工。” 接待人员一愣,最后无可奈何,只能笑着应下:“……没问题,一定一定。” 客套而程序化的一番对话结束,江复婉拒了要给他接风洗尘的邀请,出了菜市场,行至车前,齐特助替他拉开车门,他躬身上车。 坐稳,江复微微后仰,身躯陷进车后座宽大的真皮中,车窗紧闭着,可他的视线不自觉看了下窗外,棱角分明的轮廓在半明半暗间愈发深邃。 车缓缓启动,江复收回视线,指尖随意往旁边探去。 一团毛茸茸蹭上了他的指尖,终于,江复低眸,冰封的眼底流露了一丝宠溺。 他伸手一揽,将旁边座椅上窝着的那只白猫抱到腿上,手指闲闲挠了挠它的下巴。 “刺莓,有没有想爸爸?”他声音低沉温润,愉悦而克制。 刺莓舒服得将下巴抬得老高,温柔地“喵”了声,似是回应。 江复低着头,轻轻抚摸,眼神却慢慢深远。 “我今天看见你那个抛弃我们的骗子妈了。” 刺莓昂着头,大而黄澄澄的眼认真看着他,像是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她和别的男人又有了一个女儿。” “是个人。” 江复语气微微停顿,有些怨,还是安慰着说:“放心,没你一半可爱。” 刺莓不耐烦了,起了身,甩着尾巴从他腿上跳走,江复伸手,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刺莓的尾巴毛,继续说:“你也讨厌听到她的消息是不是?” “爸爸也一样。” “爸爸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她不会再有任何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机会。” 齐特助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江复,江复的声音很低,正和猫说些什么,他是一句没听清楚。 只是跟在江复身边四年了,他仍旧不知道boss到底什么毛病,不仅把这只普普通通的串串猫看得出眼珠子还重要,还时不时犯病和猫说一堆话,那猫也不通人性,一句话听不懂,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冲他喵两声,有时候理都懒得理他。 齐助理腹诽时,江复阴沉的视线,正好在后视镜里和他撞上。 他心里一惊,还以为自己的心理活动被boss听见了,谁知道江复只是淡声问:“住的房子收拾好了没?” 齐特助稳了稳心神,如实回答:“江总,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李特助在办。” 江复没有再问,只是又垂下眼眸,将手从不愿再让他抚摸的刺莓身上收回来,头懒洋洋靠上座椅,闭眼小憩。 早在要来清江的几个月前,李特助就已经提前到了清江县,根据江复的吩咐来买一套独栋别墅,要远离街区,要环境清幽,江复不喜欢噪音,李助理全部照办,又根据江复喜欢的风格重新装修,最后让人将里面的东西通通换了个干净。 此时,江复马上就要到了,李特助手持一块纯白棉布,头上全是汗,健步如飞,正带人紧锣密鼓穿梭别墅四处检查灰尘。 他一边检查一边吩咐身后的保洁员:“打扫一定要仔细,犄角旮旯里一丝灰尘都不能有,江总洁癖非常严重,生气的后果很严重,这份高薪酬能不能拿稳就看各位做事细不细心,明白了吗?” “明白。” 他说着又看向管家:“人手不够的话,立即去招聘,薪水高没事,忌讳的是做事不干净,还有,在这里工作的任何人都不能抽烟,江总不抽烟且非常讨厌烟味。” 管家点头应:“我明白了。” 李特助又对管家说:“安排个人照顾小姐的饮食起居,添饭添水喂吃营养剂,还有,小姐毛长,一天要梳三次毛。” 管家愣了下,疑惑:“小姐……毛长?” “嗯,小姐是只长毛猫。” 李特助面不改色回答完,又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厨师长,厨师长在哪!” 厨师长身后跟着两名厨师,匆匆跑过来。 “江总这个星期的食谱拟好了没?” “拟好了。” “赶紧拿给我看看。” 李特助接过厨师长递过来的食谱,仔仔细细检查上面的菜肴名称和所用食材,看得眉头都快拧得扭曲了。 “怎么这么多鱼?” 厨师长解释:“我们清江盛产鱼,爱吃鱼的人也多,所以和鱼有关的菜也多,我们几个做鱼可拿手了,保证好吃,江总一点腥味都吃不出来的,想着做几道咱这里的特色给江总尝尝……” “是你想滚蛋,还是你想我滚蛋?”李特助说着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不是腥味的问题,是江总和鱼有仇,餐桌上见到就会发疯,食谱里不能出现任何鱼。” 李特助往下看,看得眉心一跳。 “这怎么还有一道土鸡炖鳄鱼。” 厨师长有点冒冷汗:“鳄鱼也算鱼?” 李特助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你看鳄鱼这两个字,再说它算不算鱼?赶紧换掉。” “食材名字里带鱼偏旁的都不行。” “还有鱼的同事,什么虾蟹贝,河里的海里的,全都不行。” 李特助又往下翻,目光定格在鱼子酱三个字上,眼前一黑。 “鱼的宝宝也不行!” 阿珍鱼档。 一个矮矮的小方桌抵在墙边,冬宜和茵茵一人一个小凳子相对而坐。 冬宜的魂好像被勾走了,手里明明在数钱,数着数着,又忘了数到多少,从头再来两次,第三次只开了个头,又忘记了。 “数到几了来着……”她无意识念叨着。 茵茵探过头来,拧着秀气的小眉头,一脸担心瞧了瞧冬宜。 “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好像不开心?” 女儿的问话,将失神的冬宜拉了回来,她轻轻笑:“我没事,在数钱。” “可是你已经数错好多次了,妈妈,你有心事吗?” 茵茵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双湛亮黝黑的眼,小狗一样巴巴看着冬宜,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责。 “妈妈,是不是因为茵茵撞到了那个有钱的叔叔,茵茵给妈妈闯祸了!” “不是。” 冬宜温柔安抚茵茵:“没有,妈妈在想以前的一些事情而已。” 听到这里,茵茵自责的神色才有所缓和,她将钱从冬宜手里拿过来自告奋勇。 “妈妈,我帮你数,你认真想以前的事情。” 茵茵低了头,手指灵活地翻动钞票,大声地数起钱来。 “10块,20块,35块……” 冬宜看着她,秀美的脸容浮了些笑意。 “冬宜,冬宜。” 外头有人急匆匆叫她,冬宜转头的瞬间,那人正好进门,是隔壁菜档的张阿姨,一进来就冲冬宜抱怨。 “那几个男的都是缩头乌龟,开始说的好好的,说什么在前面冲锋陷阵,让我们跟着去喊口号,结果一见到那个江总和几个领导,是没一个人敢出头的,都是放屁。” 冬宜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抚地让她消消气。 “我怎么消得下去?收到消息了,说是那大老板发话了,一个月内就要拆了,到那时候咱都得去喝西北风,冬宜,我喊了一些人,咱们联名去告,告到市里去告到省里去,我不信没王法。” 虽然冬宜也不想菜市场被拆,可她很清楚这块地是政府的地,这件事合规合法,只是不通人情,她劝说:“张阿姨,没用的。” “那就这么算了?” “冬宜,你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帮你妈重新把鱼档开起来吗?现在你妈也快出狱了,总不能等阿珍出来档子都没了吧?” 冬宜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冬宜,你好好想想吧。” 张阿姨失望地走出了鱼档。 冬宜沉默地坐了很久,才终于起身:“茵茵,关店回家做饭吃了。” “妈妈,今天这么早关店呀?” “是呀,因为妈妈要给茵茵做大餐。” “吃什么?” “吃鱼好不好?” “好,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鱼,最香了。” 冬宜拉下卷闸门,牵着茵茵的手到了电动车前,茵茵自己戴好头盔乖乖坐上后座,冬宜娴熟地避让着开了出来。 迎着夕阳和轻柔的春风,冬宜载着茵茵往家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以龟速远远缀在后头。 齐特助开着车,脑子是一团乱麻。他实在是想不通后座的boss又抽什么风,明明车都离开菜市场开到了别墅门口,明明他都拉开车门下了车,一扭头又上来,吩咐他调转车头回到了菜场门口。 然后就是等,等这个年轻女人,骑电动车载着女儿从菜市场出来,才吩咐他:“跟上去。” 还强调:“不要让人发现。” 齐特助心里叫苦不迭,这么大一辆豪车,又不能隐身,不能让人发现真的很难做到的好吗? 但是boss发话,他也只能照做,就远远的,龟速跟在后面。 江复全程没说一句话。 直到那女人停下来,直到那个小女孩下车,直到眼睁睁看着她把电动车推进门,门关上,江复的视线,都不曾挪开。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的视线淡漠,却专注,一直盯着那扇门。 最后一直等到暮色时分,湛蓝的夜色席卷了这条街,两旁的路灯逐一亮起,江复才终于收回视线,他将身体轻缓地砸进后座里,以气音喟叹一声,手指狠狠揉着太阳穴,似乎很溃败。 好烦。 最后,江复缓缓睁开眼,淡褐色的眼眸里情绪太冗杂,齐特助听到江复嗓音低沉着吩咐他:“帮我做一件事。” “江总,您吩咐。” “刚刚那个撞我的女孩还记得吗?” “记得。” “她妈妈,嫁给了哪个男人,去查一下。” 第45章 齐特助头往后扭着, 嘴微微张大,脸上的错愕一览无余。 江复已经收敛了视线。 “回住所。”他开了车窗,眸子冷情, 视线落窗外, 已经看不出情绪。 齐特助微微颔首,启动车辆,缓缓离开。 车进别墅, 李特助管家厨师保洁齐刷刷站着夹道欢迎, 就见这位传闻中苛刻狠厉的江总下了车,怀里抱着一只普通的长毛白猫脚步急促走进来, 李特助扬起微笑, 赶紧跟上前来交代:“江总, 饭菜已经备好了,您是想先吃饭还是先……” “今天没什么胃口, 不吃了。” 江复声音清冷, 又稍微侧头问:“我的房间是哪一间?你们不用上来了,我自己过去。” “二楼左边第一间。” 江复“嗯”了一声, 这才转身说了句:“今天都辛苦了,大家早些休息吧。” 说完, 他已经收回了视线。 众人忙活一天, 注意力高度集中了一天, 以为江复的来临会是一场残酷的大考, 没想到白紧张一场,什么都没发生, 只目送他清隽挺拔的背影缓步踏上楼梯。 直到身影消失,所有人绷直的背脊,才默契地, 陡然松懈下来。 开了房门,刺莓早已在他怀中安分不住,拳爪乱伸,挣扎得起劲,江复弯腰,将它轻放在地,关了门。 他心烦意乱,将手机扔上沙发,屏幕还亮着,又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衣物架上,走到落地窗边,背影落寞。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刺莓踮着脚尖,优雅跳上了沙发,巡视一般在它的新领地里走来走去。 它柔软的爪垫踩上手机屏幕,正中搜索框。 肥美的猫身移开,屏幕上显示出满满的历史搜索记录。 ——如何当爸 ——如何当后爸 ——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后爸 ——如何当好一位合格的后爸,赢得孩子的心 …… 老房子,灯火温馨。 冬宜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茵茵已经洗好碗筷开始盛饭了。 她解着围裙放在架子上,看着女儿眉眼温柔,不吝惜夸赞。 “茵茵真棒。” 茵茵被夸了,也骄傲昂了头:“谢谢妈妈。” 母女俩相对而坐,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冬宜今天做的青椒鱼,汤汁美味,浸裹了青椒的鲜辣,茵茵吃得满足极了。 冬宜又舀了一块鱼肉去她碗里,问:“第一天上学,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哦,交到了好儿个朋友,我告诉她们我妈妈是模特,她们都可羡慕我了。” “不过……”茵茵话语一顿,语气失落起来,“她们问我爸爸是做什么的,我回答不上来。” “妈妈。”茵茵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又问,“我爸爸是做什么?” 冬宜一怔:“你爸爸……” 她也答不上来。 茵茵微微皱着眉头,小心翼翼问:“妈妈,你是不是和我爸爸离婚了?” 我记得小时候我见过爸爸,后来回到妈妈身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他长什么样子,我也想不起来了。”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落寞。 “这个……” “妈妈,如果不幸福,离婚了茵茵也会为你高兴的,茵茵就是想知道,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冬宜沉默了很久,最终抬头:“茵茵,我不想骗你说你爸爸很好很爱你只是忙只是无奈,他一点也不好,他一走了之,将你抛下,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茵茵眼里的失望不是假的,她低下头,声音也低落悲伤:“我就知道。” 冬宜看着这样的女儿很自责,她不知道这件事上是不是应该需要撒谎,她有些手足无措,可是下一秒,冬宜又看见女儿扬起笑脸。 “但不要紧,我有妈妈,还有婆婆,茵茵很幸福。” 茵茵看着冬宜,郑重地说:“要是妈妈遇到让你幸福的人,也可以答应哦,茵茵不会小心眼的。” 冬宜轻轻笑了。 虽然照顾一个孩子很累,手忙脚乱,时常会崩溃,但女儿越长大,就越懂事,总会让她感觉温暖,她点头:“好。” “那样我也会有一个后爸,一个新的爸爸,以后朋友们再问我,我就不会回答不上来了,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回答他们,我爸爸是干什么的!”茵茵沉浸在了想象里。 吃完饭,茵茵抢着替冬宜洗碗。 才8岁,脚下踩着小板凳,水池堆满了洗洁精的白泡泡,一个个碗被她涮得白白净净。 茵茵很独立。 昨天冬宜骑电动车送她去了一次学校,今天,她就已经早早出门步行去上学了。 冬宜则比她起得还要早得多,无利不起早。 从六点多一直到早上十来点,冬宜才算稍微消停下来。 刚坐下来喝了几口水,冬宜的鱼档门口,就冲来了儿个人,还是昨天那群叔伯阿姨,脸上洋溢着激动,在她面前亮出一个手机屏幕,上面的男人西装革履,神情冷沉。 “冬宜,你看看,你看看这是谁?” “这是昨天来咱这那个大老板,腾江科技的创始人,你看看叫什么名字?叫江复!江复!” 冬宜的心颤了几秒。 “昨天来咱这我就感觉眼熟,一搜,还真是他,冬宜,这个江总就是以前在你家卖鱼的那小子!” 冬宜不耐烦打断:“我不认识,和我没关系。” 为首的叔急了,嚷嚷起来:“你怎么能不认识呢?当年你妈去医院做手术,他和你一起,在菜市场卖了好儿个月的鱼,咱可都看在眼里的,现在他发达了,有钱了,点名要拆咱菜市场,这件事情你得负责。” 冬宜听不下去了,眼一瞪,“蹭”的站起身来。 “我负责什么?别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什么江总,就算他真的是当年那个江复,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就算碰着面,也是比陌生人还不如。” “这件事铁定就是和你有关系,我们和他无亲无故的,除了你还能有谁,他这么为难我们,这事肯定就是你引来的!” 那叔指着冬宜的鼻子,越说越激动,还是旁边一个阿姨急急忙忙拉住了他。 “哎呀,你瞎说什么?都走都走,我来说。” 她又将其余儿人推出门去,到了冬宜面前,一副讨好脸色。 “冬宜,姨和你聊聊。” “姨,没什么好聊的,搬迁这事和我没关系,怪不到我的头上来。” “我知道和你没关系,他就是着急了,急得飚胡话了,什么屁话张口就来,你别放心上。” 冬宜沉着一张脸,没回话。 这位姨过来,拉了冬宜的手,循循善诱。 “冬宜,这事,你能不能去和那江总说说。” “姨,我都说了和我没关系,你要让我说什么,就算他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可人家现在是什么,我是什么?” “不管怎样,你去说肯定有用的,你们以前那么好,姨们都看在眼里,当时你们小年轻搞对象,多养眼,多般配,都说你们是一对金童玉女……” 冬宜闭了闭眼,态度坚决地打断:“姨,你别再说了,这事不可能的。” “冬宜,要是这菜市场拆了,你们家鱼档也要没了。” “那就没了,我也没办法,大不了,等我妈出来,我带她去銮城。” 那姨听着急了,抹了两抹眼泪:“冬宜,可是我们怎么办呢?我家两儿子都有病,都靠我们家那个小档子,要是没了,真要活不下去了。” “还有你妈,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她要是想跟你去銮城,你又回来将这鱼档开起来做什么?” 冬宜沉默了,指尖微微攥住。 “冬宜,你就去找那个江总试试,和他说说好话。” “我不会去的。” “冬宜——”她祈求地拉长尾音,甚至是要下跪,冬宜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您这是做什么?” “冬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和那江总说说好话,把那个什么中心建马桥去,不要砸我们的饭碗好不好啊……”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怆,将冬宜架在了火上炙烤。 冬宜用力拉着往下坠的姨,用力闭了闭眼,咬了牙关:“姨,您先起来好吗?别这样。” 那姨见事有转机,眼底的泪涌出来:“冬宜,你答应了是不是?” 冬宜无可奈何,沉默了很久,最终才说。 “我可以去试试,但只是试试。” 那姨立马擦眼泪,站稳了身,迫不及待:“冬宜,你去,成不成都不怪你,你这档子,我替你看。” 冬宜眉心狠狠一皱:“不会让我现在就去吧?” “肯定要趁早,过两天,搬迁通知都要下来了。” “姨,我都不知道那江总住哪,好歹也要弄清楚……” “有有有,地址,我都给你写着了。”她说着递过来一张纸条,“就是这。” 搞半天是有备而来的。 冬宜没办法,只能起了身,洗净了手,拿过纸条踟蹰着推了电动车。 出菜市场后骑了快一公里,冬宜突然一个刹车停下来。 她紧皱眉头,掏出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去找他? 冬宜调转车头想要打道回府,开了两三百米,又急刹,再次掉了头,一股作气开到了地址上的别墅外。 她坐在车上,停在树荫下,顺着铁栏杆的缝看里面,花园很大,有人在修剪花枝,有人在擦拭玻璃。 冬宜停了车,摘下头盔,到摁门铃前一刻,冬宜都还在进行心理挣扎。 儿分钟后,江复套房的门,被敲响了。 “江总,有事汇报。” “进来。” 江复清冷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 乔特助进了门,往旁边一瞅,那只白猫正躺在江复外套上呼呼大睡。 他正了正视线,走到落地窗前的江复身后,恭敬汇报:“江总,有人要见您?” 江复给了个眼神,像是在说“这种事还要我教你做?” 乔特助心里一紧,连忙补充:“本来我是想让人直接将人赶走的,但是要见您这人,是您让我查的那小女孩的妈妈,我拿不准,所以?” 江复浅褐色的眸缓慢促起,乔特助明明白白听到,从他喉间溢出一声凉薄的冷笑。 “呵。” “这么着急?” 然后,很久没说话。 乔特助小心翼翼问:“那我让人走?” 江复走到沙发前,闲适地坐了下去,信手揽过那只白猫,双腿微微交叠,放在腿上轻柔抚摸。 又顿了片刻,他才说:“让她等着。” 乔助理得到授意,急匆匆下了楼。 江复冷着脸,修长的手指捋过刺莓蓬松的大尾巴。 他抓心挠肺等了三天,后来在冰天雪地里等得骨髓都冻痛了,他也要让她尝尝等待这种滋味多么折磨,多么难熬,多么崩溃。 然而,乔助理很快,又上来了。 “江总,她走了。” “我不是让你叫她等着吗?” “我是让她等着您,可是她就等了三分钟,说有事就算了,然后……走了……” 江复听到这话眸有戾色,猛地起了身! 第46章 “让她回这里!” “让她继续给我等着!” “没我的允许, 她不准走,我让她等多久,她就得等多久!” “现在, 立刻, 马上,去!” 江复的声音明明不大,却撕心裂肺, 呼吸加促, 几乎怒红了双眼,白皙肌肤上也染上一层薄粉。 对对对, 发疯的时候,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这种窒息而又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乔特助冷汗透背, 毫不犹豫立刻转身, 冲下楼梯,脚步打滑, 起来继续往外冲,冲出花园, 冲出大门, 跑到街道上, 短短几分钟, 刚刚那位来找江总的女士骑着个电动车,早就没影没踪了。 乔特助懊恼得一拍脑门, 回头看了眼别墅,这时候回去是不可能的。 boss的工作没完成,他怕自己一回去就要和高薪说拜拜了。 乔特助只能是硬着头皮开车追出去, 路上电动车多,行人也多,他这辆豪车压根追不上电动车,一直追到了菜市场门口,就见那个清丽身影骑着车进了菜市场。 乔特助赶紧拉开车门冲下车,在躲避了一辆三轮车两辆电动车和三五个买菜行人后,才终于在鱼档门口追上了冬宜。 “冬小姐,不是让你等着的吗?怎么就走了?” 冬宜诧异地转过身来,看见气喘吁吁乔特助很无措:“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江总他,有事就算了吗?” “江总他没事了,你能不能现在和我回去?” “江总,他,在等你。” “等我?” 冬宜愣住,冬宜不解,但冬宜还是决定和乔特助回去。 人还没见到,菜户们的心声还没转达,她答应了试试,就一定会试试。 冬宜准备去推电动车,但乔助理制止了她:“冬小姐,我开了车的,你坐我的车去吧。” “不了,这么远,等下很难回来。” “我送你回来。” 冬宜这才妥协,上了乔特助的车,又回到了那个雅致奢美的别墅。 站在客厅里,地板光可鉴人,目之所及都是昂贵的冰冷,现在的冬宜,已经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血液沸腾了。 冬宜只感觉很无措,她手指攥紧,背脊也紧绷,下意识看了看楼梯,那里没有人下来。 冬宜的心里在组织措辞。 九年没见,第一句话要说什么,说嗨,好久不见,还是开门见山,说看在从前认识的份上,能不能不要拆掉菜市场? 冬宜闭了闭恼烦的眼,离开的心思又占据了上风。 九年前已经够让人瞧不起了,难道今天,还要继续来自取其辱吗? 来都来了,他也知道她来了,要瞧不起心里指定也瞧不起很多回了,现在回去好像也没用了。 冬宜横了心,索性坐了下来继续等。 等了快一个小时,还不见江复下来,冬宜只好去问乔特助:“江总要是有事,就算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又想走。 乔特助这次可不敢轻易让她走了,只能采取迂回政策:“冬小姐,你再等下,江总可能是有个跨国会议要处理,我帮您上去看一下。” 冬宜这才暂时打消走的心思。 乔特助心里叫苦不迭,在冬宜的注视下,又只能上了楼去。 套房门虚掩着,乔特助象征性敲了敲,推门走了进去,穿过小客厅,里面才是江复的房间。 床上被子隆起,江复侧躺着,手肘压着脸颊,双眼紧闭。 人在下面等,boss竟然在睡觉? 乔特助小心翼翼轻声试探喊了声:“江总?” 江复没睡着,闭着眼,冷冷“嗯”了声:“什么事?” 乔特助心里吐槽:不是你让我将人叫回来等着吗?现在人家等得不耐烦了要走了,你又问我什么事。 但腹诽总归是腹诽,面上,乔特助还是恭恭敬敬汇报:“冬小姐说您要是有事,她就先走了。” “不准走。” “让她等着。” 江复猛地睁开眼。 人家要走,他又拦不住,又不能强制人身自由。 乔特助无奈颔首,又只能压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出门去,不敢下楼,只能打了电话吩咐厨房,让送点水果饮料过去拖住。 冬宜坐在客厅里,忐忑地看着楼梯,又过去一个小时,却一直不见人下来。 只听见两个保洁阿姨边干活边低声唠嗑:“江总的女儿多大了啊?” “不清楚呢,不过估计也有好几岁了。” “哎呦,真好看,养得可真白净。” 冬宜默默起了身,攥紧的指尖松开,起身出了门。 这次只走到门口,乔特助又一脸急切地追了上来:“冬小姐,你怎么又走了?江总的事情就快结束了,你再回去等等。” 冬宜抿了抿唇,笑着说:“我没什么事情找江总,就不打扰了。” 她致歉一样颔首,转身,没任何犹豫离开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乔特助掐紧了脑门痛苦仰天,只能追上去。 “冬小姐,要不你再回去等等呢?” “我都没事情了,还等什么?” “那个……是江总很想见你。”乔特助已经急得乱嚼真话了。 冬宜低了低眸,平静地说:“不见了,不见面,对他对我都好。” 真见面,自己会控制不住,会恨他。 不见就好了,他在她心里,一直都会是美好热忱的样子。 冬宜继续往前走。 乔特助亦步亦趋追上来:“冬小姐,那个……你再回去,等等江总……” 冬宜这时候才察觉不对劲,诧异起来:“为什么一直让我回去等他?” “因为江总想见你。” “可是我不想见他了。” “你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冬宜脚步加快,没再给乔特助机会。 他只能,忐忑又卑微地再次回去汇报。 “江总,冬小姐,又走了。” 之前是三分钟,这次呢,才等了三个小时不到,她又走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就这么等不了? 这个骗子! 无论是等待还是被等待,煎熬的人,好像永远都只有他一个,她怎么能这样轻飘飘,这样无所谓,这样不放在心上,这样轻而易举地折磨他一个人。 江复烦躁地起了身,掀开薄被,那张清冷隽永的脸,薄怒掩不掉。 江复又缓声吩咐:“找个能看得到的地方。”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乔特助还是一下就读懂了,他善于察言观色,早早就意识到了boss和那女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这也是他能待在江复身边四年的原因。 清江农贸菜市场旁边的一栋老旧民居,其中一扇窗户正好可以瞧见底下的阿珍鱼档,乔特助以远超市场三倍的价格当天就将房子拿下,连夜换了所有摆设,另找工人加班加点换了扇明亮落地窗,反正老板的钱,挥霍起来一点也不心疼。 次日早晨六点。 江复准时出现在了落地窗前,手里端了一杯咖啡,举起来饮用的时候,阴恻恻的目光都定格在底下那个鱼档前,不曾挪开过。 他看着底下那女人拉开卷闸门,有拖鱼的货车过来补货,她娴熟的指挥,偶尔也会搭把手,明明很纤瘦,却能一把端起满满一筐鱼。 江复就那样看着,视线时而深远,时而阴冷,时而涌恨,时而平静。 在看到那女人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拎了条挣扎的大鱼扔在案板上时,江复突然开口问:“你知道杀鱼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乔特助心里一怔,他怎么会知道杀鱼最重要的是什么,这辈子连菜刀都没拿过几回。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复就已经抢先答了。 “耐心。” “鱼劲大,挣扎起来难控制,身上黏液更是滑得拿不稳,要拥有足够的耐心,等它们放松警惕,然后一刀剖开它们的肚腹,掏出里面的肺腑,它们就再也无力挣扎了。” 乔特助听着江复面无表情述说着残忍血腥的杀鱼技巧有些懵,他讲得如此头头是道,跟真的杀过鱼似的。 联想到boss对鱼极致的厌恶,乔特助心里涌现了一个足以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想法。 那就是,矜贵优雅的,看上去如此风光霁月的江复,会不会曾经,也在那个污秽腥臭的鱼档里面,像那个纤瘦年轻的漂亮女人一样那样娴熟地给鱼刮鳞剖肚,最后刀刀斩落成块! 乔特助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前方的boss稍微侧过脸来,背光,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锋利。 “让你查的事,查到没有?” 乔特助额上一抹汗,忙回:“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你来这里后,办事效率越来越低了。”江复薄唇间冷冷吐出一句。 乔特助感觉浑身冷汗透背了,屏了呼吸,急切又恭敬地回:“我再去问问。” “嗯。” 乔特助又出了门去,剩江复一人在落地窗前,阴鸷而轻蔑地窥视,看她忙碌,看她闲适,玩手机都看得入迷。 然后,看她女儿放了学来鱼档,背着大书包跑跑跳跳扑她怀里,她抱住她女儿,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还可见从前的俏皮灵动,记得她扑到他怀里,好似也是这么笑的,她对那个男人呢,是不是也会这样笑? 江复的视线像阴钩,淬了毒,从暗处悄悄投射过去,并不灼热,而是带着森冷的寒意。 曾经一起做过的事呢,是不是也一样样和他做? 想到这里,胸腔像长了条毒蛇,盘踞缠绕,伸长蛇信,最后狠狠来上一口,是令人发狂的疼,混合阴暗的腐涩,骨髓也生细针,折磨得他疼痒难忍。 江复指骨狠狠紧捏又骤然松开。 淤积的血色被释放,白皙修长的指骨薄红欲滴。 结了婚,和别的男人生了女儿又如何? 他不在乎了。 那个男人不足为虑,一笔钱打发掉就行了。 重新掌握财富之后,他才明白,钱真能使鬼推磨。 他现在就想看她处心积虑,费尽心机,挖空心思,给他精心设计一个弥天大骗局,只要她像之前一样,用她精湛绝伦的演技取悦他,就行了。 第47章 老厨房里从早就开始冒烟火。 新相好今天五十大寿, 陈梅是十八般武艺统统使上,煎炸烹煮轮番上场,锅碗瓢盆叮里哐当, 吵得热火朝天, 殷勤地要向男友展示她这一手好厨艺,这一身好贤惠。 也不怪陈梅殷勤,这几年身体不好, 没出去找过事, 一直都在吃老本,儿子又是个没出息的, 三十好几了, 整天不是在外头打打流, 就是搁屋里啃啃老,浑身摸一摸, 能掏得出几个钢镚就算本事了。 就这, 竟然还有人眼瞎瞧上了他,找他要彩礼要房, 想到儿子这德行,和车房彩礼打包居然也能推销得出去, 陈梅抱孙子的心也动了。 新找的这个男朋友手头有点小钱, 开大货车, 早就丧了偶, 只一个女儿,那女儿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 花不着她爹的钱了,正好哄过来,给儿子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为这,她几乎是捏着鼻子讨好这个相好。 锅铲子碰着撞着,锅里鸡肉翻动,炒着菜,陈梅的心却飞了,不禁回忆起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越发觉得自己的命不好。 找的男人是个早死鬼,生的儿子是个糟钱筒。人生曾有两次逆天改命的机会,可惜,老天都狠狠戏耍了她一番。 第一次,是10年前,她将曾经的破产的主家少爷接到家里,妄想人家爹东山再起后念一念她危难相助的恩情,没想到东山没起得来,嘎嘣一下死了,她的发财梦也醒了。 第二次,是她早些年在曾经的主家干活攒下了不少的金器,金价第一次上涨时,儿子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谗言,说不久后就会跌,她慌不着路,一股脑给它卖了个干干净净,结果金价水涨船高,再也没下来过,这几年,卖掉的钱也用了大半了。陈梅夜里躺床上睡不着,都会算当年那些金子要不卖,搁现在能换多少钱。 一想到这些事,陈梅就心烦气短,锅铲都挥得大力了些,要不是因为这样,她哪里还用得着50多了,还来讨好这个一身烟酒臭的老男人。 不过人是需要比较的,一想到隔壁的死对头宋珍,陈梅的短气,又能吁得长点了。 她陈梅,怎么着也比宋珍的命好。 先是找的男人成劳改犯,后来她又成劳改犯,生的女儿一个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另一个倒是回来了,嗬,年纪轻轻居然还带了那么大个女儿,也不晓得在外头被哪个野男抛弃了。早在十年前她就预测过,这小骗子不是个安分的,以前才十七八岁,就晓得勾引她家住着的那个傻少爷,长大了更是不得了。 陈梅挥着锅铲,想到有人比她过得惨,心里又畅快多了。 外头客厅响起了开门声,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是她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子回来了。 陈梅垮着一张脸,操起锅铲冲出厨房就是一通数落。 “你个死小子死哪去了,说了今天你蔡叔过生日早点回来帮忙,你倒好,一大早没个影……” 陈梅话还没有说完,张志强就冲过来“妈妈妈”了几声,激动得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 “妈个什么妈,天天就知道喊妈!” “妈,咱家要发财啦!”张志强的舌头在经历了几十秒的打结后,终于是捋顺了,慷慨激昂吼出了这句话。 以前听到“发财”两个字,她浑身的血液,都要配合得沸那么一沸,如今陈梅却只是翻着眼皮古怪地讽笑了一声。 “呵。” 老天戏耍人的把戏,她早就已经看淡了看开了厌倦了,早几年她还会怀疑这么多年没发财是祖坟位置没选好,活到五十多岁,陈梅从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她这辈子就是没有这个命。 “怎么?你中彩票了?” “不亚于中彩票!”张志强瞠着一双眼,珠子都像是快要掉出来,他握紧陈梅的手腕,激动而高声地告诉她,“妈,你还记得十年前你收留的那个少爷吗?那个江复,他现在是大老板了,比他爸当年还要有钱得多,妈,妈妈,妈妈妈,咱们家要发财了!” “江复……”陈梅像是陷入沉思,嘴皮子卷曲着,从喉咙缝隙里挤出这两个字。 “是啊,妈,你看,腾江科技,来咱们这里投资的那个腾江科技,就是他的,他现在是大老板了!” 陈梅接过张志强的手机,手里的锅铲冷不防、“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和张志强的激动截然不同,陈梅现在,只有被老天第三次戏耍的深深的恶心感。 恶心得她快要反胃,几乎都要站不稳,身躯摇晃了一下,后退两步扶住了椅子坐下来,才没有生理反胃得吐出来。 张志强脸色一愣,忙过来扶她:“妈,我知道你开心,但也别太激动了啊。” 陈梅只是捂住胸口喘粗气,喘了快一分钟,才终于将这股子气给喘匀了。 她现在只是恨,恨她怎么会生这样一个没用且愚蠢至极的儿子。 陈梅几乎是吼着质问:“你告诉我做什么?” 张志强不明白陈梅在恼怒什么,被吼了,倒还有点委屈。 “咱家要发财了,这好消息,我不和我亲爱的老妈分享,我和谁分享?” 陈梅只觉得无语至极:“江复发财,和咱家有屁关系?” “怎么没关系?当年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他指不定就被那些债主抓住卖到东南亚去了,咱家对他那么大的恩。” 如果收留到他自己离开,那也确实是恩情一桩。 坏就坏在陈梅想起来,当初一得到他爸死了的消息,她就毫不留情将江复赶出了门,后来那些讨债的来找上门,她还乐呵呵把他卖了。 “他不恨我们就是好事了。” “当初咱不是编了个借口吗?他又不知道是因为他爸死了才把他赶出去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家也是对他有恩。” 陈梅有些恍惚了,沉默了。 “妈,你知道在他手底下干活工资有多高吗?我一朋友的舅舅,就在他那干厨师,说是拿的工资是外头的三倍不止,你说我和江复这交情,我要去他那里干活,他不得给我开五倍啊?” “你和他有什么交情?” “怎么没有?那时候他住咱们家,我像罩弟弟一样罩着他,他志强哥志强哥的叫我,叫得多亲热,我俩那时候关系好得穿同一条裤子都不为过。” 陈梅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张志强,毫不留情戳穿他。 “你什么时候和他穿一条裤子过,我当初将他收留在我们家,你嫌弃得不行,人还没来,你就撺掇着让我将他赶出去。” “我那是开玩笑的!” 时隔十年,张志强此时终于对陈梅当年接江复回来的举动竖起大拇指。 “妈,不得不说,你还是有远见的,你怎么就能知道江复今天会发达呢?” 陈梅只想翻白眼,如果不是张志强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她甚至都觉得这个蠢儿子是在阴阳怪气她。 “妈,他们那里在招保安,我这就应聘去。” 张志强火急火燎往卧室里冲,拉开衣柜门,飞纸片子一样将他那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往外掀。 “妈,有没有‘撑头’点的衣服,我去那里应聘,指定要见着见复,我可得穿好的,不能丢了面……” 从早上六点,阿珍鱼档开门起,江复就坐在了落地窗前。 带了他那只珍惜得不得了的懒猫。 李特助汇报总部工作的时候,他的背脊就往后靠着,双腿微微交叠,姿势舒展闲适,那只猫困了,躺在他的腿上睡大觉。 江复他修长分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猫颈,微狭着眸,视线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下方不远处,阿珍鱼档门前的那个女人身上。 也不晓得他到底是哪里来的瘾,坐在这里,能一看看一整天,偶尔唇角会微微舒展,偶尔,脸色又会阴沉得像是要杀人。 李特助心里打着鼓,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江总,项目进展汇报完毕,您有什么指示吗?” 江复却好像根本没听他刚刚在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着猫,视线阴恻恻。 李特助试探性地叫了声:“江总?” 江复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下方,嗓音倦怠:“我现在不想关心这个世界,我只想知道我的猫在想什么。” 他明明在说猫,可视线从头到尾没挪开过一秒,也不知道他说的猫是腿上这只,还是鱼档里捉鱼那只。 不过,李特助特别识相,微笑回答:“那江总,我就不打扰您看猫了。” 说完,李特助转身出了门去。 刚走没多久,乔特助接力赛一样又来了。 两人来这里,忙得跟个陀螺一样转不停,只有江复悠闲地坐在这里玩偷窥这么见不得人的事。 乔特助走到江复的身后,颔首汇报:“江总,您让我查的那位冬小姐,并没有任何婚姻关系。” “孩子哪来的?”江复的眉心微蹙了一瞬,“未婚先孕?” 乔特助犹豫了一下:“可能是。” “那个孩子呢?” 乔特助又递上来一纸资料,回答:“这是那孩子的入学记录。” 江复接过来,看着资料上茵茵的寸照,眼睛很亮,一抹明媚的笑容,像极了她。 什么男人值得你未婚先孕,这样艰难地独自带孩子! 江复有些恍惚,恍惚后,便是肆意生长的嫉妒心。 继续往下看—— 姓名:程茵 年龄:8岁 出生日期:2017年6月15日 2017年6月? 江复的眸眼骤然促狭起来,手指一紧,轻而易举捏破了这张薄纸。 他将腿上的白猫放地上,身上的猫毛都来不及抖落,面色冷沉,往外冲去。 乔特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是亦步亦趋跟上来。 “江总,是回别墅吗?” “去菜市场。” “菜市场?要不我先去和那里的负责人对接一下说您要去视察……” “什么都不用,低调去。” 今早刚下过一场冷雨,菜市场经历了上午人流如织后是满地狼藉,泥水杂着菜叶,走哪沾到哪,然而,一向重度洁癖、平时沾染上一点灰尘就受不了的江复,竟然在泥水之中行走如飞,哪怕鞋面裤腿乃至袜子都溅上泥点子也丝毫不介意了。 就这样,江复到了离鱼档不远的地方。 仍是没靠近,只是单手插兜,认真而深沉地看着。 下午三点,那小女孩放了学,手里拿着把雨伞,嘴里“妈妈妈妈”地跑进了鱼档,江复也只是看着,乔特助也不明白他下来干嘛的,难道是在这里看得更真切些? 搞不懂,乔特助只觉得下过雨后这菜市场的味道很难闻,难闻得他站在江复的身后,忍不住拿手指抵了抵鼻子遮盖。 然而,江复冷不防的一声问话,让他浑身猛地一僵,手也从鼻尖处掉落下来。 “你看,那孩子像我吗?” 乔特助咽了咽口水,皱着眉瞪大眼,认真地注视着鱼档外那独自玩耍的小女孩。 先注视那孩子的眼睛鼻子嘴巴脸型,又掉头回来,打量江总的脸型嘴巴鼻子眼睛,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嘴巴张开又合上,停顿了快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他一阵疯狂的头脑风暴后,咬了咬牙,给出一个稳妥的回答。 “江总,可能是孩子还没长开。” 江复眼神慢慢变得阴郁,阴鸷,阴冷,甚至怨毒,他转了头,凝视着助理一字一句:“你的意思是不像?” “不!我的意思,孩子太小,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出挺像他妈的!”乔特助激动又急切地回复。 江复的眼神正常了几秒:“嗯,孩子像妈正常。” 他看着不远处独自玩耍的小女孩,眼神竟然又从正常慢慢溢出来一丝不属于他的表情。 乔特助看呆了,这是阴晴不定,脾气古怪,手段狠厉的江总吗? 为什么他竟然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慈爱? 感觉下一秒就要跑过去蹲下来展开双臂冲着那小女孩喊“让爸爸抱抱了”。 乔特助小心的斟酌语气组织措辞:“江总,你怀疑那小女孩是您的孩子?不如我去帮您取几根头发,去做个亲子鉴定?这是最稳妥的方……” 他的话没说完,又看到江总的眉心一拧,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 “长得这么像,还用做亲子鉴定吗?” “不用……”吗? 乔特助感觉背上冒冷汗,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神,甚至是年初体检单上5.2的视力。 他咽了咽口水,伸长脖颈,上上下下扫视小女孩,又调转头,小心翼翼打量江复,企图从这两者之间寻找相似点。 小女孩,瓜子脸杏核眼微塌小鼻子还有一个水润嘟嘟唇。 再看江复,瘦长脸,轮廓分明,窄扇形的细长眼,高挺鼻梁,薄唇。 不能说一模一样,也不能说毫不相干,但能说一句两模两样吧。 boss到底从哪里看出来这小女孩像他的啊? 他“望眼欲穿”看两遍了,也只能看出来他们俩都属于是黄种人。 乔特助沉默了片刻,只好说:“做了亲子鉴定,江总心里就更踏实了……” 江复面无表情扫过来:“你最近很多嘴?” 乔特助懵了,心里叫苦。 boss又发病了吧,不是他让看这孩子像不像的吗?委婉说不像又生气,建议做个亲子鉴定怎么更不高兴了。 乔特助语塞了几秒,已经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话了。 好在江复并没放心上,眼神里竟然溢出心疼。 “才7个月就生下了,难怪这么瘦。” 乔特助看着那小女孩越看越迷糊,哪里瘦?小女孩明明长得很圆呼,脸色也血气十足,看起来健康得很。 或许爸爸看孩子就是这样吧,总是心疼得莫名其妙。 他试图安慰:“江总,虽然孩子是早产,但是后天营养能补上的……” “我说的是她。”江复冷冽的声音落下,目光定下的,是鱼档里那一抹纤瘦清丽的背影。 —————————— 作者有话说: 江复:这就是我女儿啊,长得一模一样 亲子鉴定不做,是不是我的孩子我还看不出来吗? 第48章 “冬宜, 你这是在吃什么?怎么都是些菜叶子,小番茄,连个肉都没有?” “有肉, 鸡肉。” “哎呦, 这白花花的,一点油水没有,你也吃得下去?” “最近吃得太多了, 我得控制体重。” “你还控制啊, 都这么瘦了。” 冬宜没再回,只是笑了笑, 低头下去又夹了个西蓝花放嘴里。 那阿姨明显还有事, 站鱼档门口不肯走, 欲言又止的样子,冬宜一看就清楚她想要说什么。 冬宜放下了筷子, 开门见山。 “姨, 上次我去过了,人家一直让我等, 根本不见我,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大家都早点做好要拆的准备吧。” 那姨听到冬宜这么说, 也只余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要真的拆, 也没办法了, 等搬迁通知下来。” 她转身走了。 冬宜也昂起头,看了看这个小鱼档。 转眼, 都这么多年了。 当年宋珍刚决定开这个小鱼档的时候,冬宜也就十岁,细胳膊细腿, 像是一折就要断了,还是一点点帮宋珍搬东西,累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但那个时候,心底里是满满的希望,她和宋珍都是。她们都知道,这个小鱼档开起来,就是她们家的希望,就不用一直害怕那些讨债的人来。后来,也是靠这个小鱼档才一点点还,一点点喘气,一点点拨云见日。 这些年,宋珍在里面,都很牵挂这个小鱼档,冬宜去探监,她常说:“等我出来,我就把咱家的鱼档再开起来,到时候茵茵给我养,你在銮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冬宜说:“可不敢给你养,你养得我和我姐,小时候都恨透了你。” 冬宜是以打趣口吻说出口的,本来是想活跃气氛,可是这番话一说完,宋珍却红了眼眶却泛了泪光。 她终于得以认真反思当时的自己,低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抬眼看着冬宜,认真地对冬宜解释:“那时候日子太难,怨气太重,事情一多起来坏脾气就疯了,又不能对外发,怕影响赚钱,妈一直很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假装很厉害,只能将那些火和气发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冬宜,你长大的路上,受委屈了。” “妈很对不起你,还有你姐。” 冬宜抓听筒的手颤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低下眸。 其实她长大了,对于当年宋珍的坏脾气早就释怀了,但是听到她这声“对不起”,冬宜好像看到小时候、还没学会反抗,每次被凶了只能委屈得默默流眼泪的自己终于迎来了一声道歉。 她点了点头,有些哽咽,有些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只是看着宋珍莫名其妙说了一句:“知道了,等你出来,我给你染头发。” 她看到宋珍侧边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本来想趁宋珍出来前,把这个小鱼档给她开起来,看来是没办法了。 想到这里,冬宜落寞地收回了视线。 下午生意不太好,冬宜也没了继续开门的心思,早早地就拉下了卷闸门准备回家了。 她照旧骑着电动车,载着茵茵回家。 到家门口,冬宜刚从车上下来,便看到身后不远处停了一辆车,她定睛看了眼车标,是很昂贵的一款车。 冬宜收回视线的瞬间,豪车的主驾驶位被拉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是前两天让她等了很久的那位江总的助理。 他走到冬宜面前,微微颔首,稍微侧身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车。 “冬宜小姐,我们江总有事情,想要找你聊一聊。” 冬宜白皙的指骨有瞬间的攥紧,有些不可思议:“找我?” “是。” 冬宜轻吸了一口气,目光轻慢地往车的方向看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挡风玻璃遥遥相触,冬宜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原本那天过后,冬宜内心,已经打消了和这位江总聊一聊、甚至是祈求的想法,但想到鱼档,想到宋珍,想到那样多双渴求疲惫的熟悉双眼,冬宜还是不争气地回落了目光点头:“好。” “乔先生,我想先把我女儿送上楼,不介意吧?” 乔特助微笑回答:“不介意。” 冬宜拉起女儿的手,缓步往楼道走去,江复的目光紧紧跟随,直至母女两人消失。 踩上楼梯,冬宜温柔地交代女儿:“茵茵,妈妈有点事情要忙,你一个人在家可以看电视也可以刷视频,如果饿了就在冰箱里找吃的,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好,我知道了。” 茵茵童稚的声音回荡在楼道。 冬宜开了门,看茵茵换好鞋子这才将门关好下楼来。 暮色已经初现端倪,街道两边的路灯逐一亮了起来。 乔特助正站在那辆车旁,拉开一侧后座的门,静等冬宜进入。 冬宜的呼吸不知为何有些不畅快,她脚步缓慢,朝着那辆车走近。 明明知道江复就在后座,可她偏偏在走到副驾驶位置的时候就停下来,不合时宜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冬宜没往后看。 只有江复,一直冷眼睨着前方,眸光森冷。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这些天从未停歇过。 乔特助无奈地走到副驾驶位,弯下腰提醒:“冬宜小姐,你坐后面更合适。” “我就坐这里。” 乔特助朝江复投去一个请示的眼神,江复动了动指尖他就懂了,走进了驾驶座。 车缓缓启动。 明明车窗大开,风吹肆意,可不知为何,车里气氛,却始终如同凝固一般。 冬宜不说话,后座的江复也不说话,两人像较劲,又像真的无话可说。 江复没说去哪,乔特助只能目视前方,朝前漫无目的地开,直到开了快二十分钟,窗外夜色已朦胧,江复才终于挑了挑眉,嗓音下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说,找我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和命令,让人微微不适。 但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哪怕这句话听感并不悦耳,冬宜也转过身来,礼貌得体地回:“我想请江总认真考虑一下拆清江农贸市场的事。” 这一刻,冬宜的视线才第一次正式落到江复身上。 他早已与从前那个江复大相径庭,身穿裁剪得体的昂贵西装,整个人修长而矜雅,冷冽眼神中,又多了些久浸商场的精明与攻击性。 只一眼,她就快速,视线下移。 江复仍旧直勾勾盯着她的侧颜,很久之后,才中唇齿之间溢出一声轻蔑的:“你来找我,只因为这件事?” 冬宜怔了少许,如实回答:“嗯。” 不然,还要因为什么事? “撒谎。” “这么多年了,你仍旧没变。” 他一副笃定的审判模样,让冬宜不悦地蹙了蹙眉,她强调:“我说的是实话。” 冷凝气氛中,冬宜还补充了一句:“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别的可说。” 然而,江复没说话,仍旧面无表情。 乔特助从后视镜中偷偷观察过去,看到他眼角那一抹戾色,他知道,boss这是生气了。 “你真没别的要和我说?”江复沉着气息。 冬宜不解:“别的?没有。” 江复呼吸声重了少许,朝前说了声:“停车。” 乔特助闻言刹了车。 江复又开口,嗓音冷沉:“下车。” 冬宜觉得,这两个字是在赶她下车,她很识相地解开安全带开了车门准备走。 可很快,后座的江复出了车,将她拉开的车门狠狠关上。 砰! 像砸在冬宜心上。 这边的乔特助已经下车让出了驾驶位,江复直接钻了进来。 他侧过脸睨了冬宜一眼,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和他同处同一空间,已经让冬宜略微感觉窒息,更别提两人还坐同一排,呼吸可闻,伸手可触的距离。 江复车开得很快,在冷清无人的大道上疾驰。 冬宜不知道他要开去哪里,只是目不斜视,只是如坐针毡,只是不知道如何结束这一切,心跳也仓皇。 终于,冬宜忍不住出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江总,我女儿还在家等我。” 江复没说话,只继续往前开,直到一个堤坝上,车才停了下来。 车窗外夜色很浓,深重的臧蓝色。 江复的手臂仍旧放在方向盘上,劲长的指骨握紧。 腕上戴着块手表,早已昂贵百倍,不是当初的那块。 冬宜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只是哪怕车窗开着,她仍旧觉得难以呼吸,心上都如压了块石头,沉重、难堪。 “江总,农贸市场里有很多菜户,他们都靠着那个菜摊为生,能不能不要……” “我现在不想听这个。”江复面无表情打断。 冬宜的话卡在喉咙里,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说完:“不要拆掉。” 江复压根不关心她说的这件事,他僵硬地转了话题,那双眼认真凝视着她。 “你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 “解释什么?” 江复喉结滚了滚:“解释解释,女儿。” 冬宜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我女儿,和你解释什么?” 江复眸光冷了几分,呼吸也加促,似乎有些生气了。 “不解释也行,你不是让我不要拆掉菜市场吗?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条件。” 冬宜心神微动,急切问:“什么条件?” 江复转过身来,眸色晦暗,稍微前探,往冬宜的方向欺身而去。 “我要你像从前一样,欺骗我,取悦我,还有……” “亲吻我。” 第49章 这夜风太放肆。 蹿入车窗, 撩得冬宜鬓边的发丝灵动。 江复潜心看着身侧的冬宜,这也是重逢后他第一次正式看她,不是余光的刻意一瞥, 亦不是见不得光的阴暗窥探, 而是光明正大,将最专注不揉一丝杂意的目光倾注于她。 这一次对视,让过去种种, 让明明被反复压抑刻意遗忘的那些晦涩过往再次被翻出来、晾晒在最显眼的地方, 悸动、欣悦、煎熬,乃至于得知自己被欺骗后的深切恨意通通一览无余。 但现在, 他什么都不想理会。 他只是, 喉结微滚, 只是盯着冬宜殷红的唇,再次凑近身去, 与她咫尺之隔, 然后,江复轻轻阖上了眼皮。 她该如何做, 他已经明牌相告了。 他不介意亮出自己很有钱的筹码,吸引她的贪婪, 然后解开衣襟, 袒露胸膛, 指着曾经被她刺伤的疤痕蔑然告诉她。 我现在给你机会, 你可以再刺一次,只要让我开心就好。 然而, 冬宜只是蹙眉,看着身侧闭目等她主动亲吻的江复有些无语,她没一丝犹疑, 手指覆上了门扣。 “有病。” 伴随这声拒绝落下的,是一记响亮的关门声,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冬宜下了车。 江复还保持着等吻的姿势,慢慢睁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 他咬牙,狠狠闭眼掩掉这满目的不甘与恼意。 春夜的月色朦胧。 堤坝风大,将冬宜那一头长发肆意吹飞。 她迎着呼啸的风,背影也像融入了无边际的臧青里。 江复也下了车,看着冬宜的背影,扬手摔上了车门。 脚步急促,追在她身后,不过十几步,江复便伸过手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手下用劲,轻而易举,让冬宜回身过来跌进了他的怀抱之中,发丝飞舞。 强求来的温暖不过才一秒,她已经挣开他的怀抱,但无论如何也挣不开江复对她腕骨的禁锢。 冬宜拧着眉,也心生了恼意,她抬眼看江复,眸中带厉。 “江总,请你自重。” 江复被她第二次的拒绝激得神志不清了,那些煎熬那些年的痛彻心扉似洪水溃堤通通涌上心头,让他不受控制如同条件反射一样冷笑出声。 “装什么?当年你接近我,不就是以为我有钱吗?现在我真有钱了,何必清高?” “我记得你喜欢手表是吧?”他轻慢讽笑着,低眸解下腕骨上那块,“这块的价格,能买当初那种便宜货几百支,我允许你用你精湛的骗术再骗我一次,让我开心了,就是你的了。” 江复在她眼前扬下这块手表,金属表链折射的寒光落在了冬宜瞳仁里。 好可惜,江复没有从她眼里看出任何波澜。 “哦,不喜欢?没关系,你想要什么,只要能用钱买到的,我都送给你。” 冬宜疲惫地再抬眼,声音里是浓浓的不解:“你究竟要干什么?” “干什么?”江复轻笑,“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冬宜眯了眯眼眸,迷茫地看着他,见他薄唇微启:“很简单,我有很多的欲望需要纾解,我想要你……” 吐出口的字句太轻佻,落在冬宜耳中,字字是侮辱。 而他,竟还将她的身躯拉得更紧,眸色阴鸷,要低头强硬地吻住她。 冬宜偏过头去,没让他得逞,只与江复唇角微擦,还是气得呼吸加重,不受控制用另一只手,狠狠一巴掌。 啪! 精准落在了江复左脸,打得他的脸狠狠往右侧去。 冬宜看着江复,只觉得讽刺、失望。她不会忘记从前他的温柔与矜雅,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良好教养,哪怕后来的分开那样不堪,可她仍旧从心底里感谢他帮过她,陪伴她度过了那段难捱的时光。 可现在他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从前那些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轻薄的浪荡子。 冬宜深深吸气,讥诮的声音随风落入他的耳中。 “你说得没错,我当初接近你,就是因为你有钱,可惜现在的你即便再有钱,我都懒得骗你了。” “因为你不配。” 冬宜想到那天在他家,听到的关于他女儿的话,再开口:“你现在该做的,是如何学做一个好父亲,不是用钱来诱惑前女友向你求欢!” 说完,冬宜狠狠挣脱开他的禁锢,再次迎着大风往前走,衣袂也乱飞。 只留江复一人站在原地。 被打得清醒了,理智回归了,眸中怒意,如同潮退,慢慢归于虚无。 差点忘记,他们之间,还有女儿。 江复闭了闭眼,再睁开,眸中已复清明。 他仍旧追上去,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动,而是冷沉,礼貌。 “我送你回去,这里太远,你走回去要很久。” 冬宜置若罔闻,不回头,不理会,只一个劲,在这大风狂卷的堤坝上行走。 江复没折返回去开车,就缀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和她一起走。 她的身影好单薄,外套被吹得紧贴身躯,似风再大些,就要将她吹走。 她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艰难,这一刻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些回来?或许早一些回来,她的生活不会那么难。 江复觉得自己好奇怪。 明明应该恨她入骨髓,可见到她了,却偏偏抑制不住了心疼。 世界好似荒芜,没有尽头,只剩下他们两人。 如果那天大雪夜,也是这样,就好了。 一直到走完这截好长的堤坝,汇入了主路口,才终于见到车流,见到人,意识也像拉回现实世界。 冬宜伸手拦了个过路的摩的,在江复愕然的视线里坐上了车,丢他一人在路边,扬长而去。 江复跑了几步,追不上,这才沉着脸拨通了一个电话。 乔特助也是很不能理解,不是他都下车把车让给boss开了,他为什么还能把那么大一辆车开丢,狼狈地站在路口等他来接。 乔特助小心翼翼从后视镜里观察江复,他左脸白皙肌肤上的那一抹鲜红太显眼了,让人不注意到都不难,boss这是被扇了一耳光?发生了什么?乔特助惊愕了,试图从他阴沉的脸色上寻找答案。 可惜,猜不透。 他小心地试探:“江总,怎么只有你一个?” 潜台词,冬宜小姐和车呢? 江复不答他,只是说:“去她家,尽快。” 乔特助赶紧闭嘴提速,直到了冬宜楼下,车才停了。 江复坐了会,这才降下车窗,抬眼往楼上看,阳台上一抹清丽的身影正在收衣服,她安全到了。 江复被疲惫席卷,他的身躯溃进后座椅中,沙哑着说:“回去吧。” 回了别墅,江复又径直上了楼,几个厨师精心烹调的美食,他没胃口,一口都没吃。 只抱着刺莓放腿上,坐在了阳台的沙发上,夜色将他的背影侵蚀,他轻轻抚摸着刺莓的背脊,盯着窗外开口说。 “我今天去见你的骗子妈妈了。” “我让她骗我,和从前一样,她不愿意,她说我不配。” “为什么,她不是喜欢钱吗?为什么不愿意骗我,哪怕是假的,在我身边就好。” “你愿意在爸爸身边的,是不是?” 刺莓起身,伸着懒腰,从他腿上跳下去。 江复盯着它离开的毛茸茸背影,语调哀伤:“你也像她一样,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刺莓很快钻入床底,背影都不留给他了。 江复仍旧坐在沙发上,背脊无力地靠上去,空荡寂静里有压抑的哭声响起。 —————————— 作者有话说: 两人就这样驴唇不对马嘴聊上了,误会了,吵上了。 第50章 boss已经两天说没胃口而不吃晚餐了。 李特助作为主要负责江复内勤工作的助理, 深感失职,深觉是自己工作没做好,深深有种高薪拿不稳的危机感。boss不吃饭他非常不安心。 于是在江复上楼后, 李特助又专程吩咐厨房, 按照江复平时的口味炖了一盅清淡小粥,走上楼梯,走到门口, 刚准备抬手叩门, 一阵压抑的痛苦哭声,隐隐约约, 似有似无飘了出来。 李特助贴在门口听了少许, 只觉得高薪保住了, 悬在心上的石头落下了,原来不吃饭, 不是他工作没做好。 他下楼, 赶紧找到乔特助:“别怪我没提醒你,江总的心理医生, 赶紧请到清江来,我看江总这心里, 又不得劲了。” 乔特助一脸“我还需要你提醒”的表情:“早联系了, 人在马尔代夫度假, 已经在赶回国了。” * “妈妈, 你怎么眼睛红啦?” “你哭过了?” 茵茵睁着一双大眼睛,巴巴的看着她, 眼神中的心疼掩饰不掉。 “妈妈,刚刚那个叔叔找你聊什么?” “妈妈,是不是因为上次茵茵撞到了他?” “妈妈, 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茵茵的关切连环炮一样炸得噼里啪啦,将冬宜心中那些低落湿润的情绪全都炸了个七零八落。 她温柔安慰:“当然不是因为茵茵,是妈妈和那个叔叔有一点小恩怨。” “什么小恩怨?” 茵茵刨根问底:“你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吗?” “嗯,认识。” “那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是情侣吗?” 茵茵脱口而出,眨巴眨巴眼,脸上满是好奇。 冬宜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小鬼,你知道什么是情侣吗?” “我当然知道。”茵茵昂着头,“情侣就是恋人,是除了亲人以外,最亲密的人,因为相爱,才会成为情侣,妈妈,你别拿我当小孩了,其实我懂得很多的。” 冬宜被她这幅小大人的样子逗乐了。 茵茵重复了那个问题:“你们是情侣吗?” 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下意识撒谎的冬宜了,面对童稚的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的茵茵,冬宜没有否认:“曾经是。” 茵茵眼睛瞪大,认真地问:“那他是我爸爸吗?” “他?”冬宜愣了瞬,否认得很干脆,“他不是。” “哦。”茵茵的语气明显低落下去,过片刻,又扬起,“那他是想做我的新爸爸?” 冬宜扶了扶额:“他也不是。” 茵茵迷茫了,皱起眉头双眼望着天花板思索。 “那他找妈妈什么事?妈妈怎么还哭了?是因为那个叔叔哭的吗?” 冬宜七零八落的坏情绪被这连番问题问得彻底没了踪迹,她无奈地笑了笑:“小鬼,你的问题真的很多诶?” “因为妈妈对我藏了很多秘密,我想知道。” 见冬宜不回答,茵茵又问:“那你们曾经很相爱吗?” “相爱吗?”冬宜思考了很久,只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过去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冬宜沉默了片刻:“曾经,我是真的好想和他一起走,但可能,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便暂时的同盟过,在同一条船上挣扎求生,在我落水的时候他会拉我一把,但等到了真的要上岸的那一刻,人都是会权衡的,我能理解。” 茵茵懵懵懂懂,以她现在的理解力,并不能听懂冬宜这一番话,还想发问,但冬宜已经递上了她的睡衣,赶紧堵住她的连番轰炸。 “好了好了,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快去洗澡吧。” 茵茵意犹未尽,但还是接过衣服进了浴室,只留冬宜一个人坐在小卧室的床上,灵魂像是出窍了。 思绪好似还纠缠在茵茵刚刚的问题上,相爱吗? 冬宜环顾这个小房子,神思恍惚,在最难的那段时间,她和江复像是两个孤独的人溺水求生,被世界抛下,能依赖的只有彼此,只要稍微一想,那些回忆就像细长游虫在她脑海里肆意乱钻,细枝末节通通放不过。 明明那个时候也是相爱的吧,不然为什么,这间房子里会留下那么多相爱过的记忆,可是为什么?不是说永远不会疏远她…… 想不下去了,冬宜紧攥的指节卸了力,起身走出了卧室。 这一夜,无人能睡安稳。 翌日,江复很早就醒来了。 他一身深色西服,一丝不苟,脚步轻快下楼来,仍旧如平时一样冷肃、不苟言笑,完全看不出这样一个人,晚上竟会脆弱得躲房间压抑痛哭。 “乔特助。”江复嗓音冷淡地喊了一声。 “江总,有什么吩咐?” “联系下项目在清江这边的负责人。”江复整理了下领带,语气微顿,“告诉他们,我同意去看马桥那块地了。” 乔特助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微微颔首:“我马上去。” 很快,乔特助带来回话:“江总,他们想约您今天上午10点的时间,可以吗?” “嗯。” 吃过早餐,江复又处理了一些工作,时间已经接近9点半了。 乔特助前来提醒:“江总,该出发了。” 江复这才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没睡好,眼下还挂乌青。 江复上了车,大门缓缓开启,乔特助开车驶出了别墅,在满目绿荫的马路上缓慢行驶了十来米,却突然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展开双臂挡在了车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乔特助眼一瞪,及时刹车。 江复不知道飘到哪的心神被这个突发事件拉回来,往前投了目光。 “什么情况?” “不清楚,江总,等等,我下去问问……” 可还没等乔特助下车,那拦车的人便跑到了江复的车窗前,伸手激动地拍了几下。 江复认出了他。 他告诉乔特助“不用了,是熟人”这才降下车窗。 迎着头顶明媚的日光,江复稍微眯起了眼眸,就看这人一脸讨好躬下身来,激动地说:“少爷,少爷,是我,还记得我吗?十年前你在我家阁楼住了一年多的,我妈那时候可是冒着好大的风险收留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复很自然地开口,仍旧是从前的称呼。 “志强哥。” 张志强一拍大腿,乐呵地应:“欸,是我,就是我,少爷你说你这大忙人,还记得我这种小人物。” 江复口吻平淡着问:“陈阿姨身体还好吗?” “我妈?好着呢,她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你当初从我家离开后,她是担心你担心得整夜都睡不着觉,这听说你回来,她可开心了,还老念叨着说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张志强满嘴跑火车张口就来,江复只是疏离地笑了笑:“替我谢陈阿姨挂念。” “转达,我一定转达。”张志强点头哈腰,这才顺坡下驴说出目的,“少爷,你看你这次回来,办这么大个项目,这身边肯定是缺人手,前两天,我看你这说招保安,我一心想来给少爷排忧解难,你们那招聘的人狗眼看人低,说我一看就是老烟鬼,说江总讨厌烟味,愣是把我给踢了,少爷,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工作这事……” 江复眸光清冷,解释:“不抽烟的规矩是我定下的,他们也是按照章程办事,这样——” 江复看向前方:“乔特助,项目不久开工后,你给志强哥安排一份合适的工作。” 乔特助颔首:“明白。” 张志强喜不自胜,讲话都险些不利索:“少爷,我……我就知道我们这情分比那什么金子还金,那我就不打扰你忙了。” 他说着退后几步,挂着笑,点着头摆了摆手,江复这才升上车窗,车缓缓驶离。 江复闭上眼,唇微启:“乔特助,你叫人送些礼品送那位陈阿姨家,地址就在她家隔壁的四楼。” 她是谁,乔特助一听就了然。 “是,江总。” 江复不再说话,闭目小憩。 马桥确实是块好地,从地理交通乃至于环境来说,都比农贸市场要好得多,江复眸光深远,却没立刻答应换选址,只是说:“我考虑几天。” 场地看完,有一位叶姓记者苦待已久,想要对江复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 江复没有拒绝。 就在树荫下,凉风习习,记者问起为什么会选择将服务中心建到清江,他的本意想是从江复的答案之中得到一些有关清江县的优势用以宣传。 但江复的答案,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说起来我算半个清江人。” 土生土长的记者兴奋了,势必要为这个毫无名人的小县城挖掘出眼前这个科技新贵和清江县的渊源。 “江总母亲是清江的?” “不是。” “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 “不是,一家三代都是銮城人。” “那……” 江复也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我的前女友是清江的。” 记者懊恼:“那有点可惜了,江总差点就成我们清江女婿了。” 江复垂了垂眸。 另问了些问题,采访结束,记者用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江复偶然瞥到了他的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幸福模样,他沉吟片刻,冷不防开口问:“叶记者有孩子了?” 叶记者点头笑着回答:“是,有个女儿。” “孩子多大了?” “10岁。” “我有一个关于孩子的问题想要请教。” “哦?”叶记者语气有些意外,“江总有什么问题?我很乐意解答。” 江复沉声问:“你觉得,怎样做才算一位合格的父亲?” 叶记者思索了片刻,说得很书面:“在她成长的道路上,教育、陪伴、爱护,一样不落,就算一位合格的父亲。” 江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上了车,乔特助回头来问:“江总,是回去,还是去鱼档对面?” 江复全都否决,只说:“去学校。” “啊?” “接我女儿放学,陪伴她,我从未有过。”江复语气很落寞。 乔特助提醒:“但是现在这个点去接,似乎还太早了些。” 才不过刚过中午十二点。 “那先去鱼档……” “对面。” 下午三点,江复的车,早早就等在了学校门口。 校门口,有不少家长来接,茵茵没有家长接,因为妈妈要忙,忙着看店。 以前在銮城,妈妈也不会来学校门口接她,她常常要拍摄,茵茵放了学就乖乖待在托管班里,等着冬宜结束工作来接她。 但今天,她一出校门口,却有一个很高很帅穿着西装的怪叔叔自称她的爸爸,要接她放学回家。 虽然她记得自己曾在早几天莽撞地撞上过他,也记得昨晚他坐在车里来找妈妈,妈妈回来就哭了,她自然也不会忘记妈妈承认他们曾经是情侣的话,但是学校的安全教育和妈妈的叮嘱她还是记得很牢的。 “叔叔,我不能上陌生人的车。” 江复蹲在她身前,眼神里满是慈爱,他温柔耐心告诉她。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爸爸。” 茵茵挠了挠头,很是不相信:“真的吗?我小时候见过的爸爸好像不长你这样,他没你这么帅。” 江复神色沉了一瞬:“你还见过别的爸爸?” 茵茵没应他,只是摇头:“不对劲,我要回去问我妈妈。” 茵茵警惕地绕开他,撒丫子跑了,江复揉了揉眉心,跟着她去了菜市场。 一进鱼档,茵茵就嚷嚷:“妈妈,那天那个叔叔,说他是我爸爸,他真的是吗?” 冬宜一头雾水,就见不远处的江复,招摇地朝鱼档走来。 时隔九年,他再次踏进这个地方,与从前一样小,他一进来,鱼档瞬间更逼仄了。 江复环顾四周,目光每落一处,便有一帧记忆鲜活地跃到他眼前。 有他夺过冬宜的刀要替她杀鱼,有冬宜用指腹轻柔地替他拭去脸上的一滴鱼血,有两人在里面忙碌的点点滴滴,还有两人拎了盒饭一起跑到楼上的天台吃饭,雨夜没伞,她躲在他的身下,一起顶着衣服冲进冷雨之中…… 太多太多,最后,他低头狠狠闭了下眼,这些记忆,被他压进深不见底的瞳仁中。 见到江复,冬宜自然没个好脸色,毕竟经历了昨晚。 “江总,我想昨天的话,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有吗?我们明明这么不清不楚。” 冬宜不想当着孩子的面争论这些,拍了拍茵茵的肩膀:“茵茵,我有事情要和这位叔叔说,你先自己出去玩。” “妈妈,你还没回答我的……” 看到冬宜的眼神,她还是应下了,只不过出鱼档,却是一步三回头。 等她的身影走远,冬宜才将视线重新投到江复的身上来。 “江总,有什么话,一次说清楚,” 江复身体稍微前探贴近,低头垂眸看她,热息呼洒在她鼻尖:“我想这件事,茵茵应该有知情权。” 冬宜蹙眉,不是很理解:“什么知情权?” “她是我女儿,她应该有权知道。” “什……什么?”冬宜错愕了。 江复攫取住她的手腕,眸色阴沉,咬着牙问:“冬宜,你要隐瞒我到什么时候?当年我们,时间正好对得上,不是吗?”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冬宜凝视他,感觉头有点疼。 “茵茵她,不是你女儿。” 50-59 第51章 江复冷笑, 指骨攥得越发用力。 “不是我的?那是谁的?那段时间除了我还能有谁!” 冬宜也被他这句质问惹怒,她冷而讥诮地与他对峙:“我有过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复也动作失态, 怒意冲了耳根, 与他当初雨中伞下心动时的透红别无二致。 “只能是我,不可能会有别人,她只能是你和我的女儿!” “她不是!” 冬宜皱着脸想挣开, 可挣不开, 他用力太大,腕骨的痛意都快归于麻木。 “你放开我!痛!”冬宜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这一句。 江复明明情绪冲顶, 还是松手放开了她, 强迫自己背过身去, 闭眼深呼吸抚平怒意。 冬宜也握住被他拧疼的手腕,轻轻揉搓了少许时间, 待血液复通, 疼痛稍缓解,又听他说:“你说, 她就是我的女儿!” 冬宜烦郁地挑眼看他,江复侧着身, 再度睁了眼, 眸中仍旧晦涩难藏。 “我没必要骗你, 她本来就不是!”冬宜的否认掷地有声。 江复受了打击, 身形有些轻晃。 两人一时之间都再无话,无声僵持了很久, 直至鱼档外来了顾客,看着里头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些懵:“这里是卖鱼的地儿吗?” 比冬宜的回复更先出现的,是江复清冷持稳的嗓音:“你要什么鱼?” “哦, 来条鲫鱼,要大些的。” 江复沉着脸,却自然熟稔地抬手就拿了立在一旁的抄网去捞鱼,冬宜甚至来不及阻止。 “要杀吗?” 那顾客上下打量他,小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稀疏的眉头更是挑成不可置信的弧度。 “你穿成这样能杀吗?” 江复二话没说,脱下昂贵的西服外套随手扔在了桌上,就要去那把沾了鳞片血迹未干的杀鱼刀。 冬宜这次及时阻止了,她紧紧握住江复的手腕,昂着头困惑地紧皱眉头问:“你要干什么?这不用你。” 江复像是没有听到,解开衬衣腕口的纽扣,挽上衣袖,真要去杀地上这条扑腾的鱼。 这一幕给不远处的乔特助看呆了,他张大嘴,感觉大脑褶皱也被抚平了。 以前不是和鱼不共戴天吗?不是有他没鱼,有鱼没他吗?Boss的原则呢?底线呢?难怪那天问他知不知道杀鱼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的感觉没有错,搞半天这是真杀过啊? 许是久不杀鱼,手法生疏,江复几次都让鱼滑落到案板之外。 冬宜实在不想这场闹剧继续,她果断拿起塑料袋将鱼装袋称了,递给那顾客:“给你抹5块钱,拿回家自己杀吧。” 顾客答应了,付了钱,只是转身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嘀嘀咕咕。 “穿个西装来杀鱼,装什么……” 人走远了,又只剩了他和冬宜。 江复很无力,对鱼是,对她也是。 九年的鸿沟似乎太难逾越。 江复只维持着拿刀的动作,手肘搭在双膝上,神情有些许溃败。 冬宜看着他,这才冷冷开口:“你起来。” 江复起了身,冬宜蹙着秀眉,看了他沾满鱼腥的手,不耐烦地伸手拉过他。 江复恍惚,好似时光回溯,他们回到从前,回到她拉着受伤的他去诊所去处理伤口那一刻。 但很快,冬宜就停在了后面的水池旁。 她伸手,指尖狂摁旁边的洗手液,一股脑都塞他手里,开了水龙头,像帮茵茵洗手一样,她皙长的手指顺着洗手液滑进他的掌中,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将他手里的腥腻都搓得干干净净。 江复就这样,低眸看她,出了神,看她低挽的发松松搭在细白的后颈,垂了一缕到颊边。 又想到初到清江那天,他染了满手的脏污,冬宜殷切给她放水却反被扑了满身。 等即将洗完,江复才回过神来,伸手去抓她的手,可冬宜已经提前挪开关了水龙头抬腿离开,他抓了个空。 冬宜走到桌边,抽出纸巾擦净手上水渍,拿了他的外套扬手朝他扔去。 江复没接,任由衣服落地,接着,便听到冬宜无情下了逐客令:“江总,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误会了,但我女儿确实和你没关系,请你不要继续在我家鱼档影响我的生意。” 江复沉吟片刻。 “这些鱼,我都买下,这样不算影响你生意了。” “不好意思,你的生意我不做。” “我就想和你做。” “没兴趣。” “你会有兴趣的。” 江复压了压深邃的眉眼,几乎是搜肠刮肚才想出一个理由。 “这里的厨师做的饭,我吃不惯,我想吃你以前做的饭,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做给我吃,我就不拆这个菜市场了。” 冬宜眉头跳得老高:“我以前什么时候做过饭了?” “以前一起在鱼档吃的那些。” “那都是我在门口餐馆随便买的盒饭,你想吃自己去买就是了。” “我不管,我会付你薪水。” 冬宜终于忍无可忍,直呼了他的名姓:“江复!” “嗯。” “你能不能不要仗着现在有钱了,在这里无理取闹?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复挑了挑眉:“你看不出来吗?我是在威胁你。” “因为你在乎这个菜市场,我想你肯定不想它被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擦肩而过时还不忘沉着声补充:“等下我的助理,会来告诉你我的吃饭时间。” 江复说完,这下是真走了。 冬宜怔在原地,看着他可恶的背影忍不住吐言:“有病。” 他怎么了,为什么感觉九年过去,他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五分钟后,乔特助进了鱼档,微笑颔首相告:“冬宜小姐,江总早上7点半吃早餐,中午12点午餐,下午6点晚餐。” 说完,还不忘往桌上放下厚厚一沓粉色大钞。 “明天见,冬宜小姐。” 等鱼档所有人通通走光,茵茵才从门外探进个脑袋,她其实早就偷偷躲在外头了,偷听了全部,听完神情还有些失望。 “妈妈,那个叔叔真的不是我爸爸吗?” 冬宜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头还很痛,好像是偏头痛犯了。 她无力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不是。” “那谁是我爸爸?” 夜深了,江复房间却还亮着灯。 乔特助姗姗来迟,将一份资料放递到他面前。 江复指尖捻过页角,屏息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不可查,有片刻的失落。 但很快,他低下头,是缓口气的笑。 不是也好,不是也好,如果真是他们的孩子,他不敢想象她当时还那么小的年纪,要怎么独自孕育甚至养大这个孩子。世俗的眼光,生活的压力,身体的摧残,她会过得有多苦,他不能深想下去。 江复起了身,走到窗边,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在玻璃上,不禁又让过往记忆浮心头。 这些年,他总是刻意遗忘,刻意压抑,用工作麻痹,甚至看遍心理医生,只为获得片刻的安宁。 却都是徒劳。 这些记忆,总会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偶尔的失神里,鲜活刻骨,即便过去九年,也仿若昨日才发生过一般。 脚边有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江复低头,眉眼间温柔浮出来。 他将它抱起来,举在身前,看着刺莓又开始自言自语。 “刺莓,这些年,你也很想妈妈是不是?” “爸爸其实也很想她,你放心,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了。” “不止明天,你后天也可以见到她,大后天也可以……” 第二天早上7点,冬宜就到了别墅外。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袖和藏青色的长裙,纤瘦飘逸,脸上没妆容染指,却眉骨清澈,鼻梁秀挺。 电动车头盔没摘,卡扣扣到了下巴上,米白色头盔上被茵茵贴着满满的卡通贴纸。 车停在门口,冬宜拎了一份早餐,深吸了一口气,摁响了门铃。 李特助很快出门来带路,边走边说:“冬宜小姐,你需要稍等片刻,江总才刚醒。” 江复其实早醒了,在楼上挑衣服,挑得眉头深皱。 明明衣服不少,可偏偏挑不到一件满意的,都是些商务场合穿的定制西服,颜色又深又闷,他想穿得年轻些,最好年轻到,像是初见的十七八岁,能让她一次次主动靠近他。 门敞开着,刺莓鬼鬼祟祟,贴着门缝溜了出去。 江复还没下来。 冬宜又像之前一样等在楼下,等得百无聊赖,甚至心里又起了要走的心思。 可突然,脚边,好像有东西,冬宜低头一看,是一蓬雪白在一圈一圈蹭着她的小腿肚。 她躬下身,原来是只白猫,养得漂亮极了,冬宜有些欣喜地“欸”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将它肥硕的猫身拎起来,放到腿上抚摸起来。 记得好久之前,她和江复也养了一只,后来…… 冬宜眼神低落下去,伸手撸撸它的下巴,看着它舒服得直眯眼昂头,冬宜嘴里下意识问:“小猫,你叫什么名字呀?” “刺莓。” 冬宜惊愕地抬头,江复正好从楼梯上下来,浅色冲锋外套和灰色长裤,清隽挺拔,像极了多年前。 —————————— 作者有话说: 江复:你的女儿和我没关系,我的女儿可和你大有关系! 第52章 “它是刺莓。” “这么多年, 想必你早已将它忘了吧?” 江复下楼来,挑眼看她,深邃的视线逡巡少许, 最终慢缓地收敛回来。 冬宜听到回答, 有些惊愕,指尖颤了一瞬。 “我没忘记过。” 她的手指自然地抚摸它的长毛,眸光落下去, 语气滞涩:“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 它还好好活着,你把它养得这么好, 这么漂亮……” “我是它爸爸, 我自然会好好养它。” 江复嗓音冷冽, 视线也幽怨地在冬宜身上又落了几秒,似在埋怨她这位妈的失职。 冬宜没再接话, 只是低着头, 神色落寞,一直抚摸它, 好似摸不够,要将这些年的缺失都靠抚摸补足一样。 刺莓仍旧没变, 哪怕这么多年, 它还是这幅死性, 被抱或者被抚摸太久, 就不耐烦,借着伸懒腰的工夫, 从冬宜身上跳了下去,一团雪白毛绒,竖起蓬松的大尾巴, 志得意满掉了个头,坐在地上舔起毛来。 这时,冬宜才将视线从刺莓身上挪开。 一抬眼,却又撞入江复的那邃冷眸光中。 冬宜这才反应过来,拎起那份早餐走到江复面前,放到餐桌上。 又察觉到他缠绕的目光,冬宜伸手,将早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廉价的塑料袋装着的,仍旧是个廉价的打包盒,摸上去,盒身还温着。 江复长指解着袋结,淡声问:“给我带了什么早餐?” 冬宜有些心虚,轻咳了一声:“开姨家的鱼粉,给你加了很多小料。” 江复掀开盖子,香味肆无忌惮溢出来,可鱼片上盖着的,却是满满红艳的辣椒。 江复是銮城人,吃得清淡,更不嗜辣,来清江住的那一年,虽说稍微适应了这边的口味,可这样多的辣椒,很明显就连清江人能吃的都少。 他一扫冬宜的神情,唇角就溢出一丝无奈笑意。 心里再明白不过,这是冬宜对他威胁的报复。 她从来不会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当初被他故意疏远,她那时候也想尽办法报复回来。 冬宜余光瞥着江复的反应,她以为他会拒绝这份不怀好意的早餐,江复却妥协了。 他拿起手帕,擦掉沾染指腹的汤渍,吩咐厨房:“汤洒了些,换个餐具。” 很快,这份被辣椒淹没的廉价鱼粉,被装在一个精致餐盘里端上来放在了江复面前。 “江总,早餐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江复没抬眼,只是坐上了餐桌语调慢沉:“你也没吃吧?陪我吃。” 很快,另一份清淡的、营养均衡的早餐,被端到了冬宜这面桌前。 “我就不了。”她说着,要往外走。 江复指尖捏住筷子,眸光阴鸷了一瞬,薄唇里缓慢地吐了两个字:“菜场。” 冬宜脚步一顿,停了少许,又没骨气地回了头。 只是吃顿饭,又不是掉块肉。 江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吃完。” 冬宜神情不悦,还是解下头盔放到一旁,再捏起粥勺,浅浅抿了一口。 味道很好。 她耷拉眼皮,一勺接了一勺,又叉起盘中一小块糕点,狠狠塞进口中。 看她吃得认真,江复也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嘴里,缓慢咀嚼,但还是扛不住辣意,狠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忙端起一旁的咖啡,用苦味抑住了辣意的折磨。 冬宜扫了一眼,良心发现般说了句:“太辣就别吃了。” 江复没接话,只继续吃,冷白皮肤也被辣得泛红,咖啡换成了牛奶,还是压不下舌尖的辣意。 终于,餐盘见了底,只剩了火红淌油的汤汁,江复才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偏偏还嘴硬:“味道不错。” “撒谎。”冬宜冷着眼,吐槽了一声,“你也挺会骗人的。” 江复抿了抿唇。 冬宜放下瓷勺,擦了擦唇角,终于起了身:“吃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江复颔首:“当然可以。” 冬宜拿起头盔,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刺莓,又将目光挪移到江复那张被辣红的脸容上,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声:“我明天会给你带清淡的。” 她撂下这句话,抬腿便往外走。 春日晨光温柔,风也正适宜,江复走到窗边,看着冬宜的背影不禁想,这样瘦,她这些年,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冬宜戴好了头盔,骑着电动车,身影从铁门缝隙依次驶过,直至完全消失在他的眼前。 江复抬腕看了眼时间,不过才8点出头。 距离12点,还有接近4个小时。 江复浅淡地喟叹了一句。 怎么当年离开是等,现在回来了,还是要等。江复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他真是烦透了等待。 江复转了身,看着角落里的刺莓走过去,伸手将它揽起来往楼上走去。 一边走,一边传来他压低的清冽声音。 “见到妈妈很开心吧?尾巴翘得那么高。” “爸爸也开心。” “你说爸爸精心挑选的这身衣服,妈妈会喜欢吗?会不会有点太不稳重了……” 厨房里,三名厨师一致齐齐围住了李特助,幽怨极了。 “不是说江总不吃鱼吗?” “不是说连鱼的同事都不行吗?” “那碗爆辣鱼粉怎么回事?” 李特助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问题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捏住下巴:“其实我和你们一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感觉,江总自从来了你们清江后,他好像正常了点……” 说到这里,李特助的眉头拧得更深:“又好像更不正常了。” boss的心猜不透…… 江复差人送的礼品,在今天早上,终于被送进了陈梅的家里。 五六件,不算多,但件件精致昂贵,陈梅母子俩如获至宝,一件件拆着茶几上这些这些礼品盒,燕窝人参、茶叶丝巾,件件都让陈梅心潮澎湃,拎起那条丝巾迫不及待往颈子上试戴,还不忘问张志强:“妈戴着显气质吗?像不像有钱人家的太太?” 张志强竖大拇指:“不愧是我妈,雍容华贵,搁以前妥妥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陈梅被儿子哄开心了,笑得灿烂,连忙起身要去镜子前好好欣赏。 张志强倒是务实,忙掏出手机:“妈,我搜搜这值多少钱?” 搜完,张志强眼睛都亮了:“妈,光是这条丝巾都八千。” “我早说要去找江复吧,他那么大一老板,我们又对他有恩,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喝了,你还偏不让,还好没听你的,不然我哪有工作,你哪有这么多的礼品收?” 陈梅本来对找江复这件事忐忑,如今被礼品说服了:“也是。” 不过她想起当年做的决定,还是悔不当初:“妈还是太心急了,早晓得江复现在这么有钱,当年真不该赶他走,其实那时候江老板给的钱还挺够……” 话只说到一半,陈梅说不下去了,只剩了深深的懊恼。 “妈,当年他家欠那么多钱,他爸又突然死了,谁也想不到他会有今天啊?是我我也赶走了,怪不得你。” 不过。 陈梅又想到当初和江复一起在鱼档里卖鱼的冬宜,还是忍不住担忧。 “欸,强啊,咱家隔壁那小骗子不是也回来了吗?记得他俩那会挺黏糊的,你说江复会不会还被那小骗子勾走……” 张志强想也没想就摆手。 “那绝对不可能,别说冬宜现在还带一女儿,就是都单身也不可能,我是男人,我还能不了解男人吗?那有钱了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啊,就是明星都不在话下,我要像他这么有钱了,我还吃什么回头草,现在这个我都不要了,我指定娶女明星当老婆啊,老子要娶两个……” 陈梅被逗乐,笑着“嘁”他:“没我给你忙活,你娶一个都费劲!” “那还不是因为我没钱嘛!” “没钱”这两个词,张志强说出口轻飘飘,但还是像根针,深深刺痛了陈梅。 她瞥着眼叹息一声,解下这条昂贵丝巾,看着桌上这些昂贵礼品,心里仍旧埋怨。 “其实这些虚头巴脑的贵是贵,但没啥用,江复要是把这些东西换成钱送来就好了……” 中午十二点,冬宜骑着电动车又准时到了别墅外。 这次带来的餐食仍旧敷衍,菜市场门口小餐馆里随意炒的几个菜,不过口味正常了,没放什么辣椒。 江复也不挑,冬宜带什么来,他就吃什么,只不过,还会另备一份餐食,让冬宜陪他一起吃。 冬宜不明白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他聘的大厨做的菜口味胜过路边小餐馆很多倍,偏偏乐此不疲。 江复反常的举动,甚至让她自恋地觉得,他绕这么大一圈,并不想怀念当初的口味,只是为了让她陪着一起吃饭而已。 他图什么呢?难不成还没打消之前的心思吗? 冬宜蹙了蹙眉。 吃完饭,她没做任何逗留,很快骑着电动车回了鱼档。 傍晚,冬宜载着放学的茵茵一起回家,刚正准备上楼,却有人从后叫住她:“冬宜,冬宜。” 冬宜转身,见着来人,绽开笑意:“开姨。” 开姨兴冲冲跑过来:“有件事,早上你来买粉我都想和你说来着,那个点实在太忙,等我得空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是这样的,我这里有个不错的男孩,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冬宜拍了拍茵茵的肩膀,示意她先上楼,这才回绝道:“开姨,我现在没有相亲的心思。” “我知道,你们年轻女孩子,一听到相亲就害怕,怕介绍到那些歪瓜裂枣,你放心,那些歪瓜裂枣我都看不上眼,开姨不会介绍这种人给你,我介绍的这个男孩很优秀,长得也帅气,同你般配极了,是个摄影师,也是銮城回来,你要不要去见见?” “开姨,茵茵……” “茵茵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开姨都清楚,我都和那男孩说清楚了,人家根本不介意,说要是你们两人有缘分,他愿意当茵茵的爸爸,同你一起抚养,冬宜,你也二十七八了,说句现实的,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不能为了雪,为了茵茵,耽误自己的事。” 冬宜思忖了许久,妥协地点了头:“好。” * “妈妈,你要去相亲吗?” 冬宜一进门,茵茵就跑过来迫不及待发问。 冬宜抿了抿唇,一边换鞋一边答:“嗯。” “茵茵会不开心吗?” 茵茵摇了摇头:“我不会不开心,有多的人来爱妈妈,我会为你开心。” 冬宜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可很快,却听她嘴里蹦出一句脆生生的:“但是那个叔叔,可能会不开心。” “叔叔?” “是啊。”茵茵点头如捣蒜,“就是昨天说是我爸爸的那个叔叔。” 冬宜的神情古怪了几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我感觉,他也很爱妈妈,我看得出来。” 冬宜无奈地扬了扬眉,伸手指弹了下茵茵的额头:“小鬼,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当然知道,妈妈,我说了,你别拿我当小孩。” 冬宜将菜拿进厨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冬宜将刚拧开的水龙头拧上,快步走到门口打开,却不成想,门口站着的,是不请自来的江复。 他身姿清隽如竹,肩线利落,袖口挽起得恰到好处,隐约可见臂上盘虬的青筋。 冬宜拧紧眉头,困惑地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今天你一直来回往返,肯定也累了,我正好没事,与其等你,倒不如直接过来吃饭。”他说着,语气微有停顿,“正好来怀念下,曾经住过的地方。” 见冬宜仍旧没动作,江复轻声:“不请我进去吗?” 冬宜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还是侧过身去,给他让了位置。 他很熟稔的像从前一样,拉了旁边的柜子要找拖鞋,却被冬宜阻止:“直接进来吧,你的那双,被我扔了。” 冬宜已经转了身去,交代:“饭还没开始做,你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会。” 江复指尖微顿,直了背脊走进门来。 环顾四周,仍旧与九年前别无二致,这里装着关于两人的,是比鱼档更多的记忆,视线稍有触及,便如同电影放映一样,一幕幕重现眼前,江复深深吸气,心尖漾起阴晦的酸涩。 厨房哗啦啦的水声,拉回江复恍惚的思绪。 他缓步走向厨房,透过玻璃门,只看见她清丽的背影,围裙带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随着她洗菜的动作轻晃,西斜的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光晕也柔美。 江复浅浅吁气,淡褐色的眸眼慢慢垂下,心脏像是复了跳动,是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从胸腔震到指尖的酥麻。 冬宜一扭头,骄狞地瞪他一眼:“愣在门口做什么,过来帮忙。” 她是不会允许自己做菜的时候,有人闲在一旁光顾着看的。 江复弯了弯唇,嗓音有些哑,像从前一样开口问:“我做什么?” 冬宜回了头,拿了个沥水篮,一样一样往里面装菜:“青菜择了,土豆削了,豆子剥了。” 装完,她递给门口的江复:“去吧。” 江复心满意足,从冬宜手里接了一篮子菜饭桌旁处理起来。 冬宜又开口:“茵茵,你扒蒜。” 茵茵小跑到门口:“我妈妈,扒几个。” “一个就行了。” 茵茵从篮子里挑了个顺眼的蒜,和江复一起到了饭桌旁。 她眨巴着眼看了下厨房里正忙着切菜的冬宜,又调回了头,压抑不住好奇心。 “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想要做我的新爸爸?” 江复愣了下,手里仍旧一丝不苟地刮着土豆皮,直言不讳。 “是。” “叔叔,我妈妈说你们以前是情侣是不是?” 江复点头:“嗯。” “上次你和妈妈见面,她回来眼睛好红好红,好像哭过了,叔叔你以前是不是辜负我妈妈了?”茵茵攥紧拳。 江复心里一刺,想到往事,他语气黯了几分:“哪有?是你妈妈辜负我。” 作为冬宜的绝对拥护者,茵茵自然不信,她皱起秀气的眉头:“不可能,如果我妈妈辜负你,你怎么还喜欢她呢?” 这个问题,倒实实在在将江复问倒了。 他目光远了几分,又透过玻璃门,认真定格在冬宜忙碌的身影上。 被辜负,他自然尝试过不要再喜欢,甚至用恨意填满,恨她骗他,恨她巧言令色,恨他珍惜的一切原来都只是个无数的谎言堆砌。 可再见她,明明身体还恨,心却率先臣服了。 原来恨来恨去,压根不是恨她骗他,恨的从来只是她没那么爱他,恨的是被骗了,还不由自主想爱她。 江复收敛视线,轻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喜欢被她骗。” “就算骗我,也要骗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茵茵的眉头皱得更深,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叔叔也像妈妈一样,说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骗人也不能半途而废吗?” “别人可以,她骗我不行。” 茵茵更不懂了,她歪了歪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既然你没有辜负我妈妈,那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什么秘密?” “我妈妈要去和别人相亲了。” 第53章 “相亲?” 江复唇间“摩挲”这两字, 手里仍旧在择菜,神情无澜,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分明手里捏着的是柔嫩的菜根, 指节却已泛白,刚想细问,厨房的玻璃门被推开, 冬宜站在门口, 那双漂亮杏眼投出的眸光往两人身前一打量:“好了没?” 茵茵忙下了凳子,邀功一样举起手里白花花的蒜瓣:“妈妈, 我把蒜剥好了。” 冬宜又瞥了一眼江复:“你的呢?” 江复沉声:“豆子还没剥完。” “剥完一起拿进来。”冬宜说完, 话头又转到女儿身上, “茵茵,你回房间写作业。” “妈妈, 我可以再玩会吗?” “不可以, 一直拖延不是什么好习惯。” 虽然从前冬宜小时候也是十级拖延选手,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如今板着张脸教育茵茵不要拖延症。 茵茵没得到许可, 将蒜瓣放到碗里,兀自回了房去, 关了门, 只剩了江复和冬宜。 他手里剥着豆, “相亲”这两字在耳畔翻滚了一圈, 仍旧不得平稳,只是垂下眼睫, 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过了会,冬宜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他这才端着沥水篮, 走进了厨房。 江复一进来,本就不大的地瞬间逼仄不少,让冬宜也忍不住屏了呼吸,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东西放水池里就可以出去了。” 江复照做,拧开水龙头洗净了手,人却一直站她身边没有出门。 和他同处这样狭窄的空间,冬宜感觉气息都有些不流通了,只能拧眉疑惑问他:“你还有事?” 江复目光沉沉看着窗外,像是在看这漫天的云霞,可余光却又像自始至终黏她身上,移不开,想要开口问一句“为什么要去相亲”,又怕一开口,抑不住浓重的幽怨味。 江复低眸凝视冬宜松垮的发髻,再往下,落到她白皙的脖颈上,盯了许久,最后只化作一句:“不要放辣椒。” 冬宜垂了垂眼:“知道了。” 江复仍旧没出门,看着冬宜拿了篮子里一个土豆,动作娴熟切成丝,突然想到什么:“记得以前是宋阿姨做饭,我来蹭过好几顿,这次回来怎么没见她,又去乡下了吗?” 许是因为提到宋珍,冬宜神思游离了一瞬,锋利的刀刃一偏,毫无预兆刻进了指腹。 她痛得本能地轻声“啊”了一声,刀磕放在案板上,血已经从指尖渗出来,红得刺目。 冬宜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江复修长的指骨,便已经从后牢牢攫取住了她的腕骨,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腰身拧了水龙头,迫使她手指置于水流下。 她的后背轻抵他的胸膛,下巴轻触她的发顶,就这样被江复抓着冲洗了十多秒,冬宜才反应过来,手臂用力,想要挣开江复的束缚,却只听头顶传来他喑哑的一声:“别动。” 又冲了十来秒,江复才关了水,可指骨仍旧牢牢攥紧她的腕。 “喂,你放开我。”冬宜挣扎又出声。 江复这才松了手,垂眸看了眼她指腹伤口,仍旧有细密血渍渗出来。 他喉间微涩:“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药箱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吗?” 冬宜一怔,就见江复出了门去,往客厅墙壁那排柜子的最高处伸出手去,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她家的药箱曾经放在那里。 冬宜轻声阻止:“换地方了。” 她说着也出了门,来到茶几旁蹲下来,从下面的台子上拿出一个小塑料箱。 “那里高,茵茵拿不到,所以换到了下面。” 江复长腿几步到了冬宜面前,抢在她先打开了药箱。 “我自己来吧”的拒绝刚说出口,江复就已经拿了碘伏和棉签,视线凝着她。 “手指。” 冬宜还是伸了出去。 江复拉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纹理,似乎要传到心脏上。 他面沉如水,以单膝下跪的姿势蹲在冬宜面前,低下头去,拿蘸了碘伏的棉签轻柔地替冬宜消着毒,额前碎发凌乱搭在眼前,认真,专注。 冬宜坐在沙发上,只失神看着眼前的男人,四周安静下来,恍惚中,又让她想起多年前。 她咬了咬下唇,以痛意强迫自己将思绪拨乱反正。 等冷静下来时,江复已经替她贴好了创口贴,冬宜连忙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回来。 江复手里,只余了空,和她残留的温暖。 冬宜又进了厨房,还想拿刀切菜,却被后一步进门的江复阻止:“我来切吧。” 冬宜挑高眉头,不敢置信地扬了尾音:“你会切吗?” “我可以学。” 他敛了目光,取代了冬宜的位置到案板前,语气漫不经心:“杀鱼都能学会,切个菜而已。” 冬宜没和他抢,就站在一旁指导:“先把土豆片成片,然后再切成丝。” 不同于杀鱼需要技巧,切土豆丝显然更需要一些熟练度,总之江复认真又笨拙地切将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 冬宜看着堪比她手指粗的土豆太阳穴跳了跳,果断决定放弃炒土豆丝,将之一股脑放空气炸锅里炸了。 这顿饭,就在江复笨拙但热忱的帮忙下完成了。 江复端菜,茵茵则负责简单冲洗了一下碗筷,在夜幕刚临的时刻,三人准备开始吃饭。 侧对门陆越家也开始吃饭,与冬宜家的简单饭菜相比,陆越家的堪比过年。 陆母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不嫌麻烦、不遗余力,以清江最高的待客之道,花了整个下午,做了一大桌丰盛饭菜来款待陆越初次带回家的女朋友。 大城市,高知家庭养出来的女儿,高挑、大方、得体,优点不胜枚举,陆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饭桌上拿了公筷,一个劲给陆越女友夹菜,热情洋溢。 “小媛,你再尝尝这个,也是阿姨的拿手菜。” 小媛礼貌笑着接下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对陆母的手艺不吝夸赞。 “阿姨的手艺真好。” “喜欢吃明天阿姨再给你做。”陆母眉目舒展,喜悦掩藏不住。 吃了饭,小媛还客气地要帮着收碗筷,被陆母劝去了客厅看电视,说让陆越收就好。 陆越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在家里收过碗?陆母让陆越来,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找个机会拉陆越说悄悄话。 “陆越,你和小媛的事,今年就办了吧,别拖,该是时候成家立业了。” “小媛条件这么好,家庭学历都没得话说,你娶她不亏。” 陆越懒洋洋倚靠在厨房阳台边抽着烟,什么都没听,抬了头,目光落到侧对门的四楼,那里亮着灯,他心神微动,下意识问了句:“冬宜回来了?” 陆母一听这话就狞了眉目,压低声音:“少冬宜冬宜的,我警告你,你可不别又鬼迷心窍,还想着那小狐狸精,她家乌糟成那样,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年纪轻轻还带个那么大的女儿回来,指不定……” 陆越捻了捻烟蒂,吐出一口白雾:“那不是她的女儿,是她姐的。” “我管是谁的,总之,你不准和她有任何纠葛,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她进门的!” 陆母压低声音,言语愤愤,说完还不忘警惕地扭脸看一眼客厅里的小媛,电视机声音开得大,她铁定听不着,这才又回正了头。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早些娶了小媛,以后有了孩子,妈来给你带。” 陆越心烦意乱摁熄了烟头,最后狠狠吁出一口带着白烟的气来,似乎是妥协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见儿子这样听话,陆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洗碗也洗得更起劲了,忍不住给陆越分享起清江县的新鲜事来。 “陆越,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陈梅家里寄住的那个少爷。” 提到江复,他心里“咯噔”了下,忍不住好奇:“他怎么了?” “他现在可是不得了,说是创办了个什么科技公司,又成了大老板,有钱得很。” 陆越和江复是同行,虽一南一北,但这些年,陆越没少听他的大名,“少年天才”“技术狂人”“手段狠厉”都是他身上的标签,在陆越毕业季还在为一份好offer焦头烂额时,江复已经拉到了上亿投资,后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陆越指节攥得发白,眸眼里有浅淡的不甘,但更多的则是被残酷社会浸染过后的“认命”。 他曾经不可一世,觉得自己往后肯定是人上人,结果离开清江这个小县城才晓得人外有人天外天,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高额薪水,似乎就是他的上限了。 陆母洗着碗:“前阵子回来了,来咱这里投资的,你是没见着,好多辆豪车开路,那排场大得……”她以两个‘啧啧’收了尾。 陆越沉默了,又抽出一根烟衔嘴里点燃,神情深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仍旧凝视着冬宜家的窗子,诸多回忆绕心头。 而这时,侧对面楼道的门从里被人推开,走出来两个身影,都落入了陆越的眼中。 一个窈窕纤瘦,另一个落拓修长,只是并排行走,并无任何亲密之举,却轻而易举挑动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不甘与妒忌陡生。 为什么,他们还会在一起? 第54章 这幕, 让陆越呼吸有些不畅了,指尖的烟忘了抽,同他的思绪一般, 虚虚晃晃飘了出去。 他狭了狭双目, 直勾勾盯着两人,像极了那次在鱼档外的窥探,那时候心里也是这般, 翻江又倒海。 “陆越, 等会儿吃了饭,你带小媛去外面走走, 散个步, 消消食, 陆越,陆越……”陆母絮絮叨叨。 陆越“嗯”了一声, 可视线投去的方向未改。 那两个身影除却一起出来外, 并没太多交集,冬宜只是出门扔垃圾的, 而江复在目睹她进了楼道后,也将视线收回, 上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车。 陆越心里, 涌起一阵忐忑。 “陆越!” 女友小媛的高呼, 将他飘远的神思扯了回来, 他立刻摁熄了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拍了拍衣上零星烟灰出了厨房。 “要不要出门走走?”陆越主动问。 “好啊, 正好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小媛说着,过来亲昵挽住他的手臂,可等凑近, 又闻到他身上的香烟味道,下意识皱眉,“不是都答应我戒烟的吗?还抽!” 她对陆越抽烟早就不满,同居以来就一直想让陆越戒烟,陆越嘴上答应得很好,根深蒂固的习惯却怎么也改不掉。 “戒烟也需要个时间,我现在为了你,己经很少抽了。” “好吧,只要你有在戒就好。”小媛善解人意,哪怕心里有些不高兴,也体谅他。 陆越浅淡地笑了笑,将她往前推:“换鞋,出门吧。” 小媛捋了捋耳边长发,换好了外出的鞋。 这些年,处处发展日新月异,哪怕清江这个边缘小县城,也发生了诸多变化。 念了六年的小学被拆了,从前经常和冬宜买冰淇淋的小超市也早就关了门,江边如雨后春笋般拔起了不少高楼,连通江流两岸的大桥不再是从前那座,新修了,雄伟很多。 走在江边,还有许多记忆涌上陆越的心头。 小时候和冬宜一起上下学,一起来江边挖沙捡石子,凑钱买一个“双棒”雪糕成两半分着吃,陆越犯了错,怕被陆母骂在路边哭着不敢进家门,冬宜做鬼脸来逗他开心,还说:“陆越,我教你怎么应付被大人骂,每次我妈骂我,我就哼歌。” “哼歌有什么用?” “你哼歌,再听她骂人,就感觉很像伴奏,一旦你当成了伴奏,你就再也听不清她骂的究竟是什么了。” “真的有用吗?” 冬宜拍胸脯:“有用,我保证。” 陆越去试了,但是这种很私人的方法是不会对每个人都奏效的,至少对那时候的陆越没效,后来,他无师自通了一招更好的应付母亲的办法,就是撒谎。 “妈,王子洋真不是我绊倒的,他自己摔了赖在我头上。” “同学都有那双球鞋,就我没有。” “是他先动的手!” 撒谎,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技能,谁说只有诈骗犯的女儿才擅长。 陆越,其实也是撒谎高手,却鲜少有人提及,他那亮眼的成绩,足够他完美掩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身侧的女友挽着他的手臂,将脸颊轻柔地靠上他的肩膀,不知为何,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将她想成了冬宜,心里又死水微澜。 他不是不明白,冬宜对他来说,方方面面都不是一个好的妻子人选。 她家庭太糟糕,不止对他的未来没有半分助力,还会狠狠拖后腿,更别提她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抚养了她姐姐的女儿。 而身边的小媛,就不会让他有这样多的烦恼了,除却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外,她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陆越现在,己经改了想法。 曾经他觉得真爱不应该权衡那么多,但是现在他深刻明白,爱不需要权衡,但婚姻需要。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每次看见冬宜走向别的男人,尤其是走向那个江复,陆越心里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以至于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种肉皮腐坏的疼痒。 为什么还会如此在意? “陆越,陆越……” 陆越后知后觉应了一声:“怎么了?” “叫你几声了,跟魂掉了似的,在想什么?” 陆越勉强地笑了一下:“想工作上的事。” 春夜江边,风有些料峭,小媛抚了抚胳膊:“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好。” 可回了家,搂着小媛躺床上,陆越的心还不得平静。 早上,冬宜又骑着电动车到了江复的别墅外。 他今天早早就下楼等着了,身上穿的,仍旧不是从前又闷又沉精英做派的西装,而是白衬衣,灰长裤,让冬宜有些幻视从前。 她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从他身上快速移开了目光。 “今天吃什么早餐?” 冬宜走过来,将一个餐盒放到江复面前:“儿童餐。” 江复挑高了眉头,冬宜解释:“给茵茵做的早餐,多做了一份给你。” 江复唇角微弯,低眸打开了食盒,又给一旁李特助递了个眼神,和昨天一样,另一份餐食被端到了冬宜面前,仍旧是让她陪着吃早餐。 冬宜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问:“上次来你家,听说你女儿也来了,怎么这几次都没见她?” 江复淡褐色的眸眼里似乎含了一丝笑意:“你明明这两天都见到了。” “啊?” 江复看了一眼楼梯,那个雪白的团子从楼梯上步伐矫健跳跃下来,到了他的脚边。 江复弯腰将之抱到腿上,语调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冬宜。 “你妈妈明明每天都见你,却说没见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嗯?” 他语调中戏谑意味满满。 冬宜错愕地瞥了一眼刺莓,有些不敢置信:“刺莓就是你女儿?” 江复弯腰将蹿到脚边的刺莓捞起来放到了腿上,语气里带了些轻讽:“不然呢,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女儿?” 冬宜愣住,喉间滞涩,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那可能真是我误会了。” 吃完饭,冬宜心里藏心事,离开了别墅。 和开姨介绍的相亲对象,就约在早上十点,一家最近才开起来的咖啡馆里。 她骑着电动车,匆匆来赴约,推开玻璃门,店内装潢得简洁而温馨,原木桌椅摆窗边,那里坐着个清瘦文艺的男人,戴了帽子,整个人穿搭很讲究,浓浓的日系感。 一眼望过去,冬宜对这男人的初印象便是很艺术家。 男人也礼貌地起身迎接,看到冬宜,眼眸一亮,这是一种惊艳的下意识反应。 他对冬宜的第一反应是,眼熟,还有好一张清冷而有故事的脸。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相亲的,心里只气势汹汹叫嚣一个念头:一定要拍她,不能放过这个艺术创作的机会。 “你好,我叫项子恒。” “冬宜。” 咖啡馆外,在冬宜进门后,就停了一辆车。 车窗开着,江复面容冷峻,眉头紧锁,凌厉的眸眼一直凝视咖啡馆窗边的那对男女。 乔特助接完电话又钻进车来,沉声汇报:“江总,是李秘书的电话,问您选址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复的目光没从咖啡馆离开过,却吐了两个字:“马桥。” “我明白了,稍后就给他们回复。” 江复似乎没听,面无表情,修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攥紧,眉眼压低再压低,他缓慢开口,薄唇吐出的语调阴湿味比沤烂的枯叶还浓。 “你觉得,我和他比怎么样?” 乔特助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从他的角度来看,咖啡馆里那个男人,无论财力外形亦或者社会地位,和boss都完全没有可比性。 可他分明听到江复压低的声音里有一丝局促和担心:“你说,她会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把乔特助都问懵住了,他忍不住说:“江总,为什么感觉你在面对冬宜小姐的时候,有些卑微呢?” “我什么都有,我卑微什么?” “是啊!”乔特助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到底为什么会担心这个问题,我觉得但凡是个正常人,知道您的心意,应该都不会犹豫吧。” 可惜江复早己亮出筹码,还是确认不了她的心,甚至只需要她虚情假意迎合都被无情拒绝了。 江复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如钩定格在那两个身影上,两人在说,在笑,初次见面就相谈甚欢。 心像是被慢性拧绞,血肉撕扯,江复伸出手指,轻轻摁住心口。 “我真没想是你!”项子恒的惊喜溢于言表。 “你刚刚进来,我就想说,欸,怎么有点眼熟,一时间没想得起来,没想到我们俩竟然这么有渊源。” “你竟然也是銮师范的?我也是,不过你18届,那是我学姐啊。” “Elvis那组‘雨季’的片子,我特别喜欢,网上刷到,我还保存了一直想仿拍来着,没想到遇见模特本尊了。” “还是圈子太小,銮城太大,这么多年,我俩竟然一直都擦肩而过,没机会合作上你,真遗憾。” 项子恒外表看起来文艺内敛,实则是个话痨,激动起来,话匣子就关不住,自顾自说了一堆,冬宜压根就插不上话。 “学姐,真没想到这次相亲让我俩碰上了,我可不能放弃这么好的合作机会,我有个策划,特别想拍,能不能邀请你当我的模特,你放心,不是白拍,我按照你的拍摄价格,付时薪给你。” 冬宜被勾起了兴趣,将脸凑近好奇问:“什么策划?” “你看,他们聊得开心吗?” 车里,江复冷不防的问话让乔特助一僵,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到,那两人聊得不是一般的开心,本来还一人一边相对而坐,现在那男的坐到了冬宜那边,不仅如此,还贴得极近亮出自己的手机,不知道给她看些什么,关键冬宜还边看边点头,好像很满意。 “江总,你真让我说实话吗?” “嗯。” 乔特助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了讲真话:“我是觉得看起来,他们好像在互换联系方式,一般这种情况,聊得应该很开心。” 他不忘叠甲:“不过我的意思并不说他们就看对眼了,相亲嘛,肯定还是需要一些礼貌的……” 乔特助越解释越感觉boss的呼吸声渐渐变得越沉重了,他以余光给了个小心的眼神,就看到江复眸底似泛起阴鸷暗光,似乌云吞月,风雨欲来,他非常识相地闭嘴不言了。 江复就这样直勾勾,阴恻恻,看着两人从咖啡馆一前一后走出来。 “学姐,那我们可约好了,衣服我去租,租完找个同城快送给你,不过清江地方太小,找合适的化妆师有点难……” “妆容我可以自己搞定,你把要求发我。” “那太好了,其实妆容不必太复杂,清淡就行,不过我想有一点雀斑,还有突出一下眉骨和下颌。” 冬宜沉思片刻:“好,我懂你要的感觉了。” “学姐,那我们有什么手机上联系,然后明天见?” “好,明天见。” 告别完,冬宜径直走向自己的电动车,开了锁,戴好头盔,坐上去,拧了油门挪出来,像只轻燕轻盈驶离。 江复坐在车后座,一直等冬宜的车完全驶离了视线,才头疼地靠上椅背,轻喟一声,危机感涌心头。 和那个男人聊天的时候,江复只看得到她上扬的唇角,溢出来的笑意,重遇这些天以来,两人要么剑拔弩张,要么各怀心思,要么不欢而散,他从未见她对自己如此笑过。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利诱不成,威胁更是下下策,菜场这昏招也很快就要失效了。 江复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 结束相亲后,冬宜没去鱼档开门,直接回了家。开了门,冬宜将钥匙挂在门后,又停驻下来站了很久,门后挂了张日历,每过一天,冬宜便会在那日子上打一个大大的“×”,距离被她画红圈的日子,只剩下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就是7天,168个小时而己。 冬宜指腹轻轻抚摸那个日子,轻声喃喃:“很快了。” 第55章 门不合时宜响了敲门声。 冬宜从沙发起了身, 伸手打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是不请自来的江复,只是这次没有来昨晚来吃饭的轻松, 而是阴沉着一张脸, 像是别人欠他八个亿。 “还没到饭点。”冬宜十分无情地将他拒之门外。 正打算关门,江复却抬手抵住门,冬宜拧了眉, 不悦且不理解地问:“你要干什么?” 江复却反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江复比她高不少, 神情森冷,压迫感太强, 冬宜不知道为何, 听到这个问题时, 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升起了一丝心虚。 没等她说出口,江复便冷冷说出真相:“你刚刚去相亲了。” 冬宜只觉眉心一跳, 那双平静的水润杏眼, 也陡然升起狞意。 “你怎么知道?” 江复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语气促狭着问:“你喜欢他?” 冬宜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质问:“你跟踪我?” 江复喉结微滚,眸中阴鸷更深, 又问:“他哪点比我好?” 可他的问题, 让冬宜有被冒犯的怒意:“江复, 我干什么事, 喜欢什么人,好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吧?!” 江复握紧她的腕骨, 心中翻涌的情绪快要压抑不住:“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我难道还比不上那个男人?” 冬宜妄图挣脱, 却是徒劳,润红的唇里噼里啪啦吐出抗拒。 “你有病,你疯了吗,你放开我!放开我!” 江复置若罔闻,那双眸眼,沉如寒潭,语气酸得像尖刀刺柠檬,溅出来一水的酸汁。 “我哪里比不上那个男人?” “你们在里面聊什么,聊得那样开心?” “你们靠得那么近,拿手机在看什么?” 冬宜怒不可遏,反击着江复枪林弹雨般的质问。 “我和他聊什么,是我们的事,你无权过问。” “无权,你别忘了,菜市场……” “哦,又是用菜市场威胁?”冬宜冷笑。 “江复我告诉你,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菜市场,更不在乎那个鱼档,你要拆尽管拆好了,我不怕你的威胁,什么无聊的吃饭游戏,随你便,我不想奉陪了,你那里,我不会再去!” “那刺莓呢,它不也是你的女儿吗?你也不想见了?” 冬宜手指有片刻的停顿,最终还是使尽了浑身力气,挣脱束缚,将江复狠狠推出门外,然后摔上了门。 只留江复站在门口,眼前是被她紧紧关闭的门,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楼道昏暗,江复也像整个人都被暗潮吞没。 冬宜揉了揉被攥痛的腕骨,心里仍旧怒意不熄,他以什么立场来质问自己这些?哪怕当初她家落难的时候,他确实帮了很多忙,可这并不是他一次次来轻贱她侮辱她威胁她的理由。 这时,门口敲门再响。 又来! 冬宜狞眼蹙眉,愈发气愤,冲过去开了门,正准备尽情抒发自己的怒火。 “你到底想……”后面的‘干什么’三个字被堵塞在喉腔里,冬宜淤积的汹涌怒意也发不出来,只因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你的同城快送,签收一下。”门口的快递小哥提醒道。 冬宜一愣,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接过了手里的快件,又下意识往楼下睨了一眼,没见那抹矜雅身影。 她收回视线,心情不知为何潮湿下来,又坠又闷。 拿了项子恒寄来的衣服,冬宜顺口说了句“谢谢”,关了门。 坐在沙发上,冬宜魂好像丢了,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很久,直至背脊酸痛,才无奈地往后靠去。 哪怕现在已经过去了,哪怕她还是会忍不住被他吸引,可是她仍旧不想背叛九年前痛苦的自己。 再度睁开眼,冬宜眸眼已经复了清明。 没有他,她这九年,即便遇到再多打击,冬宜仍旧能将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精彩纷呈,离开清江后,她再一次去了曾经梦寐以求的銮城,那个繁华的大都市,没有钱,她就打工挣钱,她不怕吃苦,她在什么都能干。 一开始冬宜干过奶茶店员,在酷暑里扮过玩偶,等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那些传媒、广告公司,她一次次去碰机会,哪怕碰得头破血流,她一点点还清了因为宋珍手术而欠下的债务,一点点攒下钱,一点点从暗无天日的小出租屋换到了有窗子的地方。 冬宜不甘心那样轻易就辍学,她去报了培训学校,重拾高中的知识,以社会人的身份再度高考,她拼尽全力,无怨无悔,分数出来,堪堪能报上一所銮城普通的二本学校,这是冬宜努力的回报,她心满意足。 即将入学的这个夏天,冬宜仍旧在打工,上天,却砸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跨进了模特行业的门槛,她少女时期那些难纾的绮丽梦境,好像在眼前一点点鲜活起来。 可是大二那年的暑假,冬宜好不容易好起来的人生,却再次接到了噩耗,姐姐出事了。 等她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看到的,不过是姐姐冰凉的尸体。 姐姐那个时候来了一封信,说她要离开那个男人,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在给冬宜寄出那封信后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姐姐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个女儿,她当了母亲,原谅了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她尽心尽力抚养她的女儿,可又因为孩子和那个男人发生争吵,她气得跑出来,就是这次,姐姐出了车祸。 宋珍申请了离监探亲,这是自姐姐离家后,宋珍第一次见到她的大女儿。她再也不是昂着头,趾高气扬、不屈不挠和宋珍斗到底的那副模样了,她闭着眼,好安静,脸好苍白,身上好多血。 宋珍推推她,痛骂她:“白眼狼,你不是喜欢和我吵吗?你怎么不起来和我吵架了!” “我以为你混出多大的名堂了,就这样,就这样你就满足了?当初走的时候,不是向我夸了那么多的大话吗?嗬。” “你结婚了,你生下了一个女儿,所以你也认命了,妥协了?” “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比我聪明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宋珍是笨的,我生下的女儿也是笨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也要重复我的命运,为什么你也是一个笨女人……” 宋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好多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通通湮没在她悲伤欲绝的长泣声里,她像是被抽光了力气,再也站不稳,狼狈跌倒在女儿的身边,扑倒在她身上,哭得快要断了肠。冬宜就站在一旁跟着哭,淌了好多的泪,淌不尽。 姐姐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她留下了一个女儿,是姐姐生命的延续,长得很像姐姐,特别是那一双眼,漂亮又水润,冬宜也有一双这样的眼。 茵茵四岁的时候,姐姐的丈夫再度找上了她,说孩子想妈妈了,希望冬宜能假装她的妈妈,将茵茵带在身边照顾几天,可到了时间,姐姐的丈夫却再也联系不上,冬宜不知道他是要再婚了,还是下定决心要抛弃茵茵,总之他将当初的房子出租出去,他们一家人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阵子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刻,冬宜和茵茵被困在租住的小房子里,她压根不会照顾一个小孩,手忙脚乱,看着被茵茵打翻在地的一地狼藉,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哭完,她一点点收拾房子,一点点学习煮儿童餐,一点点学着照顾茵茵,茵茵叫她“妈妈”,其实她有纠正过:“我是小姨啦。” 许是对妈妈的渴望,茵茵还是坚定地叫她:“妈妈。” 冬宜只花了几天,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姐姐不在了,她愿意成为茵茵的妈妈。 带着女儿,这些年,她将生活过得很好,没有江复,她一样很好。 冬宜压下心底的翻涌,从沙发上起身,拭去眼角的泪渍,只余倔强。 茵茵三点多就放学,今天冬宜休息,便去了小学门口去接她。 看到冬宜,茵茵的脚步却没有预料中欢快,脸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 冬宜递给她头盔,问她怎么了,茵茵低柔怯闷的委屈传进冬宜耳朵里:“妈妈,同学说我不诚实,是撒谎精。” 冬宜指尖一紧:“她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们说我妈妈在鱼档里卖鱼,根本不是什么模特,因为模特是漂漂亮亮的,不可能会出现在菜市场里,更不会卖鱼。” 冬宜低下头,温柔地安抚她:“茵茵没有撒谎,妈妈可以做模特,也可以卖鱼,无论是模特还是卖鱼,都只是一份不一样的职业而已,下次茵茵可以这样告诉她们。” 茵茵没那么委屈了,虽然还不太理解,红着眼,却重重点下了头。 “好了,上车吧。” 茵茵乖巧坐上来,扣好头盔扣,迎着温柔的日光到了家门口。 冬宜刚下车,正巧看到了对面的陆越出门,身边还带着个高挑时髦的女人,亲昵的劲头,冬宜一眼便知是他的女朋友。 一起长大的发小有了伴侣,冬宜心里为他开心,下意识朝着陆越打招呼:“陆越!” 听到冬宜的声音,陆越不知为何,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他竟然不太敢靠近,更不敢直视,明明身边站着的人是正牌女友,却让他升起一种“偷情”的心虚。 他脚步挪了挪,最终是女友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腰窝,低声提醒“有人叫你”,陆越才深吸一口气,带着女友缓步上前走去。 冬宜眸眼里盛了笑意,同他寒暄:“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越喉咙有些酸涩:“就这两天。” 冬宜好奇目光在陆越女友身上落了下,笑着问:“你真不够意思,都不介绍一下?” 陆越滞愣片刻,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女朋友。” 他扭扭捏捏,反倒是女友大大方方,朝冬宜颔首致意:“你好,我叫殷媛,是陆越的女朋友。” “我是冬宜,我是陆越的发小,”冬宜也热情,“来我们这里吃得还习惯吗?会不会有点辣?” 殷媛笑笑:“其实我很爱吃辣,所以没觉得辣,吃得很习惯,阿姨的手艺也超好。” 冬宜这时才想起身侧的茵茵,拉过她,教她叫人:“这是陆越叔叔,这个是小媛阿姨。” 茵茵乖乖巧巧,声音脆生生地跟着喊。 殷媛喜欢小孩,蹲下身来摸摸她的头,夸她“真可爱”,又问她:“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呀?” 茵茵乖乖回答殷媛的问题,又倚在冬宜身边害羞地喊了声“妈妈”。 殷媛眸眼里不掩震惊:“这是你女儿?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女儿了啊?” 冬宜笑了笑,也没解释,两人年纪相当,虽然是初次见面,聊得也投缘,又聊了几分钟,冬宜还热情给这对小情侣推荐了几个清江值得玩一玩的地方。 反倒是陆越这个发小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神情莫测。 直到冬宜带着茵茵上了楼,殷媛才疑惑地看向出神的陆越。 “怎么了,魂又丢了?” 陆越拉回思绪,勉强抿了下唇:“没有。” “那不是你发小吗?怎么你倒是一句话不说,都是我在和人家聊天。” 陆越神情有些飘忽,撒着谎:“太久不见面了,不知道和她聊些什么?” “怎么没聊的?问问近况啦,问问孩子啦,问问工作啦,总之成年人不就这点话题,”殷媛挽着陆越转了身,“不过冬宜结婚也太早了吧,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一点看不出来……” 陆越眼神空洞,倒是没再回话。 回了家,冬宜开始做饭,手指昨天受了伤切菜不太方便,就做了两个简单的菜。 茵茵洗好了三只碗,期待地看了一眼门口。 “叔叔什么时候过来吃饭?” 冬宜一怔,低眸回道:“他不会再来了。” 茵茵愣住,有些低落:“为什么,妈妈不喜欢叔叔吗?” 冬宜缄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回答茵茵这个问题。 “喜欢是没用的,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 茵茵听不懂了,她只知道如果妈妈不喜欢那个叔叔,那么她也不要理那个叔叔了,她只想要她的妈妈开心。 洗完碗,冬宜的微信上,收到了项子恒发来的消息。 【学姐,这是我朋友开的一个乡村小院,里面的景特别适合我们这次的拍摄】 随后弹过来一个地址。 【栖风小院】 【在郊区,学姐你看下这里离你家远吗?如果太远我明天可以过来接你,不过我是电动车。】 冬宜点开看了一眼,也就4公里,她连忙回。 【不用,我到时候也骑电动车过来,大概什么时候拍?】 【我早上起不来,中午又顶光了,拍不出好效果,这样,我早些去置景,你下午三点到那里就行,拍到下午五六点收工,怎么样?】 【没问题】 第二天是周六,冬宜很早就醒了,做了很多梦,似乎梦到了江复,醒了却一个都想不起来,只是眼角的泪痕未干,呼吸又短又促,心脏像被大手紧紧攥住,闷痛。 冬宜闭上了眼,有些烦郁地揉了揉发,眸光随意一落,落到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沓粉钞,是上次江复的助理留下来,用以当做他的餐费的。 冬宜盯着看了会,并不打算去鱼档,她很敬业,不想沾染上一身的鱼腥味去拍摄,不过,也不打算去给江复送那顿无意义的饭。 冬宜又躺了下去,整理了心情,等会儿,再起来给茵茵做饭吃。 到下午两点,冬宜便准备出发去和项子恒约定好的院子。 电动车在小县城里很方便,想去哪就能去哪,冬宜戴好头盔,拧了油门离开。 她没发现,街边就停着江复的车,他坐在车里,阴暗地看着她离开。 她今天化了妆。无论是从前还是重遇后,江复都从未见过冬宜化妆,她好漂亮,清冷的五官上了颜色,不会艳俗,而是更加鲜妍动人。 江复只是看着,心里由沉闷,一点点溃烂发痒,她打扮得这样漂亮,只是为了赴另一个男人的约。 第56章 春日的日光不会太烈, 也不会无力,照得人身上暖意徜徉。 风也轻柔,撩动冬宜底下那截未被头盔束缚的几根长发。 栖风小院离她家地图只显示了4公里, 冬宜骑过去才发现并不止, 甚至最后那一小段路,还是没铺水泥沥青的石子路,颠簸难行。 这一路, 冬宜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 才终于到目的地,得见那立在门边的, 显眼的招牌。 冬宜停了车。 她摘下头盔, 随意地挂在车把手上, 又伸手将坐垫袋子提上,缓步往里走去。 小院并不是很大, 每处景都美而精致, 小木屋小水池,角落的小花, 院子最中央还有一树盛放正热烈的春樱,可见老板之用心。 清江有这种地方, 倒是让冬宜很意外。 她继续往里头, 小院里人并不多, 零星几个。 冬宜目光逡巡, 很快看到前方蓝色水池边那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她走过去, 正巧,项子恒也适时抬了眼,看到妆后的冬宜, 眼底掩不住的惊喜。 “太适合了!”项子恒称赞冬宜的同时,不忘感慨下自己艺术家的好眼光,“完美适配我想要的感觉,我就知道我看人准没错,我要不做摄影师,摄影界该是一笔多大的损失啊。” 冬宜莞尔一笑:“非常期待你的作品。” 项子恒拍胸脯:“包的。” 冬宜看他一个人置景置得满头大汗,主动提出:“要帮忙吗?” “那可太不用了,我布置几个灯光,马上就忙完了,学姐,你坐一旁休息一会去。” 他让休息,冬宜也没客气,将包放下,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调整状态。 乔特助开着车,感觉自己的五脏都要被这条难行的乡间小路颠出来了。好在这段路并不太长,很快便结束了,他眼睛尖,一眼就瞄准了停在门口的冬宜的那辆淡蓝色电动车。 “江总,那是冬宜小姐的车。” 江复“嗯”了一声,盯了那辆车片刻,声音有些哑:“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就下了车。 乔特助很是不理解boss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这么偏僻的地方,自己走了,他到时候怎么回去? 不过看到门口的电动车,又瞬间了然了江复的心思,立马听令掉头,一边掉头一边腹诽boss这次还算人性,好在是让他把车开走,不是像上次一样无情的将他扔在半路。 车尾扬起一阵黄烟,乔特助很快开车离开。 只剩江复一人站在院子门口,盯着冬宜那微微晃动的头盔盯了几秒,迈开长腿走了进去,小院并不大,他几乎只用一眼便锁定了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他随意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浅色针织上衣和灰色长裤,眉目清凌,英俊而清隽,可目光却晦暗,如古井,如寒潭,翻涌暗潮。 小院老板的目光在江复身上停了会,主动上前问。 “帅哥,你也是阿恒找来拍照的模特吗?” 老板又快速看了不远处的冬宜一眼,嘀咕着:“阿恒这是要拍情侣大片啊?” “我不是。”江复嗓音低沉,“我只是过来坐坐,有喝的吗?” “有咖啡,卡布奇诺、拿铁和美式,你想喝什么?” “一杯拿铁就好,谢谢。” 江复说话时,视线仍旧不改,只是看着冬宜和那个男人忙碌的背影眉宇越来越困惑,两人看这样子,不像来男女来约会,倒像是来…… 项子恒站起身来,拿了一旁的相机包,兴奋招呼着冬宜:“学姐,景搭好了,可以开始拍了。” 冬宜这才起身脱去长外套,里面是一条蓝色吊带裙,版型很好,将她的细腰勾勒得越发楚楚,绰约窈窕,轻盈感浑然天成,说不出的韵致。 她低头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双红色雨靴。 项子恒想要的,便是极致的红蓝撞色中,仍旧有一抹倔强的清冷。 冬宜脱了鞋,穿好雨靴,她没有感受到江复晦暗灼热的视线,只提着裙摆,朝着蓝色水池上,项子恒准备好裹了白色被单的水床走去。 她稍微稳了下身形,这才坐上水床,小心翼翼躺了下去。 岸边是一圈盛放的蓝铃花,开得鲜艳,可做前景也可当背景,伸手可触。 项子恒打断想摆姿势的冬宜:“学姐等下,我想要你的头发湿湿的,搭在脸颊边上,这样比较有感觉。” 他递过来一瓶水,冬宜很快按照他的要求濡湿了额前的发,一切准备就绪后,便进入了拍摄。 冬宜状态很好,也很专业,压根不需要项子恒太多干涉,轻而易举就碰撞出他想要的感觉。 项子恒端着相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不绝于耳。 好的模特就是随意躺那里都出片,摄影师太省事,直接沦为“快门机器”。 江复见过很多样子的冬宜,娇狞的狡黠的安静的认真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太绮丽,太漂亮,好似在盈盈发光,他看得失了神。 似乎一直以来,他都错了,错得很离谱。 他看到冬宜在鱼档里卖鱼,所以先入为主的觉得,当初她说的想做模特那些话都是撒谎,都是骗他,原来不是吗? 这九年,他究竟错过了多少? 江复双手交握身前,目光专注,手边放着的一杯拿铁都忘了喝。 天色己阴沉,这场拍摄才结束。 冬宜上岸穿好外套,项子恒拿着相机兴奋地将自己的成果拿给冬宜看。 “哇靠,这张绝了!” “学姐你看,还有这张绝对神图来着,我发账号绝对火。” 项子恒一张张拨动拨轮,翻完最后一张还意犹未尽:“你有账号没?我发的时候艾特你。” 冬宜点头:“有。” 她回头找包掏手机,两人互关了下账号,项子恒看着她的主页界面大为不解:“学姐你怎么就20万粉啊,也太低了,你这脸起码得是百万粉丝的脸啊。” 虽然只有短暂相处,不过冬宜己经了然项子恒的性格魅力,就是爱夸人,爱给人提供情绪价值,虽然话里有不少夸大的成分,但被夸奖谁不开心,冬宜也十分受用。 所以她也不吝啬提供情绪价值:“你拍的作品也很好,至少百万点赞的审美。” 一夸,反倒把自信的项子恒夸害羞,夸谦虚了:“嗐,我水平我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我什么时候能拍出Elvis那种水准的片子,百万点赞就轻轻松松了。” 项子恒说完,又观察到天色,刚刚还明媚的日光不见了,头顶不知道何时翻涌起了乌云,似乎预兆着一场大而迅捷的暴雨。 “学姐,我看这天气不太乐观啊,怕是要下雨。” 冬宜也看了一眼:“是会下雨的样子,那我得快些回去了。” 两人简单地告了下别。 项子恒还站在原地,意犹未尽将刚刚的片子又看了一遍,自言自语:“下次再约一次,仿拍下Elvis的‘雨季不再来’,那组片子也太绝了,不过我这组片子也是神作来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己经完全忘记了,冬宜是他的相亲对象。 冬宜则早就转了身,收拾好了东西往门口走去。 就在距离大门不远处,冬宜只是随意一瞥,下意识指尖攥白。 江复就闲适地坐在那里,目光平淡,却一直胶黏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怎么会来?又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又是跟踪? 以前他绝对不会这样,以前他明明是绅士温柔,现在怎么老爱玩阴暗跟踪这一套?什么癖好! 冬宜假装没看见他,加快脚步出了门,结果一扭头,江复跟个鬼一样站在她身后。 冬宜警惕地打量他,语气不耐:“你又要干嘛?” 一向厌恶谎言的江复,等到自己说的时候,倒是轻车熟路。 “真巧,我来这里坐坐,没想到遇到你在这里……拍摄。” 他甚至还厚着脸皮,柔着声音请求:“快下雨了,能不能载我一起离开?” 冬宜十分不理解地“欸”了一声:“你不是出门都有司机随行,他人呢?” 江复耷拉着眼皮:“那不是司机,是我助理,他没来。” “那你怎么来的?” “他开车把我送到这里,自己走了。” “你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接你。” “没带手机。” 冬宜不耐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记得号码吧,自己打。” “记不住。” 冬宜没招了。 她眉头皱得紧,古怪地开口:“我没你戴的头盔,到时候要是摔了,让你磕到了脑子,把你这个大人物摔傻了,我可不负责。” 虽然这句话十分阴阳怪气,可也意味着冬宜同意了。 江复点头:“你放心,赖不上你。” 冬宜这才妥协地拧了钥匙坐上去,身体往前坐了坐,给后面的江复留位置。 很快,后座陷下去,他身上的冷杉木香萦绕鼻尖,热气倾洒在冬宜脖颈上,让她感觉不自在,后颈细碎的小绒毛似乎都痒了起来。 “坐好了。” “嗯。” 江复喑哑地回,看着冬宜的背影,想起上一次坐她的后座,竟然己经是很多年前了,是不是那些记忆都太过深刻,所以在脑海搜寻到,仍旧那样生动呢。 江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太贪恋。 头顶铅云翻涌,江复想起那天她载着他追赶父亲的车,他至今记得那一路的日光和扬起的灰尘,世界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人,要一起行至天边。 短暂的颠簸过去,便是坦途,冬宜加快了速度,可再快,也没快过这场迅捷的暴雨。 好在不远处的路边,就有一个凉亭,让两人有地方,得以躲避这场骤雨。 烟雨迷潆,眼前被水洇得看不明朗。 只余一片雨幕,将他们与世界相隔绝。 凉亭没地方坐,冬宜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看雨幕看得失神。 江复则背脊挺直,手插口袋里,站在她的身侧,余光时不时落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江复终于忍不住喟然一声:“冬宜,我们聊聊吧。” 冬宜的视线稍微回敛,侧看江复一眼:“聊什么?” 江复不看她,狭长清凌的眼长久盯着雨幕,唇角朝一侧扯动,低眸之际,露了一抹自嘲的、转瞬即逝的苦笑。 “我输了。” 江复这才看向身侧的冬宜,目光无奈:“我输给你了。” 冬宜指尖微微捏紧:“我们貌似,并没什么比赛,哪里来的输赢……” 话音未落,她的腕骨,便被江复攥住,他稍微用力,将她拉至他的面前,这次没有失控,更不是怒上心头之举,是发自内心,想要与她面对面,眸光相触,想要将自己的内心剖开陈情。 “冬宜,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我不想再折磨我自己,更不想这样轻易地放开你,过去那些龃龉,我们都不要再提,回到我的身边,像以前一样,再说一次‘喜欢我’,好不好?” 江复将这些话说出口时,克制而压抑,声音在胸腔中翻涌了一圈,最终艰难挤出喉舌,晦涩而沙哑。 他目光热忱而深情,不知是这场冷雨太过寒凉,亦或者紧张,江复说这些话时,高大的身躯甚至都微有颤意,他深深盯着冬宜殷红的唇,他想从她的嘴里得到一个同意的答案。 哪怕、哪怕是谎言。 冬宜蹙了眉,抬了目,似有动容,也有挣扎,那张清冷面容上的情绪太糅杂,多到让江复以为她会点头,会说好。 可是长久的缄默之后,冬宜的目光,却一点点转凉。 “江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们早在九年前就结束了,不该开始,更不该重新开始。” 一句话,将两人那段虚假过往,彻彻底底判了死刑。 雨还没停,冬宜却迫不及待想离开。 她没再给脸色苍白的江复视线,走下了台阶,走向那辆被雨浇得透湿的电动车。 她不想,更不能和江复再处同一空间。 江复追下来,再次攥住她的手腕。九年前,她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和他一起走,可是她食言了,那个大雪夜,他一个人孤独在雪中行走,刺骨的冷,就连他的呼吸都是冷的,她这次也要食言吗。 “不要再抛下我……” 冬宜手下用了些力,这简单之举,却如同给了江复宛若利刃穿刺心脏的痛击,明明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压根不值一提,却仍旧轻而易举挣出了他的禁锢。 “我会让你助理来接你。” 冬宜只冰冷地撂下这句话,骑着车淋着雨急切离开,她清丽背影渐渐湮没。 江复闭了眼,有水渍顺着脸容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只是双腿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力气,让他再也站不稳身,跪倒于水雨之中…… 乔特助姗姗来迟,接到浑身透湿的江复。 一上车,他就将自己的身躯砸进后椅背中,闭上眼,脸色惨白。 明明江复只是衣服湿了,浑身上下都无恙,却让乔特助感觉,他似乎己经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到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回了别墅。 江复如一尊行尸走肉,将自己关进房中,被黑暗吞没。 治疗江复多年的心理医生敲响门扉,江复并未让他离开,只是说:“我还是没法走出那个雪夜……” 艰难、姿态变形,冬宜扶着楼梯扶手爬上了楼。 她手忙脚乱,掏出家门钥匙,才终于得以打开门,走进门,终于最后一丝力气也不见,冬宜倚在门边,跌坐在地。 “妈妈!”茵茵担心地惊呼,几乎是飞奔而来。 眼前的冬宜浑身透湿,狼狈不堪,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 茵茵弯下腰,想将冬宜扶到沙发上,可她力气太小,都是徒劳,最终是冬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事,只是想休息休息。” 她嘴上说没事,可茵茵清楚,妈妈有事,非常有事。 于是,茵茵也蹲在地上,握着冬宜冰冷的手,想要帮她搓热,想要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到她的身上。 “妈妈……”茵茵吸了吸鼻子,水润眸眼里满是心疼。 在孩子面前,冬宜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她要坚强,不能让茵茵为她担心。 冬宜强撑着起了身,安慰她:“妈妈没事,只是淋了雨,我去洗个热水澡。” 在茵茵担心的目光中,冬宜走去卧室拿了衣服,又去了浴室,关了门,强撑着洗完了澡。 夜里,冬宜坐在小书桌前,腿放在椅子上,抱着双膝,一直发呆。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脑海之中,一直会闪回从前。冬宜指腹轻轻触摸着桌上拿一叠江复让助理留下的粉钞,闭了眼,拿在手里,似乎下定了决心。 翌日。 冬宜骑着电动车,再次来到了江复的别墅外,摁下了门铃。 “我想见他。” 乔特助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冬宜小姐,江总他今天,不见客。” 冬宜目光沉了少许,握紧手里的提包:“我有东西要还他。” “冬宜小姐,江总他生病了,见不了人。” 冬宜眼皮狠狠一跳:“生病了?” “是,江总昨天淋了太久的雨,晚上发了高烧,请医生来看过了,输了液,吃了药,但烧还没退。” 冬宜心脏有些揪紧,恳切地问:“我能上去看看他吗?” 踩上柔软的地毯,冬宜一步步拾级而上,门虚掩着,只需她指尖稍微一推,就开了。 刺莓蓬松的白色身影从面前闪过,冬宜停在门口,心里突然升起胆怯,心有细线拉扯,挣扎缠绕,还是不得脱身。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只是步履艰难,每走一步,心上的线就会收紧一分,直至到他的床前,直至看到了他苍白倦怠的病容。 他闭着眼,眉蹙着,唇还紧抿,像是睡觉都不得安稳。 明明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能再踏进这条错误的河流,可为什么最终,她还是承受不了煎熬,对他心软,再次身处这条河流之中,浑身湿透,心也湿透。 冬宜就这样,静静看着病床上的江复。 明明半点声音都未出,可他似乎心有预兆,就这样毫无预兆睁开双眼,眸子也被烧得猩红,伸手狠狠拽住了她的手腕。 冬宜心神一慌,下意识想走。 幻觉,无数次梦境,也是梦到她来到他身边,无数次梦境,她都无情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这次做梦,也不例外。 可江复挣扎着起身来,手下却越发用力,好似松手,她就会彻彻底底消失在眼前。 他红着眼,咬牙切齿,吐出的字句都似染着腥血。 “你还要抛下我?” “你看不出来我很可怜吗?无亲无故,无欲无求,没有你,我根本一无所有……” “你也不要我,呵。”他烧得意识模糊,唇间溢出自嘲悲哀的笑。 “连梦里都不要我,呵。” 他手下用了狠劲,伸手一拽,将她拽到床上,滚烫的身躯倾覆在她身上。 江复盯着身下的、梦境里的冬宜,手指钳住她的下颌,猩红的眸子一厉,低头吻下去,哪怕在病中,动作也无半分温柔,他狠厉的,咬了她的唇,长驱直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唇间也滚烫,将她的呼吸一寸寸夺走,理智也夺走,让她闭上眼,抬了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不清楚谁的唇撞上谁的齿,腥甜在舌尖蔓延,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溢来的轻吟在房间回荡。 被褥翻涌,刺莓似乎被吓到,横冲直撞钻入了衣柜之中。 好一场疯狂梦境。 竟然醒来,也留了满床暧昧的狼藉。 江复坐在床上,烧己经退了,头却痛得好像要裂开。 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段如此鲜活生动的记忆。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双娇狞的眼,散落的发丝、情欲的潮红,细长的颈,漂亮的肩,纤细的腰肢,肆意在他劲厚的掌中轻晃。 目光往旁边,床头柜上,多了一沓粉红色的人民币。 第57章 这下, 江复不止是头痛了。 还有讽刺的笑,有滔天的愤怒,有马不停蹄将那女人逮回来的冲动。 昨天, 他那样卑微地求和好, 都已经低到了地底下,可是她呢,冷血无情, 那样决绝, 头也不回将他抛在风雨中,今天又是做什么?莫名其妙来睡他, 睡完还莫名其妙留下一沓钱, 几个意思!捉弄他戏耍他? 江复快要被气疯了。 他冲下床, 恨不得立刻找那个骗子算账。 拉开衣帽间的门,什么显年轻的, 他十八九岁那会爱穿的风格, 用来吸引她目光的衣服,他狭着目通通扔出来, 等会儿就让人一把火烧了。 他再次换上又闷又沉,压迫感强, 精英做派的西装, 带着那沓子钱, 盛气凌人、拿腔做派地来到了冬宜的鱼档。 没什么生意, 冬宜靠在矮桌上小憩,就听见皮鞋底叩击地面, 沉闷的响声让她睁开了眼。 又抬起,就见江复已经到了面前,他单手插进裤袋里, 眸光狭佞,居高临下身,身上透着森冷,“砰”的一声,一沓钱坠到冬宜面前的矮桌上,让她心尖一颤。 “病好了?” 江复没回答。 以往,都是冬宜困惑、厌烦地问江复什么意思,究竟想干什么。 这次角色对调,这句话,就这样冷漠地从江复的薄唇中吐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冬宜的目光从那沓钱上挪开,再次抬头,平静而坦荡地看他:“怎么了?” “你睡完,留下这些钱什么意思?” 冬宜垂眼,殷红的唇里轻飘飘说着:“付给你的报酬。” 江复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拿我当什么?” “没当什么。” “你拿这么点钱,是在侮辱我?” “都不是,我明明是奖励你。”冬宜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奖励你在病中还那么卖力,是嫌钱太少?” 江复被气得狠狠咳嗽了几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白皙的肤色倒是咳得泛红。 冬宜打量他,继续说:“其实我也有很多的欲望需要纾解……” 江复侧着脸听到她说的话,锋利的眉狠蹙,不敢置信。这句话明明白白就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 “我想你应该也不会介意和我维持这种关系吧?” 江复眯了眯眼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来:“你凭什么觉得,我非你不可,想和我维持这种关系的女人多得是。” 冬宜起了身,走到他面前,轻轻的,小猫伸爪一样将指尖往他的胸膛戳了戳,又顺着他衬衣慢慢左移,手指顺着衬衣扣子之间的缝隙轻探进去,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柔的、戏谑着说:“我记得昨天,你也很开心啊。” 江复眸中盛满了愤怒与惊愕,又听她继续说:“装什么?你这次接近我,不就是觉得玩弄我这个骗子有意思吗?现在我真和你玩了,何必清高?” 这番相似的话,又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她稍作修改,尽数砸他脸上。 江复抬了下颌,然后,被气笑了。 他伸手攥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冷冷甩开。 心里后悔,一百个后悔,后悔初来那天见到她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后悔没有立刻拆了这个污秽不堪的地方,后悔自己还要与她扯上瓜葛,最后悔的,是他没骨气,明明是她对不起他,最后却是他按耐不住,卑微求和。 现在,还要被她这样戏耍玩弄。 江复狠狠闭了眼,转身就走,他再也不想看这个轻而易举挑起他悸动嫉妒和愤怒的女人。 可她还得寸进尺,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我刚刚的提议。” 考虑? 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自己多重要,她以为就真的非她不可?她不配,不配他花宝贵的一天时间考虑。 还有这个污秽的菜市场,每次进来都被臭得眉心紧蹙,脑子发晕,他发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一步。 菜市场门口,乔特助坐在车里,远远地就看到江复脚步急促往回走,看那吃瘪的臭脸,就知道又没讨着好。 他连忙下车想要给江复开门,却晚了一步,江复已经自己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摔门声震天响,江复将自己的后背砸向柔软的真皮座椅,病还未彻底痊愈,又疯狂咳嗽起来,咳得双眼通红像是染血。 乔特助小心翼翼关切问了句:“江总,您……还好吗?” 江复止住了咳嗽,只说了两个字:“开车。” 乔特助立马坐直了身体,发动车辆。 回了别墅,江复就开始发病了,当然,不是感冒加重,而是精神上的发病,他那种古怪的洁癖又回来了,一回来就钻进浴室洗澡,看到楼梯间没擦干净的一丁点灰尘就大发雷霆,搞得所有人都如同惊弓之鸟,当然,还有莫名其妙的水产厌恶症,就连前几天装过鱼粉的那一套餐盘都要重新换得干干净净。 李特助上楼送了下药,下楼大吐苦水。 “boss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这次感觉更疯了,我刚听到他在里面拿脑袋哐哐撞大墙。” 管家有点不知所措:“江总……发疯这么频繁的吗?” “没有,以前不是这个疯法。” “以前只是脾气古怪,重度洁癖,禁忌太多,本来来你们清江后正常了一阵子,什么毛病都没了,但现在又疯魔了,你明白吗?” 管家很迷茫地摇头:“不太明白。” “算了,解释不清,你现在去找两个粉刷匠候着。” 管家惊愕:“要粉刷匠干什么?” “干什么?江总重度洁癖你不知道啊,撞得这么狠,别等会儿撞完墙睡一觉醒来看到墙上的血迹,又要发疯了!”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马上去。” 楼上,江复的额头抵在墙上,已经磕红了一片,他缓慢睁开眼,眸子里的晦色太浓,无奈太浓,懊恼太浓,但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身去。 信手捞起沙发上的那蓬松的白猫,自己坐了下去,他将刺莓放腿上,嗓音沙哑。 “你想看见她吗?你要是想,我就同意她的提议,让你能经常看到她。” 刺莓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江复。 “刺莓,你要是想见她,你就叫一声。” 等了一分钟,刺莓一声不吭。 江复扶了扶额:“忘了你是哑巴,不爱叫,这样,你要是也想她来,就动一动尾巴。” 刺莓听不懂,在他腿上坐得端端正正,尾巴压在屁股下,一动也不动。 江复敛了敛眉,再次换了说辞:“你一直不爱摇尾巴,这样,你动耳朵就代表同意。” 刺莓耳朵还是立得很坚定。 江复往它耳朵上呼出一口气,刺莓身为猫的底层代码开始启动,敏感地耸了耸耳朵。 江复压了压眉,长长喟叹一声,双手掐住刺莓前爪腋下,盯着它语重心长地说:“爸爸是为了你才同意的……” 距离江复心中发誓不再踏足这个污秽菜市场不过五小时,他就又回来了。 冬宜看到眼前神情凛冽、浑身充斥侵略性的江复有些懵,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他狠狠攥住手腕往后走去。 掀开布帘,江复脚步急促将她攥上楼梯,攥他上了那个曾经无数次一起吃饭一起午休的小天台,那棵栾树还在,萌发了新芽,郁郁葱葱,混杂了浅淡的红。 冬宜被他狠狠抵在了一旁的墙壁上,压得她动弹不得,无了反抗之力。 江复死死盯住冬宜,那双好看的清明的眼染上戾气,没有深情更没有温柔,只余挑衅,俯身下来狠狠吻住她。 第58章 这个亲吻也很凶。 却不是病中迷糊状态蛮横的吻, 而是清醒的、有技巧的,辗转研磨,像是要吸尽她肺腑空气, 将他带怨的凛冽气息通通渡给她的一个吻。 在无人的天台, 意乱情迷,只有栾树摆动枝叶,似在见证。 直至冬宜快要呼吸不得, 手掌抵住了他的胸膛, 江复才缓慢地从她唇上挪开,她唇色鲜妍, 有被蹂躏的红, 楚楚可怜, 却又满眼倔强。 江复眸色轻佻,慢慢凑近她的耳畔, 轻声耳语:“你的提议, 我答应了,以后我们之间, 只谈欲望,不提其他。” 冬宜点头:“好。” 只谈欲望, 不付真心, 应该是个最好的决定, 冬宜恍惚地想。 顿了顿, 她又抬眼看他:“不过……我可没有太多的钱付你。” 江复眉一皱:“付什么钱?” 冬宜冷嘲:“你不是嫌钱少吗?” 江复神情冷了一瞬,轻咳一声:“放心, 你那些钱,够付了。” “那就好。” 顺着楼梯,下面传来的呼喊声:“老板在吗?要条鱼!” 冬宜将视线从他身上收了回来, 撂下一句:“我下去了。” 说着,她转过身,纤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天台。 江复并未立即下楼,而是单手插进裤兜,缓步走在这个小天台上,目光逡巡着打量着,每逢一处便有回忆跃心尖。 江复拼命压抑住这些糟糕的记忆。 冬宜称完鱼递了顾客,江复也下了楼来,正巧遇上茵茵放学,一见到江复,茵茵满脸错愕。 “妈妈,这个叔叔怎么也在,你不是说他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冬宜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时语塞。 反而江复走到茵茵面前,弯下腰来,耐心而温柔地解释:“那是妈妈自己以为的叔叔不回来,叔叔以后会经常来。” 茵茵看着江复,又看了看冬宜,头歪着,困惑地问:“那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冬宜否认得很快:“当然没有。” 江复挺直背脊,目光饶有兴致落到冬宜身上。 “我们没有谈恋爱,我们谈的是一场交易。” “什么是交易?” 江复漫不经心回答:“你可以理解为付钱干活,你妈妈付钱,雇我干活。” 冬宜狞了眉,制止江复:“闭嘴。” 江复“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冬宜拎过她的小书包,赶紧转移话题。 “今天作业多不多?要赶紧把作业完成。” 茵茵沮丧地点头,“有点多。”她乖乖坐在矮桌前,拉开书包拉链准备做作业。 鱼档太小了,塞进三个人,是在逼仄得像是呼吸的空气都要不够了。 冬宜抬眼看向江复,下起了逐客令。 “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江复沉吟一声:“哦,还有事,我想问那下一场交易什么时候?” 冬宜将他推出门外,压低声音:“既然是我付了钱,那自然我说了算,你等我联系你吧。” “可我们好像到现在为止,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冬宜没好气掏出了手机:“有微信吗?扫我吧。” 江复掀了掀眼皮,也从口袋掏出了手机,点+号,扫码,叮的一声,出现了她的微信界面,江复发送了好友验证,这才转身离开。 等回了车里好久,都快到别墅,江复才收到她姗姗来迟的同意好友申请的消息。 她的头像很可爱,是只打哈欠懒洋洋的猫。 江复修长的手指顿了顿,又点进她的朋友圈。 虽然说好只谈欲望,不聊其他,可他还是忍不了窥探冬宜的生活,这些年,没有他,她都过得开心吗? 她的朋友圈不多,有工作的有生活的还有聚会的,她和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起笑,她的笑容好坦荡好放松,原来她再也不是那个交不到朋友的失落少女,她过得很精彩。 江复放下手机,闭上了眼,浅浅叹了一声。 他怎么还是会为她过得好而松口气啊。 吃完晚饭,做完家务,又检查完茵茵的作业,冬宜好好洗了个澡,浣了发,又将那一头未经烫染的头发吹干,这才拿起手机。 看着那个最上面的、定格在相框里的蝴蝶头像沉默了一阵,接着点开,发了两个字。 【今晚】 很快,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不过三秒,信息回了过来。 【你来还是我过去?】 冬宜想了想。 【我来】 这场对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冬宜走进茵茵的房间:“妈妈有点事先出门了,茵茵你累了就先睡觉。” 茵茵正沉浸在动画片里,兴奋地回:“好。” 冬宜拿起门后的钥匙出了门。 外面天早就黑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洒下些光,冬宜将电动车推出来,戴上头盔,正准备赴这一场欲念引发的交易,没想到对门的铁门从里打开,轻声叫她:“冬宜!” 是陆越。 冬宜坐在电动车上,腿撑着地扭过头来,只见他一人,没见他女友,于是下意识问了一句:“小媛呢?” 提到女友,陆越的神情不自在,那是一种心虚到极致的表现。 “她今天不舒服,早就睡了。”陆越答完,又探究地看她,问,“听说那个江复……回来了?前几天我还看见他从你家出来,冬宜,你是不是忘记他当年……” 他急迫的提醒甚至还没说完,便被冬宜打断:“陆越!” 陆越的心紧了一瞬,再从东宜嘴里听到的却是:“我没忘记。” 陆越松了口气,心安理得,站在道德制高点斥她:“你怎么还和他来往,冬宜,我知道他现在是有钱了,但你也不能为了钱就原谅他,这是自甘下贱。” “下贱?”冬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笑了,“从小到大,你好像一直很喜欢贬低我。” “我不是……”陆越无力地解释。 冬宜垂了垂眼:“我知道,我的名声一直都不好,这也不怪你,但是我是个成年人不是,不是不谙世事,我的事情我有自己的考虑,男女之间你情我愿,他没有高贵,我更没有下贱。” “冬宜!”陆越以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着,“我只是不想你再次被他伤害。” “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你不用担心了,这次,他伤害不了我。”冬宜拧住车把手准备走,还是回头提醒了一句陆越,“虽然上次只和小媛见了短暂的一面,不过我感觉得出来她是个很真诚的女孩,好好对人家。” 说完,她拧了油门,电动车闪着尾灯,在陆越视线中离开。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盯着她的背影,视线晦沉,胸腔中的空气,像是快要被抽干了。 他一直盯着,脑子不由自主回溯了过去。 冬宜家出事之后,她就去了銮城,那一年,正逢高考。 陆越惨遭滑铁卢,气得陆母指着他鼻子他痛骂:“那小妖精走,把你魂都勾走了是不是?一直和我说要考清华,结果你就考成这个鬼样子,你对得起我吗?” 陆越知道对不起,可他也知道自己尽力了。 或许人做什么都是有运势的,有的人年少成名,却在中年一事无成,有的人艰苦到老,却突然天降横财,念书这方面也不例外。 从高二下学期起,他就已经静不下心了,好像从前引以为傲的智商也被上天抽走了些,辛苦的高三熬完,他只觉得解脱,陆母不死心,想让他回去复读,陆越不愿意,他死心了。 陆母最终还是拗不过儿子,最后,陆越还是去了首都,去了一所还不错的高校。 曾经,他想着,等上了大学母亲就管不了他了,他想恋爱,想和很早就喜欢的女孩恋爱,这个旖旎的心思一直勾引着他。 可等真的到了大学,看到了小县城从未见过的那样绚丽的世界,自信张扬的都市女孩,陆越才想起母亲的话。 恋爱,是要向上求索的。 以后冬宜和他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年少的喜欢,又能支撑多久呢? 他不应该犯傻,更不能犯傻,他不像别人有家世有背景,有的是折腾的资本,小镇来的做题家,没有太多试错的机会,恋爱也是。 进入大学的第三个月,他就交往了第一个女朋友。女孩各方面都很好,就是脾气不好,新鲜感作祟的时候,他能哄着捧着,她越发骄纵,动不动拉黑删除,陆越不厌其烦,最后一次争吵,最后一次被拉黑,他厌恶地翻了个白眼,也反手拉黑了回去。 三天后,女孩没见他来哄她,慌了神,是猛烈的反扑。 和他认错、带着礼物哭着来求和好,陆越绝情到极致,也自信到极致,大城市的女孩,也没什么好傲的嘛。 第二段,第三段,又是相似的剧情。 他已经看穿了这些女孩自信的外表以及脆弱的内核,他以拿捏她们为乐,看着她们为他痛苦,他心里甚至能够升起一些满足感。 但是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不开谁。 那些女孩们痛苦,不过是因为猝不及防断崖式的分手,不过是因为真心被辜负,不过是因为他不够喜欢罢了。 感情博弈,就是一场回合战。 等她们真的走出来,真的不在意他,陆越心里也会怀疑,也会不甘,他试探性地回头竟然也被无情拒绝,他也会难受了。 呵,可笑。 直到有一天无聊,他才得空回过头来看一眼冬宜,在他没在意的角落,冬宜早已经在盈盈发光,早就不一样了。 他看到她朋友圈分享的大学生活,分享的拍摄日常,他常常会恍惚,会觉得不认识她了,这个时候陆越也会忍不住想,如果一毕业,他就和她表白,没有那么多污七糟八的感情,会不会他们之间会不一样? 到现在,他其实也很难弄懂对冬宜的感情。 两人相隔的不仅仅是家庭,是距离,更是无法逾越的很多很多年。 他经历过更热烈的感情,其实年少时的那些喜欢早就淡了,可他看到冬宜之后,那种心思还是会蠢蠢欲动,是因为从未得到过吗?因为没有得到,所以心上有一块,是永远都没办法填满的吗。 冬宜早已消失在眼前了,陆越却不甘又痛苦地看着前方,站在春夜的冷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在窗角淡淡一弯,清辉如水,洒进阳台来,江复闭了眼,认命地吻上她白皙赤裸的肩膀,只余喑哑的轻吟和一室缱绻。 结束了,但冬宜还不想这么快离开。 她趴在纯白的被褥上,脸颊靠着床边,手无力地搭下来,懒洋洋问他:“有酒吗?” 江复裸着上身,背脊劲阔,去开了冰箱替她拿了一瓶酒,食指扣动拉环,清脆的一声“嘣”,冰凉的汽水声往外冒。 江复坐下来,坐到了地板上,紧挨着趴在床边休息的冬宜,她的发蹭着他的脖颈,有些痒。 反手将开了的口递上去,冬宜闻着味,稍微挺了些身,唇对上去开口轻轻抿了一口,喂完她,江复举到自己唇边,就着她留下的酒渍也昂头喝了一口,几滴酒从他下巴滴落,淌过喉结。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样,共饮这一瓶酒,直到冬宜起身,将地上散落的衣物拾起来。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第59章 江复侧过头, 冬宜背对着他,正好穿好了外套。 “我送你。”江复站起身,捡起上衣随意套上, 刚走到她身后, 却被冬宜拒绝:“不用,我骑车来的。” 江复没坚持,可等她离开, 他还是偷偷开了车跟不远处送她回家。 这一路上车并不多, 冬宜也早就察觉到了身后尾随的那辆。 她知道是江复,没理会, 一路开到了家中。 茵茵早就自己乖乖睡下了, 冬宜开门看了一眼, 小夜灯亮着昏暗的光。她退后两步,又将门轻轻拉上。 手机传来了一条新消息的提示音, 冬宜点开, 是江复发来的。 【到家了吗?】 装模作样,冬宜腹诽着走到客厅的窗边, 顺着窗子往下看,能看到他的车, 都还没离开。 冬宜没有拆穿他, 只是回复。 【到了】 没多久, 底下的车发动了引擎, 缓缓离开了冬宜的视线,她也离开了阳台。 这一夜, 江复和冬宜都睡得挺好。 只有对门的陆越,像是毒虫爬了心脏上,蛰得他辗转反侧。 殷媛睡到半夜醒来, 身边没人,往阳台望去,他正倚靠在那里忧愁地抽烟。 好像自从这次和他一起回家,他总是心事很多,总是失神,总是她叫一声,他要好久才反应得过来。 他有心事,但殷媛却猜不透他心上到底装着什么事,但她敏锐察觉到,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清江的春夜泛着凉意,殷媛起身,还是给陆越拿了件外套,也到了阳台。 见到女友,陆越作则心虚一样,忙掐灭指尖的烟:“怎么醒了?” 殷媛将外套递了上去,反问他:“这么晚还不睡?” 陆越垂了垂眼,实话实说:“睡不太着。” 殷媛倚靠在他身边,关切地抬眸看陆越:“是工作上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不是。” “叔叔阿姨的事?”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殷媛带着急切的关心落进陆越耳中,让他莫名生烦,这要他怎么和她说,难道要说明明她才是他的正牌女友,可是自己心里就是不受控制,总想着别的女人,憧憬着和她的感情,看着她走向另一个男人,他那种莫名的占有欲再起。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说不得,只能心虚地挪开视线,躲避她洞察的目光。 “殷媛,我不想说。” 殷媛皱着眉,轻声说:“我只是想帮你分担……” “我不需要!”陆越心虚且激动地吼出这句,让殷媛身体狠狠僵住。 顿了会,陆越才软下语气:“抱歉,我情绪有点失控,但我的事情,我只想自己解决,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殷媛和他从前谈过的骄纵女孩都不一样,她性格太好,换成别人早发脾气,但他和殷媛之间,永远是她包容更多。 殷媛体谅地说:“好,陆越,我不问你了,但这件事如果你心里实在过不去,也可以找我,我乐意为你分担。” 陆越心里有歉疚,他很清楚,离开了殷媛,他很难再遇上一个这么好的女孩,但不甘的感觉总撕扯着他。 殷媛没从陆越这里得到答案,转身进了房,这一夜,从陆越辗转难眠到两人背对着,都没再睡着觉。 殷媛没问了,但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女人的好奇心。 第二天下午,陆越和陆母去了乡下,要接他外婆来家里暂住,只留殷媛一个人在家,心中欲壑难填的她,开始窥探起了陆越的过往。 房间书桌的三个大抽屉和两个大柜子,藏满了陆越过去。求学阶段得到的奖章,珍藏的成绩单,还有陆越青春洋溢的毕业照。 一开始,殷媛还感觉很奇妙,她以观看的这种方式,参与到了男友的青春世界,见到了很多很多不为她知的陆越,直到殷媛打开了一个礼盒,这种惊喜感才消失。 里面装着一封写满了稚嫩爱意的情书,落款是陆越,展信佳的前面,“冬宜”那两个字像细针,刺进了殷媛的眼中。 这时,陆越这段时间的反常,上次面对冬宜时的心虚、支吾,还有总是站在阳台望着的同一个方向,好像都有了解释。 两人都不是什么情窦初开,殷媛自然知道,陆越有过去,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她还是感觉心慌气短,还是感觉心脏战栗,还是感觉出了一丝危机。 她愿意相信,就算两人有什么,也是过去式,但有种情绪叫回溯性嫉妒,以至于迫使她不理智地想要去问个清楚明白。 殷媛站在窗边,看向对门,看到紧闭大门前坐着的小女孩,背着小书包,梳成马尾辫,文文静静,那是冬宜的女儿茵茵,她又暗骂自己昏了头。 冬宜都有了女儿了,两人之间还能有什么其他的? 殷媛这样安慰自己,思忖片刻后,她还是走到对门,弯腰下来,笑着问茵茵。 “宝宝,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你妈妈呢?” 茵茵记得这个漂亮的小媛阿姨,她上次夸自己可爱来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充满喜爱,孩子很容易对朝她释放善意的人充满好感。 “小媛阿姨。”她甜甜地叫。 很快,茵茵脸上又晴转多云:“我钥匙忘记带了,我妈妈没在鱼档里,所以只能坐在这里等妈妈回来。” 她低下了头去,眼角眉梢都是沮丧。 “哦,是这样啊?”殷媛放软了语气,又尝试性地问她,“那你要不要来阿姨家,和阿姨玩会,兴许过一会了,你妈妈就回来了。” 茵茵有些想去,但是第一次去人家家里,她还是有些拘谨地确认:“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殷媛的爽快给了她信心。 茵茵起身来,细腿晃荡着,被殷媛拉着手,去了她的家里。 殷媛拿了好多零食给茵茵吃,冬宜在零食方面对她管得严,不让吃。 所以在小媛阿姨这里,茵茵吃了个爽。 一直到听到门口传来电动车停下的声音,茵茵才惊觉:“我妈妈回来了。” “小媛阿姨再见。”茵茵就兴奋地和殷媛告别,冲出了门去。 殷媛随后跟了出去,看到冬宜,她脸上笑意淡了些,脚步缓慢,走向那个男友情书中的女人。 茵茵早已经机关枪一样向冬宜描述了和殷媛阿姨玩得很开心的两个小时,冬宜笑着一扭头,见着了出门的殷媛。 她这才提醒茵茵:“吃了小媛阿姨那么多零食,你有没有谢谢小媛阿姨啊?” 茵茵的唇角还挂着薯片屑 茵茵这才扭脸,忙冲殷媛说谢谢,还朝她甜甜笑着约定。 “小媛阿姨,我们下次再一次玩哦。” 殷媛笑眯眯地回:“好啊。” 说完,冬宜将话题撤回来,和殷媛寒暄,“这几天有没有出去玩,天气很好。” “有在江那边走走。”殷媛没了上次的落落大方。 “咦,怎么没见陆越?”冬宜坦荡地问起。 “哦,他和阿姨去乡下接外婆了。” 冬宜点了点头,旋即热情邀请她:“那你一个人肯定很无聊吧,要不要来我家坐会?” 殷媛手指捏紧,咽了咽口水,勉强笑着点了头。 她想看看,这个让陆越在年少时深情款款写那样长一封情信、又在回来后对她频频失神的所谓发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进了她冬宜家的门,殷媛细细打量,客厅很老旧,几乎随处可见的古旧黄色,的零几年流行的风格,不过打扫得很干净,又将视线挪回到冬宜身上。 她的骨相很优越,尽管没见任何妆容,却仍然干净秀丽,这样的女孩,陆越会喜欢,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只是殷媛偶尔听到陆越的母亲提起过冬宜,说她在市场卖鱼,说话时候的语气有些鄙夷,殷媛那时很诧异,觉得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窝在一个小菜场里,似乎有些太屈居了。 正当殷媛失神之际,冬宜已经端了杯茶走过来:“小媛喝水。”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这次和上次的侃侃而谈相比,明显拘谨也不少。 冬宜又去了厨房洗水果,葡萄草莓端上来,热情地说:“小媛,吃水果。” 殷媛笑着谢谢,又说:“不用忙活的,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冬宜擦净手指,坐到了殷媛身边,自然地问起:“你和陆越是不是准备办婚礼了?我上次听苏阿姨和别人说,你们日子定在了年底?” 殷媛握着水杯,连忙解释:“只是有提起这件事,但陆越,一直都还没有和我求婚……” 说到这里,殷媛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冬宜宽慰:“兴许在准备了。” 殷媛没回话,只是余光扫了下身边的冬宜。 她的心里在措辞,在思索如何打听两人之间的关系,抿了一口茶,殷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冬宜,怎么没见茵茵的爸爸?” 这个问题,让冬宜神情尴尬了几分。 茵茵已经自觉地回房写作业了,冬宜压低声音敷衍过去。 “她爸爸不太负责,估计已另娶了。” “哦——”殷媛拖长尾音,又问,“你们因为什么原因分开?” 冬宜一僵,这个问题,属实让她有些难以回答,只是蹙了蹙眉:“陆越没跟你提过我和茵茵的情况吗?” 殷媛将茶杯放下,嗓音带了丝怨,微不可查。 “他从没跟我提起过,你。” 最后这个字,她有些加重了语气。 冬宜没回答,只说了一句:“这件事情我不方便说,你等陆越回来,问他就好。” 殷媛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冬宜,突然冒昧地问了一句:“冬宜,你以前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吗?” “什么叫刻骨铭心?” “就是过去很多年,都忘不掉,像刻进了肺腑?” 冬宜呼吸促了一秒:“算……有吧。” 殷媛的呼吸也促了,她吸了口气:“是……陆越吗?” “陆越?”冬宜有些不可思议地重复这个名字,浅笑着否认,“当然不是,我和陆越一直只是发小和同学的关系。” 殷媛的神经却一直紧绷着。 冬宜也看穿了殷媛的不自在,她开门见山地问:“小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冬宜这样的直白,让殷媛意识在自己也没必要再这样藏着掖着地猜测,不如光明磊落一些。 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在陆越抽屉里,发现了一封给你的情书,是很多年前写的,明明知道是从前的事……” “明明知道是从前的事,可是你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知道这段过去是怎么一回事?”冬宜理解地说出了殷媛的心理。 殷媛有些惭愧,点了点头,有些溃败地说:“我很喜欢他。” 太喜欢,所以殷媛控制不住,想要了解他的过去。 冬宜想了想,准确地回答她:“小媛,我的感情,从来都和陆越没关系,至于情书……我从未收到过陆越的情书,也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任何对我的感情,所以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殷媛知道,她不可能在冬宜这里找到任何答案,而来找冬宜问答案的做法,也实在太过鲁莽和不理智。 两人体面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但离开前,殷媛还是对冬宜说了一句:“抱歉。” 夜里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像下进了殷媛的心里。 殷媛看着客厅里,正陪着他外婆说话的陆越,心底有太多疑惑,仍旧没有问出口。 …… 门口的日历,又被冬宜画上了几个叉。 那个画上红圈的日子,就是明天了。 等了这么久,冬宜早已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很激动,好像没有,但要说毫无波动,也不是,只是好像已经等得麻木了。 冬宜抚摸着那个日子,垂下眼眸。 今天没有去开鱼档,而是出了门,她像了花木兰替父从军前一样,到处买东西。 她去了商场,买了一套全新的衣服鞋袜。 她去了小杂货店,买了一个不锈钢铁盆。 她去了郊外,找到一个农户,要买他家院子门口那棵巨大柚子树上的一根柚子枝。不值钱的东西,农户没收钱,还主动拿来了一个枝剪,替她剪下了繁茂的一根枝叶。 她将这根好大好长的枝叶,绑在电动车后座上,一路骑着带回家,到了家不远处那个生意很好的小餐馆,冬宜下了车,走进餐馆里开始订餐。 她点了好多菜,数不过来,点完告诉老板:“明天十一点半,送到我家来。” 点完餐,她又骑着电动车,在大街小巷里蹿,是在请客。 “开姨,明天来我家吃饭啊。” “李叔,明天来我家吃饭啊。” 冬宜脸上挂着笑,又去了菜档,同样是请吃饭。 几个阿姨不停地问:“冬宜,是明天吗?” 冬宜笑着点头:“是,明天。” “好!是明天!太好了!冬宜!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 冬宜喜欢这个词。 忙完吃了个饭,都快三点了,冬宜去了一趟茵茵的学校,不止是接她放学,还有替她请明天一天假。 晚上,冬宜洗了澡,擦着湿发回房间,手机屏幕响起一声提示音。 有个微信消息弹出来。 【今晚要吗?】 冬宜非常果决地回:【有事。】 【那明天?】 【也有事。】 【什么事?】 冬宜思索了一阵,想到那些年,江复的帮忙,还是选择邀请他。 【明天中午12点,来我家吃个饭吧。】 她没说什么事。 消息发送过去,江复也一直没有回复。 冬宜将手机放下,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第二天,是个绝佳的好天气,太阳很大,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茵茵没去上学,冬宜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提了很大一个袋子,拉着她的手带她下楼。 “妈妈叮嘱你的话,你都记住了没?” 茵茵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走下楼,楼梯间的电动车是派不上用场了,今天要去的地方有些远,好几十公里呢。 冬宜带着茵茵想去路口打辆车走,没料到,她会看到江复,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等了有多久。 看到江复,冬宜神情掩不住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江复挑挑眉,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 “不是你约我来你家吃饭吗?” 冬宜感觉太阳穴“突突”的:“可是我约的明明是中午?” “是吗?”江复看了一眼手表,皱了皱眉,“好像是有点早,你现在要送茵茵去上学?” “不是,我们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冬宜语气有些迟疑,又看了一眼江复的车,“正好你来了,你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送我们一程?” 江复语气轻快:“当然可以,去哪?” 冬宜唇微启,声音却平静。 “清江市监狱。” 江复眉心不解地一紧,薄唇动了动,应了下来:“好。” 导了航,他在前面当司机,冬宜和茵茵坐在车后座。 一路上,江复的目光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冬宜,带着困惑,他问出口:“去监狱做什么?” “接人。”冬宜将视线从车窗外挪回来,在后视镜里,与江复视线交汇。 “接什么人?” “等到了,你就见到了。” 江复喉结轻滚,没再说话。 车就这样一路疾驰,一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停到了清江市监狱的大门口。 车停好了,树荫下,冬宜和茵茵就站在那里,巴巴的望着门口,有些焦急。 直到那个大门被打开,直到一个干瘦的身影,缓慢地从大门口走出来。 宋珍那一头乌黑的鸡窝头早就被剪去了,现在是个土土的齐耳短发,她的眼不再像从前那样厉,脖子不再像从前那样高昂,就连嗓门都不像从前那般尖利,而是柔和苍老了很多。 冬宜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她没有等得麻木,在见到宋珍这一刻,她的心仍旧砰砰跳得厉害,泛起喜悦,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江复很难描述看到监狱走出来的是宋珍这一刻的心情。 只是一向镇静自若的他,连表情管理都没了,瞳孔骤缩,震惊、错愕,无言。 冬宜的泪噙在眼眶里,走上前去,想去抱她,但宋珍伸出手掌,制止了,又退后两步:“不能把霉气给你了。” 冬宜这才想到了什么,从大袋子里拿了一根她早就准备好的柚子枝。 宋珍教她要怎样抽。 冬宜照做,动作莫名笨拙起来,往柚子枝上洒了水,冬宜左三下右三下,将枝叶轻轻抽打在宋珍身上,抽打去她身上的霉运和晦气。 这是习俗。 抽完,冬宜又将大袋子里的新衣服新鞋子都拿出来:“妈,去换上,新的开始。” 宋珍接过衣服,咧开嘴,只说了一个干巴巴的“欸”字。 监狱外没有换衣服的地方,以往出来的人,都是就近找了个小旅馆。 宋珍也就近找了个,去洗澡,洗去过去的晦气,换上冬宜给她带的新衣服。 外面阳光很好。 宋珍走出门,看着对她展开怀抱的冬宜,她唯一的女儿,她在里面坚持下来的希望,轻轻抱了上去。 茵茵没见过她,有些拘谨,生疏而脆生生喊她“婆婆”。 宋珍慈爱地摸了好久,边摸边感慨地说:“像雪,真像雪。” 一直到最后,宋珍的目光才落到一直神情凝重的江复身上。 她还记得他,看到他,还很惊喜:“是江复!” 江复指节攥得有些白,嗓音也有些哑,上前去叫了声:“阿姨,好久不见。”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宋珍的记忆,好似还停留在九年前,她说的仍旧是“前阵子。” “前阵子真的很感谢你,我得了那个病,冬宜非要给我做手术,我们家里当时实在是遇到困难了,冬宜书都不念了给我赚手术费,冬宜和我说过,你一直在帮我们,要不是你,冬宜一个人肯定忙不来那个鱼档。” 冬宜眼眶泛红,一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宋珍又看向冬宜,问:“那些钱,你还给江复了没?他当时还垫了那么多,还有人家的工钱……” 冬宜沉默了,江复赶紧说:“不用的阿姨,我心甘情愿的。” 宋珍却笑着说:“要还的,要谢的,都要的,不能欠人家。” 冬宜低下头,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卡住了。 她深深吸气,“谢谢你”三个字说出来,带着失控的轻颤。 江复喉结上下滚了下,又滚了下,那团滞涩纹丝不动,连带着声音都哑了些:“嗯。” 冬宜握紧宋珍的手,轻声道:“妈,回家了。” 宋珍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好多年,以至于她听到也忍不住泛起泪光。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车从监狱门口离开,冬宜转去了副驾驶,宋珍和茵茵坐后面。 一路上,宋珍都新奇地望着车窗外,像个小孩一样看着外面的变化,什么都觉得新奇。 回了县城,宋珍也在感慨。 “县里多了好多高楼,都是这几年修的吗?” 冬宜回过头来:“是。” 宋珍笑着说:“真好,真好。” 到楼下的时候,从前几个相熟的好友、邻居,都在楼下等着接宋珍。 开姨看着下车的宋珍,也忍不住泛起鼻酸,她连忙将门口的火盆点燃,大声说道:“跨火盆,晦气消,往后顺遂直到老。” 宋珍听话地跨了过去,这才和好友一一拥抱。 餐厅点的饭菜,也都送到了,这是给宋珍的接风宴。 冬宜家一派喜气洋洋,大家不提伤心事,只高兴得吃吃喝喝,吃了很晚,几个老姐妹一直簇拥着宋珍都不肯走。 一直到下午,送走客人,冬宜才得空,兑现她的承诺。 染发膏早段时间就买好了,宋珍本来有有白发,在里面这几年,是越发猖獗了。 宋珍挺爱美,所以冬宜给她买的,是她认为很时髦的灰棕色,没想到宋珍还不太满意这个颜色:“怎么不买红的?” “你喜欢红的?” “喜欢啊,红的喜庆,年纪大了,就喜欢那些红的绿的。” 冬宜轻轻笑了笑:“红的我可没那个手艺,等过阵子,你自己去理发店染。” 她将塑料围兜给宋珍戴好,又戴好了手套,挤出染发膏,冬宜小心翼翼将宋珍两鬓那刺眼的白一点点覆盖上。 客人都走了,江复没有离开。 或许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早已不是客人。 所以,他就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不远处正在给宋珍染头发的冬宜,看得失神。 他太需要知道那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太需要一些答案。 冬宜没时间,他就等着,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冬宜得了空,他才终于有机会开口。 阳台上,忍了好些日子的殷媛,也终于迎着晚风,走到趴在栏杆安静抽烟的陆越身边。 “我有话要问你。”江复说。 “我有话要问你。”殷媛说。 楼下又来了人要和刚出来的宋珍叙旧,是在不方便说。 冬宜和江复一起上了那个阁楼,走上去的时候,仍旧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楼梯往上,再开两扇门,便是那个熟悉的天台。 已经很久没人上来了。 当初她种的那些随风摇曳的白花早就不在了,留下几个光秃秃的花盆。 天台之上,依稀还能看见不远处静静流淌的江流,能看到江边高楼的万家灯火。 “你想问什么?”冬宜转过身来。 “陆越,我想知道,你和冬宜的过去。”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阿姨,会入狱?那阵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冬宜,我需要一个答案。” “小媛,你真的要逼我吗?过去那些事,我不想提了。” “冬宜,你不觉得你对我很不公平吗?为什么,你总是要对我说那么多谎,为什么到现在,你都不肯和我坦诚?” “殷媛,如果我说,我曾经撒过一个弥天大谎,你会怎么看待我?” “那你呢,江复,我爱撒谎,你就是什么很高尚的人吗?你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出尔反尔,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大少爷落魄时候的玩物?” “陆越,我只想要一个真相,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但我不喜欢隐瞒。” 江复眸色阴晦又专注,盯着冬宜的眼,一字一句说:“那三天,我离开鱼档的那三天,发生了什么?我在大雪里等了那么久,你为什么没有来?” —————————— 作者有话说: 一直追文的读者宝宝们,“晴日再拥”还有最后一章,就正文完结啦,后面一章今天晚一点会放上来。 因为作者君的构想就是冬宜和江复解除当年的误会,互相拥抱就是结局,后续的感情发展会放到番外里。 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这本写下来真的很冷,但是有小可爱直追读,给了我一直写下来的勇气,谢谢大家! 第60章【完结】 第60章 第一天, 天好冷,冬宜仍旧像往常一样,去开鱼档。 徐应成那些人没消停, 带了人一直都在找, 酒店找完旅馆找,旅馆找完又去问了一些出租房,火车站那里有人守, 却一直没见着人。 江复好像凭空蒸发了, 没人知道他藏在哪里。 找不到,徐应成又来找了冬宜要下落, 冬宜骄横地同他周旋, 徐应成没捞着半分好处。 冬宜看着几人悻悻而归的背影, 心里洋洋得意。 可关店的时候,冬宜却发现池子里的鱼, 死了好大一条, 翻了白肚皮,不知道是不是冻死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冬宜心事重重回了家, 她睡得很不安稳,一晚上能惊醒五六回。 想给江复打电话, 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现在不联系, 对他是最好的决定。 只有两天了。 冬宜掰着手指头算时辰。 第二天, 冬宜还是去开鱼档, 她不能有一点点要离开的迹象,不想让徐应成发现端倪。 今天徐应成还在大街小巷的找, 不过没来她的小鱼档,天冷,生意也不好。 时间过得好慢, 磨得心口都痛。 第三天出门,整个世界都白了,是好大的一场雪。 冬宜站在楼下,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坠落的雪花。 她期待了好久的雪,没想到却是要离开的这一天,冬宜低眸,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冬宜仍旧要去开鱼档,晚上宋珍就会回来接班了,但她的心,并未被这场雪拖住,反而已经飞远了。 徐应成还在找,并且因为没找到,人更多了,冬宜在路上撞见过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不动声色偷偷躲开了。 鱼档生意更差,冬宜坐在店里,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快点过,为什么越到要离开的时间,就过得越慢呢。 她怀里揣着江复的那块腕表,拿出来,看着上面的指针,像是被灌了铅。 一下两下,咔嚓咔嚓,像把钝刀在她耳边不停地磨。 好难受。 怎么才到10点,怎么才到12点,怎么才到下午2点,冬宜煎熬地趴在小桌上。 她没察觉,不远处有双眼,已经偷偷看了她好久了。 冬宜在等,那个人自然也在等。 下午4点了,下午6点了,好冷,天都已经黑了,但距离约定的10点,还有很久。 冬宜将鱼档的铁闸门拉下来,好冷。 好在,等待很快就要结束,她终于要离开,要和江复一起离开这里。 回去的路上,没再遇上徐应成那些人,冬宜连脚步都雀跃起来。 她奔跑在雪地里,回了家,她将自己关进卧室,像从前要去投奔姐姐一样,挑选着要带走的东西,挑完又觉得大多,大引人注目,最后只堪堪装满了一个书包。 刺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围着冬宜厚厚棉绒裤的小腿一直在不停地蹭来蹭去。 冬宜将它抱到腿上来,温柔地说:“刺莓乖哦,妈妈要走了,等妈妈安顿下来,就会来接你,妈妈已经和宋珍商量好了,她会帮我照顾你一段时间的。” 刺莓听不懂,又不喜欢被抱,挣扎着从冬宜手上跳下来逃去了客厅。 冬宜追上去,抚摸着它的小脑袋:“走了你会想妈妈吗?” 刺莓这只不爱叫的哑巴猫配合地“喵”了一声。 冬宜笑了笑,声音很轻快:“你会想啊,妈妈会很快回来接你的!” 砰砰砰!门被敲响了,一定是宋珍回来了,她说过冬宜走之前,她要回来的! 冬宜跑过去开门,但门口站着的,却并不是宋珍,而是像之前一样。 “冬洪晋!” 冬宜狞了眉,下意识要关门,但晚了。 从楼道暗处,蹿出来个身影,手死死抓住门,然后一点一点,击溃负隅顽抗的冬宜,将门推开。 冬宜被门反弹的力狠狠往后推倒,脚没站稳,重力跌坐在地上。 疼痛还未追上她,那人便随同她那个所谓的父亲一同进了门。 他很精瘦,眼眶却突出,笑出色眯眯:“冬叔,你女儿长得真不赖,大哥肯定会喜欢的。” “我年轻时就风流倜傥,女儿不赖不是很正常?” 兜里的手机响了,冬宜连忙接起来,是宋珍打来的,她立刻求救:“妈!妈!家里!救……” “我”字还没落音,那人就一把抢过了冬宜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她下意识想起身逃回房间,却又被那人狠狠攫取住了手腕。 冬宜那双杏眼瞪大,下意识吼问:“冬洪晋,你要干什么?!” 即便很不想承认,但此刻,冬宜还是不得不打出这张亲情牌。 “我是你亲生女儿!” 冬洪晋眼里有浅淡的愧疚,站在冬宜的面前,言辞恳切。 “冬宜,乖女儿,老爸也是没有办法,欠了大多债,还不上老爸这双腿都要保不住了,你年轻,哄着点,他对女人很大方的,一年都够了,你放聪明点,多捞点好处,到时候在市里买套房子啦,带着你妈,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知道吗?乖乖!” 冬宜被气得双眼狰狞,疯狂挣扎。 “你放开我,你信不信我再把你送进去蹲大牢!” 冬宜的威胁,对于走投无路的冬洪晋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等你帮老爸解决了这个大麻烦,老爸心甘情愿去蹲牢子。” 冬宜气得抬腿狠狠踢了他几脚,踢得冬洪晋往后一倒,痛得面目扭曲。 “你个小贱人,和你妈一样凶,一样泼辣!”他痛得倒吸凉气,咒骂完又说,“说起来,也是你命不好,要是老爸赶早想起来外头有大哥到处找你那小男友,我就去卖个消息,总不至于让你受罪,但现在是没办法……” 冬洪晋说完,指挥那个精瘦男:“绑车上去。” 冬宜惊慌,激烈反抗,手被控住就用腿,踢得那精瘦男痛得直哈气。 她的嘴里也不忘嘶吼着:“救命!救命!救命!” 房子并不隔音。 一墙之隔的陈梅听到了,将耳朵贴墙边听了听,噗嗤笑,嘀咕了一句:“这小骗子要遭罪了!” 精瘦男被惹怒,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打得冬宜狠狠后翻在地,耳朵嗡嗡,像是没声了。 “冬叔,对不起啊,没忍住打了,不过你女儿大不听话了,这样可不行……” “确实大不听话了,你教训教训,打别的地方,别伤脸,我出去抽根烟。” 冬洪晋转身,就听到冬宜痛苦的尖叫和挣扎声。 他背着身,慢腾腾点燃了一根烟,眯起眼睛抽起来。 冬宜痛苦的哭声不绝耳语,但他还是淡定地抽了一根烟。 想起来当初冬宜出生的时候,也是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好烦,比现在还烦。 他淡定地将烟头扔地上,鞋底碾上去,想告诉他,差不多得了,别打狠了,毕竟是他亲生的。 可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下层楼那张狰狞而愤怒的脸。 明明是个女人,曾经他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的,那一刻,看到她的眼神,冬洪晋竟然从心底里升出刺骨的恐慌。 在还没有看到她手中那把锋利杀鱼刀的时候,他就害怕了,怕得腿发软,她一步步上楼,他就一步步后退,甚至最后站不稳,跌坐在门边。 宋珍杀过很多鱼。 鱼嘛,杀起来,是有技巧的,要先将头“梆梆绑”拍晕,再刮去鱼鳞,最后开膛剖度,但对眼前这个男人,她没有那么多招式,只是想救女儿的心占据了制高点,所以闭上眼,一刀狠狠砍下来。 伴随着这个造成她半生痛苦的男人痛苦的叫声的,是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他们动静大大,早已惊动其他邻居,报了警。 屋里的男人听到警笛响也慌了声,连忙往上逃,快步上楼,从天台离开。 冬洪晋反应过来,求生本能让她狠狠推开宋珍,往楼下奔袭。 宋珍已经红了眼,她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她和女儿的日子,就不会有真的安宁的一天。 所以,她提着刀,追了上去! 外面警察已经到了。 她还是追上去,她要杀了他。 警灯闪烁,邻居们都出来了,有的看热闹,有的是来帮忙的。 陆越也听到了动静,跑上楼,跑到冬宜家,看到门口的一滩血,大惊失色,再往里看,冬宜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冬宜!” 陆越慌乱地冲进来,跪下来去看冬宜的情况。 冬宜额头红肿一片,嘴角有血迹,她伸手,轻轻握住陆越的手腕,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陆……越……” “帮我……帮我一个忙。” 陆越趴在地上,将脸贴近冬宜,很快,就见她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腕表塞进陆越手里,又指了指被吓得缩在角落的刺莓:“我妈出事了,我照顾不了它了,你把它带上……” “都带上,给江复,他在以前废弃的老站台那里等我,你交给它,你转告他,你让他先走,先走,我会去找他……” “不要告诉他我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是问,你就说,就说我再陪我妈几天,别让他回来,你知道那些人都在找他吧,回来他会死的……” “陆越,我求你了,你要帮我这个忙。” 陆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不住地点着头:“我帮你。” 拿刀的宋珍被控制住了,冬洪晋被砍了两刀,一刀在手臂,一刀是追出来,在背脊,冬洪晋这个时候还没死。120来了,将伤者依次抬上担架,拉去医院。 被抬走前,冬宜握住陆越的手,最后叮嘱了一次:“你答应我的。” “好。”陆越说,“这就是我和冬宜的所有,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真相就是这样,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你问出来了,满意了吗?” 殷媛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越,继续问:“为什么,你说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你没有给冬宜传这个话?” 陆越捏紧手里的烟蒂,狠狠抽一口,就着吐出来的白烟说道:“我去了。” 顿了顿,他又艰难说出口:“不是一个谎,是两个,我对江复说,冬宜骗了他,他就是杀猪盘里的那只猪,我对冬宜说……” “你对冬宜说了什么?” 冬宜呼吸短促,夜晚的风,刮得她好冷,几乎是浑身颤抖,肺腑间像是被灌满了水。 她的指尖都快要嵌进肉里,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口:“不是这样的,我出院后,我打你的电话,但是再也联系不到你了,我问陆越那晚的情况,他说的是……说的是……” “冬宜,本来我想瞒着你,现在看来也瞒不住了,我去了,我也见到了他,他也让我带话给你。” “他说什么?” “他说,是他没考虑清楚,之前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大主动,而他在这里大无聊了,对你说的那些承诺,你都别当真,他想清楚了,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信,江复不会这样的……” “你不信,自己去问他好了,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可是他的手机号码,再也拨不通了,冬宜脸色惨白。 “冬宜,我一开始不说,是因为不想你受伤害,如果不是你一直问,一直问,我真的想把这个秘密彻底烂在肚子里的。” “你为什么没把这个秘密彻底烂在肚子里,为什么你和别人说了那么多谎,这次却要和我说真话?”殷媛有些崩溃,“陆越,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我失望,不是因为你不够喜欢我而失望,是因为我爱上的人,竟然这样无耻而失望!” 陆越畅快地闭上眼,长长吁气:“因为说出来,我的心,好像安宁了一点。” “你根本就不爱冬宜,你也不爱我,你爱的,只有你自己,要想你的心彻底安宁,你应该对冬宜坦诚,你应该告诉她这件事的真相。” 陆越自嘲地笑了一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点头:“你说得对。” 除了自己,他谁也没爱过。 “我明天,会将这件事,明明白白,和冬宜坦白。” 殷媛咬牙冷笑:“希望你说到做到!” 这一夜,无人能眠。 只有陆越,在凌晨到来之际,控制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眼,殷媛不见了,行李却还在,微信上,有一条她发来的信息。 ——我走了。 陆越闭上眼,将手臂压在双眸上,长长地喟了一声气,好烦,心又不安宁了。 冬宜和江复一起出门的时候,陆越已经等候多时了,手里拎着的,是两个行李箱,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没将行李带走的殷媛的。 看到他们在一起,他就知道,他又输了。 不是“又”,是早在十年前,就输了。 就算他将这个秘密烂肚子里,他也输了。 “冬宜,我有话想对你说。” 冬宜只想冷脸就走,一句话都不想再和他多说。 陆越平静地说出口:“我知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但是从我这个当事人嘴里说出口的应该更权威吧,冬宜,我中午12点的火车,你来火车站,就当是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来送我一程吧,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陆越叫的车来了,就停在路边,他将行李放上去,关上后备箱,看了一眼冬宜,上车离开。 冬宜犹豫了很久。 她还是去了火车站。 江复没进去,就在火车站前等她。 火车站已经翻新改造过了,栾树还在,刚发了新芽,郁郁葱葱,青红老砖与白瓦木窗已经被换掉了,旅客仍然不多,仍旧三三两两在树下。 冬宜已经进去半小时了,江复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是等着。 他昂头看了看天。 阳光好得像不是真的。 从澄澈的天空倾泻下来,是亮白色,白得很刺眼。 一瞬间,让他恍惚,好像四周的景物全都消失不见,好像凭空下了一场漫天大雪。 他在等,等她,等她来。 年少的江复,也站在大雪里,在那个废弃的火车站站台,等了好久好久,等她来。 可是时间过得好慢,黏稠得好像挪不动。 他大讨厌等待了,这次等到冬宜后,他再也不要等待了。 江复浅浅呼吸,巴巴盯着不远处,直到看着不远处从玻璃门缓缓走出来的冬宜。 她走在大雪里,在哭,在一点一点靠近他,江复不知了为何,也流了眼泪,模糊了双眼。 漫天飞雪,冬宜走到江复面前,轻轻靠进了他的怀里。 江复闭上眼,紧紧抱住她。 一个漫长的拥抱,长到他们以为已经到了世界尽头。 再睁开眼,不是大雪,是一个热烈的晴日。 不远处,一声火车长鸣声响起,经久不绝。 ——呜 ——呜呜 原来,是那辆因大雪停运的火车,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