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和离后他反悔了》 1、第 1 章 “陆大人……” 薛缨嗓音发颤,瞳仁紧缩。她单手抱着一只锦布包袱,柔荑将布面抓得皱成一团,明丽杏眸死死盯住罩在面前的男人。 来的怎么是他,信安王表哥呢? 此刻已过子时,整座京城如同雄狮入眠,永奚街尾的竹棚茶肆早已打烊,檐下一排大红灯笼黑洞洞的,唯有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里提着一盏素花琉璃灯,映亮了少女苍白的面庞。 薛缨的逃婚之计败露了,信安王表哥没来,反而被未婚夫抓了现行。 或许早在赐婚懿旨颁下来的时候,她便注定无路可逃。 薛缨还记得接旨那日,阖府上下都洋溢着久违的喜气。 “真想不到,未来姑爷竟是那位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十四岁以一篇《行道赋》名满京城,十七岁高中探花,惊才绝艳,如今年方弱冠,便已官至四品、侍奉帝侧,将来入阁拜相都非难事!” “听闻原该是状元的,只因他生得龙章凤姿,圣上特意点了探花,还曾有意将唯一的长公主出降于他。” “有这等事?那他为何没做成驸马,反而便宜了咱家二姑娘?” 这话问得好生妄自菲薄,没人再敢接茬。 碰巧听见议论的薛缨本人也是一阵默然。 陆瓒是何许人?那是世代簪缨的书香名门之后,陆阁老的嫡孙,陆使台的爱子,经纶满腹,圣人遗风,是真正的文人儒士。 而她薛缨,长宁侯府二姑娘,京城有名的娇纵千金,自幼斗鸡走狗,最厌读书习字,雅艺荒废,诗文不通,在一众端庄淑雅的上层贵女中独具一格。 满京城再找不出如此不相匹配的男女了。 太后娘娘能将她二人强凑成一对,别管陆家那边怎么想,薛家自己都心情复杂。 薛镇衡没想太多,全然沉浸在天上掉馅饼的狂喜之中。 薛家早年武功立世,根基不深,后继乏力,自皇帝亲政以来实权旁落,几乎只剩一具侯爵空壳。 薛镇衡整日琢磨如何将膝下两个女儿高嫁出去,靠世族联姻稳住薛家尊荣。可恨长女病弱,恐经不起高门内斗,小女儿顽劣不成器,难登大雅之堂。 这一道从天而降的懿旨,如划破长夜的熠熠流星,直接砸晕了中年困顿的薛镇衡。 他怎么可能顾得上薛缨的百般抗拒,索性对小女儿下了死命令:“能高攀陆家大公子是你的福气!懿旨已下无可更改,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薛缨咬着牙不肯在父亲面前落下示弱的眼泪,梗着白皙纤细的脖颈没有低头。 她是死也不愿嫁的。 薛缨出身侯府,看厌了朝堂诡谲,那陆瓒再风光无限,不过是个官场钻营之辈,她这般恣意随性的女子嫁过去,既不能在仕途予他助力,又不擅以才情长他颜面,相看两厌是注定的事。 就算下了懿旨,薛家一向唯太后马首是瞻,又有亲姨母俞贵太妃的面子在,这桩婚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说到底,是父亲舍不得陆瓒这金龟婿罢了。 就如同薛缨明明偏爱丹青,父亲却不许她在这些“末技”上浪费精力,逼她学女红、学看账,学着如何做好一府主母、一房贤妻。 本朝律法明令禁止朝廷和亲,薛缨却要如铺子里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被薛镇衡交易出去,以求挽回侯府颓势。而她要为此付出深困后宅的余生,与水火不同的夫君维系着外表体面。 薛缨宁愿死,也不要过这样无望的日子。 所幸她不需真的“死”,这些年她暗地里租了一间掩人耳目的包厢,打着吃喝玩乐的幌子,偷偷在此钻研画技,后来出于猎奇,隐去姓名托表哥拿到外面去卖,竟也在圈中混得小有名气,攒了一笔画酬。 薛缨拿定主意,约表哥在松烟楼相见,将存在他账上的画酬取回,当做逃婚的盘缠。 嬴昙也是个离经叛道的,本朝几位郡王中要数他最年轻闲散,闻言非但不劝阻表妹,还兴致勃勃筹划与她一同离京。 薛缨思虑得更周全些,表哥王爵在身,又正当选妃议亲之际,请旨离京恐怕不妥。 嬴昙也不催她立刻答应,笑盈盈与她一同下楼,商量着再去哪里逛逛。 这处松烟楼乃是京城最大的书画铺子,楼上供贵客茶歇,楼下则挂满了当红画师的大作,来此赏玩挑选的同好者络绎不绝。 今日楼下格外热闹,人满为患。 刘掌柜殷勤解释:“墨屎先生的新作刚刚裱完,这不,全是来观摩他老人家新作的,二位贵人要不要瞧瞧?” 薛缨默默抬眸,对上嬴昙笑看过来的嬉容,矜持地轻咳一声:“不必了,我们还有别的事。” 刘掌柜忙道:“自然自然,二位贵人事忙,请便。” 但薛缨还是忍不住朝那幅新作方向望了过去。 那是她前几日废寝忘食新创作的《重峦图》,一浪又一浪的山峦仿佛没有尽头,眼前一段山势却在极峰处陡然折断,宛如悬崖绝境,又似别有洞天。 她不信眼前只有一条死路。 只是薛缨在外从不透露自己“墨屎先生”的身份,没有作声。 正准备收回视线,薛缨眸色一凝。 只见围观众人里一道身影鹤立鸡群,着一件寻常的象牙色散袖宽衫,腰束一条样式简素的玉带,通身的气度却如高岭之雪、雪山之松。仅露出半边侧脸,已足以观其五官清隽立体,相貌清冷俊逸,端的是君子器宇,挺拔蕴秀。 陆瓒? 他怎么在这儿? 男人嗓音沉冷低磁,穿过敛声聆听的人群传了过来:“此处将山势生生折断,虽见巧思,却缺少铺垫,未免失之突兀,结构落了下乘……” 他在点评她的画。 满场同好都在洗耳恭听这位探花郎的灼见,纷纷赞成附和。 薛缨眉心蹙起,那一道声音仿佛被一柄寒刃,精准扎进她的心口,无情捅塌了她苦苦支撑的乐观表相,压得胸口窒闷,块垒难消,只觉一股无名火冲上额角,青筋突突发胀。 她承认他评得客观在理,此图构思的确不够严谨,可她之所以牺牲结构,便是为了那一笔陡然断开的山势,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出路,是她心中最后的天地。 薛缨胸口快速起伏,不顾嬴昙阻拦,用力拨开人群挤上前去。 “陆大人此言,恕小女子不敢苟同!” 她在他面前双手交叠站定,粉面含怒,柳眉微凝,眸光镇定,嗓音清越洪亮,令周遭为之一静。 陆瓒深邃沉静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俊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旋即谦谦有礼地颔首致意,淡声开口:“原来是薛二姑娘,不知有何见教?” 这一声“薛二姑娘”便如水落静湖,打破了松烟楼方才的寂静。人人皆知这位小陆探花惨遭赐婚,将要迎娶薛家那位高不成低不就的二姑娘,原来便是眼前这位。 薛缨对身边漫开的窃窃私语并无反应,嬴昙却不由皱了眉。 倘若换做旁的女子在此,陆瓒的反应称得上儒雅温和。但薛缨名义上已是他明旨赐婚的未婚妻,他的态度竟像见到陌生人一般,别说热络温柔,就连一丝亲近之意也无。 薛缨没将对方有意无意的疏冷放在心上,素手轻抬指向画中山势,径直道:“陆大人认为此处山势是突兀败笔,那么大人可知,书画直抒胸臆,胸臆无有所拘,若以规矩束缚画意,恐怕天下画作都会从一个模子刻出来,再无意趣。如此一来,又与朝廷那些以规矩压人、冷漠无情的蠹虫有何区别?” 这一番话胆大包天,却又振聋发聩,不少人听得眼中一亮,嬴昙带头抚掌喝彩。 局势逆转,陆瓒面色岿然不动,不见被冒犯的恼怒,倒是眼底再次闪过讶异,落在薛缨处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似是有些刮目相看。 人称女纨绔的薛家二姑娘会出现在松烟楼,已是令人意外,一番叫板言之有物,更加出人所料。 陆瓒负手在后,如玉生华,平和道:“观画的确不可只以规矩结构而论,识人亦是如此,不该刻板貌相。薛二姑娘见解独到,陆某受教。” 陆瓒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而低头朝身边的伙计吩咐了句什么,不经意露出的侧脸线条十分优越,仿若不在凡尘。 陆瓒如此从善如流,大度接受,反倒让薛缨秀口微张,没了话说。她一腔炽热的火气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是了,《重峦图》是薛缨的心血,她自会不顾一切为它出头,可于陆瓒而言它仅仅是一幅画。他朝务繁忙,压根不会在些许小事上较真,甚至对她这位未婚妻也毫不在意,不过是懿旨难违,无奈接受了一桩公事而已。 深深的无力感爬上心头,看似薛缨赢了这场争辩,可眼前的重重山峦却愈发深重无边了。 嬴昙察觉到薛缨的低落,以为她难以释怀陆瓒的严苛品评,当即大手一挥,唤来刘掌柜:“本王观这幅画意境独到,别出心裁,只恐有人不识货,轻贱了佳作。刘掌柜,无论此画价钱几何,本王要了!” 刘掌柜未及开口,陆瓒的声音便淡淡响起:“信安王殿下是贵人,自该知晓先来后到之理,这幅画方才下官已然定下,还请殿下勿要夺爱。” “……”嬴昙噎住。 薛缨也目露愕然,合着这厮方才挑剔半晌,最后竟然买下了,这叫冷脸什么来着? 嬴昙又嚷嚷着加钱,摆出不肯罢休的架势,薛缨朝他使了个眼色,半推半扯着将人劝出了松烟楼。 “二妹妹,你今日这么好说话干什么?表哥我就是看不惯陆瓒那清傲张狂的样子,你舍得将自己的心血卖给那种人?” 薛缨轻轻摇了摇头,她并非舍得自己的画作蒙尘,只是忽然没心情再与那人攀扯什么。 她与陆瓒从不是一路人,今日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她也看得分明,更不会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表哥,我想好了。” 嬴昙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愤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想好什么?” “我和表哥一起离京。只要不嫁给陆瓒,我怎样都可以。” 嬴昙星眸一亮,清秀面庞浮上压不住的高兴,浑然不察不远处,陆瓒也从松烟楼出来,身后长随抱着画轴,正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这松烟楼素来店大欺客,溢价甚高,今日主子有意挫挫松烟楼的张狂,却被信安王横插一杠,反而加钱买了这幅一眼看中的《重峦图》。” 相比于长随的忿忿不平,陆瓒神色沉静,亲自看着长随将画轴妥善放好,这才从容登上马车,慢声道:“这幅《重峦图》意境跃然纸上,是难得的艺术精品,没能压价也无妨,能到手已是幸事。” 半大少年鼓了鼓腮,不好再抱怨什么,要替主子放下车帘,却被抬手拦下。 陆瓒亲手将帘子掀高两寸,深邃眸光从马车里望出去,落在那对富贵男女身上。 信安王与薛家二姑娘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二人感情如此亲厚。尤其是那薛二姑娘,赐婚懿旨已下,她却还同信安王不避嫌疑,厮混在一起。 男人薄唇抿紧,漆眸中漫出冷意,吩咐:“着人留意信安王,看他与薛二姑娘都做些什么。” 长随眼皮一跳,连忙应下。 马车驶动,陆瓒放下帘子,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玉雕般的面容隐入一片昏暗。 这桩婚事并非他心甘情愿,但既已接旨,他便不喜欢自己的事出岔子。 原本只是出于谨慎的习惯安排下去,陆瓒也没想到,真叫他等来了未婚妻与旁的男子私逃的消息。 2、第 2 章 “三更半夜,薛二姑娘好雅兴,来喝茶?” 打烊的茶棚深处,素花琉璃盏的灯火四平八稳地映亮一隅,将薛缨未施粉黛的苍白小脸照得分明。 男人一袭石青色襕衫,是典型的文人打扮,上乘的衣料在昏黄光晕里泛着淡淡光泽,与举手投足间的清贵之气相得益彰。 如若不是他低磁嗓音中带了讥诮,令人听着脊骨生寒,单以他长身玉立的外表来看,极易给人温文尔雅的错觉。 薛缨将他眼底的阴冷质问瞧得分明,缓缓挺直了脊背,姣好的芙蓉面上挤出笑意:“陆大人深夜来此,总不会也是为了喝茶吧?” “不是。” 陆瓒极自然地否认,不疾不徐道:“来捉奸。” 云淡风轻的语气之下埋着惊雷,这词轻轻吐出,震得薛缨脸色倏然一变。她指尖冰凉,搂着锦布包袱的手臂几乎僵住。 “是吗?”薛缨很快稳住心神,唇角弧度愈发弯起,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语气温柔滴水不漏:“此处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有我们两个人,不知陆大人捉何人的奸?” 他自己吗? “陆某早有耳闻薛二姑娘口齿伶俐,果然所传非虚。” 他微微偏头,对候在檐下的长随沉声吩咐:“带上来。” 什么? 薛缨下意识抬眸看去,先是听得一阵摩擦挣扎之声,继而便见两个护卫扭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上前来。 借着琉璃盏的光,薛缨一眼认出了那矜贵俊秀的少年人,惊诧失声:“表哥!” 陆瓒好大的胆子!竟敢指使护卫擒住当朝郡王! 两名护卫将人带到近前便松了手,垂首退下。 嬴昙用力正了正极其违和的粗布衣襟,面色难看至极,一双星眸狠狠瞪着陆瓒,凉凉掀唇:“小陆大人好胆色,竟敢以下犯上,真当皇兄不会治你的罪吗!” 陆瓒淡淡瞧着那身与郡王身份极不相称的布衣,负手而立,慢条斯理道:“下官身正不怕影歪,不知何罪之有。倒是信安王殿下,拐走臣妻一事捅到圣上面前,理亏的可是殿下自己。” 嬴昙第二次被此人噎得有火发不出:“你——” 若非薛缨及时冲上前按住了嬴昙的手臂,他的拳头便要揍在那厮脸上。 陆瓒分明也不想要这桩婚事,毁了他与表妹的离京大计不说,还特意当面给他二人难堪。偏偏陆瓒才是占理的那一个,嬴昙气得俊脸涨红,却驳不了一个字。 “陆大人!”薛缨攥紧嬴昙一条手臂,防止表哥冲动,自己则毫不避讳地迎上陆瓒沉冷的目光。 “陆大人名动翰林、才智过人,平心而论,对这桩婚事应当并不满意,今夜不论我见了谁、去了哪儿,千错万错都错不到陆大人身上,你往后大可另寻一门好亲,百利而无一害,何不顺水推舟,放过我与表哥?” “顺水推舟?” 陆瓒深潭般幽静的漆眸微眯,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离经叛道的姑娘,那双看似无辜的妙目里全是歪门邪道的鬼点子,与他自幼接受的儒家礼教完全背道而驰。 他周身携着冷沁的霜意,字字掷地有声:“陆某今日既然来了,便不可能放任奸夫拐走陆某的未婚妻。” 嬴昙忍无可忍:“陆瓒,你放肆!” 眼看嬴昙就要挥着铁拳冲上去,兵马司巡夜队循着动静赶了过来,还以为有人醉酒闹事,不成想遇见的是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为首的巡检拱手上前,例行公事道:“按大燕律,夜禁未解,子时后不得行走街巷,敢问诸位贵人可有夜行牌?” 夜行牌是官员夜间办差时从衙门领的,薛缨当然没有。 而嬴昙打着游山玩水的幌子,已在皇兄面前过了明路,明面上奉旨离京去办闲差,昨日便已带队出城,今夜乔装打扮后,亲自回来接应薛缨。 按计划,子时之前,他们就应混在军器局夜运火铳的队伍里出城了。谁料落单的嬴昙被陆瓒那厮扣下,耽搁至此。 兵马司巡检悄悄打量了嬴昙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卑职听闻,信安王殿下昨日便已离京,怎么您现在又……” 又出现在城里,还一身平民打扮,鬼鬼祟祟的! 这这这莫不是在鼓捣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嬴昙:“……” 他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到陆瓒手里,皇兄疑心重,万一查出他与军器局勾结出城,作为身份敏感的皇弟,那便是瓜田李下,百口莫辩。 如此一想,嬴昙冷汗涔涔。 “信安王殿下正同陆某办差。” 清冽沉稳的嗓音打破了死寂,陆瓒从宽袖中取出一面夜行牌,面不改色示与巡检。 “那位是长宁侯府二姑娘。”陆瓒点到为止。 巡检果然立刻想起近来备受热议的赐婚,再联想下去,未婚妻贴心为未婚夫添衣,难怪抱着包袱。 巡检飞快扫了夜行牌一眼,确认无误,不愿多沾惹是非,行礼告辞。 躲过一劫,嬴昙僵硬的双肩松下,神情颇有些复杂。 坏他好事的是陆瓒,事发突然替他摆平的也是陆瓒。 道谢的话说不出口。 陆瓒唇边含着清傲的笑意,温和开口:“城出不去,宫也不能回,殿下今夜总得有个落脚之处,若不嫌弃敝府简陋,便请将就一晚。” 说着,唤来护卫,要将嬴昙请上陆府马车。 嬴昙的把柄捏在陆瓒手里,他讳莫如深地看了薛缨一眼,不甘,内疚,最终被无可回避的挫败压下了高贵的头颅。 今夜,他输给陆瓒了。 薛缨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入夜色,眸底光亮一寸寸褪尽,双腿一软,无力地靠住了茶案。 今夜这么一闹,她再也不可能逃出京城了。 薛缨前脚胆敢妄动,陆瓒后脚就可以将他们告上朝堂,那几个兵马司的人便是人证。 陆瓒轻而易举断绝了她破釜沉舟的后路,也牢牢握住了表哥的把柄。 这下,他满意了? 薛缨抬手攥紧胸口衣襟,只觉窒涩难当,无法呼吸。她咬牙忍住眼底漫上来的酸涩,扬手朝那张虚伪面孔甩去。 细腕被一只指骨分明的大手接住,攥紧,动弹不得。 男人面罩寒霜,凝视着少女淌满泪痕的娇容。 薛缨用力想抽回手,却抽不动,柔弱的皓腕与白皙的柔荑如同羊入虎口。 “放开!”薛缨怒斥。 男人置若罔闻,攥着她的手往下落了几分,一眨不眨凝视着她通红的双眸,继而微微低头,用冰冷的唇瓣触碰在她挣脱不开的粉白指尖。 若非他钳制着不许她反抗,这动作像极了夫妻间温柔的吻。 薛缨只觉一股酥麻反感从指尖传遍整条手臂,瞳仁微颤,瞪大了双眸。 他唇瓣一触即离,并无留恋,似乎只是为了逼她认清现实。 “薛二姑娘,”陆瓒语气冷淡,神情肃然,“赐婚懿旨已下,陆某与姑娘已是注定的夫妻,自会护姑娘一世周全。” 他话音里全无半点温情,冷静得像是奏对策论:“今夜之事,陆某可以当做没发生,但若姑娘再做出不顾两府体面之事,陆某不会再替姑娘隐瞒。” 言罢,他放开了她的腕子,剑眉轻抬,要对方给一个答复。 薛缨只觉四肢冰凉、寒意遍体。 可笑吗,眼前这个看似清风朗月、实则狠厉果决的男人,便是她未来的夫婿。 薛缨绝望地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眉宇间已不见软弱,清艳眸底蕴着恶狠狠的坚色。 ……注定的夫妻吗? 薛缨非但没往后退,反而猛地上前一步,张口咬住了陆瓒的下唇,皓齿用力,直到粉红舌尖尝到了血腥气。 这一下突如其来,在陆瓒做出反应之前,薛缨已撤回原位,不甘示弱地盯着他露出惊诧的深眸。 原来他也不是铜墙铁壁,同样的招数还回去,他罩在周身的冰壳也会裂开缝隙,哪怕仅有微不可察的一丝。 陆瓒抬手,在自己唇上摸到了一指血红。 这就是她的答案。 她可以遵旨做他的妻子,就如同方才,从表面看几乎便是爱侣间蜻蜓点水的一吻。至于是痛是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月色西沉,万籁俱寂之际,薛缨被送回了长宁侯府,这一场赌上一世名声的挣扎被压平了所有水花。 第二日,薛缨收到了陆瓒派人送来的一盒口脂。 在长宁侯府眼中,这是未来姑爷送给二姑娘的第一件礼物,甚至称得上是一件象征婚约的信物,自是甜甜蜜蜜、熨帖温馨,恭喜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薛缨望着盒中的血红色口脂,咬紧了唇瓣。 血红色,正是昨夜她在他唇上咬出的颜色。 他在警告她,牢记承诺,休想作梗。 即便,这婚事他自己也并不情愿。 “点翠,”薛缨声调平静地唤来掌事丫鬟,“悄悄地,替我办两件事。” 提前准备一份让她来癸水的药,以及,将大婚那日用来点缀的一根小簪磨锋利。 …… 因是太后赐婚,婚礼仪程皆按着礼部旧例规格有条不紊推进。 转眼到了十月初六,礼部拟定的大婚吉日。 自从天不亮迷迷糊糊被从被窝里拽出来梳妆,直到门外的喧闹起哄声近在咫尺,一身霞帔的薛缨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缓缓苏醒,后知后觉有了实感。 自己今日便要出阁了。 嫁与了一个朝堂红人,换取了父亲梦寐以求的得力联姻。 她头盖如意云纹织金帷帕,被人扶着一步步走出自小长大的屋子,如提线木偶一般,一一完成没滋没味的繁文缛节,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总算被人扶到陆府正房坐定,听了好一大段祝福的吉祥话,前面开席,余人退下,周遭才算静了下来。 薛缨长长舒了口气。 她憋了一整日,浑身难受,四肢都仿佛不是自己的,抬手将盖头一掀,一头躺倒,腰间的酸痛迅速蔓延开来。 “好累,好饿……” 薛缨垂着小腿仰躺在陌生的床上,发出一声哀嚎。 被迫嫁给一个话不投机的夫婿已经够可怜了,还要饿着肚子经受体力的考验。 “点翠,有点心吗?我得垫垫,不行了不行了……” …… 月至中天,婚宴散场。 陆瓒一袭大红喜服,身上没多少酒气,一双漆黑淡漠的眸子清明如常。 才一走进自己居住多年的卧房,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便是一怔。 他的新婚妻子正没形象地歪躺在床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本就精致的五官被涂抹了浓妆,掩盖住她原本的清丽玉容,添了几分女人韵味,只是这韵味如今荡然无存,全毁在美人唇角沾着的点心渣子上。 姑爷进来得太突然,点翠想叫醒自家姑娘的时候已来不及了,此刻不敢去瞧姑爷阴沉的面色,不停地绞着手指,大气也不敢出。 陆府为首的李嬷嬷双手交叠,试图撇清干系:“大公子,老奴劝过大奶奶坚持片刻,至少等到大公子回房,可是大奶奶只嚷嚷着累了饿了,便自顾自吃起来,老奴人微言轻,哪里敢劝……” “嬷嬷这是说哪里话来?” 点翠听这话头不对,即便有些怵这位新姑爷,还是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正色道:“我家姑娘从出门便水米未进,便是个精壮男人也该饿了。却不知这陆府桌上摆着的只是为了好看,吃不得碰不得,想必是因着两府习俗不同,一时没领会,嬷嬷便原谅则个吧!” 好一张巧嘴,但李嬷嬷根本不把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阴阳怪气道:“桌上茶果自是给大奶奶用的,哪个说过碰不得了?老奴只是——” 只是看不过这位侯府千金没规矩的样子! “大奶奶还睡着,噤声。” 男人低沉嗓音响起,沁着冷意。 李嬷嬷哑然。 “既知大奶奶饿了,还不端上饭菜?” 他语气平静,李嬷嬷却听出了一丝烦躁,不敢再辩,连忙退下去办,还强行扯走了没眼色的小丫头片子,将空间留给二位主子。 等人把门带上,陆瓒抬手揉了揉额角。他今夜应酬了不少,深秋凉风都没能吹得他头痛,如今回了房,反倒觉着额角有些抽痛。 他撩起蔽膝在床沿坐下,俊朗的眉宇锁着,试图推醒酣睡的少女。 总不能就这样横躺着睡一夜,他没有被人鸠占鹊巢的打算。 推了几下不醒,陆瓒疑惑,不由俯下身,瞧瞧她到底怎么了。 就在这时,少女长睫轻颤,睁开了惺忪双眸。 陆瓒回避不及,与她撞上视线。 3、第 3 章 薛缨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隐约有人在推她,意识回笼,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极近的距离里,一双静如深潭的漆眸正望着她。 太近了,本该是感到惊悚的场面,只因那双漆眸过分美丽清明,又以大红锦帐为衬,无端生出旖旎的味道。 那双眸子的主人似乎没料到她忽然醒来,深眸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如同石落静潭,荡起些微涟漪,旋即,他羽睫轻轻一掩,身子退开,拉开了距离。 薛缨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在发热的颊边扇了扇风,装作镇定地撑身坐起。 先不论陆瓒性情如何,这副皮囊是真不错,日日看着,这婚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暂忍。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薛缨爽快认错,随手抹抹异样的唇边,果然抹掉了几粒点心渣子。 陆瓒再看向薛缨的目光恢复一如既往的淡漠,仿佛方才呼吸相闻的旖旎只是错觉。 他看着若无其事的新婚妻子,妆容绮丽的小脸上既无惊惶也无愧疚,心态稳如泰山,倒是令人意外。 这样也好,不至于太缠人。 “还未行合卺礼,我先叫人替你整理妆容。” 陆氏虽是大族,大部都盘踞在东陵老家,只有陆瓒和三房叔父在京任职。陆瓒独居于这座祖父留下的古朴老宅,三房叔父一家则另置了一处阔院,并不住在一起。 而陆瓒之父陆家大老爷,时任湖广布政使,夫妇二人皆远在任上。备婚这数月正直雨季,不巧今岁雨量奇丰,各处都为防汛枕戈待旦。 皇帝特意去了一道手书,叮嘱陆允章坚守堤坝,加之湖广距京千里之遥,往返一次颇费周折,陆瓒的婚事便由在京的叔婶代劳筹备。 三婶母身子不好,熬不得夜,这时辰陆瓒已派人送他们一家回府了。 赐婚而已,外面的排场是给太后的交代,至于这洞房里的仪程,他不在乎是否热闹圆满。 也因此,并未对薛缨睡过去的行为感到恼怒。 准确地说,这场婚仪只是外面瞧着风光,实际连高堂都未出席,可以说十分潦草。 陆瓒每日要应对的公务堆成小山,没功夫这些事上费神。 薛缨也无不可,遵照安排重新梳妆,又用了些热腾腾的饭菜,仪容整洁、水足饭饱,与陆瓒冷冷清清共饮了合卺酒,总算是任务圆满。 仆从将东西撤下退出,将洞房花烛留给大公子和大奶奶。 不熟的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维持着行完合卺礼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 最终,还是薛缨耐不住,小声开口:“那个……我先去沐浴?” 她还从未用过别人沐浴后的浴房,哪怕对方生得好看也不行,所以小私心想要先洗。 “浴房在后面。” 见陆瓒没有争先的意思,薛缨松了口气,快步逃离尴尬的卧房。 不同于侯府的轩敞富丽,这座老宅古朴清幽,占地有限却处处干净雅致,莫名使人心神宁静。 薛缨磨蹭着沐浴完,裹紧寝衣回来,琢磨着如何向陆瓒开口。她提前服过了来癸水的药,就在沐浴期间起了效。 卧房内,陆瓒已脱下厚重婚服,只着一身板正的雪白中衣坐在床边,见她回来,起身也要往浴房走去。 薛缨忙道:“那个,我今日……” 她想故作遗憾地通知陆瓒,今晚不能圆房了,免得对方沐浴时生出不该有的预期,结果才一开口,对上陆瓒那双洞若观火的深眸,薛缨忽然心底一虚,左脚绊住了右脚。 少女裹着柔软轻薄的寝衣一头扑进了男人怀里。 最先拂面而来的,是陌生的甜腻香气。 陆瓒微微皱眉,出于良好的教养,还是忍着不适抬手去扶,但没来得及,被结结实实撞得后退了半步,少女则失去重心完全扒在他身上。 一抹比香气更陌生的柔软挤压在他身前,令他眉心瞬间拧紧,不顾一切再度后撤一大步。 薛缨失去支撑,缓缓地,滑落在地。 那场面十分滑稽丢脸,宽松的寝衣被蹭得领口松散,在明晃晃的灯烛下可见半隐半现的雪白,画面堪称香艳。 任何反常的事物总能率先引起人的注意。 陆瓒的视线便不经意地落在了不该多看的那处,不觉呼吸一滞。 好巧不巧,薛缨一抬头就发现了陆瓒未及避开的目光,甚至好巧不巧看到对方喉结轻轻一滚。 她迅速裹紧衣领,抱臂瞠目,小脸绯红:“你你你看什么!” 陆瓒:“……” 天知道他冤枉。 薛缨顶着一张通红的小脸趁机宣布:“我来癸水了,你看也没用!” 陆瓒很想说,他压根也没想对她做什么。君子不欺暗室,她若不愿,根本不必找出这些蹩脚的借口,他难道屑于对女人用强? 但陆瓒什么多余的解释都没说,侧过身子避开非礼勿视的现场,羽睫掩下,面容已平静如水,淡淡开口:“既如此,不觉得地上凉吗?” 还有闲空警告他。 薛缨:“……” 她爬起来,保持着距陆瓒五步远的距离,绕到床边坐下,一只手默默探入枕下,清了清喉咙,正色道:“说到这些,我也不与陆大公子兜圈子了。” 分明是婚仪未毕都能倒头睡着的人,陆瓒还是第一回见她如此郑重,便也在对面罗汉床上坐下,姿仪慵雅,洗耳恭听。 薛缨凝视着他,认真道:“我与大公子成婚,乃是奉旨为之,我不情愿,大公子亦不情愿,于是我想了个法子,既不致抗旨不遵,又可顺从各自心意。” “哦?”他眉目低低阖着,修长手臂随意搭在凭几上,露出一截干净有力的腕,“什么法子?” 薛缨深吸一口气:“一年以后,应付过太后娘娘的赐婚恩典,你我便即和离,各奔东西。感情之事变数颇多,她老人家总不会强扭我们一辈子。” 清越笃定的话音落下,陆瓒掀起眼皮,幽邃眸光望过来,对上薛缨干净的视线。 气氛一时静默,乃至死寂,只有陆瓒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敲在凭几上的笃笃之声。 他的眉眼太过宁静,仿佛冰封的湖水,薛缨判断不出他的态度。 她早已想好这个折中的法子,这才攒起备婚的勇气,如若陆瓒不答应,她本该灿烂的余生耗死在这个人身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陆瓒久久没有给出答复,薛缨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她知道陆瓒性情端肃无趣,恐怕宁愿将她扔在内宅好吃好喝供着摆着,也不愿弄出可能影响为官风评的麻烦。 “大公子到底答不答应?”薛缨等不下去了,她今夜必须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把抽出藏在枕下的利簪,刚眉烈目地抵在自己纤细白皙的颈边。 “大公子,薛缨言尽于此。” 红帐里的美人眉目清透,浓抹与盛装卸去,仿佛提线人偶散场下台,终于露出最深最真的模样,娇柔中无端显出一股锋利。那双清艳的杏目映着鸳鸯红烛,亮得惊人,像被逼至绝境仍不肯退让的幼兽。 这是要逼他就范。 “呵。” 陆瓒荒唐地瞧着眼前刚烈的少女,给气得笑了一声。 他陆瓒平生走到何处都是众人瞩目,向他示好的女子不计其数,何曾被谁这般嫌弃过? 他薄唇微勾,慢条斯理起身,面带讥讽地走到床边,无视少女眼中的戒备,抬手握住拿簪的皓腕。 “首先,我答应你了。”陆瓒眉目森冷,大发慈悲地喂给薛缨一颗定心丸,“其次,一年太短,不足以照顾太后的颜面,至少两年。” “不行!”薛缨脱口而出。 她的大好韶华肯分出一年来应付这桩婚事,已是心痛得滴血,哪里舍得浪费两年在他身上。 男人握着她的手稍稍使力,将尖利的簪子带离颈侧,干燥温热的触感包裹着她的细腕,紧得像个铁箍。薛缨十分不惯,想要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挣脱不开。 “那就各让一步,”薛缨能屈能伸,飞快地道,“一年半。” “可以。”陆瓒爽快答应,松开了她的腕子,顺便没收了她手中的利簪,“一年半后,我们和离。” “说定了!”薛缨转怒为喜,险些没压住上翘的唇角。 这个陆瓒,没有传闻中那般不好商量,至少在这件事上,薛缨决定念他的好。 不等薛缨主动说些缓和气氛的话,陆瓒薄唇轻启:“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没问题,你说便是。”薛缨现在心情好,别说是一个,就是三个她也准了。 陆瓒道:“我们约法三章。” 薛缨:“……” “第一,往后在卧房中,不可在床上吃东西。” 在薛缨惊诧抗拒的目光中,陆瓒指了指崭新床单上的油渍,前者气势瞬间矮了下去。 “第二,你不同意,我便不会碰你。所以,不必再服那些伤身体的药,我不希望和离时妻子身子垮了,坏我名声。” 薛缨默默低头瞥向一旁,绞着手指假装听不懂。 “第三,即便在卧房里安歇,也要穿好寝衣,彼此尊重。” 薛缨下意识拢了拢有些松散的衣襟,总觉得最后一条在针对方才的意外。 说得好像她蓄意招惹他一般,谁稀罕呢。 后两条薛缨举双手赞成,可那第一条…… 她平日最爱歪在床上看话本子,一边看一边吃糕点,掉渣不是很正常么?他这人居然如此洁癖。 “你若答应,我们今夜所谈之事便定下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薛缨纠结半晌,最后一咬牙:“好,我答应。” 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保证后两条的执行,她只能牺牲糕点自由。 这一夜,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度过。 翌日,按照京城习俗原该向高堂敬茶,但陆瓒的父母皆不在京,这一条便免了,改为直接入宫谢恩,下午去三叔父府上拜访。 两人共乘马车一路无言,至午门外停下,步行入内。 内官在前引路,陆瓒随行,薛缨则远远坠在后面。 无他,困到走不动路而已。 昨夜正式歇下后,薛缨反而择床,辗转难眠,加之身边躺了一位并不相熟的男人,根本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才隐约眯了一会儿。 这会子她上下眼皮打架,发间装饰又隆重压头,简直随时都能卧倒睡过去。 努力抬起眼皮,薛缨发现前面身姿毓秀的陌生丈夫停下脚步,回身等她跟上。 薛缨没多想,默默往旁边走了走,跟上后与他横向拉开距离。 引路的内官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 “走近些。”陆瓒压低嗓音道。 薛缨奇怪地看向他,不解。 陆瓒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宫里,叫人看着你我新婚不谐,麻烦。” 薛缨不傻,被他一提醒,不由多瞟了引路内官几眼,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陆瓒的考虑才是对的。 毕竟奉旨成婚,不仅有太后娘娘的面子在,也牵扯着党争站队的敏感议题。新婚期间,恩爱和谐的表相才最为稳妥安全。 她的确盼着和离,但成婚已是事实,没必要在这当口给薛府和自己惹麻烦。 薛缨乖乖挪到了陆瓒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一阵秋风袭来,薛缨梳得高高的云鬓上,嵌宝掐金缠丝发钗流苏随风摇曳,忽然钩住了陆瓒束得一丝不苟的后脑乌发,两人同时被扯得咝了一声。 薛缨下意识想要分开,往后一扯,陆瓒便被连带着跟上一步,不慎一脚踩掉了薛缨一只翘头莲纹绣鞋。 “……” 引路内官再也不能当做没看见,皱着脸苦笑,试图圆场:“陆大人和薛恭人真是……真是默契非常。” 4、第 4 章 薛缨自幼出入宫廷无数次,被人踩掉鞋子还是头一回。 引路内官赶紧使了个眼色,随行的小内侍忙抖抖衣袖,猫腰去给薛缨提鞋。 陆瓒抬手制止,轻提蔽膝蹲下身来,一手扶住莲纹绣鞋,一手握住妻子骨感的脚踝,轻轻穿了进去。 薛缨本有愠色,整理着被扯松的一缕发丝,见这位陆大人亲自替她提鞋,脚踝被温热的手掌握住,不由两颊发热,有些慌乱地四下扫去。 宫道上人多眼杂,这种事本该由内侍宫娥去做,他的举动未免过于亲密。 内侍低头看地,余光里有一道别的人影,薛缨下意识望过去,瞳孔微微放大,仿佛被定住。 静仪门下,嬴昙只露出半个身子,面色沉沉,将陆瓒为薛缨蹲身提鞋的场面看了个真切。 薛缨对上那道黯然的视线,下意识攥紧了交叠的手。深秋冷风从宫门下卷来,吹散了颊边的热意,只余一股冰凉。 那晚若非陆瓒截胡,她本该逃过了这场婚事,与嬴昙游山玩水,恣意江湖。眼下一切已成定局,她没能逃过自己的命运,也辜负了表哥一番情谊。 陆瓒起身,发现薛缨在出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半立在宫门后的信安王,薄唇不觉下压,抿成一条直线。 信安王与他们夫妇遥遥相视,竟不知廉耻地没有回避。 陆瓒上前一步,抬臂虚揽住了薛缨柳条般柔韧的腰肢。 少女悚然一惊,霍然看过来,撞上他眼底的阴沉警告之色。 陆瓒微微低头,暗红薄唇凑近她耳畔,轻声吐字:“都成亲了,还想什么呢?” 薛缨面色一变,碍着有内官在场不好扬声,压低嗓音咬牙否认:“你别污蔑人!” 这画面在嬴昙的视角,便是一幅新婚夫妇甜蜜耳语的温馨画面。 果不其然,陆瓒松开薛缨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静仪门下已不见了不该有的人影。 薛缨侧目瞥向那儒雅如玉的男人,后知后觉明白了,方才他为她提鞋,是做给旁人瞧的,好教人知道,他对太后娘娘赐的这门婚并无不满。 先前那点不自在的羞怯彻底烟消云散。 到了端和宫正殿,俞贵太妃和一位贵妃正陪在太后左右说笑。 新人到了,行过臣礼,说过几轮热闹的场面话,太后便让薛缨去陪俞贵太妃坐。 俞贵太妃是嬴昙生母,亦是薛缨的嫡亲姨母,看着薛缨长大,若非被太后抢了先,也动过心思让小甥女做儿媳,难得的是儿子一片真心。 只是眼下,这些都不必提了。 薛缨这边和俞贵太妃说着体己话,那厢陆瓒与太后之间的气氛则暗流涌动起来。薛缨分心听了几句,太后果然在暗示拉拢陆瓒。 垂帘听政多年的女人,即便退居后宫也依旧威势压人,此刻换做寻常人早已顶不住了,但陆瓒并不惶恐,从容有度地打着太极,甚至渐渐将话题引向别处。太后哪会看不出他的狡猾,兴致显见着懒下去,笑意也淡了几分。 薛缨听得如坐针毡,唯恐陆瓒触怒了太后,连累薛家的境地愈发难过。 好不容易太后兴致尽了,打发他们回家,她老人家却又想起什么,单独留下薛缨,赐下一名美貌宫娥,说是为了照料新妇、佐理中馈。 太后赏赐,那是恩典,俞贵太妃也不好说什么。 薛缨只能谢恩。 她不觉得太后这是往陆瓒身边塞人,毕竟那位小陆探花不近女色的清名朝野皆知,太后既然把自己与陆瓒捏在一块,便不会另行塞人给她填堵。 这小宫娥,分明是太后放在她身边的眼睛,不是为了盯着她这绣花枕头,而是盯着平步青云的陆瓒,薛缨不过是池鱼之殃。 薛缨走出端和宫,望着头顶积雨的阴云,幽幽吐出胸中怅然。 嫁给陆瓒,果然是她倒霉的开始。 出宫后,薛缨随陆瓒去文华坊的陆府拜访三叔父。 陆家三房老爷陆允年任国子监司业八载,持身清正,膝下两女一子,两个女儿均已出阁,只剩小儿子陆珍尚未婚配。 薛缨其实很不想见到陆珍。 真要算起来,如若没有陆珍,她也不至于被迫与陆瓒成亲。 当初,长姐薛绮在一次雅宴上偶然听到陆珍所作的诗文,文才卓然不凡,又见其人身正清朗,便暗生倾慕,托母亲找机会向陆家太太试探。 陆家太太也属意薛家这位文静娴雅的长女,两家几乎便要定下。 却是陆珍自己,明白婉拒了这桩缘分。 薛缨替长姐不平,非要弄清楚将成的好事为何急转直下,细细打听了许久才知,原是陆瓒曾劝自家堂弟,勿娶薛家女。陆珍本就对那位薛家女郎没什么印象,又一向唯长兄马首是瞻,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母亲的询问。 薛绮自不会表现出多余的情绪,薛缨却气不过,带上一帮拥趸纨绔,在清河桥上埋伏围堵住了那位炙手可热的小陆探花,要他给个说法,凭什么看不起薛家女儿。 彼时,她对帝后两党水深火热的暗斗不甚了解,也压根不会往朝局上想。 陆瓒性情淡漠,自不会理薛缨这种少不更事又行事无状的小女郎,沉眸冷脸要走,薛缨哪肯放人,招呼那群纨绔小弟一拥而上。 拉扯拥挤间,薛缨被挤下桥去。 幸运的是,有人将她捞了上来,没叫她淹死。 不幸的是,救她的人是陆瓒。 春光日暖,京城人人换上薄衫,薛缨就这样浑身湿透,在水中与陆瓒手臂相缠,被过往行人看了个正着。 轻薄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最原本的曲线,而落水的男女容貌脱俗、气度不凡,宛如一对仙君仙娥,任谁都忍不住看呆了眼。 这事,原本凭薛陆两家的权势能压个七七八八,却不料,被好事者编成了说书段子,隐去姓名家世,添油加醋在京中坊肆广为流传。 平民百姓倒还无妨,上层名流一听便知,这说的正是小陆探花和薛家那位如花似玉的二姑娘。 到后来,甚至传成二人虐恋情深、投湖殉情。 薛缨听闻的时候,险些哕了。 原以为只是民间热闹一阵,迟早会过去,没想到传到了太后娘娘跟前,她老人家不知是真信了,还是得到启发,金口一开,替他二人坐实了这份鸳鸯谱。 回想起这段荒唐的前因,薛缨至今还是无语扶额。 马车在文华坊陆府二门停下,薛缨敛起心绪,跟随陆瓒下车。 这座陆府的氛围,与陆瓒独居的老宅炯然不同。陆允年夫妇温和慈爱,亲切和蔼,两位姑奶奶专程带了小娃儿前来,一片温馨热闹。 陆珍带人提着刚从城外猎回来的雉鸡,姗姗来迟,一见薛缨,便即垂首立正,恭敬乖顺地喊嫂嫂。 “嫂嫂勿怪,我来迟了。”他生得与陆瓒有三四分像,亦是清俊秀气的姿容,只是年纪更轻,正经中多了几分稚气。 “这时节雉鸡最肥,想着嫂嫂出身高贵,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不如尝尝野味,图个新鲜。过去陆珍有不懂事之处,嫂嫂没有怪罪,我却心有不安,只有献个殷勤,以补从前的不是。” 这是隐晦地为拒绝薛绮的事致歉求和。 一番话滴水不露,处处得体,肖似陆瓒在太后面前那副周全功夫。 不愧是长姐曾经投以青眼之人。 人家这般说了,薛缨也不会揪着不放,何况当初多管闲事的人是陆瓒。 薛缨默默朝陆瓒投去一个怨念的眼神,不再搭理他,被三婶母拉着手进屋去,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和气气说了些家常。 薛缨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厢到了陆瓒的叔父家中,便是不熟,也知如何做出一副讨人喜欢的侄媳模样,社交伎俩手到擒来,便是调皮的小娃儿也哄得服服帖帖。 陆瓒低头浅啜一口茶,沉敛的目光无声定在薛缨身上。 窗外不知何时放晴,天光透过雕花窗洒进来,映在薛缨姣好的面颊,薄白的皮肤仿佛透明,满是笑意的眼瞳也熠熠生光。 或许这里的薛缨才是真正的她,娇俏开朗,游刃有余。 不像在他面前的时候,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连眉毛眼睛都规规矩矩的不愿多动一下。 陆瓒收回视线,低眉垂目,轻抬霁蓝团花茶盏,小口将茶饮尽,仪容矜雅。 也好。他无心家室,她不来打搅他,自是好事。 人已见过了,陆瓒撂下茶盏,提出带薛缨在府中转转。 薛缨心道陆瓒这厮不可能有闲心真带她参观,果不其然,被他径直带到了僻静的书房。 “陆珍的婚事,我并非针对薛府和令姐。” 陆瓒遣退下人,将薛缨让到太师椅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提起新上的青瓷薄胎茶壶,亲手斟给薛缨一盏徽州松萝,推到她面前。 “我知道。”薛缨没有去碰他的茶,平静道,“后来知道了。” 薛家背靠太后,陆薛两家联姻,便是陆家与太后扯上关系的铁证。只是当时谁也不曾想到,太后最终还是用一道懿旨将两家绑在了一起。 点到为止,话已说开。 两人各自陷入沉默,谁也没想再挑起话题,与方才在正房时的热闹迥然不同。 薛缨的目光无所事事地扫过布置寻常的屋子,忽然一顿。 榆木书案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副画。 薛缨不由起身,走到画前瞧个分明。 确是她的《重峦图》无疑,那日被陆瓒挑刺,然后买走,居然挂到了这里。 图上有了不同,边上留白处多了一行漂亮的题诗,用的是端雅小楷,字迹工整中透着苍劲锋芒,含而不露。 “还记得它?” 陆瓒负手踱步到她身后,剑眉微挑,似乎不认为薛缨会敏锐到认出这幅画。 薛缨当然记得,烧尽了都能认得它的灰。 这幅画是她亲笔之作,是她的空盼一场,是她的事与愿违。 “那首诗是大公子所作吗?”薛缨压下心头遗憾,以问代答。 陆瓒颔首:“三叔父雅好丹青,尤其偏爱山水,这幅图正中他的喜好。三叔父十分珍视,将昔年祖父所赠的墨宝取了下来,挂上了这幅。” “我记得大公子上回在松烟楼,并不看好这幅画,为何最后又买了下来,还赠与长辈?” 这是薛缨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薛缨语气凉凉:“将自己看不上的画赠与长辈,未免不恭吧?” 陆瓒以拳掩口,轻咳一声。 虽然料想薛缨应当不了解,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此画作者是近年闻名京城的新晋画师,雅号墨屎先生。抛开技艺不谈,巧思是独一份的,我一向喜爱他的画作。那日,只是不满松烟楼店大欺客、随意抬价罢了。” 薛缨没想到陆瓒竟会当面夸奖自己,甚至他自己还是她画作的追随者,不由耳根发热。 原来他没有看不起她的画。 “看来大公子于书画颇有一番心得。”薛缨看向身旁文质彬彬的男人,对这位追随者生出好奇,“只是不知大公子,原本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姑娘呢?” 陆瓒对她直白的探究有些意外,垂眸看向语出直爽的少女。她眉眼明艳,干净真实,那一刹,陆瓒忽然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妻子形象其实模糊不清,说不上来。 “陆某一心为官,此前从未想过娶妻之事。”他照实回答。 “你呢?” 薛缨以为陆瓒不会反问于她。 不过既然问了,她也大方回答:“这世间,恐怕不会有我喜欢的男子。” 陆瓒挑眉,没有遮掩诧异之色。 但他并未深究下去。 按他的习惯,原本不会反问对方这种越界的问题。 无论她的答案如何,都与他无关。 5、第 5 章 大婚三日回门,翌日陆瓒便回衙复职,一天婚假都没有多待。 薛缨不必与这位新婚丈夫尴尬相对,乐得自在。 这几日陆瓒按照约定,不曾丝毫越界,今晨薛缨甚至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难得补了个好觉。 内管嬷嬷一大早就候在外头,说是要将府里的铜钥交给薛缨,另外请薛缨到正房主事,家里大小事务都等着大奶奶拿主意呢。 薛缨听点翠说过,这位李嬷嬷在大婚那晚就曾出言不逊,对她这位主母不甚看得起。 薛缨不慌不忙,细细挑选了一会儿首饰,将自己妆扮满意,用过朝食,这才不紧不慢往正厅上去。 陆府的婆子们在李嬷嬷的带头下,个个倚老卖老,当面一口一个“大奶奶”叫得恭敬亲热,交代下去的事却有一句驳一句,明摆着欺负薛缨年轻面嫩。 点翠在旁气死了,偏偏薛缨不温不火,八风不动往太师椅里一坐,眉头也没皱一下,不管她们驳什么都不再重复第二遍,只吩咐下去办。 安排完,也不管这些婆子什么表情,薛缨径自回了东次间,让人把芍药叫来。 芍药便是太后赐给薛缨的宫娥。 薛缨先是回到舒服的床上倚好,然后抛给芍药一本话本子,叫她读。 宫里出来的,字认得全,腔调又婉转好听,读话本果然也水平出色,将不同人物的词儿念得绘声绘色。 薛缨享受地闭起眼,只可惜答应了某人不在床上吃点心,未免美中不足。但为了“约法三章”的后两条,与他划清界限,她忍了。 房门外,李嬷嬷躬身贴耳,努力分辨着房中的话音,听不真切,但的的确确传出许久的人声。 后晌,陆瓒下衙回府,李嬷嬷便即回禀了此事。 她脸色难看,还有另外一事不好开口。 晌午,芍药从大奶奶房中出来,便奉大奶奶之命将她们这些管事的召集起来,一一核对上午回话的进展。这丫头别看年纪不大,嘴皮子和手腕子竟远在这些人精之上,拖拉的、搪塞的全都惩治了一遍,才第一日便将大半旧仆收拾得服服帖帖,就连李嬷嬷也没落到好。 这些内宅小事不好在大公子跟前提,倒显得自己没本事,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陆瓒原本只是提防万一,吩咐李嬷嬷盯着芍药,尤其留意大奶奶是否同芍药说过什么,毕竟薛家是太后党,最坏的结果便是她们主仆沆瀣一气。 当他真听到李嬷嬷的汇报时,第一反应是不愿相信。 陆瓒脸色沉冷如霜,眼底仿佛结了一层冰,大步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去,一路上的仆从鲜少见到大公子含怒,忙不迭地避让。 未过月亮门,先听到一阵恣意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此起彼伏,不止一人。 幽静端严的古朴老宅,何曾有过这样放肆的笑声? 陆瓒脚步一缓,继而加快,想要一探究竟。 庭院中,薛缨正和丫鬟们捉迷藏,眼前蒙一条发带遮住视线,伸手在空中摸索,侧耳听音缓步前进。 被捉的丫鬟们兴奋地在大奶奶跟前试探,故意发出误导的声响,又连忙笑着逃开,玩得不亦乐乎。 自幼饱读圣贤书的陆瓒一进院,便见到了这闻所未闻的一幕。 不,其实听闻过的,在史书记载昏君的篇章里。 陆瓒脸色顿时拉下,浓长的眼睫覆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美人们小心啦!被本姑娘抓到的话,要被所有人呵痒喔,哈哈怕了没有?” 薛缨正在兴头上,全没留意周遭骤然鸦雀无声,只当她们商量好了一起藏着,透过发带的两层薄布,隐约看到前面好似有个人影。 “在哪儿呢,本姑娘怎么看不到呀?” 薛缨摩拳擦掌地笑起来,当出手时则出手,往前一扑,估摸着丫鬟双肩的位置伸手捉过去。 被捉的人如同一座雕像岿然不动,薛缨双掌撞在那人身前,掌心的触感十分古怪…… 陆瓒低头,目中的寒芒落在自己胸口上,两只不成体统的小手正按着他胸前两段微弧。 陆瓒挺拔的脊背僵住,陌生的酥麻感如同蚁蚀,猝不及防传便全身,连呼吸都被滞住。 院中一片死寂,丫鬟们噤若寒蝉呆立原地,全都敛声屏气,一时间院内落针可闻。 直到,那双小手找死地收拢手指,捏了捏掌心之物,似乎在探究自己抓到的到底是什么。 简直是…… 陆瓒脸色清白交加,寒凉的眸子上抬,一把扯开薛缨蒙眼的发带绳结,掷在地上。 一双乌溜溜的眼眸撞入他眼底,下一刻,闪过小鹿般的惊慌。 少女如遭雷劈,噌地往后窜了一步,惊恐地盯着面前脸色阴沉的男人,双手还僵硬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与弧度。 直到她退开,陆瓒才恢复了呼吸,偏生鼻端还残留着少女身上的甜腻香气。 像是牡丹一类的花香,又似有一抹菡萏的清幽,丝丝缕缕,若隐若现。 陆瓒的心脏被那股明显属于女人的香气扰得极为不适,加快乱跳一阵,仿佛在宣泄不满。 “把手放下。”斯文的儒臣额角突突发炸,忍无可忍道。 薛缨乖乖放下僵硬的双手,后知后觉想起这双手方才摸到了什么,一阵头皮发麻,悄悄在身后用力蹭了蹭手心,想要把残留的触感蹭干净。 “……大公子回来啦?”薛缨将那口凉气缓缓咽下去,紧绷地问候出一句废话。 陆瓒冷冽地瞧着她。 薛缨又干巴巴道:“那……大公子是去书房处理公务,还是回房休息?我叫人上茶。” 压抑的沉默。 薛缨纤细的脖颈低下去,露出一截滑腻的雪白,乌溜溜的眼珠瞥向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般。 “……在玩什么?”陆瓒开口时,嗓音已恢复平和,将方才起起落落的波澜收敛得丝毫不露。 薛缨听不出他是责怪还是真的好奇,迟疑了一下,决定息事宁人:“闲来胡闹罢了,既然大公子回来了,我们自然不再吵了……” 就在薛缨以为陆瓒不会搭理她的时候,男人缓缓道:“不,你们继续。” 薛缨:“?” “我陪你一起。”男人面上的冷峻融去,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陆瓒,陪她捉迷藏? 他吃错药啦? 薛缨没法想象那画面,莫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男人却蹲下身,将丢在一旁的发带拾起,见沾了土,又命人拿一条新的来,亲手为薛缨系上。 修长有力的双臂环过少女的身侧,动作轻缓地将发带在她脑后打结,几乎称得上温柔。 从远处看,仿佛新婚夫妻间的拥抱。 借着凑近的距离,薛缨紧张地低声问:“大公子不会是……介意方才我碰到了你,要、要以牙还牙吧?” 那可使不得啊!男人和女人的胸可不一样呀! “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给大公子赔不是!”薛缨向来能屈能伸,该认怂时就认怂。 “想多了。”低磁的嗓音不带任何感情地传入耳际,他低头,说话时唇齿间的热气几乎拂在她耳畔,“芍药在此,不想先在太后面前装装和谐美满的样子么?” 薛缨本能地后撤一步拉开距离,不习惯地揉了揉那只耳朵,蹙眉盯着陆瓒。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愧是陆瓒,这等细微之处都能思虑周全。先安抚住太后她老人家,做出感恩的样子,日后和离时,才不至于太过得罪,的确有道理。 既然如此,薛缨没什么异议。 捉迷藏的游戏继续,因着陆瓒的加入,丫鬟们方才真心实意的欢笑变成了刻意的陪笑,薛缨也觉得别扭,干脆把发带交给陆瓒,让他来蒙眼。 身着月白长裾的男人用墨色发带将眼蒙住,也蒙住了眸底的幽邃。 他的确希望太后认为他们新婚和谐,但若只是如此,还不值得他下场陪小女郎一起荒唐。 既然太后的眼线就在这群丫鬟里看着他,何不就让眼线彻底“看清楚”,然后如实告诉太后,他有多“荒唐”? 将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蒙上,下半张脸的优越线条愈发凸显,如同被重点描摹一般,俊美得过分。 或许是惯性的威压被他带了出来,薛缨心头莫名闪过一丝紧张。 不,这厮哪里会玩什么捉迷藏,她怕他做甚? 清越的嗓音嚣张地响起:“大公子放马过来吧!” 陆瓒精准锁定了她的位置。 薛缨转身便躲,她总不可能输给陆瓒一个“瞎子”。 但她忘了此地是陆瓒居住多年的地盘,闭着眼都清楚格局,如同开了天眼一般。 陆瓒箭步上前,长臂一展,轻而易举捞住了她的小臂。 少女的手臂与男子不同,细细的,软软的,仿佛不堪一折。 “啊……”薛缨没想到自己一眨眼就落败了。男人的大掌铁箍般钳在她手臂上,完全撼动不开。 陆瓒闻声,以为自己出手太重,松了些力度,那条玉臂便泥鳅似的滑走了。 薛缨侧转过身,抬手捂住被抓过的地方,即便隔着厚厚软软的秋装,也十分不惯男子的触碰。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在微凉的空气中稍顿,缓缓收了回来,摘下蒙眼的发带。 “今日到此为止吧。”他有些突兀地道,面上淡笑着,仿佛一位对妻子温和耐心的丈夫,这个角度只有薛缨能看到,他过分冷静的漆眸深处压根没有丝毫温度。 都是做给眼线看的。 “好。”薛缨没多想他为何突然停下,无所谓地点头。 陆瓒离开了后院,往书房走去,转过月亮门,脚步越来越快。 方才有一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为何史书上的古代昏君热衷于此。 欲拒还迎的追逐,若即若离的触碰…… 不。 他不允许自己对薛缨生出想要亲近的错觉,所以这种游戏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博闻强记的小陆探花,忘了自己原是来问薛缨与芍药之事的。 倒是晚间歇下后,薛缨念着芍药主要监视的人是陆瓒,便主动提了两句白日里读话本的事,告诉他暂无旁的可疑之处。 陆瓒偏头朝枕畔的女子望了过去。 女子只是随口一说,压根不在乎他的回应,说完便合眼准备睡了。 外间灯烛的光晕隐约透入纱帐,陆瓒还是第一次认真看妻子的面庞。 线条柔和的鼻梁挺翘,长睫小扇子似的掩着,随着平和的呼吸微微颤动。 温柔可人。 但陆瓒深知这念头只是错觉。 然后他便自圆其说地找到了产生这种错觉的根源——那股花蕊般的甜香又萦绕在逼仄的帐中,难免将他拉回白日里越界触碰的场景。 陆瓒五官敏锐,又喜静喜淡,对这股侵略过来的香气十分不耐。 “你……” 他始终不惯唤她“夫人”,就像她也不曾改口称他“夫君”。 “你用的什么香?” 说完,他察觉这话似乎有质问的意思,又缓和道:“家里有几种新配的熏香,有没有喜欢的?” 薛缨都快睡着了,闻言睁眼,纳闷道:“我嫁妆里没有熏香,用的就是大公子府上的。” 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陆瓒,谢绝打扰。 白日胡闹了一场,鲜明的边界仿佛被涂抹模糊,她正自后悔,担心陆瓒会不会违约,只想赶紧入睡。 陆瓒未再多言。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依然清明的眸子,掀开纱帐下床,抱起自己的锦衾搬到榻上。 这下香气闻不到了。 燥热的呼吸渐渐平复,终于安稳睡去。 …… “蒙眼捉迷藏?” 翌日,太后听人回禀芍药捎来的消息,描得细细的柳眉高高扬起,声调都拔高几分。 她着实没想到,这位东陵陆氏嫡长子瞧着一本正经,清名有之,关起门来竟如此淫靡。 枉她还对他十分看好! 罢了。 太后示意回话的宫人退下。 过不了几日便是圣寿节,届时这对小夫妻进宫祝寿,她再亲眼瞧个明白。 6、第 6 章 太后的圣寿节在腊月二十,眼下还有一月,入宫祝寿的名单已经拟定。 皇室宗亲和三品以上文武老臣皆出席,另有太后格外恩赏的特例,譬如新婚的四品少詹事陆瓒夫妇亦在其列。 这位毕竟是垂帘听政十载的皇太后,贺礼的分寸尤为紧要,薛缨拿不准,为此破天荒地去书房寻陆瓒。 一问才知,陆瓒备下的竟是一幅墨屎先生的画。 好没意思的人,拿她的画送给自家长辈便罢了,居然还要献为太后寿礼,是不是太儿戏了? 瞧见薛缨面露古怪,宁非想着或许大奶奶不懂字画,温声解释:“大奶奶,此画色彩明艳,寓意吉祥,大公子特意挑选的。” 薛缨甚觉羞耻:“这、这只是时人新作,未免价值过轻,恐入不了娘娘的眼吧?” 古往今来,名匠何止百千,薛缨自信归自信,还不至于连此事的轻重都分不清。 等了几息,陆瓒并未从案牍劳形中抽神,薛缨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但此事绝不能如此,薛缨想了想,又道:“为太后娘娘择选寿礼,原是我分内之事,大公子不如让我试试。” 陆瓒又翻过一页,这才慢条斯理撂开,眸色淡淡看向薛缨,耐心解释:“太后私库中名家真迹不知几何,要献类似的无价墨宝家里也有,只是太过惹眼,时人新作反而妥当。” 薛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就算无人知晓她就是“墨屎先生”,当场把自己的画当成宝贝献上去,也很让人脸红啊…… “况且,此画笔触大胆,不拘一格,可令人耳目一新,难能可贵。” 薛缨被夸得不好意思,硬着头皮打住他:“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想送画。” 就算被当做任性,她也认了。 陆瓒未再坚持,选择尊重妻子。日后需她拿捏分寸之事只会更多,试练一回也好。 他偏爱丹青,妻子却对此不甚了解,只知价值高低,往后要磨合的比他预想中还要多。 薛缨不在意陆瓒怎么看自己,见他能同意,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不拿她的画当众献宝就行,太羞耻了! 薛缨盘算了一番,此事咨询嬴昙最为妥当。他长居宫中,对太后的喜好了如指掌。 只是如今她已成婚,再见表哥多有不便,又有与之逃婚的前科,必须更加谨慎,于是邀上闺中好友卫芳洲相陪,约在天香酒肆相聚。 卫芳洲算起来还是太后的表侄女,关系是远了点,但数年前入宫陪南庆长公主玩,在太后宫中住过两个月,对太后的喜好亦有了解。 卫芳洲道:“她老人家最厌奢靡,不爱金玉俗物,什么灵石宝饰就别想了,又费银钱又不讨好。” 嬴昙赞同,道:“我库里有一方前朝歙砚,是奕青大师的封山之作,不可以铜臭估量,正合她老人家的喜好,这就叫人给你送来!” 薛缨眼前一亮,正要千恩万谢,忽然冷静下来。 “不行。” “怎么不行?” 薛缨托腮摇头:“砚是何物,递墨给后宫娘娘御笔朱批么?太易被人拿去做文章了。” 嬴昙本要反驳,又觉着薛缨的话不无道理,酸溜溜道:“好好好,士别三日,二妹妹的敏锐倒在我之上了。” 他们自觉这家酒肆雅间隐蔽,殊不知一墙之隔,陆瓒和下属谭决明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谭决明一脸困惑地盯着陆瓒,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先前陆瓒命他留意信安王出宫的消息,今日他无意中听妻子提起行程,立马报给陆瓒,没想到这位公事比天大的顶头上司二话不说,立即出宫。 原本他们今日的确要出外勤,只不过是去暗访一个名叫春和社的戏班。 太后欲请民间的春和社入宫献曲,据传此曲名为《万寿安国》,岂不是暗指太后也可垂帘定邦?皇帝暗命陆瓒考察此事,谭决明原以为陆瓒是带他来查这个的,结果却被带到了天香酒肆。 “先吃饱,再办事。” 陆瓒给出的解释言简意赅。 谭决明能信就有鬼了。 “大人,咱们这样听墙角不好吧?”谭决明压低了嗓音试着提出异议。 他知道隔壁有信安王和薛恭人,还有自家妻子卫芳洲,也对信安王与薛恭人青梅竹马的关系有所耳闻。 那么陆大人临时改变行程的目的,该不会是…… “你说得对。”陆瓒难得对谭中允的建议表示认可,“正好你我各自的家眷都在,不如一起凑个热闹。” “……啊?” 在谭决明惊诧的目光中,陆瓒光明正大走出雅间,去隔壁“偶遇”了那一桌。 隔壁都是体面人,面对两位不速之客,客客气气请人入座,还添了几道招牌菜式。 陆瓒当场结了这间的账,很有身为不速之客的自觉。 嬴昙看不懂他唱的哪出,原本舒展清润的眉眼蒙上阴云,自顾自夹菜。 席间以嬴昙最为尊贵,他都不说话,卫芳洲一介官眷自然也不好吱声。 “方才在门口,听到诸位在商议圣寿节贺礼之事,不知可有头绪?” 陆瓒一手轻敛宽袖,一手执起酒壶,自斟了一杯,问向薛缨。 薛缨低着脑袋吃菜,不太想承认他们压根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 帝后两党分庭抗礼,眼下送什么都能找出被人攻击诽谤的角度,束手束脚,实在头疼。 陆瓒瞧着刻意埋头苦吃的少女,唇边浮上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道:“若没有更好的方案,不如就用那幅墨屎先生的作品。” 这一次,薛缨还没说什么,嬴昙突兀开口:“此议甚好,我赞成。” 薛缨抬头瞪过去。 叛徒! 谭决明见席间死寂,不想让信安王的话掉地上,刚要捧两句,便被身旁的卫芳洲一记肘击。 谭决明不明所以,保险起见还是闭上了嘴,和妻子一起埋头吃菜,不再抬头蹚这浑水。 薛缨眼看自己落入下乘,急中生智,狡黠笑道:“只恐时人的作品太轻,不如大公子在画上提一首颂诗,诚表拳拳之心,便拿得出手了。” 如此一来,到时出风头的自是在场的陆瓒,压力便不在画上了。 这已是最为两全其美之法,薛缨唯恐陆瓒不答应,闭着眼睛乱夸道:“大公子文才惊世,书法亦是一绝,想必她老人家定会满意的。” 嬴昙闻言,借着酒盏掩下嗤声。 陆瓒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虚情假意,温笑举杯,隔案遥敬,算是答应。 虽然妻子于字画只是外行,好在思路清晰,是件好事。 百般为难的寿礼便定下了。 圣寿节当日,宫内绸灯高挂,凤箫鸾吹,百官盛装锦簇,宫人穿梭如织。 薛缨和陆瓒并肩走入永和大殿,热闹的大殿仿佛被什么力量碾过,迅速为之一静。 朝臣间不乏风流人物,然而论及京中风采第一,果然当数小陆探花。 他一袭绯红官服,雁补如飞,乌纱冠下眉眼清隽如画,气度温润。 只见他身边的年轻命妇一袭织金四品大妆,玉钗轻摇,眉眼间明艳骄矜,走在陆瓒身边,风华竟未被压下分毫。 是那位以无才著称的长宁侯府二姑娘? 夫妇二人比肩同行,并无半分违和,反而令人恍觉画卷初展,金玉成对,当是天作之合。 人往眼前一亮相,当初致使二人被赐婚的流言又被低声提起,什么虐恋投湖云云,原本有些夸张,今日一看这金童玉女般的一对,倒让人有几分信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与太后圣驾入席,一番场面流程。 朝臣与命妇的贺礼先前经礼部核准,已经呈上,列在大殿两侧,经皇帝单独点名的宗亲或臣子开始一一当庭献礼。 薛缨浑身紧绷,双手在膝头交叠,藏在条案下反复捏着指尖。 一条手臂不着痕迹地伸了过来,温热手指按住她的腕子,阻止了她无意识的扣手动作。 薛缨抬眼,看向身边名义上的丈夫。 陆瓒缓缓倾身过来,低眉垂目,压低嗓音问:“紧张什么?” “没……” 薛缨有苦说不出,她又不打算暴露自己墨屎先生的身份,总不能告诉陆瓒,是因她的画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献给当朝太后,所以忐忑不安吧? 玉阶之上,锦簇当中,高额阔面的皇太后慈笑端坐,一举一动皆万众瞩目。那可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世间无价之作几乎全都赏玩过,她会如何点评她的画作,薛缨心中当然期待。 因为期待,所以不安。 “稍后你不必说什么,一切有我。”陆瓒低磁的嗓音传过来,如一道温煦春风,拂过听者心头。 他以为薛缨只是因这流程紧张。 薛缨无从解释,只得乖巧点了点头。 身边的男人便收回了手臂,恢复端正雍雅的坐姿。 高台之上,大总管李福禄捏着一把尖嗓,高声唱喝:“詹事府少詹事陆瓒、薛恭人,谨奉寿礼——《春日行游图》一轴,愿皇太后万寿无疆,春和景明,福泽绵长!” 陆瓒从容起身,左手轻提蔽膝,四方步行至大殿正中,姿仪翩然,躬身下拜,朗声道:“此图采百花之意象,绘千里之江山,寓春光永驻、乾坤泰和之意,乃民间画师墨屎先生所绘,微臣拙题贺诗,敬献圣寿,伏乞恩准。” 早有内侍将画卷展开,宫灯辉映下,才子美画,极为养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薛缨坐在席间,几乎忘了紧张,不由自主被陆瓒行云流水的仪态与对答吸引了注意。 乃至于,太后如何评价的这幅《春日行游图》,薛缨一个字都没听进耳中,回过神的时候,太后已经在夸赞陆瓒的诗作与书法了。 再后来,便是满殿一片赞颂之声,只能从太后眼角的笑褶中猜到她老人家对这份贺礼十分满意。 陆瓒退回席中,前后的人还在议论那幅《春日行游图》,间或有人提起“墨屎先生”。 “自此之后,墨屎先生之名便在皇宫大内人尽皆知了,真希望能有幸一堵先生本人的风采。” 许是心情不错,陆瓒落座后,主动对薛缨笑言了一句闲话。 他又稍稍倾身过来,温声道:“这次多亏了你的主意,画作之上献上贺诗一首,的确更显诚意。” 薛缨本还沉浸在错过点评的茫然失落之中,冷不防听陆瓒好奇墨屎先生的真容,瞬间有种被人窥探身份的心虚,紧张得雪腮绯红,飞快思索着如何打消他这危险的念头。 “瞧瞧他们两个多般配啊,薛二丫头还害羞了。” 玉阶之上,皇太后笑得慈爱,戴着八宝鎏金戒指的手指向一个方向,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下一刻,满殿众人都看到了那分外和谐的一幕——年轻俊朗的丈夫倾身对妻子温柔说着什么,身旁的小妻子则脸颊晕红,羞涩地低头不语。 听到太后的话后,那位美丽的新妇茫然抬起头,明艳的容颜在宫灯下莹莹如玉,纯真不可方物。 立时有人起身,捧着太后的金口玉言恭贺二人新婚,又盛赞太后娘娘慧眼识珠,牵起这段良缘云云。 薛缨顿觉百口莫辩。 她,没有,害羞! 新妇小脸通红,求助地望向身边的丈夫,然而那位丈夫只是凝望着她笑,仿佛天地间二人眼中只有彼此。 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许多人在太后的引导下,已然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唯有小陆探花眉宇深静,漆眸中映着少女吃瘪的可爱模样,薄唇莫名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7、第 7 章 酒过三巡,气氛和乐,太后兴致正浓,提起信安王选妃的家事,忽然想到有数年未曾见过嬴昙舞剑了。 太后起意,嬴昙自是从善如流,准备敬献当年自创的《复广陵》。 就在这时,左都御史姚潥捋须笑了起来:“十一年前,信安王殿下一段《复广陵》惊艳四座,臣记忆犹新。还记得当时薛家二姑娘年方七岁,与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旁为殿下配曲,琴音铮然浩荡,被先帝金口比作仙人座下童男童女。今日殿下既要重现《复广陵》,何不请薛二姑娘抚琴助兴,为太后娘娘再现旧年妙景?” 此言一出,薛缨脊背顿时僵住,脑中轰然嗡鸣。 当年同信安王青梅竹马的薛二姑娘,已是陆家新妇薛恭人了,今日是她与丈夫成婚后首次出席宫宴,方才太后刚刚赞过他们般配,此时薛缨若为信安王抚琴,不是打太后的脸吗? 可若是推拒不上,便又有不敬太后之嫌,真可谓进退维谷。 薛缨下意识侧头看向父亲的方向,眼含求救之色。 薛镇衡别说出面解围,便是动也没动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左都御史二品之尊,纠察百官,父亲果然不愿为她得罪姚潥。薛缨一颗心沉下去,双手攥紧了膝头的裙裾。 姚潥并不是冲着薛家来的,也不是冲着薛缨,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当众给陆瓒没脸。 陆瓒的新婚妻子,大庭广众之下与旁人出双入对,多么讽刺! 薛缨是活生生的人,不想被人当做借刀杀人的“刀”。 对了,她琴艺荒疏,《复广陵》只记得五成,若要完全重现旧景终究勉强。 薛缨决定将实话当做借口,驳了姚潥的提议。横竖她不学无术的名声人尽皆知,不在乎多这一件,总好过被人算计进去。 薛缨打定主意正要起身,身边挺拔高挑的身影先一步站起,如一道铁壁,遮住了视野里的姚潥,也遮住了薛镇衡的方向,将她罩在他投下的影子里,不必被靡丽的宫灯晃着眼睛。 “禀太后娘娘,臣与内子的婚事全赖娘娘所赐,内子既要献琴,臣这个做丈夫的自是妇唱夫随。还请娘娘不要嫌弃臣琴艺拙劣,准臣与内子合奏一曲,拜谢娘娘牵线之恩。” 好一张巧嘴。 薛缨攥得生疼的手指缓缓松开,僵如石蜡的脊背松了下来。 原本必伤一方的局面被陆瓒轻松破解,还将太后哄得高高兴兴。 八面玲珑,不过如是。 但……她不是很记得琴谱了啊…… 薛缨来不及向陆瓒申诉,便被他携了手离席,往大殿正中走去。 嬴昙目光落在二人长袖遮掩连结之处,双眸微眯,浓睫遮下阴翳。 薛缨被赶鸭子上架,起先有些生疏,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头皮越来越麻,犹豫着要不要索性抛开琴谱,即兴发挥一通。 身旁之人指下的音律却流畅笃定,将她的错音完全覆盖,非但听不出错音,还如同自来如此一般自然。 琴音在陆瓒指下如水流潺潺,又如海浪涛涛,铮然有力,收放自如。薛缨不觉听得入了境,幼年练琴的记忆被陆瓒的琴音循循诱导,自然而然从指尖倾泻而下,再无滞涩。 陆瓒视线锁定舞剑之人与之配合,渐听着妻子的琴音从仓惶到镇定,最后自然流畅,音中渐有金戈之声,意外之余,又有几分熟悉之感。 与他的曲风不谋而合。 陆瓒转眸,幽深寒潭望向薛缨。 少女素手弄弦,峨眉浅蹙,眉宇间隐有一股勃勃英气,与嬉闹时判若两人,亦与柔弱的外表反差极大。 这才是……魂灵深处的她吗? 陆瓒凝望着妻子低垂的眼眸,隐隐盼着她能回望过来,以确认他的直觉。 然而他一直没能等到她的回应。 薛缨低垂纤颈,入在琴境之中,心头迟迟地汹涌出方才父亲袖手旁观的模样,指下琴音越发激荡,将整曲推向高潮。 陆瓒追随其上,二人琴音如同合一,仿佛缠绕交织的红线,高低错落,最终融在一处。 一曲末了,满殿一片寂静,继而爆发热烈的喝彩,太后与皇帝连连称赞,当场赏下一对上好的鸳鸯玉佩赐给二人,又随便赏了一块什么玉赐给嬴昙。 姚潥面色难看,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意,违心恭贺陆瓒夫妇琴瑟和鸣,再说不出挑拨的话。 嬴昙的剑舞本是主角,在陆瓒与薛缨的琴音之下,沦为夫妻二人的陪衬。 他默默望着殿中宫灯辉映下的夫妇二人,忽然有些恍惚,十一年前与二妹妹排练《复广陵》的时光,仿佛像前世那般遥远,仿佛再也回不去了。 宫宴到了后半程,太后与皇帝各自回宫,众臣纷纷离座敬酒,热闹不减。 薛缨仍坐在自己的位置,又给自己满上一盏内廷佳酿,正要送到口边,遥遥望见嬴昙隔着大半个殿宇朝自己举杯,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神色,便也强颜欢笑回敬,随即一饮而尽,余光转开,避开那个熟悉入骨的中年身影。 她活了一十七岁,直到成婚、直到今日宫宴,才看清了父亲的为人,看清自己在父亲心中真正的分量。 不在乎她的父亲,不想嫁的丈夫……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口,将她成婚一月以来的乐观表象悉数碾碎,只余一片身不由己的灰烬,被宫灯一晃,照出支离破碎的本相。 灼热的暖意从咽喉一路沉入空空如也的胃里,头脑变得昏沉,眼前变得摇晃。 那些不快似乎远了,只剩一片晕沉沉的快乐。 不着边际的,虚无的快乐。 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薛缨暗自感慨着,又去拎鎏金酒壶,却有一只柔嫩的手先一步按住了她的酒壶。 薛缨醉眼朦胧地抬头看过去,眯眼认了认,是姚辛嘉啊。 左都御史姚潥的小女儿,姚辛嘉,她来干什么? 姚辛嘉是为着陆瓒才央求爹爹带她赴宴的,哪怕陆瓒已成婚了,娶了长宁侯府那个草包,她也想多看他几眼,若是有机会说上一两句话,她能高兴上好几日。 可惜陆大人那边始终众星拱月,被一众上了年纪的老臣包围着,姚辛嘉这等小女郎根本凑不上前。 姚辛嘉正郁闷,忽瞧见薛缨一个人落单在坐席上,这可不寻常,薛缨平时最热络灵活,别是与陆瓒相处不顺? 姚辛嘉好奇地走过来,发现薛缨在给自己灌酒。 “缨二姐姐,你今儿个怎么了,不会是肚子里墨水太少,与陆大人说不上话,被冷落了吧?”姚辛嘉半是奚落半是好心地将酒壶拿远一些,“还喝呢,你都醉啦!” “我没醉!”薛缨正没好气,当场不服,“还有,我才没有与谁说不上话!” 父亲也是向来嫌弃她不爱读书,他们都看不起她! “是吗?”姚辛嘉嘻嘻笑起来,“那正好,这阵子我与几个姐妹组建诗社,正缺人,缨二姐姐口说无凭,不如过来用实力说话,也好照照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照照就照照!”她薛缨怕过谁?“你那什么社建好了送个信儿,我叫你们好好看看。” 姚辛嘉不屑地撇撇小嘴,正要嘲笑薛缨自不量力,视野里忽然走入一道极为清贵的身影。 她心头咯噔一跳,耳尖登时染上一抹血红,失声:“陆、陆大人……” 男人只是淡淡朝她颔首,漆眸未在她身上稍停,径直绕到薛缨身边,剑眉蹙起,低声唤了妻子两声,然后伸手扶住其小臂,将人搀了起来。 陆瓒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此时不少人看了过来,只见他温和地将醉酒的妻子扶起,半搀半搂地将人往殿外透气处扶去。 还以为小陆大人会是疏冷不解风情的性子,没想到竟是如此体贴…… 陆瓒将薛缨一路扶到殿外高台,绕开热闹的殿门,避入稍暗的阴影中。 “怎么喝这么多?”陆瓒语声严肃,不大能理解一个经常出席宫宴的贵女怎会贪杯失态。 年关已近,冬风凛冽,吹得薛缨酒醒了几分。 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男人的狐皮斗篷,长到拖地,兜帽也大大的遮在额头,几乎挡住了她半边视线。 薛缨嫌弃地掀开兜帽,望向身边的男人。 是他给自己披的斗篷吗?可是她好热,肺腑里涌着一股辣乎乎的热意,一点都不冷。 倒是他,穿得如此单薄……唔,生得真好,有点眼熟,但她想不起名字,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记得父亲不要她了。 “为什么喝了这许多?”男人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还伸手将兜帽戴回她头上,按住,不许她再掀开。 “关你什么事呀……”薛缨好烦。 陆瓒简直气笑了:“好,不关我事。” “我只是苦恼而已。”薛缨摘不掉兜帽,索性往下用力一拉,遮住了整张小脸,和酸疼的眼眶。 “苦恼什么?”清冽温和的嗓音透过兜帽传过来,闷闷的。 薛缨被这嗓音一催,鼻尖一酸,藏在兜帽下的眼泪滚落脸颊。 “我……我被我爹当做联姻的棋子,被迫嫁给了一个一点都不喜欢的人……” 陆瓒:“……” 薛缨哽咽:“小时候我爹明明很宠我的!可是他这次好狠心,完全不听我的心意,甚至遇事的时候,也不肯为我出头……我才明白他心里只有家族利益,没有我这个女儿……” 她全未留意身边忽然的沉默,委屈如洪水开闸,一发不可收拾:“为何女子非要成婚呢?哪怕嫁了出去,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被丈夫估量价值,活成另一枚棋子……” 薛缨越想越伤心,瘦小单薄的身体裹着斗篷趴在白玉栏杆上,掩面啜泣。 男人迎着刺骨寒风默然许久,直到凛冽的寒意将单薄衣衫吹透,才收回望向天边万家灯火的视线,看向伏栏哭泣的小女郎,与殿上琴音铮铮的模样又不尽相同。 他扶起她的脑袋,伸手一摸,兜帽里哭湿了一片,冰凉得快要结冰,没法再戴了。 “我们回府吧。”陆瓒无声轻叹,身上没带手帕,便用手掌抚去她脸上的湿泪,“再哭,脸上会结冰。” 薛缨脑袋晕晕沉沉,压根没听出这句乃是危言耸听,吓了一跳,果然收起眼泪,懵懵懂懂点头,同意回府。 不知她此刻想的回府是回哪个府。 “我陆惟成,至少不会拿自己的妻子当棋子。”陆瓒忽然道,“既成亲,便会与妻子相敬如宾,遇事患难与共。”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薛缨抬手拍了拍自己迷糊的脑袋,没注意身边的男人又啰嗦了什么,“不是要回去吗?我困……” 小陆探花贴心陪薛恭人提前离席,许多先前不看好薛缨的人脸色都精彩纷呈。 薛缨自是不知自己走后别人怎么说,没吃几口东西的胃里全是热辣的酒液,被马车一路摇晃得翻江倒海,难受得缩在车厢一角。 陆瓒见她颧骨潮红,两颊却苍白,迟疑了片刻,张开手臂,将人揽在自己肩头。 “哪里难受?”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拿不准她是头疼还是胃疼。 薛缨吸了口气,想说什么,粉唇一张,直接呕了一声。 酒水吐了陆瓒一身。 …… “主子,到了。” 马车在辰曦坊陆府二门停下,宁非打起帘子出声提醒,定睛一看,主子裤腿上一大片深色湿痕,车厢地面有一滩反光的液体。 宁非吃了一惊:“主子怎么尿裤子了!” 陆瓒狠狠剜了一眼眼瞎的长随,将睡过去的妻子用斗篷裹严,打横抱起,径自跃下马车,大步往内院走去。 宁非再次吃了一惊,主子素有洁癖,不是最不喜与别人触碰吗? 陆瓒抱着一卷斗篷穿过游廊,大步流星迈进卧房,点翠早看见了,忙招呼小丫鬟们进来服侍洗漱。 陆瓒脱下湿衣沐浴,换上寝衣回房时,薛缨已被照顾妥当,小脸埋在锦被里睡下了。 他在一边躺下,照常与薛缨保持两拳的距离,阖上眸子准备入睡。 身边传来翻身的窸窣声,陆瓒没在意,继而一双柳条般的玉臂隔着薄软的寝衣缠住了他的手臂。 陆瓒浑身紧绷,试着动了动手臂,薛缨呼吸间尽是酒气,非但没醒,反而抱得更紧,埋头在他肩膀处,不知梦到了什么,紧紧抵着,呼吸的热度透过衣料侵入皮肤。 陆瓒呼吸一紧,努力忽视那抹奇异的热气,却愈发觉着那股热意顺着肩头一路漫延,缠上脖颈,缠上耳根,缠得他头皮发紧。 一夜无眠。 8、第 8 章 正月初八,衙署开印,岁假期间积压了不少公务,陆瓒下衙时已是晚饭时分。 进屋的时候,八仙桌上已摆好热气腾腾的佳肴,陆瓒这才想起自己午时便未及用饭,的确有些饿了。 薛缨笑盈盈上前,主动接下他的狐皮斗篷,动作带了一股莫名的亲昵。 陆瓒直觉古怪。 他们分明只做表面夫妻,成婚三月以来泾渭分明,唯一一次触碰得近了些,还是圣寿宫宴那晚他把醉酒的她带回府,仅仅出于君子之心而已。 薛缨努力做出乖巧的样子,拉着陆瓒的袖口坐到饭桌前,将几个他可能会喜欢的菜换过去,讨好之意分毫毕现。 “大公子岁假后头一日上衙,想必堆了不少事,忙坏了吧?” 陆瓒的确饿了,却没急着动筷,垂目瞥向自己的袖口,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陌生的余温。 即便他是瞎子,也能察觉薛缨的刻意。 是过年期间回薛府时,长宁侯交代她拉近关系?还是芍药暗传了太后口谕,要薛缨接近他,甚至……撩拨于他? 薛缨见陆瓒沉吟不语,甚至脸色愈发淡了下去,心下纳闷。小时候想要什么玩物,她都是这样求父亲的,未尝败绩,难道陆瓒不吃这套?还是说,此人过于木讷,看不出她在低头示好? 若非走投无路,薛缨也不想如此自折气节。 圣寿节宫宴上,薛缨迷迷糊糊答应了参加姚辛嘉的什么社,后来才知人家说的是“诗社”。以薛缨的文采,怕是一行诗都挤不出来。 为了维护在京城贵女圈里的这张老脸,薛缨纠结了十几日,决定放弃本就不多的骨气,利用身边现成的资源。 就是法子缺德了些。 薛缨又往陆瓒身边挪了挪,动筷夹了一块糖渍橘皮放入他碗中,假装随口道:“方才路过花园,发现薄雪未融,压在梅枝上分外好看,想着如此美景该当作诗记录的。” 她眉眼俏生生的,显见着兴奋起来,纤指甚至轻轻搭在他小臂处,几乎便要摇着他的手臂娇嗔:“可惜我文才不行,不知可否请大公子作诗一首,就以夜园为题,不使好景浪费。” 作诗? 这招数陆瓒见得多了,从前多少女子都没能得逞,没想到明媒正娶的妻子竟也拿出了此等花招。 他累了一日,没心思再陪旁人周旋,张口便要回绝。 眸光一动,迎上薛缨布满小星星的明眸。 “可以吗?”她十分期待地望着他。 仿佛先前避他如洪水猛兽之人不是她。 陆瓒喉结滑动了一下,收回视线。 倒不妨看看,她能演到几时。 “可以。”陆瓒点头,拿起银箸,将碗里那块糖渍橘皮放入口中。 清香则已,只是太过甜腻。 他不喜欢。 但还是咽下了。 陆阁老留下的这座老宅并不轩敞,除中路外,只有东侧一座跨院,盖了一间茶室,院中栽了大片梅树,可惜打理不善,今岁花朵疏得可怜,全被未化的白雪埋住,几乎不见红瓣。 暖室内,一盏热茶饮尽,陆瓒抬手想要续上,一只殷勤的小手也同时握向茶壶,一大一小两只手碰到一起,陆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握住了薛缨的玉指。 陆瓒仿佛被烫着似的,迅速抽回。 薛缨似乎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替他把茶续到七分,热络道:“大公子的手好凉,我这手炉借你暖暖吧。” 说着,绕过茶案坐到陆瓒身边,将手炉塞到他怀里。 暖意从手炉散出来,暖着陆瓒的双手和胃腑。 深眸试探地望向薛缨,后者立即绽出一个笑容。 果然在刻意制造温馨的假象。 从前生怕他动她,今日忽然如此大胆,只是不知,她能演到何种程度? 少女唇上涂了口脂,不是陆瓒送的绛朱色,也非惯常的浅水红,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就像雪下梅瓣的红,比之那些深藏雪中的梅瓣更添温度。 陆瓒望着那双娇艳欲滴的唇,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并不君子的念头。 陆瓒微微低头,缓缓倾身,凑近那双唇。 眼前的花瓣饱满欲滴,仿若满院梅红皆凝于此,合该是温暖柔软的。 对面的呼吸滞了一息,那双唇几不可察地退后。 陆瓒在极近的距离里发觉了薛缨的撤退,唇角掀起一点讥讽的弧度,未再紧逼。 原来不过如此。 他眸底兴致莫名黯了下去。 “那个……”薛缨不自在地摸了摸发热的脸颊,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居然以为陆瓒想要吻她。 “大公子,可以作诗了吗?作诗,一般作几句呀?五个字还是七个字?就作一首最常见的格式就行。” 陆瓒:“……” 他陆惟成,三岁会背《声律启蒙》,五岁会背《古文观止》,还从未接触过这等……连律诗绝句、五言七言都说不清的文盲。 方才的旖旎幻象如一场镜花水月,直接碎成齑粉。 最终,薛缨欢欢喜喜拿到了陆瓒的诗作,等到正月十六,腰杆直直地到姚府赴会,顺道接上一同受邀的长姐薛绮。 薛绮不知薛缨与姚辛嘉先前的官司,还当薛缨近朱者赤,被陆瓒的文人风骨熏陶,也跟着上进起来,颇为欣慰。 到了姚府,姚辛嘉笑吟吟宣布,今日特邀了一位诗才出众的评判,为诗作评出优劣。 “国子监陆司业之子,陆珍陆公子。” 陆珍? 薛缨听到这名字,心头一个激灵,豁然瞪向姚辛嘉,甚至不敢去看薛绮的脸色。 为何偏偏是陆珍? 姚辛嘉仿佛没看到薛缨的眼神,悠悠道:“忽然想起来,去年,薛府似乎有意将绮大姐姐说给陆四公子呢,不知后来为何没成好事?” 在场贵女多是头一次听闻这消息,不禁哗然。 薛缨血液直往头顶冲,姚辛嘉看不惯她,冲她来,把长姐牵扯进来干什么? 就在这时,姚府下人搬来一扇金线孔雀绣屏,引着陆氏公子隔屏入座。 屏风后影影绰绰的翩翩公子朗润开口:“在下不才,的确曾暗自倾慕薛大姑娘,可惜长宁侯爷并无议亲之意,家母又催得紧,已在为在下重新相看了。薛大姑娘是我长嫂的嫡亲姐姐,自然也是在下的姐姐,终归还是一家人。” 原来是陆四公子先看中的薛大姑娘? 在众人恍然大悟的议论声中,薛绮扬起唇角,常年缺少血色的清丽面庞自带清贵书卷之气,柔声玩笑道:“既是一家人了,等会儿可要帮帮我的二妹妹,她于诗文向来最是头疼的。” 众人都笑,气氛瞬间松弛。 屏风后的人静默片刻,隔着金丝夺目的屏风,望向柔音传来的方向,眸色幽幽。 那一道倩影坐姿挺拔,形如弱柳,对于被陆家婉拒之事却是如此光明磊落。 一丝悔意从心底深处漫了上来。 或许,当初是他草率了。 姚辛嘉自讨了没趣,那两人风轻云淡,倒显得自己说话不合时宜。 诗会主题是夜色,姚辛嘉早备下数首待用,等陆珍起个头句,她有信心接得出彩,至少足以让薛缨相形见绌,照出原形。 薛缨提笔盯着面前白纸,只写下了陆珍起的半联诗头,内心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对她道,这只是奶奶姑娘们之间的玩闹而已,又不是科考,抄便抄了。 另一个声音又道,抄人诗作与盗窃无异,不是正经人所为。 最先一挥而就的人是薛绮,众人朝薛绮投去敬服目光的同时,都会不约而同朝薛缨瞥去一眼,两姐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比惨烈。 姚辛嘉第二个作完,交给家仆送去陆珍手中,当场得了陆珍称赞。 眼见着时间所剩无几,薛缨咬紧牙关,用力握紧笔杆,骨节泛白。 周遭那些目光火辣辣的,灼在脸上生疼。 又沉思了片刻,薛缨终于伏案落笔。 她采用了陆瓒原作的结构,改去用词,换成自己的风格,虽然水平大打折扣,到底不算全抄,她的良心能自欺欺人地少痛一些。 薛缨最后一个将诗作交了上去,就在众人默认薛缨垫底时,陆珍宣布,她的诗作仅次于薛绮与姚辛嘉。 薛缨眼睛疏地亮起来,原以为自己改过词后,此诗自然降为下品,没想到高居第三。 这么说,她学会了举一反三,至少不算朽木! 众女郎哪里服气,纷纷围上前去看薛缨的诗稿,姚辛嘉更是拧眉来来回回读了数遍,只觉那用词之随意,简直就是刚刚开蒙的水平。 陆珍却道:“长嫂的诗作对仗工整,用词质朴,颇有大俗即雅的风骨,比之穿凿附会、堆砌辞藻更加流畅自然。” 众女郎听得此言公允,不再质疑。姚辛嘉不服,然而陆珍出身东陵陆氏,言之有物,她想不出反驳的说辞。 薛缨知晓陆珍为人清正,不由心虚地埋下头去,他夸的其实是陆瓒的诗骨吧? 诗会散场,将薛绮送回薛府后,薛缨窝在马车里身心俱疲。 老天,她走投无路才出此损策,万万不要让她遭天打雷劈啊…… 不,她该自首,向陆瓒承认错误! 回到陆府,听闻陆瓒已经下衙,现下正在卧房,薛缨便提裙一路小跑回去,绕进东次间,看到男人正躺在床上,身形修长。 天色未暗,这时辰他何曾睡过,可是病了? 薛缨悄声走近,还是第一次打量陆瓒沉睡的样子。 极好的皮囊在睡着时,愈发如精雕细琢的玉像,既不过分硬朗,也不过分秀气,沉静俊美,文质天成。 这一张皮若生在她的脸上,该多好啊…… 薛缨正做春秋大梦,那双低垂的羽睫忽然颤动了几下,漆眸睁开,如明镜开匣。 陆瓒稍稍一顿,便即清醒,坐起来垂腿去穿墨靴。 “回来了?”他嗓音里掺着睡醒的涩意,如走弦般动听。 薛缨怀揣了一路的心虚忐忑,见他忽然醒来,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慌忙撤步,被他的墨靴绊到,一屁股跌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 四目相对无言,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腿上的触感陌生又异样,奇异的弹韧压在腿骨上,将少女的玲珑曲线暴露无遗,避无可避。 陆瓒眸色渐深,良久,才缓缓轻吐一口气。 好大的胆子,为了接近他,反应如此之快,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就不怕他当真毁约,动了她? 薛缨完全懵住,一动也不敢动,似乎只要不动,时间便不会流转,她便不必面对接下来的尴尬。 几息后,陆瓒率先移开视线,没话找话道:“我看到放在床头的话本,闲来无事翻了翻,结果太过无聊,不小心睡着了。” 薛缨本还在纠结,闻言,登时雪腮涨红。 这一本……这一本写的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情节,卿卿我我,腻腻歪歪,被他发现她平日读什么,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薛缨羞恼得照着肩膀狠推了陆瓒一把:“你、你凭什么擅自翻我的话本?” 她气得身子一扭,继而猝然凝固,耳膜轰然炸响。 是……是错觉吗…… 他两腿之间,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 9、第 9 章 正月步入尾声,年味尚未散尽,整条街上还洋溢着新岁的喜气,与马车内貌合神离的冰冷氛围天差地别。 今日休沐,薛缨破天荒地主动约陆瓒上街逛逛,说要做给太后安插的眼线看。 马车内一路静默,陆瓒端坐在侧闭目养神,兴致缺缺,薛缨则打起一角厢帘,自顾自看热闹。 “墨屎先生之徒亲自画像了哎——” “被太后娘娘金口称赞的墨屎先生之嫡传弟子——” “画像一百二十文一幅,童叟无欺——” 薛缨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身后有人倾身压过来,修长手指越过她,将厢帘打起更高,低磁嗓音在头顶响起:“墨屎先生何时有过弟子,怎么没听说过?” 何止陆瓒没听过,就连薛缨本人都不知自己何时竟有了弟子。 二人难得意见一致,在叫卖的画像摊前下车。 黑面画师趾高气扬,搭一张简案,身后竖着一块布,上书“墨屎先生亲传”六个大字,围了许多看客。 薛缨盯着那幅招牌,气不打一处来。 她倒要问问,此人有何本事,竟敢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 陆瓒先于她上前一步,示意长随举起画摊的样画,慢条斯理打量。 “你是墨屎先生的弟子?”陆瓒眸光在画像上扫过,面带讥讽,“看你这画,尚未拜师吧?” 黑面画师见来者气度压人,便觉不妙,这时意识到来者不善,粗浓的眉宇立时露出几分戾气:“公子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有路人看不下去:“这位公子,不画就走,干什么侮辱画师?这位可是墨屎先生的弟子,容不得外行人轻视!” 薛缨忍无可忍,想要上前理论,但陆瓒抬臂将她护在身后。 他指向样画几处,淡声道:“画技上乘,但笔触与墨屎先生全然不同。此处,以及此处,线条圆润均匀,本是好事,然墨屎先生最独到之处便是笔触写意,自成一派。你连精髓都未学到,不知墨屎先生可知自己有你这位弟子?” 字字清润,却又咄咄逼人。 薛缨只知陆瓒对她的画多有推崇,却不想了解得如此精深,连笔触细节都了如指掌。 她望向陆瓒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长身玉立,温润里暗藏锋芒,仿佛世间鬼怪到他面前,都能被那双深眸窥破,无处遁形。 薛缨怒火稍息,冲口欲出的质问收了回去,免得引陆瓒怀疑她的身份。 围观者先前还觉得陆瓒是来挑事的,此时听完,的确有理有据,不由对黑面画师鄙夷唾弃。 黑面画师自知遇到了行家,面对围观看客的指指点点,脸色由红转青。 然而看这对夫妇的打扮,绝非平民百姓,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甚至,对方便是墨屎先生的弟子也不无可能……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高人,小人这便收摊,再不敢了!” 黑面画师自行将那写着“墨屎先生亲传”的布扯成碎片,见两人仍未置可否,额角渗出冷汗,试着赔笑:“二位贵人戳穿小人伎俩,实是功德一件,小人自知有罪,不如由小人为二位神仙眷侣免费画像一幅,只求二位贵人不要告官,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 事已解决,薛缨不欲久留,却转念想起一事…… 头回诗社雅集,她化用了陆瓒的诗,本想向陆瓒自首道歉,结果发生了某些尴尬之事,她仓惶逃走,后来一直未寻到时机再提。 第二次开社,薛缨自觉从陆瓒的诗里学到了规律,信心满满亲自作上一首,结果狗屁不通,被笑话得无地自容,连带上回化用得来的诗也被贬为“侥幸之作”。 下一回的诗题是人间烟火,这也是薛缨主动邀陆瓒上街的真正原因。 薛缨眼珠幽幽一转,朝陆瓒笑道:“我与大公子相识至今,还不曾有过双人画像,这位画师既有改过之心,不如试试?” 说着,她不着痕迹地拿眼往芍药那边斜了斜,提醒陆瓒尚有眼线在此。 这个理由,陆瓒果然没有拒绝。 两人坐回避风的马车里,挂起车帘,让黑面画师画像。 薛缨杏眸闪亮,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八风不动的陆瓒,细声道:“上一回大公子作的《夜园》甚有意境,我已背熟了。” 背熟了? 陆瓒古井无波的面色微微松动,垂目看向薛缨簪着海棠色绒花的发顶。 他听闻她一向不爱这些。 薛缨没察觉陆瓒探究的目光,犹自低声说着,头靠得他肩膀极近,仿若枕边轻语:“街上烟火气浓,难得高兴,不如大公子再作一首,让我学学。” “想学诗,我帮你选几本难度适宜的古诗文集锦。”陆瓒顺水推舟。 薛缨一哽。 她脑筋转得飞快,道:“那些太枯燥了,我读不来,眼前景致鲜活,大公子可否因材施教?况且,大公子的诗连娘娘都赞不绝口,我若连其中好处都品不出,又怎堪做大公子的妻子呢?” 他的,妻子…… 陆瓒还是第一次听薛缨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听在耳中却分外熨帖。 陆瓒眉目缓和了些,温声道:“既如此,我作一首就是。” 他张口念出一首,毫无停顿,一气呵成。 薛缨叹为观止,这就是天之骄子吗?那她们诗社这些人愁眉苦脸大半日才能挤出一首,又算什么? 薛缨央求陆瓒回府后写下来,否则她听不出是哪几个字,岂不误了他的好诗?陆瓒好说话地答应。 画完画像,薛缨要去逛脂粉铺,陆瓒在外等候,继而便瞧见了一人。 “阿珍?” 这一整条街卖的全是胭脂水粉,在此偶遇陆珍,陆瓒颇为意外。 “阿珍,你这是给哪家姑娘买礼物?” 陆珍被大堂兄当头问住,薄白的面皮透出些许粉红,心思倒还敏捷,灵巧地以问代答:“长兄怎的在此,来陪嫂嫂买脂粉吗?” 这次,换成陆瓒不大自然。 芍药就在附近,陆瓒总不能说是为了在眼线面前做样子,更是为了审视薛缨如何刻意接近自己。 好在陆珍没为难他,岔开话题:“十六日那回诗社雅集,嫂嫂的诗定是得了长兄指点,我当时便瞧着诗骨严整眼熟,不似新学者能悟出来的,后来一想,可不就是长兄的风格。” “诗社?” 陆瓒不明其意,但通过陆珍的只言片语,大约听懂了薛缨曾参加过诗社雅集,还化用了他的诗? 他立时联想起今日薛缨哄他画像,以及初八那晚,她非要和他在茶室赏雪…… 陆瓒漆眸微眯,一直以来误会的事在脑海中展开全貌。 她不是为了接近他,而是为了参加诗社方便,在套他的诗。 陆瓒脸色变了变,温润的眉梢涌上一丝怒意。 他冷冷地道:“她写的什么诗,背与我听。” …… 薛缨大手笔选了一整套凝脂斋的新品,贵是贵了些,但她有钱。 回府马车上,薛缨喜滋滋抱着包装精美的锦盒,良久之后,才发觉马车内的气氛过分冰冷,比外头隆冬的天还透凉。 薛缨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朝沉默的男人瞥去。 陆瓒目不斜视地道:“最近怎的对诗有兴趣,可是有什么雅集?” 乍一听,语气与平时无异,却莫名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薛缨浑身一僵,登时觉着怀里的锦盒不香了。 “不是……”她下意识想要否认。 薛缨没来得及向陆瓒自首,若被他自己问出来,他那般行事端正的谦谦君子,得知自己的恶劣行为,只怕……只怕会生气吧? “我、我只是……”薛缨不敢去看那双幽邃的漆眸,“只是听闻太后娘娘盛赞大公子的诗,也、也想学习一二,不致与大公子太过云泥之别,仅此而已。” 十分正当且合理的理由。 但陆瓒一个字都不信。 她这个人自洽得很,断不会在乎是否懂得丈夫的诗,想来也不会在乎他被她利用之后的感受。 这个女人在乎的,恐怕只有在手帕交面前的颜面。而他,只是帮她维护颜面的工具而已。 枉他还以为薛缨在刻意接近自己,实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他陆瓒,从未犯过如此荒唐自恋的错误。 “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薛缨心虚地小声问道,试着瞟向陆瓒的脸色。 云朵遮住日光,本就昏暗的光线被遮挡,此时看不分明男人的神情。 “没什么。”低磁的嗓音仿佛含着冰碴,“我的妻子愿意随我附庸风雅,甚觉欣慰。” 薛缨疑心这是反话,但还是夹起尾巴乖巧捧哏:“哪里,大公子乃是真风雅,我才是附庸风雅呢。” “……” 后半路,陆瓒未再开口。 薛缨总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几次鼓足勇气,终于弱弱道:“大公子,其实诗社——” “都好。”陆瓒罕见地失礼打断薛缨的话,听上去一如既往温和,却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薛缨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然阖上了眼,摆出拒绝的姿态。 薛缨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10、第 10 章 薛缨遇上了对手。 她去信儿给姚辛嘉退出诗社,后者却传话回来,下次开社所邀评判乃是信安王。 “缨二姐姐突然退社,莫非果真曾内定为信安王妃,后又被赐婚陆瓒,故而与信安王反目成仇?” 薛缨气乐了。 这下好了,她若不去,姚辛嘉保准散布她与嬴昙的绯闻。 薛缨倒不怕那流言蜚语,但若被人误会自己与表哥不清不楚,待到与陆瓒和离之时,只怕三人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甚至可能导致他们迫于压力无法和离。 薛缨叫人传话回去,只去这最后一次,也算是为嬴昙的名声两肋插刀。 然而此次诗题不同以往,薛缨看到请帖险些背过气去。 ——少女。 她有何本事哄得陆瓒作诗描写少女? 近来两人的关系莫名变得更冷,原本薛缨无意探究原委,眼下有求于人,薛缨冥思苦想,决定约陆瓒到京郊田庄踏春。 二月末,京城柳枝未绿,田庄光秃秃一片,这时节踏春,闻所未闻。 陆瓒却不觉得奇怪,甚至提议,去齐邬庄东面溪边骑马。 初春的田庄仍旧荒寂,放眼望去并无可观之处,唯有溪水解冻,自石间潺潺流过。 薛缨七岁便会骑马上街,但今日,她望着庄上养得膘肥马壮的高头大马,故意露出了犹豫的神情,抬脚去踩马镫,踩了两次都没能踩稳。 “不是这样蹬的。”身旁涵养极好的男人看到薛缨不得其法的模样,果然出言提醒。 薛缨恰到好处地望过去,眼神中含着不轻不重的委屈。 若非知道薛缨在演戏,陆瓒也许真会落入圈套,被她的一颦一笑勾住。 可惜,他看得太过分明,不可能对虚假的泡影动心。 他今日肯来,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自己已经冷了薛缨许久,她依然为了哄他作诗主动相邀,如若不是面皮太厚,便是这诗社有她非去不可的理由,否则以她的性子,早就撂挑子了。 她深藏的非去不可的理由,会是什么? 陆瓒没有去看薛缨那双极具迷惑性的眸子,鸦羽压下,一手托住薛缨小臂,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在她又一次尝试上马的时候,使力一托,帮薛缨顺利坐到了马背上。 薛缨假装害怕,不安地握紧了马鞍。 “坐直,握缰绳不要太用力。”陆瓒将马缰递到她手中,动作称得上体贴细心,只是语气不含分毫感情,连同方才浅浅的肢体触碰也是一碰即收。 陆瓒牵着薛缨的马缓行,风灌满他的袍袖,让那道背影显得仙姿鹤骨,透过不近人情的表色,勾勒出孑然独行的本相来。 薛缨没有对陆瓒的冷淡感到生气,反而低声问:“陆家家风是不是很严?” “怎么?” 薛缨边思索边道:“我只是忽然在想,或许是因陆家家教森严,才养成了大公子如此严谨疏离的性情,不惯与人走得太近。这样是好,可大公子不会太过孤单吗?” 她指的不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出于共情的本能,忽然对陆瓒的性情生出些不同的感受。 陆瓒顿住。 他回转过身,迎上薛缨莫名同情的表情,眸底的深渊不可见底,几乎盯穿薛缨天真怜悯的眸色。 陆瓒从未被人用同情的目光看过,他永远走在众人仰望的高度,一直以来并无任何需要同情之处。 假如有人对他产生什么奇异的同情之心,他也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薛缨故意亲近撩拨于他不够,竟还妄图攻心。 说来夫妻一场,她却为了哄他替她作诗,虚伪到如此田地。 陆瓒暗嗤,一股火气在胸腔里炸开。 他长腿一掀,轻盈纵上马背,稳稳坐到薛缨身后,修长双臂从她身边绕过,接管了缰绳。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薛缨吃了一惊,未及惊叫出声,只觉背后的男人稍稍倾身,坚实的胸口贴住了她的背心,即便隔着保暖的厚衣,也未能将那份异样的触感减弱分毫。 “听上去,夫人希望我与夫人走得近些?” 陆瓒俯身,距离进一步拉近,吐出的温热呼吸几乎扑在薛缨粉嫩的耳垂上,脱下了光风霁月的面具,露出阴翳的本来面目。 不知这位长宁侯府千金,也曾尝过被人蓄意撩拨的滋味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缨浑身僵硬,想要跳下马去,却被他双臂围着,无路可走。 她甚至没留意他是何时开始唤她“夫人”的。 这两个字原本寻常,从陆瓒口中说出来,莫名有种讽刺的味道。 “是吗?”陆瓒察觉到少女的紧绷,像极了入了虎口的绵羊。 他满意了,却也更失望。 他早看明白了她,一面对他百般撩拨,一面生怕他动真格的。 好虚伪的一张美丽脸蛋,叫人生恨。 陆瓒道:“第一次与夫人出游,忽然想作首诗赠与夫人,可好?” “真的?”薛缨喜出望外。 温润的皮囊之下,陆瓒藏起眸中一闪而过的阴戾。 这一次,他会让她后悔哄骗他的诗。 …… 最后一次参加诗社,薛缨心态放松,横竖套在陆瓒作诗的结构里,出不了岔子。 薛缨可以不信自己,但她盲信陆瓒。 姚辛嘉拿起薛缨的诗稿一看,端正的五官扭曲了一下,继而噗嗤一笑。 其余人好奇围上来,有人出声念了一联,不待读出后面的,已然笑得直不起腰。 薛缨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 姚辛嘉素手掩唇憋笑:“陆珍公子赞过缨二姐姐结构严谨,这一回怎么平仄不通,驴唇不对马嘴?” 户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笑道:“陆大奶奶定是逗我们玩的,瞧你还当真了!” “我没有逗你们玩。”薛缨正色,意识到有什么事超出了掌控,但她现下一头雾水。 怎么会平仄不通?她每次怕自己搞砸,平仄和对仗会严格按照陆瓒的原诗仿写,不可能不通。 除非,陆瓒给她的诗本就不通。 不待薛缨往下想,姚辛嘉追问:“上一次缨二姐姐的诗就不算太好,今日更是犯下基础错误,水平忽上忽下,到底是不是自己写的?” 有人脱口而出:“不会是抄了别人的吧?” 薛缨脸色刷地一下涨红,一时间仿佛被人掐住脖颈,血液困在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嬴昙作为本场评判,听见议论声越来越大,顾不得其他,绕开屏风遮挡大步上前。 他拿起薛缨的诗稿,读下来发现,姚辛嘉说得没错,这诗的确错误连篇,连平仄都是反的。 “这有什么的?”嬴昙镇定自若,掷地有声,“有的人就是依托灵感,灵感来时文思泉涌,灵感没来便发挥不出正常水平,你们何必少见多怪?” 信安王身份贵重,他都这般说了,女郎们面面相觑,不敢当面反驳。 姚辛嘉的父亲是二品大员,她才不怕嬴昙这个闲王,福身盈盈笑道:“殿下说得没错,可是小女子有一事不明。依殿下所言,缨二姐姐发挥失常是灵感不稳所致,又怎会有时平仄严谨工整,有时全然乱套呢?平仄也算灵感的一部分不成?” “是啊……”不少人小声附和,不大服气。 已经有人在后面小声议论:“信安王与陆大奶奶兄妹感情真好,都圆不上了还在努力圆……” 薛缨今日肯来诗社,首要目的便是不给姚辛嘉造谣的机会,眼看与初衷背道而驰,薛缨宁愿承认自己就是作不好诗,也不想再由着表哥越描越黑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润的男声从远处响起:“这里好生热闹。” 声虽不大,其间的稳重却连嬴昙的话音都压了过去。 薛缨正欲出口的话被生生打断,随众人一同循声望去。 一道俊逸温雅的身影从苑池曲桥上走来。对岸主道上,姚府家主姚潥负手而立目送着他,耐心等候。 陆瓒?薛缨登时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天要亡她,让她在一众贵女里颜面无存还不够,还要被苦主抓个现行? “诸位在讨论陆某与内子的诗?” 陆瓒身高腿长,几息的功夫已步入水榭,与众人见礼,顺势从嬴昙手中接下薛缨的诗稿,唇边染着温润的浅笑,那张极讨女子喜欢的俊脸如玉生光。 女郎们都有些兴奋,今日近距离见到了清秀俊朗的信安王已是雀跃,眼下又来了一位更俊的,唇角根本压不住。 以至于,起先没人听清小陆探花具体说了什么。 还是嬴昙先听出古怪,刀眉狐疑地拧起:“小陆大人方才说,什么诗?” 陆瓒面色坦然,眉目舒展如画,好脾气地重复:“殿下方才拿的这首诗,乃是下官与薛恭人合作而成。为取新意,刻意打乱了平仄,只为凸显学诗少女的质朴纯真,紧扣主题。” 薛缨双目缓缓瞠大,杏眸中掀起惊涛。一字一字听在耳中都很分明,可是连在一起却叫人云里雾里。 陆瓒在替她圆谎? 姚辛嘉呆若木鸡,其余女郎也被震在当场。 她们怎么觉着,陆大人此言有些牵强呢?不会是信口胡诌吧? 不不不,陆大人为人最是清正端肃,怎么可能骗她们?他这般说,自有一番道理,只不过她们水平不够,一时不能理解完全。 “信安王殿下觉得此诗如何?”陆瓒意味深长地征寻评判的意见。 他早猜到薛缨参加诗社定有原因,果然就是为了信安王。 “本王觉得——” 嬴昙维护薛缨向来眼都不眨一下,哪怕这狗屁道理出自陆瓒之口。 “——此诗甚好。” 离开前,陆瓒对嬴昙道:“多谢殿下慧眼识珠替内子解释,下次还请殿下赏脸一聚。” 这姿态占尽主位,完全宣示了谁才与薛缨关系更近。 嬴昙听得牙酸,直想一拳招呼到陆瓒那张小白脸上,但这么多人看着呢,只能硬生生被陆瓒恶心。 薛缨全程沉默。 她最清楚,此诗就是自己偷拿陆瓒的诗作,现场仿写而成,根本不存在合写。 不,照他的概念,取陆瓒的诗骨,填入她的词,似乎也能称为合写……只是这概念太过亲密,薛缨一点也不想承认。 薛缨原本笃定陆瓒是故意害她,可这解释不了为何在她陷入难堪时,他又专程过来替她解围。 比薛缨脸色更不好看的是姚辛嘉。 倘若薛缨真写得好,姚辛嘉当然挑不出理,可偏偏薛缨写成这样,还有人帮她圆场。 姚辛嘉就不信,陆瓒若真指导过,怎容得下薛缨写出这等破诗。 但陆瓒是何人,是在天子面前侍讲之人,他说的话,姚辛嘉没有底气和声望当众推翻。 “恭喜缨二姐姐,你赢了。”姚辛嘉咬牙认输。 “不,我输了。”薛缨道,“此诗既然平仄不通,那便是错诗,不该乱了评判标准。” 姚辛嘉不解地扬起秀眉,看不懂薛缨在假惺惺什么。 “不仅今日之诗是我与陆大公子合写,正月初八和正月廿八两回,也是合写,并非我独立完成。” “什么?” 薛缨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是我没有遵守规定,私下延请外援。诸位姐妹如若不弃,今晚我做东在天香酒肆一聚,给大家赔不是。” 一听天香酒肆,众女郎都露出惊喜之色,纷纷捧场。 那可是京城最贵的酒楼,道道招牌都惹人垂涎三尺,她们作诗雅集本图一乐,没那么严肃,见薛缨如此诚意,便是有些意见,也不打算计较了。 薛缨定定瞧着姚辛嘉,语气坚定:“至于诗社,我文才有限,该让给真正有雅兴的姐妹参加,往后我老老实实停笔,不再搅扰。” 姚辛嘉好不容易逮着薛缨醉酒误入诗社,本还想拿她当取笑的乐子,没料到素来心高气傲的薛二姑娘也会坦然认输。 话说到这个份上,姚辛嘉到底没能强留。 陆瓒姗姗折返,向姚潥拱手告罪,游刃有余地接着商议政事,目光却不着痕迹往水榭偏去,不知姚家那姑娘有没有再欺负薛缨。 想来以薛缨的性子,不会轻易被欺负了去。 他只是路过时偶然听到姚辛嘉的奚落,莫名听得刺耳,心下有些后悔。 不该捉弄夫人的。 11、第 11 章 薛缨女纨绔的诨号绝非浪得虚名,吃喝玩乐是老本行。 她在天香酒肆包下了整个二楼,同所有不相熟的女郎都聊到了称姐道妹的地步,宾主尽欢。 自从成婚,薛缨还未如此畅快过,回府后才想起自己忙于扯天扯地,没怎么顾上动筷,肚子还未填饱,便命人端上爱吃的水晶糕,窝进暖和的拔步床里边吃边看话本,不觉入迷。 正读到精彩处,忽有一道影子罩在书上,挡了光线,薛缨不耐烦地抬头看去,登时如梦初醒。 陆陆陆瓒回来了? 薛缨茫然地看看左手的话本,又看看右手的半块点心,还有身上和床上的少许点心渣…… 她怎么全然忘了约法三章的事,居然习惯地倚在床里吃了起来!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他不会一气之下毁约吧? 陆瓒未发一言,将手上提着的一个油纸包搁在了床边高几上。 薛缨顺势朝眼熟的油纸瞧了过去,轻轻啊了一声,是品香斋的糕点。 这家铺子的糕点样样好吃,打烊又早,得提前排队才能买到,陆瓒怎会拿回这个? 该不会是……故意给她错诗的赔礼? 思绪正飘散,那道修长的身影蓦然倾近,俯身越过她,遮住了她眼前所有光亮。 距离太近了,薛缨来不及后退,只能僵着身体,鼻息间尽是他衣衫上清淡的松香。 薛缨大脑一片空白,忽然,耳畔掠过一抹极轻的触感,冰凉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左耳垂。 宛如一片雪落在温热的肌肤上。 薛缨绷紧了脊背。 被触及的地方发麻发烫,薛缨偏头躲避,呼吸微乱。 几乎是同时,陆瓒直起身来,与她拉开了距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捻去指尖沾着的点心碎屑,另一只手轻轻在唇上抹过,仿佛要将方才不该存在的触感抹去。 几息之后,薛缨才意识到,他方才俯身,只是为了清理她床上的点心渣。 “……” 薛缨更赧然了。 陆瓒以拳抵口轻咳一声:“这次初犯便算了,以后守好约定,不要再让我发现床上有油渣,否则——” 他话音一顿。 “否则,我只能当夫人是……故意毁约。” 薛缨一噎。 他们心知肚明,第二条和第三条的约定都是为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我才不会故意毁约!”薛缨顾不上纠结方才的意外,噌地坐直了身子。 她不该小瞧文臣的嘴,一张口便死死将了她一军。 薛缨气得数次吸气想要反驳,却没能找到有力的依据。 看在他难得好心给她带了品香斋的份上,她恨恨地咬牙认栽:“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这一夜,谁都没有提起诗社之事。 翌日,薛缨得心应手处理完婆子们的回话,早早回到卧房看话本。 罗汉床再怎么质量上乘也不似拔步床舒适,薛缨忍了小半个时辰,越忍越气,最后将话本扔在榻上,起身去了书房。 在床上掉油渣的确不好,但薛缨就不信,陆瓒难道就没有不良习惯?同在屋檐下,彼此忍忍不行吗? 书房的主人天不亮便去了衙署,房中寂静无人,浮动着沉香燃尽后的幽冷清馥之气,混着楠木书柜上用来防腐的芸草味,叫人一踏入便如置身清净佛地,顿生神清气爽、心境平和之感。 从前也来过几次,薛缨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室内的细节。 书籍存放整齐,四宝各归其位,杂而不乱,颇有章法,实在挑不出错来。 薛缨正要无功而返,目光扫过黄檀书案,不由一顿,走上前去。 那是半幅临摹,尚未临完,画笔还搁在笔架上,大约打算下衙后继续。 临的是她的《冰河图》,乍看之下结构比例精确无误,笔触和色彩却未全然模仿。 他没有复刻原作的空灵,几乎将冰河描画成莫敢直视的深渊。 作画无外乎绘心。 这就是陆瓒的内心吗? 锋锐,磅礴,深寂。 薛缨于画境远比寻常人敏感得多,被画中深渊所摄,一时间心头震颤,身子一晃,堪堪撑住了桌沿,不慎碰洒了半盏冷茶。 茶水泼在画上,瞬间浸湿了一片。 门外候着的小厮听见动静看过来,悚然一惊,慌忙冲过来扶起茶盏,瑟瑟发抖地用衣袖擦拭茶汤。 “大、大奶奶恕罪!小人疏忽,没来得及撤下残茶!没弄脏大奶奶的衣裳吧?” 再看到被浸毁的画,小厮吓得肝胆俱裂。 薛缨记得他叫寒枝,温声安慰:“你别怕,这儿没你的事,有我担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毁了的画就摆在这儿,寒枝专管打理书房,根本脱不了干系。 薛缨焉能不明白,动手取了一张生宣将水渍吸干,但原本的颜料已然晕开,糊成一团,无力回天。 薛缨想了想,说自己有秘法,可让晕开的颜料复原,只是不能外传,让寒枝退下将门带上。 寒枝听大奶奶说得玄乎,眼下别无他法,只得信了。 薛缨哪有什么秘法,不过是拿张新纸重画一张,将陆瓒的笔触原样模仿下来,再将陆瓒那张毁尸灭迹,来个狸猫换太子,准保叫人看不出破绽。 寒枝再进来时,看到那幅画果然复原如初,惊得瞠目结舌,大奶奶真乃神仙在世,法力无边! 陆瓒回府时尚不到未时,照例先回了书房,寒枝浑身紧绷地跟在主子身后,不确定大奶奶作的法能否瞒过主子。 陆瓒果然在画前停下,盯着那画看了许久,不似要继续画的样子。 春寒料峭,屋内未生炭盆,寒枝发了一身冷汗。 良久,陆瓒未如往常那般伏案,径直离开书房往后宅去了。 寒枝的身份不好跟去,但主子方才什么都没问,应当是……没发现吧? 薛缨正规规矩矩坐在罗汉床上看话本,没有吃点心,书房之事也自信没有破绽,通身都写着光明磊落。 见陆瓒回房,薛缨正想如常打个招呼,却见他直直朝自己走来,仿佛有话要说。 “我想过了。”罗汉床整个被薛缨占据,陆瓒没位置,便在对面圈椅坐了,开门见山,“剥夺夫人在床上吃点心的喜好,对夫人不大公平,陆府还不至于连床单都换不起,这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便作废了吧。” 薛缨手里的话本啪嗒一声掉在腿上。 她往窗外望了望,今日太阳并没有打西边出来。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薛缨暗自品了品,总觉得他话未说完。 “有条件吗?”薛缨问。 见她如此通透,陆瓒眼底浮现一抹浅笑,幽幽地道:“夫人知道我爱书画,还请夫人赐我一幅墨宝,叫芍药看着也好交差。” 薛缨心底狠狠一惊,强自镇定地反问:“怎的忽然想起让我作画?我的画可比我的诗更一言难尽。” “不在乎画技,无非是让芍药在太后那边有话可回。” 说话时,陆瓒眉目低低垂着,下晌的暖色日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出一抹明澈朗霁的错觉,让说出的话无端变得可信。 但薛缨不信,也不敢信。 她对自己的画技是自信的,却没成想,陆瓒能从她仿制的画里看出端倪。 她小觑了他的敏锐。 薛缨几乎能确定,陆瓒在试探她。 “好吧。”她给出了唯一能选的答案。 大奶奶要给大公子画像了,府里上上下下很快传遍了此事,铺纸的铺纸,润笔的润笔,烹茶的烹茶,被薛缨指挥了个人仰马翻。 薛缨是作画的行家,自知什么样的画师最不靠谱,她便往什么样里使劲,故意将阵仗弄得老大,反复摆弄陆瓒的姿势,折腾得这位陆家大公子直皱眉。 不过胡闹归胡闹,薛缨出于画师的习惯,即便不打算认真画,还是仔细打量了对方的特征。 得天独厚的一张俊脸,线条利落而不生硬,五官精致而不柔美,尤其那双静如深潭的漆眸,增一分太昳丽,减一分太薄情,恰到好处,摄人心魄。 薛缨笔随心动,少倾便将那谪仙般的轮廓勾勒纸上,一不小心画出了真正的实力,回过神的时候,险些流下冷汗。还好发现及时,忙又涂涂改改,总算完工,喊陆瓒过来看。 不仅陆瓒,仆从们也好奇,纷纷绕到大公子身后跟着张望,这一看之下,俱都沉默了。 ……好丑的一个人像,勉强能认出是人。 陆瓒也沉默了。 他方才在异想天开地幻想什么,居然疑心薛缨改过他的画。 想来是近日改制之事千头万绪,姚潥那边又不依不饶,让他一时错乱,竟瞧着临到一半的画隐隐陌生,被人动过了似的。 是他想多了,薛缨怎么可能。 “大公子,怎么样呀?”薛缨表面上小心翼翼地询问,实则憋笑憋得辛苦。 陆瓒回神,看到那双饱含期待的杏眸,甚至为了给他画像,雪白的小脸上蹭到了墨汁,又无意识抹开,已在颊边花成一团。 陆瓒将心头那点失望压下,盯着她脸颊上的墨团,用手背替她擦了一下。 微凉骨感的手背蹭上滑腻的肌肤,因着这过分亲昵的动作,连带他那双淡漠的眼眸都仿佛透出些许温柔。 薛缨忘了躲。 那是墨,自然没能擦掉。 点翠一向最有干活的眼色,连忙拿了手巾去给姑娘擦。李嬷嬷眼疾手快,死命将人拦了下来,拖去后面。 陆瓒总算意识到干燥的手背是擦不掉墨痕的,没有再次尝试,温声道:“夫人的画自成一派风格,见之忘俗,多谢了。” 薛缨微微偏头,藏起被擦过的半边脸颊,再次忍笑。 陆瓒这人,冷是冷了些,气量是真不错,她都把他画成这样了,还会彬彬有礼地谢她,甚至还能挤出辞藻迂回称赞,不愧是御前红人。她若是圣上,也会赏识这等口才出众的臣子。 薛缨心念一转,趁机道:“记得那次在街上,大公子亦说过墨屎先生风格独特,不知大公子以为,那位墨屎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坊间没有他的传闻,众说纷纭。”陆瓒如实道,“但我想,年岁不会太大,如若今生有幸得见,真想与他结为兄弟。” “哦?”薛缨被他勾起了兴致,不着痕迹地笑道:“大公子如此赏识,我还以为,她会是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 她这话换作旁人听去,多半会以为薛缨在表达醋意,但陆瓒并未误解,反而摇头,正色道:“世间礼教对女子束缚颇多,少有女子有财力学画,有财力的女子又不会将画作拿到市面出售,这两点相互矛盾,他不会是女子。” “原来是这样。”薛缨低下头去。 “如若真是女子,”陆瓒没有轻视薛缨的信口猜测,反而认真分析下去,“那她定是一位惊世骇俗的奇女子。” “咳咳——”薛缨被他突如其来的极高赞誉惊得呛住,扶案猛咳了一阵,咳到小脸红得滴血。 “夫人对墨屎先生有兴趣?”陆瓒一边蹙眉帮薛缨拍背,一边问道。 “没、没有!”薛缨连忙摆手,忽又想起陆瓒本就对她生了疑心,自己竟还这般大意,忙胡言乱语道:“不过是作画供人赏玩的,和戏班里的戏子无甚区别,我可不感兴趣。” 陆瓒替她拍背的手果然顿住,继而缓缓垂下。 薛缨小心觑向陆瓒,见他虽然未说什么,眼神分明冷了下来,透出些许薄怒。 薛缨彻底放了心,找了个托词溜走了。 陆瓒面色不善盯着薛缨留下的画像,良久未动。 “宁非。”陆瓒眉宇阴郁,“我真长成这样?” 12、第 12 章 临近花朝,街市比往日更添颜色,摊前摆满簪花绢帕,女郎们走走停停,笑语流转。 薛缨陪卫芳洲走进一家装裱铺。 铺面不大,看得出已开了有些年头了,各色辅料和装裱成品摆得杂而不乱。 薛缨无所事事地随便扫看,目光不经意落在摆在最上面的一幅画上。 特意摆在那里,大约是在等客人取走的。 待看清了画的内容,薛缨惊得生生倒退了一步,踉跄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 陆瓒那厮脑子在想什么! 这张破画扔了便算了,干什么专门裱起来,他不会还要挂在府里吧? 难不成,这是对她的报复? 卫芳洲逛好了,瞧见薛缨神情古怪地呆立着,好奇地走过来。 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的画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这是个……人?这画的是个人哎!”卫芳洲眼睛一亮,为自己的眼力骄傲,“不过,这是哪家单传独苗的墨宝呀,也值得裱起来,难不成还要挂在墙上现眼呀? “这……谁知道呢?”薛缨不敢承认是自己画的,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用力拉着卫芳洲的手径直往外走。 站得离那幅画近了她都觉得头疼,回府要问问陆瓒,安的什么心! 还未出得门去,迎面走来一个熟面孔,是陆瓒身边的长随宁非。 薛缨猜到他的来意,赶紧扭头捂脸,不想相认。 宁非已瞧见薛缨,笑着行礼问安,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巧呢,主子专程来取大奶奶的画了,马车就在外头,大奶奶若逛累了,可一道回去。” 继而宁非直奔那幅“单传独苗的墨宝”,验过无误后,让店里给仔细包起来。 卫芳洲惊掉下巴:“……你画的?” 薛缨沉默望天。 卫芳洲知道薛缨的秘密和实力,将人故意画成这样得有多大仇? 更匪夷所思的是,陆大人居然会把这玩意裱起来? 圣寿节后,上流圈子里疯传陆大人实则很宠爱薛恭人,有些人泛酸不信,卫芳洲则是知晓二人的底细,也没信。可眼下看来,若不是十分宠爱,怎会将一幅故意涂鸦的破烂当成珍宝啊? 陆大人是不是太爱缨缨了啊! 眼见卫芳洲眼里冒出诡异的光,薛缨便知她误会了,干巴巴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卫芳洲激动地露出姨母笑,用力按住薛缨双肩,“缨缨,好样的!别人都拿不下的男人,在你手里拿下了!” “不是……我没有……”薛缨伸手去捂卫芳洲那张死嘴。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被人听去! “哪里没有?陆大人朝务繁忙,多少人求见不得,却专程来取你的小破画!”卫芳洲眼里直冒金光,仿佛薛缨是什么天尊魔女,竟能降住天底下最难攻克的仙君! 薛缨还想解释,卫芳洲啊呀一声,一拍额头:“缨缨,陆大人在等你吧?瞧我,还霸占着你呢,太没眼色了!” 说着,她也不管薛缨反抗,一路把人推出装裱肆,推到陆府马车前。 “陆大人,我把薛恭人给你还回来了!不用谢!”卫芳洲笑着一搡薛缨,挽起自家丫鬟快步逃走了。 隔着马车开句玩笑她敢,真与那位陆大人面对面,卫芳洲还没那么大胆子。 薛缨被卫芳洲这叛徒出卖给了陆瓒,便是不想同乘回府也不能了。 她幽怨地盯着卫芳洲消失的背影,认命地叹口气,提裙登上马车,像往常那般贴着车厢壁坐下,与陆瓒隔出至少一拳的距离,泾渭分明。 卫芳洲不了解陆瓒,才会以为裱画是因为宠爱,薛缨不至于那么天真。 冷静下来细想,也不会是报复,陆瓒不会有闲心在这种事上费神。 唯一的解释,是做给眼线、做给太后看的。 宁非将画取回,马车缓缓驶动。 薛缨倚着微凉的车壁,在一片沉寂中低声道:“太后娘娘贵人事忙,芍药不会事无巨细上报,大公子其实不必做到如此周全。” 这话没头没尾,但她知道陆瓒听得懂。 身边的男人没有立时应声。 薛缨绞了一会儿手指,干脆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画如此难看,大公子真打算挂起来?” 这回陆瓒回答了她:“从技巧来说,的确算不得好。” 薛缨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反驳。 她比他更加清楚这一点。 “但,”陆瓒话锋一转,“这是夫人第一次为我画像,于情于理都该郑重以待。” 薛缨闻言,长睫轻颤了一下,继而想到什么,心底那抹短暂的触动又飞快熄了下去。 她淡淡嗯了一声,客套道:“知道大公子待人一向温润妥帖,我心领了。” “我是说,”陆瓒侧过来,望着她剔透的眸子,“多谢你。” 谢她?薛缨猝然抬眸,撞进他眼中。 车厢内光线昏暗,帘外初春的骄阳被隔绝,只有一缕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钻入,恰好映亮陆瓒半边侧脸,也在那双素来清淡的漆眸深处,投下一点温煦的近乎柔和的光。 薛缨仓促错开视线,长睫低垂,掩住眼底瞬间的心虚。 他不该是行走在诡谲官场的汲汲营营之辈吗,又为何要非将一幅本该弃如敝履的画像放在心上呢? 那日他看到她脸上的墨点,用微凉的手背替她擦拭,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颊边,此刻回忆起来,又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灼烫。 他是个体面之人,即便与她成亲并非心甘情愿,也始终待她以尊重。 他是个好人。 而她,仗着终究会与此人和离,肆意欺骗了他很多次。 “一直忘了说,”薛缨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有件事,我骗了你。” 薛缨特意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听到回应。 薛缨深吸一口气,捏住了膝上柔软的裙料,继续道:“诗社的事,其实大公子都知道了。”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男人散在膝头的宽袖上。 那衣料质地极好,垂顺如水,衬得他整个人清贵难言,如行吟的圣人,如山间的隐士。 这般超凡脱俗的气度,越发映得薛缨那些小心思卑劣无状。 “不止大公子撞见的那日,还有遇见黑脸画师那次,茶室赏雪那次……都是我故意去套你的诗。” “我知道。”陆瓒淡声道。 薛缨倏然抬眼望去。 陆瓒微微倾身,靠近了她一些,一拳的距离被骤然压缩,属于他的清冽淡香无声地侵染过来。 他伸手,将宁非备好的手炉放进她怀中。 暖意隔着衣料,熨帖了微凉的肌肤,让薛缨收紧的手指松了力道。 然后,陆瓒问了一个似乎全然不相干的问题:“看得出夫人在诗社并不高兴,为何还要去呢?” 薛缨微微一怔,抱紧了怀中的暖源,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不过是醉后逞强的糗事。姚辛嘉用激将法说她胸无点墨,配不上探花郎夫君,才会遭此冷落。薛缨当时不忿,不愿被人看低,连对方说的是什么社都没听清便脱口应下。事后骑虎难下,如同滚雪球一般积重难返。 “大公子一字千金的诗,却被我拿去亵玩。”薛缨重新坐直了身体,姿态端正,仿佛将自己缩进了更小的一隅,“大公子罚我什么我都没有怨言。” 帘隙透入的微光为她清艳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极淡的朦胧光晕,柔和了她此刻认命般的神情。 “罚你?” 陆瓒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却没有半分笑意,语调冷淡得近乎刻薄。 “夫人的确该罚。”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结。 薛缨脊背再次绷紧。 她在诗社的周旋于他而言,或许从不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而是关乎品性、分寸与原则的越界。 陆瓒向来端方自持,她却偏偏轻率地破坏了他最看重的东西。 薛缨没有再为自己辩解,摩挲着手炉上錾刻的缠枝纹,等着陆瓒发落。 车厢内一时只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陆瓒再度倾身靠近了些,几乎挨住了薛缨的肩头,轻拂开她腮边一缕垂下的发丝。 “我唯一想罚的,”陆瓒的话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叹息,仿佛雪落在跨院梅枝上几不可闻的簌响,“是我的夫人宁可大费周章行哄骗之举,也不肯信我其实愿意相帮。” 薛缨蓦然抬眼。 “薛缨。”陆瓒第一次唤她名字,两个字在舌尖化开,缓缓漫过唇齿,“下次想要诗,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良久,薛缨微微低垂的眼睫颤动起来。 她松开了紧攥着手炉的手指,身体向前一倾,额头抵上了陆瓒的肩膀。 陆瓒微微怔忪,僵住未动。 她的身体在微颤,肩头衣料迅速洇开一股温热湿意。 她哭了? 陆瓒耳根漫上一阵不自在的热意,禁不住抬手虚虚环住了少女单薄的脊背。 薛缨闷闷地道:“我错怪你了,你和我爹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好人,这算是什么评价?只有孩子才会将世人区分为好人和坏人。 陆瓒语气放缓:“夫人不必觉得我是好人,眼下这个好人还没说怎么罚你呢。” “……怎么罚?” 闷闷的咕哝声从他的衣襟处透出来,顺着脖颈一路传上陆瓒的耳根。 陆瓒偏了偏头,想要避开左耳处突如其来的酥麻,再开口时,嗓音有些沉哑:“罚你,跟我正经学诗。” 薛缨仰起小脸,泪痕未干,鼻尖微红,模样有些狼狈,眼睛却瞪得溜圆。 她张口就想告饶。 可话到嘴边,便被陆瓒温和专注的目光阻住。 莫名有种……蛊惑。 她听见自己带着浓重的鼻音,极轻地嗯了一声。 13、第 13 章 学诗虽无趣,但能够近距离观赏陆瓒那张脸,也不亏。 薛缨将学习姿态摆正,亲自到东市的纸墨铺挑选趁手的白册,到时多记些手录,就算最后学得不好,陆瓒看在她态度端正的份上,总不至于为难她。 “陆大人压根就是看不起缨二姐姐,否则怎会拿一首平仄不通的事糊弄她?” 薛缨等点翠付账,里间忽有一道凉飕飕的娇声传入耳际。 是姚辛嘉的声音。 另一人道:“可是陆大人亲自过来解释,那首诗是他与薛恭人合写而成……” 姚辛嘉打断:“旁的我不好乱猜,横竖作一首错诗拿出来,就是故意想给人难堪嘛!” 听见旧事重提,薛缨一下子被拉回到那一日羞愤茫然的境地之中,脸颊火辣辣的。 不止姚辛嘉,薛缨自己也想知道,陆瓒给她错诗的时候,当真想要她颜面扫地吗? 若说他厌她至此,那昨日马车里,他倾身过来的清冽呼吸仿佛还在鼻端,又是何意? 薛缨向前挪了两步,想听得真切些。 就在这时,一道浑浊的气味从身后漫过来,掺杂着昂贵的香薰味道和说不清什么品种的酒气,令人作呕。 “哎呦,这不是薛恭人吗,一个人站在这儿听什么呢?” 这声音油腻得几乎滑出涎水,宛如一条毒蛇一般从耳后缠上薛缨的脖颈。 薛缨寒毛竖起,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两步,嫌恶地看去。 果然是老康王家那位光棍世子,视线湿漉漉地黏在她身上,顺着脸颊一路滑下,在襟口和腰身处流连,仿佛要用目光剥开层层衣衫。 薛缨胃里一阵反酸。 四年前的记忆尚未忘却,那只手贴上来时的黏腻,她记得清清楚楚。 康王世子踏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 他脖颈微微前伸,鼻翼翕动,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品鉴一道珍馐。 可薛缨不是盘中的食物。 “世子自重!”薛缨面沉如霜,“世子又不是畜牲,怎的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子闻来闻去?若是中了什么邪,可得缩在府里好生将养,莫要被这朗朗乾坤灼伤了去!” “……你说什么?”康王世子脸上的油腻笑意僵住,两颊肥硕的肉抽动了几下,由红转青。 “你给老子再说一遍!”他眼睛瞪起来,露出羞恼狰狞的狠色。 “姑娘!” 点翠付完账看到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 她疾步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前面,将目眦尽裂的康王世子隔开,清脆洪亮地道:“姑娘!陆大公子等姑娘许久了,我们快走吧!” “陆大公子”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瞬间拦住了康王世子逼近的脚步。 扭曲的肥脸上露出犹豫忌惮之色。 他险些忘了,薛家这个已是陆詹事的家眷。 陆瓒表面看只是四品文臣,但他背后盘踞着整个东陵陆氏,又是翰林翘楚、天子半师,随便在圣上耳边吹吹风便能左右帝心,位极人臣之路就在脚下。 不到万不得已,康王世子不想得罪这样的御前近臣。 趁他愣神的工夫,薛缨拉起点翠的手快步奔出了荣品堂。 今日并非旬沐,陆大公子等候云云,自是点翠信口胡诌的,当时病急乱投医,没想到如此好用。 到了马车上,点翠拍着胸口顺气,心有余悸地道:“看来姑娘嫁给陆大公子也不全是坏事,关键时候,居然能辟邪!” 薛缨原本还在消化那股恶心的反胃感,被点翠一句“辟邪”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胃里的不适也随之消散。 点翠没说错,陆瓒确有一种辟邪般安定人心的力量,新婚之夜约法三章,便当真不越雷池一步。他对她的尊重,被康王世子衬托得尤其珍贵。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漏过车帘缝隙,将方才沾染的阴冷黏腻彻底驱散。 今晚就要去陆瓒的书房开始枯燥的学诗了,薛缨并没有预想中那般抗拒。 反而……有点期待。 期待在那间清冷肃穆的书房里,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偷瞥几眼那个眉目如画却总是无甚表情的探花郎,听他用清冽的嗓音讲平仄讲对仗。 那定会是极安静平和的时光,不会有嬴显那般令人作呕的打量,更不会有需要提防的越界之举。 薛缨素手挑起一角车帘,眯起双眸迎上融融春光,唇角不觉牵起清浅的笑意。 用完晚饭,薛缨心不在焉翻过几页话本,便拿起白册在等了。 她堂堂薛缨有朝一日竟会期待学诗,倘若她娘知晓,估计会摸摸她的额头看发烧了没有,再叫人快马请一位太医过府诊脉,瞧瞧究竟吃错了什么药。 过了戌时正刻,寒枝过来,说大公子公务已处理完毕,请大奶奶过去。 寒枝满面热切的笑,想着自己那位冷冰冰的主子总是不长嘴,少不得做下人的多操心。 于是他笑眯眯地道:“大公子为着大奶奶学诗,亲自列了入门书册名目让小人去买,本本都是精挑细选。毕竟是大奶奶的事,大公子向来放在心上的。” 实则陆瓒列了书单不假,吩咐寒枝买书也不假,但寒枝念着薛缨上回解围的恩情,一见主子选的那些毫无情趣的书便头大。 围炉夜话,吟诗作赋,原是多有风情的事!被他家那位榆木主子选的书一弄,真成少爷公子们读书的学堂了! 还好寒枝机智,将主子的吩咐稍作变通……咳,寒枝压住上翘的嘴角,正色道:“大奶奶,这边走。” 寒枝将人送到便即带上了房门,十分有眼色。 书房中一片静寂,窗下博山炉烟气细细,沿着雕花窗棂缓缓散开。 陆瓒正坐在临窗的矮几后低头研墨,衣袖挽起寸许,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腕。 听到她进来,陆瓒手下动作未停,道:“书案左手边第一本,拿过来坐。” 薛缨依言走到书案旁,将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拿起左手第一本书。 线装素净,封面题着三个字——春鸾集。 名字倒是应季,写春日鸟雀的?也对,学诗该当从景物学起。 薛缨抱着书,在陆瓒空出的左手边规规矩矩坐下,安静恭候先生开讲。 陆瓒眉目低敛,露出的那截手腕骨骼分明,有韵律地起伏着施以力道,墨锭在砚中缓缓转动,水色渐渐变为墨色。 凑近的距离里,薛缨能闻到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分明是陆府最常见的熏香,到了他的身上,便无端染上了暖玉般的干净温厚。 那日在马车里也是这般的气息,他透出衣衫的体温和被她哭湿的肩膀全都被这道气息浸染…… 沉浸在回忆中,薛缨恍然听见了自己的莫名加速的心跳。 陆瓒毫无征兆地抬眸看来,眸色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薛缨慌忙垂下眼睫,假装翻开一页开始看,目光却穿过纸页,不知落在了何处。 墨已研好,浓淡合宜。陆瓒放下墨锭,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去拿薛缨翻开的书册。 他的指尖还残有研墨后微凉的潮意,不经意间擦过薛缨捏着书页的指背,被擦过的一小片皮肤蹿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薛缨屏住呼吸,手忙脚乱将书平摊着推到两人中间,刻意忽视指背的触感,只垂目盯着书页上的诗。 几个字眼入目,薛缨微怔,低下头细看。 细看之下,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字句轻佻,意象暧昧,行文之间满是直白露骨的暗示,令薛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她以为的咏春诗集,也不是风花雪月的雅作,而是……而是…… 薛缨立即将这本《春鸾集》合上! 她瞳仁震颤着看向身边的衣冠君子。 “原来大公子的‘惩罚’,是这个意思?” 她的嗓音近乎哽咽。 一时间,无数几乎遗忘的画面争先涌入脑海。 捉迷藏时捉住她腕子的手,茶室里忽然逼近的距离,乃至马车中升温的空气,以及卧房里有许多次,他辗转之后搬到罗汉床上去睡…… 她白日里生发出的庆幸之感,忽然显得可笑起来。 他是个男人,再如何圣人模样,也是个男人。 他和嬴显一样,都是男人。 薛缨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宛如当头棒喝。 她霍然起身,身罩寒霜。 “大公子选的诗,我不敢学。” 说完,她连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都没取,如一阵风般奔出了书房。 “薛缨!” 陆瓒从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过神,大步追到门口,却已经迟了,只看到少女以手掩面逃走的背影。 冷风灌满陆瓒单薄宽衫的袍袖,将他鬓边碎发卷向耳后,深深拧起的眉宇中嵌着疑云。 他没来得及看清诗集上写了什么,但他猜得到,一定是诗集的内容出了问题。 陆瓒快步回到矮几前,拾起那本倒扣的诗集,一看之下,墨瞳剧缩。 修长指节用力,将书册捏得皱成一团,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咔声。 寒枝一直不远不近候在廊下,看到大奶奶忽然跑出来的时候便觉不妙。 这会子他屁滚尿流地扑进房中,扑通一声跪倒,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 陆瓒捏着那本不堪入目的《春鸾集》,居高临下盯着直接跪倒的寒枝,眼底透出锋锐的戾色。 他凉凉地问:“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寒枝从未听过主子如此冰冷的审问,吓得抖如筛糠,以头抢地,半个字也不敢放。 半晌,陆瓒松开长指,诗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砸在寒枝面前。 “给我烧了。”陆瓒道,“今日买的书,全烧了。” 春夜的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凉意透骨。 陆瓒一路走得极快,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 寒枝抓着厚衣追在后头,不敢出声劝阻。 卧房的暖光从窗子透出来,乍一看一如既往,却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陆瓒缓下脚步迈进明间,稍一犹疑,抬手去推卧房门。 门被从里面插上了,纹丝不动。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同样的夜色,同样紧闭的门扉。 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而来。 父亲的背影冷硬而疏远,母亲隔着门无声回避,一扇又一扇门在年幼的陆瓒眼前合上。 他又一次,落入了与当年一样的境地。 深深的疲倦灌满了心房,陆瓒缓缓放下了手,没有再敲门。 屋内,薛缨蜷在床角,双臂紧紧环住自己,手脚冰凉。 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停下,也听见了那一声极轻的推门声,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尽力克制着复现的反胃感。 这一晚,卧房和书房的灯烛都燃了一夜。 …… 翌日,嬴昙接到薛缨递信约见,直觉不妙。 薛缨提出请他帮忙找几个伶人,嬴昙立时变了脸色。 找伶人伺候陆瓒?嬴昙一把捉住薛缨的手,力气大到几乎捏断她的骨头。 “二妹妹,是不是他对你太过、太过……” 他心痛难忍,语无伦次。 “他,居然一点都不怜惜你吗?” 14、第 14 章 嬴昙的清秀面庞因震怒而扭曲,误解的猜测更令薛缨愕然。 待到几息之后,薛缨才被手上的微痛唤回了神,凝眉看向两人相叠的手。 嬴昙意识到自己越界的动作,慌忙放开薛缨的柔荑。 “表哥的关心我明白。” 薛缨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沉寂,只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请伶人的原因并非表哥所想的那样……表哥还是别问了。” 嬴昙垂眸敛住不该有的情绪,蜷紧了修长有力的指骨。 不错,这已经不是薛缨自己的事,而是陆府的家事,他只是她的表哥,早已没资格过问了。 他能为她做的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很快,嬴昙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 “二妹妹所求,表哥我哪回没应过?放心吧,你说的事包在表哥身上,表哥永远是你的退路。” “……多谢表哥。” 薛缨始终没有去看嬴昙那双清亮炽烈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卑鄙,明知表哥对自己的心思,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求助于他。 可她没有别的退路了。 东宫无主,陆瓒办公之地并不在詹事府,而是在皇城里内阁旁侧的一间小院,距宫城大内只有两条夹道的距离,以备随时被皇帝召见。 近来为着京城武卫改制之事,陆瓒奉命整理京师武卫沿革与改制利害,姚潥非要参詹事府所列利害未持中立,有越权议政之嫌。 姚潥是太后心腹,皇帝要动太后掌控的京师武卫,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为此,詹事府与都察院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机构已经吵了好几架。 陆瓒正额角发胀,便见谭决明鬼鬼祟祟进来值房,欲言又止的模样。 每次这表情,准没好事。 果然,谭决明附耳,将晌午在天香酒肆见到的一幕说了。 天香酒肆距皇城不远,谭决明馋这家的煎鲜鱼,错开饭点溜过去,便撞见了信安王与薛恭人在酒肆包间单独会面。 那两位大约是为了避嫌,敞着雅间的门说话,大燕风气开放,这原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谭决明一眼瞅见二人紧紧牵住的手,吓得险些怪叫出声,煎鲜鱼都顾不上吃,连忙滚回了值房报信。 “是吗?” 陆瓒揉额角的动作缓了缓,旋即恢复如常,淡静的面上看不出情绪,眸子仍旧定在厚厚一卷条陈上。 谭决明并未看到,那双漆眸深处掀起的暴烈火焰,仿若冰层下的岩浆,叫嚣席卷,却只被强行封于深处。 “往后,不必再关注信安王了。”陆瓒忽然道,嗓音却哑得出奇,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谭决明只是奉命办事,不敢多想,无事便即告退了。 值房内再度陷入安静。 陆瓒指骨收紧,光洁的指甲穿破了薄纸。 不,兴许只是叙旧而已。毕竟昨夜发生了那样的误会,到底是他失察在先。 他与她已经约好了和离时限,她就算是为了顺当和离,也不会这般耐不住性子。 虽然心里这般思量,陆瓒还是早早下衙,与都察院吵架的事扔给谭决明去做,横竖大局已定,姚潥若非要螳臂当车,就休怪他不顾同僚之义。 回到府上,一进正门,陆瓒便隐约瞧见薛缨立在正厅明间,背对着门口方向,不知正同谁说着话。 和暖春光洒在她一截纤白的脖颈,莹莹生光。 她特意在正厅等他吗? 陆瓒蹙着的眉宇舒展开来,继而步子加快。 “怎么站着等?”陆瓒迈进门去,抬手握住薛缨的小臂,想带她去圈椅坐下。 昨夜的误会,也是时候说开了。 外面的明媚阳光暗下,陆瓒缓了一息才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这才发觉厅上还有别人。 两个衣着轻薄、体态婀娜的女子,脂粉精致,钗环繁复,一个抱琵琶,一个拈竹笛,明晃晃的伶人打扮。 明面上,伶人并不等于娼妓,可这两个女子通身绕着一股软腻的味道,一看便知不是教坊出身的普通伶人。 等看明白她们的时候,陆瓒的眸色从诧异转为困惑。 陆瓒想问薛缨,一转头,厅上哪里还有薛缨的影子,甚至连一个下人也看不见了。 陆瓒还保持着手臂微抬的僵硬动作。 就在方才,他原本想拉薛缨一起坐下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一瞬,陆瓒便隐约明白了什么。 心头那抹困惑霎时转为愤怒。 “谁让你们来的?”陆瓒视线扫过两名女子,问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两名女子察觉不对,原本含着媚态的神情怔住,特意训练过的站姿也规矩起来。 “说,谁让你们来的?”陆瓒定定地看着她们,像是以为她们没听见,执着地又问了一遍。 抱琵琶的那个镇定些,僵硬一笑,敛衽道:“回大人,是……是薛恭人叫我们来的。” 薛缨,她要做什么? 她希望他做什么? 她拿他当什么? 男人儒雅的面容绷紧,周身那抹春风化雨的温润荡然无存。 两名女子不明所以,茫然对视了一眼,愈发敛声屏气。 “宁非!”陆瓒朝厅外爆出一声厉喝,震得两名女子脸色发白。 “把人带下去!” 两名女子不敢多言,抱着乐器匆匆低头行礼,被一个随从引着退了出去,钗环凌乱相碰,发出一阵惹人心烦的杂声。 陆瓒懒得多看那两人一眼,背对着厅外热烈的骄阳,胸膛剧烈起伏,面色因极怒而充血泛红。 她在羞辱他。 她用了比耳光更狠的方式报复了那本不该出现的诗集。 …… 卧房内,薛缨正歪在罗汉床上,话本倒扣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绞着一方帕子。 她记得尚未被赐婚的时候,曾在一家乐坊见过陆瓒,想来他是喜欢乐坊的,所以她特意托表哥精挑细选了两位乐技精湛的女子,希望他会满意。 应该会满意吧? 吃喝玩乐,表哥是最在行的,若是表哥严选的伶妓都不能入陆瓒的眼,她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若能给陆瓒纳妾,便也辛苦物色了,可是她不能,身边多一双眼睛,她和陆瓒的和离之约便可能泄露,这是南辕北辙。 只要能避免圆房,她不在乎花银子哄陆瓒高兴,只要他能放过她,她愿意记着他的好。 突然,次间房门被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复又弹回,发出砰的一声响。 薛缨冷不防吓得一个哆嗦。 只见陆瓒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沉厉。 他衣袂带起风,卷动轻柔的帘幔,搅得整个卧房空气凌乱。 薛缨完全懵了,坐直身体,想问他出了什么事。 总不能是她带来的人不懂规矩吧?要不然,便是长宁侯府出事了? 不待她开口,陆瓒已逼至身前。 他身形高挑,此刻携着雷霆之势,罩下一片阴影。 薛缨只觉腕上一紧,已被牢牢握住,下一刻,他狠狠吻住了她。 “唔——”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清冽中混杂着陌生的强势,完全不同于平日端方守礼的模样。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不许她躲避。 男人的身躯蕴含的力量让薛缨毫无反抗的余地,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能被迫顺从。 令人眩晕的窒息与失控中,记忆深处某个阴冷的角落被残忍地揭开—— 油腻的手指,令人作呕的酒气……薛缨眼前浮现出嬴显那张恶心的肥脸。 “不……”薛缨唇齿间逸出破碎的音节,方才的懵然被心底巨大的惊恐取代。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双手用力推搡着陆瓒的胸膛,指甲无意间划过他青筋突起的脖颈,留下浅浅红痕。 她眸色中的惊恐清晰可见,无声地控诉着陆瓒失控的薄怒与掠夺。 陆瓒何曾见过她这般楚楚可怜的眼神。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薛缨失去支撑,软倒在罗汉床上,脸色煞白,唇瓣嫣红微肿,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锦垫上。 陆瓒呼吸纷乱,移开视线,僵硬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和袖口。 他失控了,违背了他自幼恪守的君子之道。 他居然对他的妻子,如此粗鲁地亲吻。 陆瓒眼底透出深深的懊恼与自厌,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抠破了掌心。 刺痛非但没有使他清醒,反而加深了心中的困惑。 他有太多疑问想问薛缨,却选择了最难堪的一种方式。 卧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半晌,陆瓒沙哑地开口:“为什么?” 他重复着在正厅问过的话:“为什么要找那两个人来?” 她是有多厌恶他,才会想到用伶妓来打发他? 他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 薛缨长睫濡湿着,低声道:“大公子愿意与我约法三章,不强迫我圆房,我身为大公子的妻子,却忽略了大公子的需要,是我思虑不周。” 这话听起来何其体贴,何其识大体。她承认自己疏忽,承认没尽到妻子的义务,甚至体贴地想到了他的需要。 陆瓒只觉心口那团冰冷的怒火烧得更旺,却偏偏挑不出她的错处。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将人抽空,饶是陆瓒向来思维敏捷,也被薛缨给出的解释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向来不喜这些,同僚尽知。” 他看着她低垂的发顶,一字一句地道:“往后,不要再做这等事了。” 薛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继而抱歉道:“是我莽撞了,险些毁了大公子的清誉。” 清誉?陆瓒几乎冷笑出声,他在乎的是清誉? 看着薛缨苍白的脸色,方才她眼中的恐惧犹在眼前,他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诘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恐惧他,厌恶他,为了推开他,不惜将别的女子送到他面前。 这就是他的好妻子! 陆瓒大步流星离开卧房,径直回到了外院书房,反手重重关上了门。 胸中翻腾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化为一团无处发泄的暴戾。 他大袖一挥,将书案上的端砚扫落在地。 砚台撞上坚硬的地砖,瞬间碎裂开来,墨渍溅上了陆瓒洁净的袍角,留下一团黑洞洞的混沌脏污。 15、第 15 章 京城最兼奢靡与风雅之地,当数听雪阁。 阁中帷幔低垂,琴箫错落,座中乐师皆姿仪清秀、举止端方,一看便知经营的是正经生意。 这正经生意将服侍客人的分寸拿捏得微妙,旎而不俗,近而不亵,反倒勾得男客们欲罢不能,常常流连。 顶楼最深处的包间里,几个文官气度的中年男人斯文笑谈,席间有一位年轻夺目的儒生,姿容绰绝,鹤立鸡群,正是詹事府少詹事陆瓒。 “能请动惟成过来听曲,倒是罕事。”明显年长的官员堆着笑,朝最年轻的陆瓒欠身相敬。 陆瓒正襟危坐,神色平静,面对对面的恭维并不自傲,以晚辈礼谦和待之,淡笑道:“刘大人相邀,惟成岂敢不来?” 在座的都知这只是一句客套。 这位陆詹事性情疏离,莫说区区一个平级的刘大人,便是从前副督御史姚大人相邀,十回里也有十回推脱,这日忽然赏脸,必定另有缘由,只是众人一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近来传闻,陆瓒府上请过红袖楼的女子,这种私事没人敢向陆瓒当面求证,但从他今晚莫名应邀听雪阁来看,或许竟是真的了? 想不到,素有清名的陆大人也并非不染凡尘,又或许,是与那位长宁侯府出身的妻子婚后不谐? 席间众人心思各异,面上却都不提。 陆瓒也是照常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唯有眼底深埋着不易窥破的阴霾。 听雪阁名头颇盛,陆瓒只来过两次,说起来,两次都同薛缨有些关系。 头回来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彼时陆瓒尚未与薛缨有过纠葛,为着套问礼部侍郎周江勾连天众教的消息,破例随同几个礼部堂官到此一游,亦是在这同一包间。 那回陆瓒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席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正是气氛浓时,突然之间,紧闭的房门被人生生撞开,一个雌雄莫辨的美人叉腰立在门外,将里面几个男人挨个扫量一遍,胆大妄为至极。 女扮男装帮朋友乐坊捉夫,陆瓒平生未见过如此行事出格的女子。 薛缨相助的那位朋友便是卫芳洲,卫芳洲之夫谭决明就在陆瓒麾下当差。 说来,谭决明是奉了陆瓒之命才会来听雪阁,这才惹出妻子的误会。 于是才有了薛缨为朋友两肋插刀,勇闯包间替友捉夫。 弄清原委之后,陆瓒“难辞其咎”,只得出面摆平此事。 也就是在那次,陆瓒捡到薛缨落下的一条素绢手帕,本想着托人送还,后来一直耽搁下来。 再后来,他成了她的夫婿,那条手帕至今还放在陆府书房。 自从寒枝乱买那本的《春鸾集》惹了事,陆瓒一连在书房歇了六日,这日下衙时分,听闻刘肃邀他来听雪阁一聚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这段哭笑不得的往事,女扮男装的少女脸庞在眼前晃了晃,陆瓒便应了下来。 一个肯为朋友出头捉夫的姑娘,听闻自己的丈夫就在同样的地方,会如何呢? 满腹经纶的大脑隐隐动念。 陆瓒召来宁非,打发他回府,告诉大奶奶一声今晚他的去向。 算时辰,宁非也该将话带到了。 此刻包间内丝竹正盛,众人谈笑甚欢,陆瓒不着痕迹地朝门口瞥去。 门外帘影静垂,廊道空空,半点脚步声也无。 她还没来。 陆瓒在听雪阁等得生出燥意,与此同时,身在陆府的薛缨的确收到了宁非的消息。 她平静地听完宁非的汇报,摆摆手叫人下去,继续听芍药念完话本。 听完话本,薛缨浅浅伸了个懒腰,叫人下去领赏,便打算沐浴歇下了。 点翠在旁拉着脸,拿鼻孔用力哼气,活像个小气蛤蟆:“姑娘怎的这般心大?姑爷先是一连六日不回房睡,今儿个又去了乐坊,再这样下去,还了得吗?” “那又如何?”薛缨一脸莫名其妙。 “其一,他睡书房是因我故意反锁房门,霸占了此地。” “其二,腿长在他身上,他去哪里与我无关。” 点翠一口老血闷在胸口。 那听雪阁是什么正经地方么?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得知丈夫光顾那种地方,都会介意的吧! 当初姑娘为着卫娘子勇闯听雪阁,还是靠点翠守口如瓶才瞒过了长宁侯,怎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反倒不在意了? “我知道你脑瓜里想什么。”薛缨站在金丝楠小架旁整理话本,将读过和未读过的分类放好。 一年半的和离限期说长不长,说短也着实不短。薛缨不确定在段时间里,陆瓒能否守约如初,不逼她圆房。 那日陆瓒赶走了红袖楼的姑娘,又闯进卧房强行亲吻了她,虽未再踏入卧房半步,还是令人心有余悸。 得知他肯去乐坊,薛缨其实颇松了口气。 他肯玩乐就好,假如外面的女人能满足他,他也许就不会……逾越她与他之间的这道界线。 “我和他,一年零两个月后便要和离,他的去处,我无权也无意过问。” 想要的越多,快活就越少。能相安无事、两不相扰,已是最好。 漏刻已过亥时,听雪阁内依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等到换过四轮曲子,等到原本应当出现的动静始终没有出现,陆瓒心底那一线隐秘的期待终是落空了。 不仅是单纯的失落这么简单,陆瓒心下甚至生出几分茫然。 她为了朋友的丈夫,尚且能寻到乐坊来算账,到了他这里,却无法在她心上激起半分涟漪。 恐怕即便他今夜死在外面,她都不会心有波动吧。 对座的刘肃一直顾及着陆瓒的脸色,瞧见他神情寡淡、兴致缺缺,忙试探着笑道:“陆大人高雅之人,这曲子软腻,恐不合陆大人胃口。” 说罢,朝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帘外又走进一名女子,容色清丽,衣饰素雅,怀抱琵琶,举止得体,正是听雪阁最出挑的那一类。 女子福身行礼,眉眼含笑,目光明晃晃黏在陆瓒身上,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女子且弹且舞,几个旋身的功夫便挨在陆瓒身边坐下,并无逾矩动作,却是媚眼如丝,欲迎还拒。 陆瓒嗅到一缕浓重的脂粉香气,胸口顿时生出一股难忍的厌恶,立刻别开视线。 就在那一刻,他脑海中忽然清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她端坐矮几旁低头翻书的模样,她歪在卧榻上慵懒展腰的模样,还有那夜在灯影下,被他强行吻噬的模样…… 更确切地,他记起了她身上的甜香。 他问起时,她非说用的只是陆府的寻常熏香,却氤氲到难以忽视,与现下身旁精心调配过的脂粉浓香全然不同。 这一刻,陆瓒只想立即回到那抹熟悉的浅淡甜香里去。 他想见到她。 山不来见他,他自去见山。 陆瓒当下不再犹豫。 他起身拱袖:“诸位慢饮,陆某忽然想起府里还有要事,少陪了。”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刘肃忙道:“陆大人,这才几时,怎么就——” 有人笑着打趣:“陆大人这般着急回去,莫不是思念夫人了?” 原不过一句玩笑,一笑置之便罢了,不料陆瓒道:“齐大人所言正是,天色已晚,只恐内子一人在府中孤单。” 厅中一阵静默,众人面面相觑,有的甚至抠了抠耳朵,怀疑被什么东西堵坏了听觉。 先前听闻陆大人根本无心家室,多少想要嫁女的朝臣屡战屡败,怎么这番婚后行径,与传言如此迥异! …… 陆瓒回府时已近子时,卧房里一片昏黑,所幸并未反锁。 他已有五六日不曾踏入这间卧房。 月色淡淡,隔着窗纸只透进一抹朦胧的亮。床帐静垂,薄烟般笼着安睡的少女。 陆瓒停在拔步床前,良久,抬起修长手指,缓缓掀开了纱帐。 帐中的少女侧身睡着,呼吸均匀。 陆瓒提起蔽膝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抬手,极轻地抚上她美瓷般白皙滑腻的脸颊。 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陆瓒积压了整晚的烦躁恍惚间退散,仿佛溪流淌过心田,让干涸的大地心满意足。 指腹的触感温热细腻,蛊惑般引着他往下,直向温热脆弱的纤颈处引诱。 在触碰到松散的领口之前,陆瓒堪堪停住了动作。 自幼所受的教导告诉他,喜怒哀乐皆不该外露,他曾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直到成婚后,才发觉情绪这种奇物难以控制。 他明知自己这些日子刻意回避,便是要将一切逼回原有的轨道,可当指腹贴上她的肌肤时,那些刻意维持的冷静与自持,顷刻溃散。 他厌烦这样的自己。 夜色深凉,薛缨骤然惊醒。 “……谁?” 黑暗中,她看见床前坐着一道修长人影,心脏一瞬间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紧接着,意识飞快地清醒过来。 “大公子?”薛缨撑起身,拢紧被衾,“什么时辰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良久,她名义上的丈夫哑声开口:“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如同琴弦般动听,属于男性的低磁,撩人地拂过心尖。 薛缨犹自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跳个不停。 “大公子不是去了乐坊吗?怎么没在那里过夜?” 黑暗中的男人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薛缨以为陆瓒不会回答的时候,清辉中朦胧皎洁的人影幽幽地道:“原来在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男子吗?吃喝嫖赌,动辄夜不归宿,呷妓子,捧戏子,三妻四妾,处处留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缨还未从睡梦中彻底清醒,听他一连串的说辞,一时回不过神。 薛缨想再找补一句什么,那人已然起身。 他沉默着替她拢好床帐,转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薛缨凝神听着窗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知道他又回了书房。 她虽然不认为陆瓒会纳妾,但的确以为他今晚会在乐坊过夜的。 他的心思柳芳菲话本的走向还难预料,薛缨深感力竭。 书房内漆黑一片。 陆瓒坐在书案后一片凉薄的月光里,拉开了左手边的抽屉。 一方素帕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里面,躺在这本不属于它的地方。 捡回来后,陆瓒第一次将这条帕子取了出来,放在温热掌心。 料子软得像是女子滑腻的肌肤,像极了方才抚过的妻子的脸颊。 薛缨并不知睡梦中陆瓒曾抚过她的脸颊,黑暗中,她睁眼盯着帐顶,脑海里反复回现陆瓒坐在床边的身影。 那一幕本该是惊悚的,回想时却莫名多了一丝缱绻暧昧的意味。 这些日子以来,陆瓒似乎总在刻意回避什么。 这种感觉令人不安。 天将将亮时,薛缨才勉强阖了眼,待到日上三竿起身,眼底果然泛了青黑。 顶着两团青黑,薛缨去谭府找卫芳洲小坐。 卫芳洲挑眉打量了薛缨片刻,笑得意味深长:“缨缨,你这是……没睡好?” 薛缨听出卫芳洲误会了,无力长叹。 她将这几日陆瓒的古怪简略说了,从罚她学诗,结果拿出那种不正经的诗集,到她主动将红袖楼的姑娘送到面前,他却莫名大怒,再到昨晚他去过听雪阁后,突然出现在她床边。 桩桩件件,宛如夺舍。 卫芳洲越听越凝重。 “真不懂他在想什么。”薛缨下巴支在桌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若说他不想碰女人,拿那种诗集出来是什么意思?若说他想碰女人,红袖楼送到眼前发那么大火干嘛?” “我知道了。”卫芳洲表情十分沉痛。 “知道什么了?”薛缨赶紧凑过来洗耳恭听。 “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异常了。”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卫芳洲干咽了一下,“他自卑。” 薛缨当场白眼一翻。 全天下的男人自卑,陆瓒都不可能自卑。 他可是陆瓒啊! “这你就不懂了。”卫芳洲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缨缨你想啊,他想接近你,又不敢接近你,举止古怪,恼羞成怒,那当然只可能是因为——” 卫芳洲两手一摊,让薛缨自己意会。 薛缨一头雾水:“因为什么呀?” 卫芳洲无奈,把薛缨耳朵拉近,神婆低语:“当然是因为他不行啊!” 16、第 16 章 从卫芳洲府上出来,薛缨还脑袋晕晕的回不过神。 陆瓒那般气场逼人的天之骄子,那方面居然不行? 可卫芳洲分析得有理有据,又是经验丰富的过来人,一张白纸的薛缨没有不信之理。 薛缨揉揉额角,指挥车夫去天香酒肆。 下晌受到的震撼不轻,她得吃一盘招牌水晶糕缓一缓。 到了天香酒肆,大掌柜拱袖致歉,说是今日糕点师傅被贵客请上门了,不在店里。 薛缨略感遗憾,看着点翠白白流了一路口水,安慰道:“明日再来吧,我们总不能样样好事都占上。” 今日已经得到了陆瓒那方面不行的好消息,暂无圆房之忧,水晶糕吃不到便罢了,人不能贪心过头。 点翠:“……” 她家姑娘总与旁人不同,别的女子知晓丈夫不举,必得绞尽脑汁延医问药,她家姑娘倒好,专程到天香酒肆庆祝。 幸好老天开眼,没叫姑娘真庆祝成,否则此事缺德缺大发了。 薛缨回到陆府时,陆瓒已下衙在家。 他自是不知薛缨从今往后如何看他,长身坐在后院明间的圈椅里,手持一册《醒世斟要》慢读,见她回来,漆眸默然望过去,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昨夜黑灯瞎火之下,鬼使神差回到卧房,莫说将惊醒的薛缨吓着了,便是陆瓒自己回想起来都深觉不妥,是以这日早早回府,想与薛缨一同用晚饭。 薛缨原本已经心情平复,但看到陆瓒的一刹那,还是脚步一缓,卫芳洲的话瞬间在耳畔回荡起来。 ——因为他不行啊! 在陆瓒眼皮子底下想起这种事,薛缨脸颊顿时一阵发烧。 她良善地顾及着陆瓒的颜面,垂眸避开与患者对视,扎着脑袋快步钻入了次间,生怕被陆瓒读出想法。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被人知晓那种毛病的!薛缨很理解! 这日晚饭备得格外早,只等薛缨更衣停当便即传菜,菜色也比往常精致许多,清蒸刀鱼、笋煨腊肉、柳叶春蔬卷、枣泥山药糕……正中间架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 又不是年节,这般丰盛未免浪费。 薛缨心觉古怪,瞥了一眼陆瓒,禁不住香气,先夹了一块心心念念的水晶糕放入口中,咬了下去…… 等等。 这味道…… 不像是府里厨房的味道,倒像极了天香酒肆的独家手艺。 “大公子,这水晶糕……”薛缨顾不得回避陆瓒莫名的注视,询问地看过去。 陆瓒缓声说道:“那日吓着了你,是我不好。听芍药说,夫人独爱天香酒肆的水晶糕,便将那位糕点师傅请了过来,算是给夫人赔罪。” 原来把糕点师傅请走的人就是陆瓒,还以为今日吃不着水晶糕了。 薛缨暗暗压下心头惊诧,对陆瓒反常殷勤的缘故心知肚明。 人在自卑的时候,总会想着讨好旁人,以此来修补自尊,她懂得的。 然而,他旧事重提,令薛缨眼前再次浮现“那日”的景象。 刻意忽略的某段记忆卷土重来,口腔被掠夺侵占的窒息感,男人身上清冽温热的气息…… 薛缨脸颊羞红,抿紧粉唇,手腕一滞,咬了一半的水晶糕松入碗中。 “还有昨夜,”陆瓒修长手指捏着银箸,却不急着夹菜,“昨夜我回来得太晚,想起有本书落在卧房,不小心吵醒了夫人,也是我的不是。” 想起昨夜莫名罩在床边的高大身影,薛缨缓缓将银箸搁回山架,彻底吃不下去了。 什么落下了书册,陆瓒一连六日不曾踏入卧房,薛缨每日都在卧房看话本,若是房中多了一本陆瓒的书,她不可能发现不了,这分明是个借口。 陆瓒就算天纵英才,果然也会因那方面的缺陷生出自卑之心,所以执着于掩饰事实,殊不知越掩饰越显刻意,反倒被人猜出了心思。 这样一想,士子仰望的小陆探花也有可怜之处。 然而他再这般欲盖弥彰,薛缨便是想假装不知他的弱点,怕也难以掩饰了! 薛缨轻咳一声,尽力压下尴尬,没有戳穿陆瓒的用意,顺着他的话大度道:“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摩擦,不妨事的。大公子这般郑重致歉,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不妨事吗?陆瓒原想着,那晚他怒火失控之下逾矩吻了她,当时她神色异常惊惶,又一连数日没怎么同他说话,想必气得狠了。 加之昨夜难以解释的接近,他本以为,已将两人的关系走死,没想到她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只用一碟水晶糕,就哄她开心了吗? 陆瓒眸底闪过一抹的柔软,薄唇弯起,用没动过的银箸又夹了一块水晶糕放入薛缨碗中,温声道:“不生气就好。” 薛缨此刻掌握着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心虚着,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惊了一下,生怕自己露出什么不妥的表情,连忙埋下头,乖乖把那块水晶糕吃下去,连什么滋味都没心思品尝。 见薛缨二话不说就将自己夹的菜吃下,陆瓒眸中的暖意更深。 看来,她当真不再怪他了。 从前以为长宁侯府二姑娘刁蛮骄纵,相处下来却发现,她竟如此通情达理。 两人鲜少在用饭时闲谈,这顿饭已是例外。 薛缨出于窥破秘密的心虚,第一次留神观察陆瓒,顺便注意到了他用餐的习惯。 每样菜都会用一些,特别是清淡少油的菜色会多夹几次,除了口味清淡,几乎不会挑食。 难怪陆瓒身形如此匀称,即便只着寝衣,也看不出腹部赘肉。 但该圆润的地方却也毫不含糊,譬如捉迷藏那次…… 咳,她可是亲手验证过某人的胸肌。 可惜了,中看不中用。 “怎么了?” 陆瓒一抬眼便见妻子直愣愣盯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雪腮还奇异地透出薄红。 他低头扫了一眼,衣襟完好,并无汤汁油点,于是询问地看向薛缨。 薛缨连忙驱散脑海中的画面:“没、没什么!” 他胸肌饱满、身材匀称和她有什么关系!中看不中用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薛缨心虚地往嘴里塞了一整块水晶糕,两腮鼓鼓的用力咀嚼,不敢再四处乱看。 等到吃饱喝足,小丫鬟捧上清茶漱口,陆瓒仍旧不急着去书房,反而回到圈椅坐下,又拿起先前那本《醒世斟要》。 烛光映着他玉雕般的眉眼,衬得整个人像一件名匠精琢的臻品。 继七日未宿卧房后,陆瓒此举格外反常。 大约与他急于掩饰的自卑有关吧。 薛缨只作不见,拿起话本在罗汉床老位置歪下,脑海里开始构思新画。 搬入陆府后,她不便时常溜去作画的包厢,近来产出少得可怜,实在叫人惭愧。 灯烛摇曳着温润的火焰,静默捧书的二人被拢在同一片光晕里,却没一个真在读书。 窗外间或传来小丫头们嬉闹的笑声,将室内过分的寂静驱散些许。 陆瓒长指停在书页上半晌没动,最终合上书,淡声道:“还未同夫人说过我名下私产。” 他这话题十分突兀,薛缨闻言抬眸看去。 “陆家并未分产,二房统管家族庶务,每年给各房分利,分到我名下的约在二到三千两之间,视当年产出而定。除此之外,我名下现有田庄十三处,六处在东陵老家,七处在京郊。年俸和每年的贴银不低于二百三十两。” 圣上另有的恩赏无法以价估量,是以抹去不提。 陆瓒平静说完,定定看着薛缨。 薛缨也在看着他,眨巴了几下眼睛,没搞清楚状况。 突然和她说这些,是要干嘛? 总不可能是在炫富,东陵陆氏的产业不必多说,陆瓒翰林清流,根本不像在乎身外之物的人。 这在这时,卫芳洲的低语又在耳边炸响—— 因为他不行啊! 薛缨一个激灵,话本脱手掉在腿上。 “早该相告的,知道夫人手上阔绰不缺银钱,但若万一有用得着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人为了掩饰身体的缺陷,用财富来找回体面,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于是薛缨通情达理地冲陆瓒笑了笑,尴尬中挤出些许同情:“那么……多谢大公子美意啦。” 烛光下,少女笑容甜美温柔,姣好的面庞晕染开一片仙境般的朦胧。 陆瓒顺势道:“既然夫人大度,不再纠结过往之事,不知我可否搬回卧房?” 说着,他眸光往窗外斜了一斜,示意芍药还在府里。 有些隔阂若传到太后面前,便与初心背道而驰了。 “这……”薛缨抓紧腿上的话本。 陆瓒将她的小动作看得分明。 她果然还是不愿吗? “那……我叫人帮大公子拿衾枕。”薛缨最终道。 连太后都搬出来了,她找不到理由再将陆瓒拒之门外。 如此便是商定了。 陆瓒照例去书房伏案片刻,才又回到后院就寝,走进明间时,却见卧房门闭着,想必是妻子和丫鬟正在里面说体己话。 陆瓒正打算退到院中等候,脚下忽又一缓。 ……其实,当初约法三章,约定的是不会在她不同意的情况下碰她。 他却始终不曾明确问过,她是否同意。 倘若,她同意呢? 这般想着,陆瓒只觉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由朝卧房走近了两步。 里面说话声隐约传了出来。 “……万一他想圆房怎么办?” 陆瓒一怔。 “我真的有点怕……” 虽听不真切,也不难从零星词句中猜到她的意思。 她怕? 那日他吻她,她眼中的惊恐不是由于厌烦,而是因为……害怕圆房? 陆瓒从未有过女人,更无从知晓原来女子会对圆房的未知感到恐惧。 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仿佛被一条无形的冰河冲下,恢复了平静。 他是怎么了,居然想要问她这样难以启齿的问题。 她的答案已经显然,他不必再问,也压根……不该问。 他该去院中等等,吹吹风冷静一番。 “算了不想了——” 刚转过身,便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的一声哀叹。 “——反正他又不行!” 陆瓒双眸微瞠。 ……不行? 什么不行? 渐渐明白过来后,男人薄白的面皮涨红,继而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的火。 他,陆惟成,不行? 17-20 第17章 一连数日不曾同榻而眠,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薛缨极不习惯,辗转半晌难以成眠。 她轻轻翻过身, 换了个背对陆瓒、面朝里侧的姿势, 将自己缩进锦被深处。 他不行……反正他不行, 对她没有威胁。薛缨用力闭着眼, 反复自我告诫。 可春夜寂静,帷帐内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她一闭上眼, 心头便浮起那日被他夺走呼吸的触感。 温热, 柔软,难以逃脱。 下一刻, 一只温热的手掌无声覆上她的肩头。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肌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薛缨倏然睁眼, 眼前只有床帐幽微的光影, 肩头那片触感却愈发清晰。 “冷吗?”身后之人不知何时也已侧身朝里, 低磁的嗓音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呼吸隐约拂过耳廓,“怎么蜷成这样?” “不不不冷……” 相反,薛缨只觉得热,热源正从肩头那只手掌蔓延开来。 陆瓒平素极有分寸, 从未在就寝后这般触碰过她,可今夜那只手不仅没有收回, 反而沿着她的手臂曲线缓缓下移,带起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轻响,最终隔着寝衣轻轻扶住纤腰。 掌心温度透过薄绸烙印在肌肤上, 薛缨瞬间浑身绷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大公子?” 薛缨慌乱转身,想要看清陆瓒的神情。动作间,那只手仍稳稳贴在她腰间,于是两人变成面对面相拥的姿势。 陆瓒的肩比她宽上许多,在幽微月色下如山影斜照,将她完全圈在属于自己的领地里。 不等她再问,那身影已缓缓逼近。 清冽如松竹的气息,铺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暧昧。薛缨呼吸微乱,下一刻,唇被温柔含住。 触碰的瞬间似有细密的电流窜过脊背,薛缨不由自主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缩,又顺着他坚实的手臂攀上宽阔的肩。 他的吻轻缓而缠绵,唇瓣温热柔软,与她所认识的清冷自持的陆瓒判若两人。 薛缨陡然清醒,用力想推开他,却被更深的亲吻夺走了呼吸,指尖从推搡变为揪住他胸前的衣料。 细微的依附动作取悦了陆瓒,他半撑起身,将她完全笼在身下,两人的唇若离若离地相贴着,薛缨退无可退,只觉周身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太过了…… 这是正常夫妻间才会有的亲昵。 “不……不行……” 薛缨在唇齿交缠的间隙艰难吐字,双手抵住他胸膛。 陆瓒终于稍稍退开,仍悬在她上方。 逆着帐外渗入的朦胧月色,他轮廓深邃的剪映如云雾山峦,沉沉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这姿势太过暧昧,仿佛只要她一松懈,便会陷入更深的纠缠。 “什么不行?” 他的气息不稳,嗓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擦过耳膜时激起一阵酥麻。 说话时,他的胸腔微微震动,震得薛缨掌心发麻。 薛缨慌忙收回手,蜷在胸前。 “你在说什么不行?”男人又问了一次,似有深意。 但薛缨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想不起卫芳洲说的那回事,只剩下一个念头:“你、你答应过我的,我们的约法三章。” 她庆幸此刻没有点灯,不会被人发现她灼烫通红的脸颊。 即使在黑暗中,她也羞于将事情挑得太明,诸如“你答应过不碰我”此类的话,若说出口,倒像坐实了方才意义不明的触碰一般。 “今晚是芍药值夜。”陆瓒忽然平静地道。 薛缨怔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陆瓒缓缓补充,“她若一直听不见该有的动静,会如何向太后回话?” 薛缨从未想过这一层。 她成婚前便打定主意推迟圆房,连母亲备下的那些册子也未曾翻看,此刻被他一提,才恍然惊觉其中关窍。 陆瓒说得在理,可是…… “不必真的如何。”陆瓒像是看穿了她的惶惑,诱人深入,显得十分体贴,“只需让外面听见就够了。” “听见……什么?” 薛缨其实隐约懂了,却仍追问,仿佛这样便能拖延片刻,理清这团乱麻。 “听到此时此地,寻常夫妻该有的声响。” 他说得太过坦然磊落,好像她那些隐秘的联想才是真正不该有的。 “那……该如何做?” 薛缨缩在陆瓒撑起的阴影里,细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暗中,她看不见陆瓒唇角极淡地扬起,只感觉他重新俯下身,再次投下一片无从推拒的温热。 “像方才那样便好。”他的唇擦过她耳畔,低语如夜风拂过花瓣,“出声便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比先前更深,也更缠绵,像是引导,却隐隐透出霸道蛮横的意味。 薛缨在他循序渐进的亲昵中逐渐失了力气,无意识的轻吟从唇齿间逸散出来。 她连忙屏住呼吸,将未出口的声音死死吞了回去。 陆瓒却像早有所料,顺势含住她微微颤抖的下唇,舌尖若即若离地扫过齿关。 “唔……” 薛缨终究没能忍住那声细微的呜咽,下一刻,便感到陆瓒胸腔传来极轻的震动。 他在笑。 薛缨又羞又恼,抬手在陆瓒胸口拧了一把。 陆瓒猛地抽气,呼吸陡然一乱,原本游刃有余的节奏被打断,抚在她腰间的手瞬间收紧。 薛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嘴硬辩解:“戏要做足,大公子不会怪我吧?” “……学得真快。”陆瓒在换气的间隙低笑,声音压抑暗哑。 “是夫君教得好。” 薛缨大着胆子回敬,说完才发觉,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些不对。 她第一次唤他夫君。 黑暗中,陆瓒眸光一暗,片刻的寂静里,只剩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薛缨额上,浓稠地嗯了一声。 …… 翌日,端和宫中气氛异常古怪。 太后先是惊悉郎艳独绝的陆瓒疑有不举之症,后又听闻,他在薛家二丫头面前做小伏低,专程请名厨上门讨好妻子。 这样的男人只消身边有道枕边歪风,便会坏了大事。 就算芍药传回的消息未必属实,还有另一桩事实在令人不满。 年前的圣寿节,原本定下了一段名为《万寿安国》的曲目,却有人向皇帝谏言取缔,最终作废。卫太后耿耿于怀,派人去查,竟是陆瓒坏了她的好事。 眼下可用之人太少,难得陆瓒已成薛家的姑爷,卫太后一时还舍不得放弃陆瓒这颗妙棋。 …… 芍药值夜那晚的“做戏”终究有些过了,陆瓒察觉到妻子对自己日渐疏离,这日下衙后没有回府,径直去了那家独占三层楼的玲珑阁。 陆瓒第一次踏足首饰铺子,不巧遇见信安王陪同南庆长公主在里面清场赏看,转身要走,却被眼尖的嬴昙请了进去。 陆瓒料到嬴昙与他方便大约没安好心,果不其然,但凡他让掌柜拿出一款细看,嬴昙便要在后面品评一番。 “挑首饰这事儿,眼光最要紧。当年本王亲手为两位薛家表妹选的海棠钗,至今还是镇店之宝。”嬴昙踱步近前,似笑非笑,“有些人眼力不足,没的挑花了眼。” 大掌柜会意,连忙将信安王提及的那件镇店之宝取出来,请陆大人赏看。 陆瓒本不欲理会,目光扫过时却不由凝住。 那是一支镂雕嵌宝海棠钗,与薛缨日常佩戴的一支极为相似,只在用料上有细微差别,显然便是同一款式。 他的妻子,几乎日日戴着信安王所赠的钗? 陆瓒的面色倏地冷了下去。 嬴昙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如何?小陆大人也觉此钗甚妙?本王的眼光——” “殿下的眼光自是独到。”陆瓒打断他,抬眼时,眸底已敛去波澜,只余一片清冽的锐光,“只是,送礼贵在独一无二的心意,坊间能买到的款式再精美,也算不得珍贵。” 不远处,正拿起一支累丝金蝶步摇的长公主动作停住,看了看手里嬴昙方才极力推荐、据说京城贵女趋之若鹜的步摇,顿觉方才还璀璨夺目的金蝶失了颜色,有些讪讪地放回了托盘。 嬴昙脸色不大好看,目送陆瓒淡然离开,改去了对面一家装潢不俗的店铺。 嬴昙看清那块招牌,预感不妙,凝眉问:“对面那家陈记卖什么的?” 玲珑阁的大掌柜擦了擦额间冷汗,躬身道:“回殿下,陈记是咱们京中定制珠宝首饰的老字号,专接式样‘刁钻’的款式,客人拿着自己设计的图样请老师傅打造,单件定价百两起步。” 嬴昙眉宇间的优越顷刻褪尽:“陆瓒那厮怎么会有闲心做这种事……”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亲自画了样式,又细细注明用料和工艺要求,重金加急,半月后便拿到了装在紫檀漆盒中的新钗,提前下衙回府。 薛缨正倚在廊下翻书,云鬓间果然又插着那支熟悉的海棠钗,金丝折射着天光,刺目得紧。 陆瓒来到她身后,眸光挑剔地在那只不顺眼的钗上扫量了一下。 “夫人这钗旧了,早该扔了。” 说着,他伸手直接抽走了那支钗,也不交给点翠,而是收入自己怀中,准备亲自销毁。 正沉浸在话本中的薛缨倏然抬眼,来不及惊愕他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便露出薄怒之色,不可置信地扶住发间空荡荡的位置。 “陆瓒,你干什么,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这是君子所为?是陆瓒这等体面人所为? 话音未落,一只紫檀漆盒递到她眼前。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钗。 以鸽血石雕琢成初绽的红梅,花瓣薄如蝉翼,莹润生光,花心一点洁白是罕见的冰底翡翠,蕊丝以细如毫发的金线缀连,风过轻颤,恍若活物。 薛缨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玉瓣,不急着惊喜,抬眼警惕地看向陆瓒,如同警惕陷阱的幼兽。 “夫君怎的突然想起送我东西呀?” 薛缨见识过真正的好东西,这只钗一看便极为贵重,没有百两是下不来的。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熟到相赠贵重礼物的地步。 陆瓒对薛缨的防备不以为忤,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芍药值夜那晚,夫人助我给太后做戏,自当重谢。” 是因为这个? 薛缨垂眸,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钗身。 他的意思是,这是她应得的? 如此一来…… 薛缨的芙蓉面上终于漾起发自内心的笑意,仰起小脸,冲陆瓒开心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陆瓒垂眸瞧着她欣喜的模样,心尖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轻笑,将红梅钗从锦盒里拿出来,小心插在云鬓上,旧海棠钗原本的位置。 透红的颜色极趁她的明媚。 “请夫人笑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三月初七, 信安王生辰,皇帝嬴易下旨在永和殿备下家宴,长宁侯府亦在受邀之列。 按往年习惯, 薛家姐妹会在午后早早进宫找嬴昙玩。 去岁薛缨已出阁, 信安王照旧着人往陆府送了一份请帖, 不好只请薛缨一人, 捏着鼻子邀表妹夫陆瓒同来。 自然,绝不白邀小陆大人,嬴昙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彰德宫廊下系了一排喜庆的如意结, 东角新移来的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 薛缨和陆瓒后晌到的时候, 午宴相聚的男宾们已散了,薛绮到得早, 正在会芳亭同嬴昙说话。 “长姐!表哥!”薛缨提裙小跑着上前,仿佛三人之间还同幼时一样没变过。 “呀!缨缨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薛绮惊艳地笑迎过来, 执了薛缨的手细看, 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红梅钗上流连, “这钗子样式别致, 红瓣细蕊,好生衬你。” 嬴昙也看到了,唇边才扬起的笑意瞬间淡去。 红梅傲雪,蕊心一点碎光,便是宫中都难见如此奇巧玲珑的样式, 定是陆瓒亲手设计的了。 那厮上回去了陈记,竟真为二妹妹费了心思, 将自己早年送二妹妹的那支海棠垂珠钗替了下去。 薛缨正细问长姐近来的身子,没留意男人之间几乎迸出火星的眼神交锋,只听得嬴昙道:“小陆大人来得正好, 本王新得了一张铁木牛角弓,还未试过。久闻小陆大人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不若趁晚宴前闲暇,比试一番给两位表妹凑趣?” 薛缨闻言秀眉一挑,诧异地向嬴昙投去一眼。 谁人不知,信安王最擅骑射,一身弓马功夫曾得先帝亲自调教,十岁便有百步穿杨的功夫。 邀请陆瓒一介文弱翰林比试,不是欺负人吗? 嬴昙脸上挂着自得的笑,倘若陆瓒拒绝,他还有无尽的后招等着,非逼人就范不可。 薛绮最先反应过来状况,先道:“南庆妹妹新得了养生丸的方子,邀我今日去她宫里坐坐呢,你们玩吧,我去去就回。” 说罢,嘱咐薛缨两句家常,便随宫人去了,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薛缨眼巴巴望着长姐的背影,恨不能自己也跟过去。 表哥此举,无非想给陆瓒难堪,长姐及时溜走回避,也是为着大伙面上过得去。 她想过表哥或许会为难陆瓒,没想到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就算陆瓒六艺全能,射术亦不在话下,谁又能比得上一身健硕蛮力的表哥? “表哥说笑了。”薛缨悄悄递出台阶,“夫君平日多忙于案牍,射箭不过是闲暇消遣,哪里比得上表哥常在校场历练?依我看,不如玩些别的,省得待会儿一身臭汗,误了晚宴。” 这一声“夫君”在某些人听来刺耳,在陆瓒耳中却是极为熨帖的。他凝视着薛缨微微蹙起的眉心,眸色略显复杂。 没听错的话,她是在替他着想。 陆瓒慢慢回味了一番这滋味,心底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但这番好意他注定是要辜负了。 “无妨。”陆瓒一副淡漠神色,“寿星既有雅兴,陆某自当奉陪。” “喂……”薛缨眉头蹙得更紧,悄悄扯了扯陆瓒的宽袖,警示地朝他挤眉弄眼。 他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等会儿伤着了,误了赴宴见驾事小,伤筋动骨事大。 陆瓒朝她弯起唇角,抬袖将那只坠在袖口的小手捉在掌中,亲昵地拍了拍,温声道:“夫人别担心,玩玩而已,我与信安王都会点到为止。” 嬴昙眼见陆瓒故意牵薛缨的手,已是不爽,又听得他话里的意思,倒像是自己需要他一个书生手下留情一般,真不中听! 等较量上,这文弱书生便该晓得轻重了! 既是玩闹,靶就设在宫苑中。 嬴昙引弓搭箭,行云流水,接连三箭,箭箭正中红心,不费吹灰之力。 一旁的小内侍们虽见惯了这等场面,依旧奋力捧场喝彩。至于待会儿小陆大人能否留有颜面,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 薛缨出发前便担心,陆瓒陪自己来赴表哥的宴,若被表哥故意使坏踩了脸面,便是自己照顾不周。但陆瓒既执意要比,那就随他。 横竖输给表哥又不丢人,术业有专攻,谁会要求一介翰林有上马杀敌之功呢? 薛缨也很捧场地给寿星叫好,心底却有些惴惴。 下面就轮到陆瓒了…… 方才那弓拉开得轻轻松松,不了解嬴昙的人极易以为此弓只是二石轻弓。 薛缨却素知嬴昙膂力远超常人。军中常用弓三石,此弓内嵌牛角、外覆筋胶,又是他特意拿出来用的,多半是张四石重弓。 嬴昙事先并未提醒陆瓒此弓的力度,陆瓒外行,竟也没问。 薛缨一个看客,不该坏了游戏规矩,只得担忧地望着陆瓒,盼着他不要逞强受伤,否则她这个中间人便失职了。 陆瓒接过弓,眉目间倒不见讶异,长身站在线后,执弓而立,身姿如松,与素日握笔批文的模样判若两人。 姿势倒是唬人,看来射术的确精通。 薛缨屏息静观,只见宽袖一摆,弓如满月,不由一愣,他竟拉得开? 下一刻,弦松,箭出! 破空之声凌厉,力道之猛,生生将整个靶子射倒! 四周宫人隐有低呼,薛缨双手捂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抚掌叫好也忘了,完全被陆瓒的惊人实力镇住。 难、难、难怪此人胸膛手臂都那么坚硬,合着练过体魄啊! 陆瓒将弓递还给瞠目结舌的嬴昙。 他箭矢射倒了箭靶,按规则来说,两人都是十环,尚未分出胜负。 射倒箭靶嬴昙也会,只不过方才没这么玩而已。这次拉弓时,他带了十分的狠劲,箭矢破空时发出鸣音。 箭头正中红心,势头未尽,箭头直至将靶子穿透,与箭靶一同落地,比之陆瓒那一箭更显凶狠。 这一箭用了十成力气,收势时,弓弦回弹,将嬴昙拇指划开一道血口。 “表哥!” 薛缨被那抹血色吓了一跳,顾不上成绩如何,提裙跑上前去,掰着嬴昙的手去看那道口子,催着宫人快去拿药。 “皮外伤。”嬴昙笑嘻嘻将手收回袖中。 薛缨瞪眼:“大好的日子,见了血多忌讳啊!” 陆瓒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殿下好膂力。”陆瓒平静地道,“听闻西苑马场新进了几匹大宛良驹,不如再赛一场马术?” 一个文臣,要和嬴昙赛马? 薛缨眼见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额角突突发胀,拧眉不解地看向陆瓒,却见他面色平静,仿佛并无逞凶斗狠的意思,可那明晃晃的挑衅又是做什么? 嬴昙被方才的比箭所刺激,胜负欲升腾,立刻吩咐人去马场准备。 方才比箭薛缨躲不掉,这马场她是绝不去了,怕被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呛死,只盼着他们别闹大了,晚宴上不好看。 西苑马场,草色新新。 如嬴昙所料,陆瓒会骑马,且算得上娴熟,但一圈下来便看出,不过是文人勉力为之的水准,比起真正的武人还差了一截。 呵,箭术侥幸与他平手,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马术也能同他相提并论吗? 嬴昙与陆瓒相差一个马头的距离,有意试他极限,现下心中有数,在一处急弯处俯身夹马,准备将人甩开。 突然,陆瓒的马身不知怎的挤了过来。 两马贴近,后面的马受惊,立身嘶鸣。 马背上的陆瓒被惯性裹挟着滚落马下,重重摔了出去! 嬴昙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心下大惊,当即用力勒缰急停。 陆瓒站起身,抬手擦拭嘴角。 这一下没摔伤筋骨,但唇边被蹭伤,渗出血丝,在玉白般的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眼睛清清冷冷,如同寒潭深水,精准地攫住嬴昙的视线,眼神里没有狼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和一丝转瞬即逝的讥诮。 嬴昙僵坐在马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陆瓒那厮……是故意的。 坠落的角度、力道,乃至此刻恰到好处的伤痕,都在陆瓒的算计之中。 一个文臣,用自伤的方式布下一局,而嬴昙轻易便跳入了陷阱,还以为要赢了,沾沾自喜…… 回到彰德宫,薛缨见到陆瓒满身尘土和嘴角伤痕,果然吓得不轻,望向嬴昙时,不由含了几分责怪。 “表哥未免太较真了些!”薛缨粉面含怒,没能忍住情绪。 表哥真是的,和陆瓒一个文官在马背上较什么劲,晚宴被圣上和太后娘娘问起来,白白落个不是! 嬴昙能说什么?说陆瓒是故意摔的?谁会信?反而更显得他输不起,蓄意诋毁! 嬴昙计不如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瓒被薛缨拽着进偏殿歇息,当真被那白面狐狸气死了! 偏殿内寂静无人,浮动着淡淡药香。 薛缨拈着浸了药膏的柔软绢帕,凑近陆瓒唇边伤口,动作有些迟疑。 那伤看着很疼。 陆瓒是她带来的给表哥庆生的,被她表哥弄伤了,她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嘶——”陆瓒果然轻轻抽气,清隽的眉头蹙起。 薛缨忙停下动作:“很疼?” 陆瓒看着她,自作坚强似的摇了摇头。 薛缨更自责了,更加小心地沾上去,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陆瓒又嘶了一声,偏头避开。 “帕子太粗糙。”陆瓒道。 “是吗?”薛缨惊讶地端详手中的帕子,这可是薄绢所制,若它都粗糙,还有什么可用? 陆瓒伸指从药盒中蘸取了一点药膏,抹在了薛缨的唇上。 “哎?”薛缨愕然抿唇,尝到一点清苦。 陆瓒凝视着她唇瓣那点莹润药膏,眸色转深,低声道:“夫人用唇帮我抿开,唇舌柔软,总好过布料粗硬。” 薛缨以为自己听错了,颊上飞红,瞪他:“胡说什么呢。” 但终究有些心软,没有再用帕子去涂,而是试着换用自己的手指。 “罢了,原是我自找的。”陆瓒往后避开,幽幽瞧着她,语气低落,“信安王是夫人的至亲表哥,他让我受伤,夫人自然向着他。连同夫人一起欺负我,也是应当。” “谁和他一起欺负你了!” 薛缨又气又急,见陆瓒唇上伤口因说话的动作又渗出血珠,再看他那副隐忍又可怜的模样,明知他多半有作态成分,可那伤却是实打实的。 薛缨踌躇片刻,心一横,飞快地凑上去,将自己唇上沾着的以及他唇上未抹匀的药膏,轻轻抿开。 柔软温润的唇瓣相触,沾着药味的清苦,和他身上清冽气息。 薛缨刚要退开,后脑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陆瓒加深了这个吻,以温柔的力道轻轻辗转,舔去她唇上残余的药膏,也吞没了她的惊讶与轻呼。 薛缨怔怔地盯着极近距离中的漆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里面的寒冰早已化开,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暖意与促狭。 居然……并不令人反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转眼春日将尽, 白昼渐长。 小丫鬟将叠得齐整的寝衣送入卧房。 天光尚未消尽,透过新换上的湘妃竹帘,摇曳着漏进室内。 室内已点了灯, 淡青色的衣料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江州盛产的细棉名不虚传, 只是距京城太远, 最北只销往潞县一带。 可巧上月陆瓒出京办差, 途径潞县,薛缨便托他捎回几匹京中难买的山海罗和江州细棉来,想着长姐生辰将近, 正好用山海罗裁一身轻薄凉爽的夏服作贺礼。 至于这江州细棉, 轻软如云,适合做贴身衣物。 薛缨想着自己作为妻子, 就算不擅女红,也该张罗着丈夫的贴身衣物, 所以特意列了这样料子让陆瓒一并买回, 命人给陆瓒裁身寝衣。 针线上的嬷嬷说料子有剩, 还能给大奶奶也裁一身, 薛缨没多想,让人看着办。 于是今日小丫鬟送进来的,是两套样式料子皆一样的寝衣,放在拔步床上便退了出去。 薛缨正要拿起来细看,陆瓒进了屋。 “陆珍说, 他要去薛家提亲了。” 陆瓒一边换下外衫,一边分享了一则消息。 薛缨瞪得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呆呆地盯着陆瓒:“真的吗?” 当初陆瓒阻止陆珍求娶薛绮,薛缨不忿,由此闹出后来一系列脱离掌控之事, 导致薛缨与陆瓒被迫成亲,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处境。 结果兜兜转转,陆珍和薛绮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早在大约三个月前,陆珍与薛绮便走得近了起来,眼下真听到两人即将定亲,薛缨还是震撼不已。 苍天! 她白牺牲了! 陆瓒也白牺牲了! 陆瓒听到薛缨的反问,自然懂得她在感慨什么。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继而转了话头,指了指拔步床上那叠没见过的衣物。 “这是?” 事已至此,薛缨也不再纠结那些无意义的事。 人生是一盘无法悔棋的局,每一步都不可撤回,至少薛缨约定了和离之期,所以懊恼的心情有了一个出口,很快便派遣掉了。 薛缨将心思放回眼前,忍着莫名的羞赧解释:“新寝衣,用你帮我带回来的江州细棉裁的,算是借嬷嬷的手艺谢你。” 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给男人准备这种贴身衣物,开口的时候颇为羞耻。 陆瓒将寝衣拎起来看了一眼,修长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耳尖也泛起了薄红,继而将新衣带去了浴房。 薛缨已沐浴过,直接换上了新寝衣。 这料子果真奇特,触肤生凉,柔软光滑,穿着竟似无物,但薛缨当下并未多想。 直到陆瓒穿着那身同样的淡青色回到内室,薛缨才品出些异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纹路,穿在两个人身上,分明像…… 像特意裁成的一对。 不,不是像,在针线嬷嬷眼中,自然是特意为他们裁成一对。 只是薛缨心里从没有成双成对的意识,于是内心无法坦然视之。 陆瓒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薛缨被他看得红了脸,忙唤来了值夜丫头,想找借口说浆洗得不够软,但话到嘴边,又担心这丫头会因此被管事责罚,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不连累人的理由:“我这身寝衣……这时节穿这料子有些冷,还是拿一身旧的来吧。” 陆瓒倒是没说什么,他除了曾经不许她在床上掉油渣,素来不在她的生活细节上发表意见。 薛缨想着,等到陆瓒明日替换下来,她再享用这稀罕料子便是。错开来穿,就不会尴尬了。 结果翌日,陆瓒仍旧穿了那身江州细棉的淡青色寝衣。 他从不会一件寝衣连穿两日,薛缨暗暗纳罕,嘴上并不多问。 到了第三日,眼见着丫鬟捧进来的,竟还是它,薛缨忍不住唤住那丫鬟:“大公子的寝衣怎么还是这件?” 小丫鬟脆生生回话:“是大公子吩咐的。每日晨起浆洗,仔细晾晒,入夜前必要用香薰好。这几日,奴婢专管这一身寝衣。” 薛缨目瞪口呆。 专管一件寝衣?便是在宫里,各宫主子也未必会安排人专门洗晒某身特定的寝衣。 这料子……当真舒服至此?薛缨回忆着前天短暂穿上的感觉,有些记不清了。 薛缨心下好奇,让人将自己那身也拿出来。 可等衣裳真捧到眼前,想着要与陆瓒穿得一模一样相对而眠,那股羞意又漫上来。 薛缨唤来另一个丫头:“去前头问问寒枝,可知晓大公子今夜是否回来歇息?” 丫头很快回来:“寒枝说,大公子未传话不回,应是回来的。” 薛缨更觉奇怪。 以往若到这般时辰还未归,陆瓒多半就歇在宫中衙署,或是回来得极晚,怕扰她睡觉,便径自在书房歇了。这几日倒是回得勤快。 总不可能就为了穿这身寝衣吧? 薛缨更好奇了,把心一横,让小丫鬟把她那身也拿出来。 陆瓒回府的时候,已过了薛缨就寝的时辰。 薛缨缩在薄绸夹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入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瓒从浴房出来,带出潮热的水汽,湿润里混着松柏清茗的淡香。 他动作很轻,掀被躺进来时,那与她身上一样的细棉衣料,轻轻擦过她手背的皮肤。 相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存在感莫名鲜明。 薛缨睡意散去七分,身子僵着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黑暗中,相同的衣料有一小部分紧挨在一起,衣料之下便是彼此温热的肌肤。 心跳得有些乱,薛缨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努力忽视那点不自在,意识终于慢慢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她知道这是梦。 烛影在眼前晃,将这间卧房描得无比真实。 陆瓒就躺在她身旁,穿着与她同样的细棉寝衣,一手支着额,正垂眸望着她。 那双眼幽深如夜。 他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克制地试探,旋即力道愈发深重,辗转间烫得她轻轻战栗。 薛缨在梦里屏住呼吸,不懂自己为何会跌进这样的梦境,更无力扭转梦的流向。 无序的梦境里,衣裳不知何时褪去,细棉寝衣滑落枕边,堆叠如天青色的水波。 更深的纠缠袭来,触感仿佛十分真切。他的手抚过腰际,掌心灼人,每一次游移都带起陌生的酥麻,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 她轻轻唔了一声,想躲,却又被更深的吻困住,连呼吸都成了断续的呜咽。 现实中,睡梦里的薛缨无意识地翻身,手臂循着被窝里那点温热贴过去,轻轻环住了身侧之人的劲腰。 陆瓒在黑暗中睁开眼,身体绷紧。 怀中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这一动,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开了些,月光从帐隙漏入一线,正照在她半露的肩头与一抹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陆瓒呼吸一滞,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 视线移开了,那画面却烙进脑中,薄白的两颊皮肤在微光里透出难以察觉的粉红。 ……该叫醒她吗? 陆瓒指尖动了动,听到薛缨呼吸急促,唇间逸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正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做噩梦了? 他谨慎地移回目光,想要将人推醒,可手悬在她露出来的肩头上方顿住。 那一片肌肤泛着润泽的光,让陆瓒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 僵持片刻,陆瓒终是咬着牙关,极小心地将薛缨滑落身侧的轻薄衣襟拈起,摸到衣带,避开肌肤触碰匆匆系回。 寝衣重新系好,陆瓒将夹被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薛缨的脑袋。 他重新闭上眼,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贴着他,每一次轻蹭都像在点火。他深深吸气,但混乱的呼吸却无法平复,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压抑的暗涌。 陆瓒一动不敢动,唯有渐深的吐纳在寂静里起伏,和着她绵软的梦呓,熬得每一寸血液都燥热难眠。 分明已是暮春时节,夜依然长得没边。 薛缨醒来时,帐外天色仍是青灰的,将明未明。 身边已有窸窣的衣料摩挲声,她昏沉地眯起眼,从惺忪的睫毛缝间望过去。 陆瓒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床榻更衣。 晨光稀薄如纱,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分明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随着他举手披衣的动作,肩胛微微牵动,像一张绷紧又松开的弓,每一寸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一尊温热的玉像。 只一霎,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便被绯红官服严整地覆盖。 云雁补子端端正正落在背心,肃穆的轮廓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冷清傲的陆大人。 薛缨慌忙闭紧眼,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舌尖无意识舔过发干的下唇,梦里零碎的触感愈发真实起来。 贴住腰际的滚烫掌心,蹭过耳畔的沉重呼吸,交织着细微的痛楚与陌生的战栗,将她彻底吞噬的浪潮……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早在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总有些金玉其外的男人,将不干净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只教人从心底泛出恶心。 可是…… 薛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望向那个即将推门而出的挺拔背影。 陆瓒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也沉着侵略的暗影,但那目光并不肮脏,反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卷覆的漩涡。 她尚未来得及理清这模糊的知觉,男人的脚步声已穿过外间,渐行渐远。 薛缨彻底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住双膝,没有唤人,只静静望着窗棂外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 梦里的温热好像还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一下下轻烫着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立夏, 陆府开始发放下人的新夏衫,不时有人在月亮门穿梭。 两个小丫鬟一前一后捧的两叠衣裳,一件淡青, 一件鹅黄, 叠得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精美服帖的绣纹上, 泛出细碎的光。 “站住。”陆瓒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他原本只是路过, 意外瞥见了熟悉的衣料。 淡青那件是江州细棉所裁,叠着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繁复的八宝纹,不像府里绣娘的手艺, 须得外面顶尖绣工才能有这等灵气。 另一件更为夺目, 鹅黄的山海罗,料子薄如蝉翼, 也是他从潞县带回的珍品。此刻大片绣纹铺陈其上,与细棉上的八宝纹是成套的。 陆瓒不懂女子衣裳的讲究, 却也看得出这套颇费了心思。 自己带回的料子被妻子专门请人裁成了新衣, 陆瓒心底化开一片温软, 眸光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正要离开, 忽然察觉,这两个丫鬟要去的方向并非内院,而是正往外走。 陆瓒随口问道:“可是大奶奶试过了不合身?” “不是的,这衣裳是大奶奶吩咐给薛大姑娘裁的新夏衣。大奶奶瞧了,说绣纹有些地方还得改, 让拿回去再调调。” “原来是给薛大姑娘的。” 方才心底那点温软荡然无存。 这绣纹在陆瓒看来已是极其精美,竟还能挑出不足, 显见薛缨的用心。 陆瓒点了点头让她们过去,自己转身往卧房去。 推开门,熏衣的淡香还未散尽, 床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他那套新浆洗过的细棉寝衣,素白的底子,领口袖缘滚了道最简单的青边,再无半点纹饰。 方才那两件衣裳的华光,还灼在他眼底,对比之下,这套寝衣简直像是边角料凑出来的。 陆瓒静静站了会儿,慢慢觉出心底那番滋味是怎么回事。 原先觉着得到她命人准备的寝衣已是高兴,眼下才知,薛缨真用起心来,该是方才那般的光景才是。 “来人,把这套寝衣收走,换我那件旧的来。” 薛缨进来时,正看见丫鬟捧着陆瓒那套细棉寝衣出去,不由脚步一顿。 “怎么不穿了?” 小丫头回:“大公子吩咐让把这套寝衣收下去。” 薛缨多问了一句:“没说因为什么?” 小丫头摇头。 薛缨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莫非,他发现她穿了和他一样的寝衣后,便想避开? 薛缨心里嗤了一声,谁稀罕和他穿一样的。 …… 四月十一,薛绮生辰。 薛缨花了心思精心妆扮,又千叮咛万嘱咐叫点翠亲自拿好箱子。 陆瓒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鹅黄山海罗罩衫配淡青八宝纹细棉里衣,薛缨特意给薛绮准备的生辰礼。 原不过是女儿家的衣裳,与陆瓒无关,可他瞧着那只箱子分外扎眼,便径自先到马车上等候。 过了许久,薛缨才姗姗来迟,换了身茜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戴了一套赤金点翠的簪子,明艳照人。 原来这才是她重视一个人的样子。 陆瓒的视线短暂地掠过薛缨,沉默着移开,面上并无惊艳之色,反倒蒙了层薄薄的阴翳。 薛缨余光瞥见陆瓒的冷淡,原先因装扮满意而生出的喜悦,悄无声息地被浇熄几分。 或许就是因为近来太关注他的情绪,又是去找卫芳洲分析,又是给他准备寝衣,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不受控制地梦到与他那般亲密越界,并非她的本意。 薛缨意识到错误,收敛心神,不再费心琢磨男人的情绪。她又没惹他,他爱冷脸便冷脸去。 两人一路无言,好在薛府不远,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薛缨跳下马车的时候,薛绮已亲自在二门候着了。 薛缨欢欢喜喜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送上,公允地没有埋没陆瓒的苦劳,笑着介绍:“这料子可是陆瓒从潞州带回来的,我这是借花献佛。” 陆瓒听见,唇角掀起一丝凉凉的笑。 从一开始,薛缨就是为着给在乎的人准备礼物,才托了他这件事,那套寝衣只是给他的犒劳而已,自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薛绮生辰,陆珍自不会缺席,正在前厅陪长宁侯薛镇衡说话。 亲事已定,薛缨瞧着长姐眼角眉梢的神采与以往不同,悄悄凑到薛绮耳边促狭道:“好姐姐,姐夫给你备了什么礼物?快与我说说,让我也开开眼。” 薛绮脸一红,轻啐了她一口:“哪里有什么姐夫。” “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旁人!”薛缨缠着她,两姐妹笑闹作一团往后面去,暂时将心底那些细微的烦扰抛开。 也将陆瓒原地抛开了去。 宴席之上,薛绮是主角,与母亲一同照顾各位夫人小姐。薛缨乐得清闲,自个儿大快朵颐。 邻座的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柳芳菲,生得明媚可爱,梳着灵动的挑心髻,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薛恭人,”柳芳菲主动同薛缨攀谈,“我无意中听到你方才与薛大姑娘说话时,提到远游客新出的《璇玑录》下册,你也看这话本子?” 说到话本,薛缨来了精神,忙道:“柳三姑娘也看?” “当然!”一直装着淑女的柳芳菲顿时来了精神,与薛缨细细聊起了这本《璇玑录》。 从谋篇布局到台词文笔,两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席面何时撤的,周围宾客何时渐渐散去的,她们全然未觉。直到薛夫人过来叫薛绮去送几位长辈,薛缨才恍然惊觉,厅内已然空了。 薛缨赶紧叫来一个丫鬟打听,才知前头的席面也早散了。陆瓒倒是个有耐心的,竟未曾遣人来催她一句。 柳芳菲性情爽利,也极有眼色,看出薛缨打算回府,便即起身告辞,约她空了去西市的翰墨轩淘换话本。 薛缨正惦记着一直没买全的远游客新作,立马应了下来,就约在隔日。 薛缨与柳芳菲依依不舍分别,匆匆赶到前厅,只见陆瓒独自坐在茶室窗边,侧影对着门口,指间把玩着一只空茶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扫过妻子鲜亮夺目的衣裳,又落在她因疾走而微红的脸颊上。 那眼神比来时更冷,宛如冻结的湖面,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薛缨心头未散的欢快仿佛误入冰面,瞬间被冻结,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像、完全忘记了提前同他说一声,甚至压根忘了他的存在。 “让大公子久等了。”薛缨不好意思地道,将遇到知己的满腔快意往深藏了藏。 在一个不高兴的人面前表现出高兴,不大礼貌。 “无妨。”陆瓒慢条斯理把玩着青花鱼藻纹茶盏,指节修长冷白,无所谓般的淡淡道,“夫人待人热情,我原该知晓的。” 言外之意是,她待他不热情,所以从前并不知晓她也有那般热情的一面。 薛缨干咽了一下,结合陆瓒对待细棉寝衣的态度大变,正好是给长姐的新衣拿来过目的日子……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不高兴该不会是因为,同一匹料子,她送长姐的新衣重工精心,送他的寝衣相比之下太过简单? 就如同今日,她对柳芳菲一见如故,却将他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抛诸脑后? 薛缨觑着陆瓒的侧脸,犹豫了再犹豫,终是悄悄挪近了些,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公子……”她声音放得软软的,刻意表现出小心翼翼的模样,“今日在席上,我一时与柳家姑娘聊得忘形,把你给忘在外面,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女眼中流露出讨好的神色,像一只无意中挠了人后,又来蹭手心的小猫。 可陆瓒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并未因她这软语道歉而立刻消散。 她惯会撒娇卖痴,哄他诓他,这一点,陆瓒早已领教过。 譬如为了骗他作诗,可以谎称赏雪,与他在茶室暧昧小坐。 譬如为了敷衍打发,可以若无其事地用边角料送他作谢礼。 此刻她认错认得干脆,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他若还不明白她的伎俩,再栽在她的花招里,那他也不必再姓东陵陆氏。 回府的路程比来时更加压抑,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令人烦躁的辘辘声。 薛缨有些喘不过气,后背微微绷直,不着痕迹地向一侧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微末的距离。 下一刻,陆瓒目光如有实质,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薛缨抬眼,想觑一下他的脸色,正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里。 车厢内的空间仿佛在无声中缩小,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看不见的鸿沟。 那是一种蓄势的静默,如同雨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薛缨撇开脸,没有再说话。 她方才已道过歉了,是他自己不置可否。她又不是他腹中的蛔虫,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 就如远游客的《璇玑录》中所写的那样,女子千万不要去猜男人的心思,根本不值得! 薛缨理亏在先,不好意思主动找陆瓒吵架,于是在心里把自己代入《璇玑录》的女主人公,把陆瓒代入男主人公,打腹稿将他从头到尾批判一遍。 令人窒息的无声对峙里,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陆瓒几乎在停稳的瞬间便掀帘下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也没有如往常那般伸手扶她。 薛缨目送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快步走向后院,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愈发拖慢了步子,与他拉开尽可能多的距离,不慌不忙步入卧房。 没错,她薛缨绝没有半分想追上去的意思。 薛缨才迈进东次间,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人反手合上。 最后一点天光被隔绝,卧房内光线陡暗,只剩下西窗斜晖,勾勒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不等她适应这昏暗,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 他轻轻一带,她便向前踉跄,几乎撞入他怀中。 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彻底困在他的气息与身躯之间。 方才马车里所有积压的沉默与不安,在这一刻浓缩成咫尺之间的压迫。 “夫人玩得尽兴,结识新友,原是好事。”陆瓒低头,嘴角那点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莫要忘了,离你我约定的日子,还有一年零半个月。” 他的气息迫近。 “在那之前,还请夫人,暂且记得自己还有夫君在侧,不必提前便将人忘在脑后。” 薛缨张口想要辩驳,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转眼春日将尽, 白昼渐长。 小丫鬟将叠得齐整的寝衣送入卧房。 天光尚未消尽,透过新换上的湘妃竹帘,摇曳着漏进室内。 室内已点了灯, 淡青色的衣料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江州盛产的细棉名不虚传, 只是距京城太远, 最北只销往潞县一带。 可巧上月陆瓒出京办差, 途径潞县,薛缨便托他捎回几匹京中难买的山海罗和江州细棉来,想着长姐生辰将近, 正好用山海罗裁一身轻薄凉爽的夏服作贺礼。 至于这江州细棉, 轻软如云,适合做贴身衣物。 薛缨想着自己作为妻子, 就算不擅女红,也该张罗着丈夫的贴身衣物, 所以特意列了这样料子让陆瓒一并买回, 命人给陆瓒裁身寝衣。 针线上的嬷嬷说料子有剩, 还能给大奶奶也裁一身, 薛缨没多想,让人看着办。 于是今日小丫鬟送进来的,是两套样式料子皆一样的寝衣,放在拔步床上便退了出去。 薛缨正要拿起来细看,陆瓒进了屋。 “陆珍说, 他要去薛家提亲了。” 陆瓒一边换下外衫,一边分享了一则消息。 薛缨瞪得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呆呆地盯着陆瓒:“真的吗?” 当初陆瓒阻止陆珍求娶薛绮,薛缨不忿,由此闹出后来一系列脱离掌控之事, 导致薛缨与陆瓒被迫成亲,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处境。 结果兜兜转转,陆珍和薛绮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早在大约三个月前,陆珍与薛绮便走得近了起来,眼下真听到两人即将定亲,薛缨还是震撼不已。 苍天! 她白牺牲了! 陆瓒也白牺牲了! 陆瓒听到薛缨的反问,自然懂得她在感慨什么。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继而转了话头,指了指拔步床上那叠没见过的衣物。 “这是?” 事已至此,薛缨也不再纠结那些无意义的事。 人生是一盘无法悔棋的局,每一步都不可撤回,至少薛缨约定了和离之期,所以懊恼的心情有了一个出口,很快便派遣掉了。 薛缨将心思放回眼前,忍着莫名的羞赧解释:“新寝衣,用你帮我带回来的江州细棉裁的,算是借嬷嬷的手艺谢你。” 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给男人准备这种贴身衣物,开口的时候颇为羞耻。 陆瓒将寝衣拎起来看了一眼,修长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耳尖也泛起了薄红,继而将新衣带去了浴房。 薛缨已沐浴过,直接换上了新寝衣。 这料子果真奇特,触肤生凉,柔软光滑,穿着竟似无物,但薛缨当下并未多想。 直到陆瓒穿着那身同样的淡青色回到内室,薛缨才品出些异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纹路,穿在两个人身上,分明像…… 像特意裁成的一对。 不,不是像,在针线嬷嬷眼中,自然是特意为他们裁成一对。 只是薛缨心里从没有成双成对的意识,于是内心无法坦然视之。 陆瓒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薛缨被他看得红了脸,忙唤来了值夜丫头,想找借口说浆洗得不够软,但话到嘴边,又担心这丫头会因此被管事责罚,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不连累人的理由:“我这身寝衣……这时节穿这料子有些冷,还是拿一身旧的来吧。” 陆瓒倒是没说什么,他除了曾经不许她在床上掉油渣,素来不在她的生活细节上发表意见。 薛缨想着,等到陆瓒明日替换下来,她再享用这稀罕料子便是。错开来穿,就不会尴尬了。 结果翌日,陆瓒仍旧穿了那身江州细棉的淡青色寝衣。 他从不会一件寝衣连穿两日,薛缨暗暗纳罕,嘴上并不多问。 到了第三日,眼见着丫鬟捧进来的,竟还是它,薛缨忍不住唤住那丫鬟:“大公子的寝衣怎么还是这件?” 小丫鬟脆生生回话:“是大公子吩咐的。每日晨起浆洗,仔细晾晒,入夜前必要用香薰好。这几日,奴婢专管这一身寝衣。” 薛缨目瞪口呆。 专管一件寝衣?便是在宫里,各宫主子也未必会安排人专门洗晒某身特定的寝衣。 这料子……当真舒服至此?薛缨回忆着前天短暂穿上的感觉,有些记不清了。 薛缨心下好奇,让人将自己那身也拿出来。 可等衣裳真捧到眼前,想着要与陆瓒穿得一模一样相对而眠,那股羞意又漫上来。 薛缨唤来另一个丫头:“去前头问问寒枝,可知晓大公子今夜是否回来歇息?” 丫头很快回来:“寒枝说,大公子未传话不回,应是回来的。” 薛缨更觉奇怪。 以往若到这般时辰还未归,陆瓒多半就歇在宫中衙署,或是回来得极晚,怕扰她睡觉,便径自在书房歇了。这几日倒是回得勤快。 总不可能就为了穿这身寝衣吧? 薛缨更好奇了,把心一横,让小丫鬟把她那身也拿出来。 陆瓒回府的时候,已过了薛缨就寝的时辰。 薛缨缩在薄绸夹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入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瓒从浴房出来,带出潮热的水汽,湿润里混着松柏清茗的淡香。 他动作很轻,掀被躺进来时,那与她身上一样的细棉衣料,轻轻擦过她手背的皮肤。 相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存在感莫名鲜明。 薛缨睡意散去七分,身子僵着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黑暗中,相同的衣料有一小部分紧挨在一起,衣料之下便是彼此温热的肌肤。 心跳得有些乱,薛缨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努力忽视那点不自在,意识终于慢慢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她知道这是梦。 烛影在眼前晃,将这间卧房描得无比真实。 陆瓒就躺在她身旁,穿着与她同样的细棉寝衣,一手支着额,正垂眸望着她。 那双眼幽深如夜。 他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克制地试探,旋即力道愈发深重,辗转间烫得她轻轻战栗。 薛缨在梦里屏住呼吸,不懂自己为何会跌进这样的梦境,更无力扭转梦的流向。 无序的梦境里,衣裳不知何时褪去,细棉寝衣滑落枕边,堆叠如天青色的水波。 更深的纠缠袭来,触感仿佛十分真切。他的手抚过腰际,掌心灼人,每一次游移都带起陌生的酥麻,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 她轻轻唔了一声,想躲,却又被更深的吻困住,连呼吸都成了断续的呜咽。 现实中,睡梦里的薛缨无意识地翻身,手臂循着被窝里那点温热贴过去,轻轻环住了身侧之人的劲腰。 陆瓒在黑暗中睁开眼,身体绷紧。 怀中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这一动,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开了些,月光从帐隙漏入一线,正照在她半露的肩头与一抹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陆瓒呼吸一滞,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 视线移开了,那画面却烙进脑中,薄白的两颊皮肤在微光里透出难以察觉的粉红。 ……该叫醒她吗? 陆瓒指尖动了动,听到薛缨呼吸急促,唇间逸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正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做噩梦了? 他谨慎地移回目光,想要将人推醒,可手悬在她露出来的肩头上方顿住。 那一片肌肤泛着润泽的光,让陆瓒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 僵持片刻,陆瓒终是咬着牙关,极小心地将薛缨滑落身侧的轻薄衣襟拈起,摸到衣带,避开肌肤触碰匆匆系回。 寝衣重新系好,陆瓒将夹被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薛缨的脑袋。 他重新闭上眼,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贴着他,每一次轻蹭都像在点火。他深深吸气,但混乱的呼吸却无法平复,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压抑的暗涌。 陆瓒一动不敢动,唯有渐深的吐纳在寂静里起伏,和着她绵软的梦呓,熬得每一寸血液都燥热难眠。 分明已是暮春时节,夜依然长得没边。 薛缨醒来时,帐外天色仍是青灰的,将明未明。 身边已有窸窣的衣料摩挲声,她昏沉地眯起眼,从惺忪的睫毛缝间望过去。 陆瓒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床榻更衣。 晨光稀薄如纱,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分明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随着他举手披衣的动作,肩胛微微牵动,像一张绷紧又松开的弓,每一寸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一尊温热的玉像。 只一霎,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便被绯红官服严整地覆盖。 云雁补子端端正正落在背心,肃穆的轮廓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冷清傲的陆大人。 薛缨慌忙闭紧眼,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舌尖无意识舔过发干的下唇,梦里零碎的触感愈发真实起来。 贴住腰际的滚烫掌心,蹭过耳畔的沉重呼吸,交织着细微的痛楚与陌生的战栗,将她彻底吞噬的浪潮……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早在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总有些金玉其外的男人,将不干净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只教人从心底泛出恶心。 可是…… 薛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望向那个即将推门而出的挺拔背影。 陆瓒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也沉着侵略的暗影,但那目光并不肮脏,反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卷覆的漩涡。 她尚未来得及理清这模糊的知觉,男人的脚步声已穿过外间,渐行渐远。 薛缨彻底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住双膝,没有唤人,只静静望着窗棂外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 梦里的温热好像还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一下下轻烫着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归阳府距京城近千里, 单程便要半个月。 时值盛夏,车帘高高卷起也灌不进一丝凉风,只有蒸腾的尘土气。 大道远不及京中街道平坦, 马车颠簸几日下来, 薛缨浑身像散了架, 对简易的粗茶淡饭提不起胃口。 她自幼娇生惯养, 从未离开过京城,已经努力适应赶路的日子,还是百般不适, 自知拖慢了行程, 主动提出让陆瓒快马先行一步。 将心比心,他父亲远在任上, 职责重大,连儿子成亲都没能赴京操办, 换作是她, 也想早日抵达归阳与父母团聚。 陆瓒没有答应, 也未催促薛缨, 吩咐放缓车速,增加停歇次数,每日早早投店安顿,尽量绕到大镇弄些精细饭菜。 这样一来,路上要多三四日, 停留在归阳的日子愈发压缩了。 薛缨有些不好意思。 陆瓒逮住机会,不阴不阳地敲打道:“当初夫人打定主意逃婚, 我还当夫人是个走南闯北的侠女,没想到只是一只没离过京的家猫。”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计较她曾经逃婚的前科。薛缨原想谢他体贴的话便吞回了肚里, 只作听不见。 即便陆瓒已经最大限度照顾到薛缨的娇贵,薛缨还是病恹恹的吃不下饭。 这日,时近晌午,日头正毒,车队行至一处稍大的镇子,陆瓒勒马,吩咐众人暂歇。 薛缨在车里闷得头晕,正用白绫地彩绣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却见陆瓒带着宁非朝镇子另一头走去,一去便是近一个时辰。 往常未曾午歇过这么久,薛缨疑心他遇到什么事,正想使唤人去寻,却见陆瓒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串素色油纸包。 陆瓒钻入马车,将油纸包递给薛缨,身上的黛蓝宽袍晒得发烫,带进来一股热意。 薛缨打开一看,里头是各样精巧点心,水晶冰桃糕,脆皮荷花酥,还有几枚裹着糯米纸的冰糖黄杏,样样都做得细致。 薛缨捏起一块冰桃糕,糕体凉丝丝的,入口清甜软糯,唇舌间的燥热立时被桃子的香气抚平。 陆瓒额间有细密的汗,衣领被浸深了一道边,正慢条斯理地用薛缨递过来的冰丝帕子擦拭额角和侧颈。 薛缨捏起一块冰桃糕,送到陆瓒口边。 陆瓒就着薛缨的柔荑张口咬住,舌尖一卷,将整块冰桃糕卷入口中。 灵巧薄红的舌尖在薛缨眼前一闪而过,薛缨不知怎的,脑子里联想到了一些令人脸热的画面,默不作声地别开头,自己安静吃点心。 到了第七日上,薛缨发现了一桩有关夜间投宿的端倪。 她发现,陆瓒挑选的客栈总是微妙地恰到好处,比城外的野店强,又绝称不上舒适。 于是,身娇体贵的薛缨不得不在辗转反侧后,屈服于现实的苦难,挪进陆瓒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才能安稳睡着。 薛缨原想着先将就完这一夜,翌日要戳破陆瓒的诡计,结果这天白日多饮了几杯镇上买的甜李饮子,半夜辗转醒来,很想去净房。 陆瓒睡在床榻外侧,面朝薛缨侧卧而眠。 柔软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冷白紧实的胸膛。 月光淌过窗棂,为裸露的胸膛镀上温润的釉色,隆起的线条随呼吸缓缓起伏。 薛缨望着近在咫尺的肌肤,某段被刻意遗忘的梦境碎片又在脑海中浮现。 在梦里,也是这般暖玉般的胸膛。 半梦半醒间,薛缨凑近那片颇有弹性的肌理上,张开小口,试探着咬了一下。 下一刻,男人身形一动,薛缨连忙撤回原位。 惊魂未定之时,她迎上了一双黑沉的漆眸。 被……被发现了! 薛缨内心尖叫,她可以指天发誓自己只是随便咬一口试试而已,绝没有旁的龌龊心思。 她只是一个一心想去净房更衣的小女郎罢了! 薛缨连忙去捂陆瓒的眼睛,喃喃施咒:“没事没事,你继续睡,什么都没发生!” 绝望之下,她干脆越过陆瓒,直接跳下了床,小跑着逃出卧室直奔净房。 过了片刻,房门被拉开一条缝,细细的声音传进来:“外面好黑呀……你既然醒了,能不能陪我去净房?” 陆瓒早没了睡意,听完薛缨蚊子哼似的请求,慢条斯理地道:“可以。” 薛缨松了口气…… “不过,”陆瓒起身,理了理松散的轻薄寝衣,说出了条件:“公平起见,夫人才刚咬了我,我总得还回去,才能帮这个忙。” 薛缨瞬间涨红了脸,他果然知道她偷偷咬了他! 薛缨扭身就想自己去净房,可外间夜色漆黑,短短一段路宛如深渊巨口,不知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人有三急,她真的很想去净房! 最终,薛缨妥协:“……那你轻点。” 薛缨回到床上僵硬地坐下,手指死死攥住衣襟。 虽说是夫妻,她从未在他面前故意展露过肌肤,几番内心挣扎,才鼓起勇气将细软绸衣往下扯了寸许,露出一小截雪肩和半弯锁骨的弧度,月光流过,莹莹生晕。 不能再往下了,要露出与他胸膛相同的位置,她宁可被x憋死。 陆瓒忍着笑,伸手将薛缨揪得发皱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掩住那片晃眼的莹白。 “夫人倒不必如此实诚。” 薛缨羞得瞪他:“你咬不咬?” 月光稀薄,男人俯身靠近。 薛缨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陆瓒的轮廓在昏暗中压下,然后,锁骨传来微小的刺痛。 “呜……” 齿尖陷入皮肉的触感鲜明至极,随之漫开奇异的麻痒,惹得她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擂鼓般咚咚作响。 陆瓒退开些许,就着月光端详那浅浅的牙印,不甚满意:“咬得太轻,没有痕迹。” “我说你这个人——”薛缨拧眉抗议,却见他起身走向书案,执起一支紫毫小笔,蘸了蘸匣中鲜妍的朱砂印泥。 薛缨后半截控诉咽了回去,下意识往后缩。 陆瓒抬手松了松微敞的寝衣,那片冷白色的胸膛再次裸露,赫然印着她方才留下的淡红痕迹。 薛缨耳根发热。 “礼尚往来。”陆瓒理所当然地道。 文臣的歪理总是一套一套,薛缨辩不过他,为了能快点去净房,只得咬着唇,闭上眼,任由他处置。 他慢腾腾地描画,微凉的笔尖落在锁骨微痛处,痒得人心里发麻。 “这次好多了。” 陆瓒搁下笔,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薛缨决心日后再也不贪饮了! 翌日,薛缨没好意思叫点翠她们看见锁骨上的印泥,一个人偷偷用水搓洗了半晌,印泥倒是洗掉了,柔嫩的皮肤却搓出了一片红痕,消不下去。 夏日衣衫单薄,那抹红痕恰好就在领口边缘,稍一动作便能若隐若现。 原本没发生什么,叫人瞧着却不像正经留下的。 薛缨又羞又恼,只得将一绺青丝尽量拨到胸前遮挡,然而在密闭颠簸的马车里,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陆瓒的目光,总会恰好在她整理鬓发或困顿歪斜时,掠过那一抹暧昧的红,等薛缨发现的时候,他早已移开视线,什么证据都抓不到。 薛缨不紧回想起成婚前,那些偶尔落在她身上的其他男子的目光。有欣赏,有热切,甚至有嬴显那般令人不适的贪婪。 但陆瓒的眼神,似乎与他们都不同。并无那般直白的冒犯,并不令人厌恶,只会让人在那美丽漆眸透出的目光里,感到心跳加速。 马车内本就闷热,此刻薛缨更觉呼吸不畅,一种酥酥麻麻的热意仿佛从锁骨那一点悄悄扩散。 好在很快便抵达了下一站潞县,薛缨赶紧跳下马车透气。 潞县正是陆瓒上次出京公干之地。 陆瓒要去当地县衙一趟,天色未晚,薛缨见此地市井热闹,便要上街逛逛。 人生地不熟,薛缨的姿容在这京外小县扎眼,陆瓒不放心,让宁非和寒枝都跟着她。 被两个男仆跟着,在薛缨这儿还是从没有过的事,她执意不肯,最后双方各让一步,薛缨多带几个丫鬟,晚饭时分就要回到住处。 潞县有船只中转渡口,小城内商业繁荣,这日又有两处大集,街上人挨着人,难免鱼龙混杂。 薛缨走在熙攘的市集里,穿的是点翠的缠枝纹缎面掐牙衫子,已算低调,可步态间不经意流露的韵致,依旧引来几道黏腻的视线。 薛缨起初没管,直到察觉身后有人尾随,不是意图行窃就是色胆包天,不由心烦,正想拐个弯甩掉,一道身影挡在了她与那小贼之间。 “光天化日,鬼鬼祟祟跟在一个女郎身后,想做什么!” 只见一个身着天青箭袖袍的年轻公子,身量高挑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勃。 那小贼被他的气势一慑,讪讪溜走了。 “多谢公子相助。”薛缨朝那人敛衽一礼。 那人回礼,笑着道:“薛恭人,好巧。” 见薛缨没认出自己,那人又道:“在下柳荆,兵部侍郎次子,柳芳菲乃是舍妹。” 搬出柳芳菲的大名,薛缨果然多瞧了他两眼。 他们这些官宦子弟,在各色宴会上大多囫囵见过,却哪里记得分明。 他一张端正硬朗的面容,的确有兵部侍郎府的气派,一双明亮的眼睛与柳芳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是柳二公子。” 柳荆笑起来,更添几分爽朗:“舍妹在家提起薛恭人时赞不绝口,方才远远瞧见恭人身影,又见宵小尾随,便唐突了。” 柳荆在南镇抚司挂职,正在潞县协助镇抚使监督当地官衙清查军籍,今日休沐。 得知薛缨要去南边报国寺寻觅书画碑帖,柳荆正好也受柳芳菲之托,要去寻一套演义底本,便主动提出同行,一路说起京中旧事,倒也投契。 及至暮色融融,薛缨从人满为患的报国寺挤出来,恰巧看见柳荆在寺门外的茶摊歇脚,面前放着一摞书册,想必就是柳芳菲要的演义底本了。 薛缨也是爱话本的人,便走过去打招呼坐下,想借机翻看翻看,丫鬟们则去街对面买糖人。 就在这夕阳静好的时刻,报国寺深处骤然传来惊呼,火光冲天而起! 人群瞬间大乱,推搡奔逃! 薛缨和柳荆起身时,人群已然从寺门涌了出来,外面的一架架马车却一时疏散不开,人和车将窄窄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此处临近河道,晚间有风,火势极快地从里面蔓延过来。 薛缨呼喊着点翠她们的名字,只有高个子的靛青从人潮里挤出一个头,夹着哭腔喊她。 又一群逃散的人涌来,靛青伸出的手被挤得高高扬起,转眼就淹没在混乱的人头攒动中,更不用说其他丫鬟。 “靛青!点翠!”薛缨下意识想拨开人流去寻,被柳荆展臂拦住。 “恭人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柳荆面色难看, 顾虑地望向报国寺深处殿宇的方向,那里火势最猛,多半便是源头。 他咬牙收回视线, 拔高嗓音在乌糟中对薛缨喊:“当心被挤倒!我们只能先顺着人流出去!” 混乱间, 一队衙役艰难挤开人群, 呼喝着维持秩序, 持棍棒勉强隔出一条通道。 为首的小吏哑着嗓子喊:“往东走!河边开阔!莫挤!莫回头!” 薛缨焦急四顾,不见丫头们的踪影,只瞧见报国寺深处火光更炽, 黑烟滚滚, 隐隐还有坍塌的巨响传来。 柳荆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神情凝重非常, 但此刻他纵使竭力逆行过去,一个人也挽回不了什么。 更何况……他看向薛缨, 少女身量纤细, 手无缚鸡之力, 在密集的人潮里轻易能被挤倒。 柳荆道:“恭人, 我护送你往河边去!你的丫头定与我们同向,稍后必能安然汇合!” 薛缨心知此刻不是固执的时候,强压下担忧,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衙役指引,顺着人流往东边河道开阔处去。 他们被人潮裹挟着, 全然未注意身后不远处,陆瓒与本地知县几人正在衙役的开路下, 逆行报国寺里面去,朗声排布衙役:“水龙队到了没有?快引渠水。宁非,你和寒枝立刻去寻大奶奶她们, 务必确保安全,不必管我。” 混乱的人流中,谁也没看见谁。 人群拥挤缓慢,快不过火势蔓延的速度。 刚离开茶摊不过十余丈,头顶忽传来不祥的嘎吱断裂声,薛缨一抬头,只见道旁被烧得焦黑的旗杆,带着熊熊烈焰,直直朝下方人堆斜砸下来! 惊呼炸开,下方人头攒动,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眼看就要被火柱伤及。 一切快得不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柳荆松开怀中抱着的演义底本,脚下用力一蹬,竟不避火焰灼烫,抢在旗杆砸落前,抬臂狠狠抡向粗重的旗杆中段! 砰一声闷响,裹着烈焰的旗杆被他硬生生向上荡开了尺余高度,改变了坠落轨迹。 柳荆借着抡开旗杆的旋身之力,长腿凌厉踢出,踹在旗杆尾端! 燃烧的旗杆被他这灌注全力的一脚,踹得横飞出去,轰然砸在后方早已空无一人的粥摊废墟上,火星四溅,再不会伤及任何人。 这一切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待薛缨回过神来,柳荆已站稳身形,背对着她,左手捂住右臂上部,微微佝偻了背,似在强忍痛楚。 “柳公子!”薛缨见柳荆唇色发白,暗道不好,再一看,他用手捂住的地方渗出刺目的鲜红。 料想抡开旗杆的动作不致如此,他是武职,多半有旧伤在身,方才牵扯了伤口。 火场热浪卷着飞灰扑面而来,柳荆面色不变,左手虚护在薛缨肩侧,疾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恭人至安全处!” 直到喧嚣渐远,带着河道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两人才停下奔走的脚步。 柳荆小臂处的衣料烧焦,靠近肘弯处缓慢洇开血渍,隐约可见被染红的绷带。 柳荆见薛缨凝视着自己的手臂,索性坦然解开腕带,卷起衣袖。 旧伤自上臂斜贯至肘弯,本已结痂,方才被撞裂了,小臂又新添了灼伤。 薛缨看得触目惊心,此伤加重终是因她而起,忙道:“柳公子且坐下。” 柳荆依言在河畔青石坐下。 薛缨从袖中取出素绢帕子,系在血肉模糊的灼伤处,拧眉道:“得快些去医馆处理,这么大一片伤口若感染了,可不是小事。” 女子素绢帕子的触感有些陌生,柳荆配合地按住伤处,看着少女镇定又关切的眉眼,忽然笑了:“那恭人如何回去?” 丫鬟们被冲散了,现下报国寺那边乱成一锅粥,薛缨找不回去,不知她们能不能找过来。 包扎的帕子几乎立时被鲜血染红,薛缨眉心拧得更紧:“我先陪柳公子去找医馆。” 做些什么,总胜过干等着。 远处火光跳跃,映着少女布满担忧的侧脸和伸手欲扶的玉臂。 这一幕,恰好落入匆匆赶来的陆瓒眼中。 他这一路,非“心急如焚”四字不能形容。 在县衙与知县几人谈事时,陆瓒便有些神思不属,不放心薛缨一个人在外面,早早结束寻来。知县有意与他结交,找了个借口同行,岂料一行人刚近寺前街,便见火光浓烟冲天,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陆瓒的心当时就猛沉下去,一边协助赶来的衙役指挥百姓疏散、调动水龙,一边在混乱人群中搜寻自己的妻子。 那么任性,一个小子也不带,遇到动乱,连个能护着她开路的人也没有,万一被人冲撞了,万一被火燎到了,万一…… 一个个“万一”如毒蛇般噬咬着陆瓒的理智,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变得铁青。 终于,在人群疏散的河道边,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悬到嗓子眼的心尚未落下,映入眼帘的画面便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陆瓒脚步一缓,周遭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刺眼的一幕。 她纤腰微弯,青丝因方才奔逃略显凌乱,几缕垂在颊边,指尖正轻轻搭在陌生男子露出的健硕手臂上,似在查看伤势,又似试图搀扶。 一股难以言说的怒意在胸□□开。 陆瓒面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沉下嗓音穿透嘈杂唤出她的名字:“薛缨!” 薛缨循声望来,又惊又喜:“陆瓒!” 她快步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那位是兵部侍郎柳家公子,为救我被旗杆砸到,牵动了旧伤。” 陆瓒目光极快地扫过柳荆,对方右臂的确伤势明显,然而,这并未能浇熄他胸中那簇邪火,反而在看到薛缨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时,愈燃愈烈。 他眉峰压下,吩咐身后的宁非道:“送柳公子去县里最好的医馆。” 继而,他一把扣住薛缨的手腕,五指收拢,力道极大:“你,随我回去。” 手腕处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让薛缨怔住。 她蹙起眉:“可是柳公子他……” “交给大夫便是。”陆瓒生硬地打断她,甚至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我与夫人都不通医术,即便有心,也难帮到柳校尉。”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好像在生气,而且颇为生气。 薛缨心头也燃起了一股火。 他这人好没道理,人家柳公子为了救她、救百姓才伤势加重,她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陆瓒竟不分青红皂白,连这飞醋也吃。 从前不同她说话的时候,也没见他多在意,眼下当着旁人,装什么深情? 眼见两人僵持,柳荆按着右臂起身,没急着跟那长随走,客套地朝陆瓒一笑:“在下柳荆,家父是兵部侍郎柳成全,先谢过陆大人派人送医的美意。”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方才薛恭人独自外出遇险时,未见陆大人身影,如今危险已过,陆大人这护卫之举,真是威风。” 虽然笑着,却是话里藏针,直指陆瓒未尽保护之责,只会事后摆丈夫的架子。 陆瓒淡淡瞥了此人一眼,语气平静中透着冷嘲:“柳校尉客气。说来,柳校尉此次离京,明为清查军籍,实则另有要务,是看守暂存于报国寺的那批待检军械吧?” 柳荆神情微变。 陆瓒现身此地,自然多半是有公事在身,会知道他的任务并不奇怪。 只是…… “可如今,军械库附近起火,虽未波及库藏,却已惊动四方。若非我恰好路过,顺手替柳校尉擒住了那两个意图趁乱接近库房的‘香客’,此刻柳校尉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皮肉之苦了。” 柳荆面上血色褪尽。 这话堪比鞭尸,他奉命暗中看守军械,如今不仅库房附近出事,嫌犯还是被陆瓒这个局外人所擒…… 这失职之过,无可辩驳。 柳荆方才那点暗讽的心思,此刻反成了打在己脸上的耳光。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瓒微微侧身,吩咐:“寒枝,等会儿将那两人交给柳校尉的亲兵。如何处置,想必柳校尉自有分寸。” 柳荆心头再度一震。 此事干系重大,被陆瓒捏住了把柄,无异于捏住了他的半条前程。 可陆瓒并没有要拿住这个把柄的意思,而是将纵火之人交给他,送他半份功劳。 柳荆的心情在转瞬间直上直下,脸色变幻莫测,最后躬身行礼:“多谢陆大人。” “好了。”薛缨走到两人之间,打破僵局。 她朝柳荆微微颔首:“今日多亏柳公子,先是市集解围,后又火场相救,这两次援手,薛缨铭记在心。” 继而转向陆瓒,声音放软了些:“也万幸夫君赶来及时,不仅协助控制了火势,还擒住了可疑之人,算是帮柳公子……也帮此地百姓免了后续之忧。” 在两人注视下,薛缨道:“柳公子侠义心肠,夫君顾全大局,本都是为百姓作福,不如就此扯平,可好?” 陆瓒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 这还是薛缨第一次在外面唤他夫君。 “扯平”二字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清算一笔与外人的账目,而她自己与他,是无需计较的一体。 陆瓒胸腔里那团灼烧了一路的无名火,因她这句话而平息了大半。 薛缨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恳切地试图调和矛盾:“就让宁非赶紧送柳公子去医馆处理伤口,夫君陪我去寻点翠她们。” 说着,薛缨上前一步,在陆瓒瞬间凝住的视线和柳荆惊愕的目光中,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陆瓒紧绷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薛缨如期看到陆瓒的面上冰雪消融,心下有了数,最后用温软的嗓音添了一把火:“好不好呀,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归阳府的夏季比京城潮热, 湿气从运河与大大小小的池塘蒸腾起来,黏稠地贴在肌肤上。 进城的时候下了小雨,添了几分难得的凉润。 在城外迎接陆瓒和薛缨的是个管事, 不见陆家人影, 连二弟陆琥的身影也没见着。 薛缨暗暗纳罕, 倘若换作长姐千里探亲, 自己定会提前几日在城外翘首以盼,陆瓒的弟弟却连面也不露,难不成书香世家另有规矩? 薛缨觑了觑陆瓒的脸色, 见他似乎并不意外, 便按下心中疑惑,什么也没问。 陆允章夫妇的宅邸坐落在城东的清幽深巷, 远离闹市喧嚣,据说是为了投合柳夫人喜静的性子。 薛缨扶着陆瓒的手下车, 一位中年美妇并一个年轻郎君迎上来。 中年美妇是蒋姨娘, 那年轻郎君便是二公子陆琥了。 蒋姨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抢步上前挽住了薛缨的手:“可算到了!老爷在府衙还有些要紧公务, 脱不开身,晚饭时分才能回来。太太正在佛堂课诵,你且先随我去歇歇脚,喝口茶,晚些时候再去拜见不迟。” 她语速快, 亲热里将东西放在哪里、这些人宿在哪里一一安排分明。 薛缨含笑应了,跟着蒋姨娘往里面去, 心中惊疑更甚。 长子携新妇千里探访,公婆不安排幼子城外接迎也就罢了,竟连面也不急着见, 好生冷淡。 那厢,陆琥引着陆瓒往客院去。 他生得更像蒋姨娘,一双凤目狭长,往温文尔雅的兄长旁边一站,被衬得刻薄轻浮。 陆瓒对这个亲弟,并无待堂弟陆珍的亲熟,一路静默。 倒是陆琥的嘴闲不住,负手溜达着,唇角噙着一丝笑:“长兄如今是天子近臣,贵人事忙,只是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才带新嫂嫂来拜见父母,知道的说是公务缠身,不知道的,怕要以为长兄忘了孝道为何物了。” 陆瓒侧目睨他一眼,冷肃的面上没有半点笑意:“二弟常伴父母膝下,晨昏定省,自是深谙孝道。比不得我远在京中案牍劳形,如履薄冰,唯恐辜负君恩,也恐有损父亲清名。二弟闲散惯了,个中滋味怕是难以体会。” 陆琥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属实,一时噎住。 陆瓒的职位、公务,乃至与天子的亲近,都是他无法企及、甚至不敢妄加置喙的。 陆琥脸上虚假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只能干笑两声,心思却转向了别处。 他这位长兄样样强过他,原还想着,若这次能和睦相处,倒也不妨兄友弟恭一番,可眼看这架势,长兄依旧目无下尘,哪里将自己这庶弟放在眼中。 可惜长兄忘了,归阳府可不是他的地盘,会发生什么事,可说不准。 薛缨那边被蒋姨娘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那位在佛堂礼佛的婆母始终没有露面的意思。 薛缨起身,对蒋姨娘道:“姨娘且歇着,我去佛堂外给母亲请个安。不敢打扰母亲清修,只在门外站一站,全了礼数。” 蒋姨娘忙劝道:“太太做功课的时候不见人,府里都是知道的,断不会挑你的错处。” 薛缨谢过她的好意,态度坚定,向丫鬟要了把伞,径自往佛堂方向去。 她不去花心思揣摩这位婆母究竟真的规矩大,还是对她、亦或是对陆瓒刻意冷落,将自己该做的做了,也就是了。总不能千里迢迢来了,落下个不敬的名声,那这一路的辛苦才是白费。 佛堂位于宅院最幽静的一角,堂门紧闭,隐约传出木鱼声。 此时距晚饭不过半个多时辰,薛缨算好了,最多站到开席而已。 然而只站了片刻,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出来,见到薛缨,无奈地叹了口气,福身温声道:“太太一直念叨着大公子和大奶奶,只是每日功课未完,不便出来。太太特意让老奴出来说一声,请大奶奶先回房歇息,不必在此等候。” 薛缨还了半礼,从善如流:“有劳嬷嬷。既如此,我便不打扰母亲清静了。”说罢,果真收起伞,让陆府的丫鬟带她去客院,不见半分委屈和不满。 回到客院,陆瓒已在等她,知道她去了佛堂,放缓语气宽慰:“母亲向来如此,自我记事起便是这样,并非针对我们,不必往心里去。” 薛缨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心中的探求欲却飞涨。 陆瓒家里的氛围同她想的大不相同,寻常人家若得陆瓒这般才貌双全的麟儿,只怕捧在手心还怕摔了,她的公婆倒好,看不出半点对儿子的思念。 终于等到晚饭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人终于齐了。 薛缨和陆瓒一丝不苟地行了拜见高堂的大礼,又补上了成婚时未能当面敬茶的仪式。 陆允章面容肃穆,官威俨然。柳静宜坐在他身旁,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瘦的脸,眉目是好的,却一尊白玉观音像,没什么情绪,眼神看向儿子时,也无甚宠溺。 反倒是陆允章,仔细问了陆瓒京中最近的政事风向,尤其是皇帝力推的那几项改制,虽问得严肃,语气也多是训导,但字里行间,属于父亲的隐晦关切仍能窥见一二。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无声压抑。 饭后,陆允章将陆瓒叫到一旁说话。 “听闻你在都察院那边,很出了些风头?”陆允章掀起眼皮,携着十足的审视和评判。 陆瓒笔直而立,将京中改制乱局、御史攻讦一一剖白,没有避讳自己的所作所为。 每多说一句,陆允章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糊涂!”陆允章一掌拍在扶手上,“锋芒毕露,不知迂回!你以为陛下信重,便可为所欲为?这是把整个陆氏推向火坑!” 陆瓒缓缓抬眼,迎上父亲灼灼的怒视,无意辩解,仿佛所有斥责都落进了一潭静水,激不起半分涟漪。 冰冷的沉默,比任何顶撞都更彻底地激怒了陆允章。 “好……好得很!”陆允章咬牙切齿,“你还是这副德行!” 薛缨听见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正瞧见丫鬟端着茶盏不敢上前,便去接下漆盘,亲自端过来,仿佛没看见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微笑道:“父亲请用茶。” 陆允章大约不愿在旁人面前发怒失态,容色稍敛。 薛缨没急着退下,眸光扫过无声对峙的父子二人,话家常似的开口:“夫君年轻,正是展露锋芒的时候,也是为着不负君恩、不坠父亲清名,时常念着,若侍奉父亲身侧,便能时时请教了。” 轻轻柔柔一番话,既给了陆允章台阶,也替陆瓒缓和了局面。 陆允章神色稍霁,不再继续训斥,只对陆瓒道:“既成了家,行事更该稳重。多听听儿媳的,她倒比你明白些。” 从花厅出来,夜色已浓,薛缨跟在陆瓒身侧,能感受到他的低沉。 薛缨摇了摇他的手,轻声道:“听闻归阳府的夜市很是热闹,大公子可愿陪我去逛逛?” 陆瓒回过头,对上薛缨清澈含笑的眸子,不忍拂她的意,颔首答应。 运河两岸灯火蜿蜒,沿街的叫卖声、各色食物的香气、摩肩接踵的人流,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薛缨并不追问陆瓒与父母之间的古怪氛围,只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看精巧的竹编,买新出锅的糖油果子,听路边卖唱的小曲,偶尔指着某处有趣的景致或小食,眼睛亮晶晶地让他看。 陆瓒紧绷的神经,在真实的市井烟火中慢慢松弛下来。 他望着薛缨被灯火映亮的侧脸,那份纯粹的兴致似乎也感染了他。 走到一处相对清净的桥边,晚风卷着水汽拂面,陆瓒忽然开口:“薛缨,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薛缨摇头:“只知道是美玉的意思?” 陆瓒轻笑了一声,透着自嘲:“是玉,但不是美玉,而是质地不纯的玉。” 在薛缨的惊讶里,他目光投向幽暗的河面,道:“外人皆以为,陆阁老的嫡长孙,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他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存在罢了。” 陆瓒的母亲柳静宜是琅琊清阳郡主的孙女,与东陵陆氏门当户对,是陆阁老一早为长子选中的新妇。 然而陆允章与一寒门才女情投意合,以死相逼才换得陆阁老退让,同意他娶柳静宜过门后,可纳那小户女子为妾。 岂料,陆允章随父回东陵完婚期间,那寒门才女南下寻他,在途中遇匪身亡。 这桩变故,成了陆允章一生的憾恨,也成了柳静宜的原罪。 柳静宜性情清高,既不争也不辩,生下嫡子后便退入佛堂,不再过问府中人事。 陆瓒虽为嫡出长子,在家中却过得艰难。 四岁那年,陆琥抢了祖父赐给陆瓒的玉坠,奶娘心知老爷偏心二公子,只顾偏帮陆琥。争执之下,陆瓒一口咬在陆琥手上,这才夺回坠子。 陆允章不问缘由,抬手便打了陆瓒一巴掌,狠狠罚了他。 陆瓒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语气波澜不惊:“母亲只是每日练字、诵经、礼佛,并不过问我的处境。她的心好像被关在佛塔里,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看不见我这个儿子。” 薛缨静静听着,握住了陆瓒微凉的手。 “质地不纯又如何?”薛缨扬起小脸,字字清晰地道,“天上地下,只有一个陆瓒。你的才学、你的能力、你的品性,构成了你这块独一无二的玉,哪怕是生身父母,也无法玷污你的存在。” 自古圣人教导,子应以父为纲,何来独立个体之说?薛缨这话堪称离经叛道。 虽然离经叛道,陆瓒积郁在胸口的那片冰冷,仿佛被这股离经叛道的力量融化掉了。 灯火在河面上碎成跃动的金鳞,她眼眸里跳动着温暖的光点,仿佛将漫天星河尽收眼底。 那双杏眸里藏着无数妙想,灵动璀璨,便是翻遍古今典籍,怕也寻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陆瓒心潮撼动,看得有些出神。 薛缨又道:“父亲的话夫君若不爱听,面上应付过去便好,何必以硬碰硬,横竖我们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到时夫君想如何便如何。” 说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夫君在京中周旋各色人等都能游刃有余,怎的回到爹娘跟前,反倒忘了迂回啦?” “夫人说的是,有劳夫人提点。” 陆瓒从善如流,行至一处卖冰饮的摊子前,买了三份清爽的绿豆冰,让宁非送回去两份,就说夜市所见,请老爷和太太尝尝。 最后一份,陆瓒用小竹片勺子挖起一块,送到薛缨唇边。 薛缨没推辞,就着陆瓒的手,将竹片上的绿豆冰抿入口中,清凉香甜。 陆瓒用同一个竹片挖了第二勺,自然而然地送入自己口中。 薛缨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暗自震惊地撇开眼,只觉脸颊发烫。 两人一回到客院,宁非便来复命:“老爷接了,说‘知道了’,瞧着挺高兴的。” 陆瓒嗯了一声,眸底漾出轻松之色。 客院的床榻不如京中卧房宽敞,两人便挨得近些,陆瓒手臂环过来,将薛缨轻轻拢入怀中。 她的身子柔软温热,隔着薄薄寝衣传来令人心定的暖意。 陆瓒将鼻尖轻埋在她松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沉又缓,仿佛要将这香味刻进肺腑之中。 父亲的冷言,经年的压抑,心头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在熟悉的味道里寸寸化开,无声消融。 薛缨早已习惯了陆瓒的拥抱,然而今晚的拥抱似乎与从前不同。他双臂微紧地环着她,几乎将她圈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薛缨着实累了,警惕了一会儿,发觉陆瓒并无其他动作,便安心睡去,并不知身后沉默的男人想了些什么。 翌日一早,薛缨打发丫鬟上街买回一样东西,估摸着婆母早课已毕,便带上前去请安。 “媳妇平日远在京城,不能侍奉母亲近前,母亲功课之余,且拿这小玩意儿解解闷吧。” 薛缨将锦盒打开,露出一张乌木嵌螺钿的棋盘,还有一套彩玉雕成的棋子,瞧着十分精巧可爱。 柳静宜枯寂的眼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指尖抚过冰凉的玉制棋子,竟微微笑了:“难为你有心。” 柳静宜不爱见人,这日破天荒地留薛缨对弈一局。 棋子落盘,清脆有声。柳静宜骰子点数不好,竟像个小姑娘般掩口轻笑,伸手捞回骰子:“这回不算,好孩子,容我再掷一回。” 一旁的嬷嬷看得怔住,服侍太太这些年,鲜少见她如此鲜活的模样。 就在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个大丫鬟疾步进来,脸色苍白:“太太,蒋姨娘那边出事了!二公子嚷嚷着大公子拿来的坚果有问题,姨娘吃完胸闷头晕,老爷动了大怒,要请家法惩治大公子呢!” 薛缨听得心头狂跳,第一反是这丫鬟弄错了。 陆瓒千里探亲,再怎么样,陆允章也不至于动家法惩治久未归家的儿子吧! 何况陆瓒行事一向稳重,就算在圣上面前,不从未有过大错,怎么可能回到父母身边反而弄出事来? 但薛缨忽地想起了昨晚陆瓒说过的话。 他的名字,被寄予了不良的含义,能这样对待亲生儿子的父亲,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再想到陆瓒与陆琥的宿怨,只怕不是这么简单! 薛缨求助地看向柳静宜。 在这府里能与公爹抗衡的,只可能是婆母了。 柳静宜听完丫鬟的话,并无多少惊讶之色,空漠地道:“老爷既有了决断,凭他做主便是。” “母亲!”薛缨忍无可忍,按住柳静宜的手,“此事涉及姨娘安康,又闹到了父亲跟前,母亲不去替姨娘主持公道么?” 说是替蒋姨娘主持公道,薛缨真正的意思是,要婆母替她的亲生儿子陆瓒主持公道! 薛缨无声恳求,仿佛在柳静宜干涸的心中插上了一棵绿苗,试图唤醒那片生机。 前厅已乱作一团。 陆瓒修竹般笔直立在中央,脊背挺拔,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在陆允章的厉声质问下,陆瓒只淡淡回敬了一句:“父亲既已信了,又何必问我?” 看似顺从实则顶撞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陆允章的怒火,戒尺挟着风声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落在陆瓒的脊背上。 一旁看热闹的陆琥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慢着!” 一道掷地有声的女音响起,陆允章挥尺的手僵在半空,诧异回头。 只见柳静宜由薛缨陪着,缓步踏入乱糟糟的前厅。 陆允章的怒色,连同陆琥脸上那点未及敛去的得意,都因这位主母的出现而僵住了。 陆瓒也在听出身后嗓音的刹那,眼瞳狠狠一缩。 母亲一向对府中杂事避之不及,今日在这当口来做什么? 柳静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丈夫脸上,淡淡地问:“老爷要对瓒哥儿动用家法,想必人证物证皆已齐备,是非曲直也已分明了。”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陆琥:“琥哥儿指控兄长,何人见证,何物为证?蒋姨娘入口之物,经了哪些人的手,此刻又在何处?” 满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柳静宜问出的问题,陆琥张口结舌,全然答不上来。 难堪的静默里,陆允章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虽对柳静宜并无情分可言,但正妻当众质询,关乎的是家族体统与治家根本。 陆允章见陆琥的反应十分不成器,重重哼了一声,只得依柳静宜所言,下令彻查。 陆瓒徐徐转头,在母亲的身侧看到了亭亭玉立的薛缨。 一定是她,将本已心灰意冷的母亲请动出山。 在他自己都已放弃辩白,任由污蔑倾盖的时候,薛缨却没有放弃他。 众人落座,彻查的过程因柳静宜一针见血的指向而异常迅速。 问题出在蒋姨娘的小厨房,婆子用苦杏仁做点心时,没有去皮,以致毒性产生,陆瓒夫妇带来的苦杏仁本身并无问题。 柳静宜听完回禀,看也未看陆允章,缓缓道:“依家法规矩,无端攀诬手足,搅扰家宅不宁,该当何罪,老爷应当清楚。” 陆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目光慌乱地扫过父亲铁青的脸,最后撞上陆瓒那双清透锋锐的眼睛,大热天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冷了。 最后,陆琥被打了一顿戒尺,带走罚跪祠堂。 直到薛缨和陆瓒告退,柳静宜也没急着离开。 她目送小两口行至厅外,儿媳挨近儿子,仰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儿子一直紧绷如石刻的侧脸线条,显而易见地柔和起来。 薛家姑娘是太后赐婚,看性情是个活泼爱玩的,这样的孩子被迫嫁给自己那心思沉郁的儿子,何谈情愿?可即便如此,她却肯为他周旋,为他求援。 而自己呢?避世太久,久几乎忘了为人母的本能,与陆允章这种人又有什么分别? 厅内已空,只剩柳静宜与陆允章二人,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难堪。 “老爷,”她平静如秋日深潭,却直指潭底积年的淤泥,“你今日高举家法,满腔怒火,究竟是因为信了琥哥儿与蒋氏那套错漏百出的说辞,还是因为……你心底深处,本就盼着是瓒哥儿错了?好将你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憾恨,倾泻在旁人身上?” 陆允章像被毒蜂狠狠蜇中,脸上瞬间涌起暴怒。 他想反驳,想斥责她胡言乱语,想维护自己作为父亲和家主的威严,可所有汹涌的怒火到了嘴边,却在柳静宜早已心死的注视下,被死死堵住了喉咙。 …… 停留在归阳府的日子拢共不过十日,陆瓒又提前了两日便即辞行。 临行前一天,柳静宜单独留下薛缨,执起儿媳的手,低柔道:“好孩子,我看得出你待瓒哥儿是用了心的,这很好,只是有些话,我这做婆母的,想提前说与你听。” 柳静宜目光投向窗外空寂的庭院,仿佛透过岁月看向另一个自己:“女子一生,困于宅院已是不易,莫要再让从一而终的虚名枷锁困住心性。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心中失望,便该为自己打算,勇于抽身。” 不要……落得像她一般。 薛缨内心震动,婆母竟在鼓励她,若有一日与陆瓒不和,不必从一而终? 扪心自问,对这段始于强权的婚姻失望吗? 似乎……并未。 非但不失望,想起那人清冷的眉眼,想起他与她共分绿豆冰时的亲昵,想起他此刻就等在门外,心底反倒生出些暖意与牵绊。 另一边,陆允章将陆瓒唤至书房,拿出陆氏世代相传的羊脂玉连环佩,赠予他们夫妇。 “薛氏很好,望你们……夫妻和睦,恩爱长久。” 陆允章终究放弃了让儿子尚公主的幻想,他控制不了儿子,也抵抗不了突如其来的赐婚懿旨。 所幸,长宁侯府的薛氏是个好的。 陆瓒接过贵重的锦盒,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恩爱长久? 他与薛缨,从一开始便是太后旨意强牵的姻缘,早已约定了和离之期,何来长久?不过是一句无从兑现的虚言。 陆瓒静立廊下,望着庭中绿意,思绪纷杂。 这几日下来,他欠薛缨一个郑重的谢礼,细想才发觉,除了知晓她爱看话本、喜好点心,他对自己的妻子并不了解多少。她因何开怀,因何蹙眉,心底又藏着怎样的天地,他竟一无所知。 马车驶离陆府。 车厢内,陆瓒沉默许久,终于温声开口:“夫人。” “嗯?”薛缨正望着窗外流逝的景物出神,闻言看过来。 陆瓒对上她漫不经心的视线,感觉自己心跳快了几分。 他尽量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道:“回京后得空,可否邀你表哥与柳家兄妹过府小聚?” 薛缨眼中倏地亮起光彩:“真的?夫君愿意请表哥和芳菲他们来?” 直率纯粹的欢喜,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照彻了陆瓒周身的沉郁。 陆瓒温笑道:“自然。夫人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 “夫君你真好!” 薛缨忘我之下,侧身搂住他的手臂,脸颊因开心而泛起薄红,眼里落满碎星般的光。 臂上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让陆瓒身体微微一僵。 他素来理智克制,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变本加厉地擂动起来,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短暂的亲近,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他极缓地低下头,靠近她光洁泛红的脸颊。 呼吸可闻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细小的绒毛,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甜香。 吻下去的冲动如此强烈,却在最后一刹被理性拉回,生怕惊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最终,他的唇只是极轻极快地,如蝶翼颤动般,在她颊边碰了一下。 什么家族期许、仕途前程、世人评断,都比不过此刻这份温暖与安宁。 薛缨,唯有薛缨,是他在这纷扰人间,触手可及、真真切切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夏末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顷刻间泼天漫地,道路泥泞不堪,暮色又已四合, 薛缨一行人只得就近寻了一处庄子借住避雨。 油纸伞在大雨里几乎形同虚设, 雨丝挟着风从四面八方侵来, 打湿了衣衫裙摆,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过,寒意直往身体里钻, 简直不像夏日。 陆瓒将自己的外衫裹到薛缨身上, 自己受了寒,姜汤也不见有用。 待到用过晚饭, 陆瓒精神恹恹,薛缨发现他薄白的面皮透出潮红, 不大对劲, 便催着他放下手里的书册躺下, 严严实实盖上薄被发汗祛寒。 薛缨难得对他流露关心, 陆瓒顺从地依言躺下。 薛缨则抱了本新搜罗来的话本,倚在床边的灯下翻看。 沿途县城买来的本子,故事写得跌宕鲜活,远比京中天子脚下束手束脚的故事有趣,薛缨很快读得入了神。 待到一卷终了, 已是万籁俱寂,烛火将尽。 床榻上的人安静地睡着, 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眉眼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俊美。 汗珠从他鬓角渗出,沿着颈侧清晰的线条一路蜿蜒, 悄然没入微敞的衣襟深处。 这一幕与彼此印下牙印的画面交叠。 若不是他将外袍让给她,此刻病倒的该是她了。 薛缨起身拧了块凉水浸过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替陆瓒擦拭额际与脸颊的汗,动作生疏,略显笨拙。 烛影摇曳,昏黄的光在男人身上流淌,衣襟敞开处,肌理的轮廓若隐若现。 薛缨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梦里,也是这般汗湿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烫得惊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携着微凉的触感,曾在梦中一寸寸抚过她的脊背…… 又一滴晶莹的汗珠滑下,顺着胸口的沟壑,一路往下没入敞开的衣襟,消失不见。 薛缨几乎没过脑子,捏着软巾的手下意识跟着向下移去,追着汗珠滚过的轨迹,一路擦拭。 就在此时,陆瓒睁开了眼眸。 四目相对,他眼底还氤氲着朦胧雾霭。他看到了薛缨近在咫尺的脸,尤其是……她的手停留的位置。 薛缨方才还不觉得怎样,被他一瞧,原本坦荡的擦拭仿佛有了别的意味。 轰地一下,薛缨脸颊红成了清蒸螃蟹。 要、要解释一下吗?她可不曾趁人之危啊。 就在薛缨纠结的时候,陆瓒忽然茫然地问:“你在干什么?”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薛缨莫名更心虚了。 “我、我只是……” ……只是给他擦身的时候有点馋了? 哎,说不清楚!薛缨索性将那块惹祸的软巾胡乱往陆瓒脸上一扔,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表情,转身落荒而逃,眨眼间消失在门外。 残留着掌心微温的湿巾,轻飘飘盖在陆瓒脸上。 陆瓒抬手将软巾拿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那层因病而起的雾气褪尽,重新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分明是在照顾他。 为何在他醒来的瞬间,避如蛇蝎? 夜雨未歇,细细密密地敲打着凉亭的瓦檐。 薛缨跑得太急,扶着冰凉的亭柱微微喘息,心口擂鼓般的跳动怎么也压不下去。 梦里那些旖旎灼人的片段,偏在这时无比清晰地涌现。他灼热的呼吸,落在颈间辗转的吻,十指紧扣时手背上贲张的脉络…… 方才指尖下真实而滚烫的触感,几乎与梦境重叠。 总不能是……她对一个注定和离的人起了什么邪念吧? “薛缨。” 一声低唤自身后响起,带着病中沉睡后的沙哑。 薛缨一个激灵,只见陆瓒就站在亭外雨幕里,手中撑着伞,新换的寝衣却已被雨水浸湿,紧紧贴附在他身上,清晰无比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身,还有每一寸起伏的肌理轮廓。 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玉雕般无暇的面容透出苍白,唯有一双唇因病气而晕开异样的嫣红,在昏暗中灼灼触目。 “你疯了?”薛缨几步冲到亭边,又急又气,“病了还出来淋雨!” 陆瓒恍若未闻,抬步踏入亭中,随手将伞搁在一旁,任水渍在地面洇开。 他眸色深沉,映着亭内微弱的灯笼的光,蛰伏着薛缨看不懂的情绪。 “既这般担心,又为何躲我?” “我没有……” “我醒来时,你看我的眼神,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他打断她,“薛缨,你到底在想什么?” 薛缨被他问得心慌意乱,别开脸,胡乱寻了个借口:“你我约法三章,在彼此面前须得衣衫齐整,你看看你现在……” 陆瓒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湿透贴身、近乎透明的衣衫,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冰凉至极。 “就为这个?” “快去把湿衣换了!”薛缨不敢再看,只觉脸上热气蒸腾。 陆瓒没有忽略她躲闪的眼睛。 她总是在躲避他,生怕与他拉近一丁点的距离。 漆眸中那点微弱的光渐渐黯了下去,像被雨浇透的残烛,无声熄灭,最后只余一片墨色。 陆瓒垂下眼睫,唇边那抹自嘲的弧度还未全然散去,浸透了疲惫与落寞。 “好。”他话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今夜我搬到偏房,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说完,他将伞留在她触手可及的栏杆旁,转身,缓缓步入淅沥的雨幕中。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挺直孤清的背脊,背影在昏朦的雨夜里一点点模糊,仿佛主动将自己放逐进无边的沉寂之中,最终彻底融进夜色。 薛缨不知自己该不该捡起伞追上去,迟疑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眼前。 回到卧房,已是空无一人。 薛缨在陆瓒躺过的位置躺下,衾被冰凉,没有半点余温。 雨声小了,却滴滴答答地像是敲在耳边,扰得人辗转反侧。一闭眼,便是陆瓒浑身湿透立在雨中的模样。 苍白,落寞。 自从归阳府一行,窥见他过往的冰山一角,他们之间那道尚算清晰的界限,好像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他变成了鲜活的陆瓒,不再是只存在于夫君名分下的陌生人。 可明明……只剩下不到一年,就能和离了。 想到和离,薛缨胸口那团乱麻似的情绪似乎被理出了一点线头。 对,只要和离,她就能重获自由,不必再困于这桩身不由己的婚姻,也不必再面对这些错觉般的心悸与慌乱。 她与陆瓒,终将桥归桥,路归路。 薛缨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无论如何,陆瓒这次染上风寒,起因是为了照护她,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放任不管,不能欠他更多。 想通了这一点,薛缨披衣起身。 偏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不知是他忘了熄灯,还是未曾入睡。 薛缨轻轻推开门,陆瓒躺在窄榻上,剑眉紧蹙,似乎已沉沉睡去。 薛缨本想悄悄熄了灯便离开,走近时却听得男人的呼吸声沉重异常。 不对劲。 薛缨俯身,伸手探向他额头。 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 薛缨一悚,转身要去找宁非请大夫,手腕蓦地被一只灼热的手紧紧攥住。 回过头,陆瓒并未醒来,只是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她,力道大得惊人。 薛缨望着陆瓒病中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拧了一下。 “放开我呀,我去给你找大夫。”薛缨细声解释。 但昏睡的人是不会听见的。 最终,薛缨叹了口气,抽回手,叫人打了盆凉水,重新坐回床边,垂眸解开了他中衣的系带。 衣襟向两侧滑开,烛光毫无遮拦地流泻在男人袒露的胸膛上。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冷白的肌肤因高热透出薄薄的绯红,随着沉重的呼吸大幅起伏。 陆瓒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一会儿是薛缨挽着他母亲的手,目光平静地告诉他和离之期已到。 一会儿她又站在滂沱大雨中,将伞倾向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关切。 人影幢幢,真假难辨,额上隐约传来清凉柔软的触感,将置身火海般的不适寸寸消解。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东方天际透出朦胧的鱼肚白。 陆瓒睁开眼,意识从深沉的混沌中逐渐剥离,一块叠得整齐的软巾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额头滑落掉在膝上。 陆瓒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受了寒气病下,探手抚了抚额头,已经退烧。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子,院中积水映着晨光,将这一夜映照得如同一场恍惚的梦境。 薛缨的房门依旧紧闭,似乎还未起床。 宁非去探过路,可以绕路通行。 临近晌午,薛缨掀帘踏入马车时,陆瓒已在里面,两人目光甫一接触,便像被烫到般各自移开,彼此眼下都带了明显的青黑,面色倦怠。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无所事事地等待启程,这份沉默便有些难挨。 陆瓒抬手掀开车帘,心不在焉地扫视着装车的进度,先开了口:“昨晚是我失态,病中昏聩,言行无状,别放在心上。” 薛缨怔了一下才确认他是在同她说话,虽然他的脸朝着车窗外的方向。 薛缨低声道:“无妨,你……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陆瓒简短答了,收回目光,掠过她掩不住的倦容,于是将身侧一个厚软的垫子塞到她身后。 “路程尚远,夫人补补觉吧。” 薛缨确是身心俱疲,闻言也未逞强,嗯了一声,侧身靠向车壁,阖上了眼。 马车开始行进,颠簸在雨后未干透的泥路上,并不平稳,薛缨蹙着眉,根本睡不着。 朦胧间,身侧靠近了些许温热,紧接着,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头,将她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带。 薛缨陷入一个温暖的怀里,嗅到了熟悉的清冽气息,在雨后的凉爽中并不觉得燥热。 “睡吧。”陆瓒的嗓音近在耳畔,低缓温和。 薛缨没有挣开,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片温暖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规律的摇晃中,极度的困倦终于压倒了纷杂的思绪,沉沉袭来。 昨夜指尖下滚烫的肌理触感,和他昏沉中无意识攥紧她手腕的力道,又无比清晰地闪现过脑海。 定是那场该死的梦,扰得她心神不宁,才会生出这些不该有的错觉。薛缨迷迷糊糊地给自己下了论断。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消散前,她只隐约觉得,这怀抱其实……并不讨厌。 …… 回京后,八月的第一个旬沐,昭勇将军府举办马球集会,邀请了一众达官显贵,据说连信安王也在出席之列。 薛缨以为陆瓒不会参加,没想到他放下手上朝务,主动陪她前来。 天高云淡,马球场上,少年郎们策马奔驰,衣袂飞扬。 薛缨观看得激动不已,对几位武官子弟的骑术赞不绝口。 “真厉害啊!” “李将军家那位二公子的击球姿势真是漂亮!” “好!这一球好俊!” 陆瓒抿唇不语。 嬴昙和柳荆相继上场,二人皆是京中闻名的马球好手,配合默契,连进三球。 薛缨又是一阵抚掌喝彩:“表哥与柳二公子这配合,当真天衣无缝!” 陆瓒抬手蹭了蹭耳朵,继而长身站起。 薛缨以为他耐不住喧闹要提前离席,瞬间敛了笑意,扁扁小嘴,不甚高兴地问:“夫君这就要走了吗?” 陆瓒淡淡道:“下场玩玩。” 薛缨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清他眼中那抹少见的好胜神色,才慌忙拉住他衣袖:“夫君,现在场上都是武官子弟,你何苦与他们争锋?” 等哪日文臣相聚的时候再下场就是了…… 这话原是好意,陆瓒脸色却倏地沉下去。 那回在彰德宫也是这般,总觉得自家夫君不如她那娇生惯养的郡王表哥。 陆瓒什么也没说,将袖角从她指间抽出,叫马场的侍从带路更衣。 薛缨险些气笑了,她好心提醒,这人居然甩脸色给她看? 等会儿被表哥和柳二公子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但愿他还能维持小陆探花的颜面! 场中鼓声愈急,陆瓒再出现时,已换上一身石青色窄袖骑装,墨发高束,腰间革带收紧,勒出劲瘦腰身,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雍容,透出几分凌厉的锐气。 他随手从架上取了一柄月杖,试了试手感,策马入场。 原本喧腾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柳家的裁判也迟疑地看了这位陆大人一眼。 小陆探花文才惊世不假,可马球场上讲究的是骑术与体力,对阵信安王与柳校尉这等好手,只怕要难堪。 柳荆挑了挑眉,唇角噙了玩味的笑,扬声道:“陆大人肯赏脸,这局可有趣了!” 嬴昙知晓陆瓒骑术不及武者,本也要露出轻蔑的神色,忽地想起上回比箭,陆瓒膂力不俗,加之心机深重,未必不是威胁,不由神情一肃。 陆瓒替换的是方才扭伤的李家二公子,对手是信安王与柳家二公子联手的阵营。 他与其余三个队友低声排布一番,没有理会对面质疑的目光,只朝裁判微一颔首,红球抛起,数骑同时冲出! 开局果然不利,对方攻势如潮,连进两球,陆瓒一方被压得根本喘不过气。 陆瓒策马游离在外,并不奋力夺球,更坐实了众人的担忧。 薛缨不禁起身,攥紧了锦帕。 就在对方第三次凌厉进攻时,一直沉默的陆瓒忽然动了。 他并未追球,而是精准截断了一记关键传球,红球诡异地落到了己方前锋马下。 再之后,陆瓒仿佛能预知对手的行进路线,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截断传球路线,每一次击球都像是提前算好了角度,叫人无从拦截。 信安王一方流畅的进攻节奏彻底被打乱了,开始处处滞涩,破绽频出。而陆瓒这方则越打越顺,反击如行云流水。 终场前,陆瓒于三人包围中寻到一线空隙,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射将红球送入鞠门,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柳荆勒住马,不可思议地望向望向马背上的陆瓒。 嬴昙倒是不见多少意外,只盯着滚入球门的红球,似乎还在琢磨己方明明一直占优,怎么转眼就输了。 全场一片寂静,继而爆出雷鸣搬的喝彩。 陆瓒拨转马头回望看台,漆黑眸底映着八月的晴空。 被他注视的方向上,几个女郎兴奋低呼,都在猜测小陆探花是不是在看自己,但有人心明眼亮,指了指薛恭人的方向。 人家探花郎分明是在看自家妻子! 于是大伙失望地偃旗息鼓。 薛缨没留意小女郎们的动静,只听见自己心跳扑通扑通加快,仿佛满场只剩那马背上束袖挺拔的清瘦身影。 陆瓒回到看台,将彩头交给薛缨。 薛缨两眼早已弯成布满星星的月牙,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竟不知,夫君马球打得这样好!” 陆瓒接过帕子,指尖故意划过她手心,意味深长地道:“夫人不知道的事,只怕还多着。” 薛缨崇拜地点头如啄米。 她显然并未听出陆瓒话中的深意,陆瓒也不说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场中嬴昙还流连着,间或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来。 陆瓒瞧得分明,见薛缨还在专心赏玩自己赢回来的彩头,便自然而然地将她的小手连同彩头一起拢进掌心,十指相扣,在她耳边低语:“我们回家吧。” 薛缨点头,手被陆瓒紧紧握着,并肩走下看台,心思都在方才陆瓒的惊人表现上,全然不察某人正无声宣告着主权,在另一些人眼皮底下显示了一番夫妻和美,一副小人得志的暗爽。 回到府中,薛缨仍沉浸在马球会的热闹中,由衷感慨:“今日场上那些郎君们,身手矫健不说,身条也都漂亮,我大燕真是后继有人……” 陆瓒闻言,解外袍的动作一缓。 几息后,他道:“今日打球出了一身汗,可否劳烦夫人帮我沐浴?” “……沐浴?” 薛缨被他突兀的要求弄得愣了一下。成婚十月以来,他们仅有夫妻之名,还不曾做过这般私密的事。 “……宁非他们不在吗?”薛缨迟疑。 往日陆瓒沐浴压根不叫人服侍,就算有需要,也该喊宁非或者寒枝,再不济也是唤个丫鬟,怎会直接喊她呢? “要不然,”陆瓒眸中透出戏谑的笑意,“夫人叫芍药来?” “芍药”二字一出,薛缨便明白了陆瓒的意思。 近来松弛过甚,居然忘了身边还有一道太后安插的眼线。 不过,前面琴瑟和鸣的戏码似乎也做足了,还有八个月就到了约定的和离之期,是否也该闹出些不谐的动静,为即将到来的和离铺路,让太后她老人家有个准备? 薛缨对控制消息之事没有经验,但陆瓒久经官场,想必很有一套思路。他既判断此时应当继续装着和谐,那便听他的,反正他们目标一致,都盼着按期和离。 薛缨选择相信陆瓒,吩咐人备水。 服侍沐浴而已,又不是要假戏真做地圆房,她薛缨还不至于被这点任务难住。 薛缨自我鼓励良好,抱着光明磊落的心态,昂首挺胸进入浴房。 水汽氤氲,陆瓒已坐入浴池,背对着她,露出一截宽阔紧实的臂膀。 薛缨脸颊发烫,她从未服侍过人沐浴,回想着点翠陪自己沐浴时做的事,强作镇定地走向木架,取下花水,垂眼目不斜视地往浴池中倒。 陆瓒抬了抬眼,倒也没阻止她往自己沐浴的水里乱添香料,反而有些好奇地观察着妻子的动作,看她接下来还要怎么做。 她会如何“服侍”自己的丈夫沐浴? 薛缨回想的步骤里,下面,该点翠往她身上抹澡豆粉了。 这里的澡豆粉有好几种,薛缨的大脑被蒸汽熏得莫名发晕,顾不上挑选,随便拿了一种,回到陆瓒身边。 ……要帮他抹吗? 芍药又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是不是该让陆瓒自力更生? 还不等薛缨想出个主意,陆瓒已从她手中接下澡豆粉,没有为难她。 薛缨松了口气,保持着侧头的姿势,非礼勿视,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神游—— 今日刚收到好友何玉的书信,她随父外任至西境,信中描绘的景致令人向往,若是和离后,去她那儿住上一阵,骑着骆驼观大漠雄浑…… “在想什么?”陆瓒停下动作。 薛缨一惊,刚拿在手里的浴巾险些脱手。 陆瓒却已扶住她的手腕,帮她拿稳,眼神深邃:“方才笑得那么高兴,在想谁?” 或许真被浴室的热气熏昏了头,或许是被他此刻的模样扰乱了心神,薛缨脱口而出:“在想和离后的打算。” 话一出口,浴室里顿时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 陆瓒神色未动:“……什么打算?” 薛缨浑然不觉危险,反而兴冲冲道:“阿玉随父去了西境,她说那里温差极大,白日穿着薄衫还会出汗,夜里却得披着斗篷。我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去西境开开眼界。” 她说得专注,眼中是纯粹的好奇:“夫君呢?可想过和离后的规划?” 水汽依旧氤氲,却不知为何变得冰冷。 陆瓒未再动作,那张被水汽浸润的脸褪去了方才的放松,眉峰压得极低,眼底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凉。 “……和离后的规划?”他慢慢地重复,“想得如此周全,连去处都选好了。” 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让薛缨无端想起书中写过的暴风雨前的海面。 薛缨茫然,一时不得要领:“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陆瓒眼底的寒意更盛。 “薛缨,”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没错。” 他一字一顿:“错的是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他霍然从水中站起! 水花哗啦一声剧烈激荡,溅湿了薛缨的裙摆和脸颊。 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本能地想抬手捂住眼睛,视线却已经被一片浮着水光和热气的阴影占据。 手腕被一只湿漉漉但力量惊人的手握住,不容抗拒地往前一拽! “啊——”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失了平衡,向前扑跌下去,进了一个赤/裸的怀抱。 浴池的水瞬间漫过她的肩膀,浸透了她所有的衣衫。 薄薄的夏衣紧贴在身上,形同虚设。而与她紧密相贴的,是陆瓒同样湿透的躯体,却是毫无衣物,沐浴后的湿热滚烫直卷而来。 薛缨的大脑一片空白。 视觉被埋入那篇湿淋淋的胸膛,听觉里只剩下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水波晃动的轻响。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肌肤下奔流的血液热度,还有那双臂膀收紧时,肌肉偾张的力度。 这太荒唐了…… 他的手臂箍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另一只手却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盛满了怒意。 “薛缨,看着我。”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薛缨被陆瓒紧紧箍在湿透的怀里, 下巴被他不轻不重地捏住,被迫迎上他眼中压抑的漩涡。 她羞愤交加,质问还没出口, 颈侧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陆瓒竟低下头, 用力咬在了她颈侧的肌肤上, 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 “你发什么疯!”薛缨喘着气, 呼吸不稳,“我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她也张口咬在他裸露的肩上,齿间尝到湿润的水汽和肌肤的弹韧。 陆瓒身体僵直, 肩上被咬的地方传来细密的刺痛, 覆着唇瓣温软的触感,仿佛有火星迸溅, 瞬间点燃了他苦苦克制的一切。 怒火之下的汹涌悸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陆瓒再未给她任何间隙, 低头吻下, 将她所有的音节堵回喉咙深处。 “唔!” 薛缨的挣扎被男人全然吞噬。 他的唇微凉, 吻的热度灼人, 在她唇齿间攻城略地,充满了报复的意味。 脆弱的唇上传来刺痛,薛缨扬起拳头锤在他肩头,强烈地表达抗议。但她的力道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非但不疼, 反而有种热情回应的意味。 薛缨被吻得缺氧,大脑昏沉, 软绵绵地陷落在陆瓒怀里。 池水晃动,湿透的衣物层层叠叠纠缠,挡在肌肤之间触感生涩。 浴池中的温度越来越高, 氤氲的雾气里,薛缨的思绪反而异常清醒。 和离之说是秘密。 在这府中,她脱口而出和离后的打算,分明泄露了计划,若被有心人听去,便是对太后恩赐的大不敬。 是了,他定是因此而震怒。他向来谨慎,最忌行差踏错。 薛缨不会知道,从一开始,从他一反常态地要求她为他沐浴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的身体在陆瓒的禁锢与唇舌的肆虐下战栗发软,几乎要化作一池春水,溺毙在他滚烫的怀抱里。 趁着陆瓒因换气而稍离的间隙,薛缨抓住片刻的清明,用尽力气偏开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喘息,低不可闻地哀求:“放……放过我……” 陆瓒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断续的气音和绵软的啜泣反而激起了更凶猛的破坏欲。 他呼吸紊乱,再次俯身吻下。 就在这时,他隔着羽睫上的水汽看清了她。 她的长睫湿透,脸颊上一片湿痕,不知是泪水还是池水。唇瓣被吻得红肿糜艳,微张着喘息。 陆瓒收住了力道。 他在用蛮力禁锢她,用亲吻惩罚她,甚至……险些在失控中做出更为不堪的事。 他非但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承诺,违背了新婚之夜的约法三章,还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踏碎彼此的界限。 他松开了钳制,拉开两人的距离,无声地承认了自己的失控与错误。 薛缨失去支撑,腿一软,险些跌入水中,忙扶住池沿。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满眼都是蒸腾如云霭的水汽,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想要逃走。 陆瓒一言不发,托住她柳枝般绵软的手臂将她拦腰抱出水面,放在池边,拿起宽大的浴巾裹住她,替她擦拭湿透的长发。 薛缨僵立着,视线只敢盯着自己脚边,可方才贴近时的触感挥之不去,失神间,余光不可避免地瞥见他腰间下方…… 薛缨的脸一瞬间红得像熟过头的辣椒,再顾不得腿软,胡乱裹紧浴巾,跌跌撞撞逃出了浴房。 砰的一声,浴房门重重闭合,仿佛要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封印在此。 水珠顺着陆瓒紧绷的下颌和光洁的胸膛滑落。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扬手重重拍在池边的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天夜里,陆瓒没有回房。 薛缨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脑海中反复闪现浴室里的画面和难以忘却的触感,尤其是陆瓒最后的眼神。 她承认,自己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哪怕早在新婚之夜就约法三章,也不该将他的守约视为理所当然。 这一切的清白分明,几乎都建立在陆瓒的隐忍之上。 薛缨不知自己是出于内疚还是怎样的心理,试图将自己的猜测证伪。 外面夜深人静,她没有惊动守夜的丫鬟,也没有点灯,悄悄走出了卧房。 她穿过连廊,走到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将耳朵贴了上去。 不,不会的……他只是因为她太过放松,轻易将和离之计宣之于口,才会情绪失控,不是吗? 书房中起初一片寂静,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准备退回时,一丝异响钻入耳中,令她浑身僵硬发冷。 传入耳际的是极其压抑的声音,像极了野兽受伤时隐忍的呜咽。 薛缨的脸颊瞬间充血胀红。 她无法将如此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与衣冠楚楚的小陆探花联系到一起。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回卧房的,一头钻进被褥,用锦被紧紧蒙住头,连同耳朵也严严实实捂住。 事情似乎正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曾经的楚河汉界已然脆弱不堪。 她一直逃避的圆房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这一夜,薛缨未能成眠。 熬到天色微明,薛缨顶着青黑的眼圈早早起身。 她思索了一夜,心下已有决议,吩咐厨房准备了陆瓒惯用的朝食。 往常这个时辰,薛缨还在睡着,两人很少共用朝食。 八仙桌上气氛古怪,陆瓒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沉默地用着清粥。 薛缨食不知味,几次偷偷看他,鼓起勇气,声若蚊蚋地唤了一声:“夫君。” 薛缨不敢与他对视,盯着面前的瓷碗,硬着头皮道:“我……我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可能会磨牙,还可能说些含糊的梦话,可能、可能会扰了夫君清静。” 她说完,脖颈红透。 陆瓒握着银箸的修长手指收紧,瞧着她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模样,便能看出她的心思了。 她怕了,被他昨日的失控彻底吓到了。 她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祈求安全的距离。 良久,陆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平静地道:“正好我需要梳理几份条陈,恐怕这几日都要忙到深夜。” 他停顿了几息,黯哑道:“为免扰夫人安寝,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宿在书房。” 薛缨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好。” …… 自那日浴池纠缠后,陆瓒便以朝务繁冗为由,宿在了书房。 床榻空阔,本该睡得舒适才是,可薛缨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她将那点辗转反侧归咎于习惯,横竖不可能是因为对某人生出了想念。 没想到,芍药那边还不见有何动作,分房而居的消息先传回了薛府。 长宁侯听闻他们感情破裂至此,立刻遣人唤薛缨归家。 次间里熏香袅袅,俞婉握着薛缨的手,语重心长:“缨缨,你与姑爷如何相处是你们自己的事,可你们毕竟是太后赐婚,让外人知道了,难免生出闲话,总要想些法子,至少,得让人觉着你能拢住他的心。” 早从赐婚懿旨颁布的时候,长宁侯府就被人说三道四,多少人眼红薛家得了陆瓒这个乘龙快婿,暗讽这桩婚事不匹配。 好不容易小夫妻俩在人前的和睦有目共睹,风评好转,这会子若再传出分房的事,薛家的脸面彻底保不住了。 父亲不便直接掺和女儿的房里事,遣了母亲来当说客,母亲竟也不问缘由,不顾她的想法,只在乎薛家与陆家的联姻是否体面光鲜。 薛缨仅用片刻便接受了母亲的态度,表现得很平静。 横竖不过几个月,待到和离书落定,彻底挣脱这桩婚事,便是最痛快的回击,她没必要再逞一时之快。 “女儿知道了。”薛缨抬首,眉眼柔顺,无懈可击。 回到陆府,薛缨径直去了书房,想将母亲劝的道理直白告诉陆瓒,让他做戏回房。 然而,寒枝说大公子尚未回来,薛缨只得先将此事按下。 薛缨一转身,与埋头往前走的小厮擦肩撞了一下。 那小厮手里捧着的卷轴散落,掉落在地展开,薛缨瞥了一眼,不等惶恐的小厮告罪,俯身将那卷轴拾起。 薛缨定睛一看,暗自吃了一惊。 这是她最近抽空画的一幅,才放出去没几日,居然这么快就被陆瓒搜罗回来了。 薛缨心中一动,索性跟着小厮走进书房,眼见着他将画轴收在了里侧的掐丝珐琅番莲纹铜胎画缸中。 薛缨隐约记得,那画缸似乎还是御赐之物,竟用来盛她的画作? 薛缨从画缸中随意抽取了几卷,发现无一不是墨屎先生的作品。 他不知她就是墨屎先生,但从结果来说,他郑重珍藏着她的画作,毫无保留地欣赏着灵魂深处的她,算是她真正的知己。 他是她的……知己? 仿佛有一股暖流冲击着心防,丝丝缕缕渗入最柔软的地方,将她从薛家带回的那身冰寒悄然化去。 那么,就算是为了一酬知己,暂时顺从薛家的命令,对他好一些又何妨呢? 是夜,陆瓒依旧至晚方归,书房久久燃着灯烛。 薛缨吩咐厨房准备的宵夜准时送到了后院,薛缨便披了件薄衫,提着食盒往书房去。 寒枝正在书房外侍立,远远瞧见廊下大奶奶的身影,眼睛倏然一亮。 苍天!主子和大奶奶僵了这么些日子,可算见着转机了!可恨他那主子是榆木转世,最后居然是人家大奶奶主动! 眼见薛缨走近,寒枝看清她手里提的东西,心头急转。 万一大奶奶将食盒交给他,直接转身走了可怎么好?主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哪里懂得留人呢! 权衡一番,寒枝一咬牙,宁可背上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趁着薛缨未到跟前,悄没声儿地往廊柱阴影里一闪,藏了个严严实实。 薛缨行至门前,不见值守的小厮,只得自己抬手叩门。 笃笃。 门内静了一瞬,旋即传来轻而有力的脚步声。 陆瓒拉开房门,灯烛的光从他身后流淌出来,将修长高挑得身形勾勒得俊逸翩然。 陆瓒大约未料到来者是她,眸中有一瞬的怔忡,继而漾开一圈难以自抑的微光,但那光芒被极快地压下,只剩一片更深的静默,和刻意维持的疏淡。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薛缨双手交叠提着的那只食盒,眼神微动,明知故问道:“何事?” 薛缨见他反应如此冷淡,来时的那股暖意凉了半截,但不妨碍她依然有女主人的自觉,不等人请,径自走进房中,将不轻省的食盒搁在临窗的矮几上。 “见书房灯还亮着,便送些宵夜来。” 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打退堂鼓。 薛缨将盅盖揭开,粥香逸出。 她取出一只碗,盛好,推到他面前,静静坐在一旁,要看着他吃。 陆瓒知道她今日回过薛府,料想她此刻的反常行为乃是薛家的意思,并非薛缨本意。 当初大胆逃婚的人,这回竟肯听话。 陆瓒在薛缨身旁坐下,看向唯一的那只碗,又掠过她空空的面前,眉心蹙了一下。 他执起调羹,舀了一勺,却未送入口中,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薛缨唇边。 薛缨一愣,偏头想躲:“我不用……” 他却执着地把汤匙举在她唇畔,温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府厨房的手艺一向不赖,鸡丝细嫩,米粥糯滑,薛缨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松了抗拒的力道。 陆瓒看着她犹疑又忍不住被香气吸引的模样,像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连日积在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手腕往前递了递,用粥匙边缘碰了碰薛缨的下唇。 薛缨终是张口,含住了那勺粥,舌尖化开温热的滋味。 一点莹白的粥渍沾在她唇角,她自己浑然不觉,雪腮微微鼓动,娇憨而不自知。 这是妻子第一次提着温热的粥食过来,陆瓒此刻回过味来,竟觉着这等时光和待遇弥足珍贵。 当初,他曾经庆幸她对他并无兴趣,不会打扰他的清净。也曾经果决地与她约法三章,划下楚河汉界。 那时的陆惟成,是怎样的狭隘无知呢…… 艰涩的懊悔悄然噬咬着心口,然而比懊悔更加汹涌的,是身体里那头从未真正安眠的猛兽。 它就在他血脉深处躁动低咆,日胜一日地啃噬着理智的藩篱,几乎要将他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陆瓒看着薛缨粉嫩的舌出探出,极快地在唇上一掠,卷走了一部分晶莹的粥渍。 因她这无心的动作,陆瓒喉头莫名干渴。 薛缨品过了粥,想起母亲的话,心头又是一阵烦闷,总得开口说些什么,把来意了了。 她瞥见陆瓒手边摊着的文稿,试图没话找话:“夫君在看什么?” 陆瓒没答,只将手录往她那边推了推。 薛缨不疑有他,倾身过去,想瞧瞧是什么公务让他深夜不歇,目光刚落在纸页上,腰间骤然一紧! 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他稳稳揽着,侧坐到了他紧实的大腿上! 薛缨惊呼未出,陆瓒已低下头。 她唇角极快地掠过温热的触感,留下一片浅浅的湿濡。 陆瓒用舌尖拭去了那一颗无意沾上的粥粒,动作快得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事,令薛缨如冻结般僵住。 距离近得危险,烛光柔和了他侧颜的棱角,却让近在咫尺的唇瓣显得轮廓分明,色泽诱人。 薛缨心脏狂跳,手无措地扶住了陆瓒胸膛,掌心下是隔着薄薄衣料的紧实肌理,饱满弹韧。 四目相对,他深潭般的眼眸沉暗至极,跳跃的烛光落入他眼底,却化不开那片深沉的幽邃,只映出她那张懵然涨红的脸庞。 方才一番挣动,薛缨领口的衣襟不知何时微微歪斜,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泛着细腻柔光,延伸向更隐秘的起伏轮廓。 陆瓒呼吸变重,目光掠过那一片令人荡漾的雪色弧线之上,如有实质,温度滚烫。 薛缨顺着他骤然加深的视线低头,才惊觉春光微泄,脸颊瞬间烧透,慌忙抬手想去整理领口,却为时已晚。 原本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缓缓上移,隔着轻薄的衣料一寸寸攀升,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薛缨的腰肢几乎软了下去,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与他渐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只掠夺侵袭的手眼看就要越过肋下,触碰到最柔软的禁忌边缘…… 灭顶的羞耻与巨大的刺激让薛缨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牙从这令人窒息的蛊惑中挣脱,缩回攀在他胸前的手,从他腿上挣了下来! 裙摆在慌乱中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转身夺门而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幽幽,映着兀自坐在原处的陆瓒。 墨眸中那片幽深的纯黑并未褪去,反而愈发深不见底,仿佛山雨欲来的前刻。 …… 翌日晚。 薛缨吸取了上次落荒而逃的教训,提着食盒踏入书房时,特意做足了心理准备。 务必端庄持重,切莫再生事端! 陆瓒正在灯下看公文,闻声抬眼,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大概,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果然未再做什么出格举动,只道了声有劳,便安静地用完了一碗甜羹,继而又埋首于案牍之中,仿佛薛缨只是寻常奉茶的丫头。 薛缨见他十分正经,警惕卸下了一半,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气定神闲地拨弄起香囊穗子,想着等他忙完,同他将父母的意思说了,商量个做戏的方案。 一刻钟,两刻钟……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与笔毫舔墨的细微声响。 薛缨悄悄抬眼觑他,只见陆瓒侧脸沉静,眉目专注,似乎全然沉浸其中,忘了身侧还有她这个大活人。 这怎么行? 薛缨等不下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唤道:“大公子。” 陆瓒笔锋未停,连眼睫都未眨一下。 薛缨提高了嗓音:“夫君?” 依旧毫无反应。 薛缨可不是有耐性的人,看出陆瓒是故意冷着她,索性站起身,故意放重了步子朝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手搭上了门扉。 身后竟还是寂然无声! 好,很好! 薛缨索性脚下一歪,哎呀一声轻呼,身子缓缓向旁倒去。 问就是被裙摆原地绊倒。 这一次,专注于案牍的陆瓒果然搁下笔,两步来到她身旁。 他托住她肘弯,没有贸然挪动,蹙眉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薛缨就势拧起眉心,露出忍痛之色,“许是坐久了腿麻,右脚踝好像扭了一下。”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被陆瓒打横抱起。 薛缨低呼一声,攀住他肩颈,还未回过神,人已被轻轻放在了宽大的黄檀书案上。 一堆案牍被推至一旁,绣鞋被脱下,罗袜也被除下,右脚落入了男子温热干燥的掌心。 灯火下,那截脚踝纤细白皙,光洁如玉,哪里有半分红肿痕迹。 薛缨不由蜷起脚趾。 “好、好像不疼了。”她声音小小的,攀着他肩膀的手指微微用力,生怕自己从光滑的书案上滑下去。 陆瓒指尖在那截踝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抬眼看她反应:“不疼了?” 薛缨把头揺成拨浪鼓,趁着他力道稍松,赶紧把脚缩回裙摆之下。 不能再耽搁了,把该说单位话说完,她就可以离开这里。 薛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理所当然。 “夫君,你何时搬回卧房歇息?外面可是有不少眼睛盯着呢。” 开门见山,用直言打败一切。 陆瓒闻言,果然若有所思。 他最在乎的不就是如何应付外面的风声?虽与长宁侯府的保身攀附之心不同,到底是在意的影响的。 果然,他对薛缨的意思表达认同:“夫人思虑得是。” 薛缨松了口气,任务完成得比想象中顺利。 紧接着,便听他道:“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罢,他再次俯身,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不仅抱了起来,还抱着她径直出了书房。 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开一片暖黄,沿途经过的仆从丫鬟先是一愣,继而迅速垂下头,一个个紧抿嘴角拼命压下内心的狂澜。 说出去谁也不信啊,人前高冷淡漠的大公子,实则在府里极其放得开呢! 薛缨总不能当众踢踢打打,挣扎得难看,只能像个鹌鹑似的,把脸死死埋进陆瓒胸前藏着,手指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恨不得把那块布料拽过来将自己整个儿裹住,就此与世隔绝。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没听真切,但他的胸膛传来细微的震动,暴露了此人恶劣的品性! 他居然在笑! 薛缨羞愤欲绝,攥紧的粉拳砸向他肩头:“你好不正经!” 陆瓒步履未停,稳健地穿过月亮门,对她挠痒痒似的捶打恍若未觉。 他一面走着,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通红的耳廓,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愉悦:“夫人方才不是问我,何时搬回卧房?” 踏进卧房门槛,他慢悠悠补全下半句:“这不就‘搬’回来了?” 话音落下,薛缨被他稳稳当当“放置”在了拔步床柔软的被褥间,抬眼便是男人气定神闲的得逞笑意。 薛缨后知后觉地品出点味道来。 从她“崴脚”开始,这人就在将计就计? 一步步,全在他的陷阱之中? 她瞪着他,脸颊绯红如霞,眸中水光潋滟,一半是羞,一半是气,一时竟不知该骂他什么好。 陆瓒取来药油,在床沿坐下,捉来她那只“伤脚”,不由分说地倒了些许药油在掌心,揉搓生热后,覆上她光洁的脚踝,不紧不慢地揉按起来。 药油气味清冽,他掌心温度却滚烫,力道适中,揉得人有些酥麻。 “我自己来……”薛缨又想缩脚。 “别动。”他掌心微微用力。 薛缨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装的,只得红着脸任他动作,心里那点猜测越发肯定。 这人平日端方古板,何时这般体贴入微过? 陆瓒揉完,净了手,又亲自去外间端来一小碟她平日爱吃的杏仁酥酪,拿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薛缨瞪着那块酥酪,又抬眼瞪他。 灯火下,男人神色平静,眼底却似有极淡的星芒浮动,专注地等着她张口。 薛缨彻底确认了。 她端出宁死不吃的架势,几乎咬牙切齿:“陆大公子,你戏弄我?” 陆瓒没有勉强她吃,放下瓷碟,拿起绢帕擦了擦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夫人何出此言?不是你要我搬回来?” “我……”薛缨语塞,随即恼道:“我的意思是要你留下!今晚宿在这里!” 她要做的事必须达到目的,心一横,闭眼道:“我、我一个人怕黑,不行吗?” 陆瓒静静看了她片刻,直看得她脸颊又要热起来,才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候着的丫鬟:“去库房,将那颗南洋夜明珠找出来。” 吩咐完,他转身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瞧着眼睛圆睁的薛缨,唇边再次泄出不善的笑意。 “夫人怕黑,为夫已想到解决之法。” 说得诚恳,仿佛真是为她考量。 “只是为夫公务尚未理毕,今夜仍需用功。况且……”他抱臂,露出几分促狭,“为夫眠浅,夜里夫人磨牙说梦话,害得我睡不安稳,白日在圣上面前奏对出了差错,可如何是好?” 最后,陆瓒遗憾似的道:“夫人好生安歇,夜明珠即刻便到。” 说罢,当真就这么走了。 薛缨目瞪口呆,气得用粉拳用力捶了下床褥。 她竟以为他是个正经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翌日休沐, 薛缨问也没问陆瓒的日程,一早便妆扮精致,和柳芳菲到漱玉书馆听书去了。 陆瓒独坐书房, 视线少见地落在半空, 眼前反复浮现出薛缨那番又羞又恼、活色生香的反应, 嘴角不知不觉染上一抹笑意。 然而那笑意只持续了片刻, 便渐渐淡去。 谭决明那小子,正事办得平平,鬼点子倒是多, 出的主意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效果。只是, 分房的矛盾尚可向同僚取经,最头疼的部分却无法为外人道。 她始终不愿同他亲近, 这个难题的解法只能他自己慢慢琢磨。 另一头,薛缨正与柳家兄妹坐在京城最红火的漱玉书馆雅间。 今日说书先生讲的, 正是由远游客的话本改编的书段。 台下叫好声不断, 薛缨听得满眼钦羡, 对柳芳菲附耳赞不绝口。 柳芳菲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嗔道:“哪里及得上某位墨屎先生,连太后娘娘都夸过呢!” 柳荆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听着书,随口问道:“墨屎先生是哪位大家?” 柳芳菲赶紧捂紧嘴巴,叫他别瞎打听。 柳芳菲创作话本的事始终瞒着家里, 唯独没瞒着二哥柳荆,就连改编的书段上演, 都要硬拉着他前来捧场。 可惜柳荆是个武人,听得半懂不懂,始终游离在外。 薛缨曾好奇, 柳芳菲为何在柳荆面前大胆自曝笔名,柳芳菲倒觉得薛缨一直瞒着陆瓒才是无法理解。 薛缨想着,既然柳荆是柳芳菲信任的兄长,不涉书画圈子,又曾搭救过自己,便大方承认:“是我乱起的名号,让柳二公子见笑了。” 柳荆对书画圈一窍不通,只恍然点头:“哦,原来圣寿节上,陆大人献的是薛恭人的画?” 所知所感仅限于此,外行得叫人安心。 柳荆道:“薛恭人和三妹既然一个擅画、一个擅写,干脆凑一块儿得了。给话本配上插图,不比干看字有意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缨与柳芳菲俱是一愣,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豁然开朗的亮光。 是啊!远游客的话本,配上墨屎先生的插图,价值何止翻倍! 二人当下也顾不得听书了,在雅间里热烈商议起来。柳荆不懂内容,从销路方面出了几个实在的主意。 天色已晚,薛缨久久不归,陆瓒正欲遣人去寻,便见妻子被点翠和靛青一起扶着进来,双颊嫣红,脚步虚浮,身上还沾着酒气。 陆瓒眉峰压下,上前将人接入怀中,沉声问:“这是去了哪里?” 点翠和靛青不敢多嘴,闭口不答,飞快退下。 薛缨倚在陆瓒怀里,仰头傻笑,吐字有些模糊:“听……听书呀。和芳菲,还有她兄长柳……柳二公子一起。柳二公子真是……聪敏过人,提的点子极好……” “柳荆?”陆瓒脸色陡然一沉,揽着她的手臂收紧。 “嗯……”薛缨浑然不觉危险,还在点头,甚至掰着手指细数,“他懂经营,门路也多,说能帮我们……嗝!” “帮你们什么?”陆瓒挑起薛缨的下巴让她抬头,压着升腾的妒意,“薛缨,看着我说清楚……” 话音未落,薛缨忽然抬起双手,软绵绵地捧住了他的脸。 陆瓒一僵,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映着男人怔忪的倒影,她看了半晌,忽地弯起眼睛,痴痴地笑起来,吐息温热,拂过他脸颊:“真好看啊……” 她指尖摩挲着他的颌骨线条,宛如欣赏一件极珍贵的玉器。 “这么好看……给我当夫君吧?” 陆瓒耳根泛上薄红,方才汹涌的怒火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浇熄了大半。 “想让我做夫君?”男人放缓了语气,“做哪种夫君?只要一个名分的,还是……真正的夫君?” 薛缨被这问题问住了,捧着他脸的手松了松,秀气的眉头蹙起,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眼神飘忽,粉唇微微嘟着,半晌没出声。 陆瓒屏住呼吸,凝视着她微启的唇瓣,强忍着想要低头衔住那抹粉红的冲动,耐心地等待猎物上钩。 时间被拉得漫长。 终于,薛缨像是想累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整个人软软地向前一倒,额头抵住他肩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呼吸渐沉。 她睡着了。 恶劣的试探被她破坏得七零八落,陆瓒胸口那股妒火不上不下,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将人抱到拔步床上躺好,修长手指将钗环一一取下,然后命人打来热水,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她的柔荑和脸颊。 薛缨睡得乖顺极了,偶尔因擦拭的搅扰而轻轻蹙眉,咕哝一声,又陷入更深的睡眠。 前面的步骤都很顺利,帮醉鬼除去外衫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难题。 陆瓒将人扶坐起来倚在自己怀中,解开系带后,单薄的衣料滑落,一抹如玉的肩线与藕荷色兜衣的细绳在视线里一晃而过。 许是压抑了太多次,陆瓒只觉一股热意直往下涌,呼吸瞬间乱了分寸。 他立刻闭上眼,只凭感觉快速将素绸寝衣套在她身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仿佛细小的火星溅在干柴上,让他额角沁出薄汗。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陆瓒本该起身回书房的。 昏暗的光线里,少女乌发如云铺散,唇瓣因酒意嫣红微润,床榻间充盈着混着甜香的淡淡酒气。 堪堪压下的邪火如遇烈风,变本加厉地烧灼起来。 陆瓒的身体越绷越紧,呼吸声粗重得自己都能听见,积蓄的力量让他几乎就要倾身压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睡梦中的薛缨忽然翻身,手臂无意识地一挥,在半空划了个小小的弧线—— 啪! 那只柔软的手不偏不倚,正好甩在了陆瓒凑近的脸上。 薛缨背对着他,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沉了。 翌日清晨,薛缨在头疼中醒来,尚未睁眼,便觉身侧有人。 薛缨惊悚睁眼,正对上陆瓒沉静的眸子。 这人已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薛缨拥着被衾坐起,捂住隐隐作痛的脑袋,思维有些迟钝。 她记得她和陆瓒分房睡有段时间了。况且,已是日上三竿,他不该上衙吗? 陆瓒不急不徐地坐起身,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昨夜你醉了,一直拉着我说话。” “我吗?”薛缨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什么了?” 陆瓒状似随意地道:“倒也没什么,只是说到那位柳二公子,还提到了合作。” 合作? 她说漏嘴了? 薛缨小脸唰地白了。 陆瓒向来端方持重,欣赏墨屎先生是一回事,可若知道墨屎先生就是他的妻子,知道他的妻子放下身段卖画,又是另一回事。 以他的性子,只怕会觉得惊世骇俗,有损门风,到时她的画,以及她和芳菲正在筹划的大计,恐怕都要夭折。 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什么合作呀,我都不记得了。”薛缨强自镇定,扯出一个笑,“大约是柳二公子显露出远见卓识,我随口夸赞两句罢了,酒后胡话,夫君怎还当真?” 她若是羞恼辩驳,陆瓒尚可放心,可眼见着她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倒像真有什么秘密藏着,而且防着他不让他知道。 陆瓒面上未露分毫,只淡淡哦了一声,没事人一般起身下床。 “夫君要进宫了?”薛缨稍稍松了口气。 “夫人很盼着我走?”陆瓒淡定反问。 薛缨一噎,心虚地撇开视线,企图掩饰:“没有啊……今日又不是休沐,我只是纳闷夫君为何在家。” 她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只是在关心他:“可是身子不适?” “我告了假。”陆瓒道,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夫人昨日醉酒,身边离不得人照看。” 他话音一顿,语气莫测:“况且,夫人昨夜拉着我说的那些话,我心中也有些疑惑,想与夫人细细分说。” 薛缨一听,更慌了。 细细分说?分说什么?她昨晚醉酒,果然说了不该说的? 薛缨不敢直问,只能旁敲侧击,试图摸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昨夜……我除了提到柳二公子,还说了别的?” 她这副生怕他知晓什么的样子,与平日的大方坦荡判若两人。 “夫人不记得了?” 陆瓒故意将问题踢回去,缓缓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榻与自己胸膛之间。 “夫人似乎很紧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 薛缨被他深邃眼眸中的审视压迫得十分心虚,往后缩了缩。 “我、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别瞎想……” 她这反应,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瓒先前强压下去的种种猜忌瞬间复燃,比昨夜犹甚。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对柳荆那类武官子弟推崇有加,想起更早之前,柳荆救过她一次,而那一次,她还亲手为柳荆包扎手臂。 难道…… 难道妻子喜欢的,一直是柳荆那样的类型?所以才会对他的亲近多有推拒,所以才会在醉酒后对柳荆赞不绝口,所以此刻才如此惊慌地掩饰? 疑窦如荆棘般疯长,狠狠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陆瓒透不过气。 但他的情绪藏得极好,面上分毫不显,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格外平静地道:“即日起,我搬回卧房。” 薛缨呆呆地啊了一声,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转至此,更不明白他周身骤然冷下去的气势所为何来。 陆瓒没有解释,而薛缨由于心虚,不敢多问,只能默许了他。 这一段插曲,薛缨很快抛诸脑后,同柳芳菲投身于合作计划里,早出晚归,几近忘我。 陆瓒本就留意着薛缨,几日观察下来,愈发觉得不对。 明明前些时日她还从薛府领了任务,到他跟前主动讨好,近来却时常神思不属,问起来,便是与柳芳菲聚在一处看话本。 什么话本这么着迷? 门房和马夫只知大奶奶常与柳家小姐出门,每次身边只带一两个陪嫁丫鬟。 再细查下去,终于有小厮说出,曾见大奶奶的丫头与信安王的人在街角碰头。 “你说谁的人?” 小厮硬着头皮重复:“……信、信安王。” …… 这天,宁非带回了确凿的消息。 大奶奶在一家僻静茶肆长期租用着一间包厢。 …… 西市最后排的轩辕茶肆二楼,走廊尽头的包厢内,薛缨正伏案作画,柳芳菲在一旁改着文稿,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茶点,谁都没有闲心去碰。 突然,点翠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急道:“姑娘!奴婢看见姑爷了,好像正要上楼!” “啊?”薛缨大吃一惊,“你看错了吧?” 点翠急得要死:“奴婢怎会把姑爷看错!” 薛缨如遭雷劈。 陆瓒怎么会来? 是巧合吗?还是他调查了她,专程寻到了这里? “快,都收起来!” 薛缨几人飞快将画稿、墨具和批注纸张扫进带锁的大木箱,摊开话本,挪好茶点,摆出消遣的假象。 薛缨和柳芳菲才刚坐定,叩门声便即响起。 点翠装作茫然的样子,拉开了包厢的门。 来人长身玉立,文质温文,果然便是姑爷! 点翠装着恰到好处的诧异,退后一步福身见礼:“姑爷怎么来了?” “夫君?”薛缨起身,扯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这么巧?” 陆瓒缓步走进,神色平淡:“来附近办事,想找个茶肆润润喉,可巧看到了点翠,想着夫人或许在此,便跟过来了。” 他说的字字如实。 只不过没说的是,他亲眼看着点翠发现他,露出惊惶,扭头就跑。 他的出现究竟多不合时宜,才唬得自家丫头见了男主子要跑? 陆瓒视线扫过桌面,茶点几乎未动,杯盏里已无热气,桌后放着的箱子不小,藏个人或许勉强,何况柳家姑娘在此,似乎排除了最荒唐的那种可能。 可柳家姑娘不在的时候呢?这里可还有过别人? 除了信安王的嫌疑,这里和薛缨频频提起的柳荆有关吗? 视线最终落回薛缨脸上,而她目光滑开,避开了与他对视。 陆瓒的直觉一向敏锐,他几乎能断定,这里有问题,她有秘密,且在极力隐瞒。 只要他此刻开口询问下去,或是要求看看那箱子,或许就能揭开真相。 可然后呢? 若箱中真是与信安王相关的物件,他该如何自处? 若不是,他这般查探,便是将她彻底推远,再无转圜。 强行窥探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却又被更沉重的无力感压下。 贸然前来已然打草惊蛇,若再越界,便是将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彻底捅破,再无法回头。 陆瓒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们继续,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瓒走出茶肆,初秋的风已带了几分料峭,凉意几乎穿透衣衫,渗进骨缝里。 他闭上眼,眼前仍是薛缨带着警惕的表情。 她怕他知道什么? 她在隐藏什么? 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无论如何,他也得第一个知道,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他陆瓒头上递这顶绿帽子。 自那日后,薛缨小心观察了几日,发觉陆瓒那边没有其他异常,便全副心神投入到与柳芳菲的合作之中。 墨屎先生的一贯风格是翩然绮丽,这次靠拢话本剧情的基调,与远游客联名创作了一套十二幅的插画,反响热烈。 财源滚滚的同时,市井间不乏“吃相难看”“糟践笔墨”的斥骂,更有守旧文人痛心疾首,斥其玷污丹青,竟去掺合话本这种不入流的消遣之物。 柳芳菲焦灼不已,请圈内好友在邸报上连发几篇文章声援辩解,为话本一行正名奔走,更为遭受非议的墨屎先生辩白。 薛缨身处舆论讨伐的漩涡中心,反而没有柳芳菲那么迫切,在一片喧嚣中沉寂下来,只想用笔墨说话。 画承载了情绪,话本剧情亦承载了人物情绪,为什么要排斥为剧本配图? 薛缨一连数日泡在轩辕茶肆,将百般思绪统统倾泻于纸端,构图打破常规,意象奇崛激烈,直指人心。 这一批新作全然背离了传统审美,投入市面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轩然大波。 守旧派的攻讦达到顶峰,最先闹大的不是墨屎先生的追随者,而是几个自诩卫道的老画师,当众将墨屎先生的几幅新作付之一炬,宣称要涤荡画坛歪风。 薛缨原本就因连日的探索新风而身心聚疲,听闻了点翠带回来的消息,胸中吊着的最后一股心气也断了,被抽空了力气,躺在床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想象中画作被焚毁的火光幻影。 墨屎先生这个名号在她的探索创新之下,变成了众矢之的。 书房的寒枝听闻大奶奶病下了,唬了一跳,连忙喊人去给宁非传信,宁非不敢耽搁,赶紧找机会禀与陆瓒。 陆瓒推掉应酬提前回府,踏入内室,果见一张苍白失神的小脸陷在锦被之中,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地望着帐顶,了无生气。 “这是怎么了?” 陆瓒在床沿坐下。 薛缨眼睫颤了颤,无法对他言说胸中块垒,只恹恹地道:“在轩辕茶肆看话本时,开窗冲了风,有些头痛,不碍事。” 话音细细弱弱,全然不似往日。 听到“轩辕茶肆”四字,陆瓒身形微微一僵,眸色暗了暗。 他未置一词,伸手试了试她额温,触手微凉,并无发热迹象,继而转身接过丫鬟端来的汤药,试了温度,小心递到她唇边,看着她蹙眉勉强咽下,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 随后,陆瓒从书房取来未阅完的公文,移了盏灯到卧房窗下的高几上,就此坐下处理。 拔步床里,薛缨隔着帐子悄悄看他。 陆瓒长身坐在圈椅里,身形如青松翠柏,虽然清瘦,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开了外间所有的风雨喧嚣。 就像数年来任官场如何诡谲翻涌,他自岿然不染尘埃。 薛缨轻声开口:“夫君,你可曾有过被千夫所指的时候?” 陆瓒淡静地望过来。 以他的才智,不难猜到薛缨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突兀地问他这种问题。 但他没有问她何出此言。 他道:“官场便是无形的战场,自我踏入仕途,弹劾、构陷、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他深深凝视着躲在帐子里的娇小身影,眼中映着幽微的光:“在那里,退一步从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唯有逆流而上,站到足以制定规则的高处,才有余地一展身手。” 一字一句从灯影摇曳的静谧中传来,仿佛蕴着千钧之力,重重叩击在人心之上。 隔着薄薄的纱帐,烛火为陆瓒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却丝毫未曾软化他眉眼间沉淀下来的沉静。 这并非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而是历经淬炼后的云淡风轻。 薛缨心弦剧震。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仿佛又一次认识了自己所嫁之人。 “所以,”薛缨眼中渐渐重新聚起光亮,“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了,是吗?不论要花上多少年岁。” “我不敢说天下人都该这般,但我陆惟成,一向如此。” 几日后,一篇署着陆瓒大名的文章流传于坊间。 文章将诗之言志与画之达意并论,力陈艺术贵在抒写性情,痛斥抱残守缺者为朽木,公然盛赞墨屎先生笔端之气魄。 这一篇《诗画论》引经据典,逻辑缜密,文采斐然,更兼对画作技法精深见解,一时间,舆论为之扭转。 陆瓒为墨屎先生发声了。 或许只是因为,他向太后惊献过墨屎先生的画,若墨屎先生声名扫地,此事终究难看。 不管他初衷为何,此举以自己的声名拉了薛缨一把,直接把薛缨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风波渐息,薛缨的“风寒”也好了。 这日陆瓒回府,见桌上多了一碗莹润的杏仁羹。 薛缨道:“多谢夫君衣不解带为我‘侍疾’,我本想着该好好犒劳夫君,只可惜不善厨艺,便做了一道茶点,你尝尝。” 只可惜无法以墨屎先生的身份谢他,薛缨只得拿“风寒”做借口。 她向来不喜庖厨,陆瓒是知道的,实没想到能有幸尝到妻子的手艺。 他目光柔和下来,执匙尝了一口。 杏仁香醇,口感细腻恰如其分,照顾到了他不喜甜的口味。 陆瓒慢慢将碗中点心用尽。 晚饭摆上,比往常丰盛许多,薛缨还叫人备了果酒,说是病愈高兴,央着陆瓒陪她喝上几口。 热酒下肚,薛缨难得主动为陆瓒夹菜,图穷匕见地问道:“听芳菲说,夫君写了一篇《诗画论》声援那位墨屎先生,夫君身在朝堂,居然肯为一介画师出这个头?” “将士用刀,文人用笔,皆是为了心中之道。”陆瓒在薛缨不着痕迹的劝酒中,已经饮了不少,薄白的面皮透出极浅的血色。 他道:“墨屎先生的画有破旧立新之气,实不该被迂腐之言埋没。” “是这样啊……”薛缨双手拢住酒盏,胸口涌上一股烫意。 他竟不是为了太后,单纯是为了墨屎先生,为了她。 “总之多谢你了……”薛缨低喃,不敢让陆瓒听清。 “薛缨。”陆瓒忽然唤她,嗓音因酒意而比平日低沉。 “嗯?”薛缨对上他异常明亮的眼眸。 细看之下,那双素日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被酒液浸润得温软,漾开一层近乎潋滟的水光。薄薄的眼皮也泛着浅红,为他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柔软。 陆瓒凝视着她,没头没尾地道:“若有来世,你还到桥上堵我吧。” 薛缨起初没听懂陆瓒在说什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她为了长姐,带了一群小弟把他围住质问之事。 成了婚,她晓得轻重,早不与那些纨绔“小弟”厮混了,此刻再提起荒唐往事,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薛缨不由好笑:“为什么呢?这一次,你要做足准备,带京兆府的人来抓我这个霸道的女纨绔?” 陆瓒被她这个玩笑逗笑了。 “不抓你,只是想再被你围堵一次。” 薛缨听得莫名脸红起来,失笑:“你吃醉了吧,净说胡话!” 陆瓒倾身过来,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她额发。 “薛缨,我很清醒。” 他盯住她嫣红的唇瓣,眼底蒙着一层妖冶的雾气。 薛缨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向后缩了缩,偏开了头:“你……你明明就醉了,快去歇着吧!” 陆瓒没有勉强,就着极近的距离,深深地看着她绯红的脸颊,仿佛要将此刻的她刻进心里。 那目光太过滚烫,让薛缨几乎无法呼吸。 许久,陆瓒才缓缓直起身,眼中的炽热化为一片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抬手,极轻地抚过她的发梢,低声道:“好,我去歇息。” 不能说出口的话散在叹息里。 倘若他与她之间只剩七个月的夫妻缘分,他可不可以希冀来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城郊的草地茵茵铺开, 被初秋的凉风一拂,漾起层层柔软的绿浪。 薛绮与陆珍刚定下婚事,不好明目张胆单独郊游, 便喊上了薛缨一同出城。 薛缨乐得为长姐和未来姐夫打掩护, 刻意落后他们几步, 偷偷捕捉二人保持礼数又透出亲昵的小动作, 笑得一脸慈祥。 突然,薛绮膝盖一弯,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一手扶住裙下的左脚踝, 肩膀微耸,似在忍痛。 陆珍连忙蹲身查看, 面色倏然一变。 薛缨意识到情况不对,快步上前, 只见薛绮脸色煞白, 左脚踝赫然显出四点细小的伤口, 周围已开始泛红肿胀。 “是蛇, 恐怕有毒。”陆珍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俯身,去吸伤口的毒血。 “不可!”薛缨赶紧拦住他,急声道:“用嘴吸毒血,毒液极易侵入口中, 况且实际能吸出的毒液极少,没用的!” “清水!快拿水囊来!”薛缨指挥着丫鬟冲洗伤口, 又扯下发带在薛绮小腿上端紧紧扎住。 这都是平日从话本子里读到的知识,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陆珍也迅速冷静下来,从身后托住薛绮的脊背, 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省些力气,同时观察四周是否有蛇再次接近。 冲洗得差不多了,薛缨道:“二公子,我的马车宽敞些,你带长姐速速回城就医,莫要耽搁。” 陆珍力气比她大,让他护送长姐方便挪动。 “那嫂嫂你……” “我骑你的马跟在后面。”薛缨果断道,“救人要紧,快!” 陆珍不再犹豫,小心地将薛绮抱起,上了陆府的车。 车夫扬鞭驾着马车疾驰而去,薛缨则骑着陆珍那匹枣红马紧随其后。 城中,兰汾棋社二楼雅间。 陆瓒正与人对坐弈棋,指尖黑子将落未落,目光不经意掠过窗棂,忽地凝住。 楼下街对面,正是城中颇有名气的济安堂。 只见薛缨常用的那架青帷马车停在门前,堂弟陆珍横抱一个女子匆匆钻入车内,马车随即驶离。 陆珍怎会从医馆出来,还上了薛缨的马车。 别是薛缨出了什么事。 脑海中闪过推测,棋盘上所有的计算顷刻被打乱。 陆瓒再无心思与对面交涉下去,索性起身拱袖:“陈大人,惟成忽有急事,今日便到此为止,改日做东赔罪。” 他等不及对方回应,转身疾步下楼,待赶到楼下街面,薛缨的马车早已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陆瓒立刻上马往府邸赶去,一路风声灌耳,心底冒出无数个猜想,直搅得肺腑里七上八下。 赶到陆府门前,门房却道大奶奶的马车并未回来。 陆瓒回来时走的是马车常行的宽阔主路,也是薛缨惯行的,不可能错过。 莫非陆珍送薛缨回薛家了?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陆瓒调转马头向长宁侯府疾驰,路上不巧遇到兵马司封路设障,不知在排查什么,若要绕行,得整整多走两条街。 带队的小吏认得他,陪着笑上前:“陆大人,前方暂不能通行,请您……” 陆瓒心中焦灼,一刻拖延也觉漫长。 “让开!”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去,威压铺天卷地而来。 小吏何曾见过这位彬彬有礼的陆大人如此形色,被那不加掩饰的官威压得愣住了。 陆瓒一夹马腹,径直闯了过去。 到了长宁侯府,薛侯夫妇出城上香尚未归来,隐约听得里面人声杂乱,似乎有“蛇”“大夫”等字眼传来。 陆瓒的心剧烈跳动,急急巡梭,终于看见廊下坐着的那个人。 薛缨正浅蹙娥眉,由点翠捧着右臂,往手肘处涂抹着什么,一片擦伤的红痕。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颊边碎发被汗粘着,衣裙下摆也沾了草屑泥点,显得有些狼狈,人瞧着倒是没有大碍。 陆瓒一路疾驰,强闯关卡,悬心吊胆,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下来,反倒化作一股火气直冲而上。 “怎么回事?”陆瓒大步流星来到薛缨面前,语气失去往日的温润平和,几乎是在斥责。 “出门玩也不知仔细些,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薛缨被陆瓒突如其来的冷硬态度弄得一怔,抬头看去,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厉色。 薛缨今日一路惊魂,护送长姐奔波回城,好不容易安置妥当,早已身心俱疲,此刻被这般不问缘由地责怪,眼圈便有些红了,咬着唇不想说话。 陆瓒心火未平,张口还要说些什么,视线落在薛缨委屈巴巴的表情上。 他忍了忍,在她身边坐下,温热手掌托住她刚擦了药的手肘细看,拧着眉峰问:“到底怎么弄的?” 薛缨听不惯这般咄咄逼人的语气,把头一扭,抿紧嘴巴不答。 陆瓒眉头压得更低:“摔了?还是与人打架?” “长兄!” 陆珍闻声从屋内出来,见他们双双面带怒容,忙软声解释:“不关嫂嫂的事,是阿绮被蛇咬了,多亏嫂嫂处置得当,又将马车让给我们先行,才没耽搁。嫂嫂骑我的马回来,被我那不好用的马鞍擦伤了手,说来,都是我的不是!” 陆瓒听得薛缨没有摔着,也不是打架闯祸,那口憋着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绷紧的肩背松了松。 他收敛了怒色,转向陆珍:“长姐如何了?” “方才情况紧急,便先在医馆看过了,大夫说处理及时,用了药,已无大碍。” “再请太医过府仔细瞧瞧,不可大意。”陆瓒吩咐宁非即刻去请太医,继而起身就要离开。 薛缨见他竟头也不回地离去,错怪了她,连道歉都没有,那股未消化的委屈变作震惊梗在胸口。 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惹得他发这么大脾气,眼眶里瞬间蓄了泪。 陆珍也以为长兄还在生气嫂嫂受伤之事,追着他出门,才知陆瓒是要去兵马司那边善后。 “什么?长兄强闯了兵马司的路障?”陆珍吃惊不小。 眼下帝后两党情势严峻,若传出去,到底是桩把柄,陆珍晓得轻重,不敢再拦。 回到廊下,陆珍踌躇了片刻,觉得不该瞒着,便走上前,道:“嫂嫂别往心里去,长兄那性子就是这样的……” 薛缨别开头,抬手把眼角那一点湿漉抹去,打断他:“我知道的。” 陆珍斟酌了一番措辞,决定直言:“长兄以为嫂嫂出事,为了尽快赶过来,强闯了兵马司设的路障,方才是去善后了,并非有意冷落嫂嫂。我还是头一回见长兄这般心急,关心则乱,还请嫂嫂不要放在心上。” “强闯路障?”这可不是陆瓒的性子,可陆珍不会说假话哄她。 陆瓒居然如此关心她的安危。关心便罢了,嘴上还不说。 薛缨置气的心思消下去不少,又不好意思当着陆珍的面表现出感动,干巴巴地道:“那他也太乱来了。” 回府得好好谈谈,多大的人了,还做这样没轻没重的事…… 薛缨骑马时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不便在陆珍面前声张,回府后缩在床上褪去衣裙,让点翠去取药来涂。 等点翠的时候,薛缨仰倒在拔步床上闭目养神,身心俱疲。 朦胧间,身侧床褥微陷,一抹沁凉细致覆上腿侧伤处,力道轻缓,一寸寸抚过肌肤,火辣辣的刺痛顿时化开。 薛缨舒服得伸展四肢,几乎快要陷进枕头里睡去。 只是……点翠今日动作怎么这么慢条斯理?涂了这么久都没涂好。 薛缨懒懒睁眼。 陆瓒正侧坐床边,低垂眼眸,目光凝在她腿间,修长指节缓缓揉过那片泛红的肌肤。 而她只穿着一件极短的裈裤,光洁的长腿全然露着,一览无余。 薛缨惊叫一声,慌忙收腿坐起,却蹭到腿根伤处,疼得腰身一软,向前蜷去。 下一瞬,她被陆瓒张臂接住,按进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他手臂抱得极紧,温热胸膛贴着她单薄寝衣,气息沉沉拂在她鬓边,棱角分明的下巴搁在她颈窝,硌得她有点痛。 “这是怎么了?”薛缨察觉他情绪不对,迟疑着抚上他紧绷的背脊,“我还没怪你乘人之危擅自给我涂药呢,怎么你倒像比我还委屈?” 陆瓒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就拂在颈边。 薛缨只觉一阵酥麻,偏了偏头想要避开脖颈漫开的那抹刺激,却听他闷声道:“出了事,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为什么独自骑马回来?” 薛缨怔了怔,有些莫名其妙:“你今日不是有要紧事吗?” “要紧事?”陆瓒双手握住她肩头,将距离拉开些许,“在夫人心里,我是那等为了所谓大业,不顾妻子家人安危之人?” 薛缨心说难道不是?却被他骇人的眼神慑住,粉唇动了动,终是将反驳咽了回去。 况且薛缨依然不惯被称作“妻子”,本能地想要回避这个话题,于是稍稍岔开道:“二公子都同我说了,夫君今日为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故意摆出官威强闯了路障。其实你不必如此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添麻烦?”陆瓒眸色一沉,竟似动了气。 “薛缨。” 他连名带姓唤她,掌心贴着她肩头,握得有些用力。 “你我尚未和离,我便仍是你的丈夫,出了任何事,你都该来‘麻烦’我!” 他说得认真,郑重的语气压得薛缨心口砰砰直跳,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垂下眼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他却不容她逃避,双手捧住她的小脸,逼她正视他的眼睛。 “记住了吗?” 薛缨颊上红潮漫透,只想赶紧逃离这窘境,只得点头如啄米。 他凝视她片刻,大约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倾身过来,在她额间珍惜地印下一吻。 …… 京城的秋来得猝不及防,几场冷雨过后,金桂的甜香便被萧瑟冲淡了。 卫太后与皇帝嬴易之间的暗流,也终于冲破了冰面。 在这节骨眼上,太后心腹姚潥府上广发请帖大办一场赏菊宴。 朝中人人自危,去或不去都耐人寻味。 前几个月,詹事府与都察院,或者说,是陆瓒与姚潥之间的明争暗斗几乎亮在了台面上,这一回若不去,倒愈发惹人猜测。 马车碌碌碾过青石板路,薛缨掀开帘角朝外望了一眼,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暴雨。 “今日仔细些。”陆瓒沉声叮嘱。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素面宽衫,玉冠束发,容颜清冷如画中谪仙,眉宇间凝着一层浅浅的霜色,显然只想耐着性子在姚家走个过场便罢。 薛缨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打鼓。 薛家算是太后那边半放手的弃子,陆瓒是太后拉拢未果的中立之人,仿佛隐隐倾向皇帝,与姚潥不合并非一日两日了。 姚家俨然是太后一党的核心,赶在风口浪尖上设宴,能有什么好事? 入得府中,姚尚书亲自迎了陆瓒去正厅与几位朝臣叙话,薛缨则被女眷引往后园。 园中摆了不少名品菊花,姚家夫人领着几位女客正说着场面话,见薛缨来,十分热情,拉着她夸了好一会儿。 薛缨应着,目光扫了一圈,竟没见到姚辛嘉。 这倒奇了。姚辛嘉是姚御史嫡女,向来爱在这种场合出风头。 正想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左一右拽住了薛缨的手。 “薛姨母!陪我们玩吧!” “玩捉迷藏!” 这是姚家的龙凤胎孙儿,往日在宴上也见过,却从未这般亲近过她。 薛缨想起陆瓒的叮嘱,试图抽身:“薛姨母有事,你们去找……” “不嘛不嘛!”两个孩子扯得更紧。 姚家夫人在旁笑道:“这两个皮猴,就喜欢亲近薛恭人这样天仙般的美人!” 众位太太也从旁凑趣怂恿,薛缨无奈,只得被两个孩子缠着在园中假山旁绕着玩。 薛缨只想着今日不出岔子便好,盼着早点开宴早点结束,有些心不在焉。 与此同时,陆瓒被姚潥单独邀至偏厅。 下人奉上君山银针,茶汤清冽甘甜。 一个白发,一个青年,对坐品茶。 茶饮毕,姚潥抚须笑道:“陆大人深得圣心,太后亦对大人青眼有加,如今局势,大人难道甘心只做夹缝中的纯臣?” 陆瓒正要开口,一股燥热自内腑窜起,迅速蔓延。 紧接着,眼前姚潥笑意盈盈的老脸晃动出重影,耳边的声音也开始模糊。 姚潥神色凉凉,故作关切地道:“陆大人脸色不佳,可是不适?不如去后厢歇息片刻?” 陆瓒用力扣住冰凉的圈椅扶手,蒙上水汽的眸中透出不加掩饰锋锐之色。 京城方寸之地这点肮脏手段,陆瓒还是清楚的。 姚家竟敢使出如此下作手段,不惜毁掉女儿名节,也要将他绑上太后那条船。 姚潥打的什么主意?甘心让自己的女儿为人妾室?还是说……他们准备对薛缨下手? 想到薛缨或许已经出事,陆瓒霍然起身,身形剧烈晃了一下,衣袍之下全身肌肉绷紧,对抗着那股疯狂叫嚣的热流。 他气息不稳地咬牙道:“下官想起有要事叮嘱内子,姚大人,少陪了。” “小陆大人留步!”姚潥见他竟还有余力,不再伪装,冷声吩咐:“小陆大人突发头晕,连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快扶小陆大人去后面歇息!” 两侧屏风后闪出四名健壮小厮,不由分说就要上前架住陆瓒。 “滚开!” 陆瓒眼中厉色闪过,侧身避开最先伸来的手,一把推开近前之人。 动作间牵动药力,气血翻腾更甚。 其余人被陆瓒冷厉的眸色所摄,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间隙,陆瓒已大步冲出门去。 找到薛缨,带她走,立刻! …… “薛姨母,你看那边有蝴蝶!”小女娃指着远处。 “我要抓我要抓!”小男娃松开薛缨的手就跑了过去。 薛缨正要跟上,却听哎呀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响亮的哭声。小男娃跑得太急,在卵石小径上绊了一跤,摔得结结实实。 薛缨连忙上前去扶,孩子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 薛缨逗孩子玩的本事尚可,哄孩子却是头痛,那孩子哭得死去活来,抱着薛缨的腿不撒手,感染得小女娃也无措地哭了起来。 薛缨唤人去请尚书夫人过来,姚府的丫鬟们仿佛没听见,只顾着安抚哭闹不止的小公子和小小姐。 薛缨莫名陷入一种无力的境地,心头隐约闪过一丝异样。 从姚夫人让她单独照看孩子起就有些反常,再想到陆瓒的叮嘱,这该不会……是个局吧? 若真是个局,是为了什么?为了拖住她? 场面正一团乱,不待薛缨理出头绪,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薛缨蓦然转头,见陆瓒一个人走了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眸子里仿佛凝着两簇幽暗的火。 陆瓒伸手将薛缨从孩子怀中拉出,转向为首的一个丫鬟,语气沉冷,仿佛压着怒意:“替我转告贵府主子一声,内子不善照料孩童,扰了贵府雅兴,陆某突感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不等人阻拦,他握住薛缨的手腕转身就走,掌间热度惊人,烫得薛缨心头一跳。 为首的丫鬟还在身后急唤:“陆大人留步,薛恭人留步啊!” 陆瓒脚步未停,拉着薛缨疾步穿过回廊,直出府门。 他神色骇人,姚府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薛缨觉出反常,又不便多问,直到上了自家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陆瓒才松开了手,重重靠住车壁,闭目喘息。 “陆瓒?” 薛缨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额上渗出细密汗珠,面颊潮红,脖颈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薛缨紧张起来,凑近细看他的面色:“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病了?吃坏了东西?” 陆瓒睁开眼,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眸此刻一片氤氲,深处却闪着锐利的光。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姚潥狗胆包天,上的茶不干净。” 薛缨愣住,旋即醒悟,脸上血色褪尽:“你是说,他们竟敢对你……” “有太后撑腰,他们有何不敢?” “他们疯了?”薛缨又惊又怒,“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困兽之斗。”陆瓒闭了闭眼,汗水顺着下颌滑落,“若我今日在姚府失态,与姚家女有了牵扯,便不得不绑上太后这条船。” 薛缨脑海中电光石火,想起今日未见姚辛嘉,想起那两个莫名缠上她的孩子,想起使唤不动的府中丫鬟…… “他们想……设计你与姚辛嘉?” 陆瓒没有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压抑的喘息在狭窄车厢内清晰可闻。 马车颠簸前行,陆瓒的喘息越来越重,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 薛缨无措地给他擦汗,从未遇过如此场景,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怎么做。 ……难道要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薛缨正胡思乱想着,陆瓒突然伸手,攥住了薛缨的手腕,将她狠狠拉近。 狭窄的车厢里,异常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薛缨。”他唤出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眸深处仿佛有岩浆翻滚,焚烧着最后一丝理智,“你要见死不救吗?” 这是近乎赤/裸的逼迫。 薛缨浑身冰凉,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痛苦攫住。 救他? 怎么救? 少女时不堪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窒息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陆瓒注视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眸底最后一点希冀似乎也熄灭了,化作一片冰冷的自嘲与暗沉的风暴。 “事到如今,你依然不肯?”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濒临失控的戾气,“我的……夫人?” 最后两字,咬牙切齿。 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陆瓒闷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陆惟成生于世代簪缨的东陵陆氏,读书习字,圣人经典,何尝如此狼狈过。 身体里的火焰快要爆开,他快要从一个衣冠楚楚的读书人,变成一个丧失理智的猛兽! 他低头,滚烫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吐出的气息灼热混乱:“薛缨,帮我……” 这是他强横的命令,也是他濒临崩溃的恳求。 薛缨脸颊通红,脑海中两个声音疯狂交战。一个尖叫着让她逃离,另一个却微弱地提醒着,他是陆瓒,是她的丈夫,此时此刻正被奸人设计折磨。他在姚府强撑着一口气带她离开,她竟可以无动于衷吗? 极度的混乱与羞耻中,薛缨闭上了眼睛,手指生涩而僵硬地,隔着衣物…… 这就是她的答案。 薛缨承认自己的软弱,深深埋下头不敢去看陆瓒的眼睛。 陆瓒的身体霎时僵住,继而爆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喘息。 这触碰带来的刺激远超他的预期,却远非他所渴望的纾解,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但他也瞬间明白,这就是薛缨给出的答案了。 “薛缨……你好得很……”陆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他抽回自己的手,转而狠狠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倒在铺着软垫的车座上!动作粗暴,毫无怜惜。 “不……”薛缨惊呼未出口,便被他滚烫沉重的身躯死死压住。 他的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咬——带着惩罚的意味,留下湿热的痕迹和微微的刺痛。 “陆瓒!你放开!”薛缨奋力挣扎,推拒着他如同烙铁般的胸膛,却撼动不了分毫。 车厢内充斥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布料摩擦的声响,以及她压抑的呜咽。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的吝啬与抗拒,用最直接的压迫折磨着她,也折磨着自己。 就在薛缨以为在劫难逃之际—— 马车停了。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陆瓒撑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鬓发散乱,衣襟凌乱,纤白的细颈布满了他留下的红痕,眼角还挂着泪珠,楚楚可怜,又有一种被他亲手摧折出的惊心动魄的艳色。 陆瓒剧烈地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眸色沉如深渊,透出一抹未消的恨意。 他用指腹用力擦过她眼角的泪,然后用力掀开厚重的车帘,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车厢内似乎还残留着男人灼热的气息和令人窒息的情/潮,薛缨慢慢撑身坐直身子,胡乱理了理鬓发,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一阵混乱的麻木过后,陆瓒冰冷的话语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薛缨……你好得很…… 薛缨瘫软在座上。 如若没有那一纸和离之约横亘在中间,兴许,她今日也就认命了。兴许,在他那般痛苦煎熬,近乎恳求地望着她时,她就能鼓起勇气,压下所有不堪的记忆与恐惧,去“救”他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个折中的怯懦举动,换来他更深的失望与近乎报复的折磨。 薛缨手脚发软,几乎没有下车的力气。 他望着车帘缝隙外陆瓒早已消失不见的连廊,发了好一会儿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陆瓒这夜未回房。 薛缨一闭上眼, 便是马车里近乎失控的纠缠。 他眼底狂涌的热浪,衣衫下擂鼓般的心跳,沉重灼热的呼吸…… 晨起, 薛缨慢吞吞梳洗更衣, 想着陆瓒或许早已上衙去了, 心底居然松了口气。 走出卧房, 明间里,晨光勾勒出圈椅里一道清瘦挺拔的侧影。 陆瓒抬眸看来,墨眸清明地落在薛缨身上, 仿佛昨日种种只是一场幻梦。 薛缨顿住脚步。 他没去上衙。 细瞧之下, 棱角分明的面庞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显然一夜未曾安枕。 更意外的是,他手上拿着一把乌木戒尺, 瞧着有些年头了, 不像陆瓒的东西, 许是陆阁老留下的遗物。 薛缨不作声, 等陆瓒先开口。 陆瓒起身,长身玉立如修竹翠柏,与昨日马车里的形容判若两人。 他将戒尺递到薛缨面前,道:“昨日是我违约,冒犯于夫人。依我与夫人成婚时两不相扰之诺, 请夫人执此尺,惩戒于我。” 薛缨没有立刻去接。 戒尺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光泽如有实质,映入薛缨眼中,有些灼痛。 就在她为无法为他舍身而自责的时候, 他却主动来向她认错了。 薛缨心中酸涩,低声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昨日在姚府,你既察觉不妥,为何不……将计就计?” 陆瓒漆眸微眯,握着戒尺的手背绷出青筋。 薛缨兀自说着思索整夜的困惑:“即便你心向陛下,也可暂时虚与委蛇,反向利用姚家,岂不更利于行事吗?” 又何苦……让自己遭这么大罪…… 啪的一声,乌木戒尺在陆瓒手中被生生折断。 她竟这样想。 在她心里,他是否纳妾,是否与别的女子有牵扯,竟是如此无关紧要,甚至是可以拿来权衡算计的事! “你就这么不在乎?”陆瓒挤出低哑的质问,漆黑如墨的瞳仁不受控制地收缩,仿佛经受了剖心剔骨般的剧痛,变幻着失望与荒谬的怒意。 他的眼神太过骇人,薛缨下意识后退,脚跟绊到了卧房门槛,踉跄着向后跌去。 陆瓒长臂一展,将人粗鲁地揽入怀中。 他死死盯着她,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脸颊,眼底汹涌着猩红的暗潮。 “我提醒你,薛缨,我们现在还是夫妻!婚书未废,我是你的丈夫!” 他手臂一紧,将她抱向里间床榻。 薛缨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陆瓒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彻底困住了她。 灼热的唇吻过她细嫩的脖颈,留下湿热的印记。 他手上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狠意,探向她衣襟的细带,几乎要扯开那层单薄的阻挡。 薛缨浑身僵住,恐惧的眼泪夺眶而出,急速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和身下的锦缎。 陆瓒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半晌,他喘息着退开些许,用指腹蹭掉她脸上肆意流淌的泪。 他知道她害怕圆房。 可是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这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陆瓒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密实地包裹住,仿佛想用自己的身躯驱散她莫名的恐惧。 陆瓒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嘶哑地问她:“告诉我,薛缨,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的怀抱坚实温热,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却不再充满侵略性。 薛缨僵硬的身体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中,慢慢松懈下来,只是眼泪仍止不住。 这是第一次,他将这个问题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 怕什么? 最直接的理由难以启齿,更深层的理由是她隐秘地抗拒着被掌控的感觉。 不仅仅是害怕身体结合的疼痛,她更怕在那之后,自己在他眼中,会从“薛缨”变成某个人的“女人”。 她该如何说出口? 在陆瓒温暖的怀抱里,薛缨冷静下来,最终选择了一个更含蓄的说法。 “我……我只是觉得,那件事……或许该留给彼此真心钟爱、愿意携手一生之人。” “真心钟爱,携手一生?” 她既不肯留给他,那自是为了留给别人。 一个名字几乎立刻闯入陆瓒的脑海。 嬴昙?她那个青梅竹马的草包表哥? 所以她抗拒,她害怕,是因为心中早有所属,而他陆瓒,不过是一场利益婚姻里无奈的伴侣,不配碰触她心中为那人保留的圣地。 心如刀割的感觉压得陆瓒喘不过气,昨日饮下毒茶都未曾这般剧痛。 ……原来如此。 …… 姚府。 姚辛嘉大发雷霆。 昨日她精心打扮,满心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只待与中药的陆瓒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顶替薛缨那颗不中用的棋子。 谁知她一个人在房中空等许久,却等来了陆瓒离府的消息。 她姚辛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陆瓒那里暂时无从下手也无妨,不是还有薛缨吗? …… 两日后的下午,薛缨从僻静的轩辕茶肆出来,刚走到巷口,后颈便是一痛,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身处一间昏暗破旧的柴房,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身后。 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姚辛嘉带着两个丫鬟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陆大奶奶,吓坏了吧?” 姚辛嘉用帕子掩了掩鼻。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请你在这里安心住上一夜。明日,自然会有人发现你。” 薛缨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坐直身体,脸上并无惊慌恐惧,甚至掀起一抹鄙夷的笑意。 姚辛嘉不解地拧眉:“你还笑得出来?” 薛缨愈发冷笑:“绑走,关押,毁掉清誉……千百年来,男人用来掌控女人的手段,不过如此。你一个出身名门、饱读诗书的贵女,竟也用这最污浊的法子,来对付另一个女人?” 姚辛嘉被薛缨问得一时语塞,细腻姣好的面庞上红白交错。 “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姚辛嘉恼羞成怒,“等过了今晚,我看你还怎么嘴硬!陆瓒那样的人,岂能容忍妻子清名有污?到那时,你便是自降为妾,只怕也回不了陆家的门!” 薛缨半点没有被姚辛嘉吓到。 “姚辛嘉,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薛缨幽幽地道,“你毁我清誉,想打击的究竟是我,还是陆瓒?若你以为,用这种腌臜手段,便能使陆瓒厌弃我、舍弃我……” 薛缨稍作停顿,最终了然笃定道:“那你便大错特错了。” “陆瓒其人,或许固执,或许淡漠,或许城府深沉,但绝非迂腐盲从之人,更不会因流言蜚语便否定他亲眼所见、亲身所识之人。你若胆敢如此,那么激怒他的后果——” 薛缨豁然直视姚辛嘉微微变色的脸。 “——绝非你姚家所能承受。” 话音才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破旧的柴房门被一股巨力猛从外踹开! 腐朽的木屑与灰尘在骤然涌入的光线中狂乱飞舞。 薛缨手被绑在身后,无法遮挡,只得偏头眯起眼。 逆着门外刺目的天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仿佛镀着一层凛冽的光边,周身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冰冷怒意,席卷了整个狭小污浊的空间。 姚辛嘉的脸色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已惨白如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 她盯着门口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几乎语无伦次:“陆、陆大人……这、这是个误会!” 陆瓒看也不看姚辛嘉一眼,大步上前抢到薛缨身边,抽出一柄短刀,极小心地割断薛缨身后的麻绳,专注认真,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绳索脱落,露出底下刺目的红肿,陆瓒轻轻托起薛缨的手腕查看,眉心拧得死紧。 此时,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京兆尹府的差役将这小院团团围住。 姚辛嘉见状,颤声尖叫:“你竟敢报官?你难道不顾缨二姐姐的名声了吗!此事一旦传开……” “毁了名声的是你!”一道愤怒年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须发微白的姚潥大步踏入柴房,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拥挤压抑。 姚潥气得浑身发抖,几步上前,不等姚辛嘉再辩,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孽障!姚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姚潥怒不可遏,指着瘫坐在地的小女儿。 姚辛嘉被打得耳中嗡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却见陆瓒已扶着薛缨站起,正旁若无人地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灰尘草屑,小心呵护的姿态,与才刚踹门时的雷霆之怒判若两人。 等姚潥说完一长串告罪求饶的话,陆瓒也清理完了薛缨身上的草屑,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掠过狼狈的姚辛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姚潥身上。 “姚大人。” 寒似玄冰的语气中压抑着狂怒的烈焰。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明日御前,请陛下与太后裁断姚府绑架朝廷命妇之罪。” “要么,今夜姚老亲自携令爱的悔过书登门,向我夫人赔礼致歉。” 御前分说?那便是让姚家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姚辛嘉更是重罪加身!可若是给这两一对年轻夫妻登门赔罪,姚潥一世的颜面也就荡然无存了,而那悔过书会成为姚家永远的把柄,陆瓒可以随意呈至御前,将姚家拖下地狱。 是明日便“死”,还是以后随时可能“死”,陆瓒在逼姚潥做这种选择。 姚潥的脸色由青转白,陆瓒毫不掩饰的寒芒让他明白,此事绝无转圜。 他最终,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夫……选后者。” 暮色沉沉时,左副都御史姚潥黑着脸,带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悔过书,登了陆府的门,向薛缨鞠躬致歉。 送走面色灰败的姚潥,陆瓒回身,见薛缨不知何时已倚在廊下,静静望着他。 晚风拂过她刚刚梳洗柔顺的鬓发,廊下的灯笼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累了吧,我陪你去歇着。”陆瓒柔声道。 薛缨摇头,走近一步,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不带情欲,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劫后余生的清浅欢喜。 陆瓒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抬手,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一夜,薛缨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的惊吓退去后,另一种更绵长的忐忑浮上心头。 婆母的话言犹在耳:“好孩子,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该勇于抽身。” 婆母并不知道,他们早已在新婚之夜就约定了和离之期,距今只剩七个月而已。 ……要和离吗? 这个疑问一起,心口便莫名发紧。 薛缨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陆瓒呢?他对这桩始于强权的婚姻产生一丝留恋吗? 纷乱的思绪坠入梦境,化作更可怕的泥沼。不再是姚府的阴谋,而是少女时模糊却刻骨的恐惧。 昏暗的街巷,油腻模糊的男人的脸围拢过来,露出令人作呕的笑。 她拼命跑,腿却如灌了铅一般,怎么也逃不开。 绝望之下,她纵身跳进冰冷的深水,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窒息感涌来……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将她拖出水面。 她呛咳着,竭力想看清救她的人…… “薛缨!醒醒!” 身体被摇晃的感觉将薛缨拉出梦境。 薛缨骤然睁开眼,急促喘息,冷汗涔涔。 模糊的视线聚焦,陆瓒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衣衫微乱,正拧眉望着她,清俊的脸上挂着担忧,以及……狼狈? 她把他推下床了? 陆瓒见她醒来,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床上。 “做噩梦了?” 薛缨窘迫地点头:“嗯……梦见掉进水里了。” 省略了前面不堪的部分。 陆瓒沉默地看着妻子,她梦中挣扎惊惧的模样,分明是陷入了极可怕的境地。而她在那般境地,对他的触碰极其抗拒,奋力将他推远。 是因为他又一次勉强了她吗?她就这般恐惧,甚至嫌恶? “薛缨。”暗哑的嗓音在寂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曾经说过,这世上不会有你喜欢的男子。” 薛缨一怔。 这似乎是成婚第二日,闲聊时随口说的。 “现在呢?”陆瓒平静地看进她眼里,那平静却只是表象,掩住深处无法自抑的波澜,“有了吗?”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那个人,是嬴昙吗? 薛缨几乎是在他问出的瞬间,一个清晰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 清冷如谪仙的侧颜,危急时握住她的手,为她挡去风雨的背影,还有白日里,明明耳根通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 是因为日夜相对产生的错觉?还是仅仅因为依赖和感激混淆了视听?她分辨不清,只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团邪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怕再深想下去,会露出更多破绽,更怕那答案非他所愿,徒增尴尬与煎熬。 于是,在陆瓒沉静的注视下,薛缨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陆瓒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视线逃避般地扫过妆台,那盒他婚前送给她的口脂,原封不动地塞在角落,从未挪动过。 陆瓒走过去,拿起那小巧的瓷盒打开,浓郁的绛红色如血一般艳丽。 “这颜色的确不适合你。” 陆瓒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色的口脂,走近她,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点涂在她的唇上。 指尖的温度冰凉。 绛红的色泽在她淡粉的唇瓣上化开,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胜雪,却有种格格不入的浓艳,宛如戴上了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具。 陆瓒仔细端详片刻,低低苦笑了一声:“是我当初选错了。” 他收回手,将那盒口脂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姚家有所动作,背后必有太后的暗示默许,太后那边恐有后手。但我会搬回书房,不再打扰你。府中眼线如何回禀由他们去,我自会应对。” 说完,陆瓒起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夫人好好休息。” 他轻轻带上门,仿佛放下了一道天堑。 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抹突兀的红还残留在她的唇上。 薛缨用指腹擦过唇瓣,盯着指尖那抹艳色,心口那处空落落的感觉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一点点弥漫开来。 …… 陆瓒搬回书房已有三日。 他枯坐案前,玉杆紫毫笔提起又放下,字迹仿佛都化作了薛缨摇头时低垂的眉眼,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没有”。 没有喜欢的男子。 自然也并不喜欢他。 心口那处空洞非但没有随时间愈合,反而在寂夜里反复噬咬,催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 她说的第一次要留给钟爱一生的人,是何意?怎样才算是钟爱? 陆瓒去见了陆珍。 陆珍正在钻研棋谱,见长兄神色沉郁地进来,不由一凛,忙起身让座:“长兄这是遇到难解之题了?太后要对陆家出手了吗?” 陆瓒沉默片刻,艰涩地道:“我问你个问题。” 陆珍不敢怠慢,正襟危坐:“长兄请问。” 陆瓒又沉吟半晌,才道:“我问你,怎样才算是钟爱一人?” 陆珍讶然挑眉,仔细看了陆瓒几眼,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确认没病。 “原来长兄是为情所困?” 陆珍满脸稀奇,想笑又不敢笑,认真道:“以我浅见,钟爱一人,大抵是不仅愿意接纳她的现在,更想去了解乃至心疼她的过去。知晓她为何成为今日模样,明白她笑容下的隐忧,心疼她独自咽下的委屈。她的好,她的不好,她的光亮与阴影,都照单全收,还想为她挡去未来的风雨。” 了解过去……照单全收…… 陆瓒心弦微震。 他了解薛缨的现在吗? 知晓她的过去吗? 陆瓒心事重重地回府,站在薛缨为他画的画像前出神。 这幅画像虽然丑得离谱,却也可爱独特。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她会将他画成这样。 陆瓒会心一笑,旋即,眸色一凝。 这画的线条…… 陆瓒上前细看,只觉转折间的顿挫似乎……隐隐有种熟悉感。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以枯笔淡墨反复皴擦出苍劲质感的手法。 陆瓒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墨屎先生便是这种习惯。 只是这幅画像中,这种说手法表现得更为隐晦,若非陆瓒熟知墨屎先生的画风,绝难察觉。 但这只是巧合罢了。 陆瓒刚想作罢,忽又想起什么,从画缸中翻出自己所临的墨屎先生的《冰河图》。 原已淡忘的记忆又复苏过来,那一日,他原本疑心自己这幅画被薛缨动过,才提出请她画像,要看她的本事。 陆瓒将《冰河图》拿到窗下借着最亮的日光一寸寸细看,越看眉峰越紧。 ……这不是他的那幅《冰河图》。 乍一看没有破绽,可细节处与他的习惯并不相同。和他的画法太像了,以至于他只以为当初那一瞬的异样感只是错觉。 陆瓒将寒枝和所有侍奉书房的小厮全都召来,细问了当日之事。 寒枝不敢再瞒,便将那日自己忘了撤下冷茶,大奶奶不慎打湿了大公子的摹画,后又“作法”拯救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至于是如何作的法,寒枝并不知情。 陆瓒没有怪罪寒枝,叫人都退下了。 他长身靠进太师椅里,眸光落在半空,怔然出神。 若单单是这两处端倪倒还不能说明什么,有一次,她拿到了墨屎先生未曾面世的真迹原稿,这又如何解释?真是碰巧淘得吗? 太多的碰巧凑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了。 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一个猜测渐渐清晰。 难道…… 她师从过墨屎先生? 以长宁侯府的人脉,此事不难。 陆瓒厉声唤来宁非,让他找出上次私会过点翠的那个信安王的从人,套他些话。 几日后,宁非回禀,那人只是一个中间人,与点翠姑娘碰头,每次都是为了取画,至于画的内容一概不知。 解决了一个疑问,又勾起了更多的好奇。 难道,薛缨在帮墨屎先生卖画? 薛缨又不缺银钱,她把墨屎先生的画通过信安王的途径卖出去,从中能得到什么?师从先生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看似忙于公务,实则暗中留意着薛缨的动向。 她还是时常出门,却不大往轩辕茶肆去了。陆瓒不信她会就此放弃一个固定的“消遣”之处,派人跟着,果然发现她十回里倒有八回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这日,陆瓒骑马远远地跟着,陆府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一处聚集了不少古玩书籍的破旧巷口。 薛缨和点翠下车,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深处,进了一座门脸不大的二层小楼,门匾上书“澄心书肆”。 陆瓒绕了一圈,确定这一排房的结构只有正面一个出口,并无后门,便在不起眼处候着。 整整两个时辰后,薛缨与点翠才从铺面出来,步行走出了巷口。 陆瓒略等片刻,走进了澄心书肆。 铺面陈设简陋,摆着一摞一摞的古旧书籍,看店的是个半大女娃,也不懂得招呼客人。 陆瓒借口更衣,借着小女娃指的方向,穿过小小天井,瞥见一侧有木梯通向二楼,此外再无空房,便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楼梯。 二楼无人,收拾得比一楼的狼藉像样许多,临窗大案上铺着宣纸,镇纸压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画旁的颜料未干。 陆瓒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那是一幅秋江垂钓图,墨色浓淡干湿变化看似粗犷实则精妙,尤其是勾勒水纹与远山的淡墨线条,眼熟至极。 眼前这幅画绝非临摹,而是墨屎先生未曾面世的真迹。 方才走出这里的人,只有薛缨和点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自那日在澄心斋窥见那幅秋江垂钓图后, 陆瓒心头的疑云便再未散去,搅得连日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薛缨的眼睛。 分居之后,薛缨待陆瓒愈发疏离, 那日被他强势压制在床榻间的侵扰, 似乎在她心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然而, 见陆瓒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薛缨还是在晚饭时问了一句:“夫君近来可是有为难之事?” 她干脆说出隐忧:“如今朝局,圣上与娘娘都想得到夫君,夫君一日不表态, 他们便不知会做出什么, 要么恩威并施,要么得不到便毁掉, 想来夫君是在为此事烦恼?” 她在担心他。 有一瞬间,陆瓒甚至想直接问她, 她到底是谁, 和墨屎先生是什么关系。 可一旦问出口, 眼下尚且维持着的微妙平衡可能彻底崩塌, 后果或许远超他的掌控。 陆瓒克制住强烈的疑问,状似随意地道:“夫人多虑了,一位同僚托我代为求购墨屎先生的新作,只是墨屎先生近来尚无新作面市,我迟迟无法‘交差’, 有些烦扰罢了。” 说话时,他余光紧紧锁住薛缨的神情。 薛缨正小口饮着碗中的甜汤, 闻言,眼皮都未多抬一下,轻轻吹了吹热气, 随口应道:“是吗?那真希望他老人家快点画。”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完全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陆瓒掩去眸底沉黯下去的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过了半月,松烟楼的刘大掌柜送来了消息,墨屎先生新作已装裱完成,即将面市,念及陆大人是老主顾,特来问询是否预留。 陆瓒没有与这精明贪财的老狐狸掰扯价格,便定下了。 画作很快被送至陆府书房,陆瓒亲手展开卷轴。 看到卷轴所画内容时,陆瓒的神情从惊愕到不敢置信,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半晌没有动作。 寒枝还是第一次见主子这般失神,想问又不敢打搅,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陆瓒双手撑在宽大的黄檀书案上,像是被巨大的震惊抽走了力气。 这画他见过,前不久才刚亲眼见过。 在薛缨和点翠曾出入的澄心书肆,后院二楼的那张桌案上。 那次看到时,它还是个半成品。 远山,寒江,孤舟,蓑翁……眼前的秋江垂钓图与那幅半成品分毫不差。 陆瓒自诩博闻强记,不可能会记错。 题款处印着鲜红的闲章,亦是墨屎先生惯用的,其中真伪,陆瓒亦不会错认。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鲜红的印记彻底压碎。 陆瓒把寒枝喊进来,将御赐铜胎画缸中所有的墨屎先生之作悉数取出,铺陈在宽大的书案与地面上,又叫他把登记入库的簿子取来,亲自核对。 若以他与薛缨成婚之日为界线,前后对比,差异竟如此分明。 成婚之前,几乎每两月便有一幅新作流入市面,而成婚后的头半年里,一幅新作也无,后来虽续有产出,频率却明显降低,间隔时长时短。 婚前之作,意境清冷孤高,笔触凌厉疏阔,不似凡尘手笔,而成婚之后,即便仍是山水寄情,墨色间却多了几分朦胧的柔软。 一定是他太过在意,才会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强行拼凑出这个穿凿附会的结论。 陆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遣人再去查。 他一定要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查个真真切切、水落石出。 这些年他在皇城内积累了一些眼线和人脉,不出十日,确切的回音便摆在了他的案头。 澄心书肆,那间薛缨用来作画的铺面,是柳芳菲名下的产业。 而柳芳菲,那位与薛缨形影不离的兵部侍郎府三姑娘,其另一重身份,正是近年声名鹊起的编话人“远游客”。 她们近来成为至交好友,远游客与墨屎先生的合作又恰好发生在她们相交之后。 所有线索串联成严丝合缝的整体。 陆瓒曾经无数次在薛缨面前提及墨屎先生,无数次表露对其的推崇。 她也反问过他,在他眼中墨屎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 “大公子如此赏识,我还以为,她会是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 “如若真是女子,那她定是一位惊世骇俗的奇女子。” …… 她知道他喜好书画,知道他独崇墨屎先生,甚至亲手将尚未面市的素画赠予他,看着他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而她却可以将如此重要的身份瞒得滴水不漏,不惜让他误解,以为她去轩辕茶肆是与旁的男人私会,也要死死守住这个秘密。 他从来不曾真正地认识她。 她也从不曾将自己完整地展露在他面前。 陆瓒枯坐在铺满书房的画堆里,久久没有见人。 谭决明见陆瓒近日神思不属,只以为是疑心薛恭人和信安王的交情,半开玩笑半是献策道:“大人若实在不放心嫂夫人行踪,何不趁嫂夫人在的时候亲自去那间书肆看看?乔装一番,混进去瞧瞧嫂夫人究竟做些什么,总好过在此平白冤枉了人。” 谭决明原是随口一说,没成想陆瓒真听了进去。 近来薛缨待在书肆二楼的时间愈发长了,这日,柳芳菲正埋头疾书,瞥见薛缨搁笔凝思,眉间一缕轻愁,便促狭一笑,突然大喊了一声“缨缨”,将薛缨唬了一跳。 柳芳菲咯咯地笑,打趣薛缨是不是同陆大人闹矛盾了,这些天都无精打采的,枯坐着不动笔,一幅画勾勒好几日,才只有个轮廓。 “缨缨,是不是小陆探花那座冰山实在无趣?不如考虑考虑我二哥吧!他虽是个武官,却很是知情识趣!” 她话音才落,一个身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灰尘油彩的“小工”,默不作声地将几册新到的话本送到她们桌角。 薛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柳芳菲的打趣中,头也未抬,习惯性地吩咐:“劳烦,添些茶来。” “小工”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去端茶,余光飞快扫过桌面。 薛缨面前摊开的,是画到一半的画稿,笔锋流转娴熟,完全就是墨屎先生的笔法。 熟悉墨屎先生的人,哪怕只扫一眼也不会看错。 很快,一盏新煮的热茶放到薛缨手边。 薛缨心思不属,随手去端,指尖触及滚烫的杯壁,连忙松开! 茶盏倾翻,大半泼在了“小工”的手背上。 “啊呀,没事吧?”薛缨赶紧扭头去看。 “小工”迅速低头告罪,用袖口胡乱擦拭桌上的水渍,然后匆忙退下。 薛缨只看到被热水烫得通红的手背,以及略显清瘦的侧影轮廓。 不知怎的,那背影令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觉得几分眼熟。 薛缨暗自摇头。真是魔怔了,看到一个陌生小工都会想起某人。 陆瓒此次乔装,扮作了一个穷苦书生,脸上用灰土和植物汁液涂得黯淡憔悴。 书肆的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自称夫君早逝,守着这间小店卖些旧书维持生计。 陆瓒观其举止气度,不似寻常落魄妇人,但并未点破,顺着她的话,说自己认得一位书商急于处理一批旧籍,价格极低,若掌柜愿意收,他可代为搬运,只求几个铜板糊口。 这个“小工”极有眼色,搬书时见女掌柜要去给二楼送话本,便主动接了过来,代送上去。 女掌柜见他气度端方,彬彬有礼,绝对是个读过书的落魄英才,好生同情,便也未多设防。 当晚,为了遮掩手上的红痕,陆瓒推说有事,未回府用饭。 入夜后,他宿在书房,避开了与薛缨照面。 薛缨端着一盏安神茶寻到了书房。 一直划清界限也不是个办法,连柳芳菲都看出他们二人不合,这档口若弄得人尽皆知,兴许又会出现姚家那般企图离间他们夫妻的歪心之人。 在安危面前,其余都是小事。 书房内,陆瓒正临窗写字,见薛缨来,不动声色地将执笔的右手往袖中藏了藏,左手顺势接下她递来的茶盏。 薛缨见他反应冷淡,居然也不留她坐,心头不免掠过一丝微妙的涩意,站了片刻便要回去了。 “等等。”陆瓒叫住她,“听闻岳父也涉足书画,门路颇广,不知夫人能否请岳父代为探问,是否能联络到那位墨屎先生?” 薛缨听他这般问,心弦绷紧,面上强作镇定:“夫君怎的突然想寻墨屎先生?” 陆瓒公事公办地道:“圣上近日对丹青之道颇为留意,若能求得墨屎先生一幅画,由我题诗相和,诗画合璧,或可再现圣寿节那般君臣同赏的雅事,于仕途或有些微裨益。” 他如此直接地向她吐露政治意图,还是头一回。而诗画合璧的提议,又确实精准地戳中了薛缨心底隐秘的渴望。 薛缨迟疑片刻,终是点头:“我明日托父亲问问,但成与不成,可不敢担保。” “有劳夫人。”陆瓒颔首。 正事说完,气氛又沉寂下来。 薛缨视线扫过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右手,白天书肆里小工被热茶泼中的手背莫名浮现在脑海。 薛缨脱口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陆瓒眸光微动,继而自然地将右手抬起,避开烫伤的角度,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夫人忽然关心起我的手,别是想它了?” 暧昧的暗示,立时将薛缨拉回面红耳赤的记忆中。 那只手曾如何有力地扣住她的腰肢,如何抚过她的肌肤…… “胡言乱语!在书房重地也这般地不正经!”薛缨双颊绯红,一跺脚,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望着妻子匆匆消失的背影,陆瓒脸上那点刻意为之的轻佻笑意迅速淡去。 她自己就是墨屎先生,在他的试探下,又一次选择了隐瞒。 他提出与墨屎先生联络,她尚可搬出薛镇衡来挡一挡,倘若他日后提出求见墨屎先生,她又如何应对? 薛缨早防着这一点,生怕陆瓒便要求见墨屎先生,赶紧声明,她只是帮父亲传话,言明先生愿先将画作售予陆府,题诗后全权由陆瓒处置。 陆瓒本也只是为了试探薛缨,虽然气恼,却也暗赞她这番应对机敏周全,丝毫不留破绽。 她与他打太极也无妨,陆瓒心火未平,又找出另一桩事“难为”她。 他先是给薛缨派了几桩巡察田庄的差事,美其名曰熟悉家业,又频频催问墨屎先生的新作何时能够交付。 看着薛缨既要筹备着出城,又要为创作进度费神掩饰,眉间偶尔流露出为难之色,陆瓒竟觉出几分莫名的愉悦。 愉悦之后,某人迟来的良心又有些隐隐作痛。 薛缨在田庄暂住的第二日,便收到了陆瓒派人快马送来的问安小笺,言辞殷切关怀,从起居是否安适到庄户可曾怠慢,周到细致。 被人如此挂念着原是好事,但薛缨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反常,仿佛写小笺的人对安排这桩差事有些心虚似的。 薛缨捏着小笺,反复欣赏了一会儿隽秀锋劲的字迹,仔细夹进了话本书页里。 “你呀,就给我当个书签吧。”薛缨趴在桌上,玉指点着那张心虚的小笺,不忿地撇了撇嘴。 这厮未免太过小瞧了人,难道以为这桩差事就能害她愁思苦想不成? 田庄天高地阔,清风拂面,薛缨索性借着旷野无拘的景致,尝试勾勒心中酝酿已久的新画风。 至于核查田庄历年冗繁账目这桩苦差,薛缨全权扔给了同行的芍药。 宫里出来的人精,在厘清银钱账目、洞悉人事纠葛上,比薛缨这等懒散主子有本事得多。 芍药不负所望,不出几日便将一本烂账理得分明,几处被庄头与前任管事联手做下的手脚、侵吞的银两,甚至隐晦的孝敬往来,都查得明明白白。 薛缨对自己知人善用的才能十分满意。待她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数幅新作,更将田庄账目的底细,连同芍药梳理出的关键证据,一并报给了陆瓒。 陆瓒没指望薛缨真能把那些田庄的账梳理明白。 薛缨不擅理家,对田庄的产业、账目、人事都不甚了解,看看产出便也罢了,真要起底犄角旮旯的贪墨,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看着案头送来的画稿与账册摘要,本着尊重的意思翻了翻,无论做成什么样都算她圆满完成了,剩下的叫宁非再去处置收尾就是了。 经此一事,各庄头也都知道了大奶奶的厉害,往后她再管理起来,便能顺手得多。 可翻着翻着,陆瓒不由凝神细看起来。 这份账目并概要,条分缕析,不仅算得十分清楚,还将来龙去脉都总结出来,一眼便能看得分明,便是叫宁非去办,也不见得能有如此成效。 虽然这不是薛缨亲笔的字迹,约莫是叫芍药去做的,但她能知人,能善用,灵巧地将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实在出乎了他的预料。 陆瓒放下纸张,看向静静立在书案前的妻子。 她眸光清亮,正等着他的回应。 隐秘的悸动在陆瓒胸中悄然滋长,迅速淹没了连日来因身份秘密而生的隔阂。 陆瓒站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她面前。 薛缨不明所以,想让开半步,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止住。 陆瓒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极其轻柔地捧起了她的脸。 书房内烛火融融,映照出清俊面容上的温柔。 他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熟悉的女子。 烛火跃动的光影仿佛慢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夫人辛苦,可要听些话本解乏?我念与你听。” 薛缨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与温柔弄得有些懵。 距离这样近,她几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疏离与思量的眼眸,此刻却像晕开了墨的深潭,专注地倒映着她有些失措的脸。 美色当前,蛊惑人心。 薛缨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啊。” 话音出口,才觉出几分没出息。 她定了定神,企图找回场子,便也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目光在他俊逸非凡的脸上逡巡,从眉峰到唇角,仿佛在品鉴一幅名画。 陆瓒意外于她直白的凝视,非但没退,反而配合地将脸侧向光线更明亮处,一副任君观赏的模样。 暖黄的光晕为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深邃得勾魂摄魄。 薛缨看着看着,耳根有些发烫,心跳也随之失了章法,砰砰乱撞起来,呼吸变得紧促,周遭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 陆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气息变化,眼底笑意渐深。就在这时,薛缨后退了一小步。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再与他对视,有些蛮横地扯住他宽大的袖口往外拉。 “走吧,”她露出欲盖弥彰的急切,“都这么晚了,要念就现在念!” 陆瓒被她扯得顺势迈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她攥出褶皱的宽大袖口,又抬眸瞧了瞧她故作镇定却染上红霞的耳根。 静默一瞬。 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从陆瓒喉间溢出,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宛如春风化开了冰湖。 “好,”他任由她拉着袖子,笑意盈盈,“现在就去念。” 回到卧房,薛缨将枕边的话本塞进陆瓒怀里,叫他先熟悉熟悉内容,自己则奔去浴房快速沐浴,换好寝衣缩进锦被里,舒舒服服躺好,准备享受陆先生的说书。 陆瓒将某人极会享受的小模样收入眼底,听话地靠坐着床柱,就着灯火低声读了起来。 他嗓音本就低沉朗润,此刻放缓了语调,更显出一种玉石相击般的悦耳质感,不疾不徐,将故事娓娓道来。偶尔抬眼,瞥见薛缨悄悄泛红的脸颊,那笑意便又无声地蔓延至眼底。 薛缨起初还分神想着画稿与账目,渐渐地,被他的读书声吸引。 她偷偷抬眼望去,忽然发现,他读书的样子比平时更要养眼,认真专注,稳如磐石。 怕他发现她的偷看,薛缨克制地收回视线,把心思放回话本上。 话本讲的是盲婚哑嫁的一对男女,起初彼此生疏,经历波折后终成眷属。 男主人公起初对出身商户的女主人公不甚满意,后来见其美貌能干方“奉为真爱”。 陆瓒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看向薛缨。 薛缨并未察觉他这一瞥,耿直吐槽道:“这定又是哪位男编话人写的。起初嫌弃门第,后来见色起意,便冠以真爱之名,实则未必是真懂得那人本身。奈何女编话人太少,识文断字又有闲情逸致品评的女读者也太少了些,才致这种本子横行。” “依夫人之见,怎样才算真爱?” 薛缨思索片刻,认真道:“该是喜爱对方的脾性、见解和行事做派,灵魂相契,而非仅仅皮相吸引或家世衡量。皮囊与门第终会褪色变化,唯有心性相投方能长久。” 她说得坦荡,不曾注意陆瓒眸色微微黯了黯。 他素知她对他沉闷寡言的性子并无太多好感,只对他的皮相尚算满意,此言听在耳中,难免有几分意有所指之慨。 陆瓒继续往下读。 薛缨起初还强打精神听着,后来实在抵不住连日疲惫,眼皮渐渐沉重。 陆瓒合上书,并未立刻起身。 暖黄的烛光温柔地笼着薛缨沉静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疏离,显得格外柔软,长睫如蝶翼般栖息,唇色是淡淡的粉。 他静静凝望了她许久,用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深深镌刻入心底。 最终,他极轻地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羽毛般的一吻,停留的时间极短,却用尽了积攒的全部勇气。 窗外秋虫静谧,唯有烛火跳跃。 “薛缨,你知道吗……” 陆瓒嗓音低得几不可闻,和着无边的夜色。 有些话,不能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只能说给沉睡之人。 “早在认识‘薛缨’之前,我就已经……” 他眼底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情愫和苦涩的温柔。 “我就已经,喜爱身为墨屎先生的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小陆探花与墨屎先生的诗画合作, 在京城文人雅士间传为佳话。 “一个是神秘莫测的画坛隐士,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年轻探花郎,墨韵琼章, 珠联璧合呀! “这位墨屎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 恐怕并非男子, 而是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吧!” “天下画师无数, 陆大人怎会独独与她合作?只怕是位红颜知己啊!” 薛缨这日在澄心书肆二楼,听柳芳菲转述这些市井流言,又是脸红又是可笑。 柳芳菲觑着她的神色, 一面研墨, 一面压低嗓音,难得正色道:“我的薛大画师, 如今这传言愈演愈烈,你可得多加小心。若有一日……我是说万一, 你的身份真捂不住了, 传到陆大人耳朵里……” 柳芳菲干脆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他那样骄傲的人, 发现自己竟被枕边人瞒了这么久, 不知该有多震怒。” 薛缨执笔的手一顿,笔尖的浓墨险些滴到纸上。 她沉默片刻,道:“他出身世族望门,岂能容得妻子抛头露面,以画谋利?如若他从中阻止, 我大概是抵挡不住的,如此沉重的代价, 我不敢赌。” 话虽如此,薛缨心中却仍存一丝幻想。 陆瓒亦有许多不拘于世俗的通权达变之处,或许, 他与她想象中的迂腐的世家子弟并不全然相同呢? 但薛缨无从求证。 回府后,薛缨还在为柳芳菲的提醒而心绪纷乱。 柳芳菲所言不错,以陆瓒的敏锐,迟早会发现她的隐瞒,到那时,只怕更难收场。 或许先行试探,找个机会主动说出来,再慢慢地说服他,才是唯一平安的出路。 晚饭时,薛缨提起外面的传闻,故意露出几分好奇:“夫君,如今都在传墨屎先生或许是女子,若她真是女子,却要隐姓埋名,难道是怕坏了清誉,惹来非议?” 陆瓒闻言,神色无甚变化,淡淡道:“若墨屎先生果真是女子,能以笔墨自辟天地,不困于闺阁,其才情志气当为世间女子表率,非但不该非议,若有机会,还应上禀天听,予以嘉奖,以彰才学,亦为天下有才之女子开一先河。” 这回答,与薛缨所预想的截然不同,甚至与印象中他曾流露过的态度相悖。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记得夫君曾说过,这世道规矩如此,女子行止多有不便。” 陆瓒眸光沉静地正视着她的双眼,缓缓道:“从前说的是推测墨屎先生的性别,因客观原因,其为女子的概率很小。但若她真是女子,其处境之难、心志之坚更令人钦佩。不肯露面,或许正是顾虑重重,不得已而为之。” 薛缨只觉震耳欲聋。 她几乎就要告诉他,她就是墨屎先生! 可话到嘴边,又被更深的恐惧拦住。 作画是她唯一完全自主的天地,是她为自己预留的退路,承受不起任何闪失。 她不能因着一时冲动,毁了自己最后的天地。 陆瓒一直留意着薛缨的神色。 他屏住呼吸,期盼妻子能在此刻,主动向他敞开心扉,将他早已窥见的那个秘密,亲口告知于他,以示信任。 薛缨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苦笑着道:“……夫君说得是。” 继而,终归于沉默。 陆瓒刚刚因期待而加速跃动的心顷刻间沉了下去,落入一片冰凉的失望。 他嘴角生硬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终究,还是他奢求了。 …… 数日后,宣明殿。 皇帝嬴易与陆瓒议罢正事,提起近日趣闻,道:“惟成与那位墨屎先生合作之事,朕也有所耳闻。诗画合璧,确是佳话。既然能得惟成你如此青眼,想必是位妙人。改日得空,不妨引荐入宫,也让朕瞧瞧是何等人物。” 陆瓒说出了一句欺君之言:“陛下,墨屎先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臣亦不知其姓甚名谁、是何身份。” 皇帝略感意外:“哦?” 陆瓒继续道:“据臣所知,那位墨屎先生是位女子。这世间对女子束缚颇多,规矩严苛,非议易起。若因臣之故,强令其露面,恐非爱护人才之道。” 他话锋一转:“陛下,若有朝一日,有才学出众之女子,无论以何种方式崭露头角,陛下若能不吝嘉奖,便是为天下有才之女子开了一扇窗,亦是朝廷惜才重才、教化百姓之德政。” 皇帝露出赞赏之色:“惟成思虑周全,胸怀宽广,不仅顾念人才,更能体恤其难处。你所言有理,朕记下了。” 陆瓒却微微摇头:“陛下谬赞。此念并非臣之独创,实是内子薛缨日前曾与臣议论此事,是她提醒臣,当体谅女子立世之艰,若有才学,当予尊重而非强求。” 皇帝闻言,讶色更浓:“原来如此,都说长宁侯府这个二丫头不爱读书,原来也有这般不俗见识。” 嬴易原先不满太后霸道,居然抢先给陆瓒定下婚事,不惜让当朝探花迎娶一个才学不堪匹配的女子,本想着等过两年夫妻相厌,他再另赐一门婚事,将陆瓒彻底拉拢过来,没想到,夫妻俩仿佛感情还不错。 这种事,嬴易并不喜闻乐见。 转眼到了十月初五,英国公遍请权贵,为孙女庆贺百日。 陆瓒与薛缨一同赴宴,宴席间说起近来风头无两的事,唯有墨屎先生与小陆探花的合作了。 “陆大人与墨屎先生总算再度联袂,我等附庸风雅之人有福了!”不断有人举杯恭维。 陆瓒一一应酬,心中却被这话刺痛。 周遭的吹捧赞叹一声接着一声,陆瓒心底的刺痛也一阵强过一阵。他将杯中酒一饮再饮,强压下烦躁。 宴席到了后半段,气氛已渐松弛。 平日里就有些轻浮的英国公世子借着酒意,凑到陆瓒身边挤眉弄眼道:“陆大人,外头都传墨屎先生是位绝色才女,不知我等可有福分一睹芳容?这等妙人,藏起来独享,可不厚道啊!” 言语之间,已将其当作可品鉴把玩的物件。 有人当即附和:“是啊!陆大人,快给我们讲讲这位妙人,不过若是陆大人已经……嘿嘿,若是已经将人收了,就当我等没说,我等罚酒!” 陆瓒的浅笑敛尽,不去理会那些附和的登徒子,只眸光锐利地拿最先触霉头的陈光意开刀。 他冷声道:“陈世子慎言。墨屎先生才情高绝,无论是否为女子,皆当诚心敬重,此等轻浮之语有辱斯文,更非君子待才之道。” 他一个文臣,周身却骤然散发出迫人气势,话中维护之意赫然。 陈光意没料到这个陆大人如此不留情面,顿觉颜面扫地,尬笑道:“陆大人自是君子之风,可也太过严肃了,不过是说说女人这回子事。墨屎先生他老人家若不是女子,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 言外之意便是,若墨屎先生是女子,那么嘴上谈论赏鉴一番,自是可以的。 陆瓒没耐心听完陈光意的找补,对在旁服侍的小厮道:“来人,陈世子的嘴脏了,还不拿茶盂来给世子漱口?” 率先听出话中讽意的几人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接着笑声传染开来,就是没人护着陈光意说话。 陈光意找补不成,反被陆瓒将最后一层面皮也撕了下来,窘得面红耳赤,奈何口舌笨拙又没理在先,臊眉耷眼地退开。 席间无人再敢以此事调侃。 英国公之女陈熙娘从屏风后路过,恰听见陆瓒对自家长兄的无礼讥讽,登时生出一肚子火气! 陈熙娘心下不忿,回到女眷们中间,将方才所见说了。 “陆大人那反应啊,我看就是默认了对方确是女子,且放在心上得很呢!不然怎会因旁人几句玩笑话便动怒?” 众人都觉得是陈光意自个儿没眼色,但陈熙娘有一句话说得在理。 “是啊,这番反应,可不印证了墨屎先生就是女子!” 陈熙娘是此间主角,席间女眷们闻言,大多顺其附和,目光或多或少飘向了薛恭人。 薛缨听闻陆瓒维护她,原该高兴的。 陆瓒会猜到墨屎先生是女子也不稀奇,画中自有心境天地,薛缨的画中自然不乏女画师独有的隽秀轻盈。特别是她成婚后心境变化,笔下更添柔软,陆瓒是懂画之人,若是看不出,才是稀罕。 可于陆瓒而言,墨屎先生只是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他所维护的,是他心中的才女,并不是她。 如若墨屎先生不是她,陆瓒对那样一位璧合之人,会不会动心? 薛缨的思绪正在飘远,一道细小的声音穿过嘈杂传入耳际:“……参加过姚姑娘的诗社又如何?顶天不过是闺阁笔墨,哪里比得上墨屎先生,能与陆大人在书画之道上灵魂共鸣……” 两个不相熟的贵女正掩口咬着耳朵。 “听闻小陆大人早在成婚前便独好墨屎先生之作,说不定是这位墨屎先生身份低微,与东陵陆氏家世不匹,否则,哪里等得到太后娘娘赐婚,怕是早就将人迎进门了!” “薛氏终究粗鄙,成婚前便没个女人样子,与张家、戚家那几个纨绔成日厮混,除了会弹那么一首曲子,还会什么?” “嘘!小声些……” 薛缨听得七窍生烟,几乎要站起身来,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自己是谁! 但薛缨捏紧了拳,硬生生将恼意忍了回去。 她不能赌陆瓒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这时候,男宾席已在陆瓒那番冷厉发言下提前散了。 陆瓒因着方才席间的话题,放心不下薛缨,朝暖阁这侧踱步过来,边走边散酒意。 大半的官员都是携家眷前来赴宴,见小陆大人如此关心妻子,大多都有样学样地跟了过来,借机与陆瓒继续攀谈。 陆瓒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心神全系于女席那边。 暖阁的南窗开了一道缝,里面正传来什么“红颜知己”“陆大人发怒”云云。 陆瓒站定细听了一会儿,听出是方才自己在前院的话被长舌之人传了过来,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薛缨还坐在席间,却有人敢不顾她的颜面散播此事,想必也只有英国公那位泼辣长女会如此行事了。 薛缨一直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 以她那不肯吃亏的脾气,居然宁愿生生忍下了这口气,也要死死捂住这个秘密。 她是在害怕,害怕的根源是他。 是他这个丈夫不称职,令妻子连这样的大事都不愿在他面前显露。 暖阁中,宴席已尽尾声,邻座的贵女们三三两两闲谈够了,相约起身往外走。 才踏出暖阁几步,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株半黄半绿的梧桐树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立等候,鹤骨松姿,宽袍大袖素不染尘,正是俊朗无两的小陆探花,将其余十来个同样来接妻子的男人衬得毫无颜色。 纵然知道小陆探花已娶了薛家女,此刻见到这般风姿仪态,仍有几位年轻的奶奶姑娘忍不住脸颊微红,旋即又意识到他定是来接自家夫人的,便纷纷看向人群中的薛恭人,羡慕之色难以掩饰。 薛缨走在中间,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前面的人陆续驻足低语,她才顺着视线望去,看见了树下含笑望着她的陆瓒。 她心头微动,快走几步迎上前。 陆瓒也朝她走来,身上裹挟着淡淡的酒气,给那谪仙风度染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不知是不是吃醉了酒,他眸光如漆,深不见底,朗声开口:“夫人不知,方才席间,他们可都拿夫人打趣我。” 薛缨一僵,停住脚步。 打趣什么,自是如方才她所听到的刺耳之言一般,打趣薛缨此人胸无点墨,不堪为配。 可是陆瓒为何要当面提起?他也来打趣她吗? 陆瓒来到她身前,仿佛真带了七八分醉意,语气里甚至有那么一丝抱怨:“他们一个个都猜,那位墨屎先生定是我的红颜知己……” 一众男女宾客听到陆大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个个登时心虚起来,看天看地看花树,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方才在座的就算没有直接开口,心里也是觉着薛缨及不上那位红颜知己的。 薛缨看不到旁人忽红忽绿的脸色,只凝眉望着陆瓒,整个人处于极度的迷惘之中,甚至想不起打断陆瓒这段鞭尸搬的话语。 她在席间被她们笑话还不够,还要被自己的丈夫当众踩脸吗? 陆瓒恰到好处地稍作停顿,幽沉美丽的眼眸掠过薛缨,望向她身后的一众贵女,又掠过两旁呆立的公子郎君,眸色凉如寒刃,仿佛蕴着冷焰,摄得众人气息一窒,忘了其他反应,只得怔怔地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夫人竟没同他们说,你就是墨屎先生呢?是不是成心要叫人传我的绯闻,嗯?” 语气宛如宠溺的责备,但在场之人无一有心欣赏这琴瑟和鸣的一幕。 他们的耳廓全被陆瓒那句话震到有片刻的失灵。 他……他在说什么? 有人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陆大人方才说什么?” “没听清啊……好像是说,薛恭人就是墨屎先生?” “不可能吧!” 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有疑惑,有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作如遭雷劈的僵硬。 苍天,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方才当着墨屎先生本尊和墨屎先生丈夫的面,将所有不该说的全说了。 太后娘娘金口夸赞的画出自薛恭人之手,陆大人多次合作的那位“红颜知己”就是人家自己的妻子! 薛恭人根本不是什么草包美人,除了那张惹人嫉妒的脸蛋,她的琴可博得太后一笑,她的画可名满京城,她的夫君不仅不怪她“不务正业”,还与她共成佳作。 一时间,众人连与薛缨共处于一间庭院都觉得五味杂陈。荣幸,不胜惶恐,却又因方才席间的一番议论,而让原本单纯的艳羡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尴尬! 尴尬极了! 薛缨即使背对着他们,也能感受到一道道几乎看穿她脊背的视线。 但薛缨此刻在意的并不是旁人的反应。 他全都知道了! 薛缨的脸色变得惨白,脑海中也空白一片。 她浑身冰凉,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辨认他的意图。 然而陆瓒并未给她更多时间惊惶,在她因震惊而失语的时候,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奇异地安抚了她濒临失控的心跳。 他携着她,再度看向呆若木鸡的人们,面上笑意未减,仿佛带了点歉意:“内子面皮薄,恐画作粗陋贻笑大方,更惧人言可畏,故而一直隐瞒身份,并非故意欺瞒。”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妻子,眸色愈发柔和:“今日既有误会,陆某在此言明,陆瓒与墨屎先生,本就是夫妻一体,日后诸位若对她的画作有何高见或批评,只管说与陆某,由陆某转述便是,陆某脸皮厚,受得住。” 最后一句已是十足的玩笑语气,却无人胆敢真的当作玩笑。 这分明是听见了他们在席间说的话,在点他们呢! 不曾出言凑热闹的还好,方才凡是说过不合时宜的话的,一个个脸上红白交加,羞窘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不敢再看薛缨和陆瓒一眼。 陆瓒握紧薛缨的手,在众人复杂难言的注视下施施然离开了。 钻入马车,陆瓒方才那点强撑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擅自做主,犯她的大忌,实是飞蛾扑火之举。 他不确定她能否接受他的越俎代庖。 但当时情景,薛缨可以忍受旁人的对比和奚落,他却无法忍下去了,更无法忍受薛缨的隐忍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为什么?”薛缨低声问。 “缨缨,”陆瓒正襟危坐,第一次唤了她的小名,“我想让你往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做‘墨屎先生’。” “我已向陛下进言,嘉奖当世杰出女子。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更不该成为你的负累。” “今日既已公开,我必全力护你周全。你想画便画,想如何便如何,陆家和我,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陆瓒将自己所能推测的她的后顾之忧一一排除。 “你不介意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卖画吗?这并非世家妇该做的事。” “我介意。”陆瓒道,“我也深知,以画行商非世家夫人所为,难免遭人非议。” 薛缨心脏紧缩,几乎蹦出喉咙。 “可因为是缨缨,因为是墨屎先生,我便不介意了。” “所以你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支持维护,是为了帮我,还是你真心所想?” 这一次陆瓒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他一心只想着不该让妻子因担心被自己阻拦,而隐忍度日。 倘若在成婚前,有人让他迎娶一位以画行商的女子做妻子,即便他钟爱笔墨,只怕也会觉得此事有违常规。 可当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便是推崇已久的墨屎先生时,心中全无介意或迂腐之见,唯有满腔惊喜。 “是要帮你,亦是真心所想。”思索之后,陆瓒给出了郑重的答案。 …… 翌日,嬴昙在陆府斜对面的茶肆空坐许久,终于等到了薛缨。 “二妹妹,英国公府的事我听说了,陆瓒那厮未免太自作主张!” 嬴昙疾道:“你若觉得难堪,我可以带你走,带你去我的封地!那里没人认识你,你依旧可以作画。” 这些字句曾是薛缨少女时代期盼过的救赎,此刻却只让她更看清自己的心。 她并不怨陆瓒,甚至……感激他的心意。 嬴昙错愕拧眉。 薛缨道:“这些年我以墨屎先生之名行世,是怕世人非议,更怕父亲阻挠。” “我从未奢望过会有人像陆瓒那样,一箭射出,正中我心中的靶心。他将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推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想以薛缨之名,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作画,立于世间。”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郡王轻叹。 他从未有一刻像当下这般清楚,他永远也争不过陆瓒了。 他的二妹妹,再也不可能是他的了。 没有人发觉,这番谈话被无意中路过的陆瓒听了个分明。 陆瓒本是办差归来,顺路到茶肆买些她喜欢的茶点带回,却不料听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答案。 …… “我从未奢望过会有人像陆瓒那样,一箭射出,正中我心中的靶心。” …… “我想以薛缨之名,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作画,立于世间。” …… 他怕惊扰了她,更怕她误会自己故意偷听,强压下立刻冲过去拥她入怀的冲动,在她和嬴昙的人发觉之前转身避开,只当从未出现过。 薛缨走进府门,便看到陆瓒就站在前院等她。 “陆瓒,我……” “缨缨,我……”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 陆瓒轻笑,温声道:“你先说。” 薛缨迎上他的漆眸,只一瞬,便让她原本复杂翻腾的心绪平和了下来。 她直截了当地安他的心:“还未谢过你在英国公府推着我迈出这一步。” 陆瓒眸光微动,虽然已不意外,但亲耳听到她的“赦令”,一直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转而被满心的喜悦填满。 “我擅作主张,冒此奇险,万幸夫人并未怪罪。”陆瓒失笑。 “原本是要怪罪你的,可是,我也故意隐瞒了你这么久,算是相抵了。” 她清澈杏眸映着府中的灯火,也映出了他舒展的眉宇。 陆瓒戏谑地问:“就这样?瞒了我这么久,不打算向我道个歉?” 薛缨噗嗤一笑:“好啊,有人得寸进尺啦。” 她漾开明媚的笑意,摇头道:“不道歉。因为我知道你已经理解了我,而且,你已经原谅了我。” 陆瓒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展臂将人拥入怀中。 “缨缨,今日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一日。” 怀中人回抱住了他的腰身。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声音闷闷的:“今日,是我们成婚一周年。” 他们已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 这个日子,陆瓒自然清楚,甚至比薛缨更清楚。以为薛缨不愿提起,他便没说,没想到她记得。 “陆瓒……” “嗯?” “你之前问我的问题,”薛缨吸了口气,“关于……圆房。” 陆瓒一僵,环着她的手臂不禁松开了些许。 薛缨感觉到他的紧绷,脸颊微热,却依旧坚持说下去:“我……我愿意试试,只是……” 她抬起头,坦承自己最直接的恐惧:“我怕疼。” 酸胀的怜惜如潮水般淹没了陆瓒,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望进她隐含不安的眼眸。 “我对你珍而重之,绝不舍得让你疼哪怕一丁点。” 一缕极淡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床帐内氤氲开一片朦胧的银辉。 起初是生涩的,薛缨全身紧绷,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陆瓒的吻轻柔地贴着她的唇角,用无限的耐心去安抚。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极其小心地抚过她的肩颈、脊背…… “别怕,是我……”陆瓒低哑的嗓音摩挲着她的耳廓。 他停驻了许久,直到她僵硬的肩头在他一遍遍的轻抚与细吻下,终于如春雪初融般稍稍放松,他的吻才敢渐渐加深。 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引导。 衣衫不知何时已松散,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旋即被他滚烫的体温覆盖。 薛缨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他的动作缓之又缓,呼吸粗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全副心神都系于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轻吟。 每当她眉心微蹙,或身体缩紧,他便立刻停下所有进展,转而用更轻柔的吻或抚触安抚,低声在她耳边温言安慰,嗓音哑得不成调。 真正关键的时刻,他准备得极尽漫长而煎熬。 薛缨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的紧绷与惊人的忍耐力,对抗着发狂的洪流。 最初的滞阻在无尽的耐心与润泽下悄然化开,并无预想中的锐痛,远非传闻中那般难以忍受。 她诧异地睁开浸润着水汽的眼眸,在迷蒙的月光里,对上他写满疼惜的漆眸,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如同潮水初涨,一波一波,起初只是微醺般的恍惚,渐渐生出令人攀援向上的力量。 薛缨攀住了他坚实汗湿的臂膀,指甲微微陷入肌肤。 意识浮沉间,她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喘息与低吟,又被他的吻温柔地吞没。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并非全然被动承受,她也会被卷入这失控又迷人的漩涡。 帐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狂涌的浪潮攀至顶峰,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心跳与呼吸,在静谧的夜里擂鼓般回荡。 陆瓒没有立刻退开,就着最亲密的姿态,将她拥在怀里,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发顶,手臂环着她柔腻的脊背,一遍遍轻吻她的额发、眼睫与嫣红的唇瓣。 薛缨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埋在陆瓒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薛缨就是墨屎先生, 这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了京城各个角落。 昔日那些不屑薛缨高攀陆瓒的议论顷刻间烟消云散,变成了对这对神仙眷侣的无限艳羡。 沸沸扬扬的佳话也传入了深宫。 卫太后听闻后,冷冷一笑, 对身边的心腹宫女道:“陆瓒此人, 心思到底不在权柄上, 能与妻子沉溺此等风雅闲事, 可见高位厚禄不能拴住他的心。” 卫太后摆了摆手:“告诉芍药,那边若无大事,往后不必再事无巨细回禀了。” 一枚曾经看好的棋子, 若志不在此, 强求亦是徒劳。 外界的喧嚣并未过多打扰薛缨,她被另一件琐事分了神。 初次圆房, 却未见落红,好像与传闻中不一样呢。 薛缨无甚经验, 又羞于问旁人, 只能暗自纳闷。还没等她明白原委, 一道皇后懿旨送到了陆府。 因着她的才名, 皇后特加恩典,加封薛缨为三品淑人。 薛缨入宫谢恩。 凤座上的小皇后与她年纪相仿,眉目温婉,并无太多凌厉之气。 以往在宫宴场合不得机会说话,薛缨将酝酿已久的谏言说了出来:“臣妾斗胆, 唯愿娘娘垂怜,鼓励嘉奖各行有为女子。” 燕皇后原本端坐着, 闻言,向前倾了倾身,流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活泼好奇。 “此愿甚好, 女子本就不该只囿于一方天地,你这话,本宫记在心上了。薛淑人能有如此见地,又能以笔墨自成一家,本宫十分喜欢。日后若有所需,或有所成,可再来与本宫说。” 从宫中出来,薛缨心中激动未平,马不停蹄地去寻柳芳菲,将宫中对话细细说了,末了热切道:“皇后娘娘是极其可亲明理之人,芳菲,我想向娘娘引荐你,可好?” 柳芳菲却唬得连连摆手:“不可不可!缨缨,你如今有陆大人护着,自然不怕。可我若抛头露面,还不知要被指指点点成什么样,万一惹来祸事……” 薛缨握住她乱摇的手,叹道:“我明白的。这都是因为如今掌握话语权的多是男子,而有些男子自身才学不彰,便嫉恨打压才华出众的女子,以全自己的脸面!实在可恨!” 柳芳菲被她一提醒,忽然想起一事,小心翼翼道:“缨缨,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外头有些不得志的文人,正嚼舌根说……说你能有今日名气,全因早早得了陆大人的暗中襄助,否则一介女流……” 柳芳菲越说话音越低,不敢把后面难听的话复述出来。 薛缨果然气炸,柳眉倒竖:“我的画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与陆瓒何干?这些人自己无才,果然便要以最龌龊的心思揣度他人!” 这股闷气一直憋到下午陆瓒回府。 陆瓒在东跨院梅园寻到了独坐廊下的薛缨,瞧她浑身散发出一股郁气,便知不对劲。 陆瓒走到她身边,张臂环住清瘦娇小的妻子,柔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薛淑人生气了?” 温热的气息包裹而来,薛缨不禁想起前夜纱帐中,这人褪去衣冠后的另一番模样,更是叫人面红耳赤。 这人愈发自废规矩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庭院里便这般搂搂抱抱,放在从前,薛缨压根不能想象陆瓒会有这般举动。 薛缨忍着他的亲昵没有挣脱,闷声道:“没什么,一些闲言碎语,我自己能处理。” 见她不愿说,陆瓒也不勉强,双手将她完全圈入怀中,拖长音调道:“好,薛淑人自是最厉害的。” 温热坚实的怀抱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薛缨紧绷的背脊渐渐柔软下来。 陆瓒安静地拥着她,远处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市井人声,衬得这一角安宁静谧。 心头那团被恶意点燃的焦躁火焰便在这无声的浸润里,一点点熄灭平复。 外头那些人,自己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他们嚼他们的舌根,她画她的画,有皇后娘娘赏识,有俊美探花陪伴,她理会他们做什么? 她的天地,早已不困于一方宅院,也不该被几句污糟言语所限。 胸口的滞涩悄然溶解,化作一声溢出唇边的叹息。薛缨将头往陆瓒颈窝处又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细微的动作引得陆瓒低低一笑,环着她的手臂略略收紧。 他柔声问:“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添一道你喜欢的酒酿鸭子,再来一道蟹粉狮子头?” 薛缨忍不住睨他:“哪有这样混着吃的?” 话一出口,薛缨才觉自己语气已恢复了正常的鲜活,甚至有种娇嗔之意。 薛缨微微脸红,低下头不再多言。 “薛淑人进宫辛苦,理当多吃些。” 梅园中冬意初凝,自有一番疏朗清寂的韵致。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融地叠在一处。外头的喧嚣被高墙阻隔,只剩下这一方天地里呼吸相闻。 陆瓒低声感慨:“不知明年此时,这院中又是何等光景。” 薛缨顺着他的话,也抬眼环顾熟悉古朴的院落,飞檐茶室,婀娜梅树,青石板路。 明年此时…… 按照约定,他们早已和离,各自天涯了。 这院中景致依旧,或许红梅照旧会开,或许积雪会更厚,但那时不会再有依窗共看的人了。 薛缨思绪飘远,渐渐地,腰间传来的温度悄然变成了一种旖旎的灼烫。 薛缨心头一跳,不禁挣动了一下。 陆瓒的手臂微微一僵,继而顺从地松开了力道。 “天冷,夫君也早些安歇吧。”薛缨起身,垂下长睫,“我还有些画稿要理一理,夫君书房事忙,不必等我。” 这便是再次婉拒,仍不许他搬回卧房了。 陆瓒面上无甚波澜,嗯了一声,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夫人也别熬得太晚,仔细眼睛。” 薛缨点点头,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 陆瓒坐在廊下,俊美面庞上的温和从容如同冬日的薄冰,在她转身离去后,悄无声息地碎裂消融。 风吹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方才环抱过她的手指缓缓蜷缩,似乎想留住那份短暂停留过的温软。 几日后,薛缨入宫探望俞贵太妃。 闲谈间,薛缨说起了一个思忖许久的想法:“我想开一家画肆,不售别的,专营天下女子画作。当今有名有姓的女画师屈指可数,愿我开张后,女画师能受人尊敬,渐渐地也多起来。” 俞贵太妃本是清净修心之人,闻言却眼睛一亮,抚掌道:“此议甚好!正该让世人瞧瞧,闺阁之中亦有丹青妙手。开店所需,算姨母一份,也算姨母对这些才女的一点心意。” 俞贵太妃兴致极高,当即携了薛缨的手,笑道:“走,姨母带你去见皇后娘娘,请一幅御笔匾额,方显郑重!” 燕皇后果然欣然应允,不仅允了题字,还细问了许多细节,颇为关心。 薛缨辞别娘娘们出宫,在宫道偶遇了陆瓒。 他身着绯红官袍,风姿挺拔,与同僚边走边议,在朱墙碧瓦的映衬下更显清峻出众。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他微微颔首,她亦浅笑以回。 送薛缨出宫的大宫女奉承道:“薛淑人与陆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从前,薛缨听了大抵一笑而过。可此刻,这话落入耳中,心里不由荡开层层涟漪。 薛缨回望了一眼陆瓒渐行渐远的背影。 仅仅作为墨屎先生与他比肩,仍不够。她要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与他并肩而立,共看这世间风物。 世人再提起她时,不可以是小陆探花的夫人,而是,画师薛缨。 世人再提起陆瓒时,也要多一个名号——墨屎先生的夫婿。 等女画师们的画肆开起来,做成了,或许才算真正与他旗鼓相当。 薛缨铁了心要靠自己将画肆筹备起来,日日早出晚归,与匠人商讨店面布置,派人往京畿各处散发招揽女画师的告示,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回府,常常累得话都不愿多说,更别提与陆瓒亲近了。 陆瓒起初只当她忙碌,日子久了,渐渐生出了些疑心。 该不是那夜圆房,未能令她满意? 疑窦一旦生出,便打消不去了。 他陆瓒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力求周全,即便是这床帷之事,若有不逮,也当设法精进。 只是此事非同寻常,该向何人请教? 陆瓒沉吟良久,召来了下属谭决明。 谭决明心思活络,三教九流皆有门路。 “京中专供贵女消遣玩乐的曲坊画舫,哪家最好?” 陆瓒直截了当,一派清风朗月的正经,以至于谭决明没反应过来自家上司在说什么。 等谭决明听明白了陆瓒的垂询,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他家陆大人是为嫂夫人寻新奇乐子,还是他自己想去那种地方?他干什么去,装扮成倡优去邂逅贵女? 谭决明觑了觑陆瓒的脸色,只见上司神色平静,目光深远,越发猜不透其中玄机,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报了几个略风雅些的坊名。 陆瓒认真记下,挥退了冷汗涔涔的谭决明。 …… 当晚,京城最大的一艘画舫内。 厚重锦帘低垂的雅室中,陆瓒端坐在一道精美的苏绣屏风之后,身姿笔挺,如同在书房议事。 屏风另一侧,是两位重金请来的年轻乐师。 他们见客无数,自然也接待过陆瓒这种来意的客人,见怪不怪。 不要求听曲,不要求陪酒,只学习闺阁取悦之道。 谭决明在陆瓒的威逼之下随行,守在雅室门外,听里面断续传出只言片语,只觉头皮发麻。 若没有之前被妻子乐坊捉夫的事,他兴许还会贴耳偷师,回家与妻子小试。可他家芳洲是个泼辣的,那一回疑心他在乐坊鬼混,居然去找薛淑人哭诉,薛淑人侠肝义胆,带着卫芳洲勇闯乐坊“捉奸”,还好陆大人出面解释原委,救了他狗命。 那次只是误会,但谭决明的脸还是在翰林系统丢尽了,再不敢瓜田李下沾染这种场合。今日陪同陆瓒前来,已是舍命陪君子。 回家后,谭决明绝口不提晚间的差事,但卫芳洲何等人物,敏锐地从他身上嗅到了可疑的香料,一番猛烈逼问。 谭决明被缠得无法,若说出来,明日陆瓒叫他死,不说出来,今晚芳洲就得叫他死。 早死不如晚死,谭决明让卫芳洲发下毒誓绝不告知薛缨,才将陆瓒逼迫他参与的行程说了,去了那家开在画舫上的游梦园,请来两个少年倡优请教“技艺”。 卫芳洲听得瞠目结舌,被谭决明掐了半晌人中才回过神来。 陆大人私下寻访男乐师,几个字拆开都能听懂,连起来怎就叫人无法理解呢! 卫芳洲蓦地记起从前薛缨找她倾诉过的烦恼,陆大人仿佛……那方面不大行来着。 莫非陆大人不是不行,而是有断袖之癖! 想到薛缨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甚至因此备受冷落,卫芳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毒誓,便是遭到报应也不能眼睁睁看薛缨被骗! 卫芳洲第二日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陆府。 卫芳洲催着薛缨屏退左右,隔着榻几使劲倾身,几乎贴在薛缨耳边,压低了嗓音,将自己的重大发现与猜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看陆大人他搞不好有龙阳之好!你这些日子疏远他,正中他下怀啊!” 薛缨正陪卫芳洲饮茶,闻言噗的一声,茶水险些从鼻子里呛出来,咳得满脸通红,抚着胸口好半天才顺过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断袖之癖?陆瓒? 那人那夜几乎将她囫囵吞了,禽兽倒是真的,断袖绝无可能! 卫芳洲早料到薛缨不信,恨铁不成钢道:“那你说,他去那游梦园干什么!那里都是漂亮少年,谭决明说陆大人是去‘请教’的,你信么?” 卫芳洲凝视着薛缨微微变化的表情,震惊:“你真信啊?” 薛缨脸上如同火烧,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近日害羞疏远陆瓒,居然害他以为自己对他不满意? 他他他居然跑去向那些风月场中的人取经? 从前没觉得陆瓒迂腐,怎么这回行事像个书呆子一般,这种事还要专门请教吗? 卫芳洲算是看明白薛缨了:“……你爱信就信吧。”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卫芳洲,薛缨只觉整颗心都乱糟糟的,一下午都心神不宁,试图想象陆瓒向那些少年请教床笫之事的画面。 ……怎么都想象不出来。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后来听闻陆瓒下衙回府,已在前院书房,薛缨更是坐立难安,连平日最爱看的话本都成了摆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将一页看了好几遍,字句在眼前浮动,却印不进脑子。 陆瓒去后面沐浴了。 薛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她拿着话本假装看得入神,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了浴房的动静上,耳朵竖得尖尖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缨浑身绷紧。 他沐浴完了,会来吗?会……会实践那些学来的东西吗? 想到这里,薛缨脸颊又开始发烫,不由收敛起呼吸。 陆瓒松松披着件月白中衣,带着一身氤氲潮湿的水汽,悄无声息地走到罗汉床边,停在薛缨身后。 薛缨装作专注地看手里的话本,浑身毛孔都在感知着身后的靠近。 一缕皂角的清冽飘来,她心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落进了一个带着潮意的温热怀抱里。 “呀!” 尽管早有所料,薛缨还是忍不住低呼一声,手里的书险些脱手。 湿漉漉的发梢有几缕蹭到她的颈侧,凉丝丝的,又仿佛染上了他身上的热度,惹得她的脖颈又麻又痒,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瓒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她,将她圈住,仿佛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看多久了?”陆瓒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耳廓,有着沐浴后的松和刻意放软的慵懒,“灯放得那么远,眼睛疼不疼?” 亲昵的姿态,近在耳畔的低语,若是平日,薛缨或许会脸红心跳地被他蛊惑,或是佯装镇定地推开。 但她心里清楚,此人经过“高人”指点,多半已经开始了实践。 他要对她做什么呀! 薛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用力一挣,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前的榻几。 “你你你你干什么!” 她与陆瓒四目相对,视线下滑,看见他本就松散的素白中衣因她刚才那一蹭,系带彻底松脱,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底下紧实流畅的胸膛线条。 灯光下,那片肌肤泛着暖玉般的光泽,还缀着几颗未擦干的水珠,正沿着肌理的沟壑缓缓下滑…… 薛缨只觉脑海一片浆糊,脸颊轰然充血,烫得大概能煎鸡蛋。 这这这一定是他学来的计谋! 薛缨尚未从这过于刺激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陆瓒已倾身凑近了她。 清冽好闻的气息拂在她唇上:“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盯着哪里瞧?” 薛缨视野里,那一片暖玉陡然放大,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太……太刺激了! 薛缨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着实没用,呼吸一下子乱了,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去推他,掌心按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温热紧实的触感和皮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掌心直抵心尖,更是令她浑身一颤,如同过电一般。 完了完了!她现在的脸色肯定已经红成猪肝色了!这副模样落在这人眼里,岂不是正中他下怀,让他觉得那些请教卓有成效! 羞恼交加之下,薛缨破罐破摔,一咬牙,非但没有缩回手,反而就着推拒的姿势,另一只手也飞快地伸过去,抓住他松脱的衣襟,胡乱地将散开的系带重新拢起,打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回书房慢慢解去吧你! 做完这一切,薛缨也不管陆瓒是什么表情,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一推,趁着他踉跄后退的瞬间,自己飞快地从罗汉床上跳下来,双手抵住他后背,不由分说地将他往门外推搡。 “你出去!我要歇息了!” 陆瓒似乎被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弄懵了,竟真的被她一路推到了卧房门口。 薛缨最后用力将他往外一送,抓住门扇,当着陆瓒的面,飞快地关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 安静了。 做完这一切,薛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捂着仍在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被陆瓒那妖精给蛊惑了! 还好,还好卫芳洲通风报信,让她有了防备,不然以他今夜这有备而来的架势,她指定要把持不住,被他勾引了去! 门外,隆冬的夜风霎时穿透了陆瓒的单薄中衣,寒意侵得肌肤生疼,方才沐浴带出的那点暖意,顷刻间被掠夺殆尽,呼吸带出一片白气。 可他似乎并不觉得冷,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方才薛缨那一连串的反应,炸毛般的惊跳,对视时骤然涨红的脸蛋,手忙脚乱给他系衣带,又气急败坏将他扫地出门,像只被惹急了却又没什么真正杀伤力的小兽,自以为凶狠,实则每一根竖起的绒毛都格外招人疼。 挨这一下冻,瞧见她这般模样,似乎也不亏。 陆瓒兀自摇了摇头,将笑意敛回眼底深处,快步走向书房,刺骨的风在耳边掠过,呜呜地回应着他胸中的欢喜。 薛缨倚着门板定了定神,无意中瞧见了圈椅背上搭着的一物。 那是丫鬟给陆瓒准备的干净外衫。 薛缨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糊涂了!居然忘了现在已是隆冬时节,夜里寒气刺骨,他方才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被她胡乱推搡出去,就这样走回书房岂不要冻坏了? 薛缨抓起外衫疾步追了出去。 正房外空荡荡的,只有檐下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早已不见了陆瓒的踪影。 薛缨的良心轻微地痛了一下。 不会害他冻病吧? 她方才是不是反应太过了? 他会不会被她伤了心呀…… 一定很伤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薛绮和陆珍的迎亲仪程将近, 薛缨一连数日回薛府帮忙筹备,正好不知该如何面对陆瓒,晚上便宿在薛府, 当个缩头鹌鹑。 期间薛缨遣点翠回陆府几趟, 找宁非旁敲侧击陆瓒可曾冻病, 万幸没有传来坏消息。 这天在薛绮房中, 薛缨意外发现了一套春宫图册。 这原也没什么,薛缨已是过来人了,当初母亲也给过她一套, 彼时她满心笃定不与陆瓒圆房, 没细听也没翻过,早不知扔到何处去了。 “长姐, ”薛缨悄咪咪凑近薛绮咬耳朵,“那件事……你怕不怕呀?” 薛绮正对着一对金钗比量, 闻言抬起头来, 贴在薛缨耳朵上笑道:“有一点吧, 但我信陆珍。” “信陆珍?”薛缨原只想着讨论那件事本身如何, 没想牵扯未来姐夫。 薛绮道:“女子在这事能否得趣,要看男子的表现呀。” 薛缨眼前不由得浮现陆瓒隐忍克制的模样。 他循序渐进地试探摸索,从不强硬蛮横,于是她也并未疼痛…… 薛绮小声问:“缨缨,可是有什么难处?” 薛缨倏地回神, 脸上更热了,忙垂下眼去拨弄妆奁里的钗环, 羞红道:“没有的事。” 所以,她不曾流血,是因为他足够温柔, 而并无其他特殊的缘故啊…… 她却把那人连推带搡扫地出门,害他穿着单薄的中衣一路回到书房。 这样一想,良心更痛了。 迎亲大礼千头万绪,薛缨还要再帮衬几日,但这日用过晚饭便回了一趟陆府。 薛缨回房的时候,靛青说姑爷刚进了浴房。 薛缨慢吞吞地更衣。 按理说,礼尚往来,他待她如此珍重,她不该对上回将人赶走的事毫无表示。 除了在床笫之间,陆瓒实在是个规矩的人,沐浴时也极其优雅安静。 薛缨换好了寝衣,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抬步往后面浴房去,在门外顿了顿,掀帘走进。 水汽氤氲蒸腾,拂在脸上又湿又暖,与外头的寒冬隔成冷热分明的两个天地。 陆瓒正靠着池壁闭目养神,闻声睁眼,见是薛缨,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们虽已做了真正的夫妻,在某些事上却还边界分明。 譬如,他们几乎没有过在彼此沐浴时踏足浴房的先例,只除了那回他出于醋意,主动请她帮忙沐浴,最后因他情动越界而潦草收场。 她避了他许多日,怎会忽然在这时候进来? 陆瓒思忖过几个来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回来了?” 薛缨刻意避免与他对视,小脸红彤彤的,径自走到木架旁,取出自己沐浴时才会用的花瓣,垂着眼睫仿佛很自然地走过来,将一盆花瓣倾入池中。 朦胧水雾里,她素手往池中拨了拨,将水红色的花瓣拨散满池,嗓音轻如云霭:“夫君再这么出神,水就要凉了,可是在等我服侍?” 分明是撩拨的玩笑话,但薛缨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生涩极了。 陆瓒一时觉得这模样可爱,想笑,一时又忍不住推测,莫不是薛家向她施加了压力,强迫她来做这等事? 这般一猜,原本跃动的喜悦便消散了大半。 陆瓒不露喜怒:“可是岳父岳母安排了什么任务?” 薛缨不答,抬手去解自己的寝衣。 陆瓒立刻垂下眼,不再看那意味不明的举动,不想冒犯了她,脑中却思绪飞闪,忖度着妻子的用意。 薛缨除去衣物,踏入了水中。 温热的水波漾开,漫过胸口,红粉的花瓣在她身周围了一圈,半遮住水面下的景色。 陆瓒抬眸,凝视着薛缨被水汽蒸红的脸,放缓呼吸,掩住不由自主的纷乱,半开玩笑地道:“……夫人莫不是来考验我定力的吧?” 薛缨浑身浸在热水中,更觉两颊烫得发疼,眼前的陆瓒宽肩赤裸,水波载着花瓣微漾在他胸肌之下,衬得紧实的冷白肌肤饱满光滑。 半隐半露的画面居然比床笫间更加刺激,薛缨只觉得口干,有些呼吸不过来。 但她没忘了自己的来意。 陆瓒主动了那么多次,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要主动一回,不能次次被他占据攻势,所以这定力她决不能先输了。 “都说了是来服侍夫君沐浴的。” 薛缨水下的手向前伸去,主动握住了水下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稍稍上拉,从池边拿起巾布,认真地擦拭起他修长结实的手臂。 陆瓒的手臂酥麻难耐,深深的悸动一路蔓延至心口。氤氲的水汽宛如浮在空中的干柴,将这一切都晕染得朦胧暧昧。 她这哪里是服侍,分明是在撩拨。 “夫人确定不是来难为我的?” 即使他刻意压制了变得深促的呼吸,低哑的嗓音也暴露了他的动情。 “薛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离开这里。” 薛缨不想再做临阵脱逃之事,她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挑衅地道:“谁说我要离开这里?” 陆瓒眼底极力维持的平静轰然崩溃。 他吻下来,将压抑的渴切暴露无遗,却又极尽温柔,寸寸描摹,宛如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躲在薛府这许多日,他度日如年,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薛缨被他的气息包裹,渐渐沉湎,意识飘摇无依,不知不觉松开了手里的巾布,任由它沉入池底。 水波轻晃,她腰肢发软,只能攀住他才不致滑入池水。 男人的肌肤与女人不同,脊背线条流畅而紧实,收束进窄而有力的腰线。 分开喘气的间隙,有水珠沿着他胸肌中间的浅勾滚落,没入水面之下,引得她的目光也不由追随过去。 她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那些清隽文弱的传闻真是误人不浅。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过他的胸膛。 那里的肌理与手臂不同,宛如裹着丝绸的暖玉,指腹之下是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乱了节拍。 陆瓒闷哼一声,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望着她,眼底的欲望深不见底,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缨缨……”他唤她,嗓音喑哑。 薛缨腰间一软,便被他揽进怀里。 他抱着她起身,水花四溅。 薛缨以为他要抱自己回卧房,却觉脊背一凉。 他竟将她放到池边坐稳,自己则站在水中,清俊傲然的眉眼被水汽洇得湿漉。 “我来服侍夫人。”他嗓音低缓,拿起池边的沐浴花水瓶倾入掌心,揉出一缕温润的香气。 修长指尖蘸着那抹滑腻,覆上她的小腿。 薛缨浑身一颤。 触感沿着她膝弯内侧缓缓上移,所过之处,花水沁凉,他的手掌却滚烫。 薛缨咬住唇,却仍有细碎的呜咽从齿缝间逸出。 “别……”她想说别这样。 陆瓒看她一眼,烛火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潋滟的水光。 他的手掌顺着小腿往上。 花水涂抹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燃着火,惹得薛缨口干舌燥。 她想要逃离,又想要贴近,想要喊停,又想要索取更多。 她的腰情不自禁地往前送了些许。 只些许。 陆瓒抬眸,胸膛起伏的幅度陡然扩大。 明明是他在“服侍”她,狼狈的却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眉心蹙起极深的纹路,仿佛在承受剧烈的撕扯。握着她膝侧的手指收得死紧,手背突起青络。 一声近乎失控的闷哼打破了沉默。 陆瓒手上用力,将她从池边拽入怀中,水花轰然炸开。 他站起时带起大片水帘,将她整个人箍进胸膛,低头狠狠封住她的唇。 薛缨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陆瓒迈出浴池,胡乱扯下架上的浴巾,将她裹住,连同自己满身淋漓的水渍,一并揉进那片柔软的织物。 从浴池到卧房短短一段路,他的吻不断落下,仿佛要将方才所有的克制都化作缠绵。 额头,眼睫,鼻尖,唇角,颈侧,锁骨…… 薛缨被吻得晕眩,后背终于触到柔软的被褥时,双手还紧紧攀着他的肩,宛如溺水之人攀着浮木。 神思迷离间,却见陆瓒伸手从床头暗格取出一只小小的物件。 他动作生涩地将那物什展开,耳根透出薄红。 薛缨一怔。 羊肠衣。 他居然备了这个。 从前连圆房都曾抗拒,自然也从未想过可能会与陆瓒有孩子。 他却已经想到了,并周全地防范后顾之忧。 薛缨的思绪不由得继续延伸,再过数月便是和离之期…… 他是不是……真心不想与她有更多的牵扯? 那么,眼下的温存又算什么,疏解的方式吗? 陆瓒察觉了她骤然的沉默。他停住动作,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她明明缩在他怀里,此刻神思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缨缨,你不专心。”他嗓音沙哑低沉,“在想谁?” 薛缨尚未回神,便觉耳垂被他衔住。 “唔……” 她的思绪如同断线的纸鸢,倏地飘远,那点落霜的阴翳,被他唇齿间若有若无的摩擦烫得七零八落。 他慢条斯理,寸寸试探。 薛缨蜷起脚趾,指甲划过他的肩背。 “方才不是还在分心?”他的唇擦过她的锁骨,嗓音懒洋洋的,“现在怎么不接着想了?” 她哪里还想得了。 她化作了一片落水的叶子,顺流而下,随着浪潮一程一程地飘摇。 …… 年根底下,薛绮与陆珍大婚。 嬴昙原是要来送亲的,结果办砸了一件差事,惹皇兄动了大怒,被禁足在自己宫里反省,只得托人将贺礼送到薛府,附上了一封万般憾恨的书信,可怜又可乐。 薛缨立在廊下望着新人出门的身影,想起了一桩旁的事,又忍不住笑。 陆瓒站在她身侧,询问地看过来:“还在笑信安王的倒霉事?” 薛缨拿团扇掩着唇,幽幽地道:“我是在笑啊,想当初陆大人告诫自家堂弟,勿娶薛家女,如今倒好,兄弟俩各娶了一个薛家女回去。可见姻缘天定,陆大人白操了那份心!” 若不是薛缨非要找他讨说法,也不至于意外落水,他便也不必跳水救人,更没有后面的流言蜚语和赐婚懿旨了。 “若当初没拦着陆珍,”陆瓒没跟着笑,“我又如何能落入夫人手中呢?” 几日后,薛缨正在发愁今年圣寿节贺礼的时候,芍药病倒了。 点翠悄悄与薛缨道:“姑娘,芍药本就是宫里塞过来的眼线,不如趁这机会送回宫里去,省得日后……” “省得什么?”薛缨拧眉拍了一把点翠的屁股,“这是两码事,去请大夫来!” 点翠哼哼唧唧不再多言。 芍药在罩房里烧得昏睡许久,醒来后便见薛缨亲自坐在床边,而点翠正在门口煎药。 芍药喉头哽了又哽,伏在榻上深深叩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等奴婢好了,定将宫里的一切全都忘掉,踏踏实实服侍大奶奶!只认大奶奶一个主子!” 这层窗户纸一直没人捅破,彼此心照不宣,这会子说出来摆到台面上,倒显得有些违和。 薛缨并无逼她做选择的意思,替她请大夫也不是为了挟恩图报。 芍药不过是太后放到陆瓒身边的一件工具,自己的命运自己都做不了主,薛缨怪她也是无用。 薛缨道:“好生将养,等你好了再说吧。” 谁都没想到,这场病不过是个开始。 不过几日,薛缨也病下了。 一开始是头晕乏力,她撑着照常料理画肆之事,到后来竟高热不退,昏昏沉沉卧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点翠急得团团转,说派出去请大夫的小厮去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回来。 待大夫终于请来,带来的却是一个令人色变的消息。 城中疑似突发疫病,药铺人满为患,几味对症的药材早已售罄,如今是有钱有势也难买了。 陆瓒在衙署时只仿佛听闻宫里的玉贵妃病得厉害,当时没往别处想,如今一看,宫里宫外的情况未必没有干系。 他坐在床边,俯身将薛缨额上已近温热的帕子揭下,放进冷水盆中重新绞过,折好,覆回她滚烫的额头,略一思忖,叫宁非备马,直奔太医院。 太医院掌握的消息更多,相熟的周太医见了他,细细听了薛缨的症状,表情变得为难。 陆瓒于他有大恩,周太医便将宫里的秘闻告诉了他。 清懿宫的玉贵妃染的果然也是这病,现下整个清懿宫里七成的人业已病倒,幸亏及时禁了进出,才不致将这病传遍大内。 如今尚不清楚疫病来源,只能用着普适的方子,药效有限。可怜玉贵妃还怀着龙嗣,这一病下来,怕是难保。 圣上下令在研制出特效药之前,太医院所有相应的药材俱都封存,不得擅动。 周太医精于烈性时疫,在太医院还算说得上话,看在来人是陆瓒的份上,为他写下目前相对有效的方子,暗中匀出了三日的药量,再多,便动用不了了。 陆瓒提着装药材的锦盒走出太医院,天色已近黄昏,寒鸦从宫墙上方掠过,叫声凄厉。 这么多年,他从未发现京城的冬天可以这样冷,直接穿透他的裘氅将寒意侵入骨缝。 三日的药量,且未必就能对症,三日后还不知是怎生光景。 薛缨这一病来势汹汹。 陆瓒告了假,衣不解带守在榻边,目光几乎不曾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移开过。 夜里薛缨浑身酸痛,睡不安稳,陆瓒便帮她揉捏关节,才能让薛缨睡着一会儿。 好不容易又到了天明,药煎好了,陆瓒端到床边,自己先舀一勺试了温度,才将薛缨轻轻扶起来,靠进自己怀里。 薛缨眼皮沉重,只觉有人托着她的后脑,嘴唇抵住温热的勺沿。 “来,张嘴。”陆瓒语气极尽温柔,将内心的焦灼深深压下。 薛缨顺从地张口,尝到苦涩的药汁后,眉头蹙成一团。 一碗药见底,陆瓒从点翠手中接过温水化开的蜂蜜,一小口一小口再喂给她,看她皱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 “……你别离我这么近。”薛缨靠在他胸口,虚弱地道:“若你也病倒了,谁来照顾我呀?” 她烧得脸颊泛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明明病得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有心思操心这些。 陆瓒将被角掖好,掌心在她发顶揉了揉。 只要她能好起来,他病倒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城中已经死了不少人,虽说此番疫病的传染力并非十分厉害,不至于沾着就染上,可一旦病起来,便不易好转。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虚弱的薛缨,再不见曾经桥头霸道拦路的神采,苍白得令人心惊。 “乖乖睡觉。”陆瓒挤出些许笑意,“快些好起来,就不会传给我了。” 薛缨没有精力多想,眼皮沉沉阖上,很快便睡着了。 陆瓒确认她睡熟了,才起身离开卧房,吩咐宁非备马。 周太医虽是这方面的圣手,这次的方子却不够有效。宫里也在查疫病的来源,研制特效药方,他得去面圣,继续做嬴易的谋臣,帮着把这浑水拨清,带回更好的药来。 迈出明间大门,陆瓒身子微微一晃,堪堪扶住了门框。 靛青正蹲在院里熬药,见状唬得不轻,忙招呼往外走的宁非回来搀扶,一面疾声道:“大公子!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再这样熬下去,万一也病倒了可怎么好?府里上下都指望着大公子呢……” 陆瓒闭了闭眼,将那阵眩晕忍过去,缓缓地道:“把她照顾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靛青眼眶一酸,还想再劝,被奔回来的宁非扯了扯衣袖。 宁非对靛青使了个劝阻的眼色,压低声音道:“主子常年锻炼体魄,身子底子好,不是那么容易病倒的,眼下大奶奶病着,主子怎么放得下?你自己不也没怎么合眼么?我倒还想劝你呢。” 正这时,一直在罩房养病的芍药让人扶着,挪上前来。 芍药病容憔悴,强撑着道:“大奶奶救了奴婢的命,奴婢如今也有一桩事,要禀与大奶奶知晓。大奶奶病着,奴婢便禀给大公子。” 芍药将最近一次入宫的路线如实禀明,那时候玉贵妃绝对没有病倒,宫外也并无疫病突起的消息,唯一病下的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宫娥,芍药同她要好,上次进宫还专门找她说了两句话。 若说嫔妃到太后宫中请安时染上了病症,倒也正常。可偏偏只有怀有身孕的玉贵妃有事,连太后自己都没事,也未传出太后宫里出现疫情的消息,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古怪。 陆瓒立刻入宫请安,非常时期未免带入病气,君臣隔着屏风说话。 奏对完公事,嬴易果然问起薛淑人的病情,陆瓒便将芍药透露的消息变着样暗示给了嬴易。 只要从太后宫里查起,多半便可查清此次疫病来源,对症研方了。 第三日下午,内官将圣上口喻送至陆府,随旨而来的还有太医院加急调配的足量药材,与一名专为薛淑人诊治的太医。 到薛缨精神大好的时候,已是病起的第六日。 她睁开眼先看见陆瓒伏在她枕边睡着的侧脸。 原本俊美的脸蛋已见憔悴,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衣襟处处褶皱,哪里还有半分小陆探花的清贵风仪。 薛缨静静瞧了陆瓒许久,抬手抚过陆瓒的眉骨。 陆瓒几乎立刻惊醒,抬眸对上她尚有些虚弱的目光,怔了怔。 “醒了?觉得怎样,好些了吗?”他嗓音哑得厉害,薄唇干裂出血,记得给她按时喂药,却忘记自己喝水。 一边说着,他彻底清醒了过来:“饿了吧,要不要吃东西?想喝粥吗,不,这几日喝腻了吧?是不是想吃甜点,要水晶糕还是蜂蜜酥?或是别的,让厨房现做。” 薛缨浅笑:“你慢些说,我都听不过来了。” 不待陆瓒重新问,薛缨倾身,环住陆瓒的脖颈靠在他肩头,收紧双臂抱住他。 陆瓒极少被薛缨主动拥抱,双手一时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回抱,便听得细软甜柔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着。 “夫君日夜悉心照料,便是枯木也该抽芽了,我的病怎会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这个年终究是没能过好。 太后的圣寿节延后, 连除夕夜宫宴也免了,街巷间的爆竹声也稀稀落落,一片萧条。 好在太医院很快便研制出对症之药, 京中疫情渐渐平息。 薛缨将养几日, 已神采如常。 这日午后, 芍药跪到薛缨面前。 “奴婢是来认罪的。”芍药伏在地上, 额头触着青砖,“那日入宫,是奴婢不慎将病气带回了府中, 害得大奶奶大病一场……奴婢罪该万死。” 芍药消瘦了许多, 脸色尚且憔悴,眼眶红红, 往日精明利落的小丫头这会子蔫头巴脑的,叫人瞧着心疼。 薛缨和颜悦色地道:“起来说话, 地上多凉呀。怎么, 药还没吃够?” 芍药一怔, 眼中满是错愕, 心虚道:“奴婢……奴婢是太后娘娘的人,大奶奶该是知道的。” 薛缨当然知道,有许多事,还是陆瓒故意露给芍药,通过芍药传给宫里的。 薛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感温润的香玉耳珰, 眉宇间透出一股超乎年龄的镇定松弛。 “若真怪你,我早将那点子药钱省下了。你往宫里传了什么话, 你自己清楚。想来并未说过什么要紧的,否则,我与大公子怎会平顺至今?” 看见芍药惊愕的表情, 薛缨清亮的眸中掠过一抹慧黠:“你早知我与大公子的和离计划,也知道我们时常分房而居,却不曾吐露给娘娘吧?不然的话,她老人家早该敲打我们了。” “甚至,”薛缨欠身,坐直身体认真道,“你很清楚大公子希望你往宫里传什么话,你次次都让我们如愿,真要论起来,并无对不住我们夫妇之处。” 芍药再次拜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着,许久,才哽咽着道出一句:“大奶奶以德报怨,宽仁慈善……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奶奶的了!” “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是你给自个儿留了一条后路。” 薛缨不知道,这一番话,尽数落进了卧房外的那人耳中。 陆瓒原本是来给薛缨送羊酪糕的,听见她与芍药的对话,不由钉住了脚步。 他见过太多朝中的算计,那些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早已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常态。可方才这一幕,却是大道至简的绝妙手笔。 太后安插的眼线,薛缨先是知人善用,借力打力理顺了府中庶务,后又举手之劳救人一命,彻底将人收服,如此种种,若简单地赞一句手段高明,反倒玷污了她的一番磊落真心。 妻子实在是个妙人,照出他自己满身的脏污与疲惫。 陆瓒垂眸凝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沾过多少算计,这双眼见过多少阴私,这副可堪利用的皮囊之下藏着多少不得已的权衡。 他向来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可此刻被她的干净相衬着,忽然就有些……自惭形秽。 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了,是因和离之期将近而心头沉闷,还是别的什么,陆瓒只觉得有些头晕,视线晃了一晃,身子骤然踉跄一下,抬手撑住了卧房门。 卧房门被他的力道推开了半扇。 薛缨循着动静抬眼,瞧见陆瓒半倚门框,面色惨白,以手扶额,玉山将倾。 “陆瓒?” 薛缨被他吓了一跳,忙跳下床,鞋也来不及穿,快步跑到陆瓒面前,扶住他的手臂。 细看之下,那张玉雕般的面庞苍白得几乎透明。 “你……你是不是被我传染了?”薛缨拉着陆瓒往床边走。 芍药赶紧奔出门去,喊宁非去请大夫。 陆瓒任由薛缨将自己扶到床边,看她手忙脚乱地替他解了外袍,又来摸他的额头。 陆瓒顺势捉住她的小手,薄唇弯起弧度:“这么忙做什么?” 薛缨不解其意,拧眉辩解:“你脸色这么差,还不当回事?” 陆瓒瞧着她担忧的模样,幽幽地道:“我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就能提前自由了。” “胡说什么……” 薛缨瞪着那张苍白的脸,伸手把他推倒在床上,胡乱扯过锦被往他身上一扔,大声道:“陆瓒,你若再说这种混账话,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就提前和离不管你了!” 陆瓒将她又气又急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边的弧度慢慢放大,轻轻笑出了声:“那我不说了。” 薛缨凶巴巴地道:“大夫马上就来了,你躺好,不许再说话。” 还探花呢,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薛缨在床边守着,见陆瓒果然乖乖闭目养神,气顺了些,牢牢握住他的手,紧盯他的面色。 大夫来得很快,诊过脉,说是并无大碍,只是连日劳累,心神耗费过度,休养几日便好。 薛缨得知陆瓒没有被自己传染,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却愈发愧疚。他这连日劳累都是因为她而起,日夜守着她,喂药,换帕子,彻夜不眠…… 薛缨握紧了陆瓒的手,板起小脸深情道:“陆瓒,这次换我照顾你,一定会把你照顾好的!” 陆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强撑着头晕支起身子,蹙眉问:“夫人准备怎么照顾我?” 他家夫人懒散惯了,连家中庶务都得芍药她们帮衬着才能理顺,能照顾好她自己就不错了,还能照顾他? 薛缨眨眨眼,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端茶倒水,给你讲笑话解闷。”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一抬头,正对上陆瓒那双写着“果然如此”的漆眸。 “你这是什么眼神?小瞧我?” 陆瓒虚弱地摇头:“没有,岂敢。” 他管不了薛缨,兀自躺下睡了。用饭时分,薛缨推醒了他。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佳肴,清淡雅致,像模像样。 “都是你喜欢的。”薛缨邀功似的指着桌上的碟子,“清炒菘菜,虾仁蒸蛋,芙蓉鸡片,还有这个山药排骨汤,我盯着灶上炖了一个时辰。” 陆瓒入座,执起银箸夹了一筷菘菜送入口中,咸得他眉心微微一蹙。 薛缨眼巴巴望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陆瓒囫囵咽下去,颔首:“好吃。” 薛缨眼睛弯成月牙:“真的?” “真的。”陆瓒又夹了一筷,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薛缨不疑有他,张口咬下。 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僵住。 几息后,五官一点一点皱起,想吐出来,刚眼神示意点翠眼神拿瓷盂过来接着,视线便被遮挡,接着唇上一软。 薛缨满脸疑问。 “唔呜呜——” 他他他他为什么要这时候亲她啊! 那口死咸的菘菜在她的惊愕中,不由自主地滑下了喉咙。 薛缨瞪大眼睛,直到陆瓒的唇离开她的,才终于回过神。 “陆瓒!” 好阴险的人!居然故意害她咽下那口咸死人的菜! 薛缨扑上去就要捶他,陆瓒挨了几下粉拳,唇边噙着莫名的笑意。 薛缨被他笑得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跨坐在了他腿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 薛缨登时不自在,想若无其事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腰肢。 陆瓒笑吟吟望着她,道:“夫人这般照顾人的方式,倒是头一回见。” 薛缨又羞又恼,捶他也不是,下来也不是,大声抗议:“你骗我!明明那么咸,还说好吃!” 陆瓒慢悠悠道:“夫人亲手做的,再咸也是好吃的。” 薛缨羞恼地瞪了他半晌,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坏的病患。” 待到夜深人静,薛缨在拔步床里侧睡熟,陆瓒睁开了眼睛。白天睡得足,晚上便走了困意。 他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月色冷冷,疏枝凄凄。 月华照人,照彻心扉。 他执起高几上的茶壶,点了一团冷茶在桌面上,用修长手指蘸着,写下了一行俊逸行草。 ——如梦幻泡影。 冷白月光淡淡,映着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如仙姿鹤影。 茶渍很快干去,字迹消失不见,不肯为人稍停。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这般寻常的夫妻生活,还能持续多久?陆瓒合上幽邃的眼眸,不愿再想下去。 …… 皇帝早有心许陆瓒以高位,东宫三品詹事之职一直为他空着,苦于陆瓒太过年轻,资历有限,如此超拔不合惯例。 疫病过后,陆瓒在查明疫情源头一事中切中关键,正好以此为契,年后开朝,正式擢升为正三品詹事。 晚间陆瓒推了同僚的庆贺之邀,直接回府。 他一进内室,便见薛缨正在灯下整理画稿,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妻子。 薛缨习惯了他这般黏腻,笔下不停,嗯了一声算是敷衍。 “夫人早已凭才华获封三品淑人。”陆瓒弯下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吐露出若有若无的委屈,“我勉力追赶,又沾了夫人的光,才得以与夫人平起平坐。” 薛缨笔尖稍离,偏头问:“陆大人想说什么?” 陆瓒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笑意融融:“往后,还望夫人多多提携。” 说着,他双臂愈发环住薛缨的纤腰,侧头,温热呼吸拂在她耳廓,勾引之意呼之欲出。 原来是这么个提携法。 薛缨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模样气笑了,伸手去推陆瓒的脸,被他顺势捉住手腕,整个儿带进怀里。 窗外月光清寒,室内烛影温柔。薛缨被陆瓒圈在怀中,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有些恍惚。 从何时起,这般的亲近成了寻常? 越是缠绵,薛缨心底越是生发出一阵迷惘。 他们明明约好和离的啊……千不该万不该越陷越深。 是因为他从圆房中得了趣儿,还是因为她如今有了纾解的价值? 薛缨靠在他怀中,将这句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月色入户,寒霜满地。 …… 正月十五过后,就在这场疫病风波几乎已经过去的时候,玉贵妃那一胎终究没能保住。 有心人都心照不宣,无人公然猜测这一切是拜卫太后所赐。 就算无人敢言,该心知肚明的还是心知肚明。 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僵到冰点,嬴易急于笼络心腹,超拔陆瓒为三品便是明示想要倚重于他,可薛家与太后的亲近远非一日,很难不介怀。 当初若不是太后抢先赐婚,嬴易本想将唯一的妹妹出降于陆瓒。此事在陆允章离京外任前,君臣曾达成口盟,若非陆瓒当初没有松口,也不至于被太后抢先,将薛家女塞进了陆府。 如今局势危急,那桩作罢的旧事,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嬴易打算让南庆长公主给陆瓒做平妻。 说是平妻,只要陆瓒和长宁侯府还懂些君臣大义,便该主动让薛氏降妻为妾。 此举若成,一箭双雕。陆瓒仍是他的谋臣,又断了他的入阁之路,便绝不可能再被太后所用。 宣明殿偏殿中,嬴易借着对弈的时机,把意思说得很委婉。 陆瓒听完,眸色冰寒。 “臣已有妻。”陆瓒语气冰冷如霜,全无半点对帝王的恭维,“且臣并无纳妾之意,长公主金枝玉叶,与人做平妻既委屈了南庆殿下,也委屈了臣与臣妻。” 他连谢恩的场面话都不肯周全一句,简直是在冷脸驳斥圣意。 一旁的大总管李福禄骇然色变,连连给这位年轻气盛的小陆大人使眼色,奈何他老眼都快挤抽筋了,小陆大人也视而不见。 兆帝龙颜不悦。 寻常臣子见到帝君挂脸,便知道该请罪递台阶了。 小陆大人偏不,径直起身,简略理了理蔽膝,躬身告退。 他径直告退了! 这无异于把龙颜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嬴易端正的五官怒极扭曲。 李福禄慌忙跪地顺气:“陆大人也太不识好歹!陛下待他如此倚重,倒纵得他这般倨傲!” 嬴易袍袖一挥,带起一阵猎猎风声,将整盘残局拂落在地,棋子满地乱跳,发出哗啦啦一阵噪响,偏殿里宫人仓惶跪了满地。 宫城角落的藻琇宫中,南庆公主听闻皇兄要把自己许给人做平妻,当即哭闹了一场。 太后自来不待见南庆,南庆无法去向太后告状求情,只能去找皇嫂哭诉。 燕皇后先前对皇帝的馊主意并不知情,与南庆是差不多时候得到的消息。 薛淑人可是京中有名的女画师,叫人家降妻为妾,皇帝这是失了玉贵妃腹中的孩子,气昏了头才去做这有违民心之事。 牵扯到玉贵妃小产一事,燕皇后不便在这节骨眼上同皇帝硬碰,还在找机会开口的时候,小道消息已然传出了宫外。 薛绮和卫芳洲都同南庆长公主有交情,通过各自的门路得知了这骇人听闻的传言,先后来找薛缨。 薛缨近日从未听陆瓒提起此事,他照常上衙,照常回府,一切并无反常之处,原来竟对她隐瞒了如此关键的大事。 晚间,陆瓒回府。用过晚饭,薛缨跟去了书房。 “这两日见你总是出神,”薛缨站在灯影里,望着案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暂且压下心头的火气,“可是圣上为难你了?” 所谓的“出神”其实她并未看出,若不是薛绮和卫芳洲都来提醒她,她至今都还蒙在鼓里。 陆瓒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玉贵妃小产之事你知道的,圣上和太后已经势同水火。” 他神色平静如常:“夫人最近少往太后跟前凑,她若拿薛家作筏子,你夹在中间不好受。” 薛缨险些要被他泰然自若的表相给骗过去了! 他这算是顾左右而言他吗? “陆瓒。” 薛缨不打算和他兜圈子,论起打太极,她永远不会是陆瓒的对手。 “是不是圣上命你尚公主?是不是命南庆长公主与我做平妻?” 陆瓒停下笔,眸底的幽邃和刻意的平静将薛缨心头的火浇得更旺。 事到如今了,若不是她问到他跟前,他还打算瞒她多久? 有时薛缨真厌烦陆瓒的冷静,就如同眼下,他平淡无波地告诉她:“夫人什么都不必操心,和离之期未到,你我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不管外面有什么流言,都不会影响你我。” 看来陆瓒是不打算详说了。 薛缨原想进宫去找嬴昙,可眼下这风口浪尖,她实在不宜出现在宫中,只得劳烦表哥出宫相见。 嬴昙在茶肆老地方等她,薛缨打远一见着他正襟危坐的背影,便知那件事竟是真的了,否则这位纨绔郡王何时有过这般正形? “那我呢,圣上打算怎么处置我?” 嬴昙沉默良久,将一盏茶汤缓缓地饮尽,才拿定了主意,实话实说道:“皇兄希望你自己请降,自降为妾。不瞒二妹妹,皇兄甚至暗示过让我来做你的说客,。” 薛缨预想的不过是用圣命压着她和陆瓒和离,当听到“自降为妾”四个字的时候,险些恶心得吐了。 “只因你与陆瓒的婚事是太后所赐,皇兄才一心要拆散你们。皇兄这是被玉贵妃小产之事一叶障目,等过段时日就会明白,这个决定——” “其实圣上不必心急的。”薛缨打断了嬴昙语无伦次的安慰,“我们本就即将和离,圣上哪怕再等上三个月,便不会有眼下的难题。” “这一切都是皇兄的一厢情愿,陆瓒根本没答应!还挺有血性,直接硬拒了圣意,把皇兄气得够呛。” 其实嬴昙巴不得二妹妹离开那厮,可他不能对二妹妹说假话。 辞别嬴昙后,薛缨吩咐车夫直接驶去了宫门。 暮色渐沉,她肩膀软下,倚住车壁,无限的倦意涌来。 这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官员三三两两从宫门走出来,陆瓒的身影在其间仍旧鹤立鸡群,俊逸不似凡人。 薛缨掀开车帘,朝他招了招手。 陆瓒脚步一缓。 这还是妻子第一次来接他下衙。 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眉眼间那点因朝堂纷争而凝起的寒意宛如被春风融化的薄冰,倏忽间去了个干净,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脚下步子也加快了。 “天寒地冻的,怎么过来了?”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坐定,声线极尽温柔,“可是有事?” 马车驶动,车轮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车厢里异常安静。 陆瓒只见妻子侧对着自己,帘缝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单薄秀美的剪影。 她并未如平时那般随意地窝在车厢里,反而肩背坐得很直,仿佛有重要的事要对他说。 陆瓒心底里泛起的那点欢喜渐渐冷却,代之以一种莫名的不良预感。 直觉告诉他,还是与皇帝的意思有关。 “缨缨?”他试探着唤她。 薛缨转过眸来。 那双明媚的杏眸他早已熟悉入骨,却从未曾见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的目光分明落在他脸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伸长了手臂也够不着,远到无论他怎样追赶,都只能望见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她与他只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可在那双杏眸里,他仿佛已经是山水迢递之外的人了。 “陆瓒,”她开口,“我们和离吧。” 陆瓒霎时呼吸一窒,清隽如画的面容上,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刻凝固,那双素来洞明一切的墨眸里露出深深的迷惘。 薛缨分外平静,平静得令陆瓒心惊。 她清清泠泠地道:“迟早都要分开的,其实不差这三个月。”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瓒紧盯着她那双清透的眼睛,试图从里挖掘出一些别的端倪,比如……玩笑? “……你再说一遍。”他嗓音干涩得厉害。 薛缨没有退却,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眸光,放慢了语速:“我说,我们——” 话未说完,腰间一紧。 她被他大力拽入怀里,后背撞上车壁,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近在咫尺,漆眸里掀起烈焰卷就的浪涛。 “迟早都要分开?”他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不差这三个月?” 薛缨被他盯得脊背发毛,却仍撑着没有别开眼。 “陆瓒,你听我——” 他俯下身,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疼得薛缨倒吸一口冷气。 可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这种方式宣泄着说不出口的痛意。 薛缨闭上眼睛,任由他咬。 成婚前的那个夜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她逃婚未遂,被他当场捉住。 当初拼了命也不想嫁给他。 现在—— 陆瓒松开了她。 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沾着一抹妖艳的血色,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血丝遍布,盛着她不曾见过的破碎。 他拂袖掀开车帘,在车夫的惊呼声里径直跃下了马车。 外面传来点翠焦急的请示,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薛缨鬓发微乱地靠在原处,久久没有吩咐。 她抬起手,触了触自己的唇,指尖沾上一点温热的殷红。 就是这个颜色。 逃婚之夜她落在他手里,为了挑衅,大胆地踮起脚,咬破了他的唇。 他唇上的血也是这个颜色。 薛缨疲累至极,沙哑道:“回府。” 点翠隔着车帘又问:“不去寻大公子吗?” “……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正月里宵禁开放, 柳荆在酒肆与弟兄相聚到黎明时分方才散场。 二楼已经空空荡荡,唯有厅堂里歪坐着一个清秀少年,以手支额打着瞌睡。 那少年瞧上去有些眼熟, 仿佛是陆瓒身边的长随。去岁潞县大火, 还是这个长随陪同柳荆去的医馆。 柳荆这才注意到那间唯一紧闭的包厢。 已是这个时辰, 陆瓒在里面? 联想起近日与陆瓒有关的小道传闻, 柳荆朝好友们打过招呼,落后一步,推开了那间包厢的门。 清醇的酒香扑面而来。 那位小陆探花坐在圈椅里, 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盏, 灯烛将他半边侧脸映亮,另外半张脸隐在寂夜里, 阴沉沉的,将原本极好的容貌衬得有些骇人。 陆瓒闻声看过来时, 柳荆险些被那卷地而来的沉戾之气无形制住, 动作不由一顿, 旋即一笑。 “在下以为陆大人自持如谪仙临凡, 没想到也会独自喝闷酒。” 陆瓒沉着脸没应声,柳荆毫无被拒的自觉,大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握起一只未开封的酒坛,揭开灌了一口。 “这么烈的酒,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家出了什么事,竟叫平步青云的陆大人烦扰至此。” 陆瓒不理他, 只自己喝自己的,仪态雍雅,小口小口地品着, 仿佛只是在悠闲自酌。 可他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只小酒坛,上好的秦淮香酒可不是这么个饮法。 柳荆同他只相隔一张酒桌,从陆瓒手肘杵在桌上的姿势看,分明就是醉了。 柳荆心底那点看笑话的念头愈发活泛起来。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等这位高高在上的陆大人从云端跌下来,跌进泥地里,让他也能站着俯视一回。 柳荆似笑非笑,流露出些许没藏住的讽意,“尚主一事,在下略有耳闻。” 陆瓒拈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柳荆瞧见陆瓒的反应,便知自己没猜错,笑意不由加深,正要再说些什么,陆瓒冷冷抬眸望了过来。 漆眸里可见一夜未眠的红血丝,蒙着一层酒意氤氲的水汽,可那水汽之下,透出刀锋般的寒锐,直盯得柳荆后背一凛。 “陆大人,”柳荆扯了扯嘴角,强自镇定,“历史上公主夺夫的先例还少么?降为妾室是最轻的,丢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咱们这位长公主瞧着倒不像那样的人,但圣上可舍得自己的皇妹受委屈?” 柳荆被陆瓒越来越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强笑着继续道:“我若是陆大人,便趁早和离,保薛淑人平安。” 陆瓒唇角竟然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再次给自己满上,凉凉地道:“柳二公子,图穷匕见了?” “陆大人聪慧啊。”柳荆盯着那张清冷如画的俊脸,又是嫉妒又是厌恶。 一个男人,才华斐然科考顺遂便罢了,还生了这样一张惹女人喜欢的脸,被皇命强迫尚主也是命里活该。 柳荆挑衅地道:“陆大人,我知道你是那天上的皎皎明月,可是树大招风啊,陆大人这种人,只会带给薛淑人危险,她在你身边只会受委屈——” 一句话未说完,柳荆便被冰凉的酒液泼了满脸。 柳荆躲也不躲,任凭酒液沿着下颌淌下,淋透大片衣襟。 他睨着陆瓒霍然起身双手撑桌的架势,强笑起来:“陆大人,你我同样为人臣子,便是再傲,难道还能抗旨?” 强撑着颜面说完,柳荆用力抹了一把脸,起身拂袖而去,圈椅被他带得倒地,在空旷的二楼发出一声巨响。 陆瓒胃里涌上一阵恶心,继而是剧烈的绞痛。 他死死按住胃部,跌坐回了椅中。 “主子!” 宁非听到动静惊醒,刚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慌忙冲过来扶住陆瓒。 他整晚一直守在门外,这时看见满桌的酒坛,狠狠吃了一惊。 “主子怎么喝这么多?一晚上什么都没吃,净灌酒了!大奶奶到底同您说了什么,是不是误会了——” “闭嘴!” 日光刚刚跃出云层的时辰,马车停在了二门上。 陆瓒推开宁非的搀扶,缓步穿过庭院,若非仔细看,几乎瞧不出宿醉的痕迹。 可他的脸色实在难看,眉峰深深压下,仿若积雨的乌云,叫人望而生畏。 点翠打远瞧见,唬了一跳,绕路去问远远跟在后头的宁非:“大公子这是从哪儿回来?怎么一脸官司,不是要找我们姑娘麻烦吧?” 宁非顶着两团黑眼圈,心说点翠姐姐怎么坏人先告状,分明是大奶奶找了大公子的麻烦,气得大公子头一遭喝了一整夜的闷酒,这会子不知身上多难受呢。 但宁非此刻身心俱疲,虚弱地摆了摆手,义气地示意点翠躲远点,别去前头触霉头。 这个时辰,薛缨果然还没起。 晨光披在陆瓒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安静的被褥上。 昨日对他说了那样的话,难为她竟睡得着。 陆瓒垂眸盯着这毫无良心的女子,只觉胃里绞痛难当,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真想把她摇醒,好好问一问,凭什么能够云淡风轻地说出那两个字。 他要问问她,他一夜未归,她睡得这般安稳,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去了何处,是死是活! 大约是被陆瓒的怨气惊扰,薛缨若有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床边立着一个人影,逆着光,周身笼着一层冷意。 薛缨冷不防一惊,彻底清醒过来。 “做什么呀,大清早的——” 薛缨揉着眼睛,本想兴师问罪,睡前的记忆回笼,这才想起陆瓒似乎一夜未归。 继而想起,昨日她同他开口了,提了和离。 “大清早的……你才回来吗?” 薛缨昨日回府后,慢慢理清了自己的心绪,想等陆瓒回来后好好谈谈,结果一直等到子时他还没回来,叫寒枝他们出去寻了一次,再后来,不小心睡了过去…… 此刻晨曦落在陆瓒身上,照出他眼睑下淡淡的青色,眼白里浮着几缕红血丝,略显褶皱的衣衫上沾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喝酒了?” 陆瓒的脸色苍白中透着潮红,额角微汗,眉峰紧拧。 “你不舒服吗?”薛缨蹙眉撑起身子,愈发嗅到了那股浓烈未散的酒气,“这是喝了多少?” 她从未在陆瓒身上嗅到过如此明显的酒气,从前即时偶尔应酬,也不会如此。 胃里的绞痛还在持续,陆瓒把那阵痛意忍下去,面上不曾显露分毫。 “薛缨,我没有做错什么。” 他攥紧拳,用力砸在床柱上,砰的一声闷响,整张床都跟着晃了晃。 薛缨被那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身子一缩。 那一下砸得太重,他的手侧瞬间泛了红。 陆瓒俯下身,把脸埋进薛缨颈窝里。 那股酒气混着清晨的寒意,钻入她鼻端,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若不是被他这样紧地箍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推开我?” 嗓音沙哑,透出彻夜未眠的疲惫,还有一缕近乎委屈的软意。 薛缨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口想要解释,却恍然意识到,无论再如何解释也还是那个缘由。 她只是做出了当下最合理的选择,他应该比她更清楚才是,要她如何解释? 薛缨默然良久。 昨日马车上的她,那般平静地说出“我们和离吧”,她分明也是为他好,为薛家好,为所有人好。那是最理性的选择,最体面的退路。 薛缨道:“陆瓒,我只是不希望你和我都为难。”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 薛缨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样吧,如若尚主之事不成,我便再也不提提前和离了,好不好?” “……好。”陆瓒闭上眼睛,吸入她后颈的甜香,“记住你的承诺,薛缨。” 至于为何妻子会笃定地同他提出和离,陆瓒不难想到是谁传出的大内风声。 翌日,就在陆瓒想要去见嬴昙的时候,冤家路窄,两人在宫内甬道狭路相逢。 “信安王殿下。”陆瓒将嬴昙的去路堵得结结实实,淡淡开口,“下官正好有话请教殿下。” 嬴昙大约能猜出他的来意,笑嘻嘻道:“小陆大人请说。” 陆瓒漆眸盯住他:“私会内子,是殿下自己的主意,还是……圣上派殿下来离间我们夫妻?” 嬴昙像是听到了什么顶顶好笑的笑话。 “怎么,二妹妹同小陆大人提了和离?小陆大人恼羞成怒,疑心是本王从中作梗?” “确有此疑。” 嬴昙气笑了,但不屑于解释,陆瓒爱怎么想便怎么想。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塞到陆瓒胸前,板起脸正色道:“我猜小陆大人需要这个。” 陆瓒将字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人名。 嬴昙撞开陆瓒的肩膀,摆手离去:“不用谢,我只是不希望表妹沦为世人笑柄,也不想看到亲妹妹与意中人被生生拆散。” 意中人?陆瓒重新看向字条上名字。 南庆长公主的……心上人? 陆瓒眉心缓缓舒展,将字条收入袖中。 …… 薛缨反复回想那日突兀提出和离一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无情,并且有不遵约定之过。 要不然,稍微赔个礼? 薛缨铺开一张小小的花笺,托腮想了一会儿,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会背的诗句不多,这一联算是最喜欢的。 入骨相思,多么深情的字眼,多么精巧的比喻! 为表诚意,薛缨又在空白处细细描了一枚骰子,特地用朱砂点上“红豆”,仔细折好,放到陆瓒的书房的案头。 后晌,薛缨窝在拔步床里看话本,日光在她身上盖了一片融融的暖色。 美人半靠着引枕,话本摊在膝上,看得正入神,指尖还拈着一块点心,咬了一半,忘了继续吃。 “在看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极近的距离传来,几乎贴在耳畔。 薛缨吓得浑身一抖,话本差点扔出去,点心渣子簌簌落了一襟。 陆瓒不知何时侧坐在床沿,那张清隽的脸近在咫尺,视线落在她膝头的话本上。 薛缨拍着胸口顺气,惊魂未定地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被她的小笺哄好了,特意来找她开玩笑?但陆瓒眼底并无她预想中的欢喜。 “……怎么了?”薛缨被他沉郁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陆瓒将那张花笺放在她膝头的话本上:“夫人这是何意?” 薛缨眨眨眼,又眨眨眼。 如此直白的一句诗,他倒要问她什么意思?都“入骨相思”了还不够,还要听她当面肉麻? 薛缨涨红了一张小脸:“你别太得寸进尺啊。”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原来别有人。”陆瓒低声念出两句,脸色极为阴沉,“夫人送这个给我,是想告诉我,夫人心里……装着别人?” 薛缨抬手将陆瓒逼得过近的俊脸推开些许,表情茫然:“你不认字吗?” 她捏起陆瓒的食指,帮他指着花笺上歪歪扭扭的字,教他念:“跟我读——玲珑骰子安红豆,哼哼哼哼知不知!” 他不就是想当面诓她说出“入骨相思”吗?她偏不。 “我说的是这句诗的前头两句。”陆瓒干脆背出全诗给她听。 原来“玲珑骰子安红豆”的前面还有一句是“里许原来别有人”。 “陆瓒!”薛缨冤死了,气得粉拳锤他,“我只是喜欢‘入骨相思’那个比喻!谁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 …… 一顿挠痒痒似的粉拳过后,陆瓒更加不像从前的陆瓒了。 文华坊陆府中,陆珍像看什么稀罕物事似的盯着陆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长兄,你说什么?你要替圣上扳倒姚潥,那可就彻底与太后为敌了!” 陆珍腾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们陆家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就是因为祖父留下训告,要我们绝不参与党争。当初长兄被太后赐婚,外人猜来猜去都猜不透你到底站哪边,正好明哲保身,现在长兄要自己竖起靶子来等人来攻?” 陆瓒却道:“若我想混淆视听,再沉淀两年,确实还能做到,但我不想再等。” 陆珍停住脚步,凝视着兄长那双沉静的漆眸。 他的长兄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份沉静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长兄……”陆珍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可是为了嫂嫂?” 陆瓒垂眸否认:“也不算是。” 陆珍才不信:“当初长兄年至弱冠不肯娶妻,大伯母险些以为你有隐疾。结果现在,为了保住一桩婚事,长兄倒主动往风口浪尖上撞。” 感慨了一阵,陆珍神情正经起来:“长兄,这一步踏出去,可没有回头路了。” “知道。” …… 薛缨答应相信陆瓒能解决尚主之事,不必提前和离。话说出口的时候是认真的,可心里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做事。次日一早,薛缨便去了尚未开张的画肆。 这间画肆得了燕皇后亲笔御匾,匾额上“盈袖轩”三个字金光熠熠,往来的路人总要抬头多看几眼。 专售女子画作,在京中是独一份的新鲜事,此前派人在京畿宣传颇有成效,薛缨邀请了第一批女画师登门参观。 薛缨到时,已有四五位女子候在厅中,有的局促地绞着帕子,有的好奇地打量四周,也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下巴高抬,眼含挑剔。 “薛淑人来了。” 薛缨特意打扮过,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春日樱桃,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衬得她整个人贵气明媚。 五位女画师俱是白身平民,起身向淑人见礼,报上了姓名家世。 薛缨在主位落座,含笑环视众人:“诸位肯来,是信得过这间画肆,也信得过我薛缨。” 一个叫陈青娘的妇人却轻笑一声:“钦佩之心自是有的,信得过却是谈不上,淑人自己都快保不住正妻之位了,拿什么让我们信呢?白白让女画师的处境愈发艰难罢了。” 厅中气氛骤然变化。 陈青娘约莫三十上下,穿着简素,眉宇间有股尖刻之气:“抛头露面卖画,与戏子有何异?依我看,薛淑人如今被人议论降妻为妾之事,便是因这自贱之举。” 薛缨笑意未变,眸色却冷了下去。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来到陈青娘面前,抬手朝外面一指。 “这位娘子来时,可见着上面的牌匾了?会画之人,想必认字。” 陈青娘哼了一声,“自然认得。” 薛缨道:“那块牌匾乃是皇后娘娘御笔亲题,你方才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陈青娘脸色微微一变,分辩道:“我并无不敬皇后娘娘的意思!” “你没有不敬皇后娘娘?”薛缨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及眼底,“你方才说,抛头露面卖画与戏子无异。这间画肆乃是皇后娘娘亲笔赐名、亲自首肯,你骂的是卖画的行当,还是所有支持这间画肆之人?” 陈青娘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薛缨又道:“你方才又说,我保不住正妻之位,是因自贱之举。这话里头藏着的意思,是不是在说,皇后娘娘嘉奖的,是一个自贱之人?” 陈青娘的脸彻底白了:“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薛缨杏眸晶亮逼人:“我盈袖轩开张,是给天下女子铺就一条宽敞大道。若肯信我,我开门欢迎;若瞧不上,大可自去。但你若只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拿我的私事来踩上一脚,借以抬高自己——” 她语声凌厉,带出不容辩驳的气势:“那你怕是找错了地方!” 陈青娘脸色青白交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尴尬了半晌,胡乱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走了。 薛缨回到主位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 “还有谁,是来贬损我这间女子画肆的?” 余下的四位女画师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惧意,有人一脸敬佩。 薛缨神色缓和下来,温声道:“诸位肯来,想必都是真心要在作画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我知你们怕什么,你们怕人言可畏。” 薛缨清亮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我也知道诸位想要什么,想要凭本事立身,证明女子不只是后宅里的摆设。” “这间画肆,我许诺不了金山银海,但能给诸位一个地方,堂堂正正挂上自己的名字,卖自己的画养家糊口,不必依附旁人讨生活。” 沉默片刻后,年纪最轻的姜辛怯怯地开口:“淑人,我……我真的可以吗?我家里人说女子卖画是丢人……” 薛缨反问:“那你自己呢,觉得丢人吗?” 姜辛攥紧手里的帕子,纠结半晌,用力摇了摇头。 “那便留下一试。” 四位女画师的作品薛缨一一看过,除了其中一个画得水平稍逊一筹,薛缨叫她打磨两年再来,剩下三位当场签下了合作契书。 料理完了画肆最重要的一桩大事,薛缨正要歇歇,余光瞥见街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仿佛正朝这边望过来。 陆瓒? 薛缨正要细看,却见那道身影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薛缨和几位画师一道吃了晚饭,畅聊许久,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走进卧房,陆瓒已沐浴完毕,靠在床头看书。寝衣披在身上,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薛缨张臂任由点翠和靛青更衣,侧目瞥着陆瓒的方向,莫名移不开眼。 原来回到家里,看到有个人在拔步床里等着,会是这样的感觉…… “回来了?”陆瓒抬眸望来,观察了一番薛缨的面色,“看来夫人心情不错。” 薛缨将方才那番烫人的念头收回心底,在床边挨着他坐下,问起白日的事:“夫君今日是不是去画肆了?” 陆瓒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否认:“路过而已。” “那怎么又走了?” “看到夫人正和画师们说话,若我进去了,恐怕会有庸人认为,墨屎先生的画肆离不开丈夫撑腰。” 薛缨一怔。 “夫人辛苦走到今日,不该被这种浑话埋没。” 陆瓒的嗓音低低沉沉,在她耳廓边摩挲回荡,令薛缨压下的心跳再度失了方寸。 烛光下,她面上还有今日特意施的脂粉,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陆瓒忽然有些口干。 他放下书,俯身过去,扣住她的后脑,吻住了她。 薛缨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的唇辗转厮磨,从她的唇瓣滑到唇角,又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埋进她颈窝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激得薛缨细微颤抖。 他的齿尖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锁骨,薛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呼吸也不由得乱了节奏。 缠绵间,薛缨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僵。 薛缨脸颊瞬时红得像要滴血,慌乱地伸手去推他:“不行……” 明明几日前他们还在讨论和离之事,就算近日不必和离,三个月后也该各走各路才对。 到那时……到那时,他会再娶,也会和别的女子这样亲近…… 陆瓒喘息着撑起身子,还在等她说完。 “我、我要来癸水了。”薛缨胡诌了一个理由。 “提前了这么多?”陆瓒皱眉。 “好像是吧……”薛缨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躺在他怀里,乌发铺了满枕,唇瓣被亲得微微红肿,领口凌乱,露出半边锁骨和一小片起伏的弧度,眼神又羞又软,就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此情此景,她却告诉他只许看不许吃。 陆瓒咬牙:“薛缨,你对我总是这般的……” 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脸埋进她肩窝。 薛缨僵着身子等了半晌,只觉他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颈侧,又重又热。 “……陆瓒?”她小声唤他。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传来:“别动。” 薛缨不敢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撑起身,替她把散开的衣襟拢好,又把她往衾被里塞了塞。 “睡吧。”陆瓒哑着嗓子道,转身准备下床。 薛缨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躲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细声问:“你去哪儿?” “……沐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薛缨在文华坊陆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才踟蹰着进去。 薛绮正在院子里晒书,见薛缨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拉着她进了屋。姐妹俩在暖阁里坐下, 丫鬟上了茶点便退了出去。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薛绮打量着妹妹, “可是有事?” “哪里有什么事, 无事便不能来找长姐说话啦?”薛缨也打量着薛绮,觉着她成婚后气色反而比从前更好,常年苍白的脸蛋上有了血色。 如此一来, 薛缨更想请教长姐婚姻之事, 但此事难以启齿,即便在长姐面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心里一直以来过不去的坎, 少女时期那些来自男人的恶心的眼神,该如何向长姐倾诉呢, 没得污了她的耳朵, 叫她替自己生气…… 薛绮往薛缨手里塞了一块番薯糕:“尝尝, 你姐夫让人从南边捎回来的番薯制成的, 和京城卖的不一样。” 在称呼上,薛缨和陆珍各论各的,陆珍唤薛缨嫂嫂,薛缨喊陆珍姐夫,端的是互敬互重。 说着陆珍便进屋来, 笑着同薛缨见礼,转眼见薛绮手中空空, 便顺手从碟子里捏了块番薯糕,递到薛绮嘴边。 “今日嫂嫂来,我让厨下多备几道好菜, 因此传饭得晚一会子,先垫垫吧。” 薛绮自然而然张口咬住,自己拿着慢慢吃。 陆珍这才笑着出去,临走还依依不舍地看了妻子一眼,眼神暖融融的,比春光更盛。 薛缨心下微讶。 她与陆瓒即便是在自己房中,也不会有如此亲昵的举动。长姐却自然而然接受,显然是习惯了。而陆珍看长姐的眼神,那样坦然温暖,没有半点令人不适。 薛绮瞧见薛缨的表情,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自己这妹妹可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能让她如此纠结的,怕是只有与陆瓒有关的事了。 薛绮拍了拍她的手:“缨缨,思想是枷锁,感受却不会骗人,从理论上分不清楚的事,不如顺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薛缨就知道什么心思都瞒不过薛绮,脸红嘟囔:“长姐又拿我当小孩子。”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番薯糕,可长姐的话却在心里缓缓消化。 感受不会骗人。 陆瓒把她搂进怀里的温度,吻她时的珍重,还有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着她不曾奢望的神采。 她其实……挺喜欢他亲近她。 谁会不喜欢被珍惜的感觉呢。 这就是她真实的感觉吗? “对了,”薛绮道,“我听你姐夫说,陆瓒要表明立场加入党争了。” 薛缨一怔:“什么?” 薛绮把听来的消息细细说来。 “这些都是陆珍他们兄弟二人筹划的,牵涉重大,你可别走漏了风声。” 薛缨听得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 她知道陆瓒拒绝了尚主的事,却不知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陆瓒就算不想做驸马,也不必与皇帝硬刚。他大可以谋划许多法子先将此事拖延迂回,以待转机。 可他却选择了一种最快速也最激烈的方式,直接迈入党争的核心,只为快刀斩乱麻,止住对她不利的流言,也稳住他们的关系。一向端方自持、从不卷入是非的陆瓒,竟然做到了这个份上。 薛缨一时不知该为有人对自己如此认真而高兴,还是该为他的抉择感到痛心。 “长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薛缨将两人新婚夜的和离之约说了出来。当初约好一年半的期限,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个月,和离近在眼前。 正因如此,她害怕他的认真,害怕他的深情,害怕他在这节骨眼上无谓的付出。 这一次薛绮没有给她答案。 薛绮轻声道:“缨缨,婚姻大事,也要听自己的心,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话听着极其耳熟。 婆母柳静宜亦对她说过——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便该勇于抽身。 什么才是……后悔的事? 晚上回到辰曦坊陆府,薛缨沐浴完毕,躺入被衾。 陆瓒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见她躺下,便把灯盏挪远了些,免得照着她的眼睛。 纱帐里安静下来,但闻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陆瓒的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恰好将优越的侧脸线条彰显无疑。 长姐说,要顺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薛缨深吸一口气。 “陆瓒。” 他转过眸来。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薛缨望着他平静温和的眼眸,好像也并不似想象中那般难以启齿,“我小时候,还没出嫁的时候……” 她终于将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告诉了他。 那些被纨绔围堵盯上的日子,那些肮脏的手和下流的话,还有在她脑海里绑缚经年的念头——男人待她好,只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而已。 薛缨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缕烟散在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攥紧了被角。 她怕在他脸上看到他费解的神色,觉得她小题大做。 久久没有传来动静。 薛缨禁不住抬眸,见他正伸手解开寝衣的系带,轻薄柔软的寝衣从肩头滑落,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颈流畅的线条。 他就像一尊精致圣洁的玉像,眉目坦然,并无半分狎昵。 继而重新躺回去,合上眼眸。 “你干什么?”薛缨瞪大了杏眼。 “夫人,”陆瓒平铺直叙,“就当我是个任你施为的人。” 任……任她什么? 薛缨被他直白露骨的四个字惊到,脖颈泛起淡淡的粉。 他怎能……怎能用那般正经的脸,说出如此不正经的话! 陆瓒果真规规矩矩躺着,双臂垂在身侧,当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烛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唇线微微抿着,透出几分乖巧的意味。 可他是陆大人,和乖巧二字分明沾不上边。 敞开的寝衣里,男人的肌理若隐若现,烛光缓缓流淌,无声蛊惑。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薛缨什么都还没做,心脏已然敲起了鼓。 “缨缨,抬起头来,看着我。”陆瓒低低地哄劝。 薛缨只当没听见。 陆瓒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她的腕侧,一下一下地蹭着她薄薄的肌肤。 接着,他牵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光滑得如同上好的美玉。 他引着薛缨碰上他的眉骨,顺着利落的线条往下滑,划过鼻梁,落在唇边。 薛缨手指一颤,仿若被可怕的荆棘刺到一般想要缩回来。 陆瓒却不许。 他握着她的手离开他的脸,落在自己肩头。 那里的肌理硬实许多,是男人特有的触感。 他耐心地引着她的指尖继续往下滑,划过他的胸膛,划过他的腰侧。 指尖所过之处,指腹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因为她在碰他,所以他不可能全无反应。 薛缨紧张得冒汗,心底深处又生出一种隐秘的羞怯,红着脸停住动作,偷偷去瞥陆瓒的神色。 陆瓒仍旧闭着眼,呼吸比方才深了些许,喉结滚动了一下,灯烛照出那一抹隐忍的痕迹,却偏偏一声不吭。 “夫人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陆瓒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低哑。 薛缨斟酌了许久,才捡了一条能说出口的:“……皮肤很好。” “还有呢?”陆瓒没有让她轻易糊弄过去。 “还有……”薛缨热得一层薄汗,“还有,很刺激。” 至于如何刺激,就算他追问,她也是宁死不会说的。 陆瓒再次摸索到她的柔荑,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不要躲。”他用了些力气,阻止胆小鬼的逃跑。 “可以再大胆一些。”他压抑着快要混乱的呼吸,适时温声鼓励,尾音的气息已经不再平稳,“夫人想怎样都可以。” 陆瓒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这一道荒诞的要求之后,是什么在等着她?薛缨咬了咬唇,再次伸出手。 这次她伸展手指,将整个掌心贴了上去,紧张到冰凉的掌心覆上他温热的胸膛。 那里的心跳砰砰的,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里,急促有力,带得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在胸腔里乱跳一气。 原来……人前清冷自持的陆大人,会因她的触碰而心跳失序。 薛缨深深吸气,手指抚过某处。 陆瓒的身体发出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极轻地闷哼了一声,下颌骤然绷紧,却依旧没动,任她施为。 薛缨浑身都在发烫,每一寸皮肤都被他那声闷哼点燃。 “我、我还是不碰了。” “怕了?”陆瓒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邃,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却是一片温和坦荡,将薛缨心头的忐忑缓缓抚平。 “不是,”薛缨小声道,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的模样,“你好像很难受。” “不难受。”他的嗓音如同走弦般低沉,“我喜欢被夫人触碰。” 陆瓒望着薛缨的眼睛,没有半点调笑的意味,一字一字说得认真:“被夫人触碰的时候,我会觉得,夫人心里有我。” “不会觉得被我冒犯吗?”薛缨诧异地问,像极了鼓起勇气求教先生的学子。 “不会。” 陆瓒撑起身,把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贴回自己心口,任由心跳的震动一声一声传过去,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 “夫妻之间的事,夫人可以做主,它并不肮脏,相反,至热至美。” 薛缨感受着掌心之下鲜活的心跳,品味着他的话语,仿佛温暖的水流淌过心田,浇灌至每一个犹疑的角落,将她的整个身心全都捂暖一遍。 原来如此,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身体力行,一点一点把她心里的阴影驱散。 薛缨心口滚烫,俯下身,靠进了陆瓒怀里。 他是她的丈夫,她不仅遇到难题可以求助于他,心有困惑也能够说与他听。 薛缨的唇瓣贴着他赤/裸的胸膛,一念闪过,趁陆瓒不备,忽然在他锁骨处张口一咬。 方才抚摸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锁骨的弧弯,已是眼馋半晌了。 陆瓒冷不防被咬得仰头抽气,脖颈与双肩线条瞬间绷紧,形成更加养眼的弧度。 薛缨瞧得呼吸乱了几息,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陆瓒的眸光,他仿佛捕捉到了极其有趣的猎物,低低地笑出声,紧贴着薛缨的胸腔震动起来。 “夫人这是,预备着要吃下我了?”陆瓒贴着她的耳畔吐出语句。 “合该如此。”他自问自答,愈发躺平下去,张开双臂门户大开,“为夫哪里都是夫人的,夫人想何时要便何时要。” 薛缨羞得别过脸去,又发觉如此便叫这可恶之人遂了愿,于是不甘示弱地咬牙,大着胆子伸长手臂,掌心一路贴着男人的侧腰抚去,反攻的意图明晃晃摆上台面。 她歪起一侧唇角,含笑瞪着身下之人:“夫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京城里出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姚潥的贪腐罪状被人递上了朝堂。 罪状详实周密,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牵头之人正是新近擢拔为正三品的年轻詹事,陆瓒。 朝野哗然,皇帝震怒,姚潥当日便被停职待勘。 第二件,城东新开了一间画肆,相传匾额上“盈袖轩”三个大字乃是皇后御笔。 这盈袖轩专卖女子画作,在全天下还是头一遭。正式开张前的几日,来看稀罕的顾客比看画的还要多,市井间议论纷纷。 薛缨定下一个良辰吉日剪彩,特意妆扮一番,本就妍丽的姿容格外光彩照人,叫人一见便心生赞叹,加之墨屎先生的盛名,真可谓才貌双全,被一众前来观看的女子奉为楷模。 画肆中正热闹着,芍药小声禀道:“贵人快到了。” 薛缨心里有数,连忙迎出去恭候。 燕皇后得以微服出宫,全得益于陆瓒递上去的那份罪状。姚潥是太后的心腹,这些年把持监察之权,贪墨无数,皇帝早就想动他,却一直投鼠忌器。 陆瓒这一手,精准切中了嬴易的心思。帝心大悦,对皇后也松泛了许多,这才有了今日的微服出访。 薛缨把贵人迎进早已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后堂,恭敬奉了茶。 燕昭儿穿了身寻常的湖蓝色锦裙,发髻简单挽着,瞧着竟有几分邻家姑娘的模样。她接过茶盏,饶有兴致地端详了薛缨一会儿。 “薛淑人好气色,好福气。” 燕昭儿流露出几分少女的羡慕:“陆詹事为了让圣上松口,亲自带圣上撞破了南庆与崔家公子的相会,那日圣上回宫,脸色难看,可对本宫说起陆詹事时,语气里又是气又是欣赏。” “本宫当时就想,不愧是墨屎先生,能让一个男人为之做到这个份上,薛淑人定然是个极好的人。” 被当朝皇后当面夸赞,薛缨听得耳尖红红,谨慎谦辞。 燕昭儿又赞道:“今日本宫来看你这画肆,才知陆詹事为何对你情有独钟。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召集数位女画师,个个拿出这般水准的画作,薛淑人,你是个有本事的,本宫没有看错。” 薛缨被小皇后夸奖得晕头转向,忙真心实意地回敬道:“多亏了娘娘御笔题匾,才让踟蹰犹豫的女画师勇于踏出这一步,说到底,是娘娘给了我们底气。” 小皇后双颊泛起些许红晕,又拉着薛缨问了许多细节和难处。只是她出宫不能太久,只略坐了坐便得走了。 薛缨恭送皇后登上马车离去,内心却无法再平静下来。 薛缨只从长姐处听闻了陆瓒加入党争的消息,至于设计撞破南庆与意中人之事还是今日方知。他这是软硬兼施,永绝后患。 薛缨原该感动才是,但她却高兴不起来。 他为了这桩婚姻所做的选择太过沉重,她害怕承他如此厚重的情。 这般心思自有狼心狗肺之嫌,他待她这样好,她却在想这些。可她就是忍不住觉得不该走到这一步,不该羁绊这样深。 等和离之期到了,彼此潇洒转身不好吗?不带一丝牵挂。 可现在,她还能一身轻地一走了之吗? 热闹了一日,散时天已擦黑。陆瓒来画肆接薛缨,带她去了她最喜欢的意满酒肆。 薛缨这几日为了筹备画肆开张,事必躬亲,接连熬夜,今日又几乎整整站了一天,此刻松懈下来,眼皮便有些撑不住。 陆瓒起身出去一趟的空挡,她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陆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妻子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滑腻雪白的脸颊挤得微微变形,原本妆容精致,唇边却还沾着一点饭屑,呼吸绵长而均匀,竟已睡沉了。 陆瓒纳罕地观赏了半晌,嘴角弯起。 他叫宁非拿来自己的斗篷,把薛缨整个裹住,极轻极缓地打横抱起。 薛缨在他怀里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终究没醒。 陆瓒确认薛缨重新睡沉,这才朝门口走去,压低了声音吩咐宁非叫人把菜打包,带回府里。 宁非一溜烟去找小二,陆瓒抱着人出了雅间。 刚拐过走廊,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那人踉跄着步子,满身酒气,定睛看清是他,又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一卷斗篷,很是一愣。 陆瓒脚步停住,见到对方酩酊大醉的模样先是微诧,而后心下了然,不由从鼻端轻嗤了一声。 难怪信安王没出席盈袖轩的剪彩开张,还以为是被要事耽搁了,如今看来,分明是心里打的算盘落空,不愿面对现实。 大约信安王以为,他陆瓒无从抗旨,和离可期,而他便有机会与他的二妹妹再续前缘。 不自量力。 嬴昙醉得厉害,被下人搀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形,眸色迷离,却不妨碍他认出眼前人模人样的小陆探花,甚至没妨碍他一眼看到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人。 虽然斗篷遮住了面目,但嬴昙猜也猜得出,这厮抱着的是他的二妹妹! “小陆大人好手段。”嬴昙大着舌头,配上那张养尊处优的清秀脸蛋,更添几分纨绔意味。 “连皇兄的意思……嗝!都能被你左右,本王佩服!” 陆瓒闻言眉峰倏地压下,面色骤冷,沉声喝止:“信安王慎言。” 继而锋锐的目光刺向嬴昙身后的随从:“信安王醉得说胡话了,还不扶他回宫休息!” 从人也听得那句话不成体统,被陆瓒吓得脸色一白,正欲拉拽主子,却被嬴昙使力推开。 “本王没醉!”嬴昙踉跄一步,堵在走廊正中,两手一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本王就站这儿了,小陆大人能怎么着?” 他抬手指了指楼下,挑衅似的看着陆瓒:“你既然这么有种,就从这二楼走廊跳下去。” 他忽又想起什么,指着陆瓒怀里的那卷斗篷:“先把二妹妹给本王放下,你怎么摔本王不管,二妹妹不能摔着。” 话说到一半,陆瓒怀里那团斗篷动了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嘤咛,接着挣了挣,要伸手掀开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陆瓒唇线抿直,手臂一搂,把人箍得更紧。他不能让人看到薛缨被他抱住的样子,有失尊重。 他没工夫陪醉鬼在此耗着,故意冲嬴昙一笑,慢条斯理地出声:“信安王不想让路,可别后悔。” 说着,他低下头,无比深情地看着怀里那卷斗篷,眼神温柔得仿若在看稀世珍宝,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依偎着的彼此。 嬴昙只觉肺管子都要炸开了。 文人歹毒,满腹诡计!生辰那日这厮在马场故意坠马,害他被二妹妹误会,尚未及讨回一局,今日又厚着脸皮当面戳他的眼! 嬴昙再多看一刻都觉得痛苦,踉跄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咬牙切齿道:“好啊,陆瓒,你有本事……还不让路,请小陆大人滚!” 从人们自始至终不敢抬头,顺从地跟着让出一条路来。 陆瓒唇角一勾,抱着怀里的斗篷卷,四平八稳地走了过去。 下楼时,门外卷入的夜风柔柔拂过,斗篷里传来薛缨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发生什么事了?” 陆瓒低头,温柔地哄道:“无人,接着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左副都御史姚潥的贪腐案铁证如山, 姚家百年根基一夜之间摇摇欲坠。 卫太后恼恨至极,她素知陆瓒清傲,却不想他竟如此不识抬举, 居然敢动她的心腹。 长宁侯薛镇衡被召入宫。 太后没有给他留半点颜面, 劈头盖脸一顿斥骂, 骂他教女无方, 骂他养出个吃里扒外的好女婿,骂他薛家满门忘恩负义。 当初把陆瓒这个满朝眼红的金龟婿给了长宁侯府,可不是为着今日一遭的! 乍暖还寒的天, 薛镇衡跪在端和宫中汗透重衣, 一句也不敢辩驳。 幸亏太后娘娘不曾疑心长宁侯府参与其中,否则, 这侯爵的空壳怕是都保不住了。 出宫之后,薛镇衡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当即命人将薛缨叫回来。 薛缨得了消息时, 便猜到许是姚潥身上的那把火烧到了长宁侯府。 若在从前, 薛缨或许很怕父亲发怒, 可这一年里眼看着父亲一次次袖手旁观,再想到这一回父亲在太后面前噤若寒蝉的模样,竟觉出一股莫名的畅快。 薛镇衡坐在正堂,脸色铁青,见不懂事的小女儿进来, 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溅了一桌茶水茶叶。 “瞧瞧你嫁的好夫婿!” 薛缨内心毫无波澜, 面上亦是镇定,在明间站定,福身一礼:“父亲发这么大火, 仔细伤身。若有女儿女婿做得不周的,还请父亲直言。” “直言?”薛镇衡冷笑,“陆瓒在外面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太后娘娘召我入宫,一顿臭骂,我薛家百年的脸面全让你那好夫婿丢尽了!” 这话倒是可笑。当初是她不愿嫁入陆府,父亲给她下了死命令,硬逼她奉旨成婚,如今在太后面前吃了挂落,倒成了她的不是。 “父亲叫女儿回来,是想说什么?”薛缨目光平静地看向薛镇衡,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父亲是个如此懦弱可笑之人。 薛镇衡被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火起,霍然起身:“说什么?我说你没用!嫁进陆府一年有余,却拢不住男人的心,管不住男人的手,任由他在外头惹是生非,连累娘家!” 拢住男人的心,管住男人的手?在父亲眼里,她果然只有这点用处。 薛缨险些便嗤笑出声,但还记着为人子女的礼数,强忍着没笑出来。 然而她没有立刻惶恐告罪的反应,已然加倍触怒了薛镇衡。 他怒喝:“你这是什么态度?” 薛缨愈发想笑,自言自语:“一个工具,还能有什么态度?” 薛镇衡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在宫里攒的火非但没能宣泄出去,反而被堵得愈发鼓胀。 他两步冲到不孝女面前,高高抡起手臂—— “慢着!” 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将这一巴掌拦在了半空。 薛镇衡怒目看去。 薛缨亦随之回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踱入明间,宽大袍袖微荡,从逆光里缓缓现出形貌。 陆瓒的视线始终钉在薛镇衡那只半举的手上,面上虽带着浅笑,眸色却锋锐森寒。 陆瓒凉凉开口:“岳父,这是做什么?” 薛镇衡放下手,挺了挺脊背,别开脸避开那双漆眸中的锋芒,从鼻孔里重重冷哼一声。 “还有脸来?你把我长宁侯府害成什么样了!” 陆瓒拱袖行礼,顺势将薛缨往身后带了带。 “岳父言道小婿害了侯府,莫非是指左副都御史贪腐案?” 此案本身,与长宁侯府八竿子打不着,无非是党争之故。 “原来岳父对左副都御史如此同情,”陆瓒看似恭敬地回话,“前些日子,圣上打算让我夫人降妻为妾的时候,想必岳父更加心急如焚了?” 薛镇衡一噎。 “岳父可曾去御前为女儿讨过说法?可曾递过一道折子,说过一个‘不’字?” 薛镇衡脸色青白交错,被陆瓒一番反问将在那儿,吐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陆瓒说完便牵起薛缨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长宁侯府大门。 马车驶离薛府,薛缨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陆瓒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缓缓拍着她的背。 薛缨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歪头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道:“你不该来的,你掺和进来,他只会更恨你。” “恨就恨。”陆瓒说得云淡风轻。 薛缨抬起头,眼睛红红:“这一回,你在朝堂上得罪了多少人,太后恨你,姚家恨你,那些依附太后和姚家的人也恨你,如今他也恨你,你这是腹背受敌。” 陆瓒望着那双红红的杏眸,明明自己才刚受了委屈,竟还想着关心他的处境。 “缨缨,”陆瓒全然没了在长宁侯府散发出的戾气,柔声唤她,“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强硬。” 陆瓒抬手,避开梳妆精致的珠翠,抚了抚她的后脑勺:“那些罪状,并非我一人所查,詹事府的职权只在于穿针引线而已。尚主之事能尽快化解,亦有信安王援手之故。” 在陆瓒的柔软中,被刺痛的地方仿佛终于可以流出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想哭就哭。” 陆瓒俯身吻上她的眼角,咸涩的味道在唇间化开。 薛缨伸手攀住他的肩,笨拙地反亲回去。 她的吻没有章法,落在他的唇角,他的下颌,他的喉结,肆意而为。 陆瓒半睁的眼底透出缠绵之色。 就在这时,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剧烈一晃,薛缨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前一扑。 陆瓒顺势托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薛缨低呼一声,失去重心趴在陆瓒身上,车身又晃了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晃,某一处忽然蹭到了什么。 薛缨的动作僵住了。 那触感隔着衣料也无法忽视,烫得惊人。 外面不断传来商贩的吆喝声,隔着薄薄的车壁,入耳十分清晰。 “新出炉的胡饼——” “让一让嘞——” 外面是来来往往的行人,里面是他滚烫的体温,还有抵着她的无法忽视的存在。 车帘缝隙透进的光落在陆瓒脸上,勾勒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眉如墨画,薄唇微抿,依旧是那副端方自持的君子模样。 可身下抵着她的东西,正明明白白地宣告着另一回事。 薛缨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烧坏了。 “陆瓒……”她僵持在他身上,想要在狭小的空间里摆脱跨坐的姿势也很费力。 陆瓒双手捧着她滚烫的脸颊,呼吸变得粗重,令人酥麻的清馥气息一下一下拂在她脸上。 薛缨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外面喧嚣的人声此起彼伏,车身又是一晃,那触感便又鲜明了几分。 修长的手从她脸颊滑落,顺着她的肩头缓缓向下,掌心隔着春衫,重重抚过单薄的蝴蝶骨。 那双写出隽秀小楷的手此刻揉着她的腰,缠绵得让人腿软,薛缨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宛如浸入温水,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她指尖不由得陷进他肩头的衣料里,攥得紧紧的。 马车又晃了晃。 薛缨随着那阵晃动往前一滑,那硬物便又蹭过一处不该蹭的地方,薛缨浑身一颤,一声嘤咛溢出喉咙。 陆瓒的呼吸失去了章法,仿佛猛兽出笼,彻底褪去了君子的表相。 他抬手抽掉她发间的簪子,青丝散落下来,铺了满肩,有几缕垂落在他手背上,麻麻痒痒,仿若撩拨。 他的吻落在她脖颈。 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血管,被他用唇擦过,又用舌尖一勾。薛缨整个人都软下去,挂在他身上。 “陆瓒……”起伏不稳的气音变得又软又媚,薛缨自己听着都脸红。 他嗯了一声,动作愈发大胆。 骨节分明的手指悄然探进了她的衣襟,摩挲着心口上方的锁骨,指腹划过细嫩的皮肤时,带乱了薛缨的呼吸。 他的吻重新回到她唇瓣上,轻轻啃噬,又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细细品尝。 薛缨被亲得晕晕乎乎,唇齿间全是他清冽的气息。 衣衫散乱了,或许是某人暗度陈仓。她的衣襟松散开来,露出一片雪白的里衣。 薛缨发现的时候,本想指责陆瓒的不端行为,却发现他身上那件月白宽衫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亦是领口大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半边锁骨。 本是一身文质彬彬的儒雅衣衫,此刻却凌乱地挂在他身上,衬得那张白皙清俊的脸既禁欲又惑人。 薄薄的一层木质车厢之外,是热闹的街巷。 而车厢之内,人前一丝不苟的小陆探花此刻衣衫散乱,呼吸粗重,眼尾泛着薄红,正把她箍在怀里,用素日清冷的漆眸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稀罕的一幕,只有她真正地见过。 意识到这一点,薛缨的心脏跳得更加快速。 她抚上他敞开的衣襟,指尖划过温热的皮肤,感受着他的身体因她的触碰而微微一颤,耳畔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陆瓒,你这般模样……真好看。” 陆瓒被她突如其来的称赞弄得一怔。 接着,他便愈发用力吻住她,把她的笑意堵在唇齿间。 马车在陆府二门前停稳。 宁非在旁等了片刻,不见里面有人下来,便对着车夫一挥手,压低嗓音道:“走,再绕两圈。” 马车又缓缓驶动起来,车厢里,细细碎碎的声响被辘辘的车轮声盖了过去。 …… 春光渐暖,薛缨生辰将至。 这段时日因着姚潥贪腐大案的威慑,人人自危,帝后两党难得消停,陆瓒也跟着清闲下来。他索性告了几日假,带薛缨去京郊的陈官县汤泉宫小住。 车窗帘整个儿挂起,混着青草香的春风吹拂在脸上。薛缨窝在柔软的锦垫中,手里捧着话本子翻得津津有味。 陆瓒不时瞥她一眼,眸色越来越凉。 这一套新话本是信安王送的生辰贺礼,就这般精彩? “仔细眼睛疼。”陆瓒淡淡道。 薛缨头也不抬:“嗯嗯,正到精彩处。” 陆瓒闭了嘴,唇线抿紧。 午后抵达汤泉宫,下人们忙着搬运行李,薛缨终于舍得把话本子放下,移步打量下榻的院落,正房后隐隐可见雾气升腾,便是汤泉所在。 点翠和芍药陆续上前请示行李安置,薛缨一一吩咐,余光瞥见陆瓒亲手从箱笼里取出一叠物事,放到拔步床上。 “什么呀?”薛缨抽空问了一句。 “生辰礼。”说完,陆瓒便出屋去听宁非回话了。 薛缨这厢安排完,终于得空去瞧自己的礼物。 遥想去岁这时候,她与陆瓒还不熟,又因她诓他作诗之事闹出别扭,生辰的庆贺只是寻常,今年他用了心,不免叫人欢喜。 拎起来细瞧一番,是两套相同款式的寝衣。 曾经她也顺手送过他寝衣,后来被发现是给长姐裁衣的余料制成,陆瓒那小气鬼便不爱穿了。 想起某人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薛缨不由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很快便凝在了脸上。 这寝衣的料子怎么…… 触手柔软,薄如蝉翼,本是好事,可穿在身上只怕会半透半露。做件夏日的里衣便罢了,当做寝衣穿未免…… 薛缨试想了一下陆瓒穿上这身寝衣的模样,到时身上的肌理若隐若现,全身都是如此…… 薛缨的脸一点一点红透。 但想到她自己也要穿,薛缨立刻打消了念头。 “点翠,”薛缨把寝衣胡乱往她怀里一塞,“收远一点。” 点翠:“……” 陆瓒将外面的事一一安排妥当,回屋来唤薛缨泡汤泉,一进来便见她又捧起了话本子,歪在拔步床里看得入迷。 “到了汤泉宫,不去泡汤泉?” 薛缨正看到精彩处,含糊道:“夫君先去,待我看完这段。” 陆瓒在床边稍停了停,瞥了一眼书页,眉梢便挑了起来。 薛缨察觉到他的驻足,抬眼一望,见他果然直勾勾瞧着自己的书页,迅速合上,护在怀里:“不许偷看!” “原来夫人喜欢读这些。”陆瓒语气幽幽,颇有些意味深长,“莫非是为夫平日表现不好?” 薛缨才刚冷却下去的脸蛋又热了起来。 “走了走了,去泡汤泉。”薛缨把这个问题蒙混过去,将书往枕下一塞,麻利穿好鞋履,起身到妆台前若无其事地挑选发饰。 一双修长手臂从两侧撑住妆台,将薛缨困在了妆台与他的胸膛之间。 陆瓒低下头,冰凉的薄唇贴着薛缨犹自发热的耳垂,慢条斯理地道:“方才那段,写的是‘他拥她至镜台前,俯身噙住朱唇’?” 薛缨只觉耳边轰然一声,羞得两颊发麻。 她矮身,想从陆瓒手臂底下钻出去。 可陆瓒仿佛早料到这一招,大手一捞,便把她拦腰截住,轻轻一托,便让她坐在了妆台上。 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如话本里写的一般。 “唔!” 意识到他在刻意重现话本里的画面,薛缨羞耻得脚趾蜷缩。 他的唇从她唇角滑到耳畔,低声道:“后面还有一句——” “不许念!”薛缨用力按住他的手,防止他模仿着话本里的进展动作起来。 陆瓒得逞了,低低笑起来。 “夫人继续看,我先去后面泡汤泉。”陆瓒撤身,终于让出了喘息的余地。 “不看了!”薛缨跳下妆台,黑着脸将枕下的话本扔回箱笼。 经过了方才这一遭,再也不想看了! 陆瓒计策成功。 两人准备去后院泡汤泉,陆瓒提醒:“才刚放在床上的新寝衣放哪儿了,夫人换上再走。” 薛缨瞠目看向陆瓒,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陆瓒猜到她在介意什么,悠悠地道:“那晚上就寝时就少一套寝衣可穿,还是说,夫人想留到夜里再穿?” 薛缨瞪了他半晌,只得喊点翠将收远的寝衣再拿回来。 衣裳宽松,穿在身上倒也不至于太透,只是走动间衣料拂过肌肤,由于太过轻薄,一点感觉也没有,仿佛什么都没穿似的。 薛缨裹紧外袍,快步走到池边,飞快地脱了外袍滑进水里。 这处独立小院开凿的汤泉不大,比府中浴池略宽敞些,两个人坐进去还很宽敞。 水雾氤氲,残照碎金,仿若仙境。 热水漫过肩头,薛缨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新寝衣下水之后,料子贴在身上,便有些一言难尽了。薛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飞快移开目光。 她实在想不通,既然轻薄到这个程度,费事穿它的意义何在。 不过,起身取饮子喝的时候,衣料干得飞快,不至于湿漉漉沉甸甸的,倒也方便。 陆瓒穿着同她一模一样的寝衣,薄如蝉翼的料子此刻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果然显出胸腹间薄薄的肌理。 薛缨大口喝完梅花蜂蜜饮子,靠向池壁,闭上眼睛。 不能看。 方才在妆台前,此人如何欺负她,她可还记得。 不能看。 薛缨闭着眼,听着水声轻响,感觉到他在池中缓缓移动。 水波漾过来,轻柔地晃着她的身子。 她泡在温暖的汤泉里,迷迷糊糊地,竟有些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薛缨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幽邃漆眸。 水汽氤氲中,玉雕般无暇的脸离得那样近,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黑沉的眼眸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泡着温泉睡着,会头晕。”陆瓒的嗓音低沉得宛如长琴走弦。 薛缨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下移。 被水浸透的寝衣与没穿也没什么两样。 不,比没穿更加刺激,薛缨才灌下饮子的喉咙又干渴起来。 薛缨的确泡得脑袋发晕,张开手臂环住陆瓒的脖颈,赖进他怀里。 “好舒服啊。”她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肩头,嗓音慵懒甜糯,“泡得骨头都软了。” 她胸前的肌肤,隔着那层薄得几乎没有的料子,贴在他同样只隔着一层薄料的胸膛上。 几乎没有阻隔。 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加大,呼吸滚烫地拂过她的耳畔,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 他炙热的掌心收紧,紧紧箍住她的后腰。 晃动的水波中,他气息不稳地吐字在她耳边:“夫人真是越来越会治我了……” 哪怕明知她蓄意使坏,存心撩拨于他,他也无法逃脱她的陷阱。 他压根不想逃脱她的陷阱,只会眼也不眨地跳进去,然后,令她后悔动了这个歪心思。 薛缨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小手抚在他的胸膛上,肌理的轮廓在指尖暴露无遗。 自打那日在马车里尝过了滋味,薛缨便喜欢上了撩拨陆瓒。 看他呼吸不稳,心跳失序,却还要强撑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克制。 除她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衣冠楚楚的探花郎,会在天地间的某一处穿成这副模样,在她的身边渐渐失控。 原来夫妻之间的事非但不可怕,还如此令人得趣。 陆瓒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薛缨。”他连名带姓地唤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这回羞窘的人换成了他,薛缨抿紧嘴巴,唇角翘得高高的不好意思笑出声。 藏好了笑意,她才慢吞吞抬眼,对上那双映着余晖的漆眸,被水汽洇着,宛如上好的宣纸上晕开的一笔染了胭脂的墨色。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踮脚亲了亲他的唇角。 “陆瓒,”她玉指绕上他湿漉漉的发尾,“你现在的样子,像话本里写的,被人下了蛊的古板书生。” 薛缨笑得眉眼弯弯:“满身的自制力,全被我一人破了功。” “破了功?”他极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她恶劣的用词,“夫人倒是很得意。” 薛缨眨眨眼,避重就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瓒狠狠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瓣,又滑到被水浸透的衣襟上。 “那夫人可知,破功的后果是什么?” 薛缨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 “后果就是,”陆瓒低下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夫人今晚别想睡了。” 薛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陆瓒打横抱了起来。水花四溅,她低呼一声,下连忙攀紧他的肩。 “陆瓒!”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喊我也无用。”陆瓒抱着罪魁祸首大步迈出汤泉,“自己点的火自己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薛缨睁开眼睛的时候, 帘幔四垂,光线昏暗,不知今夕何夕, 但似乎已睡了许久。 她想起身唤人, 才刚一动便嘤咛一声, 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 “醒了?” 陆瓒打起垂幔, 露出外面的天光。他就守在床边,手中拿着本书,见她醒了, 朝外吩咐摆饭。 薛缨喉咙干涩, 沙哑虚软地问:“什么时辰了?” “未正。” 陆瓒见她没了睡意,起身将床幔挂起。外面隐约传来丫头小厮们的声音, 日光灿烂地投入窗纱,室内一片大亮。 薛缨迟钝地思索了片刻, 这才回过味来, 瞠大双眸:“未正?我睡到后晌了?” 某人不语, 噙着浅笑。 薛缨没骨头似的舒展四肢瘫在床上, 努力回想,只记得昨日被陆瓒从汤泉池抱回来胡闹。 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的意识浮浮沉沉,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 昨日他们从后晌一直荒唐到傍晚,薛缨睡了过去,连他给她擦洗都没醒, 自是连晚饭和早饭也没吃,一直睡到这时辰。 薛缨默默思忖, 就算不是因为昨晚,接连几顿饭没吃,没力气也是应当的。 陆瓒替薛缨把引枕垫好, 又接过点翠端来的托盘,舀了一勺甜粥送到薛缨唇边。 薛缨浑身软得不想动弹,没力气自己拿碗,便顺从地张口接了。 甜糯的粥滑入喉咙,温热熨帖,陆瓒又舀了一勺。 薛缨吃了几口,渐渐觉出不对。 她掀起眼皮看向陆瓒,他正垂眸吹着勺里的粥,眉目温柔,动作自然,仿佛喂她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 “……还是我自己来吧。”薛缨伸手想接碗。 陆瓒避开,又递了一勺过来:“张嘴。” 薛缨只得又吃了。 一碗粥下去,胃里暖和起来,人也精神了些,抛到九霄云外的诸多思绪渐渐回笼。 譬如,尚主之事才刚告一段落,他们的和离之约不足两月,她与他却不知不觉间亲密至此。 譬如,好不容易出京转转,薛缨还想在当地给卫芳洲她们买些伴手礼,结果实在提不起精神,被迫浑身酸软地躺到入夜。 偏陆瓒每每与她说话时,神情间总有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双漆眸里闪烁着骄傲促狭之色,仿佛十分得意昨夜的种种。 薛缨这一口气憋到了入夜,叫点翠和靛青扶着去沐浴洗漱一番,回到拔步床后背转过身去装睡。 不多时,帘外灯烛熄灭,一阵轻微的摇晃,那人在床外侧躺下。 薛缨放轻呼吸,凝神警惕着身后的动静,若是他今夜再来一回,她可受不住了。 一阵短暂的窸窣之后,锦被之下,,果然有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连累得那一片肌肉又是一片敏感的酥麻。 薛缨暗自心惊胆战,浑身绷紧,佯作梦中被搅扰,往里侧挪了挪身子。 不知是不是抗拒的意思太过明显,又或者那人还算有良心,那只手没再探过来。 薛缨警惕半晌,身后并无进攻的动作,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夜安稳。 待到天明醒来,薛缨总算恢复了力气,能够下山去县城逛逛。 陈官县距京城仅半日路程,街面不大却繁华热闹,行人摩肩接踵、穿着讲究,与京中气象很是相近。 薛缨先给长姐和卫芳洲选了几支工艺新颖的钗环,又叫点翠去问问附近可有书肆,得知有一条名叫狗洞巷的,乃是本县几家书肆的聚集地,正好给柳芳菲选书。 薛缨兴冲冲拉着陆瓒的宽大袖口往那边走,打远望见巷口聚了一群人,俱是书生打扮,挤挤挨挨,正在热烈争辩。 薛缨好奇地加快脚步赶过去,踮脚往里瞧,只见人群中有人正往火盆里扔书,火舌卷着纸页噼啪作响。 “牝鸡司晨!颠倒乾坤!” “女人也敢编话本,简直有辱斯文!” 薛缨听着话音不对,脸色微变,正要往前去听清楚,陆瓒已然叫住一个外围的书生询问。 那书生见陆瓒气度卓然,生得亦非寻常相貌,不敢怠慢,便将来龙去脉说了。 薛缨闻言,脸色霍然一变,咬紧银牙,杏眸里几乎喷出火来! 这帮男人烧的正是叫座编话人远游客的话本,柳芳菲的书! 薛缨肃容冰寒,抬脚就要往前挤。 此处全是男子,陆瓒拦住她:“我去便是。” 薛缨正在气头上,心内却一片冷静镇定,用力挣开陆瓒的手,头也不回地挤进入群。 陆瓒眸光一沉,紧跟上去,同时朝宁非和寒枝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护在周围。 薛缨挤到最前面,盯着那个往火盆里扔书的穷书生,用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副落魄模样,偏生一张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慨之色,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历经了天大的不公,要在此替天行道。 薛缨瞧明白了,冷冷发出一声笑。 烧书之人听见突兀的女人笑声,一抬头便发现了姿容不俗的年轻贵妇,但他何等清高之人,该有一番宁折不弯的气势,昂首驱逐道:“笑什么,这里没女人的事!” 薛缨便是在当今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面前,都不曾畏惧瑟缩,何况对方只是个自命不凡的白身书生。 她神色泰然,并不将怒色显在脸上,反而用轻飘飘的嘲笑语气反问道:“你烧了女人的书,又怎能说没有女人的事?我倒要听听,女编话人的作品有何不妥,连官府都不曾定罪,却叫你等当众焚毁?” 烧书之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愤慨激昂:“笑话!女子怎能著书立说,到市面上诓人钱财?我与女子无话可说,速速离去!” 薛缨仍旧不露恼意,反而掩唇笑得更大声了:“我当是这位女编话人犯了什么罪过,原来只是书写得好、卖得好,你卖不过也气不过,便来烧人家的?” 周围有人被噎得沉默不语,有人事不关己地爆笑出声。 烧书之人脸色涨紫,窘迫难当,恶狠狠道:“女子本就生来卑贱,怎配与男子竞争!” 这话更是可笑,薛缨本没有对牛弹琴的闲心,奈何这火盆里烧的是她知己好友的书,她少不得多费口舌教训几句。 薛缨正待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你说女子卑贱?” 陆瓒走上前一步站在薛缨身侧,寒凉眸光落在烧书之人身上,淡声道:“前朝编纂国史的女史官,姓齐名良,所修《大赵书》至今仍是读书人必读之作;大赵镇守西陲的女诸侯,姓穆名兆,保西境安泰二十年……若你学识浅薄不曾读过这些,总该知晓本朝开国时,辅佐幼帝的刘太后,攘外安内,一统南北,更收复了被北戎侵占的两州国土。” 陆瓒随口点出几段史实,轻蔑地睨着张口结舌的男子,冷哼道:“你口中卑贱的女子,生了你的身,养了你的儿,却还要被你诬蔑为卑贱,不孝不悌,殊不知最卑贱的,便是你这种人。” 围过来的路人鼓掌叫好,原本聚在一起的书生与那烧书者心思相同,个个恼红了一张大脸,却辩无可辩,驳无可驳,陆陆续续讪讪溜走。 那烧书之人原本就被两人轮番教训得无从应对,围观助威的看客又散了大半,瞧热闹看笑话的倒多了起来,此刻一脸羞愤,接着焚书也不是,落荒而逃也不是。 越来越多的路人对着薛缨和陆瓒这对气度出众的璧人议论纷纷,薛缨偷偷拽了拽陆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里没事了,我们快走吧。” 方才还侠肝义胆的薛缨这会子想低调些。此处乃是京畿之地,他们衣着服饰又显眼,万一被人识破身份,虽说行得正坐得直,也怪尴尬的。 陆瓒垂眸瞧着收敛起利爪的妻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勇气可嘉,却也并非天不怕地不怕,小心思还挺多。 两人手挽着手,从围观的人群中“逃”了出来。 巷口的喧嚣渐渐远了,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薛缨走着走着,忽然笑出声来,侧头望向陆瓒,眼睛里亮晶晶的:“夫君方才那一番引经据典,把那书生骂得脸都绿了,真是痛快!” 陆瓒弯了弯唇角:“夫人也不遑多让,三言两语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薛缨骄傲地挽紧陆瓒的手臂,惺惺相惜地往他身上靠了靠,隐约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在这一刻悄然化开。 陆瓒那条手臂僵住不敢乱动,生怕惊飞了归巢的鸟儿。假如她可以一生挽住他的手臂,他情愿永远为她停住脚步。 薛缨察觉到陆瓒的僵硬,困惑地看向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询问:“嗯?” 陆瓒耳尖微红,清了清喉咙,思维敏捷地训了个话题,掩住自己的僵硬,道:“夫人仗义执言,自是好事,但下回不可如此鲁莽行事了。方才那般场合,万一磕碰着你可怎么是好?总得先顾着自个儿的安危。” 薛缨不爱听,哼道:“方才有夫君跟着我,我才敢上前去呀。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自然识时务的!” 她柳眉倒竖,两腮鼓鼓,杏眸毫无杀伤力地瞪着多嘴的陆瓒,表达不满。 陆瓒呼吸微滞,一股热血涌上胸腔,灼烫着肺腑。 他手腕一转,忽然牵起了薛缨的手,拉着她往一处窄巷走去,步子越走越急。 薛缨不明所以,跟着紧张起来,左顾右盼观察周围情况:“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刚才那伙人来追我们了吗?” 薛缨跟着陆瓒走进空无一人的巷子,因着狭窄的缘故,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究竟怎么了?”薛缨愈发觉着反常,莫不是街上遇见了什么仇家?要躲进来避避? 正困惑着,颀长的身影压了过来。 薛缨没反应过来情况,便被人模人样的陆瓒抵在墙壁上,吻住了唇。 薛缨前日的无助仿佛还残留身体里,腰肢一软,险些贴着墙壁滑落。 男人的大掌按住她的腰,阻止了她的坠势,身体紧紧贴住她,愈发用力地吮吸。 薛缨被吻得晕头转向,就在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陆瓒终于放开了她。 薛缨边大口喘气边控诉此人的不端行为:“君、君子不欺人暗室,你……你怎能欺我于暗巷啊!” 陆瓒的胸膛也在重重起伏,将呼吸克制得极其缓慢。 阴影中,他露出一个并不良善的笑,凑近薛缨红彤彤的耳尖,低声道:“夫人没发现吗?” “……什么?” “在夫人面前,我早已算不得君子。” “那、那也不可在这种地方……”薛缨甚至没心思反驳他的君子论,不安地盯着巷口。 此处虽然隐蔽,但相隔不远便是主街,万一有人拐进来,岂不是丢脸丢到京外了! “那我们回府再亲?”陆瓒顺着薛缨的思路,若无其事地下套。 “回府也不能亲!”薛缨好险没被这人绕进去。 “那便今朝有酒今朝醉……”后面几字已被吞入唇齿,陆瓒紧紧揽着薛缨柔若无骨的腰肢,急切又缓慢地品尝她的粉唇。 回到下榻之处,薛缨坐在妆镜前,发现自己的唇脂已经被陆瓒吃得一点不剩,就连脸上敷的薄粉也被蹭花了,幸好她原本敷得不厚,不仔细瞧便看不出来。 但在窄巷中被人亲吻的羞耻感还灼烧在脸上,薛缨愤愤盯着铜镜里蹭花的妆容,攥紧了粉拳。 回京的翌日,薛缨与卫芳洲约在东市,要去凝香斋买新调的妆粉,据说持妆效果极佳。 春光和暖,新裁的春衫已然可以上身,街边摊贩也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两人从凝香斋出来,边走边看,倒也惬意。 行至一处,两人被一个小童拦住了去路。 小童一看便是大户家仆,极有规矩地行礼,对薛缨道:“见过淑人,我家主人是昭勇将军府行二的李讳公子,想请淑人借一步说话。” 李讳?昭勇将军之子……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家的李二公子? 昭勇将军府与长宁侯府素有交情,但薛缨一个女儿家与他家的公子却鲜少打过照面,更别提有什么交集值得私下面谈。 只见李讳远远立于街角,朝她遥遥见礼。 卫芳洲要跟着同去,那小童却道,李二公子要与薛淑人单独说话。 这便有些蹊跷,定是要紧之事。卫芳洲远远看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会面的主仆几个,一旦发现不对,随时准备喊人。 李讳亦是年轻一代中的俊杰,当初在马球场曾与嬴昙和柳荆一队,与陆瓒交战过。这日他一身玄色劲装,腰背挺直如松柏,颇有青年武将的凌厉气势。 “李二公子,开门见山吧。”薛缨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心下却悬着,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事恐怕非同小可。 李讳也不想节外生枝,礼貌地垂眼不去直视薛缨尊面,开口说出的字句却极其冒犯:“淑人可知,当初为何会被赐婚陆大人?” 薛缨眉心一动,语气倒还镇定:“此事全凭太后娘娘圣心独断,我等小辈如何妄加揣测?” 这回答滴水不漏,李讳不由对这位风云赫赫的女子高看一眼。 他道:“淑人该当记得,当初有人编排书段,在酒楼茶肆散播流言,虽未指名道姓,可知情的一听便知说的是淑人与陆大人。若非这段流言传到太后娘娘耳中,恐怕娘娘也想不起点这鸳鸯谱。” “是公子做的?”薛缨直视李讳,面色依旧平静。 “淑人果然聪慧。” 薛缨静静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李二公子今日旧事重提,不是来道歉的吧?” 李讳索性把话挑明:“在下倾慕南庆长公主,而当初陆允章大人曾极力争取小陆大人尚主。据在下所知,长公主也曾对小陆大人表达过欣赏之意。” 薛缨听到“尚主”二字,心口不由一紧。 公爹曾希望陆瓒做驸马,这件事她隐约听过,可此刻被人当面提起,滋味终究不同。 对面来者不善,薛缨压下万般心绪,一派云淡风轻地道:“对当朝探花郎心怀欣赏,乃是人之常情。公子既敬重长公主,便不要歪曲长公主的意思。” 南庆长公主对崔家公子青眼有加,于陆瓒并无男女之情,这一点李讳心如明镜,但仍是道:“在下冒昧来寻淑人,只想说一句话,驸马之位一日未定,你我皆不可松懈,还请淑人抓牢小陆大人。” 千万莫让他有机会做驸马。 “李二公子,”薛缨只觉此人大愚若智,颇有几分可笑之处,“你背地里做了许多手脚,搜集了许多消息,都不如把心思放在取悦长公主本人身上。长公主不是物品,不是你扫清障碍就能得到的。” 最后一句轻柔的话语仿佛当头棒喝,将李讳震在当场。 薛缨同此人没有旁的话说,转身去与卫芳洲会和,却再没了闲逛的心思,推说府中有事,先行回去了。 一路上,李讳的话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她与他的婚姻只剩一个多月,无论陆瓒是否有心尚主,都与她无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陆瓒当初是否曾有一刻期待过做驸马?是否曾想过与金枝玉叶的南庆长公主永结连理? 薛缨路过书房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站了片刻,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陆瓒还在宫里,书案上的物什摆放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规规矩矩地等待主人归来。 薛缨知道哪只匣子是陆瓒惯来存放公文信函的,哪只匣子又是存放族中家书的,都不曾上锁。 她不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陆瓒与陆允章的一沓信件,寥寥数封,从新到旧地排列着。 薛缨展开了最早的一封,果然是在他们成婚前所书。 她没想到的是,开头短短两句日常问候之后,便开门见山提到了“尚主”二字。大约陆允章赴湖广任上之前便已同陆瓒当面商讨过,这封信上不过是重申论调,可见这一话题的分量。 薛缨强压着心惊往下看了两行,无非是简要总结了尚主之利,最后辅以一句“我儿之虑亦言之有理”。 玉葱似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将信纸捏得褶皱。 所以,那些尚主之利,曾是陆瓒心中所想?她的出现不过是一场意外,是她这个后来者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妻子。 后面仍有长篇大论,薛缨已无心再读,只飞快地折上信纸,尽量复原地放了回去,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 合上匣子,薛缨匆匆逃离了书房。 忽然很想画画,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自笔墨中宣泄而出,免得堵在心口,竟做些伤春悲秋的无用慨叹。 卫芳洲归家途中,正瞧见陆瓒骑马回府,迟疑片刻,还是抓住时机喊住了他,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卫芳洲原也纠结着,不该将缨缨与旁的男人密谈之事告诉她的丈夫,可那李讳不似好相与的,缨缨那般单纯好性儿,若遇事自己扛着,怕会吃亏。 陆大人城府深沉,见多识广,能为缨缨驳圣上的颜面,应当……应当能替她长长心眼,别被李讳那小子算计了去。 大不了便是挨缨缨一顿骂! 陆瓒听完,果然脸色沉下,谢过卫芳洲,翻身上马直奔陆府追去。 李讳。 虽然卫芳洲不知他们的谈话内容,但陆瓒猜得出,定是当初散布流言的破事。 那人做着当驸马的白日梦,不惜使出下作手段清扫障碍,这次居然敢当面冲薛缨说些有的没的。 陆瓒回到府中时,听门房说大奶奶的确回来过,但很快又出门去了,不知去向,他便愈发不安。 推测着李讳的意图,陆瓒大步来到书房,将存放信件的匣子取出来,果然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一问寒枝,大奶奶果真来过。 那一瞬间,陆瓒只觉得一切都快要脱离掌控,失控感几乎将他活活吞没。 他靠坐在圈椅里闭了闭眼,良久,咬牙吐出两个字:“李……讳……” 自作聪明的蠢材,以为将旧事告诉薛缨,薛缨就会紧抓自己不放?以为告诉她这些,她就会患得患失死心塌地? 这废物难道没想过,这只会适得其反,离间他们夫妻? 薛缨……她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这些话虽未曾求证过,但陆瓒心里有数。 他总是……总是无法真正长久地抓紧她。 他不知道薛缨去了哪里,反复推想薛缨读到父亲来信时,心中作何感想。 父亲信中重申了尚主之利,以薛缨的视角,只要读完信件,便可知晓他从无尚主之心,这一切都是父亲一厢情愿。 但她是否介意信中折射出的,他父子二人的冷漠权衡? 从前只将婚姻之事视为筹码,所思所想仅在朝事助益之上,哪里懂得心动是何滋味,心痛又是何滋味! 失神的功夫,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宁非!”陆瓒惊醒般起身,迅速将纷飞的思绪敛回沉静的漆眸深处,大步走出书房,“备马!” 他看向闻讯赶来的几个得力小厮,沉声吩咐:“都给我去找大奶奶,她常去的茶肆、书肆、画肆、薛府……还有柳家,一处不漏!” 他得教她知道,那时冰冷无情的陆惟成,已然在与她成婚后日渐死去,又重新活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薛缨在柳府厅上等人通传, 被小跑着迎出来的柳芳菲囫囵个儿抱了个满怀。 柳芳菲听陆府丫鬟来说了陈官县发生的事,对薛缨的挺身而出既后怕又感动,正打算不日正式递帖子登门致谢, 没想到薛缨倒先亲自来了! 柳芳菲又是感动又是兴奋又是愤慨, 完全没听进薛缨的来意, 坚持要请她到别具特色的淮扬酒肆搓一顿。 薛缨被振奋的柳芳菲强拉上了柳府的马车, 只来得及遣丫鬟回陆府留个信儿,陆府马车便空着跟在柳府马车之后,七拐八拐驱向那家藏于深巷的宝藏酒肆。 陆府小丫头不敢耽搁, 当即跑回去, 却听闻大公子出门寻大奶奶去了,常跟着大公子的几个长随小厮也倾巢而出。 府里管家得了信儿, 忙又组织人手去寻大公子,一时乱了阵脚。 直到将近宵禁时分, 薛缨与柳芳菲才从酒肆出来, 犹自兴致未尽。 喧嚣京城将要沉入安眠, 街上行人稀少, 仰头可见明月朗朗独照。 柳芳菲抱着薛缨的胳膊絮絮叨叨:“缨缨吃得可好?下次咱们还来,点那个八宝鸭,今日居然售罄了!” 薛缨笑着应下,想来也真哭笑不得,自己本无胃口, 结果被柳芳菲劝着劝着,硬是塞了个肚圆, 这会子直撑得慌。 两人在酒肆门前道别,薛缨撑得不想颠簸,也并不想回府, 索性叫车夫绕到平坦大道,慢慢回去。 街市的灯火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一时明一时暗。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陆瓒。哪怕明知那李二公子有所图谋,心中依然难以解开这个结。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停在马车旁。 “薛缨。” 男人的嗓音裹着夜风的凉意,比天上明月更清冷孤寒。 薛缨心头紧了紧,素手停在车帘旁,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挑起。 陆瓒翻身下马,高华月色毫不吝啬地落在他身上,更添了几笔俊逸出尘的气度,亦照出男人额角的薄汗,还有那双被夜风吹得微红的眼眸。 他大步走到车前,面沉似水,盯着车中之人道:“下车。” 该来的总会来,薛缨咬了咬唇,扶着他的手下车,刚一踩实地面,便被陆瓒一把握住手腕,大步拽到了路边。 “知不知道现下什么时辰了?”陆瓒眉峰重重压下,眸光里仿佛卷着灼人的火焰,“街上已如此冷清,你还在外面乱逛,万一出了事,要我如何是好?” 男人右手死死握着她的细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薛缨吃痛地想要抽回手,却无法撼动。 薛缨从未见过陆瓒如此大动肝火,往常他即便生气,也不会如此外露情绪,更不会朝她直白地倾泻怒意。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此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眼眶一阵发酸。 “陆大人担心我做什么?” 陆瓒眉心蹙得更紧,不过一日未见,眼前的妻子仿佛变了个人,看向他的目光冷意彻骨。 “担心自己的夫人,理所应当。”许久,陆瓒才回答了她的问题。 往日朝中奏对的机敏在她的注视下全部冻结,陆瓒握住她的手已然用力到颤抖,仿佛轻轻一松便再也抓不住了。 “担心?”薛缨却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瞥开视线,“已经这时候了,不必再如此白费心力。” “夫人何意?” “以陆大人的本事,当初有的是手段可以逼太后娘娘收回赐婚旨意,可你没有。” 薛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瓒,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轻声问:“你既已有尚主之议,又不满赐婚恩典,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要让我嫁给你?眼下口口声声的担心,又算什么?” 她说到最后,话音已经低不可闻,将轻微的哽咽埋藏进京城干燥的夜风里。 墨瞳映着清辉,在她的一字一句里微微紧缩。 她是在怪他,怪他耽误了她,怪这桩婚事困住了她? 这些时日的温存和笑闹,在她看来全是错误? 男人静默无言的空档,薛缨转身登上了马车,重新将帘子放下,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他。 回府后,薛缨兀自回到卧房,陆瓒没有跟来。 薛缨趴在窗前望了一会儿书房的亮光,阖上了窗,沐浴洗漱,攥紧柔软的衾被,面朝里躺下,闭上眼却无甚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外面丫鬟唤了一声“大公子”,紧接着卧房门被推开,有熟悉的脚步声走近。 床头高几上的灯烛亮起。 即便笼着帐幔,那光亮还是令薛缨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那人不会是被她在街上的话伤到,气不过睡不着,也不许她睡吧? 薛缨又觉得不可能,陆瓒并非幼稚任性之人,深夜点灯,定是有要紧的话说。 本着对陆瓒人品的信任,薛缨爬起来掀开床帐,便见修长人影立在她床前,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缨缨。”他唤道。 “……嗯?”往常陆瓒几乎只在床笫间才这般唤她,此情此景,薛缨更猜不透他的来意。 陆瓒将床帐挂起,又将手上的几张信纸展平,递到她手中,在床沿挨着她坐下。 “这是婚前,我与父亲的书信,夫人可曾仔细看了?” 薛缨被问住,手里拿着信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当时被李讳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偷看了他的信件,却在读过开头几句后不敢再看下去,这会儿冷静下来后悔还来不及,眼下被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大自在。 “擅动了你的信,是我不对。” “我不是来向夫人兴师问罪的。”陆瓒温声道,“今晚夫人同我说我的话,我仔细想了一遍,其中大约有些误会。兴许夫人并未看完父亲信中内容,若通读过信中所写,当知我心。” 薛缨不由抬眸,迎上了陆瓒怅然的视线。 在陆瓒的注视下,薛缨定了定神,埋头将信从头看起。 陆允章先是力陈了尚主之利,后来一句“我儿之虑亦言之有理”,当初薛缨便是读到了此处。 她硬着头皮往下看,只见信中话锋一转,开始了对陆瓒的批评,斥他枉顾君恩、不识大体云云,评价陆瓒虽所言有理,却不忠不孝。 所以,他当真从未应和过此事…… 温热的手掌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按入怀中,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解释:“夫人,就算当初有过尚主之议,也是父亲一厢情愿,而太后赐婚你我,更与此浑不相干。” 陆瓒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道:“缨缨,你问我当初为何不肯放过你,在你问我之前,我从未思索过答案。” “当初我心中并未对这桩婚事十分抵触,也不曾打算另娶旁人。只是当初的我自己亦未懂得,原来冥冥之中,已作出了本能的选择。” 他的话语柔软地撞击了她的心脏,泛起轻微的钝痛。薛缨胸口那团郁气仿佛被这一下无形的撞击冲散,丝丝缕缕化去。 …… 清明过后,一道旨意从宫里传出。 圣上赐婚,南庆长公主与崔氏公子,择日完婚。 而昭勇将军府的二公子李讳,前几日吃醉了酒,不知怎的与随行的豪奴走散,被几个地痞给打了。 南庆长公主的婚事总算尘埃落定,而柳芳菲却为着自己的事辗转反侧多日,反复回想薛缨在陈官县力阻焚书的所言所行。 这日,柳芳菲终于鼓足勇气,向凤仪宫递了名帖,求见皇后。 燕皇后先前在薛缨的建议下,不分贵贱多次召见嘉奖有才之女。柳芳菲不图嘉奖,只想将自己的话本献给皇后,让远游客之名以女子身份名扬天下,堂堂正正公布自己的女儿身,看谁还敢再做陈官县那等极端之事。 燕皇后略读了几页柳芳菲献上的话本,很是喜欢,当场赏赐一套材质不菲的文房四宝,并命人将她的作品一一记录下来,叮嘱陪同而来的薛缨多多推荐这般出众的才女,直夸得薛柳二人嘴角翘得老高。 二人欢欢喜喜出宫,正要各自回府,柳芳菲忽在薛缨耳边低呼一声,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个方向:“缨缨,你瞧那个少年!生得好生水灵!” 薛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噗嗤一声笑了,杏眸弯起来,拉着柳芳菲朝那“少年”快步走过去。 哪儿有什么少年?那分明是何玉! 何玉生得高挑,又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远远望去确实英气逼人,难怪柳芳菲第一眼将她认作少年。 三年前,何玉的父亲离京镇戍西境,她便随父前去,没想到竟突然回京了。 薛缨扬声喊她,何玉回过头来,见是薛缨,一双鹰隼般的犀利眼眸顿时晶亮,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揽住薛缨的肩膀:“好你个缨缨,我昨日进京就使人给你递信,结果长宁侯府的人说你成亲了!你成亲了居然不在信里告诉我!” 何帅回京述职,何玉便也跟着回来省亲,昨日刚进京,今日一早便随父亲到宫门外。父亲入宫述职去了,她便在这儿百无聊赖地等候,正盘算着一会儿去陆阁老留下的那座府邸找薛缨,不成想便见着了。 薛缨被何玉略施惩罚地搂着呵痒,笑着挣开:“此事,实乃一言难尽。” 相距遥遥,书信递送不易,薛缨上回给何玉写信时,才刚与陆瓒成婚不久。 不过是桩应付差事的姻缘,实不知该如何落笔,遑论等到何玉回京时,说不定自己已然和离,索性略过不提。 此刻回想起来,彼时的自己,根本不愿接受与陆瓒成婚的事实,因此才在信中逃避。那时又怎能想到,陆瓒其人,与她所想大不相同。 三年间的事一时说不完,何玉难得与旧友阔别重逢,又高兴结识了投契的柳芳菲,三人一拍即合,相约后晌去逛东市。 何玉这三年在苦寒西境,最想念的便是京城的东市。 各色春花开满了街巷,宽敞大道两旁卖糖画的、卖面人的、卖绢花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画的热情招呼何玉:“这位公子,给您吹个什么样的?” 何玉去买绢花,卖花的妇人只管往薛缨和柳芳菲头上比划,大约以为她们俩都是何玉的美妾。 一路走来,并无一人认出何玉是女子。 柳芳菲好奇问起何玉,为何回京后仍以男装示人。何玉便解释了身为女子的诸多行事不便之处,二人共鸣颇深。 柳芳菲振奋道:“所以我今日入宫进献话本,便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也能写出好话本!” 三人说说笑笑,谁都舍不得回家,眼见天色向晚,便又相约酒肆继续言欢。次第亮起的灯火映在她们脸上,明亮温暖。 与此同时,何玉口中的古板儒士陆瓒正坐在书房里,悬笔纸上,久久没有动作,墨滴坠落都浑然不觉。 他调任礼部侍郎之事尚未找到机会告诉薛缨,昨日回府时,她已睡下了。 他是大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六部侍郎,虽只是平调,但从翰林入六部,已是一脚踏上了青云,未来的入阁之路已然铺成,自是一桩喜事。 他想同她分享这桩喜事,特意早早回府,谁知寒枝说大奶奶一早便陪柳家姑娘进宫去了,还是柳府马车把人接走的。 方才薛缨又遣人带话回来,叫他不必等她一起用饭。 又是柳芳菲。上一回陆瓒苦寻薛缨,也是被那个柳芳菲拐走的。 陆瓒搁下笔,将被墨团染废的纸团起来扔进篓子,重新提笔,才写了几个字,外面稍有动静,便忍不住留神细听,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放下笔,唤了寒枝进来。 “大奶奶回来了吗?” 寒枝摇头:“还没呢。” 寒枝才退出去,隐约听见外面有马车声,赶忙撒腿跑到前面,果然见大门口停下一辆马车,车帘掀开,柳家姑娘先跳下来,又伸手去扶车里的人,正是他家大奶奶。 寒枝大喜,转身就往书房狂奔。 陆瓒见他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眉头一皱,淡淡斥道:“如此慌张,没个沉稳。” 寒枝气喘吁吁地道:“主子,是大奶奶回来了!” 陆瓒淡定地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撂下笔,起身往外走,脚步略显匆匆。 才行至廊下,陆瓒蓦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柳家的马车停在门外,柳芳菲正和薛缨说着什么,就在这时,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子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修长,穿着一身骑装,动作爽利,一看便是习武之人。柳芳菲与他似乎也认识,三人站在一处说话,难舍难分。 柳家姑娘出身官宦世家,规矩教养该是极好的,怎会与男子同车?就算是自家兄弟,也不该这样没规矩。 还有薛缨,柳家没个轻重,她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 陆瓒站在暗处,眼前轮流闪过嬴昙和柳荆的脸,甚至成婚前与薛缨打成一片的那些纨绔公子哥儿也挨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并无重合。 思索间,薛缨已进了府门,一眼便瞧见了廊下提灯的陆瓒,一脸笑容地提裙跑了过来。 陆瓒还来不及开口,便见她拉住他的衣袖,高兴道:“今日我在宫里听闻你刚刚调任了礼部侍郎,定是我昨晚睡得太早,你今晨又早早上衙去,竟没工夫说与我听!不知夫君想要如何庆贺呀?” 她一连串的清脆话音珠落玉盘似的倒出来,外出一整日分明已面带倦色,却还杏眸晶亮地对他道喜。 陆瓒原想质问的话,便问不出来了。 陆瓒不惯庆贺什么,新官上任尚要忙一阵子,只说等理顺了,带她去西山跑马。 薛缨当下只管点头,并未当真。 一则等陆瓒闲下来,只怕已到了四月,那时和离之约已到,怕是……无法兑现了。 二则,今日三人意犹未尽,何玉邀请薛缨和柳芳菲明日去城郊踏青骑马,可惜柳芳菲素来不爱动弹,只有薛缨应了。 薛缨刻意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与旧友的郊游上,有意不去想日后之事,免得徒增空落。 她的马术只是浅尝辄止,若要在官道上跑起来,尚不敢放开手脚。翌日到得城外,何玉索性邀薛缨共乘一骑,带她纵马飞驰。 何玉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扶在薛缨腰侧,时不时提醒她的坐姿。 薛缨渐渐放开,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竟真找到了几分跑马的感觉。 不远处的奉先坡上,陆瓒勒住了马。 他今日来城外的沈家别苑谈事,不成想碰巧在路上望见这一幕。 那两人共乘一骑,少年的手扶在她腰上,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而她,他的妻子,仰头笑着,眉眼弯弯,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陆瓒死死攥紧了缰绳。 他认出那个人了。 昨日在陆府门外,就是此人从柳家的马车上下来,与薛缨和柳芳菲不避嫌疑地同乘一车。 莫非……那人其实是个女子吗? 陆瓒眯眼细瞧,那人比寻常女子要高上大半头,举手投足间显露出一股军旅风范,并无半分女儿神态。 陆瓒握着缰绳的手已然攥成了拳,骨节咯咯作响。 偏他今日有公事要办,有外人在场,他不能过去。一旦过去,便会闹得满城风雨,更会使她的名声毁于一旦。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极尽亲昵地纵马远去。 五内俱焚这四个字,陆瓒算是体会过了。 回府后,陆瓒先去问了点翠,今日大奶奶去了何处。 点翠琢磨着大公子为何不直接问大奶奶,斟酌道:“回大公子,大奶奶……出门会友去了。” “会的什么友?” 点翠瞧着大公子脸色不对,问得又蹊跷,想着何家小姐的模样,心中约莫有了眉目,但想到前些时日因着尚主的风言风语,叫姑娘受了不少委屈,便故意笑着道:“大公子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大奶奶。” 顾左右而言他。新婚夜就敢怒怼李嬷嬷的小辣椒,这会子倒不敢直言了,八成是她主子果真有不好交代之事吧! 憋了许多日的情绪此刻挤压在一处,闷得陆瓒胸口疼。 他自嘲地冷哼一声,大步朝正房走去。 薛缨刚换上柔软的家常衫子,正坐在镜前让芍药拆发髻,听见脚步声,从铜镜里瞧了一眼。 陆瓒停在她身后,望着镜子里那张平静娇俏的脸。 “今日去了何处?”他问。 “城外啊。” “和谁?” 她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朋友啊。” “什么朋友?” 薛缨不爱听他这语气,转过身蹙眉瞧着陆瓒,反问道:“夫君这是在审问我?” 芍药看着不对,悄没声儿地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卧房的门。 陆瓒漆眸中的压迫感渐收,继而换上了一抹幽幽的神色,缓和了语气道:“没什么,正想同夫人说,下个休沐陪我去西山跑马。” 薛缨眉心蹙得更紧:“我不去。” “为什么,昨日不是答应了吗?”陆瓒上前一步,似是要从她脸上看穿她的心思,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仿佛随时都会失去耐性。 薛缨移开视线,绕开陆瓒走向收纳话本的木架,道:“我只答应了去西郊骑马,却没说什么时候。夫君昨儿不还说新官上任正忙,要过一阵子才得空吗?” 从前的薛缨,何曾有过如此巧言搪塞的时候? 陆瓒的眼神倏地变了,他上前一步拦住薛缨的去路。 她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最终将她抵在墙上。 薛缨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他的脸近在咫尺,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呼吸重重地拂在她脸上,烫得吓人。 过阵子…… 想必她也清楚,再过一阵子,就到了和离之期。 所以她才敷衍应承下来,想的便是不会兑现了吧! 陆瓒用力压着她的肩膀,不给她丝毫挣扎的余地,强压着怒火问:“你自己答应的,想反悔?” “谁说我要反悔啦?” 可他的模样太过骇人,双眸通红。 薛缨眨了眨眼,将争辩的话咽了回去。 西山脚下,游人如织,众多朝中官员的家眷、京中有名的公子小姐都到此地踏青,三三两两,笑语喧哗。 薛缨穿一身窄袖骑装,乌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在春光里灿若云霞。 陆瓒高高坐在马背上朝她伸出手。 薛缨有些迟疑。 周围不少熟人,被人瞧见如此亲密的举动,莫说不日便要和离,便是没有这事,也太过张扬,叫人难为情。 薛缨刚想拒绝,环视了一圈才发现陆瓒只预备了一匹骏马,看来非要与她同骑不可。 薛缨只得扶着他的手,被他一把拽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马儿慢悠悠地踏步,薛缨往后靠了靠,调整一个省力的姿势。 陆瓒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穿过,把她结结实实圈在怀里。 这动作对薛缨来说原该似曾相识,但她并未注意着点不起眼的细节,而是被另一件事牵扯的心神。 隔着彼此单薄的春衫,他胸膛的温度直透而来,热得薛缨脸颊发烫。 “不是说跑马吗?”薛缨小声提醒,盼着赶紧离开这熟人扎堆的地方。 “这里人多,等到了开阔处,自然要带夫人放松放松。” 路过那群相熟的贵女,陆瓒却愈发放慢了马速,于是有些声音便顺着风钻入了薛缨的耳朵。 “快看呀!那是陆大人和薛淑人?” “早听闻陆大人十分宠爱妻子,这都成婚一年多了,两人竟还同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一般,真叫人羡慕……” 薛缨的脸更烫了。 她不自在地挣了挣,想往前挪,却被他的手臂箍住了腰。 紧接着,薛缨便觉身后被什么顶住。 薛缨心下一惊,当即不敢再动,只能任由陆瓒这样拥着,在众人或惊或羡的目光里,悠悠路过。 到了开阔草地,陆瓒带她纵马飞驰起来。眼前树木疾速倒退,薛缨从未跑过这么快,不敢睁眼多看,可一闭上眼睛,身后的触感便愈发明显,只得勉强睁眼望着前方景致分散注意。 这时节柳浪翻青,桃云映面,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薛缨渐渐忘了方才的尴尬,心情为之一松,露出畅快的笑意。 畅快跑马的后果便是,薛缨在马背上紧绷了半日,腰腿俱都酸痛难当,一回府便缩进拔步床里躺尸。 更无奈的是,短短几日里接连跑马两次,穿得又单薄,大腿内侧不免被磨得疼痛发红。 何玉再约薛缨骑马被拒,得知她累得狠了,便遣人送来了专治擦伤的良药。 薛缨和点翠正打开药盒查看,被下衙回府的陆瓒瞧见了。 点翠机敏地主动解释道:“这是何家专程给大奶奶送来的擦伤药。” “哪个何家?”陆瓒随口问。 点翠道:“便是与长宁侯府交好的那个何家呀。” 满朝里姓何的,能与长宁侯府谈交情的,陆瓒只想起一个镇守西境的何崇良,膝下几个子侄个个出色。 再联想到能及时得知薛缨骑马蹭伤,陆瓒眼前不由浮现出某个利落硬朗的少年。 陆瓒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从薛缨手里抽走那只瓷盒,一言不发扔进了角落的篓子里。 薛缨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陆瓒四平八稳地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瓷盒。 薛缨心头冒出一个不良的预感。 “我自己涂就行……”她伸手去拿。 陆瓒已经打开了盒盖。 “趴好。”他道。 薛缨不动。 “那我抱夫人?”陆瓒故意道。 点翠憋着笑,不顾薛缨阻拦的眼色,快步退了出去。 薛缨恼恨小蹄子的背叛,眼下这情景,她又实在懒得自己涂,最终在陆瓒的坚持下,乖乖翻过身去趴好。 陆瓒的手指沾了药膏,掀开薛缨的里衣。 蹭红的地方在大腿内侧,那里的肌肤实在娇嫩得紧。 他的指尖触上来,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痛。 薛缨放松了些,把脸埋进枕头里,准备闭目养神。 大约是近日的疏冷让薛缨忘记了警惕,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扑在露出的肌肤上。 继而,不待她回头去瞧,红肿处便传来一股湿热柔软的触感。 薛缨脑海中轰然一声翁鸣。 啊啊啊啊某人在趁机亲她……不,是在趁机咬她! 薛缨又痒又羞,用力挣扎,恼怒地瞪着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陆瓒!” 那人非但不知悔改,还恍然大悟般地笑道:“怎么,这样不喜欢,原来夫人喜欢从正面?” 薛缨被他轻易按倒在床上,细碎的声响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一声比一声大。 檐下,点翠和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嗑瓜子。 忽然,正房里传出惊叫,紧接着又是一声,还夹杂着什么“你混蛋”“放开我”之类的话。 “都、都散了!都散了!”点翠红着脸挥手赶人。 丫鬟们作鸟兽散,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们憋不住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骑马磨红肌肤, 原本在府里休养两日便好。 都怪陆瓒涂药时趁机亲亲咬咬,缠着薛缨胡来一通,害得她愈发浑身酸软, 一连数日未能出府, 只得将送到府上的请帖通通推了, 就连嬴昙的生辰宴也不得不告了假。 何玉不明所以, 以为那日跑马真将薛缨累着了,险些登门探望,被猜到真相的柳芳菲劝住。 点翠将听来的这段插曲说给薛缨, 薛缨笑了何玉一阵, 半是同点翠闲聊,半是自言自语道:“这几日陆瓒仿佛有心事, 说来就是在何玉回京后才如此的,也不知有什么缘故。” 点翠一面收拾薛缨的夏衫, 一面憋着笑, 不应声。 薛缨越想越觉有理, 将手里的话本搁在一旁, 坐直身子,道:“哎,你记不记得我与何玉骑马那日,回来后他还专程问我同谁去的,总不会是将何玉错认成了男子吧?” 点翠背对着薛缨, 还是没吱声。 薛缨觉出不对,盯着她:“点翠?” 点翠终于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出来,撂下活计告饶道:“姑娘恕罪,姑爷其实问过奴婢有关何姑娘的事, 奴婢没说穿何姑娘是女子,谁料想姑爷那般聪慧的人,竟没看出来呢。” 薛缨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陆瓒火眼金睛,居然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她笑着戳点翠的脑门:“你这不是存心让他误会吗?” 点翠捂着脑门嗔道:“也该叫姑爷吃吃姑娘的醋了!” 薛缨又笑话了一会儿陆瓒,想着待他回来就解释清楚。 谁知陆瓒回府时,眸色幽幽,先告状道:“今日皇后、俞贵太妃、信安王等等,全都问我夫人的‘病’如何,我的夫人这般让人惦记,叫我心里什么滋味呢。” 薛缨听他这酸溜溜的语气,仿佛她如何沾花惹草过,不服气道:“惦记我的人再多,也多不过倾慕陆大人的姑娘们多。” 不管陆瓒走到哪里,总有女郎回头多看几眼,薛缨知道他这幅皮囊惹人注目,平素倒也不甚在意,这厢陆瓒先说起她来,好没道理。 原先想解释的何玉之事,薛缨忽然不想提了。 他既误会便误会去吧,还是点翠说得对,也该叫他吃吃醋了! 薛缨窝在家中懒散了几日,却没耽误盈袖轩的生意。 三月底定好的清账的日子,蒋掌柜送来账簿并售卖明细。 四位签约女画师的作品,加上薛缨自己的新作,挂在画肆里供不应求。 蒋掌柜还道,京中贵女们渐以收藏盈袖轩的画为风雅之事,能买到“墨屎先生”的作品更是面上有光。 蒋掌柜亦是女子,丈夫是薛府田庄的庄头,薛缨偶然发现她颇有管家之才,便将她聘到画肆做掌柜。 账簿看完,蒋掌柜正欲告辞,又转回来道:“不知东家可记得陈青娘?” 薛缨自然记得。 当初头一回面见五位女画师的时候,陈青娘便是其中之一,画技上乘,却认为女子抛头露面卖画乃是自轻自贱,甚至还拿当时“降妻为妾”的传言语出不逊,被薛缨赶了出去。 “正是她。”蒋掌柜有些难以开口,“她见画肆开得火红,也没人说咱们女画师的闲话,便后悔起来,上门求了我六七回,想要求见东家,说了许多好话,甚至愿意与东家七三分成。此事不敢瞒着东家,还请东家定夺。” 盈袖轩的画师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薛缨道:“等哪日我去画肆了,叫她有什么话当面说吧。” 阳春三月的最后一日,薛缨拿着盈袖轩第一笔进账,在后院摆宴,专程请了名厨来,叫上了长姐和几个朋友同四位画师小聚。 自从蒋掌柜回了话,陈青娘日日都过来候着薛缨,终于叫她盼着了,在外求见。 她着一身简素干净衣裳,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见着薛缨便要跪下,被点翠眼疾手快拦住。 点翠没好气道:“陈娘子做什么?行这么大礼,可别闪了腰!” 陈青娘早没了当日高高在上的傲慢,赔笑道:“薛淑人,民妇当日有眼无珠,出口伤人,今日特来请罪。” 见薛缨不置可否,其余画师也对她侧目而视,陈青娘红着脸道:“民妇画了半辈子画,从来只被夫君耻笑排揎,如今看着诸位姐妹的画作果真能换来银钱,凭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养家糊口,民妇……民妇也想试试,不为旁的,只为堵上我家那口子的嘴!” 点翠眼珠都要翻到天上去,哼道:“陈娘子慢着吧!卖画这般‘自贱’之事不适合你,没得脏了手!” 其余画师纷纷附和,薛绮与何玉等人不言语,只等薛缨发话。 陈青娘眼见着没希望了,苦笑道:“民妇起初态度不端,惹诸位生气,活该如此。但民妇有一句话要与淑人说,是淑人的盈袖轩让更多人知道,女子作画卖画,既非不务正业,也非自轻自贱。就算没有这个福分与淑人签订契书,民妇往后也要挺起腰杆作画,不会再被那些狭隘之音影响。” 说罢,陈青娘朝众人恭恭敬敬行礼告辞。 “慢着。”薛缨唤住她。 陈青娘忙转回身,洗耳恭听。 薛缨道:“盈袖轩欢迎所有有志于作画的女子,只要实力过人,我自不会将人拒之门外。” 陈青娘眼睛一亮。 “不过,”薛缨话锋一转,“你当日心性不坚,如今来求,总要拿出诚意才能服众。分成的比例要压两成以观后效,若你愿意,今日便可签下契书。” 陈青娘原本打算哪怕自己只留两三成画酬也未必能留下,没想到薛缨宽宏大量,只是压了两成,自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答应,激动地抹了抹泪,无比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姓名。 薛缨邀她一并入席,陈青娘不好意思,只道日后出了力再敬东家的酒,又哭又笑地走了。 其余四位画师见薛缨如此不计前嫌,纷纷提出引荐相识的女画师给薛缨瞧,壮大盈袖轩的队伍,一时气氛更加热烈。 正这时,宁非提着两大坛酒进来,说是大公子吩咐送来的香甜果酒,给姑娘奶奶们助兴。 何玉笑嘻嘻凑到薛缨耳边:“缨缨真是嫁得好,陆大人明事理又细心体贴,这样的夫君打着灯笼都难找,难怪你藏着掖着不在信里告诉我呢!” 薛缨被何玉揶揄得脸蛋红红,气得一连灌了她两杯,可惜果酒不醉人,否则非要将这没正形的喝倒不可。 席间一片欢快吵闹,薛缨却仿佛在肆意快活的喧哗中抽离出来,心头漫上咸咸的涩意。 ……她嫁得好吗? 若嫁得好,当初怎会定下和离之约? 薛缨笑着与递酒过来的卫芳洲碰杯,将那丝难以解释的失落和着果酒咽了下去。 宴席散时,暮色四合。 何玉珍惜留在京中的时光,不急着回府,陪薛缨送客,到了最后才依依不舍地与她道别。 “缨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的盈袖轩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啦!” 薛缨笑道:“快别胡夸,我如何能与我们何大将军相较呢?听闻你也真刀真枪上阵杀敌的时候,真把我吓死了!” 两人说笑着,陆府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掀开,陆瓒走下来,一眼看见与薛缨耳语之人,脚步不觉一缓。 又是那人,那个与她同乘同骑过的少年。 前两次匆匆一瞥,又相隔甚远,陆瓒没能看清便也罢了,眼下仅隔着一条街道,他立时便捕捉到了此人身上的违和之处。 平坦的脖颈,并无喉结。神色虽刚毅,剑眉亦描得凌厉,但面庞处的线条依稀柔和,露出女儿家的端倪。 薛缨一定知道此人的外形有多容易叫人误会,但她就是由着他误会。 陆瓒漆眸映着檐下灯笼的暖光,骤然冷寂。 那少年没瞧见陆瓒,与薛缨依依告别后,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只留下一个潇洒利落的背影。 陆瓒收回视线,来时的舒展面色已然不见,沉着一张脸缓步上前。 薛缨这才瞧见他,昏暗中并未发觉他的脸色不对,匆匆道:“你来接我啦?且等等我,里面还有东西要拿。” “让点翠去拿。”陆瓒跟随薛缨走进大门,却拉住了她的腕子,往回一拽,另一只手顺势将大门关上,如此便轻而易举将人按在了门板上。 门板隔绝了外面屋檐下的灯笼,漆黑黑罩下一片阴影。 薛缨冷不防被人按住,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茫然望着眼前的男人,只见那双漆眸黑沉沉的,蕴着冷意。 “……你干什么?”薛缨双手反摸在冰凉的门板上,无处着力,脊背被生硬的木板硌得微痛。 陆瓒低下头,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夫人,”他嗓音低沉和缓,却又显而易见地压着火气,“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方才同你说话的人。”他要听她亲口解开他的误会,他要确认,她在乎他是否误会她。 月光从云层后显出光亮,落在他侧脸上,照出那双幽深的眼眸。 “你干什么总是揪着她问?”有一瞬间,薛缨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对陆瓒的误解莫名反感。 他没有因为相信她,而自然而然想到何玉是女子,而是仅仅因为何玉生得雌雄莫辨,便疑心她行为不端。 “童年玩伴而已,明日我还要去看她打马球呢。”薛缨压下那股反感,故意不挑破,还挑衅地弯了弯唇角,“你若有空,不妨一起来。” 明日并非休沐,陆瓒公务在身,自然不能陪薛缨去看马球。她明知如此,却还故意邀请他,陆瓒高兴不起来,只觉着她待他愈发敷衍。 他调任礼部后需理顺之事颇多,常常至晚方归,而薛缨就算身在府中,心也远在画肆,咫尺天涯,总不肯将心思放回他身上。 如今两人明明面对面,她却通知他,她要去与旁的人相聚,哪怕才刚聚过一场。 “薛缨,你的心要分成多少份?”陆瓒微微俯身,逼近她,视野里她的眼睫不断颤动,仿若脆弱又蛊惑的蝶翼。 “每个重要的人,都要有一份。”薛缨说得理所当然。 这答案,不是陆瓒想要的。 …… 翌日天朗气清,软风暖热,正适合换上一身轻薄衫子走出家门。 陆瓒坐在衙署的案牍前,已经对着同一份公文看了整整两刻钟。 他放下笔,闭上眼,脑海中便浮起一幅幅画面,她仰头笑着,眉目舒展,是他许久未见过的模样,那少年凑近她耳边说话,她不但不躲,反而侧耳倾听,神色亲昵。 陆瓒睁开眼,试图把那道荒唐的念头抛诸脑后。 他翻开公文,继续批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他抬头望去,是衙署里几个年轻官吏在廊下闲谈。 陆瓒便又想起,在那位雌雄莫辨的旧友面前,薛缨也是这样笑的。 在他面前,她已许久不曾这样笑过了。仿佛他与她之间出现了一道屏障,将彼此的喜怒哀乐隔绝。 不,是薛缨将他的喜怒哀乐隔绝,而她的,变本加厉牵动着他的心神。 陆瓒将笔搁下,起身拿起外袍。 “主子?”宁非看到陆瓒的动作,忙迎上来,“您这是……” “去马场,不,先去一趟街上。” …… 薛缨坐在看台上,为场中纵马驰骋的何玉喝彩,兴奋之余,又有些心不在焉。 何玉打赢一场,神清气爽地归来,走上看台时,十几个十来岁的小女郎迎上前去,争着递水抵帕子,一个个小脸红红,围着何玉姐姐长、姐姐短地说个不停。 何玉见惯不惊,将小拥趸们的心意一一收下,耐心地回应了一圈,便侧身挤出人群,朝薛缨找过来。 何玉将小女郎们送的香帕交给自家丫头收好,接过薛缨递过来的帕子擦汗,挨在她身边坐下。 何玉极为清傲地道:“京城的马球没意思,一个个娇生惯养的太弱了,我若一个球都不让,倒显得小气,还是军营里的马球过瘾!” 薛缨满眼艳羡:“阿玉去西境三年,愈发强劲了,好像天上的鹰,想去哪里都能振翅而飞,不会因天高而生畏。” 何玉笑看薛缨:“你在京城不也是吗?从前只敢偷偷摸摸地作画,这下好了,画到皇后娘娘心里去了,还帮你开画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也只有你能做到。” 她话锋一转,又道:“更难得的是,你家陆大人不畏世俗,十分支持你。须知世间男子狭隘者颇多,唯恐妻子的风头压过自己,面上无光呢。” 薛缨点头:“这一点,他确是极好的。” 何玉纳闷道:“我看你与陆大人夫妻和睦,怎的这半日都兴致缺缺,有别的心事?” 何玉心细,便是在场上,偶尔回望薛缨时,也能察觉她隐隐的心不在焉。昨日才在画肆小办了一场庆功宴,不会是因着这方面的缘由,那便只可能与陆瓒有关了。 “倒不是什么心事,只是有桩哭笑不得的事。”薛缨把“家丑”说了出来,“陆瓒以为你是男子,不高兴好几日了。” 何玉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薛缨气恼地推了何玉一把:“我恼他不信我,若我在他心中是个可信之人,他便该想到我不会与旁的男子出城跑马,继而猜到你是姑娘呀。” “不怪他不怪他,我若轻易被人看穿是女子,这三年在营中岂非白混了!”何玉笑够了才想起安慰薛缨,擦了擦眼角,正色道:“不过他为此不高兴,不是好事吗,你苦恼什么?” 薛缨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何玉拍拍薛缨的肩,仗义道:“看到陆大人如此在乎缨缨,我便放心了。要不要我去帮你澄清?” 薛缨赶紧谢绝了何玉的好意。 她无法想象,陆瓒被人当面解释这等事时会是什么反应,万一恼羞成怒,夜里折腾她,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下一场赛即将开始,东道主正在宣布彩头,薛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只见本该在衙署办公的陆瓒不知怎的出现在此,若无其事地朝她走来。 陆瓒面色平和地与何玉见礼,互通了姓名。 “镇朔将军何崇良之女何玉,见过陆大人。” 薛缨暗自打量着陆瓒的反应,见他听闻何玉性别时并无分毫惊讶,她反倒心下诧异起来。 原来陆瓒早就知道了。 那昨晚他把她压在门板上质问是什么意思? 何玉瞧着这两人之间眼神交汇,无声角力,便既有眼色地借口还要下场,不等薛缨挽留,一溜烟跑远了。 何玉一走,气氛顿时有些冷寂。 薛缨后知后觉地发现,陆瓒穿着一身没见过的新衣,依旧是素净的月白,却比平日的宽袍大袖利落许多,腰束革带,温润气度不减,多了几分寻常少见的英气。 该不会是在投她近日所好吧…… 迎上陆瓒的目光,薛缨脸颊不由微热。 陆瓒一言不发地在薛缨身边坐下,从宁非手里接过油纸包,又从点翠手里接过帕子,垫着拿起一块荷花酥,递到薛缨口边:“刘记新出炉的,趁热吃。” 薛缨就着陆瓒的手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碎裂,甜而不腻。 “何崇良之女何玉……”陆瓒将憋了数日的火气收敛在眼底,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方才互通的姓名,“仿佛听夫人提过。” “阿玉吗?我们通过书信,可能随口说起过吧。” 多说多错,薛缨只想快些将何玉的话题揭过去,将荷花酥整个从陆瓒手中接过来又咬了一大口。 就算薛缨没有多做解释,拜良好的记忆所赐,陆瓒还是记起了“阿玉”这个名字。 那时薛缨说的是…… 和离后,她要去西境找阿玉小住。 原来何玉就是那个阿玉。 那么何玉再次随父离京的时候,薛缨就会跟她走吧。 陆瓒指骨攥紧,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湮没在马场看台的热闹里。 …… 几场雨后,天气闷热起来。 盈袖轩的生意越来越好,薛缨忙着准备带女画师们出城采风的事,还要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到京外开一家分号。 伴着入夏以来的又一场雨,陆瓒回府时,带回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消息。 朝中有人弹劾他凭妻族攀附太后,这本是无稽之谈,但皇帝借机大做文章向陆瓒施压,要他劝薛镇衡主动告老辞官。 主动告老辞官至少还体面些,总好过皇帝直接下旨撸了官职。 薛缨闻言默然片刻,淡声道:“夫君夹在中间定然为难,父亲也须明白,大势如此,若强行逆流而上,恐会招致祸事,倒不如急流勇退,保住家人平安,安度晚年。” 薛缨嘴上这般说,心中却知,若父亲真能这般想,当初便不会不顾外界难听的传言,更不顾薛缨自个儿的意愿,执意将她嫁入陆家。 往前倒十年,长宁侯是太后最核心的心腹之一,如今在帝后两党的较劲中,年老势衰的长宁侯已是一枚半弃的坏棋,太后不会拼力保全,皇帝却也不会轻易放过。能守着爵位安安分分急流勇退,便是最好的结局。 这道理连不涉政事的薛缨都明白,但薛镇衡人在局中,却是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四处走动斡旋。 陆瓒轻轻握了握薛缨的小臂,温声道:“凡事当顺势而为,若要保住原职是不可能的,但也不会走到告老还乡的地步。岳父并未老迈,不过是薛家子侄不盛,无有后劲维持而已。此事夫人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薛缨本想着如何通过皇后娘娘转圜一二,但陆瓒既如此说了,她心下大定,一口气松快了不少。 陆瓒的承诺她向来放心,薛缨不再揪着此事细问,而是将自己新列出的名单展示给陆瓒。 她将方才的阴云按下,神采奕奕地道:“我正要组织女画师到庄子上采风,顺便择选一位可用之才到京外掌管分号,明日就动身。” 薛缨期待地望着陆瓒,杏眸闪亮。 陆瓒闻言,面上却未露出喜色。相反,他下颌线条绷紧,方才的柔色顷刻间消失殆尽。 出城采风,在京外开分号,再之后呢? 去西境,找何玉小住? 总之便是不肯留在京城,不肯留在他身边。 雨水敲打在窗,惹得人心续烦乱。 陆瓒唇角抿紧,望着薛缨没心没肺的笑颜,只觉胸口一阵滞闷。 距离当初约定的和离之期,只剩五日了。 或许是他从前反应太过,日期如此临近,薛缨反而没有露出半分要走的迹象,两人默契地不曾提起此事。 那么这一次呢?她出城小住,还会回来吗?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想要借机收拾行装的借口? 她说过,和离后要去西境找何玉。何玉离京的日期不会太远,薛缨是不是就借着这次采风,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府邸,离开他? 入夏的时节,陆瓒却感到寒意彻骨。 可他很快将心底的惊涛骇浪收敛得干干净净,依旧眉峰平展,仿佛不曾多想。 陆瓒垂眸,冷声道:“长宁侯府正在风口浪尖,夫人还有心情四处走动,采风之事延后吧。” 哪怕这件事同已出阁的薛缨无关,哪怕即便长宁侯府当真大难临头,他也可以保护薛缨不受影响。 薛缨听得皱眉。 正因为长宁侯府处于风口浪尖,她才更要将盈袖轩做大做强。就算不能靠着一间小小的画肆提高她说话的分量,至少,圣上在动薛家之前,能多思量一分墨屎先生的影响,也是好的! 陆瓒不可能连她这点小心思都不懂得,还责怪她“有心情四处走动”。 陆瓒淡淡地道:“我只是不希望夫人身为薛家女,此时过于高调,影响我的仕途。” 薛缨怔怔地收回了研究了半日的名单。 影响仕途…… 不,他便是吃醉了酒也不会说出这种话,他只是想以此限制她,不惜说出不合性情的谎言。 他怕她走,怕她一出城,就不再回来了。 他对和离之期的临近心知肚明,她又何尝不是。所以,薛缨立时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这些时日两人不约而同刻意回避的话题,不得不摆上台面了。 这日是四月初一。 按当初约定的一年半期限,到四月初六便该兑现。 薛缨耐着性子,开口问道:“我不出城,不策划分号,在陆府里躲清静,然后呢?薛家的处境便能好起来了吗,你的仕途便能更加青云直上了?” 薛缨真正想问的是:“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府里躲到几时?” 陆瓒无法回答。 他真正的意图压根不是要她躲在府中,又如何能回答一个并不存在的问题?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姑娘,这箱子也收拾好了,放在哪儿——” 点翠抱着一只朱漆木箱进来,说到一半,被屋里古怪的气氛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 陆瓒的视线落在点翠怀里的箱子上。 这只箱子不是陆府惯用的形制,显然是薛缨带来的陪嫁箱笼之一,平日放在卧房最里侧的架子上,装着她贴身的东西。 他的视线移到靠墙的架子上。 这才惊觉,那里空了一大片。 原本摆着的几匣子书不见了,她常用的那套笔洗不见了,案角那只她随手放绢帕的小筐也不见了。 那些他早已习惯了的,散落在房间各处的属于她的痕迹,不知何时,已经被她一样一样地收了起来。 他方才进屋来,只留意到她的账本、名单和铺了半张几案的杂物,热热闹闹地堆了满眼,遮住了后面变空的架子。 她是从何时起,开始为搬走做准备?在他眼皮底下,在他日日出入的这间屋子里,一样一样,安安静静地,将自己的东西收起来? 而他忙于礼部事务早出晚归,竟然疏忽至此,并未察觉她默默的行动。 陆瓒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架子,忽然一阵恍惚。 已经……一年半了吗? 新婚夜见到提前睡着的薛缨的情景,犹在眼前,却已经到了这一日。 她理所当然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 陆瓒在看什么,在惊讶什么,薛缨看得出来。 他先前郑重警告过她,不许提前提出和离,于是在四月六日到来之前,她都不打算开口的,但东西总得花时间归拢起来。 见陆瓒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居然露出茫然的神色,薛缨开口解释:“今天是四月初一。” 她定了定神,敛起一闪而过的恍惚感,继续道:“到府衙报审还需时间,这次应当不算‘提前’了吧?” 这是该做的事。 是当初许下的约定。 陆瓒维持着坐在圈椅中的姿势,浑身绷紧。 “不算提前。”他干涩地认可了她的话。 他深深看着她,目光几乎穿透那双清亮的杏眸,想要看穿她的心绪。 一息,两息…… 许久之后,她仍没有别的话。 是了,她只是照章办事,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错误。 几息之后,陆瓒霍然站起身来。 他没有回应薛缨的提示,而是突兀地道:“我想起礼部还有事,晚些回来,你自己好好吃饭。”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卧房。 薛缨隔着窗子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脸色有些苍白。 点翠连忙放下箱笼抢到薛缨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没事吧?姑爷怎么这点钟离府了?” 薛缨浑身透出一股深深的疲倦。 “……姑娘?” 薛缨像是才发觉自己手上还拿着名单。 对,明日,她还要带领画师们出城采风,要宣布开设分号的规划,还有诸多事宜要办,怎么可能听从陆瓒的建议,躲在陆府什么都不做? 他不该再管束她了。 薛缨捏紧了手中的名单,低声道:“把‘那张纸’拿出来吧,就放在这里,他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早就写好的和离书一直是点翠在收着,这会子姑娘要拿,她便将“那张纸”取出来,放在了几案上。 当晚,薛缨早早躺下,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不知什么时辰,卧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略显凌乱。 薛缨才刚心生疑惑,便听一声撞到几案的声响。 一丝酒气飘进床帐。 薛缨心头一紧,坐起身,外间已然点燃了灯烛。 隔着薄薄半透的纱帐,她看见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几案前。 停在了放着“那张纸”的几案前。 他该看见“那张纸”了。 嘶啦—— 那道朦胧的身影抬手,将脆弱的纸张撕成了两半。 嘶啦—— 两半纸交叠,撕成了四片。 嘶啦—— 嘶啦—— 无数的碎片,雪花似的飘撒落地。 “薛缨,我反悔了。” 不待床帐里呆坐的薛缨出声,陆瓒嘶哑地道。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他反悔了。 美名在外的端方君子, 纵使此时此刻酒气沾衣,也不减半分儒雅气度。可是他在儒雅克制的外表下,开口告诉她, 他要失信于自己的承诺。 薛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瓒大步来到床前, 用力拂开床帐, 纱帐飘飞在他身后, 仿佛整个视野都开始摇晃。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床榻之间。 没有了纱帐的阻隔, 薛缨在昏黄的灯烛下看见那双漆眸里血丝遍布, 灼烧着骇人的烈焰。 薛缨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无处可退。 “陆瓒,你醉了……” “我知道。” 他俯下身, 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酒气和熟悉的男人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吞噬。 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 把她按在墙壁上。 他从不是这样的人。 “陆瓒!”薛缨挣扎着躲避他噬咬, “你……你要违背自己的原则吗!” 他动作顿住,混着酒气的熟悉气息纷乱不堪,拂在她脖颈。 “原则?”陆瓒失神般重复着。 薛缨双目望着虚空:“这一日,我们早已约定了啊。” 难道有什么理由,要毁约吗…… 在薛缨继续发出疑问之前, 陆瓒双手用力扣住她肩头,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的身体在发抖。 颈侧一片湿热。 薛缨被陆瓒折腾得不知几时睡去。 醒来时, 晨光已经透过窗棂落进帐中,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薛缨侧过头, 身旁空荡荡的,被褥已经凉透。 她试着起身,四肢酸软得提不起力气。床帐里氤氲的酒气已然散尽,地上也收拾过了,昨日被撕碎的和离书碎片仿佛不曾存在过。 昨夜的一切宛如幻梦。 …… “薛缨,我反悔了。” ……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 不是梦,她记得他咬牙切齿说出的每一个字。 薛缨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得厉害,仿佛昨夜饮酒之人不是陆瓒,而是她。 先不想这些了,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带女画师们去庄子上采风,还要选定京外分店的负责人。 余下的她同陆瓒的种种,等回府后再慢慢理顺。 薛缨掀开薄衾,朝外唤了一声:“点翠。” 点翠和小丫头们闻声端着水盆等盥洗用具进屋来。 “清点一下出门的行装,”薛缨接过巾帕草草擦了把脸,“朝食随便兑付一口就是了,出城路程要一两个时辰,先到画肆汇合。” 薛缨强行将乱糟糟的心绪抛诸脑后,清点着今日要做的事,没看出点翠的欲言又止。 “厨房备了莲子粥,姑娘可喜欢?要不要再煮一份咸口的?”点翠接过巾帕,不急着伺候梳洗,细问起早饭来。 薛缨瞥了一眼刻漏:“随便什么都行,快些。” 女画师们期待这次集体采风很久了,薛缨自己亦然。 莲子粥端上来,配着几样家常小菜。薛缨匆匆吃了几口,搁下碗,催点翠梳头。 点翠拿起梳子,犹豫了一下,终是放下来,勉强笑着道:“姑娘昨晚没睡好,今几个要不……别去了。” 薛缨从镜子里瞧她,颇为意外地扬起眉:“这是什么话?盈袖轩的事连皇后娘娘都分外关注,画师们也做好了齐全的准备,我岂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耽搁?” 话音才落,薛缨终于发觉点翠的反常,转过身来,正色问:“发生什么事了?” 点翠别过脸去,眼眶瞬间红了,小声咕哝:“说出来只怕姑娘气坏了身子。” 薛缨隐隐有种预感,极平静地道:“你且说。再气人的事,还能比芳菲的书被那些臭男人焚毁更叫人愤怒不成?” 点翠咬了咬唇,终于说了。 陆瓒一早起来,叫人去采购了许多话本子和点心,还有各色玩物,吩咐全府上下,不许让大奶奶出门。 点翠察觉不对,大着胆子去问,陆瓒便说是因着朝局动荡,恐会波及大奶奶,让大奶奶这几日在家中好生休息。 薛缨听着点翠将一大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面色渐冷。 在家休息是假,不许她离开京城是真。 他对和离一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将她像个物品一般,软禁在府中? 薛缨霍然起身,自己动手换了一身外穿的衫子,大步朝前院走去,亲自吩咐备车。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全新的话本和各色点心,一旁投壶和叶子牌也摆上了,热热闹闹,瞧着如过年一般。 宁非和寒枝都守在府里,两人赔着笑,好话说了几箩筐,就是不让人去牵马。 “大奶奶,主子也是担心您的安危——” 薛缨怒而打断:“若担心我的安危,派几个护卫跟着我。” 宁非就差给薛缨跪下了,主子的意思就是不能让大奶奶出家门。 “陆瓒让你们把我关起来,是吧?”薛缨读出了宁非的为难,一脸荒唐,“他凭什么?” 好说歹说,宁非实在无法,跪在薛缨跟前磕头,请大奶奶在府里休息,想玩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出门去。 薛缨没有拿下人出气的习惯,一口气憋在胸口,堵得生疼。 既然陆瓒下了令,薛缨知道宁非他们忠心,死也不会抗命的。 她打断宁非的粉饰太平,主动退一步道:“那让靛青去一趟盈袖轩,告诉女画师采风改期。” 宁非和寒枝对视一眼,简直要哭出来,齐齐请罪:“主子吩咐了,大奶奶这几日不宜出门,姐姐们也、也是一样。” 这是连信儿都不许往外通了。 薛缨望着满院精心准备的玩物,忽然觉得陆瓒好陌生,那副儒雅端方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扭曲的心思! 薛缨无法,回到卧房,在床脚发现了一片没扫净的纸屑,是被撕碎的和离书的一角,上面只残留着半个字,看不出是什么。 他想要将她的余生都困在这方宅院之中,她梦中的西境、行画山水之心,都要被他扼杀了。 薛缨捏着那片纸,指尖掐得泛白。 天光暗下去,明月高悬。 原本她想着,暂且出不去便不要再浪费时间,再推敲推敲分号掌柜的人选,叫点翠把名单拿过来。 结果点翠说,一大早大公子将那本名单拿走了,还告诉点翠,劝着些大奶奶,安心在京中经营已是足够,画肆开到京外鞭长莫及,不是好事。 呸!薛缨捡起一把扇子飞快地扇着,却扇不散心头的恼意。 到了平日就寝的时辰,薛缨拧眉坐在圈椅里,恭候着陆大人回府,一并找他算账。 直到月之中天,廊下才终于出现了那道高挑的身影。 那身影不是平素气度高华的模样,脚步虚浮不稳,宽袖随风摆动,如踏云端。 宁非远远跟在后面,既不放心又不敢上前打扰。 他又饮酒了。 薛缨印象里,陆瓒连同僚间的应酬都鲜少参与,在府里更加不会多饮。这两日接连醉酒,将从前那个自持自矜的陆瓒彻底抛了开去。 他这样子,想必也无法理论。薛缨走到卧房门前搭上门闩,稍作思索,又放下。 就算今夜不让他进来,明日呢?以后呢?她和他要僵持要几时为止? 正想着,陆瓒已经用力推开了房门。 最先扑来的,是混着他身上皂角香的醇冽酒气。 下一刻,她对上了他略显迷离的漆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一尊精雕玉琢、不染纤尘的玉像被人泼了一身浊酒,还是那尊疏冷清傲的玉像吗? 薛缨皱起秀眉,往后退了一步。 陆瓒却在她躲避之前抬手按住了她的双肩。 “你那副嫌弃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他不由分说将她困在府里,还要质问她是什么意思。薛缨不答,冷冷睨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许是被她不屑的眼神刺痛,陆瓒微眯起双眸,俯身凑近她的唇。 若非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太过用力,望着那样一张俊脸靠近,本该是件极享受的事。 薛缨用尽全力扭开脸,他的唇只堪堪擦过她的耳垂。 “薛缨……” 薛缨憋着火气,浑身反感,使劲向前一撞,将没防备的陆瓒生生撞退了半步。 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坐在罗汉床上。 动作间,她发间尖利的发钗凸起不巧划过陆瓒高抬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起身从背后用力箍住了挣扎的薛缨。 “放开!”薛缨奋力挣动。 他不放,反而箍得更紧。 “为什么一定要走?”他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缨缨,你为什么要走?” 这话问得可笑,薛缨反唇相讥:“莫非陆大人当我是这园中的花木,没生手脚,连去哪里都要受制于人吗?” “我并非此意。”陆瓒弓身将下巴搁在她肩窝,软下语气,“我哪里做得不到,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 薛缨眼角直抽,他究竟是诚心发问,还是明知故问? 薛缨明白告诉他:“陆大人所做最错之处,便是干涉我的自由。” 陆瓒语气沉沉,唇齿间的热气麻痒地拂在她耳畔:“若你的自由指的是一步步离开我的视线,去做一个行商天下的漂泊之人,我无法接受,连一个分号的开端也不能让它成型!” “陆瓒,你要掌控的未免太多!” 薛缨挣脱不开他的怀抱,低头寻找破绽时,忽然瞧见腰间衣料沾上了一抹血迹。 哪里来的血迹?她掰着他的手腕一瞧,赫然发现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知不知道?”薛缨恼怒提声,“放手!” 陆瓒置若罔闻,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你先放开我,我给你上药。”薛缨手上用力掰着陆瓒的双臂,努力缓和了语气。 “不放。” “陆瓒!” 良久,陆瓒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她在他一眼不错的紧盯下取来药箱,坐在他对面,托起他的小臂放在榻几上。 薛缨蹙着眉,用药棉轻轻擦拭,陆瓒动也不动,好似感觉不到疼。 陆瓒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柔嫩的肌肤磕出了一片青紫,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是撞他的那一下,弄伤了她自己。 陆瓒缓缓伸出手,拨开她领口的布料,懊悔地咬紧了牙关。 薛缨一愣,还没来得及躲,他已倾身过来,冰冷的唇瓣落在那片青紫上。 …… 女画师们带着行囊在盈袖轩空等了薛缨一整日,没见着人,陆府也没人来送个准信儿,不由担心起来。 翌日女画师们依旧到盈袖轩集合,正想着一齐到陆府打听打听,正巧柳芳菲到画肆来,听闻薛缨失约,替她先安排画师们在画肆等消息,自己当即坐车去了辰曦坊陆府。 门房客客气气地请柳姑娘稍候,进去通传,等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是却是陆瓒的长随,面色为难:“柳姑娘,我们大奶奶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今日不便见客。” 柳芳菲微讶,忙问是什么病。 薛缨哪怕病得起不来,也不会将她拒之门外才是,更不会将画师们晾在盈袖轩不闻不问。 那长随却不肯多言,只赔笑告罪。 柳芳菲心觉古怪,但也无法强闯旁人的府邸,只能暂且上车离开,叫车夫绕到陆府后街去瞧瞧。 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薛缨打发芍药去后面角门留意着,还真将柳芳菲等着了,将人从角门请了进来。 柳芳菲见薛缨好端端的,纳闷更甚,惊悚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来看你还得从角门绕进来?圣上对付长宁侯府还不够,也对陆大人下手了不成?” 就算薛缨与柳芳菲几乎无话不谈,但被自己的丈夫禁在家中之事,她还是无颜托出。 薛缨从枕下取出一封手书交给柳芳菲,托她转交俞贵太妃,又叮嘱别让长姐知晓。 信中,薛缨请俞贵太妃代为向皇后请缨,主持筹备一场京中才女展示琴棋书画的雅集,如此一来,陆瓒便是再强势,又怎能拦着皇后娘娘召见? 不出两日,柳芳菲带了话来,皇后娘娘考虑到长宁侯府之事,此时不宜由薛缨出面主持雅集,回绝了这一提议。 算盘落了空,陆瓒却看穿了她的心思,休沐这日,他邀薛缨到东跨院的茶室品茶。 茶是今春的新茶,陆瓒亲手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薛缨坐在对面,目光掠过男人赏心悦目的动作,望向窗外。 夏日的梅园郁郁葱葱,去岁年初,她还曾坐在茶室里相同的位置哄他作诗,为他斟茶,恍如隔世。 陆瓒把茶盏推在薛缨面前,道:“忘了和离之约,我们还同从前一样。” 同从前一样?薛缨终于肯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应付太后,逢场作戏。”薛缨神色认真,“我薛缨生来不是为了给谁的内宅做摆设的。” 陆瓒呼吸滞住,随着她的一字一句,面色显而易见地冷下去。他想要她留在身边,与她而言,便痛苦如斯,乃至于同“摆设”混为一谈。 陆瓒低下头,拎起茶壶给自己的杯盏也斟上。 茶倒七分满,他手中茶盏里的茶汤却满溢了出来,滚烫的水淋在扶杯的手指上,他才恍然惊觉,搁下了茶壶。 …… 日子一天天囫囵拖下去,薛绮发现妹妹近来频频推掉社交聚会,心中纳闷,想着怕不是有了身子,月份还小不便告人。 这日午后,薛绮亲自登门看望薛缨。 宁非他们自然不敢拦着自家亲戚。 薛绮一路进到内院,望见薛缨正坐在窗边发呆,被点翠迎进屋走到她跟前也没反应。 薛绮伸手一摸榻几上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今岁上好的碧仙春茶一口也没动。 “缨缨,什么事竟惹得你也发起呆来?”薛绮在薛缨身边坐下。 薛缨其实早看见了长姐进院,只是心中哂笑陆瓒终究不敢做绝,把长姐也拦下来。 思索着陆瓒把握的尺度,薛缨勉强笑了笑,道:“大热的天,长姐怎么这时辰来了?” “不来看看你,怕你把自己闷出病来。”薛绮打量着她的脸色,“可是在为家里的事忧心?” 薛绮原想着许是有了喜事,可从进门到现在,府中并无半点喜色,薛缨更不像安胎的样子,那点猜测便不攻自破了。 薛缨不知薛绮心中的误会,垂头绞着手指,闭口不答。 “那便是因为,你说过的和离之事?”薛绮语气温柔,就和小时候无数次她被父亲训斥责罚后,安慰她时一样耐心,让薛缨听得眼眶发酸。 见薛缨沉默,薛绮便知这回总算猜对了。 薛绮斟酌着柔声道:“缨缨,眼下局势你想必比我更加清楚,父亲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往后,我们长宁侯府只剩一具侯爵空壳。我们没有兄弟,薛家的富贵已经到头了。” 她双手将薛缨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认真地道:“陆瓒是个值得托付之人,缨缨,你可要好生考虑。” 薛缨低头望着被长姐握住的那只手。 她没法告诉长姐,那个人把她关在府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人,连送出一封信都要偷偷摸摸。 她没法告诉长姐,长姐所以为的值得托付之人,已经撕下了端方君子的外衣,变得叫人不认识了。 “长姐放心,我是何等聪明伶俐之人。”薛缨藏起心底的沉重,促狭地眨眨眼,“此事,我一定会好好思索。” 薛缨将“好好思索”四个字咬得极重,眉眼间闪过一抹锋锐之色。 这是她与陆瓒之间的棋局,纵使被困于围城,也总会想出一个突围之法。 …… 北虞的妥木罗可汗即将入京朝见,这是朝中近日的头等大事。 信安王奉命迎接,礼部侍郎陆瓒负责安排接待事宜,南镇抚司的柳荆则被临时抽调,参与可汗一行入京后的安保。 总之原本职责并不相干的三人,因这场公务巧合地凑到了一处。 初次议事在礼部衙门。流程礼节、往来文书和本朝旧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理清敲定,各司叽叽喳喳讨论一整天,散会时,宫门都快要下钥了。 嬴昙屏退左右,在廊下叫住了陆瓒:“小陆大人留步。” 嬴昙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客气:“俞贵太妃递到陆府的请帖,被小陆大人扣下了吧?” 陆瓒冷冷掀唇:“还以为信安王殿下对接待北虞可汗一事有何吩咐,原来只是同下官话家常?” 嬴昙不接他的讥讽,维持着邪邪的笑意:“若小陆大人因长宁侯府之事苛待薛淑人——” “殿下多虑了。”陆瓒打断他,“无论何时,下官都会爱护自己的妻子,不劳殿下操心。” 不远处,柳荆刚收拾完走出来,他耳力向来好,隔着小半条廊道,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柳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调头拐了个方向绕开了两人。 嬴昙回到彰德宫时,天色已彻底黑尽。 管事呈上一封书信,说是一个名叫芍药的旧友辗转托人送来的,嘱咐务必交到信安王手中。 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嬴昙认得薛缨的字。 信不长,只寥寥数语,信上的内容却令嬴昙瞳孔紧缩,呆立当场。 她点名要的是路引、地图一类的物什,二妹妹这是请他……协助她离开京城? 是夜,嬴昙翻来覆去无法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明,算着皇兄那边的行动惯例,尽最早的机会寻借口摸了过去,提出了就藩之请。 他若能就藩离京,自然能带二妹妹远走高飞。哪怕二妹妹多半不会同意,但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想通,这才是最为可靠的方法。 然而嬴易的态度十分明确,迎娶正妃之前,不准嬴昙就藩。 几日后,嬴易与陆瓒下棋时,偶然提起自己这皇弟的就藩之请,笑叹嬴昙的玩心还是这么重。 陆瓒闻言,不着痕迹地应和了两句,笑意却不达眼底。 信安王哪里是玩心重,只怕自己尚未和离,妻子便已经被盯上了。 又逢休沐,陆瓒压着心事,叫人在院中支起了烤架,亲自动手炙羊肉,说是少年时在书院经常与同窗围炉夜话,让薛缨尝尝他的手艺。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飘了满院。 陆瓒坐在烤架前,用铁夹给羊肉翻面。 傍晚暑气稍散,却也挡不住炭火的热意,陆瓒额角沁出薄汗,衣袖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劲瘦的手腕,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新疤,仿佛提示着未吵完的一场架。 陆瓒把烤好的羊肉放到薛缨面前,又亲手给她倒了杯凉茶,薛缨却始终没有动筷。 火光和烛光映着薛缨姣好的面庞,只是那张美丽的脸蛋太过冷淡,连半点笑意都不屑于施舍。 陆瓒深眸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宛如烛火燃到了尽头,最终只余一片灰烬。 “信安王忽然向圣上请求就藩,圣上未准。”陆瓒没头没尾地告诉了她一则已经失败的消息。 薛缨一怔,起初不解陆瓒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旋即想到,许是表哥收到她请求帮忙准备的路引等物后,直接向圣上开口请求就藩。 嬴昙如此大胆直接,薛缨始料未及。 “夫人向信安王递过信吧?” 盛夏的晚风里,他的嗓音宛如叹息。 “夫人是想随信安王远去?” 莫名其妙,薛缨不信聪慧如陆瓒会想不到,她唯一能拜托准备路引文书之人便是嬴昙,与风月之事全无瓜葛,可他却偏要故意用这种话来试探她。 她若说不是,他又会问,信安王何以突然请求就藩,那么表哥的又一桩把柄便被他牢牢抓在手掌心了。 从此她再想同他对着干,他便可随时拿出表哥的把柄要挟她,而她若表现出维护表哥的意图,他又可以揪着她的居心追问下去。 如此一来,她便会处处受制于他,比被单纯困在府中还被动百倍。 要与陆瓒这等心机深沉的文官狐狸精讲道理,薛缨永远也不是对手。 陆瓒将新烤好的羊肉又夹到薛缨面前一动未动的盘中,见薛缨眼也不眨地出神,唇边便噙起若有似无的笑:“怎么,被我猜中了?” 薛缨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抬手将陆瓒的银箸打落,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她阴阳怪气地冷哼道:“我若说没猜中,陆大人信吗?” 陆瓒仰头迎着薛缨的眸光,只觉她的眼神寒凉无情,宛如一柄利箭直射入心脏。 薛缨发怒道:“和离之期已到,陆大人非但单方面毁约,还将我困于这方宅院之中,什么君子风仪清名在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俗人罢了!” 说罢,薛缨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走去。 “缨缨!” 眼看那抹身影快要消失在廊下,陆瓒霍然站起,心神激荡之下,心口一阵剧烈的钝痛。 陆瓒身形一晃,死死捂住心口,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主子!”宁非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搀扶。 陆瓒一把拂开长随,拔步追向薛缨远去的方向。 薛缨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迈入后院正房时几乎小跑起来。 但身后之人动作更快,他长臂一展,将她拦腰截住,往后稍一用力,便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 陆瓒反手关上卧房门,将点翠、靛青等人通通关在门外。 既然她对他无话可说,那他也不必再多言什么,惹她烦心。 “陆瓒!你放开!”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拔步床上。 在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的时候,便被他整个压在了身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在枕边,掌心滚烫,腕上那道新疤蹭过她的小臂。 薛缨拧着眉偏过头,他便低下头,温柔耐心地亲吻她的耳垂。 从耳垂到颈侧,轻咬舔舐。 “难道,是我往常服侍夫人服侍得不够好?” 他低磁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信安王到底有什么好?他能许你的,我都能。他不能许你的,我也能。” 一只手从她指缝里滑出,探到她身侧,去解她的衣襟。 薛缨咬着唇,不肯出声。 陆瓒不急,唇齿沿着她的颈线慢慢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锁骨,拨开衣襟,又顺着那弧度缓缓滑下去,所过之处,肌肤一寸一寸地燃起热意。 薛缨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凉褥,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乱了,喷在她胸口,又热又重。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停在她的腰侧,指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摩挲。 她的腰肢软下去,推他的手失去了力气,搭在他肩上,攥住他衣襟的布料,将崭新的衣料攥得皱皱巴巴。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细碎的声响从唇齿间溢出来,她索性咬住手背,把那些声音堵回去。 “缨缨……” 陆瓒欠身,一层一层脱掉了自己的衣衫,露出宽阔的肩背与饱满弹韧的胸膛。 薛缨扭开头,闭上眼睛。 “你不是说,喜欢我的皮囊?” 他重新贴上来,眸色里染着悲戚。 “曾经说的喜欢是假的,还是如今变得不喜欢了?” 不管他问什么,薛缨都不肯回应半个字。 无论他如何撩拨磋磨,她都不肯出声,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 陆瓒用力将绵软如水的人搂在怀里,压抑着愤怒,又重又乱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如同狂卷的风暴。 “薛缨,你别想走。” “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你从我手里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五月初十, 北虞使团进京。 城门外,妥木罗可汗走下毡车,信安王嬴昙上前迎候, 双方依礼寒暄过后, 两队仪仗合二为一, 有序入城。 长街两侧旌旗猎猎, 禁军肃立。 妥木罗的幼女阿吉真公主骑马而行,一路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楼阁,神色倨傲, 用流利的大兆官话说道:”这街道也太窄了, 跑马都施展不开!” 说着,阿吉真忽然策马越过仪仗, 身后几名北虞骑士随之涌出,原本整齐的入城队伍顿时乱了阵脚。 “公主不可!”嬴昙当即喝了一声, 那北虞公主哪里听得见, 已经打马冲到前头去了。 嬴昙第一次任接迎使, 唯恐办事不周叫皇兄训斥, 不好亲自离队,可那不听安排的又是可汗亲女,换作寻常人去约束怕是无用。 眼看出师不利,才刚一进城便要出乱子。 “殿下稍安,下官去追。”总领接引诸事的陆瓒一夹马腹, 纵马疾驰而出。 陆瓒愿意出面,嬴昙顿时心下大定, 才刚提起的一口气又稳稳落了回去。 前面禁军已经拦住阿吉真的去路,陆瓒行至阿吉真马前,勒缰停住。 阿吉真见此人一袭绯红官袍, 腰悬银带,面如冠玉,不由多打量了两眼,张口便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你是何人,也要拦我吗?” “礼部侍郎,陆瓒。” 陆瓒拱手为礼,嗓音清朗:“公主远道而来,下官本不该扫兴,只是这长街虽窄,却也容得下八方来使依礼朝见天颜。北虞勇士善驰骋,想必更知进退才是。” 阿吉真凝滞片刻才听出这大兆官员话里的意思,明面是在夸赞北虞骁勇,却也是在斥她不知进退。 “你是在教训本公主?” “岂敢。”陆瓒面色如常,面对质问并无半分迁就退避之意。 “下官只是在想,来日大兆史官秉笔直书,写北虞公主初入中原,逾越礼制策马长街,不知可汗可以为荣?” “你!” 阿吉真浓眉一竖便要发作,但斥责在嘴边转了一转,又忍了回去。 她回首望向身后的仪仗队伍,又看了看两侧肃立的禁军,便知陆瓒的话虽不中听,却有道理。 陆瓒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中原人嘴皮子果然厉害,我记住你了。”阿吉真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调头归队。 宫宴设在宣明殿。 因妥木罗可汗携公主入京,皇帝特命在京三品以上命妇数人在宴上作陪。太后患了风寒,在端和宫休养,长宁侯等风口浪尖上的几人亦称病未出。 大兆的宫殿金碧辉煌,殿中满目珠宝绫罗,但阿吉真一眼便瞧见了陆瓒,那张干净又清隽的脸称得上平生仅见,实在夺人目光。 现下他正侧着头,神色温柔地同身边之人说话。 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盛装,五官生得极好,肤若凝脂,眉眼淡淡,但似乎对陆瓒倾身所言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那边那个女人是谁?”阿吉真用北虞话问相隔不远的外交大臣哈丹。 哈丹顺着公主的目光眺了一眼,粗略解释:“与大兆官员同席的都是他们的正妻,亦有朝廷品级在身。” “正妻……”阿吉真若有所思。 很快大兆皇帝嬴易驾到,氛围为之一肃。北虞舞刀勇士与大兆教坊司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宴至中段,两边高官轮流相敬,阿吉真看准一个空档端酒起身,用一口自幼习得的官话说道:“大兆皇帝陛下,我看上了那位大兆官员,想同他的妻子公平比试,若是赢了,那位官员就归我,请陛下准许。” 此言一出,坐满大半殿宇的大兆文武官员与命妇们骤然鸦雀无声,几息之后,一片大哗。 有人愤怒,有人好奇,有人同情……几百双眼睛背后心思各异,全都压到了薛缨一人身上。 燕皇后脸色不豫,低声唤嬴易:“陛下……” 负责指导使团礼仪的鸿胪寺卿登时从席上弹起来,老脸涨得通红,“这成何体统!我大兆礼仪之邦,容不得这样的事!” 嬴易亦是吃惊不小,甚至怀疑是不是北虞特意安排,借不谙世事的年轻公主挑衅大兆之威。 嬴易的心思丝毫没有外露,凝坐岿然不动,笑问妥木罗道:“这可是北虞风俗?” 妥木罗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在我们北虞,确有女子以比试争夺心仪男子的习俗,绝非有意冒犯天朝礼教。” 陆瓒薄唇抿紧,正要起身,薛缨却先他一步站起,一身金绣孔雀纹霞帔,肩背笔直,面上既无惊慌也无羞恼。 她甚至含着大方的浅笑,语气平和地道:“公主殿下所说的比试,我不能答应。” 阿吉真皱眉:“你怕输?我们一人提出一项比试便是,公平为上。” “不是怕输。”薛缨语速不疾不徐,“而是因为,我的丈夫并非物品,不能由两个女人比试一番来决定他的归属。” 陆瓒眉心微动,胸腔仿佛被她以柔克刚的话语撕开了一道小口,灌入温热的甜浆。 自从拿出和离书来,她再没唤过他一声夫君,不是直呼姓名便是阴阳怪气地喊他陆大人。 她对他冷淡了这么久,他还以为她不要他了,可她方才称他为……她的丈夫。 薛缨没有留意陆瓒的反应,话锋一转,带出几分锋芒:“中原没有这样的规矩,我想,北虞纵然有此风俗,大约也不会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硬抢吧?” 阿吉真原本不以为羞,却在薛缨平和而又暗藏凌厉的语气里,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通红,方才还豪情壮志地宣战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殿中大兆君臣皆尽松了口气,紧绷的面色同时缓和下来,感慨薛淑人大方稳重,轻而易举保全了大兆颜面,实在难得。 阿吉真不死心地转向陆瓒,道:“那我与陆侍郎比试一番总行了吧?就当是给大兆皇帝和我父汗助兴!” 妥木罗可汗向来宠爱女儿,闻言抚掌大笑,看向大兆皇帝,似乎并不认为有何不妥,甚至颇有兴致。 北虞公主所说的比试,自然不可能是吟诗作赋,更不可能是琴棋书画。 陆瓒是文臣,不通武艺,就算男子天生比女子膂力强些,在正统修习过的练家子面前也是赢不了的。 但嬴易深知这点小事难不住陆瓒,懒得替他费口舌,便省事地把话头抛过去:“陆卿意下如何?” 陆瓒想也不想,拱袖回道:“陛下,臣身上的官服乃是内子亲手缝制,臣十分珍视,不敢弄脏,不便与公主切磋。” 薛缨不由瞥了陆瓒一眼。 此人诳语不打草稿,竟说得面不改色。她一向不擅女红,何止没有给他缝过衣裳,便是刺绣的饰物都不曾做过。 然而不论真假,这借口实在巧妙,既不自认文弱,又未找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却还偏偏让人难以反驳。 殿中大兆官员此刻团结一心,一片轻松笑声,纷纷附和着称赞陆侍郎夫妇恩爱。 嬴易就着台阶对妥木罗可汗道:“如此,朕也爱莫能助了。” 阿吉真一连被陆瓒夫妇驳了两回,算上入城时的插曲,便是三回,颜面有些挂不住。 陆瓒漆眸一闪,似笑非笑地道:“公主若想切磋,臣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信安王殿下尚未婚配,武艺高强,正适合与公主过招。” 陆卿办事果然周全,嬴易欣然同意。 嬴昙人在席中坐,祸从天上来,怨念地瞪了陆瓒一眼,面上还得装出乐意之至的模样,全了皇兄的场子。 阿吉真见信安王虽不如陆瓒清隽,倒也算是英武青年,勉强应了。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陆瓒将自己面前那碟莲子酥端到薛缨眼前,柔声道:“我大话已然逞强说出去了,回头可否劳烦夫人赏我一件衣裳?” 京城上层以妻子亲手缝衣绣花为恩爱之举,陆瓒想要的哪里是一件衣裳。 薛缨眼皮抬也不抬,举箸绕开那碟莲子酥,夹起一筷嫩鸡丝,口中悠悠地道:“陆大人自有驸马命,何须我赏衣裳呢?” 说完,薛缨自顾吃下鸡丝,问宫娥要茶漱了口,瞧也不瞧陆瓒的表情,起身自去更衣。 从净房回来,穿过一道宫门,薛缨忽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不及反应,便被拉进了一旁无人的偏殿。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光线,她被人抵在门板上。 被他突击的次数多了,薛缨几乎快要见惯不惊,但在卧房、在书肆都还罢了,如今在宫里也如此,他疯了? “陆瓒!这是宫里!” “我有没有驸马命,夫人不知道?”陆瓒嗓音低哑,清冷的衣衫熏香中掺杂着几分淡淡的酒气,但他没饮多少,清醒得很。 薛缨偏过头,眉心拧起,错开他的逼视。 陆瓒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转过来。 “方才在殿上,你说我是你的丈夫。”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黑沉的漆眸寸寸扫过她的面颊,“那是真心话,还是说给外人听的?” 薛缨不答。 陆瓒凝视着她倔强又反感的神情,嗤笑一声,俯下身,用力吻住了她。 舌尖抵进来时,薛缨呜咽了一声,伸手捶他的肩。陆瓒却进一步将她压向门板,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她给的冷淡,统统从这个吻里找补回来。 这可是皇宫大内,薛缨生怕被人发现,不敢挣扎出太大动静,只得下狠心用力掐拧他的手臂,但全无用处。 他的气息清冽又滚烫,只是曾经自持的清冽已然虚无缥缈,叫人陌生。 薛缨呼吸越来越艰难,只怕即使回到席间,也会被人瞧出不妥。 心急之间,薛缨烦躁不堪,伸手用力在陆瓒胸口上重重拧了一把,趁他吃痛闷哼的功夫,拼尽全身力气将他推离了自己。 陆瓒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雕花窗漏入的浅浅光线投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俊美干净的脸映得光影斑驳。 薛缨双腿发软地靠在门板上,乌发散下一绺垂在颊边,嘴唇又热又痛,压低了嗓音恼火道:“陆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宫里!被人看见的话……” “被人看见的话,我求之不得。” 陆瓒双手撑在门板上将她圈住,在极尽的距离里逼视着她的双眸。那双明澈的杏眸里,瞧不见半分欢喜。 薛缨一脸荒唐,不敢置信这种话会从陆瓒口中说出来。 他已经疯了。 他已不是东陵陆氏克己复礼的清贵公子了。 “陆瓒,我们分房睡吧。”薛缨四两拨千斤般将他推拒至千里之外。 陆瓒一僵。 旋即,他用尽全力将那股几乎将人吞没的绝望压下,抬手,修长手指夹住她垂落的一绺发丝,绾回了珠翠间。 “好。”他咬牙道,继而话锋一转:“但你须知道,你说我是你的丈夫,你说不能让别人把我抢走,这些话在你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能收回了。” …… 夜间两人分房而睡,朝夕并不见面。白日里,薛缨甚至不大走出卧房,偶尔在廊下遇见,她也是垂下眼,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去,留下一阵淡淡香风,便如那香风一般捞不住碰不着。 如此僵持五六日,陆瓒被她耗得五内如焚,只得松了口,答应送她去盈袖轩做事。 “宁非跟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除了离开我身边。” 薛缨站在画肆窗前,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恍如隔世。 柳芳菲抱怨:“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长宁侯府的事牵连,以为你病了。” 薛缨纵有千般无奈,也难对柳芳菲开口。陆瓒在人前是疏淡清傲的性情,若说他那般外表儒雅清冷之人,在自己府里却是另一番模样,实难叫人信服。 两人铺开纸本,一个罗列纲目,一个研墨调色,柳芳菲写她的章回,薛缨在一旁绘图,一切仿佛还同从前一样。 薛缨画了几稿,总是不满意。眼前的线条滞涩生硬,仿佛犹豫徘徊一般,根本没有以往的流畅自如。 作画无外乎修心,是她近日对局面太过迷茫,所以连画意都如在雾中。 薛缨收起笔不画了,读柳芳菲尚未面市的章回原稿。柳芳菲干脆让人从府里送了晚饭来,两人头挨着头读新淘到的话本,笑得前仰后合。 宁非悄没声儿地匆匆进来,对点翠附耳说了什么,点翠脸色一变,震惊地看向宁非,宁非神情焦急地点了点头。 “你们说什么呢?”薛缨察觉到两人的无声交流,抬头问道。 点翠来到薛缨身边,附耳低声道:“宁非说,方才府里带话来,说是大公子应酬时吐了血。 “什么?” “大夫已看过,说是伤了胃的缘故,这会子回府休养了。” 点翠顿了顿,迟疑着问:“姑娘可要回去?” 薛缨沉吟片刻,终是向柳芳菲告辞。 行至马车前,薛缨叫住了宁非。月光落在她茭白的面颊上,映着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眸。 薛缨问:“你主子一向节制,饮食清淡,应酬也绝不贪杯,这是吃了什么竟会伤了胃?” 少年低下头,犹豫了半晌,才低声吐露:“主子这一个月,总在大奶奶睡下后一个人喝闷酒,把自己灌醉,才能睡着一会儿。大奶奶醒来前,主子已强饮醒酒汤去上值了,所以大奶奶不知道。” 薛缨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她蹙眉攥紧了手心,默然几息,最终未发一言,弯腰钻入了车里。 宁非望着放下的车帘,有些失落。大奶奶未再多问一句,也未露出他期待看到的关切神色。 大奶奶……当真不要主子了吗? 薛缨回到府里,见靛青正端了药碗往正房走,便接过漆盘,亲自端了进去。 陆瓒靠坐在拔步床上翻着一本闲书,只着中衣,面上缺少血色,连薄唇都透出苍白,眉心因身体的痛楚不适而微微蹙着。 薛缨忽然发觉他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愈加锋利,颧骨也隐隐突出。 她凝神瞧他的时候,陆瓒似有所觉,抬眸望了过来,那一眼含着打量,在看到薛缨平静无波的面色时,漆眸里隐隐的光亮暗了下去。 薛缨不急着更衣,将漆盘放在几案上,端起药碗在床沿坐下,拿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热气,递给他,等他一口饮尽,又亲手斟了温茶来给他漱口。 这是寻常妻子大多会做的事,若非她半句关切询问也无,单看这举止,陆瓒挑不出错处。 “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睡吧。”薛缨说着,站起身,打算去更衣,陆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留下陪我,我一个人睡不着。” 薛缨一动未动,不置可否。 良久,他的手慢慢松开,从她手腕滑下,垂在轻薄的蚕丝被面上。 薛缨目光随之垂下,瞥见他清瘦腕间,那道簪子划出的疤痕尚未褪尽。 就在陆瓒已经放弃挽留她的时候,薛缨脱去香云纱罩衫和鞋袜,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陆瓒眸光一动,将看到一半的闲书放到枕边,拿掉引枕,一条手臂从薛缨后颈下穿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缓缓躺下。 “可还胃疼吗?”薛缨望着帐顶问。 “很快就会不疼了。” “往后别再饮酒助眠了。” 有一刹,陆瓒眼神一凛,几乎想立时将多嘴的宁非提进来发落,但他望着怀中顺从的人,终是作罢,将头紧紧靠在她颈窝处,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呼吸渐渐均匀。 薛缨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床帐。 一个素来自持克制之人,竟会因饮酒过度而吐血。 被困在这座府里的何止是她。 无论他从前有多聪慧睿智,如今已然一叶障目,看不见前方,亦看不见退路,只得把他自己连同她都死死困在原处。 她不能再和他硬碰硬了。 翌日陆瓒下衙回府,没见着薛缨,以为她又去了画肆,却听闻她正在厨下。 厨房那等油烟之地岂是她能去的,陆瓒不待更衣,穿过回廊往后面去,却见薛缨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厨娘的指导下往木盆中逐一倒入肉馅、面粉、蛋清,缓缓搅拌。 陆瓒未动声色,注视着薛缨亲手将和好的肉泥捏在手中,揉成一个个圆球,放在屉上。 陆瓒越看越觉眼熟。 是他幼年生病时喜欢吃的肉圆,搭配香醋和麻油,最是软嫩养胃。 眼见薛缨将屉放上蒸锅,又要去切调汁用的葱花,陆瓒忙叫住了她,两步上前,夺下她手中的菜刀还给厨娘,半推半拉着将人带了出来。 “怎的忽然对庖厨有兴趣,弄伤了自己可如何是好?你在府里闷了,想玩什么叫人去买就是了。” 薛缨一脸莫名其妙:“我哪里是玩闹?你胃口不适,我便去问了李嬷嬷,她说你小时候爱吃肉圆,这东西又营养又养胃,最合时宜。” 陆瓒微微一怔,露出诧异之色:“你是为我做的?” “自然。” “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又想哄我什么?” 薛缨被他给气笑了,秀眉一竖,哼道:“竟有人不识好人心,以为我另有所图吗?” 四目相对,片刻寂静。 连日来,她何曾给过他这样的好颜色! “是我小人之心。”陆瓒忙将声音低下来,“夫人别气。” 薛缨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戏谑地道:“照料不好自己的夫君,终是我这个做妻子的失职。你身子尚未好全,快去歇着吧,待饭好了,多吃一些。” 如此过了两三日,薛缨日日在晚饭时亲自到厨下盯着,也动手学习一些简单的备菜蒸煮,待陆瓒的态度完全转了一个弯。 陆瓒为薛缨突兀的转变苦思了几日,乃至于在朝会上出神,头一遭被嬴易问住。 嬴易还以为是他胃疾严重,放了他两日假,嘱他好生休养。 陆瓒的胃痛之症其实已然痊愈,太医开的药按时吃着,家中餐食又尽心,早已没有半点不适。 摆饭时,薛缨问他觉着如何了,眉宇间那层担忧一下子便将陆瓒摄了进去。 “还是老样子。”陆瓒鬼迷心窍地道。 薛缨的眉头果然皱起来,很苦恼的模样:“怎么还没好转,还是很疼吗?” 她低头想了想,道:“去年卫家府上为着老太太颐养天年,专门从江南延请了一位擅养生的名医,明日我登门去问问,请他来为你瞧瞧。” 陆瓒将银箸递入她手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笼在掌心里。 “别忙了,厨房那等油烟之地也不要亲自去了,为夫年轻体健,哪里用得着为这些许小事再请大夫?晚饭后,夫人为我按揉按揉也就是了。” 前面都是铺垫,最后一句才是他的目的。薛缨只作没听见他的盘算珠子,无有不应。 消食过后,薛缨沐浴完毕,见陆瓒已然换上寝衣靠坐在床榻里侧等她了。 这时节晚间暑气尚薄,陆瓒穿的却是那件在汤泉宫穿过的轻薄纱衣,肌肤之色隐隐透出,肌肉纹理若隐若现。 什么按揉,果然是个圈套。 薛缨心念一转,不动声色地衡量起来。小不忍则乱大谋,若要先稳住他,便是明知陷阱也要装作无知无觉地踏进去才行。 如此坚定了信念,薛缨若无其事地拖鞋坐到床上,仿佛他此刻的穿着再正常不过。 两人前些时日连话都不说,已许久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她双手放到他腹部时,触感居然有些不惯。 薄薄的腹肌,隔着轻薄的寝衣透出体温,比她刚刚沐浴过的手更温热,传上指尖时便变为了一阵酥麻。 薛缨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截被他寝衣盖住的腰腹,缓缓地按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 弹韧的肌肤触感隔着轻薄半透的纱衣,毫无阻隔地传到掌心,肌理沟壑在掌心里一下一下蹭过,又热又痒。 薛缨小心控制着节奏,再按两下便交差吧,他总不能真使唤她按上个把时辰。 就在这时,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将她轻柔动作的手按住。 薛缨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同时已经想好了他叫停后自己就坡下驴的说辞。 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薛缨才意识到他并非是要喊停。 幽邃的漆眸里映着灯烛的光亮,跃动着深渊般的火苗。 薛缨的脸颊被那两道火光映得发热,下意识往回抽手。 他的手先一步握紧,没有让她抽走。干燥暖热的掌心烫着她的手背,热度顺着手臂一路往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浸在他无言的火热之中。 “……干、干什么?”薛缨明知故问,怀抱着一丝希冀,盼着他能读出她问话中的拒绝。 “缨缨,”陆瓒用气音低语,“你就不想念我吗?” 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廓,从耳根一直酥麻到脖颈。 他仿佛知道自己的嗓音有多惑人,抬手抚过了她的耳鬓,在最酥麻的位置蹭过,让她耳后那一片皮肤整个沦陷麻痹。 紧接着,在她注意力都被耳后的酥麻占据之时,他长臂一展,将她揽入了怀中。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一点都不像他表面那样平静。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久违的气息清冽温热,还有一点点药汤的苦。 “唔……” 蝴蝶一旦粘在蛛网上,便无法全身而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薛缨瞧出来了, 陆瓒的胃疾分明已经好了。 严肃如他,竟也会使这装病的伎俩,诓她怜悯。 自打那日薛缨将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陆瓒便像换了个人, 用各种理由将她强留府中, 让心腹长随整日跟着她, 说是保护,实则看管。府中下人得了吩咐,但凡她要出远门, 便有一百个理由搪塞推托。 越是这般, 薛缨越是沉得住气。 她不是那种会乖乖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她要走,便要先走出陆府的门, 要走出陆府的门,便要先让陆瓒放下戒心。 于是薛缨非但没有拆穿陆瓒装病之事, 还推了盈袖轩的杂事, 让蒋掌柜放手去做, 自己则耐心守在陆瓒身边, 晨起替他布菜,午后陪他看书,每晚亲自盯着厨房熬一盅山药茯苓粥,专作养胃之用。 陆瓒果然露出动容之色。 可动容归动容,他骨子里天生长了一颗多疑的心窍, 对薛缨的反常关切,难免多思多虑。 陆瓒修长手指捏着调羹, 缓缓搅动着碗中莹白,含着试探道:“夫人陪我荒废时光,画肆的事可要耽搁了。” 薛缨托腮坐在他对面, 乌发松松绾起,特意簪着他亲手设计的那支红梅玉钗,懒洋洋地笑道:“耽搁便耽搁了,画肆又不会长腿跑掉。夫君的身子若养不好,才是我的不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呀了一声:“说起画肆,我才想起应给皇后娘娘的画还未送去。” 说着,薛缨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征询意见的可怜眼神。 陆瓒眸色极深,注视着薛缨,无声打量。 过去她巧言令色,诓他作诗拿去诗社炫耀之事犹在眼前,陆瓒了解自己的妻子有多机敏,不得不留心。 薛缨在那双清透漆眸的凝视下,心底发虚,强撑着淡定。 良久,陆瓒放下银箸,缓声道:“我知夫人想找机会见皇后,若是为着薛家的事,不必太过忧心,即便陛下当真要削岳父的权,我也会保长宁侯府的爵位安然无恙。” 薛缨求见燕皇后,的确有替薛家求情的意思,但她若直接说出这一层,陆瓒定会如现下这般回绝,告诉她一切有他。于是薛缨按下不提,只说是献画之故。 薄情的父亲将她像货物一般嫁出去,婚后只顾着所谓的体面,全然不关心她与夫君是否相爱相谐,薛缨心下唯有一片寒凉。薛家无罪,圣上不会对薛家太过分,不过是叫薛镇衡让出权柄,安度晚年。 薛缨向皇后娘娘求情,不过是怕事情失了控制,防着那些从前与薛家有过节的人趁机踩上一脚。 “夫君自然会护着薛家。”这一点薛缨并不担心,“我只是怕拖了这么久,再不去皇后娘娘跟前献献殷勤,怕有旁的才女夺了我的宠爱呢。” 薛镇衡不会做薛缨的靠山,反而要靠着薛缨维护一二,薛缨唯有凭本事赢得皇后青眼,才能为自己和薛家谋一条路。 她胡诌了献画的借口,眼巴巴地瞅着陆瓒。 这个理由,即便是于严谨敏锐的陆瓒而言,也该是天衣无缝无可反驳。 几息之后,陆瓒了然颔首:“明日我送你入宫。” 得了这句话,薛缨缓缓呼出一口气,一颗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她甜甜地嗯了一声,张臂环住陆瓒的脖颈,在他颊边印下一吻。 陆瓒薄唇微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不疑有他。 翌日入宫,薛缨在凤仪宫道完了正事,便借口更衣离席。 薛缨避开正路,从小花园后面的甬道绕出去,七拐八弯地穿过几道角门,一路摸到了彰德宫附近。 她在一棵老槐树后站定,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静谧无人后,命芍药悄悄地去请人。 眼下能帮她离开陆府的,只有贵为郡王的表哥了。 “二妹妹!” 嬴昙快步走来,难得敛起嬉容,隐含担忧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确认她安好后,才将东西拿出来。 他将备好的地图、路引和几份空白的过所文书一一递到薛缨手上过目。 “二妹妹且看看,若无误,东西你不便拿回府区,先暂存在我宫里。” 薛缨不急着看,从芍药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白瓷小罐,罐上贴着洒金的签子,写着“玉容膏”“雪肌散”之类的名目。 “这是我孝敬姨母的,都是请京中有名的女医配的方子,宫里的脂粉虽好,到底不如药用的方子用料体贴。表哥替我带给姨母,便说缨缨惦念着她,只是近日不得空到宫里玩。” 嬴昙收了锦盒,凤目深处却不见喜色。 他的二妹妹待他终究只是兄妹亲情,连一份回礼都只能借孝敬母妃的名义。 嬴昙强笑着点头道:“二妹妹如此有心,母妃见了一定高兴。从小便是二妹妹最能体贴母妃所需,她一直遗憾没能生下一个女儿,要不然,也不会盼着二妹妹你能……” 后面的话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俞贵太妃一心想把薛缨这个甥女留作儿媳的,就在俞贵太妃快要说服皇帝不必另选王妃的时候,被太后一道赐婚懿旨全毁了。 嬴昙心口一热,便想将藏在心底的谋算说出来,就在这时,芍药快速扯了扯薛缨的衣袖,朝甬道尽头努了努嘴。 薛缨顺着丫鬟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队内侍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捧着托盘,大约是去哪个宫里送东西的。 若他们走过来,势必会看见她与嬴昙站在这偏僻角落里说话。虽说是表兄妹,可毕竟都大了,在宫中私会这种事,传出去便是说不清的闲话。 嬴昙眉心微蹙,正要去亲自处理,却见斜刺里突然走出一个人来。 柳荆从端和宫的方向过来,不偏不倚迎上那队内侍,似是说了些什么。 为首的内侍面露惶恐,下一刻,躬身带队改道西面了。 薛缨略感意外。 柳二公子是在帮他们?他听到了? “他未必是好心。”嬴昙阴着脸嘟囔了一句,先前想要说出的肺腑之言,也失去了脱口而出的时机。 薛缨催着嬴昙先走。 嬴昙也知自己此时上前只会更尴尬,便叮嘱薛缨有事遣人来信,从小路作势回宫,因不放心薛缨,隐在暗处观察。 薛缨从树后走出来时,柳荆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等那队内侍走远。 薛缨走到柳荆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道:“多谢柳二公子。” 柳荆转过身来,刚毅硬朗的面容露出柔和之色,那双清明的眼睛分明将一切都了如指掌。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柳荆就算听去了一两句,也不奇怪。 他开口说的却是:“淑人所谢,在下听不懂。” 说罢,他笑吟吟地冲薛缨眨了眨眼,拱手告辞。 薛缨望着他事了拂衣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意思是,他会守口如瓶。 如此,甚好。 薛缨办完了此行正事,在宫门外等到了办完公事的陆瓒。 无论多少次看见,那身绯红官袍与他的清俊容颜相得益彰,都是人群中最瞩目的存在。 在同僚艳羡的目光里,陆瓒含笑回到自家马车旁,牵起妻子的柔荑,语气也放软了几分:“等多久了?怎么不在马车里坐着等?天气暑热,我带你去康平街喝乌梅饮子。” 陆侍郎成婚一年有余,同僚们对他这两副面孔已然习以为常,对外文质彬彬,对内却是如此温柔小意。 薛缨还牵挂着自己要的东西能否顺利得手,满腹心事,但若不允了陆瓒,又会叫他生疑,那么前面的亲近便前功尽弃了。 薛缨笑着道:“夫君怎知我想喝乌梅饮子了?好似我肚里的蛔虫一般。” 陆瓒不由轻笑出声,一面扶薛缨上马车,一面道:“能做夫人肚中蛔虫自是荣幸,然而若是可以,还是不做虫子的好。” 两人说笑着,薛缨有意哄他卸下防备,处处捧场,倒比从前更加和谐。 康平街小摊贩聚集,却是卧虎藏龙之地,各色饮子、花式小食不一而足,不但白身百姓十分爱逛,达官显贵也常光顾于此。 陆瓒不松不紧地牵着薛缨的小手,漫步在人群中。有凉浸浸的饮子在手,便也不觉得人多汗热。 薛缨被两边的繁华货摊吸引,陆瓒则无心旁骛,清眸追随着薛缨的神情,企盼见到她开心的笑容。 一连数日拘着不让她出门,想必早憋坏了。 薛缨先前的确刻意配合陆瓒,这会子逛得过瘾,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陆侍郎!” 猝不及防地,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用的是十分流利的中原官话,但薛缨一瞬间便听出那是谁的声音。 回过头,果见一个北虞打扮的少女大步朝他们走来,身后追着几个抬袖抹汗的礼部主客司官员。 北虞公主阿吉真,上回见她还是在半月前的宫宴上。 当时阿吉真当众称赞陆瓒仪表堂堂,要与薛缨比试,若赢了,便要薛缨将人让给她。 这等震撼中原礼仪之邦的发言,将满座官员吓得骇然色变。 薛缨当场大方回绝了她,平息了宫宴的风波,也替大兆挽回了颜面,但她心下其实觉着这位公主颇为大胆有趣。 在北虞,男子可以像战利品一样,被女子赢得吗?若有机会,真想向她请教北虞风物。 没想到今日在街头,又遇见了这位有趣的北虞公主。 阿吉真走到近前,先是上下打量了陆瓒一番,目光坦荡得像在看一匹好马,然后转向薛缨,神情认真地道:“薛淑人,我上次在大兆皇宫里说的话,不符场合,是我冒失了。” 她身后的陪同官员才刚松了口气,哪知这位公主话锋急转直下:“但我当真看上了你的夫婿,要怎样才可以把他让给我?” 这话一出,芍药和宁非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偷偷拿眼去瞟自家大公子,果见陆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薛缨浑然未留意陆瓒的脸色,她完全被这位北虞公主的逻辑惊住。 她长在京城,从未听过这般惊世骇俗的论调。 反正这是私下场合,不必顾忌太多,薛缨一不小心将心中好奇问了出来:“公主殿下,你们北虞是怎样争夺男子的?” 陆瓒的脸色在这一刻由青转黑,霍然瞪向自己心大的妻子。 旁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她不反击也就罢了,难道真要应了那北虞公主的疯话,将他作为彩头比试一场? 陆瓒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将薛缨半挡在身后,冷厉如腊月寒风。 “公主殿下,不论贵邦如何,在中原此事非但不可行,甚至不该宣之于口。请殿下自重,若要再提,下官便不会这般客气了!” 话分明是冲着阿吉真说的,但芍药和宁非对视一眼,总觉得这话是说给大奶奶听的。 阿吉真自幼学习中原官话,听得出陆瓒用词已是十分难听,她不是不识趣的人,见状,没有再咄咄逼人。 只是陪同的官员们脸色早已红白交替,一边是友邦贵宾不能得罪,一边是直属上司陆侍郎,气氛剑拔弩张,他们做臣属的夹在中间,急得额头冒汗。 “公主殿下。”薛缨忽然开口。 她面上带笑,语气轻松,仿佛在同熟人密友说话:“我夫君这人面皮薄,经不起逗,殿下拿他寻乐是不成的。” 主客司官员连忙就坡下驴,大事化小:“正是正是,我们陆侍郎为人端肃,克己守礼,请殿下万万不要再开此等‘玩笑’。” 阿吉真面色不豫,但还是给面子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薛缨又道:“若是这里逛够了,左近有间画肆,是我开的,殿下可愿赏光去看看?” 阿吉真一愣,眼睛亮了亮:“薛淑人开的画肆?” 她记不住大兆复杂的诰命封号,只记得陆瓒的夫人是三品淑人,姓薛。 阿吉真立时展颜,方才被陆瓒冷脸回怼的那点不快烟消云散:“走呀!带我去看!” 薛缨回头冲陆瓒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交给我”,便即亲切地挽了阿吉真的手臂,走向对方的马车。 陆瓒望着没事人一样的薛缨,心头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在替他善后,按理说是极贴心之举。可与此同时,她仿佛对他是否被人夺走毫不在意。 或许,她真的并不在意…… 眼下不是吵架的场合,陆瓒只得将心头的火气生生压下,吩咐宁非道:“保护好夫人,寸步不许离开。” 宁非这时候巴不得离主子远点,生怕他憋着火波及自己,忙不迭地跟上了芍药她们。 薛缨与阿吉真共乘一车去了盈袖轩。 阿吉真虽不是中原人,却对书画颇有兴趣,一幅一幅仔细欣赏,遇到喜欢的便不吝夸奖。 她在一幅《秋水图》前站了很久,几笔墨丝将潺潺水纹勾勒得栩栩如生,叫人看着甚至生出渴意,尽显中原特有的秀气柔美。 “这是谁画的?”阿吉真问。 “是我。”薛缨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阿吉真慨叹:“你画得真好,我好似亲眼见到了这条河水一般,我们北虞书画不兴,没有这样好的画师,更没有这样好的女画师。我要把它们带回北虞,给我的朋友们看。” 阿吉真像个真正的顾客,认真选起画来,蒋掌柜在旁一一介绍讲解。 见她选了许多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薛缨趁这空挡,朝姜辛招了招手。 姜辛是盈袖轩最年轻的画师,平日里跟着蒋掌柜在画肆干杂活,是个有心气又谦虚勤奋的好孩子,只是少了几分自信和勇气。 “东家。”姜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颇有几分紧张。 薛缨将她带到画肆后院的廊下,温柔道:“过些日子我要在临县开一家分号,待选址定下来,我想交给你去办。” 姜辛瞪大了眼睛,先是惊讶,旋即惶恐道:“东家,我……我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谁生来就担得起?”薛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缺的只是历练的机会,跟着蒋掌柜好好学,学经营,学待人接物,历练多了自然就担得起了。” 姜辛的脸慢慢红了起来,眼眶也有些发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东家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东家的栽培!” 薛缨望着懵懂告退的姑娘,低声自语:“希望你有了一间画肆傍身,便不必被迫嫁入四方宅院,像我一样,不得自由。” 她收回思绪,重新换上那副懒散随意的笑容,转身走回画肆前厅。 阿吉真正在和蒋掌柜讨论装裱之事,见薛缨出来,笑着朝她挥手:“薛淑人,你这画肆真好!回到北虞,我会把它们挂在我的宫殿里,这样看到画就能想起你了!” 说完,阿吉真从腰间解下一串彩色珠串,其上绿松石、青金石、玛瑙、琥珀纷纷繁繁,一如她本人一般热烈。 阿吉真将华贵的珠串双手递给薛缨:“这是我珍爱之物,赠与你,纪念你我短暂的友谊。” “给我?”薛缨惊喜道,她不觉得自己做了值得感谢的事。 阿吉真爽朗解释道:“我喜欢你的性情,佩服你的才华,希望日后我在北虞想起你的时候,你也不会将我忘了!” 薛缨双手接下那条色彩缤纷的宝石珠串,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亲手挂在了腰间,以示珍而重之。 将阿吉真送出盈袖轩,薛缨一眼便瞧见了街对面的陆府马车。 陆瓒正坐在车内,修长手指挑起车帘,幽邃深眸望着她的方向,寒似玄冰。 薛缨只当看不出他情绪不佳,若无其事地登上马车,将方才的事分享给他。 陆瓒却瞧也不瞧阿吉真送她的珠串,只深深望着薛缨的双眸,薄唇抿紧。 他的妻子,竟然接受了那北虞公主的礼物。 当真是……完全不在意他。 前几日的温情小意,全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夫君?”薛缨终于无法回避他直白的注视,问了出来。 她的眼神太过坦荡,以至于陆瓒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迷了心窍,才会如此斤斤计较。 “没什么。” 陆瓒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冷声吩咐车夫:“回府。” …… 休沐这日,天色好得出奇,晨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 薛缨醒来时,听见外间传来翻书页的细微声响。 她懒懒地撑起身子,挑开帐幔一角往外看,果见陆瓒已穿戴整齐,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手中执了一卷书,姿态闲适,眉目间却仿佛笼着一层寒气。 自从那日偶遇了阿吉真,陆瓒便一直是这样,周身阴云不散。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醒了?今日天好,我陪你去东市看看?” 陆瓒这几日消沉寡言,眉间隐隐萦着郁色,分明是还在生她的气,却又只字不提,依旧顺着她的喜好。 二则,也是不许她单独出门的意思。 薛缨早有打算,拖着软糯的尾音道:“前几日又是进宫又是去画肆,跑得我腿都细了一圈。今日难得夫君在府,我只想和你安安静静在家里待着。” 家里…… 陆瓒执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肯承认这个家。他以为,她无情拿出和离书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要他们这个家了。 陆瓒唇角莫名上扬,状似漫不经心地温声问:“在家做什么?” 薛缨也早想好了,道:“夫君教我弹琴吧。” “弹琴?” 薛缨掀开衾被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一边等点翠梳头,一边从镜子里看他。 “去年圣寿节上我与夫君献了一曲,我曲艺生疏,幸得夫君琴音引导,太后娘娘和陛下皆是夸赞。若是明年娘娘再命我们合奏,总得弹得更好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镜中杏眸晶亮,认真憧憬。 陆瓒想的却是她竟主动提起明年圣寿节的合奏,还盼着与他弹得更好些,那便是还有明年,还有以后。 “琴瑟和鸣”四个字悄然浮上心头,缓缓熨过这几日积下的郁结。 陆瓒眼底的寒霜不知不觉融化,唇角弧度柔和下来:“夫人想学,自然倾囊相授。” 用过朝食,两人来到东跨院的茶室。这里敞亮透风,又能遮阳,很是凉爽。 寒枝带人将弹琴所需一应布置妥当,陆瓒收藏的旧琴上,桐木面已有了细密的断纹,音色愈见沉厚圆润。 薛缨在琴案前坐下,十指搁在琴弦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奏。 她弹的是去年圣寿节上那首曲子,开头倒也流畅,可弹到第三段时,按音便有些犹豫,紧接着右手又迟了拍子,整段曲子便泄了气。 她又试了一次,到了同一个地方,依然磕绊。 “就是这里。”薛缨懊恼地皱了皱鼻子,仰头看向陆瓒,“你看,这处转折我总是弹不好。” 陆瓒俯身看了看她手指的位置,道:“此处指法本身不难,是你左手按弦时腕子太僵了。放松些,力道要从肩上送过来,不要只用手指硬按。” 薛缨依言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又弹了一遍,还是不对。 薛缨收回手,表情半是无奈半是撒娇:“夫君说的我都听懂了,可就是做不到。” “我带你弹一遍。” 陆瓒在薛缨身后坐了下来。 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双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修长的十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连同琴弦一起拢进了掌心。 陆瓒的手比薛缨的大了整整一圈,覆上来的时候几乎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她的肩窝里,温热均匀的呼吸落在她耳际。 薛缨呼吸放轻。 这姿势太近了。 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轻薄柔软的夏衫,一点一点渗透过来,热度自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身上清冽沉静的熏香气息缠裹而来,只要稍稍偏头,便能看见他的羽睫,垂眸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专心。”陆瓒在她耳畔低沉道,“看琴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薛缨将目光移回琴面上, 耳根却不可抑制地有些发烫。 十指相扣,指节贴着指节,他指尖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蹭过她的肌肤, 磨得人心尖痒痒。 琴音自他指尖倾泻而出, 方才她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转折忽然变得行云流水, 可薛缨此刻半个音也听不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后背贴着的那片温热胸膛上, 还有他拂过她耳畔的呼吸。 被夹在他与他的琴中间,仿佛她是他的所有物,是他强势占据的珍宝。暧昧的气氛让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 “这里, ”陆瓒不紧不慢的话音在她耳边响起, “左手力度要收一些,不能把弦按死。你之前弹不够自然, 便是按得太用力,弦没了余韵, 后面的音便接不上去。” 薛缨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瓒具体说了什么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陆瓒停住了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 侧脸几乎贴上她的鬓发, 嗓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缨缨。” “嗯?” “你手颤什么?” 薛缨的脸腾地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反手扣住。 陆瓒没有松手,素来端方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明晃晃的笑意, 仿佛春日化开的湖水,在夏日泛着粼粼波光。 “脸怎么这么热?”他嗓音又低了几分, 笑意中有些不怀好意。 薛缨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一转头便对上了他那张清俊出尘的容颜,墨色幽邃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倒影。 他眉骨生得极好, 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上唇薄而下唇微丰。此刻如此近的距离,小小的细节忽然变得格外鲜明。 陆瓒品味着她的视线,眸色渐深,扣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又紧,喉结轻微滚动。 茶室四面通透,低垂的轻薄纱幔遮挡了视线。 室内气温升高,谁都没有察觉,东跨院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绮与陆珍跟在寒枝身后,绕过东跨院的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茶室这边走来。 寒枝心里坦然得很,主子和大奶奶在茶室里弹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的又是自家人,哪有通传禀报再请进门的道理。 这点小分寸,他寒枝手拿把掐。 寒枝一面引路,一面笑着道:“今日大奶奶兴致好,正跟大公子学琴呢。” 夏日的微风穿堂而过,携来隐隐约约的琴音,适时印证他所言非虚。 薛绮闻言温和一笑。果真是近朱者赤,她这最厌琴棋的妹妹,居然还有主动学琴的一日。可见环境熏陶十分要紧,日日与陆瓒这位世家儒臣相伴,缨缨竟也走上正途了。 薛绮满心惊叹,正要迈过门槛,目光先一步落进了茶室深处。 琴案前,陆瓒贴身坐在薛缨身后,亲昵地将人圈在怀中,堪称耳鬓厮磨。 极其美好的夫妻抚琴图,郎才女貌,养眼至极。 薛绮的脚步骤然顿住,没有迈进门槛,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她轻咳一声,飞快地别过脸去,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紧随其后的陆珍原本正低头整理衣襟,听见薛绮那声刻意的轻咳,下意识抬头,然后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一只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寒枝正笑盈盈地准备近前通禀,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 他原想着是自家人不必见外,何况弹琴听琴本就是风雅事,谁承想撞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自家那一丝不苟的大公子,与人说话都要隔两步远的大公子,正以一种不敢想象的亲密姿势,将大奶奶圈在怀里。 这……这还是在弹琴吗?! 寒枝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迎上了大公子的视线,当即双膝一软,险些便要跪倒在地。 死定了。 他今日死定了! 然而,陆瓒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眸色平静地望向门口,泰然自若,不动如山。 他并未立刻松开薛缨的手,也并未慌乱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覆在薛缨手背上的手指,力道沉稳。 察觉到陆瓒的动作停住,薛缨顺着陆瓒的目光看过去,一瞬间,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薛缨想要撑案起身逃开,可陆瓒的手指稳稳地压着她的手背,让她半分也挣不动。 薛缨被迫维持着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五双眼睛在空气里混乱交汇,整整两息后,陆瓒才泰然自若地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他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拂了拂蔽膝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通身一贯的淡然清正。 陆瓒朝门口的薛绮和陆珍微微颔首,平静地道:“长姐来了,阿珍也来了,进来坐。” 陆瓒看也没看噤若寒蝉的寒枝一眼。 寒枝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命般地退出去招呼人烹茶,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想主子这是怎么了,还是他认识的端方守礼的主子吗! 茶室内,陆瓒微微俯身,一只手托住薛缨的手肘,将她从琴案后扶起来,动作温柔体贴,就像方才将人扣在怀里不让走的罪魁祸首不是他。 薛缨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脸上的热度半分未退,双腿甚至微微发软。 她怨念地抬眸瞪他,正对上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眉目舒展,神情坦然,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日在康平街头,北虞公主阿吉真当街索要她的夫婿,枉她还在众人面前替他打圆场,说什么“我夫君这人面皮薄,经不起逗”。 面皮薄?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有多么斩钉截铁,此刻便有多么追悔莫及。 这个人哪里是面皮薄,分明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被人撞见这幅光景,还能面不改色地请人进来坐,还有闲心理蔽膝,理什么蔽膝! 薛缨无声控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又羞又恼却不好当着人发作。 陆瓒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借着扶她的动作,在她玉臂上柔柔握了握,以示讨饶。 薛缨才不会这般轻易原谅了他,只是眼下不是场合,便恨恨地收回视线,暂收起满腔羞窘怨念。 薛绮虽耳廓还红着,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不久前薛缨还郑重说过与陆瓒曾定下和离之约,薛绮此番过府,也是为着此事放心不下,想来瞧瞧妹妹是否顺心安好。 方才那一幕全然不似作伪,倒让薛绮看不懂他们夫妻二人的关系了。 陆珍则眼神东飘西飘,就是不敢往两人身上落。平素长兄是何其刻板清冷之人,就算对待妻子理应与旁人不同,但当活生生的画面展露在眼前时,陆珍还是禁不住大受震撼。 就好比见惯了泠泠修竹的挺拔清傲,乍一瞧见它开出了可人的花儿来,任谁都会暗暗纳罕。 薛缨假装猜不到这两人心中的风暴,在对面落了座。 被亲姐看到与夫君亲昵,实在别扭得要命。薛缨想要开口打破沉寂,方才那股莫名的羞耻却再度攀上脸颊。 于是,薛缨便转向了不算相熟的陆珍,装着轻松开口道:“你长兄当真严苛得很,一个音弹不对便要亲自上手纠正,方才可把我训得不轻,幸好你们来了,叫我躲过一劫。” 陆瓒面不改色地接口:“是你自己心不在焉,倒怪起先生来了。” 薛缨没接这个话茬,清清喉咙,微笑道:“长姐和姐夫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薛绮道:“我来看看缨缨。” 陆瓒该正经的时候也十分正经,听出薛绮的意思,便带着陆珍往前院吃茶去了,将茶室让给姐妹俩说体己话。 薛绮拉着薛缨的手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神色才渐渐郑重起来,低声道:“缨缨,你近日先别回侯府。父亲近来为朝中之事心烦,大动肝火,你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耳提面命。” “耳提面命”四字已是委婉美化,薛缨却清楚,当初父亲有多期盼这桩赐婚旨意,如今便有多恨铁不成钢。 薛缨是拉拢陆瓒这个御前红人的筹码,是保住长宁侯府尊荣的一步好棋。 可薛缨的表现,令薛镇衡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每每相见,总是不欢而散。 薛绮见薛缨听进去了,又问起她与陆瓒和离之事。看方才情形,倒不像是到了一拍两散的地步。 薛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长姐身子骨一向不好,却还惦记着她的后路。 她心头一酸,面上却重新露出轻松的笑容:“长姐不必担心我,我和他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姐姐只管养好身子,旁的都不用操心。” 关于要离开京城之事,她一个字都没提,怕薛绮又要担惊受怕,不利于保养。 但薛缨打量着薛绮的气色,果然成婚前明显好上许多,大约便是夫妻和谐、日子顺心的缘故。薛缨替长姐高兴,如此一来,自己与陆瓒的曲折更不该坏了长姐的心情才是。 薛绮拍了拍薛缨的手背:“你有数就好,不管你怎么选,长姐都站在你这边。你若真打算离开陆家,就算不回长宁侯府,也有盈袖轩傍身,以你‘墨屎先生’的才华名望,不愁立足于世。” 薛缨将头枕在薛绮肩头,感动道:“长姐懂我。” 书房里,陆珍一进门便收了喜笑的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长兄,兄弟有件事同你商量。” 陆瓒长腿交叠坐在圈椅中,端起茶盏撇着浮叶,等着他的下文。 陆珍似乎颇觉难以启齿,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道:“阿绮的身子长兄是知道的,大夫说她体质虚寒,若强行有孕只怕母子都有危险。我此生不打算要孩子,可阿绮又喜欢孩子……” 陆珍起身来到陆瓒面前,压低声音:“长兄,此事我是背着阿绮同你开口的,也深知事强人所难,但……不知能否请长兄代我问过嫂嫂,日后,你与嫂嫂的第二个孩子,可愿意过继给我们?” 陆瓒神色一顿。 ……第二个孩子。 他和薛缨的……孩子。 若非被人当面问起,他甚至不敢去想,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孩子。 陆珍见长兄如此沉默,只当他不舍得,忙又找补道:“我知这想法强人所难,所以不敢直接去问嫂嫂,只敢先向长兄提起,全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不关阿绮的事。若嫂嫂有半分不愿,兄弟心中也绝无怨言。” 这等事,陆瓒就算不问薛缨,自己也绝不会答应,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问与不问,而是他连自己的婚姻都不知能否保住,又谈何以后,谈何孩子,更谈何第二个孩子。 “此事……”陆瓒罕见地支吾了片刻,“此事,我会代你问问你嫂嫂的意思,只是这是大事,急不得。” “自然自然,我明白的。” 陆瓒压根没打算去问,陆珍却只当他松了口,惶恐得连连点头。 陆珍坐立难安,强行寻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对了长兄,你和嫂嫂成婚一年多快两年了,两人都身体康健,怎么却一直没有要——” “阿珍。”陆瓒截断了陆珍未说完的话,语气压抑,“喝茶。” 长兄不喜被人过问如此私密之事,陆珍并不觉得奇怪,便不再多言,转而说些近来朝中之事。 陆瓒却听得心不在焉,眉宇间隐约透出疲倦之色。 他和薛缨的孩子吗…… 从前有和离之约时,自是不曾想过此事。 如今他舍去脸面公然毁约,便真能守住这桩婚姻吗? 她……愿意同他孕育子嗣吗? 他不敢问她。 …… 转眼到了端午佳节,满城粽香。陆府的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停在二门。 暑热的天气,薛缨一身赴宴的装束从车上下来,脸色却仿佛凝着一层寒霜。 今日端午家宴,薛绮曾提醒让她称病推托,可薛缨思虑再三,到底还是去了。 就算不念及父女亲情,她也不忍心看母亲过节时空落落的。 宴席上,长宁侯薛镇衡喝了半壶雄黄酒,当着一众族亲的面,将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身为陆家妇,连在女婿耳边递句话都做不到?我薛家锦衣玉食将你养大,到头来连半分用处也没有!” 薛缨端坐在席间,神色未变,眸光落在上首那个鬓边已生白发的男人身上,再一次觉得无比陌生。 小时候父亲是最疼她的,上房揭瓦他笑着说缨缨好身手,拿他的奏章糊纸鸢也不过佯怒两句。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珍视她的,成婚后才渐渐看清,那些宠爱不过是因为她幼时可爱有趣,而今她不肯乖乖做他手中的棋子,便成了不好用的东西,随意贬低。 在端午家宴上发火,不过是因天众教余孽聚集流民作乱,一众武官立功高升,由此一来,武将阵营新局面形成,在下坡路上一去不回的薛镇衡心火难平。 长姐说得是对的,这个家,不值得她再回去。 从浴房出来,薛缨披着半干的发歪在窗下美人榻上,翻了两页话本便搁下了,只觉索然无味。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轻响。 陆瓒在外应酬完回家,便见到妻子靠着引枕望着窗外发怔的模样。 即便不问,陆瓒也心知肚明薛缨是为着什么不快。 长宁侯府的事他已经办了,这一两日便会有结果,到时薛缨自可向长宁侯“交差”,可陆瓒清楚,薛缨心烦的并非此事,他若此时开口告诉她,她只会为长宁侯的得偿所愿感到更加迷茫。 他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她随手扣在身侧的话本,语气轻柔:“怎么不看了?” “不想看。”薛缨闷声道。 陆瓒陪她安静坐了一会子,复又开口:“我新得了一支银毫紫檀,锋尖锐利,勾线应当不错,夫人要不要试试?” “不想试。” 陆瓒却兀自起身,取了颜料碟,又将那支银毫紫檀开了锋,整整齐齐摆在榻几上。 薛缨侧头看他忙碌,眉头拧了起来,抗拒道:“我说了不想试,不想画。” 陆瓒手中动作不停,将最后一碟朱砂摆正。 “无论怎样都不想画?” 薛缨不懂他的意思,蹙眉等他自己把话说明白。 却见陆瓒将外袍褪下,搭在椅背上。 她只当他要更衣,耐着性子等,可看着看着便觉不对。 他解开中衣系带,衣襟散落,露出整片匀称紧实的胸膛,烛光覆在皮肤上,沿着肌理的起伏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泽。 薛缨的耐心耗尽了。 她冷声道:“陆瓒,我今日没有那个心情。” 她没有心情做那种事。 陆瓒将一张圈椅搬到她面前,在圈椅上坐下,将那片赤/裸的胸膛大大方方展示在她眼前,然后拿起那支银毫紫檀,笔杆调转,将笔递到她手边。 “夫人面对这样一张画纸,也没有兴致?” 薛缨愣了愣,对上他那张端肃认真的俊脸。 “你……” “民间有一种技艺,名为彩绘。”陆瓒将笔又往前递了递,“以肌肤为纸,以颜彩为墨,缨缨可愿一试?” “你……要我画在你身上?” 薛缨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她盯着他那张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脸,又看看那片被烛光染得温热的胸膛,再看看递到眼前的银毫紫檀…… 他方才说新得了一支银毫紫檀的时候,该不会就已打定了这个主意吧? 薛缨一脸不敢置信,手却诚实地接过了那支笔。 陆瓒见她接了笔,唇角上扬,挺拔的身姿向后靠了靠:“夫人是盈袖轩的东家,墨屎先生的名号岂是浪得虚名,若是连彩绘都不曾尝试过,岂不遗憾?” 薛缨脸颊发烫,假装没听见陆瓒的捧赞,佯作专心地将那支银毫紫檀在指尖转了转。 笔的确是好笔,她沾了淡墨,目光在他的胸膛上逡巡了一圈,有些下不去手。 美玉般的肌肤,衬着那张清俊干净的脸,连上好的墨汁沾上去都像一种亵渎。 但……连“画纸”本人都如此坦荡,她作为画师,理应拿出专业素养,而非扭扭捏捏之态。 本着不能输的精神,薛缨定了定神,略一构思,果断落笔。 笔锋触上去的那一刻,陆瓒的身体稍稍绷紧。 薛缨抿了抿粉唇,压下心底异样的颤动,专心落笔。 她随手画的是东跨院曾经开过的梅,倒也趁他的气度。 虬曲的老干沿着胸肌的纹理斜斜向下,枝杈在肋骨处绽开几点稀疏新蕊,每一笔都流畅自如。 薛缨屏息凝神,只觉笔尖仿佛传来一股烫人的热度,灼得她的手快要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努力稳住腕子,不想露怯,但更令人难以平静的是,她余光瞥见陆瓒正定定地垂眸瞧着她。 他的目光沿着她的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看着她的笔尖在他心口游走,呼吸不觉加深。 “陆瓒。”她画到他的心口处,笔尖顿住,终于忍不住抬眸,“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不能。”陆瓒低低沉沉的嗓音带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夫人的画技难得一见。” 薛缨的脸烫得要命,索性搁下笔:“你这样盯着,我没法画。” 陆瓒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胸膛上那半幅朱砂红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 这是他惯使的伎俩了,经历过这么多次,薛缨还是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怀里,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好险没将那篇红墨蹭到自己洁白的寝衣上。 她惊诧抬眸,正撞进男人深邃的眼里,那里的笑意已然退去,唯有一片深浓的暗色。 “我……我的衣裳……”薛缨想要表示抗议,挣扎着企图坐正身体。 “既然画了,便该画完。”陆瓒低声道,右手沾了一指朱砂,毫无预兆地点在她额心。 凉丝丝的颜料贴上滚烫的皮肤,薛缨低呼:“陆瓒,我刚沐浴过!” 她羞恼地去抢颜料碟,被他抢先端走。薛缨去夺,撞进他怀里,鼻尖正正蹭上他胸口那半幅未干的梅花图。 男人的清冽混着颜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狼狈地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被他扶住了腰。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夏衫,烫得她腰身一软。 “别动。”陆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喑哑,“鼻尖上沾了颜料,我帮你擦。” 他的手指沾了笔洗里的清水,覆上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脸颊,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面容。 卧房内安静至极,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陆瓒的手指停在她唇边,眸色沉沉,低声唤她:“缨缨。”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 薛缨的心跳得厉害。 理智告诉她该推开他,可身体却被他幽沉的目光摄在了原地。 她紧紧闭上了眼,感觉到他滚烫的唇覆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彰德宫中, 嬴昙手执一卷《南风游记》,已捧读了半个时辰。 内监暗暗纳罕,主子平素别说游记闲书, 便是圣上叮嘱一定要记诵的经典, 也无法一口气读上半个时辰。 “江南好啊。”嬴昙合上书, 用力伸了伸筋骨, “若不是为着……我还不知江山辽阔,风物迥异,比这四方宫中和拥挤京城可丰富太多了。” 老内监听着话音不妥, 躬身圆融道:“天子脚下, 万事皆有章法,偏远之地自是不同。” “对对对, 还是你总结到位。” 偏远之地…… 犹记得幼年时,偶尔有机会听宗室长辈讲起封地见闻, 他和二妹妹每每都会听入了迷, 对京外天地无限神往。 大漠孤烟, 小桥流水, 重峦叠嶂,都是一马平川的京畿所不得一见的。 到底还是二妹妹心思奇巧,这么多年过去,哪怕已经成亲嫁人,也不忘幼时萌生的心愿, 仍敢于冒着大不韪,筹备离京远行。 他一个王爵加身的皇弟, 却一度安于摆布,险些忘了曾经的神往。 若不是二妹妹托他帮忙置办路引等一应文书,他那颗对远方的好奇之心也不会被再度点燃。 嬴昙歪躺在摇椅上, 将那本《南风游记》举到眼前,以苍穹为衬,眯眼细瞧。 二妹妹即将与陆瓒那厮和离,甚至离开京城。嬴昙觉着,这个时机也许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机会了。 倘若他此刻便告诉二妹妹,就算皇兄不许他未婚就藩离京,他也会想方设法与她同走,完成那年未曾成行的计划,二妹妹一定不会答应。 她一定会板起脸,叫他这个年长两岁的表哥不要胡闹,安安分分留在京城议亲,不要再重演那年被陆瓒半路捉住的惊险。 二妹妹太清醒,太理性,让他的一腔鲁莽热血无从安放。 所以嬴昙只字不提。 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请皇兄松口开恩的机会。只要过了明路,二妹妹所顾虑担心的那些事,便都不成立了。 只是嬴昙也没成想,这个机会来得这样快。 夏至日,御驾出宫祭天。 圣驾行至城北时,夹道两侧突然窜出十余条人影,黑巾蒙面,手中短刃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太监宫女惊惶喊叫,围观百姓四下奔逃,场面登时大乱。 刺客速度极快,其余人掩护牵扯守卫兵力,为首的三人看准空挡,转瞬间已冲到御辇三丈之内。 近卫将御辇团团护住,但那三人武艺奇高,其中两人将近卫高手牵制住,全力为第三人让出一道杀路。 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内,嬴昙随行在御辇右侧,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短刃直刺而来,嬴昙侧身闪避,架住那人握刀的手臂,仗着膂力过人,硬生生把刺客的凶器夺了下来。 这时后援已至,近卫亲军七八杆长枪齐齐刺来,将失去武器的刺客当场困死当中。 嬴昙被近卫护送到一旁,这才后知后觉小臂传来一阵热痛,低头一看,鲜血已染红了衣袍的袖口,顺着指尖滴到黄土路上。肋下也是一阵刺痛,繁重的衣袍划开一道长口,看不见伤势深浅。 刺客惊驾非同小可,当场擒获的活口被押入诏狱严审,自尽的则悬尸示众,余党追缉事宜自有有司去办。 嬴易如常完成了夏至祭天大礼,回宫后径直摆驾彰德宫。 嬴昙倚在榻上,左小臂缠了厚厚的纱布。 太医说臂上的伤是夺刀时被刃口划开的,肋侧那道伤万幸没有伤及脏器。 俞贵太妃陪了许久,担惊受怕得不轻,有些支撑不住,被嬴昙好劝歹劝服下安神药,在嬴易驾到时已回宫睡下了。 嬴易细细询问了弟弟的伤情,叹道:“若非四弟挺身而出,朕今日怕是不能坐在这里说话了。” 嬴昙忙道:“皇兄吉人天相,岂是宵小所能伤得的?当时情况紧急,臣弟满心都是皇兄不能有事,其余的,来不及多想。” 皇帝心中触动更深,这个弟弟自幼闲散,可危难之际,倒是他赤手空拳挡住了刺客。 “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朕都准。” 嬴昙不假思索,道:“臣弟自幼长在宫中,未曾见过大兆的山川风物。若皇兄恩准,臣想外出游历一段时日,回京后,再谈议亲就藩的正事。皇兄真要赏臣弟,便疼臣弟这一回吧。” 嬴易还以为他会借机要什么封赏官职,没想到只是出去走走。 “已是这个年纪,玩心还是这么重,半点不放在正事上。”嬴易无奈笑叹,“待伤彻底养好再动身,路上多带些人伺候。” 嬴昙大喜过望,连忙谢恩。 待伤好便动身,届时二妹妹也该准备妥当了。他在京外接应她,事先不透露风声,到时她便是想赶他走,也来不及了! 圣上前往祭坛途中遇刺的消息传回陆府,阖府上下都吃惊不小,议论纷纷。 薛缨听闻信安王在祭天途中护驾受伤,左臂中了一刀,如今已回宫养伤,具体情况宫外却是不知。 陆瓒身为礼部侍郎,今日也随驾前往祭坛。刺客冲击御辇,随行官员皆在混乱之中,难保不会有人被波及。 若连贵为郡王的嬴昙都被刺客所伤,那随行属官的安危更加难料了。 薛缨立即把最初捎信回来的下人叫到跟前,问他大公子是否安好。 下人实话实说,听闻确有官员死伤,但若是大公子有事,京兆府应该早已通知家人了。此时还未有人登门,想来是无事的。 这话说得有理,可薛缨悬起的心并未放下。 御驾遇刺是天大的事,现场人仰马翻,京兆府还能细致周全地及时报信吗?陆瓒在队伍中的位置必定靠近御辇,极易被刺客误伤,处境相当危险。 她站起身来,吩咐人道:“备车,我要进宫。”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瓒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方心曲领的祭服,手上托着梁冠。 他听见薛缨最后那句话,淡声问:“夫人要进宫?” 薛缨见到他的那一刻,视线先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祭服没有破损,没有血迹,气色也无异样,一颗心才缓缓落了回去。 既然陆瓒无碍,那便只剩表哥伤情未卜了。 事发突然,薛缨没多想,简明扼要道:“听闻表哥护驾受伤,我得去看看,姨母也定受惊不轻,正好我手上有新制的安神香,他们母子正合用。” 说着,薛缨想起什么,又问陆瓒:“夫君当时也在现场,可知表哥伤得严不严重?” 陆瓒漆眸微眯,没有立即回答薛缨的问题。 他沉默着将梁冠放在几上,才缓缓开口,语气微冷:“夫人可知,今日我也随驾在侧?” 薛缨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下意识道:“知道啊。” 陆瓒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薛缨对上他那双幽深的墨眸,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薛缨气笑了:“夫君这不是平安无事吗?” 可陆瓒并没有被她这句话安抚到。 他看着薛缨已经站起身来、马上就要更衣出门的焦急模样,心头只觉荒诞可笑。 上个月他犯了胃疾,她尚且守在床边温柔小意,事无巨细,今日街上见了血,她倒的确焦急忧虑,为的却是旁人,是她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 此刻她脸上那副不加掩饰的着急,令他嫉妒。 陆瓒冷声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我不清楚信安王的情况,不曾去他宫里。” “你不知道?” 不怪薛缨意外,祭天大典由礼部主理,发生了变故,陆瓒这个礼部侍郎就算不事事清楚,也总该知道当时伤情。 “怕你担心,所以我径直回府了。”陆瓒幽幽地道。 他怕她在家悬着心等他的消息,所以先回来让她看见他平安无事。而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急着要进宫去看另一个人。 陆瓒凑近薛缨,无视她向后微躲的动作,薄唇接近她小巧的耳垂,吐气如兰:“天色晚了,我代你去,夫人在家等我。” 外面分明还是盛夏的午后,一日中日光最盛的时辰,哪里是天色晚了。 薛缨对嬴昙一片坦荡,关切也只是对亲人的关切,并无半分不可告人之处。 可既然陆瓒已经介意到这个地步,她若执意要去,便是以硬碰硬,只会让他多心。 即便心中牵挂着表哥的伤势,担忧着姨母的身子,薛缨仍是从善如流:“那便拜托夫君了,替我向姨母和表哥问安。” 陆瓒本以为她会坚持的。 以她的性子,认定的事从不轻易改口,可这回她非但没有与他争执,反而答应得如此干脆。 是不是说明……她很在意他的感受,将他那份不堪的妒忌,容忍了下来?还是她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在意嬴昙的伤势? 不论是因为什么,陆瓒心头的郁结因她的松口而消解了下去。 薛缨亲手服侍陆瓒换下祭服,将他送出门去,这才在圈椅里缓缓坐下, 日光映在她清透的面庞上,照见眉宇间一丝凝重的淡淡愁容。 陆瓒从前用各种理由强留她,派人跟着她,不许她出远门,这些她都可以当成是他不肯放手的执念。 可今日连她探望受伤的亲人他都要介意,要亲自替她去,他要的是一个全然归他掌控的薛缨,而不是一个拥有自己牵挂和选择的薛缨。 她必须离开这座牢笼。 此事,再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陆瓒前脚刚走,柳芳菲便火急火燎地登门了。 她听闻信安王受了伤,特意来寻薛缨一起进宫探望,生怕薛缨先一步得了消息已经去了,万幸赶上了! 柳芳菲与信安王并无交情,所谓探望,实则是去陪陪俞贵太妃,帮太妃打打下手。 不论是柳芳菲的书肆还是薛缨的画肆,背后都有俞贵太妃的支持,眼下遇上了事,柳芳菲理应上前出力。即便宫里人手充足,没有她出力的机会,也该进宫问安才是。 薛缨解释,陆瓒回府后已经再度进宫去了,自己留在家中等消息。 “你不去啦?”柳芳菲心直口快,心中惊讶便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薛缨一面招呼她坐,一面道:“他正好进宫有事,便替我跑一趟。” “不对吧,你哪里是这般躲懒的性子,可是哪里不舒服?”柳芳菲非但没坐,还凑到薛缨跟前,拉起她的手打量她的气色。 薛缨眨眨眼:“为何这么说?” 柳芳菲道:“以你的脾性,事必躬亲,你又与信安王有一同长大的情谊,若非实在去不成,怎会托陆大人代为前去呢?” 柳芳菲越说越觉有理,认真地道:“缨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否则,便是与我生分了!” “芳菲,”薛缨先安抚她坐下,又以眼神示意旁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我要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不是稀罕事,但看薛缨的神情,显然是背着人暗自为之。 柳芳菲瞳孔骤缩:“什么时候?去哪里?” 就算柳芳菲今日不问,待薛缨成行之时,也得给知己一个交代。 她抹去了与陆瓒的和离之约,只说,她要去江南开阔眼界,陆瓒宁可和离也不同意,而她不愿为他停下脚步。 就算柳芳菲劝她三思,替她分析利弊,薛缨也不会再动摇。 否则,如同眼下这般寸步难行的境况,只会一直发生下去。 然而柳芳菲道:“缨缨,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有种的女子。也对,这四方宅院怎么关得住一个墨屎先生?出去以后天高海阔,记得给我捎个信,我也好放心。” “芳菲,你不劝我?” “我劝你什么呢?噢,我要劝你,千万不要为男人停下脚步!我话本里写的那些情情爱爱都太过理想,而真正的女人,该当将理想握在自己手上才是!” 柳芳菲说得慷慨激昂,末了才意识到此处乃是陆府,慌忙双手捂紧嘴巴:“缨缨,你家下人靠得住吧?不会将我出卖给你家陆大人吧?” 薛缨原本紧绷的心情全被柳芳菲给破了,忍俊不禁地宽慰她:“靠得住靠得住,芳菲今日说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绝不会知!” …… 北城刺杀一案闹得人心惶惶,满京城风声鹤唳。 陆瓒更是以此为由将薛缨圈在府中,不许她独自出门。 直到这日,卫芳洲遣人传来喜讯,她已有孕数月,胎象稳固。 薛缨和陆瓒一同登门贺喜。 谭决明将陆瓒迎去前厅,薛缨则被引进了后院。 卫芳洲月份尚小,腹部不见明显隆起,面色红润,见了薛缨便笑着招手。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薛缨将一只锦盒递过去。卫芳洲打开一看,不由惊呼。 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喜鹊尾羽根根分明,步摇的流苏坠着珊瑚珠,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也太贵重了!”卫芳洲合上锦盒往回推。 “收着吧。”薛缨坚持推回去,“这样式衬你。” 卫芳洲端详着盒中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半开玩笑地道:“你怎么像是这辈子没机会再送我礼物似的,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薛缨眸色微黯,面上笑容却是分毫未变:“怎么,送你便宜货你就高兴了?那下次我给你带对银耳环,你可别嫌弃。” “只要是缨缨的心意,别说银耳环,便是草编的,我也照样爱不释手!” 论起嘴贫,薛缨可不是卫芳洲的对手。 两人笑谈了一阵,卫芳洲又犯起了害喜的毛病,不能多留薛缨了,许愿道:“等孩子满月了,认你做干娘。” 薛缨把眼眶中的湿润逼回去,没多说什么,笑着应下。 等她离开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就连卫芳洲这个人,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再见。 回到马车上,陆瓒将车帘放下,修长手指挑起薛缨的下巴,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端详妻子的眼睛。 “眼眶怎么红了?”陆瓒温声问。 薛缨淡然揉了揉眼睛:“没什么,看着芳洲怀着身子辛苦,心里有些心疼。” 陆瓒一时没有答话。 薛缨拿不准是否被陆瓒看出了端倪。 或许,他已知晓她准备的礼物过分贵重,察觉到了她的反常。 薛缨越想越不安,正想说些什么试探,却听陆瓒终于开口:“缨缨,若你不想要孩子,我不会勉强你。” “……啊?” 怎就扯到这个了? 陆瓒郑重道:“妇人怀胎辛苦,更有性命之虞,你若不愿,我们便不要。我与你成亲,不是为了要一个继承香火的人,我只想要你。”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表意,让薛缨整个僵住。 他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做了那么多准备要离开他,可他在想着怎样让她安心留下。 不过,薛缨转念一想,这样好的一个人,就算她走了,他日后也会再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与他举案齐眉。他娶谁都能够幸福,而她,不过是恰好占了先机而已。 薛缨信口应付道:“我还没想好。” 陆瓒展臂将她揽入怀里:“慢慢想,听你的。” 薛缨靠在他怀里,平复着由于担心泄露计划而扰乱的心跳。 她不能再这样担惊受怕下去了,她得做点什么,让他对她更加放心。 为了天高地阔,她什么都愿意做。 当夜,薛缨叫点翠拿出那件薄如蝉翼的轻纱寝衣。 这是陆瓒一早备下的,她素来不爱穿。 陆瓒正坐在圈椅里读书,被薛缨故意挡住了光,下意识抬眸,烛光透过薄纱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轻薄的寝衣下,隐隐约约,半隐半现。 陆瓒呼吸一缓。 但他自持着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眸光也不曾失礼地多做打量,只是望着薛缨:“怎么?” 薛缨的视线落在他胸腔处,那里的起伏极不自然,分明是在强压着欲/火。 好假正经的人,竟还装作不为所动。 薛缨没有多言,忍着笑意,将他手中书卷夺下搁在一旁的高几上,继而一个旋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陆瓒扶住了她的腰身。 那层柔软的轻纱寝衣,根本阻隔不住什么。 夏日本就暑热,那一瞬间,陆瓒只觉最后一丝清凉也褪尽了,浑身灼烧起来。 她伸臂环住他的脖颈,忍不住轻笑道:“不知小陆探花,可还有坐怀不乱的本事?” “坐怀不乱?”陆瓒薄唇凑近她莹白如玉的面颊,嗅到她沐浴后的花水清香,“那等无用的本事,要它作甚?” 说着,他双臂收紧,胸膛的起伏也剧烈起来。 灼热的气息呼在耳畔,薛缨脖颈酥麻。 她手指顺着他的肩膀往前,捏住了他领口的衣襟。 陆瓒双臂从她身下穿过,将人打横抱起,毫不费力地站起身来。 “缨缨。” 他所有深藏的不安,深藏的痛苦,在她主动的邀请里,全作云散水涸。 “缨缨……” 他大步来到拔步床边,将她放下,反手扯落了帘幔。 …… 翌日午后,薛缨才堪堪从床上爬起来。 陆瓒拿着白瓷药盒过来,薛缨在他靠近拔步床之前,便拉起丝被蒙住头倒了回去。 隔着丝被,他话音里透出笑意:“缨缨,听话,上药了。” 薛缨快速拉下被子,对陆瓒怒目而视:“还笑,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谁把我害成这样的,一点都不内疚吗?”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陆瓒收敛了那点不正经的神情,软声认错。 他将被子掀开,打开白瓷药盒,示意薛缨躺好,用指腹沾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揉开。 药膏冰冰凉凉,薛缨禁不住气息微乱。 陆瓒留神着她的反应,立时停了手,眉峰拧起:“还在疼?” 薛缨不说话。 “我再轻一点?”陆瓒思索着,“还是……再重一点?” “住嘴吧你。”薛缨忍无可忍,抬起白皙纤细的腿,一脚蹬在陆瓒身上。 陆瓒捉住她的脚踝,俯身在小小的骨头凸起处咬了一下。 薛缨尝到刺痛,用力把脚往回收。 陆瓒没有松手,就着她收脚的动作被她一带,身子压了过来,双臂撑在她两侧,遮天蔽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薛缨哄得陆瓒心情大好, 终于找到机会离府入宫,说是要去向俞贵太妃请安。 御驾遇刺当日薛缨不急着入宫也就罢了,这都过了两日, 再不去姨母面前露脸便是不懂事了。 陆瓒虽然松了口, 却还酸溜溜道:“知道的自当夫人是孝顺太妃, 不知道的, 还当夫人对青梅竹马十分牵挂。” 嬴昙是她的两姨表哥,便是牵挂也是人之常情,陆瓒偏要挑她的理, 薛缨自不服气。 然而她非但没发作, 还笑着凑上前,眉眼促狭:“夫君可是吃他的醋了?我不过是怕姨母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 做晚辈的到膝前尽尽孝心,难不成还巴巴儿地去打扰伤患休息吗?” 说着, 薛缨调笑似的拿眼在陆瓒面上逡巡, 似是在找为她吃醋的痕迹。 清傲的探花郎俩颊晕开淡淡的薄粉, 先前冷嘲热讽的阴沉荡然无存, 难得暴露出些许不自在的神色。 “夫人明白,便是最好。” 薛缨见他不再咄咄逼人,于是更近一步,主动道:“那明日还是同以前一样,我随夫君同一时辰出门, 在宫门等夫君下衙,一道回府, 如何?” 清甜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陆瓒喉结微动,揽住她凑过来的腰肢。 墨瞳深深看进她娇俏的杏眸, 分辨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才思敏捷的小陆探花发现,自己无法断定她的意图。 他没有多言,应下她的要求:“自是要与夫人同行。” 翌日入了宫,薛缨不急着拜见俞贵太妃,径直去了彰德宫。 陆瓒忙完朝务,或许会前来寻她,薛缨若是先去俞贵太妃处,怕就没时间探望嬴昙了,于是只得调换顺序,到时即便陆瓒过来,见她好端端地在俞贵太妃跟前,便不会节外生枝。 嬴昙正靠在偏殿榻上百无聊赖地玩投壶,左臂缠着白布,所幸右臂不受影响。 他面上已褪去了头两日失血的苍白,见薛缨总算来探视他了,顿时喜形于色,连连摆手叫人把地上乱七八糟的投壶和投矢收走,给薛缨上新得的茉莉薄荷消暑茶。 薛缨问了他的伤势和用药,嬴昙一一答了,将当日英勇救驾的场面添油加醋地吹嘘一通。薛缨明知他是夸张,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又听得后怕。 嬴昙将事后皇兄如何临危不乱赶赴祭坛、陆瓒如何一丝不错部署祭典都事无巨细讲给薛缨,唯恐二妹妹坐得无聊。 只字未提他向嬴易讨的那件奖赏。 薛缨见嬴昙并无大碍便得安心,不好久留,又寻常关心了几句,便即起身告辞。 她才刚走到中厅,忽听得前方殿门外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亮悠长的嗓音,穿透了彰德宫层层叠叠的宫门。 “陛下驾到——” “陆侍郎到——” 薛缨大吃一惊,透过中厅半掩的隔扇门朝外望去。 殿外日光强烈,明黄的华盖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停住,而那道绯色官服的耀目身影就随行在侧,清俊挺拔,卓然出尘。 陆瓒! 他随御驾一同来了彰德宫! 薛缨脑子里轰的一声,暗道完蛋! 先前她对陆瓒表态自己不会来彰德宫,眼下若被他撞见,他便会知道她只是在哄他。 以他多疑的性子,一旦生出戒备,她往后再想有什么动作便是难上加难。 薛缨在看清陆瓒的瞬间,便即迅疾转身,闪回了嬴昙所在的偏殿。 嬴昙已听见外面的通传,见她去而复返,神色惶急,仿佛生怕见着不该见的人,隐约明白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墙的那排紫檀书架上,当机立断道:“二妹妹,书架后面!”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薛缨别无选择,只能闪身躲进书架后。 一个小内侍极有眼色地跟了进去,从架上取了一册书捧在手里,彻底挡住薛缨的身影。 就在薛缨藏好身形的同时,嬴易当先走了进来。 嬴昙撑着身子要下榻行礼,皇帝上前按住他,关切地责备道:“说了多少次,身上有伤不必虚礼,你给朕好好养着就是。” 嬴昙便也不强撑,重新靠回榻上,嬉笑道:“有赖这点小伤,让皇兄如此偏疼惦念,臣弟这两日做梦都是香甜的。” “又胡说。”嬴易佯怒,复又被嬴昙的玩笑讨巧逗得笑起来,说道:“你此番护驾有功,朕既准了你外出游历,礼部那边自然要把文书备好。陆卿正好要问你此行的路线,朕便一道过来瞧瞧你是不是在好好修养。” 说着,嬴易随意地环视了一番这间偏殿,似乎有些纳闷,既没摆投壶,又未摆骰子,不知嬴昙在这里空坐着作甚。 陆瓒则气定神闲坐在下首,并不从旁凑趣,只等皇帝说完再谈他的正事。 书架后,薛缨尽量矮着身形不叫人看见,倒吸一口冷气。 游历?表哥要外出游历? 她方才问了他半晌伤势和饮食,他只字未提游历之事。 若此事与她无关,以表哥爱玩的性情,绝对会忍不住向她炫耀的。 他既刻意对她隐瞒,那打的什么主意便昭然若揭了,该不会是要强行与她同行离京吧…… 他这个人,到底几岁了,还在想这些幼稚之事! 薛缨一时震惊得浑身发凉,身形一晃,书架的隔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 “什么人在那儿?”嬴易问。 薛缨心脏狂跳。 一步错,步步错。 若方才正面撞见,还可以说是寻常的亲戚走动,大可以坦然应对,至多回府还要与陆瓒应付周旋罢了。 可偏偏她为了不节外生枝,故意躲藏了起来,如今在这里被人揪出来,那便不是说不说得清的问题了,而是做贼心虚,便是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 薛缨暗叹出门忘了看黄历,真是天要亡她,倒霉到家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陪在她身边的小内侍飞快地从书架后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是奴婢在替殿下整理书架,惊扰了陛下,奴婢该死!” 小内侍恰到好处地惶恐颤抖,双手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卷书册高高举起。 不论多要紧的事,皇帝驾临,这小内侍既不停手也不出来见驾,行迹可疑。 嬴易示意随侍的内监将那册书接过来。 是一本前朝的山川游记。 嬴昙反应极快,道:“臣弟知错了,明知皇兄命臣弟专心研读圣人经典,还私藏着这等闲书来看……臣弟也是养伤无聊,才忍不住翻看闲书,皇兄就饶了臣弟这一回吧!” 嬴易见这书并无奇怪之处,便随手搁在几案上,睨了嬴昙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才准了你出京,这便等不及地看起游记了?” 嬴昙赧然低头:“臣弟知错了,不该不务正业。” “朕又没说什么,看便看了,至于让人藏起来?朕既已准了你出游,岂有变卦之理。” 这话算是将方才的响动彻底定了性,不过是信安王在看闲书,怕被皇帝撞见,让人往书架后面藏好罢了。 嬴易方才纳闷,嬴昙手边什么消遣之物都无,不知在枯坐什么,这下也有了解释。 内监将书交还小内侍,嬴易的注意力也已转到嬴昙的伤上,不再提这段插曲。 薛缨一颗心好险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透过书架的缝隙往外一瞧,才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 陆瓒并未如其他人一般收回视线,而是定定地望着这边书架的方向,仿佛透过密密匝匝的书脊,看进后面的阴影里。 书架后的黑暗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薛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陆瓒微微调整了坐姿后顺势起身,看似寻常地踱了两步,正是朝着书架的方向。 薛缨脑海中剧烈挣扎,期盼自己急中生智,将眼前这一关度过去。 她该如何解释自己?迷路走错了?听到了御驾的动静不敢出来?没有一条经得起推敲,没有一条能过得了陆瓒那一关。 索性直接控诉他,若非他咄咄逼人,她也不至于连探望自己的两姨表哥也要鬼鬼祟祟。 但此举虽然痛快,却也会将日后离京之计彻底断送。不到万不得已,薛缨不愿逞一时之快。 就在她愁得几乎咬破嘴唇的时候,榻上的嬴昙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他捂住左臂的伤处,弓起身子,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 “哎呦——” 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刹那间全被引了过去。 嬴易霍然起身,想扶弟弟又不知该从何下手:“这是怎么了?宣太医,快宣太医!” 彰德宫的掌事内监极有眼色,一面遣人去太医院,一面不卑不亢地走上前来,弯腰道:“陛下,殿中人多转不开身,还请陆侍郎移步外间歇息。” 说是外间歇息,可陆瓒不是大夫,留在此处无用,他不走也得走。 陆瓒收回了投向书架的目光,朝皇帝行了一礼,随内侍退了出去。 书架后的薛缨看着那道绯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只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夏衫。 真是作孽啊…… 她堂堂侯府贵女,为了逃离那厮的魔爪,竟被逼到如此境地,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还要做贼一般小心翼翼。 陆瓒,给她等着!等她离京那一天,叫他也尝尝这滋味! 薛缨恨恨地腹诽,耐心等到太医检查完毕,确认嬴昙无事,只是不小心牵扯了伤口,不会影响愈合。 嬴易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好生静养的话,便摆驾回宫了。 皇帝一走,彰德宫的宫人们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殿中只剩嬴昙和心腹内侍。 “二妹妹,可以出来啦。”嬴昙轻快地唤她,“方才委屈你了。” 薛缨从书架后走出来,只觉经过一番紧张,已是身心俱疲。 “表哥,”她没有被嬴昙邀功的表情迷惑,“你要外出游历之事,为何不告诉我?” 嬴昙一噎。 薛缨叹道:“表哥,我不宜久留,先少陪了。还请表哥怜惜,也请表哥替姨母想想,不要做出毁坏名声之事,让姨母忧心。” 她不希望连累表哥背上一个拐走臣妻的名声,也不希望和离后还要别人指指点点与竹马余情未了,更不希望让陆瓒成为头顶青草的笑柄。 如若这一切都可以不在意,她方才,大可以不必躲躲藏藏。 “二妹妹!” 嬴昙唤住了她,神色是少见的认真。 “二妹妹以为,想找机会走出京城、亲历大好河山的,只有二妹妹自己吗?” 薛缨回转过身,看向倾身解释的嬴昙。 “二妹妹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曾说过的那件事?听岐王叔讲完封地的故事之后,我们曾经约下的那件事。” 久远的记忆次第复苏,薛缨面上的怔惘一闪而逝,旋即恍然。 “表哥说的是……” 嬴昙替她说出口:“若你我到了婚龄,无人敢要,便凑合将就在一块,搭伴出京游历,想去哪儿玩便去哪儿玩。” 嬴昙避让着伤臂小心起身,亲自去将收起的那本《南风游记》拿过来,递给薛缨。 薛缨翻开几页,只见几乎页页都有嬴昙不甚工整的字迹,或是记录心得,或是记录好奇,将一本书从头到尾都注满了。 嬴昙道:“我向皇兄求得恩典出京,不单是为了二妹妹,亦是为了幼时向往辽阔山河的字迹。” 他从薛缨手中取回游记,珍视地放回原处,看向她,正色道:“我们都是这世间的异类,你真是同陆瓒待久了,竟在意起所谓的名声来?和离后,你非婚我未娶,同行又如何?” 薛缨望着嬴昙溢出光彩的眼眸,恍惚又回到了成婚前,兄妹俩不顾天高地厚、臭味相投的日子。 “那么表哥,到时细商。” 嬴昙心头涌上一股狂喜,用力点头:“好,我的话已说完,不耽搁二妹妹了,免得节外生枝。” 陆瓒还等着同嬴昙核对章程,不是没可能去而复返。薛缨从北墙门绕道出去,步履匆匆,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伸手虚虚扶了一把,便即有礼地退开距离。 薛缨捂着撞疼的鼻子抬眸一瞧,只见一张刚毅硬朗的熟悉面孔。 薛缨强行平复呼吸,向后退出半步:“见过柳二公子。我方才追着一只猫走岔了路,撞见了一只死老鼠,吓了一跳,让柳二公子见笑了。” 心下却想,频频在宫中偶遇柳荆,到底太巧了些。 薛缨眼底未及藏好的惊惶一览无余,柳荆并未追问,颔首道:“宫中确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淑人放心,这里已是宽阔大道,宫人洒扫尽心,定然无碍了。” 他侧身让路,没有再行深究。 薛缨道了谢,快步离开。 柳荆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转头朝她来时的方向扫了一眼。 ……彰德宫吗? 片刻前,御驾刚从彰德宫离开,再之前,陆瓒也从彰德宫出来。 今日的彰德宫这么热闹? 柳荆若有所思地望向薛缨匆匆消失的地方。 仿佛她有事瞒着陆瓒,且这事恐怕还不小。 …… 转眼已是夏末时节,柳芳菲递了帖子来,邀陆瓒夫妇往城西碧波湖游船赏荷。 帖子上特意写明,兄长柳荆也将一同前往,正好四人凑一桌茶席,也算是为柳荆的擢升贺喜。 近月清缴天众教余孽,乃至天众教困兽犹斗作行刺之举,许多人都在动乱中立功升职,这其中便有柳家二公子柳荆。 柳荆要功劳有功劳,要才干有才干,背后更有根基深厚的柳家,借着这阵风将他推上青云简直轻而易举。 陆瓒看了一遍帖子,温声道:“那日礼部有秋祭的筹备事宜,我走不开。你若想去,便让宁非跟着,我散值时去接你。” 薛缨自然乐得他不去。 到了游船那日,天高云淡,湖面铺满了接天的碧色,粉白的荷花从层层叠叠的圆叶间探出头来,风一过摇曳生姿,送来阵阵清甜香气。 柳芳菲包下了一艘双层画舫,船舱四面的竹帘高高卷起,湖风穿堂而过,凉爽宜人。 三人携随从上了船,柳芳菲折了一片荷叶扣在薛缨头上作帽子,笑闹成一团。 柳荆唇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酒盏转了又转,请宁非也来尝尝他特意带上船的佳酿。 柳荆忽然道:“三妹妹,我方才好像看见那条船上有人拿着邸报,上头写着‘远游客’三个字。” 柳荆目力极佳,是以柳芳菲深信不疑,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在哪里?又有什么邸报,写我什么了?” 柳荆朝往岸边行驶的一艘画舫一指:“就是他们。” 柳芳菲好奇得心痒难耐,央着薛缨在画舫稍待,自己乘上随行的小船,去追那艘画舫上的人,非要看看那张报道自己的邸报不可。 柳芳菲的小船正要走,宁非红着一张清秀的脸,不好意思地请示跟上去,道是忽然腹痛,想要更衣。 小船急吼吼飘离。 薛缨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抬眸看向柳荆。 船上除了他们二人,只剩各自的心腹从人。 湖风拂过,薛缨理了理鬓边发丝,直白地盯着柳荆,道:“柳二公子有话要对我说?” 柳荆没有回避她探究的目光。 他放下酒盏,先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郑重。 “在下先向薛淑人赔罪。”他道,“芳菲不曾透露淑人任何私事,在下接下来所言,全是妄自揣度,于舍妹无关。” 薛缨淡淡嗯了一声,示意柳荆说下去。 柳荆道:“信安王向陛下请旨外出游历,时机掐得十分巧妙,想必淑人也如此认为吧?” 那日在宫中,他果然听见了她与嬴昙在老槐树背后的谈话,以他的敏锐,猜到她的打算不是不可能。 柳荆没有等薛缨回答,继续道:“恕在下直言,此计看似周全,实则漏洞百出。信安王贵为郡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他与你同行,目标太大。更何况他至今未婚,淑人就算与陆侍郎和离,也难保不被闲人乱嚼口舌,一旦有人拿出来做文章,便是泼天的祸事。” 他顿了顿,道出结论:“薛淑人,这条路走不得。” 薛缨眸光平静,镇定地道:“既然柳二公子专程支走了令妹和宁非,想必不只是来替我分析利弊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湖风将柳荆鬓边的碎发吹过眼角,他并未去拨,只是定定地望着薛缨,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 “柳家可以助淑人假死脱身。”他一字一字地道。 云纱宽袖之下,薛缨攥紧了手指。 “城外有柳家的庄子,庄后有条宽河,入夜走水路不会惊动任何人。淑人假死之后,世上便再无薛缨这个人,而淑人自己——” 柳荆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柳家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回到京城。” “留在京城?”薛缨重复了一遍,旋即失笑:“柳二公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京城遍地都是认识我的人,你既想出了假死之说,又如何让我‘光明正大’地回来?” 柳荆早料到她会这样问。 “柳家在京中根深蒂固,军中、朝中、坊市之间,处处都有柳家的人。寻常门第要造一个假身份或许有风险,但于柳家而言,不过是多添一个远房表亲的户籍罢了。柳家可将淑人安排在柳府,与芳菲同进同出,对外只说是芳菲远道投亲的表姐,无人敢查。” 柳荆不怕与陆家为敌。 就算陆瓒要查,柳家与信安王联手,再加上薛缨争取到燕皇后的支持,未必会败给陆家。 “柳二公子,你我也算有几分交情,但远远到不了这个份上。”薛缨点出了其中最不合理之处,“普通的交情,不值得柳家为我担这么大的干系。你大费周章地替我想出这个法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画舫晃动,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因为,在下属意于淑人。” 薛缨眉心一跳,旋即杏眸坦荡,再无波澜,并未因柳荆突如其来的僭越之言而有任何反应。 柳荆自顾说了下去:“淑人不必应我什么,在下只想让淑人知道,柳家这里还有另一条路可选。” 画舫中寂静无声,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微声响,远处柳芳菲与船家说笑的声音隐隐传来。 柳芳菲和宁非快要回来了。 “柳二公子,你明知我不会答应,也不会给出任何回应,更无法因你这番话而心怀感激。”薛缨平静地望着他,问出最后的困惑。 那双平静的眼眸,让柳荆有一瞬间觉得眼熟。 像极了陆瓒的眼神。 柳荆并未纠结于这个一晃而过的细节。 他道:“不属于自己的,在下从不强求。淑人决意离京,我当奉上举手之劳。离京途中,我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心腹护送,这是在下最后一点心意,也是淑人切实所需,还请淑人不要推辞。” 这时柳芳菲从船尾登上来,手里自然没有什么邸报,嘴里嘟囔着兄长害她白跑了一趟,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发觉任何异样,抱怨了两句,便拉着薛缨继续看荷花去了。 游船靠了岸,薛缨在码头见到了如约前来接她的陆瓒。 她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柳家马车边的柳荆,他正与柳芳菲闲话,姿态散漫随意,仿佛方才在湖上的一番剖白从未发生。 薛缨收回视线,放下了车帘。 柳荆有一件事说得对,信安王一举一动太过瞩目,手里又没有自己的心腹护卫,那便势必需要信安王以外的力量协助。 花钱雇的护卫,自然不及柳家人知根知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八月十二日, 信安王嬴昙携长史一人、亲随四人、护卫、太监、庖厨、医官、杂役等百人离京视察。 陆瓒特意试探她是否有意送行,薛缨便作势嗔道:“夫君定然是不爱让我去的,那我便不去。现下暑气未过, 前去送行一站便要至少一个时辰, 还是算了吧。待表哥归来, 我与夫君同去接风就是了。” 她知道陆瓒爱听这话。 陆瓒听了她的说辞, 果然未再提起此事。 薛缨一是要稳住陆瓒,二是有旁的事忙得四脚朝天。 她筹备着盈袖轩分号开张之事,每日听人回禀选址, 又将嫁妆册子调了出来, 抱着一把酸枝白玉的算盘亲自核算成本。 非但她自己忙,薛缨还向陆瓒借用妥帖的亲信, 替她去陪嫁庄子巡查产出,总之折腾得人仰马翻。 她需择一处临近官道的庄子作为离京的中转, 而她的陪嫁里头恰好有这么一个地方, 只是不好骤然提出要去, 得想个不被怀疑的由头。 这日陆瓒从衙署回来, 换上家常薄衫,便见薛缨坐在廊下,一手执笔,眸光却空空地落在远处枝叶间。 “在发什么愁,这般出神?” 陆瓒挨着她坐下, 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肢,视线落在空白的纸上。 薛缨将那张空白的纸揉成一团, 心烦地掷在地上:“在想该送你什么礼物。你的生辰快到了,我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陆瓒自己都没想起来的事,她竟记得。 陆瓒眸色愈缓, 将薛缨手中的笔接过来,交给仆婢收起,温声道:“本也不是值得费心的事,倒让夫人如此烦恼,还不如不过生辰。” 薛缨嗔了他一眼,瞥见长廊尽头处,先前替她巡视庄子的关河回来了,正候着回话。 关河回报的消息比陆瓒预想的更糟,这次重点巡视的越织乡的庄头欺上瞒下,账目混乱,佃户不满已久,聚众闹过好几次,都被压住了风声。 关河是陆瓒手下的心腹,经常在外照管庄子,办事老成,连他都措辞如此严重,可见这越织乡已是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 薛缨听完回报,露出惊怒之色,摇着陆瓒的手臂道:“这可真是反了!这是我母亲亲自交到我手上的庄子,前些年在母亲手里的时候,产出最是稳定,怎么打量着我年轻,作威作福起来了!” 陆瓒鲜少见薛缨为着家产之事动怒,她一贯不甚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从前便是庄子上有什么疏忽,也只是叫芍药去办,这回动气,自是格外看重这越织乡了。 陆瓒道:“近来礼部事少,今年也没有舟车前往归阳府的打算,趁探亲假,我与夫人同去越织乡,一并料理了这些顽痼。” 薛缨故意道:“我自己去就行啦,从前又不是没做过,这点事夫君还担心我办不好吗?夫君忙了许多日子,好不容易歇歇,别再舟车劳顿了。” 她观察着陆瓒的反应。 陆瓒闻言果然面色微沉:“你一个人去我如何放心?左右我有闲空,自当陪你同去。” 薛缨并不信他的担心。先前他还特意叫她巡视庄子,查明错账,偏这回不放心,简直前后矛盾。 他不过是不肯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而已。 薛缨早料到他会如此,当下并未显出抗拒,反而眉梢上扬,脸色放晴,目露惊喜:“夫君真的愿意陪我?” 她不顾旁边还有关河在,倾身在陆瓒颊边极轻地啄了一下。 陆瓒被她突如其来的柔情降住,难得露出几分拘束,玉雕般的面庞浮现淡淡血色。 薛缨瞧在眼中,心下更安定了几分。 她费尽周折联络上越织乡的崔庄头,崔庄头算起来还是母亲的远房亲戚,一向忠心,待薛缨更是百依百顺。此番薛缨叫他伪造假账,他果真做得天衣无缝,连陆瓒身边的关河都骗了过去。 她听到门房报信,关河回来了,便特意在廊下等着陆瓒,让他亲耳听见越织乡的状况,答应让她前往。 只要到了庄子,便是到了薛缨的地盘,她便可着手布置一切。 夏末秋初最是天气爽朗,出了京城,天高云淡,平野油绿,叫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快意。 薛缨眺望许久,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敛去眸间漠色,换上一副温顺的模样。 她放下车窗帘,倚在陆瓒肩头,玉指揪住他天青色宽衫的衣角,软声道:“这趟出来,比在京里自在多了,夫君日后能常陪我出来走走吗?” 男人揽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指尖缓缓摩挲着她腰间平坦的软肉,似乎对她对“日后”的企盼十分满足。 “你若喜欢,我常带你出来。” 薛缨仰面一笑,往他怀里又偎了偎。 鼻端嗅到熟悉的清冽气息,沾染着陆府常用的皂角淡香。 只是这抹气息不复令人安定,变为了沉重的枷锁,缚得她寸步难行。就如马车外的平野,春去秋来,不复昨日。 傍晚时分到得庄子,天光尚且大亮。 崔庄头恭恭敬敬将二人迎进宅院,用过晚饭后,薛缨让人将账册全拿过来,却不急着看,偏要拉着陆瓒去庄子东面的赏桂花,叫人搬来桌椅,摆上甜酒小食,与陆瓒对座赏花。 “上一回我们正经赏花,还是才成亲不久,在府中东跨院。” 陆瓒不惯饮甜酒,仍是陪薛缨浅尝了几口。唇齿间弥漫着醇香的甜味,太过齁甜。 薛缨自打到了织越乡,心里便紧绷着弦,一则担心故意伪造的问题假账被陆瓒识破,二则担心旁的意料不到的疏忽,被陆瓒发觉她的真实计划。 暗中筹备了这么久,只剩最后一步了。 薛缨听闻陆瓒感慨,没察觉他不喜这甜酒,笑着替他斟满,随口应道:“这回叫人好好打理了东跨院的小梅园,今冬的花定会开得比前年好得多。” 陆瓒黑沉的眸子凝在她斟酒时伸过来的细腕上,道:“前年雪中赏梅,夫人也为我倒了茶。” 薛缨配合地冲他一笑。 她今日总是在朝他笑。 陆瓒说完了后半句:“可惜,后来我才知道,夫人替我倒茶,不过是为了哄我作诗,好拿去诗社应付差事。夫人那时候,惯会诓着我玩。” 薛缨手一抖,壶中甜酒洒出了些许,黏黏腻腻地淌在木几上。 点翠忙拿了抹布来擦干净,担忧地瞧了姑娘几眼。 按照姑娘的计划,今晚便要下手,离开京畿了。点翠还以为只有自己紧张得要死,原来姑娘也并不似表面看上去这样有把握。 点翠更加不能给姑娘拖后腿,装着淡定将桌面擦拭干净,便即退到一旁。 薛缨很快便从方才的失神中恢复镇定,嗔道:“夫君只记着我的坏事,怎么不记着我的好呢?” 薛缨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确定陆瓒是否已经看破了她的诡计。 所幸陆瓒又说起了旁的事,不像在试探她。 但谨慎起见,薛缨一直捏在左手袖中的小纸包终究没有拿出来用,手汗将小纸包浸湿了一片。 晚间,陆瓒去后面浴房沐浴,点翠端着两份解酒汤进屋来。 屋内没有旁人,点翠压低了嗓音用气声道:“姑爷并未饮下多少甜酒,这解酒汤他未必肯喝,姑娘尽量劝着些吧。” 点翠将漆盘放到薛缨面前的桌上。 薛缨搭在桌角的手攥紧成拳。 点翠见她没有动作,抬眼望了望浴房的方向,焦灼道:“姑娘莫不是心软了吧?” “没有……” 陆瓒随时都会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今夜若不成,白日里陆瓒查起账来,万一发现织贪墨问题都不存在,全是薛缨布置的,那么一切功夫皆尽白费。 点翠急得跺脚:“又不是曼陀罗那等厉害的麻药方,不过是药性温和的‘阖眼香’,姑娘自己都亲身试过了,除了醒来后头痛片刻,并无其他害处,姑娘还犹豫什么呢!” “我不是在犹豫,”薛缨的手攥得更紧,紧到微微发颤,“我总觉得,他在桂花园说的那番话意有所指。” 他说,她惯会诓着他玩。 以他的性情修养,不该在那等赏花品酒的时刻说这样扫兴的话。 薛缨起身,将一直藏在袖中的小纸包塞给点翠:“拿出去藏好,今晚不是时候。” “可是——” 点翠正要再劝,靛青从门口探头,快速道:“点翠,原来你在这儿躲懒,还不快来帮我收拾。” 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意味着陆瓒已经过来了。 点翠没法子,只能一咬牙,接下小纸包藏在腰间,扭身退了出去,正与沐浴过后的陆瓒走了个对面,连忙侧身避让。 陆瓒没多留意丫鬟,进屋见薛缨面前摆着两只小碗,眸光动了动,问:“这是什么?” 薛缨懒懒地道:“庄子上的丫头们心细,备了醒酒汤,夫君若不想喝,我叫她们撤了。” 哪知陆瓒竟道:“备都备了,何必浪费,晚上吹了风,喝一些省得明日头疼。” 说着,陆瓒端起其中一碗醒酒汤,抬眸看了薛缨一眼。 那一眼极淡,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但薛缨太熟悉他的神情了。 他在等她的反应。 他……起疑了。 薛缨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伸手端起另一碗醒酒汤,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蹙了蹙眉,嫌弃地搁下碗。 “喝不惯,还是陆府的手艺好些。” 她抱怨着,极自然地伸手去拿陆瓒那碗,凑到嘴边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这碗也难喝,夫君也别喝了。” 她将碗放回桌上,拿丝帕沾了沾唇角,喊点翠进来:“都撤了吧。” 点翠低眉顺目地将漆盘端了下去。 薛缨余光扫过陆瓒的神色。 他脸上冷淡的线条松弛了几分,方才转瞬即逝的审视已然消散。 她把两碗都尝过了,还二话不说就叫人端走,没有半分劝饮的行为,自是坦荡磊落。 陆瓒心知是自己多心了。 她难得好兴致地邀他赏花,他却频频试探,玷污了她一番美意。 如此想着,陆瓒动手翻过一只青瓷薄胎茶盏,提起茶壶将新沏的白茶斟了七分,在薛缨身侧坐下。 他一手将薛缨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只着寝衣的胸膛,一手将茶盏送到她唇边,柔声道:“净净口,这茶清香,能去掉不喜欢的味道。” 薛缨就着陆瓒的手大口喝下清香扑鼻的白茶,心下一阵后怕。 倘若不是她直觉准确,感受到陆瓒的试探,没有把“阖眼香”放进醒酒汤,恐怕现在已经无法收场了。 她不知道陆瓒是因何生疑的,任何不够自然的细节都有可能被他捕捉。既已如此,往前回忆漏洞已是无益,重要的是阻止陆瓒明日查账。 薛缨一口气喝了大半盏茶,只觉唇齿生香。 不等陆瓒反应,她转身勾住陆瓒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将唇齿间的芳香渡了过去。 白茶的醇香混着她的清甜气息,突如其来地摄住了陆瓒的心魄。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用力,继而双手捧住她的腰,将人提到了自己腿上。 薛缨乖顺地跨坐在陆瓒身上,隔着薄软的寝衣,立刻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的吻缠绵延续,陆瓒呼吸渐重。 她抛开了平日里半推半就的矜持,主动得猝不及防。 陆瓒眸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尽,将她抱起走向床榻,单手扯落了纱帐。 …… 第二日,薛缨果然起不来。 但她这次战绩空前,拼着自己起不来,拉着陆瓒也没能早起。 日上三竿,点翠进来伺候梳洗,薛缨懒懒地倚在床头,对正在穿衣的陆瓒道:“夫君,今日身子乏得很,不想动,你陪着我好不好?” 她面色确有倦怠,发丝散在枕上,神情娇慵。 陆瓒走过来探了探薛缨的额头,并未发热,那便是昨夜折腾太狠之故了。 经过昨夜的蚀骨缠绵,陆瓒自然无有不应,温声道:“既乏了便多躺一会,我去前厅见见崔庄头,午时前便回来。” 薛缨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不行,你说了这趟是陪我的,怎么到了庄子上反倒把我晾在一边?” 她难得这般撒娇,陆瓒心中微动,面上虽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账册总要看的。” “我累着呢,不想看账,也不想让夫君去看账。”薛缨将被子拉过下巴,露出两只眼睛望着他,“夫君给我念话本吧,庄子又不会跑,多待一日也不会耽误夫君查个水落石出。” 陆瓒不忍拒绝薛缨,吩咐关河去找崔庄头推牌,看住他,又让宁非去看着崔庄头的两个儿子,自己则从薛缨带来的箱笼里翻找话本。 他打开箱笼,最上面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空白,翻开一看,却不是话本,密密麻麻记着些选址、成本、人手安排的条目。 陆瓒只略略一看,便看出记录的是盈袖轩分号事宜。 陆瓒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拿起那本手录,转过身来时,面上的温和已经褪了几分。 他将册子举到薛缨眼前:“夫人答应过我,不在京外开分号,可这上面的选址都是京外的州县。” 薛缨是故意将这本手录放在箱笼表面的。 她想最后一次弄清楚,假如……陆瓒看到了这本手录,会作何反应。 薛缨张口说出搪塞的话:“这里记录的选址都是下面的人呈上来的,我还没有定。” 陆瓒逼近半步,凝视着她:“你心里还是想开在京外。” 薛缨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缨缨,我不是不让你以画行商。京城乃大兆最繁华之地,你想要多少铺面、开多少分号,我都出钱替你置办。你想一展抱负,在京中尽可以施为。” “你在京外开了分号,少不得要亲自巡视奔波。”陆瓒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我不放心。” 薛缨有些想笑。 不放心。 起初是不放心她独自入宫,于是凡要入宫必得随他同行。后来不放心她一个人到自己的庄子巡视,硬是借探亲假跟了过来。 现下,他又用这三个字在京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将她牢牢地框在里面。 “你还是要管束我吗?”薛缨问。 “这件事,我不得不管束。” 薛缨明白了。 她语气软下来:“既然夫君不喜欢,我不在城外开就是了。等夫君替我在京中寻到好地段,我就开一家更大的盈袖轩分号。” 陆瓒听她话里话外全是京中往后的打算,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 他坐到床边,抬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温声道:“你说话算话才好。” 黄昏时分,薛缨终于不再找理由拦着陆瓒去找崔庄头问话。 屋内安静下来。 薛缨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点翠。” 点翠听唤进来。 薛缨伸出手:“给我吧。” 点翠摸出贴身存放的小纸包,放在薛缨掌心。 “姑娘,真的想好了吗?” 薛缨将纸包攥在掌心,攥得指尖泛白。 他临出门前亲吻她的动作那般温柔,薛缨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 可是她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他对她的“珍藏”,就如那些躺在掐丝珐琅番莲纹铜胎画缸中的卷轴。只要她还是陆瓒的妻子,她就永远走不出他的视线。 薛缨将纸包拆开,磨得细细的粉无声地落入日常饮用的茶壶中,很快溶解,水面恢复了澄澈。 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他便可从一叶障目里醒过来了。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薛缨回到床榻上,将倒扣的话本拾起来,翻到读到的那行,重新靠回床头引枕上。 半个时辰的谈话,崔庄头不至于扛不住露馅。陆瓒回房的时候,薛缨亲手替陆瓒宽了外袍,指尖若即若离地掠过他敏感的颈侧。 陆瓒捉住她的手,低声道:“怎么这样殷勤?” “夫君替我整饬庄子,我坐享其成便罢了,若还不知殷勤,成什么人啦?” 薛缨欺身靠过去,唇瓣贴在他耳畔,气息温热。 陆瓒揽过她的腰。 薛缨不规矩的小手探入他的衣领,打断了他后续要说的话。 “怎么我才发现,原来夫君如此‘美味’?” 陆瓒被她狸奴似的抓挠扰得气息一乱:“怎么个……‘美味’法?” 薛缨幽幽地抿唇一笑,抽开了他的衣带。 陆瓒重重喘息一声,按住了她大胆的小手。 薛缨心下擂鼓,生怕节外生枝,问:“怎么了夫君?” 陆瓒深深凝望着她清亮的眼眸。 那双眼眸如同漩涡,总是能轻而易举将他摄住。 他又多心了。昨日的赏花和醒酒汤都是她的好意,却被他无端怀疑,陆瓒自己也不知怎的,竟又莫名觉得此情此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陆瓒滚烫的掌心缓缓抚过她的脊背。 纤弱的人将头埋在他胸前,不堪一折。 室内烛火渐暗,床帐低垂,只余细微的喘息与衣料摩挲的声响。 待云雨初歇,薛缨枕在他臂弯里,侧身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壶,斟了一盏凉茶,递到陆瓒唇边:“夫君润润口吧。” 陆瓒正好喉咙干得厉害,就着她的素手饮尽茶汤,阖目躺下,想同她说些晚间与崔庄头的谈话,没说几句便觉一阵沉沉的倦意袭来,思绪有些接续不上。 “困了便睡吧。” 朦胧间,他听见她温柔如水的声音响在耳畔。 “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想说好,他们还有无数个明日,的确不必急于此刻。 可是头很沉,大约是乡野的风光使人惫懒,又许是挨在妻子身边太过放松,他困得厉害,眼皮重似千钧,连回应的力气都混混沌沌。 意识在不断坠落,清甜的温柔乡里,陆瓒隐隐觉着仿佛忽略了什么,仿佛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来不及想明白,他便坠入了沉沉的睡眠。 薛缨屏息等了许久,等到陆瓒呼吸绵长,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毫无反应。 薛缨强撑着双腿的绵软披衣下床,招手把点翠唤进来,同她搭手从床底拽出包袱,主仆两人推门而出。 院中月色清冷,崔庄头牵着马候在后门,压低声音道:“姑娘放心,宁小哥和关小哥他们都已经睡下了,姑娘,千万保重。” “有劳了,崔叔。明日大公子醒来,就按我教你的,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便是,记住,本就是我强逼你做的。” 说完,薛缨和点翠几个丫鬟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陆瓒醒来时, 满室昏黄,残照当窗。 他坐起身,仍有些昏沉, 额角突突作痛。 身边无人, 房屋内也空空荡荡。 寝衣宽松地罩在身上, 在斜阳里笼出清瘦孤鹤般的侧影。 陆瓒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又怎会在这时辰醒来,只觉心下一片空落,无端地阵阵揪痛。 他抬手按住额角, 眯起眼, 瞧见了桌案上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纸,仿佛写了字。 那一瞬间, 他心脏紧缩。 拜敏捷的思维所赐,他几乎立时便有了一个猜测。 他当即站起, 两步扑过去, 双手撑在桌案上, 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桌面。 他惯会读字,能够一目十行,只消一眼便将纸上所写看得清清楚楚。 准确地说,这不是纸,是一张帛书, 无法如同上次那样被他轻易撕碎。 漆眸刺痛,酸胀涌上眼眶, 陆瓒用力闭上眼,深深呼吸,试图从头晕目眩的混乱中挣脱出来。 唯一可疑的, 是她事后递过来的那杯茶。 她骗了他。 她在他一次次警惕防备,一次次错怪了她,终于放下戒心的时候,瞅准了时机,毫不拖泥带水地对他下手了。 他待她这样好,她为什么? 陆瓒将帛书攥在掌心,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良久后,他推门而出,穿过空无一人的宅院,迈出院门。 宁非不在,关河也不见踪影。 院门外,原本热热闹闹的庄子也空空荡荡,极目望去,几乎看不见人。 风从四面八方灌入他宽大的寝衣,莫名衬出几分形销骨立的意味。 陆瓒沿着大道往崔句所住的院子走,整座庄子仿佛睡着了,慵懒未醒。 在崔句家门口,陆瓒与拉开门的崔庄头走了个照面。他抬眸往里一望,崔句的两个儿子并宁非和关河正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蓬头垢面刚睡醒的模样,见他来,都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大奶奶呢?”陆瓒揪住崔句的衣襟,嗓音沙哑,眸光几乎洞穿了他。 崔句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头也跟着叩了下去,遵照薛缨吩咐的内容,哭道:“大事不好了大公子!有人在什么地方放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们昏睡过去,织越乡怕是出了大事了!” 陆瓒在转瞬间已闪过数个念头,眸色一片冰冷。 薛缨和她的丫鬟们一个都不在,应当是一起行动的,她们将整座庄子都迷倒了? 这是薛缨的庄子,唯薛缨马首是瞻。她要走,只需瞒住他和他的人即可,没有理由将全庄人都迷倒。 除非…… 这些人不是薛缨迷倒的,是崔句自导自演。但崔句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有着薛缨的默许甚至授意。 来时路上,陆瓒已将这两日在织越乡的种种脑海里过了数遍。她难得的主动,恐怕只是为了拖住他查账,至于织越乡的账册,或许跟本没有问题。 假如崔句是薛缨的心腹,这一切都是薛缨和崔句的一场戏,那么一切违和之处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为了保护崔句和织越乡的所有人,才作出下面这些人全都不知情的假象,为的是不让他代为惩治追究他们的过失。 她将这些人的后路都想好了。 陆瓒面色阴沉得如同黑云压城,整个人压抑着一腔无声的烈焰,令人不敢直视他那双寒刃般森冷的深眸,纷纷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去。 “崔句,别以为你的演技很好。”他垂眸睨着五体投地告罪的崔庄头,语气如同冰棱坠下,“将庄子上所有没醒的人叫醒,一刻钟内来你院中集合。” 他要知道薛缨的去向。 薛缨不可能带着点翠一群丫头凭空消失,他们来时的马车还在庄子里,她们要么另乘了马车,要么骑了快马,不论是哪种方式,都得有人配合、有人接应。 一干管事、仆役、婆子丫头,除了外围的佃户之外,全都被押在院中立正站好。 大部分人翻来覆去只说得清昨夜喝了茶便睡死过去,旁的一概不知。从时间上,陆瓒能确定对庄子里其他人下手的,是崔句。 薛缨只对陆瓒一人饮用的茶水动了手脚。 崔句是个硬骨头,陆瓒威逼利诱,他都没有松口。 薛缨既选定了崔庄头合作,果然没看走眼,此人是个可靠的。 但陆瓒有的是法子套话,软硬兼施,套出薛缨带着所有丫鬟骑着快马去了柳家的田庄。 薛缨要走,不大会带着全部丫鬟上路,多半会将剩下的人留在柳家。 陆瓒随便罩了一身外衫,连夜去了柳家的田庄,一番周旋,果然搜出了藏匿在此的几个小丫头。 可惜她们平素都是在外间伺候的,薛缨离开的路线压根没有透露给她们,这也是对她们的保护。 她料到他会找到这里来,于是将全部线索都在这里斩断得干干净净。 从柳家田庄出来,天际已然泛白。不知不觉,整整一夜过去了。 宁非等人全程跟着陆瓒,此刻便是半大少年也累得眼皮子打架,头脑一片昏沉。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即刻回京。”陆瓒翻身上马,血红的眸中一片厉色,衬得那张煞白的俊俏面庞如同鬼刹,“我倒要问问兵部尚书府打的什么主意,来管我陆惟成的家事。” 陆瓒勒住缰绳用力拨转马头,身下马匹踏动,陆瓒在马背上这么一晃,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无处着力似的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来。 这一下变故毫无征兆,宁非几个随从大惊失色,要扶是来不及的,眼睁睁看着主子不知怎的栽下马背,撞在石阶棱角上,从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主子!” 几个随从魂飞魄散地冲过去,七手八脚地要去扶,惊觉主子身下的石阶竟染上了一小片血色。 这一下撞得极狠,剧痛将陆瓒的意识从昏沉中拽回,他醒了醒神,咬牙想要撑着站起来,左臂却使不上力,肩膀处如同碎裂一般痛得钻心,令他霎时满额冷汗,死死咬紧牙关阻止自己痛哼出声。 宁非几乎是将主子硬生生拖起来的,陆瓒左肩的石青色衣料透出血迹,正与石阶上的血迹相对,应是被尖角撞破了皮肉,只是不知是否伤及筋骨。 “筋骨无碍。”陆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单手翻上马背,捂住左肩伤处缓了缓,点了几个人吩咐下去:“你们几个,快马先赶往京中,看住盈袖轩和澄心书肆。” 陆瓒伤了肩膀,无法骑马颠簸,尽快回到织越乡换了马车,回到京中的时候已近正午。 他手底下的人做事利落,半日工夫便跑遍了全城,回话皆是查无踪迹。 宁非小声禀报:“主子,属下去了一趟长宁侯府和文华坊陆府,薛家人和二奶奶都不知大奶奶离京之事,属下没有声张。” 画肆和柳家书肆亦没有柳家人出现,画肆里的画师经初步询问都道并不知情。 陆瓒料想薛缨不会将具体行踪计划告知画师们,此事还得从多管闲事的柳家入手,但他亲赴兵部尚书府,旁敲侧击柳芳菲的去向,柳家人道她去了庄子上,瞧着也是不明真相。 至于柳荆,陆瓒不愿去想薛缨是否同他有所牵扯。柳荆亦不在柳府,陆瓒没有去宫中强行寻他,先行回了府。 大夫来看过肩伤,微有骨裂,需要静养。 宁非忙道:“主子,大奶奶若真与柳家姑娘在一起,想来是安全的,主子也不必太过着急,等大奶奶玩够了,便会回家了。这期间,属下们再去京畿寻找。” 陆瓒右手支额,指尖缓缓地按揉着额角。 “不必找了。”他蹙眉阖目,神色极为疲惫,“她既走得这样干脆,我又何必自取其辱。传话出去,就说大奶奶在庄子采风小住,暂不返京。” 宁非唯唯退下。 正房院内,薛缨的贴身丫鬟一个都不在,几个从柳家“捉”回来的小丫头不谙世事,都被责令留在后罩房听唤。 明间仅剩陆瓒一人,正午的日光直直地洒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晃得人眼疼。 陆瓒坐直身子,用右手从怀里取出她留下的那张帛书。 这就是她给他的全部交代。 “薛缨,你好得很。” 他不让她出门,她便偏要逃给他看。 “你赢了。” 陆瓒五指收紧,帛书被他使力攥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 …… 官道旁柳荫浓密,薛缨和柳芳菲同坐在马车中,马车四周随行着一队柳家护卫,个个精悍干练。 薛缨从织越乡离开后,骑马到柳家的齐楠庄去与柳芳菲汇合。点翠等女孩子们几乎个个会骑马,骑不利索的便与骑得利索的共乘一骑,由织越乡的几个健壮妇人陪同着抵达了齐楠庄。 薛缨和柳芳菲挤在一张床上休憩。走夜路远行不安全,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再启程去潞县与嬴昙汇合。 柳芳菲有生以来第一次偷偷摸摸做大事,只觉得比平生写过的所有话本加起来还要刺激精彩,兴奋得哪里睡得着,又怕吵到薛缨,硬生生闭着眼忍住不动。 薛缨也睡不着,她的心脏一直跳得很快。 万一陆瓒半夜便醒来了怎么办,他循着蛛丝马迹在天亮前就找到齐楠庄来怎么办…… 最好他一觉醒来,得知了她对他软禁看管的报复后,彻底撂开手,拿着签过字的和离书回京补完章程,如约结束这段强扭的婚姻。 以他的骄傲,又一次被她诓骗玩弄,定然视作奇耻大辱,不会再想强续姻缘了。只要他清醒过来便会意识到,从前种种不过是一叶障目,他不过是与一个本就才疏学浅的妻子一刀两断,销假后回到朝中,仍是风光无两、前途无量的陆惟成。 薛缨拥紧了衾被,将头缩进被子里。 “缨缨,你还没睡吗?” 黑暗中,柳芳菲轻声问她。 薛缨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将纷乱涌入的思绪全都甩出去。 她在思忖什么,难道还要回到看似春暖花开的牢笼里吗? “我……我马上就要睡了。” 柳芳菲与薛缨倾盖如故,又一同合作了这么久,哪会听不出她的状态。 柳芳菲道:“你若睡不着,我们这就出发吧,反正有我柳家护卫在,走夜路也不怕。带队的小十三叔也不会介意的,他和手底下的人都是夜猫子。” 薛缨将一双眼睛露出衾被,斜向柳芳菲,半晌,道:“我看你是玩心重,舍不得错过难得的夜行机会吧?” 柳芳菲一个翻身爬起来,又羞又气地摇晃薛缨:“哎呀什么都瞒不过缨缨,我在好几本话本里都写到过女主人公带队趁夜行军的场面,可是我这个编话人还不曾亲身体会过呢。” 薛缨对自己认真研究过的“阖眼香”剂量有信心,不会伤身,亦不会失效,按常理,得到明日傍晚陆瓒才会醒来。但愿他借此好生睡上一觉,一补从前熬夜伏案的操劳。 但那可是陆瓒,薛缨不敢大意,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只是佯作中招,会夜半突然追来。 柳芳菲既如此说,薛缨也着实躺不安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夜赶往潞县。 马车绕行了小路,多费了一倍的时辰,翌日午后方才抵达潞县县城。 薛缨在马车里迷迷糊糊小憩了一会儿,掀开车窗帘望见久违的潞县街景,才终于生出一种实感,她成功离京了。 再没有人不许她在京外开分号,也再没有人不许她独自出府了。 夜晚的多愁善感在明媚日光的照耀下荡然无存。 柳家护送的薛缨和提前等在潞县客栈的嬴昙汇合。 信安王出京队伍随行的百余号人大多是嬴易所派,嬴昙不能随心差遣,但长史刘庆生乃是他的心腹,能在京南的一处大城帮嬴昙稳住随行队伍。嬴昙带着几个亲随北归回到京畿潞县,等待薛缨。 双方会师,柳芳菲的使命完成,扯着薛缨的袖子不舍得撒手,很想与他们同去。 但柳芳菲没有薛缨那么大的胆子,只敢嘴上说说而已。薛缨揉揉柳芳菲的发顶,答应她从江南绕去西境便尽早回来,到时去天香酒肆去吃酱肉和水晶糕,细说一路的见闻。 薛缨登上马车,钻入轿厢前,她抬眸,眺望京城的方向。 都结束吧,就如当初约定的那般。 …… 两日后,辰曦坊陆府。 庭院内的槐树半青半黄,间或有小小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宁非引着陆珍往书房去,低声央告:“二公子,小人实乃束手无策,才擅自将主子不许外传之事说与了二公子,还请二公子千万不要让主子知道是小人所为。” 陆珍听宁非禀明来意的时候,惊得险些从太师椅里跌下来。 他果然没看错,他家长兄果然是个情种! 因为怕大嫂嫂离开,将人强留在府,后又被大嫂嫂给逃了,这是什么戏院桥段! 长兄还在京里做什么,还差最后一个桥段,追啊! 陆珍跟着宁非赶过来的路上,内心已经翻涌过惊涛骇浪,眼下面上倒能维持着镇定,心下却还犹自不可思议。 陆珍不假思索地应下宁非所请:“放心放心,你忠心为长兄的身子着想,我自不会让你受到责罚。” 寒枝在书房外敲了半晌的门,里面都无应声,便觉有些古怪。 陆珍干脆一使劲,发现门未锁,便径自走了进去。 晨曦从雕花窗漏下,映出室内微小的拂尘。幽静的沉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细烟,一切仿佛如常。 只是,此间主人靠坐在黄檀书案后,双手交叉在身前,头颅低垂,显是睡着了。 “长兄?” 陆珍面色转为凝重,放轻脚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陆瓒的额头,又用手背贴了贴陆瓒的手背。 并未发热,只是双手冰凉,这是气虚。 陆珍正想唤人拿条薄毯过来,便见陆瓒抬起头来,双眸黑沉。 “阿珍来了。”陆瓒脊背离开椅背,坐直身子,随手整理了一下案上的杂物,神情淡然,“坐吧。” 陆珍是来长谈的,依言在陆瓒身侧临窗的圈椅坐下,望着长兄刻意掩饰得平淡的神色,来时那点轻微的看戏的心思也消了。 “长兄,几日不见,憔悴至此。” 陆珍不想听他信手拈来搪塞之言,开门见山道:“你不去寻嫂嫂吗?” 陆瓒整理桌案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向陆珍,仿佛要透过他看穿是哪个兔崽子多嘴传话。 陆珍这才看清陆瓒的眼睛,幽不见底,血丝遍布,令人一瞧便心脏骤缩。 “长兄,我向府上各路下人打听,听闻你这两日水米不进,只靠汤药吊着精神,昨日在宣明殿还凑对有误,被那些盯着你的人揪住不放,好一番舌战。” 陆瓒自顾倒了半杯凉茶,送到干裂的唇边饮尽,握着茶盏的指骨收紧。 “长兄,这不像你。” “哦?”陆瓒慢条斯理转过眸来,似笑非笑,“怎样才算像我?” 陆珍只作看不见陆瓒叫他闭嘴的意思,正襟危坐,拧眉道:“长兄既然心悦嫂嫂,想要与嫂嫂一生一世,何不追上去问清楚,到底有没有可能?夫妻相处之道是彼此让步试出来的,长兄为了留住嫂嫂,使出强硬手段,当然会适得其反。长兄聪慧之人,熟读史书,怎么到了感情一事上,便当局者迷呢!” 陆珍生怕被陆瓒打断封口,一口气说下来,语气慷慨凌厉,几乎是在斥责! “长姐知晓此事了吗?”陆瓒手肘支在书案上,以手揉额,嗓音暗哑,“别告诉她,免得她担心伤身。” “我知道。”陆珍敛起方才的失态,“长兄打算如何?放手,还是挽回?” 不等陆瓒回答,寒枝进来禀报,关河来了。 关河带来消息,昨晚柳家三姑娘从田庄回来了。 陆珍霍然看向陆瓒:“柳家?此事有柳家的参与?长兄一直在监视柳家?那可是兵部尚书府,若被人察觉了参上一本,那——” “管不了那么多了,”陆瓒双手撑着桌案起身,眸色锋锐,“你方才问我,放手还是挽回,我两个都不选。” 他不管她想不想,都要把她留在他身边。 把她捉回来,才是他唯一的目标。 陆珍没能拦住陆瓒。 陆瓒带人直接埋伏在兵部尚书府门口,那柳芳菲果然是个闲不住的,不出半日便乘马车出了门。 陆瓒着人在清净处将柳芳菲截住,将人逼下了马车。 “柳姑娘是聪明人,当知我的来意。” 隔着帘子,陆瓒沉冷的声音从陆府马车内传出。 柳芳菲起初还以为是遇到了劫匪,正吓得心脏狂跳,便发现截她的人竟是陆瓒。 柳芳菲脸色煞白,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若是寻常劫匪,她还可亮出兵部尚书之女的身份,可面对陆瓒,她的身份全无半点用处。 马车里的人当然料得到柳芳菲会选择缄默,他不紧不慢地道:“柳姑娘想耗,陆某就陪柳姑娘耗着,只是不知,若柳尚书着人找过来,问起缘由,柳姑娘会作何解释?协助信安王拐走臣妻的帮凶?” 柳芳菲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信安王也——” 话到一半,柳芳菲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 陆瓒就算猜到信安王会与薛缨同行,那也只是猜测,不会拿得到实据,方才这句话,只是在诈她。 而柳芳菲没能防备,一下子落入圈套,坐实了信安王与薛缨同行的事实。 “果然是信安王。”对面的轩敞马车里传来男人森冷的低笑。 “柳姑娘,是与陆某协作,将内子平安接回家,还是由陆某将姑娘送回柳尚书面前分说治罪,姑娘自己选。” 初秋的天气,算不得十分寒凉,柳芳菲却四肢凉透,寒生足底。 就在方才,她还以为只要自己咬死不答,陆瓒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毕竟她是薛缨的朋友,又是堂堂尚书之女,陆瓒在朝为官,总不可能做土匪行径。 可她想错了方向。 陆瓒哪里需要强审动粗,只三言两语,便将柳芳菲逼到了死角。 柳荆来得很快。 陆瓒着人盯紧柳府的同时,柳荆也派人留意着陆瓒。 柳荆预想到陆瓒一定会单独找柳芳菲谈话,却没想到,如此不留情面。 柳荆抱剑立在陆府马车前,面目凝霜,提声道:“既然陆大人有话要问,还请下车一叙。” 方才陆瓒不下车,是为着柳芳菲的清名,眼下柳荆到场,自是无妨的。 但陆瓒知道柳荆喊他下车并不是为了“一叙”。 果然,在他站定的瞬间,柳荆便捏紧一拳虎虎生威地挥来。 陆瓒躲开了第一拳,却没能躲开第二拳,被武官的铁拳冲得一个趔趄,撞上车厢稳住了身形。 陆瓒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一点血迹,勾了勾唇,横目睨向柳家兄妹。 柳荆已将柳芳菲拽到身后护住,冷笑出声:“下官一定会将此事告到御前,陆大人就等着瞧吧!” 不待陆瓒应声,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巷尾响起。 “慢着!慢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慢着!” 陆珍纵马赶到, 从马背上踉跄跳下,挽着宽衫大袖,拔足奔至陆瓒与柳荆中间, 将剑拔弩张的二人隔开。 “柳二公子, 我们陆家出了事, 长兄他心有所系无意冒犯, 将心比心,还望柳二公子和柳三姑娘见谅。若是告到御前,你我两家谁又能讨得了好呢?” 一面说着, 陆珍清秀柔顺的眉眼间露出歉意, 歉疚之中,又暗藏锋锐, 最后一句更是掷地有声的警醒和威胁。 在这件事上,柳家不清白, 无论谁把事闹大, 都只会两败俱伤。陆瓒尚有圣上青眼护持, 柳家可真真福祸难料。 柳荆没好气地正了正衣襟, 他与陆家这位二公子相交不多,此时看来,倒比那美名在外的长房长子说话中听些! 被柳荆拽到身后的柳芳菲见情势缓和,从二哥哥身后探出头来,浑身犹自发颤。 “我有话想对陆大人说。”柳芳菲鼓起勇气, 站了出来,双手紧紧攥着交叠在身前, 脊背挺直,头颅微微垂下,一双清亮的眼眸却直视着陆瓒。 柳荆向来不干涉妹妹的决定, 就算不想再激怒陆瓒,也尊重地往一旁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看陆大人今日来意,是誓要将缨缨‘捉拿归案’吧?陆大人可想过,缨缨为何要走,为何要瞒着陆大人自己走?” 这是长兄的家事,陆珍不当听,垂下头背转过身,走到陆瓒的马车旁回避。 陆瓒自不可能在街头回答柳芳菲如此私密的问题,何况柳芳菲此言之意,并非真的要他回答。 她只是在质问,替薛缨质问,问出或许薛缨无数次试探过,却不曾从陆瓒处得到解决的疑问。 陆瓒凝视着柳芳菲,洗耳恭听。 柳芳菲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逼自己将话说完:“或许在陆大人眼中,是缨缨任性妄为,但陆大人可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缨缨并非一开始就铁了心要用这种方式离开这座围城,否则,便不会一直拖到今日。” 柳芳菲越说越快,许是因为编写的话本太多,滋养出一颗太过柔软的心,挚友无法言说的委屈她感同身受,说到最后,红了眼眶。 故意伤害别人的人,自己的心也不会好受。柳芳菲只要一想到,薛缨不得不对夫妻一场的枕边人投下“阖眼香”才得脱身,心下便是一片荒凉酸涩。 陆瓒不知柳家人是何时走的,他甚至忘了自己如何吩咐了车夫,等到马车在盈袖轩门口停下,他才从柳芳菲的一番话里回过神来。 盈袖轩仍在开张,先前宁非他们来找蒋掌柜等人问过话,并未影响她们的生意。 陆瓒迈入盈袖轩的时候,蒋掌柜像是料到他会亲自登门,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到后院东家常作画的偏房去坐坐。 陆瓒答应了,他到此,便是想在盈袖轩看看,或许能找到她去向的蛛丝马迹。 她一定会去西境找何玉,她许过的志向,从没有不能实现的。但去往西境的大道小道纵横千条,他根本无从追寻。 就算提前派人去西境守株待兔,也不知会等到何时。或许不等薛缨抵达终点,他便先要五内俱焚而亡了。 就如同薛缨志在必得,陆瓒也从不做无谓的空等。 陆瓒去过薛缨作画的澄心书肆,那一回还是扮作了送书的小工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觉混入,确认了她墨屎先生的身份。 幸而薛缨不知他曾以此卑鄙手段窥探她的秘密,否则,哪里等得到如今才动身,只怕根本不会再同他虚与委蛇这些时日。 她极少自他面前作画,所以陆瓒几乎没见过她作画的环境。 后院画房的布置与澄心书院二楼异曲同工,笔墨画具按照她的习惯一一摆放,看不出有何规律,但必定有她自己的逻辑。 陆瓒没有碰薛缨的爱物,目光凝在质地古朴拙趣的画缸中。 其间插着一卷未曾装裱的画。 薛缨的画,要么装裱售卖,要么团成废纸,要么便是画到一半的半成品,没有自留的成品。 陆瓒将那幅素稿展开。 是一幅未完的山水,远山重叠,烟水茫茫,山脚下有一道极窄的石径蜿蜒伸向画面深处,尽头隐约勾勒出半扇紧闭的门。山峦仿佛从四面八方朝中间挤压过来,让观者透不过气,将强烈的束缚之感全然倾注在了笔端。 陆瓒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忽地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 翌日,不少相交的官员和族中亲朋陆续着人往陆府送着贺礼,陆瓒才想起这日是自己的生辰。 管事前几日还请示过他,是否照例向有往来的府邸送请帖办生辰宴,因陆瓒决定陪薛缨去织越乡,今年便免了设宴。 后来出了这样的事,纵使陆瓒回到了京中府邸,管事自然也不敢再请示设宴之事。 陈记珠宝行通往陆府的昌平街上,一个衣着体面的伙计背着箱笼专心赶路,突然,被一个蒙面之人拽进了窄项。 那蒙面之人以刀比在伙计颈边,压低嗓音遮盖了原本的音色:“我出两倍价钱,买你箱子里的东西,想必小哥不会同银钱过不去,要与我的刀刃碰一碰吧?” 陈记送珠宝上门的伙计都是练家子,一个人可抵镖师用,一对上蒙面之人利落的身手,便知自己远远不敌,更何况此人拿出来的刀乃是朝廷形制,说明此人要武力有武力、要背景有背景,无论从哪个层面,都不是自己所能匹敌的。 伙计人高马大的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险些尿了。 “这这这是送往晨曦坊陆府陆大人家的货,阁下……阁下是否……” 伙计最后寄希望于用陆大人的名号压一压对方,兴许对方便能晓得轻重,知难而退了。 蒙面之人却哼道:“我截的便是他家的货!” 最终,陈记伙计在要命和要钱之间选择了要钱,屁滚尿流地滚回铺里找掌柜去京兆尹府报官。 掌柜听闻那人使得是朝廷统制的刀,掂量了一番,收钱忍了这口窝囊气,赶紧亲自登门向定制货品的客官赔罪,说明原委,商议补救之法。 客官薛娘子当初下定时交代过,这顶亲手设计的玉冠务必在八月廿八日之前送到陆府。 冠面要满雕如意云纹,冠顶要嵌一枚打磨精细的青玉珠,这冠面与青玉珠的颜色要统一色温,玉质要温润通透,品相要极为相近。 为着寻找一对相匹的料子便颇费了功夫,险些要自砸招牌误了工期,好悬在前一日赶制了出来,掐着廿八的期限着人往陆府送了过去。 哪知居然有旁人提前知晓了这单生意的底细,将玉冠以双倍价钱硬截了去。 陈记掌柜到得陆府,却听闻客官薛娘子去了京外庄子,没能得见。他们这行有规矩,不对客官本人与心腹从人之外的人透露交易详情,于是只能按下这桩变故,打道回铺了。 陆府中人知道有这件生辰礼的,如今全都不在陆府了,是以这日也无人得知,有人专门横刀夺礼,截了胡。 …… 薛缨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经舟车劳顿便茶饭不思。 这几日贪看沿途风光受了风,人倒是玩得尽兴了,夜里竟开始发热。 点翠在客栈里探她额头的温度不正常,赶紧禀明了嬴昙,着人去请大夫。 秋初时节,感染风寒一类症候的病患颇多,医馆里人满为患,腾不出手出外诊。 出门在外遮掩身份便是这点不好。 嬴昙从前哪受过这等冷待,但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到时行踪传回京城,一个擅自脱离巡查队伍自个儿游山玩水去了,另一个扔下和离书远走天涯,简直是诱着皇兄和前夫来破坏他们的宝贵行程。 嬴昙只得带着薛缨亲至医馆看病。 两人都不大懂医馆的规矩,一问才知,异性看护须得是至亲方能入内。 薛缨心道这也不难,耐着发热冲嬴昙咬耳朵道:“这倒简单,我叫薛二,你叫薛大便是了,只当是一家子兄妹。他们不过是问个名头,左右无人查证。” 嬴昙古怪地瞧了她一眼。 薛缨没力气再多说话,窝在点翠怀里可怜兮兮地,催着嬴昙快去请大夫。 过了片刻,一个医助找过来,辨认了一番薛缨的相貌衣着特征,问:“可是薛娘子?请这边看诊,你夫君在齐大夫那里等你。” 薛缨:“???” 好大的主意,居然对外称作夫妻,他怎不说母子呢! 薛缨当即便想揪着嬴昙分说,凭什么趁她之危占她便宜,但水土不服实在恶心反胃得厉害,扶着点翠挪动步子到诊桌前,已是没了吵架的力气,只得把这笔账先记上。 平心而论,嬴昙除了在谎报关系一事上阳奉阴违,照顾起病患来竟十分靠谱。不必太过回避的事便亲力亲为,用湿帕子替薛缨敷额,喂了药又喂水。 薛缨朦胧间对嬴昙的辛苦是知道的,后来渐渐睡过去,入了梦。 梦里没有客栈,也没有颠簸了一路的马车。她站在一间极宽敞的屋子里,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画,全是她自己的手迹——远山、孤舟、雪夜、荒村……壮观地铺了一整面墙。 “谁这般有品味,布置得如此大气……”薛缨便是一向低调,见到如此场面,也禁不住自恋……不,自信地感慨起来。 “缨缨。” 一道熟悉入骨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薛缨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但她霍然转过头去,与宽衫儒雅的男人目光交汇。 莫名的心虚包裹住她,薛缨拔腿就跑。 就在她迈开脚步的同时,四壁的画如同活了一般朝她压来,山峦崩塌,雪夜倾倒,她脚下踏空便往下坠! 坠落中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腕子,五指如铁箍般拽紧了她。 薛缨仰起头,看见陆瓒悬在她上方俯视着她。 他的眸色深不见底,幽沉难辨。 一开口问的却是:“缨缨,你画那扇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推开以后通往何处?” “什么门……”薛缨下意识反问,只觉脑袋因用力思考而抽痛。 她知道他所说的“那扇门”指的是什么,就是她最后存放在盈袖轩的成品。 她甚至在梦里也能清晰地确信,陆瓒不该知道那幅画的存在,他压根没见过。 薛缨未及回答,陆瓒脚下残存的地板也碎裂开来,他握着她的手腕,与她一同坠下! “陆瓒——” …… “陆瓒……” 天蒙蒙亮,齐大夫来逐一查看病患的情况,正让嬴昙取下新换不久的湿帕,手掌覆在薛缨额上检查体温。 嬴昙握着湿帕的手才刚收回来,便被薛缨攥住了手腕。 她双目未睁,眉心微蹙,不像醒来。嬴昙正疑惑着,便听她模模糊糊唤出了一个名字。 “陆瓒……” 嬴昙通身一僵,只觉一道彻骨的反感从胃里涌上,恨不得请齐大夫配些驱虫的药来,将晦气的名字从耳边清洗干净。 好在薛缨又睡沉了,手也松开,落回床上。 嬴昙安慰自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齐大夫对嬴昙道:“陆公子是吧?薛娘子的病情控制住了,天亮后再照昨晚的方子抓两副,便无碍了。” 嬴昙咬牙:“我不姓陆……” 齐大夫大忙人已经转身去看下一个病患。 跟在齐大夫身后的助手朝嬴昙招手:“陆公子,那边抓药。” 嬴昙拧眉叉腰:“我不姓……” 助手大忙人已经追上齐大夫的脚步,凝神去听大夫的下一个吩咐。 嬴昙一口气噎在嗓子眼。 他不姓陆。 他八辈祖宗都没姓过陆! …… 天边透出一抹将明未明的蟹壳青,仿佛用淡墨在宣纸上晕开了最浅的一笔。 卧房内的物件还笼在将褪未褪的暗影里,唯有桌角的边缘被第一缕晨曦勾出一道细而亮的银线。 陆瓒睁开眼眸。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当面问薛缨,新作里那扇门的背后是什么。 她都不曾真正地走进他,又如何用一幅画便抒发了对他的审判? 梦醒后,一切便如涟漪荡开,只剩残存的光羽,片片消散。 陆瓒不记得她在梦中是否回答了他。 陆瓒抚额起身,左肩的摔伤照例剧痛了一阵,嘲讽他的晃神。 陆瓒将怀里揉皱的寝衣展平,亲手叠起搁在一旁,垂眸凝视良久。 寝衣是薛缨的,已经浆洗熏香,却仿佛才残留着一丝独属于她的淡淡甜香,陆瓒分不清是否只是他的错觉,但还是从箱柜里取了出来,就寝时便抱臂拥在怀里,心口处日夜不停的灼烧感便会缓解一些。 自欺欺人的勾当,照他从前的脾性是不屑做的。 “来人。”陆瓒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宁非就候在明间,忙在卧房门外站定听唤。 “昨晚我画了京城通往西境平凉的路线图,放在书房,寒枝知道。把所有人手召集起来,‘兵’分九路,沿大路,追。” 空荡荡的卧房少了许多物件,给人一种变得宽敞的错觉。他披着寝衣独坐其中,垂腿坐在床沿,双手撑住床褥,即便睡了大半宿也难掩眉宇间的憔悴。 宁非拿不准主子这道吩咐里的分寸,试探着问:“……追?” 假如追到之后呢,露面还是不露面,是跟着还是……拦下? 前日主子可还咬牙切齿地吩咐过不必追,说大奶奶爱去哪里便去哪里,自己这座小庙盛不下大奶奶,那她自去找能盛得下她的地方好了。 主子还说,大奶奶不识好歹,他事事紧着她,她却半点都不领情,薄情寡义! 当时说着说着,宁非亲眼瞧见主子眼眶眉梢都泛起淡淡的红,在那张本就白皙、又(或许)因摔伤肩膀而变得苍白的面上,仿若破碎美瓷晕染的色泽,叫宁非这种半粗不粗的人瞧着,都禁不住心生怜惜。 很多细节宁非也是知道的,譬如主子抱着大奶奶的衣裳睡觉,这还是白日里进卧房收拾的小丫头在拔步床上瞧见大奶奶的寝衣,发现寝衣上的褶皱推测出来的。 眼下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忽又要将手底下的人倾巢派出呢? 京城到平凉遥遥几千里,先不提花费甚巨,这么大阵仗叫外人知道了,如何作想?这是要举家西迁还是勾结西蛮去了? 隔着一扇卧房门,传出陆瓒沉似山雨欲来的声音:“找到她后,我会让她后悔如今的所作所为。” 宁非:“……” 谁能让谁后悔这不明摆着吗…… 但宁非何等素质,怎么可能戳穿主子的短处,当即不再多问,照章去办。 宁非心下想的却是,等真将听命于长房的各路人手召集,至少要两日时间,在这期间,主子总该冷静下来,说不定便会收回成命呢。 如果没有,那也只能证明主子果真疯魔了,更加不是宁非所能置喙的,所以横竖都是要去办的。 打发宁非走后,陆瓒换上官府入宫,借着肩伤的由头告了两月的长假。 嬴易间或便要寻个名目对陆瓒示恩赏赐,难得他主动有所求,虽是告假离开职守,嬴易便是难以割舍,略一斟酌,仍是允了。 陆瓒正待出宫,在各府停放马车之处偶遇了即将大婚的南庆长公主。 南庆长公主专程在等他。 “本宫来还陆大人的人情。” 她命从人交给陆瓒的,是一份地名记录。 “信安王兄不会按照向皇兄报备的路线巡视,这是他真正计划走的路线,或许陆大人需要这个。” 陆瓒漆眸微眯。 她如何能知道他需要信安王的路线,这其中跨越了好几环。 第一,南庆知道他在寻人。第二,她知道他寻的人是薛缨。第三,她知道薛缨可能与信安王同行。 所以,她料定信安王的路线对他有用。 陆瓒深深看着南庆长公主,脑海中飞快地将所有知情人排查了一遍。 柳芳菲不可能走露任何风声,柳荆也不会。 陆府的人陆瓒自己有把握。 “崔悉?”陆瓒锁定了这个名字。 南庆长公主的未婚夫崔悉,与织越乡的崔句同姓,或许是唯一的潜在可能了。 南庆长公主没有隐瞒:“崔悉有个远房亲戚,在薛淑人的庄子上做管事,前些日到崔家名下的药铺取了相当剂量的‘阖眼香’,药铺的人警觉,便将这件小事报给了崔悉。崔悉一查之下,便得知了织越乡的事。陆大人放心,崔悉并非长舌之人,本宫亦然。” 她道:“陆大人既能以崔悉化解皇兄的一意孤行,该当是重情之人。” 陆瓒后退一步,郑重一礼,垂眸恭送:“多谢长公主。” 他攥紧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低垂的眼眸中如有凌空光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南庆长公主给陆瓒的纸条上写明了一条路线, 恰恰是从京城到平凉,途径名山大川,全是游玩的好地方。 宁非正为排布九条西进路线发愁, 听闻主子得了这么个好东西, 喜上眉梢:“也就是说, 我们接下来不必分九路大海捞针了, 按图索骥便是?” 陆瓒将南庆长公主交给他的纸条放在手边案上,双腿交叠,告诉宁非这一根筋:“这上面的路线, 是我们要排除的路线。” “啊?”宁非一头雾水。 陆瓒难得有耐性向他解释:“长公主自不会将自己的王兄出卖给我。” 这张白纸黑字所写的路线如若是真的, 就能成为嬴昙阳奉阴违、擅改路线的铁证,到时随行的一连串人等全都可以定罪。 南庆既然把这张纸交给他, 便说明,嬴昙绝不是按照这上面走的。 宁非挠了挠头:“南庆长公主……在骗主子吗?” 主子可是帮她与心上人终成眷属了啊, 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陆瓒似乎心情良好, 曲起指骨敲在宁非头上。 “长公主将这条路线交给我, 是长公主还的人情。至于我能不能悟到其真正用处, 那是我的事,长公主能做的已经做了。” 陆瓒让宁非将他手注的图纸取过来,指给少年看——从京城往西最先抵达的落脚之处,黎州和汉埠这两座大城必经其一。 “现在长公主帮我们排除了汉埠,那便只剩黎州这处中转之地。”陆瓒眸光清明, 颇为沉得住气,“黎州距京不过七八日路程, 而大道进入黎州前还有一处最近的必经之地。” 他指尖沿着地图滑动,停在一个小点上:“余庆县。” …… 潞县西出通往余庆的官道上,一队中等规模的车队浩荡行进。 他们这一队衣着讲究、马匹强壮, 四辆马车亦宽敞规整,明显非富即贵。按说这样一支阔绰的队伍,往往是沿途散匪流寇必争的肥肉。 但带队之人乃是一位久经风霜的勇威都尉,曾在平凉戍边十余年,半年前奉旨调入京畿。 有孙文正孙都尉一马当先,贼人只消望见他那稳如泰山的雄健身姿,便能看出深浅斤两,知难而退。 十四年前,孙文正还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因得罪了人,被诬偷盗,按大兆律当绞。他无门路可走,唯有一死。 当时年仅六岁的四皇子嬴昙多管了这桩闲事,替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侍卫出面了作证,救了他一条性命。 孙文正从此认定了这位小主子,后来调去边关戍守十余年,每年年节必有一封请安书从平凉递回彰德宫,风雨无辍。 正因有知根知底的孙文正在,嬴昙才敢冒险与随行的护卫队分开,各走各的路。 加之十几个柳家护卫个个精悍,训练有素,颇有章法地围护在马车四周,寻常散匪根本没有下手的突破口。 是以,队伍一路上除了舟车劳顿,还算平安顺遂。 薛缨渐渐适应了出行的生活,水土不服之症痊愈,现下兴致勃勃地掀着车帘,眺望外头起伏的田地、黛青的山影,杏眸中神采盎然,话也比在京中多了许多。 嬴昙满心的惊喜新奇比之薛缨更甚,逃离了规矩繁多的京城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终于实现了经年夙愿,与心尖上的二妹妹一道同行游山玩水! 兴奋归兴奋,抵达余庆县时,自诩强健的嬴昙撑不住了。 一道上不能住官驿,纵然下榻之处都是上等客栈,到底与宫中的生活天差地别。上一站潞县更是个小地方,便是有钱也花不出去。 好不容易到了热闹繁华的余庆,嬴昙将当地最高档的金霞楼整个二层包了下来,着人布置停当,一头扎进枕头里,先睡他个昏天黑地再说。 薛缨经过一场病,反倒彻底适应过来,眼下不觉得疲累,不愿躲在客栈浪置光阴,便带了人自个儿出门去逛。 薛缨最想逛的是当地的书画铺子,余庆颇重笔墨,各色书斋画肆良多。 薛缨走进一家铺面轩敞的画肆,一打眼便望见了一幅极为眼熟的山水,挂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装裱得十分华丽气派。 点翠附耳抽气:“奇怪,那不是姑娘的《无涯》吗?” 薛缨的《无涯》三年来都挂在京城松烟楼的二层厅堂,算是刘掌柜的私藏,刘掌柜何时竟转手了出去吗? 薛缨以手掩口,在点翠耳边轻声道:“赝品。” 眼前这幅《无涯》的笔触刻意模仿了她的画风,远山近水的布局比例抄了个十成十,行笔的气韵却并不相似。 旁人或许只能看出布局构图,薛缨却一眼能识出自己的下笔特点。 倘若陆瓒在此,定然也能一眼识破,不会混淆。 一个身着绸缎的长髯男人在这幅赝品前驻足许久,旁边满面堆笑的歪嘴掌柜将这幅图夸得天花烂坠,口口声声说这是墨屎先生的真迹,眼看便要说动长髯男人下定付钱,报出的价格便是京城出身的薛缨都暗暗咋舌。 看歪嘴掌柜的架势,诓人的伎俩已是驾轻就熟。 这一幕似曾相识,前年新婚后不久,薛缨与陆瓒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自称墨屎先生亲传的黑面画师,打着墨屎先生的旗号坐地起价,如今看来,倒比眼前这以假充真的德行强些。 该着歪嘴掌柜今日倒霉,薛缨不着痕迹地踱步上前,仰头望着那幅赝品《无涯》,突兀地大声问道:“这幅画是假的吧?” 相当没眼色的一句话,直白得近乎天真,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兜头劈下。 歪嘴掌柜与长髯男人闻声,均朝说话之人看了过去,连带着周遭离得近的客人也茫然地扭过头来。 只见此女衣着素淡却美艳照人,但容貌还不算是最为难得,那通身的气派才是令人不敢轻视,且非但她自己气度不俗,身后跟随的丫鬟护卫也个个出挑。 只是,虽然贵气逼人,那张脸蛋却太过年轻,不足二十岁的年纪,懂什么画? 余庆县紧邻黎州,是个大县,出入的达官显贵不少。这女子面生,多半是哪家不谙世事的新妇,手里揣着几个钱便自视甚高,出言不逊。 歪嘴掌柜本要发作,但身边还有一位潜力客官,搞不好便是能收走这幅镇店之宝的大客,不便露出凶恶之相,于是扭曲着一张笑脸,皮笑肉不笑地对薛缨道:“这位娘子,这里在谈正事呢,您往那边瞧瞧去。” 全然是哄劝无知添乱之人的口吻。 长髯客人见了歪嘴掌柜泰然自若的反应,明显松了口气,方才冷不丁被人指出画是假的,险些信了。 薛缨仍是一副不大通晓人情世故的大嗓门:“我家里有好几幅墨屎先生的真品,你这幅是哪里来的,瞧着不像真的。” 长髯客人的眉心再度拧起来。 歪嘴掌柜额角见汗,脖颈青筋抽了抽,压着火气,尽量维持风度道:“这位娘子,你说话可得有根据,无缘无故搅我的生意,可是哪位友商前来讨教吗?” 若在从前,薛缨不大能精准描述自己的特征,毕竟如人揽镜自照,当局者迷。此刻被歪嘴掌柜如此一问,一道记忆深处的声音清晰回响在耳畔。 …… “画技上乘,但笔触与墨屎先生全然不同。线条圆润均匀本是好事,然墨屎先生最独到之处便是笔触写意,自成一派。你连精髓都未学到,不知墨屎先生可知自己有你这位弟子?” …… 薛缨从容一笑,如有神助地抬手指向几处最为明显的线条,条理清晰地道:“此画笔触与墨屎先生全然不同,线条过于平淡均匀,然墨屎先生最独到之处便是笔触写意,自成一派。这是哪里来的赝品,连精髓都未学到,也好意思冒充真迹吗?” 她说得十分具体,指出的几条勾线的确不够灵动,仔细一看,若当今最为走红的画师便是这般水平,确实叫人生疑。 长髯客人被她说得犹豫起来,盯着画左右端详、沉吟不语,一旁围观的几个客人也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歪嘴掌柜那张写满精明的脸顿时涨红,收起强挤的笑意,大义凛然地提声道:“我这知墨斋可不是娘子闹事的地方,这里明明白白印着墨屎先生的私章,每日多少识货的行家看见它,都认得的,容不得你一个无知妇人在此信口雌黄!” 他的嗓门传出门去,铺子里外渐渐聚了看热闹的路人。 薛缨眸光淡静,不慌不忙,用莫名其妙的语气道:“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我手里恰好有墨屎先生的真品,拿来一比便知哪里不同。就算你要诬陷我手里的才是赝品,那就请诸位明眼人瞧瞧,哪幅像真的,哪幅像假的,也就是了。” 围观起哄者众多,拍手的叫好的撺掇的挤了一屋子。 歪嘴掌柜脸色青白交加,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我这……我这真金不怕火炼,娘子既要比较,那便定个时辰,等真相大白,手持赝品的不但要当面赔礼道歉,还要将对方手里的画以市价买下来!” 薛缨回到金霞楼,将这事当笑话讲给嬴昙。嬴昙听完原委,心生一计,凑到薛缨耳边,叽叽咕咕了一阵。 薛缨起先觉着他这主意太阴险,转念一想,倒也不失为釜底抽薪的良计。 今日点翠已随她在知墨斋露了面,薛缨便遣了芍药去,装作客人,向知墨斋订购墨屎先生的画作。 芍药回话说,那歪嘴掌柜听了她描述的风景样式,道是正巧有合适的,但要等两日装裱,后日便可取货。 芍药已同护卫队的柳戊说好,跟着那歪嘴掌柜,看他去什么地方装裱“墨屎先生的画作”。 柳戊一路摸到了城西一条老旧窄巷里,很快便将情况打听清楚。 知墨斋的歪嘴掌柜专门雇人模仿墨屎先生的画作,非但能仿市面上已有的,还能根据墨屎先生的风格,凭空创造出原本没有的来,凭此不知赚了多少银两。 因着雇佣的画师将风格模仿得入木三分,余庆县里又几乎没有墨屎先生的真作流传,因此至今还未被人识破。 薛缨亲自坐马车到了那条巷口,远远望见了歪嘴掌柜所雇的画师。 那是个极为贫苦之人,瘦得颧骨突出,一身染色不匀的起毛衫子打了好几个补丁,看样子,还独自抚养了一个三四岁的幼儿,住在窄小昏暗的潮湿旧屋里。 芍药从马车里探出头,观察了好一会儿,缩回来道:“原来京城天子脚下已算极为富庶安定之地,距京不过数百里的地方便有这等可怜之人。” 薛缨也收回了视线,素手放下车窗竹帘,道:“是非黑白之外,还有身不由己。” 薛缨心生恻隐,那书生既有本事仿到这般程度,何苦把人逼到绝路。歪嘴掌柜那张贪得无厌的嘴脸固然可恨,可若撕开这桩骗局,首当其冲的必然是巷子里抱着孩子作画的穷苦画师。 倘若模仿她的画作便能使他一家糊口,薛缨愿意将之视为一件功德。 到了约定的比对真假的时辰,薛缨没去赴约。 马车行至县城主街,途经知墨斋门前时,里头传出一阵喧哗,隔着半条大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歪嘴掌柜的嗓门又高又亮,正对着满堂客人夸夸其谈,说前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不敢来了,可见是做贼心虚,他的画自然是真品无疑,否则怎么不见人来对质? 芍药听得火冒三丈:“这掌柜忒不识好歹,已被大奶奶警告过作假,还敢这般张狂!” 薛缨一双秀眉竖起,粉面生寒,杏眸透出冷冽之意。 “昨日那画师我倒有心放过一马,他若肯走正路,我可将他举荐到京中做描画营生,但这歪嘴的掌柜,却是不能再拿着我的赝品行骗了。今日,我非叫他这亏心铺子开不下去。” 说着,薛缨自己动手掀帘步下马车。 知墨斋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墨屎先生真迹来了!一比便知!” 是少年人的嗓音,中气十足,满街的注意力登时被扯了过去。 薛缨动作一顿,心下纳罕,表哥出手倒是快。 她不及多想,提起裙摆下了马车,快步朝知墨斋走去。 她挤进内圈时,正看见那人手持一幅淡墨山水,高高擎在众人眼前。 山水远在雾霭之中,山色淡得几乎融进纸色里,唯有山脚一条极窄的石径向画面深处延伸,通往一道紧闭的门。 薛缨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这不是她藏在盈袖轩画缸里那卷未曾装裱的素稿吗? 此刻它被人装裱妥帖、带到了数百里之外的余庆,充当戳破骗局的铁证。 薛缨倒退了一步,忽觉眼前一阵发晕。 前几日病中做的那个梦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梦里陆瓒抓着她的手腕,开口问她:“缨缨,你画那扇门的时候,可曾想过,推开以后通往何处?” 薛缨攥住心口的衣料,只觉一股血流涌了上来,呼吸困难。 那幅画她连蒋掌柜都尚未展示过,能把它从盈袖轩取出、装裱、带到余庆来的人,只有一个。 薛缨这才朝拿画之人看去。 芍药已经先一步在薛缨耳旁失声惊呼:“苍天呀,那不是寒枝吗?” 薛缨缩回身,借着人群的遮挡往后又退了两步。 此刻,围观的百姓喧腾起来指指点点,歪嘴掌柜满头的汗珠子顺着腮帮淌下来,支支吾吾辩解不清。 看来这里用不着她出手了。 薛缨回转过身,挤出人群。 大街上熙来攘往,她举目四望,并未见到熟悉的身影。 倘若他不是亲自来的,自是更好,她已经留下了签字的和离书,他们之间已经完成了约定,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至于寒枝为何会出现在余庆,她一点都不想去猜。 回到金霞楼,嬴昙午睡才起,两眼惺忪地瞧见薛缨回来,道:“可是遇见什么事了,二妹妹脸色不太好。” “是吗?”薛缨略感诧异,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也没摸出来。 所幸嬴昙并未过多关注此事,转而道:“我方才听人说,二十里外的瑞兴县有一个河灯节,连庆十日,尚未结束。今日时辰还不算晚,我们去凑个热闹可好?” 这提议正中薛缨的心思,自然答应。 移动大部队太过繁琐,薛缨和嬴昙轻车简行,只带上愿意去看河灯节的从人,在傍晚时分进了瑞兴县城。 城里挂满了红绸彩灯,舞龙的队伍从城东游到城西,锣鼓敲得震天响,满街的人挤挤挨挨,小贩吆喝着糖人面人,热气腾腾的吃食摊子沿着长河排了一整溜。 嬴昙瞧着薛缨仿佛有些心事,一问才知,是晌午被知墨斋的狗屁掌柜给气着了,便扯上她的衣袖,拉着她挤进入堆里去看杂耍。 高台上杂耍艺人正轮番翻跟斗叠罗汉,底下阵阵喝彩。薛缨仰头看了一会子,终于露出一点笑影,嬴昙在旁瞧着她,也跟着弯起唇角。 “二妹妹,你说这像不像八岁那年,我偷跑出宫同你一起逛上元灯市那次?” 薛缨其实不大记得了,她年幼时日日不爱在府里闲着,今日同张家小小姐去放纸鸢,明日同秦家小公子去编蚂蚱,后日又不知同谁混在一起笑闹。 表哥难得出宫,所以才会记得清楚,薛缨日日在宫外生活,不记得也正常。 薛缨压下心虚,冲嬴昙露出一个弥补的微笑:“我倒觉着,瑞兴的河灯节同哪里都不像,它只像今时今日的它自己。” 嬴昙果然没有多想,点头如啄米:“有理有理,二妹妹说话就是有禅意!” 遮过这一节,薛缨又将目光放回场中央的杂耍上。 一道低沉和缓的男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杂耍好看么?” 薛缨一边看过去一边脱口而出:“好看呀。” 她回过头,迎上了一张清俊秀逸的面庞,瞬间脖颈一僵。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前日陆瓒到得余庆县, 宁非将几个有头脸的客栈摸排一遍,便确认了薛缨一行人的下榻之处。 陆瓒并未打草惊蛇,留人在金霞楼外围关注着, 自己纵马在街上随意转了一圈。 京外的州城便如此千好万好, 她宁愿忍受简素的衣食, 也要往外跑? 只要经过余庆县贯通南北的主街, 很难不注意到招牌气派的知墨斋。店门大敞,陆瓒又是爱画之人,少不得瞧上一眼。 这一瞧, 便看见了正对门口的镇店之宝, 那幅本该挂在京城松烟楼的《无涯》。早年陆瓒还曾出价想要从刘掌柜手里买下,但一向爱财的刘掌柜却不肯割爱, 陆瓒还颇为遗憾了一阵。 陆瓒下马进店,待要细看, 先听见身后诸多男人的嗓音中, 传来一道甜柔清媚的声音。 日思夜想的声音, 陆瓒太过熟悉, 骤然听到的时候竟感到后颈一阵发麻。 店面很大,客人又多,陆瓒下意识快走了两步,闪身到博古架后,微微偏头, 余光穿过榆木架的间隙,望见了一无所觉的那道倩影。 她显然也一眼发现了那幅《无涯》的古怪之处, 与点翠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一双清亮的杏眸渐渐含起薄怒。 陆瓒极少见到薛缨单纯发怒的神色,在他面前时, 她纵使恼了,也是似怒还嗔。当时陆瓒只觉娇俏动人,这时回想起来,竟无法确定那娇嗔里究竟有几分真。 她面上的怒意只短暂一现,旋即敛得干干净净,装作没事人似的踱步上前,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这幅画是假的吧?” 陆瓒背靠博古架,禁不住弯起薄唇。 相隔不足一丈的距离,久违的戏谑和手段听在耳中,激起心湖深处的层层涟漪。无数本以为淡去的回忆次第涌上,他即便看不到她此刻的正脸,也能想象得到她细微的神情。 第二日,他携了擅自替她装裱的那幅未名之作,等在马车里。他赁了一架新马车,无徽无牌,纵使薛缨一行从一侧路过,也不会察觉车内是他。 到了同歪嘴掌柜约定的时辰,陆瓒并未出现。 寒枝坐在陆瓒对面,发愁道:“是不是大奶奶发现了我们,不想碰见,所以不来了?” 陆瓒凉凉地睨了寒枝一眼。 寒枝一个寒颤,语无伦次地找补:“属下说错话了,大奶奶怎么会绕着主子走呢……不不,属下是说,大奶奶是不会发现咱们的!” 陆瓒眉宇紧紧蹙着,手指缓缓按揉额角:“闭嘴。” “……是!” 他让寒枝拿着未名之作前去找歪嘴掌柜对峙的时候,便在马车里透过车窗一角百无聊赖地看戏。 墨屎先生画作的精妙之处,这几年陆瓒在书房时常欣赏,寒枝耳濡目染,足以舌战歪嘴掌柜。 就在场面再无悬念,陆瓒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忽而瞥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瓒脊背微微绷直,倾身将车窗帘打高,灼灼的眸光凝望着阶下隐在人群中的女子。 她看到寒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后撤回了两步,防止寒枝发现她。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有实质般狠狠刺入陆瓒双眸,令他眼角微抽。 他目睹她淡定地撤出了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疾不徐登上马车,四平八稳地驶离了知墨斋。 她知晓他就在这附近,却平静得无甚反应。哪怕她提起裙裾快步逃开,哪怕她四下张望想要把阴魂不散地他揪出来,陆瓒都会好受一些。 “薛缨,你果真是……薄情。” …… 瑞兴县的夜市热闹非凡,节庆未完,沿河一条街全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嬴昙挤进去买了两只糖画出来,一只画了小花,一只画了竹丛,只不过极难看出那是竹丛,只能看出一堆刺刺。 嬴昙将小花那只递给薛缨,自己咬了一口刺刺竹丛。 薛缨脆脆地咬下一小块,味道居然和京城的差不多,想来原料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这画画的水平就差得远了。 嬴昙嚼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二妹妹,你说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 薛缨杏眸清明地望着他,低头咬了一口糖画,脆声咯嘣响,一侧雪腮鼓起,道:“远行搭子。” 嬴昙神情一顿,继而将刹那的失落收敛于无形,没正形地嗤笑:“我说的是对外的身份,到底是薛大和薛二的关系,还是嬴公子和薛娘子的关系?” 他一面咬着刺刺,一面将目光凝在薛缨脸上,着意探究着她的反应。 薛缨吞下一口糖,眨巴着眼睛道:“也可以是嬴大和嬴二的关系。” 那便是连假夫妻都不能做了。 嬴昙被她逗得大笑起来,星目里却没有笑意。 他笑着扑过来,作势要抢薛缨手里的糖画。 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是每个孩子都玩过的,一个人先发起了“追”的动作,便是一个无声的游戏邀请,假如对面之人配合着做出了“逃”的动作,便是心照不宣地应下了邀请,加入游戏。 薛缨加入了游戏,两个人绕着河边的石栏追逐。但薛缨不可能跑得过嬴昙,于是稍稍拉开距离后,便反攻过去,佯装要踹他。 两人在夜市的灯火里闹作一团,过路之人看着两个年轻人追追打打,都笑呵呵地侧身让路。 街角酒肆的二层窗边,陆瓒坐在暗处望着底下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清晰地看见了二人。 衣饰鲜亮,眉眼出挑,从人十数,实在很好辨认。 修长手指攥住造型古朴的陶罐,仰头灌入口中,几滴晶莹剔透的酒液顺着下巴淌进天青色的宽衫领口。 “宁非,你可知何谓宿命?” 随同在侧的宁非突然被主子点名,悚然一惊,忙道:“不知。” 主子从来读的都是经史文章,从不信怪力乱神,突然从主子嘴里蹦出“宿命”二字,再配上极不像他的饮酒画面,宁非只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知也好,”陆瓒将以肘支案,手上拎着那只小酒罐把玩,“你且猜来无妨,何谓宿命?” 宁非跟在陆瓒身边,识文断字能行,如此摸不着头脑的神怪之论是半点没有头绪。 少年顺着主子的目光也早看见了大奶奶与信安王,料想主子突然提问,必定与此有关,但要如何回答,还是无从下手。 陆瓒又问:“还记得我成婚前,吩咐你办的一件事吗?” 这个宁非知道:“记得,主子命属下留意信安王出宫的动向,看他与当时的大奶奶都做些什么。” 宁非灵光一现,忽然就找到了这两个话题之间微妙的联系。 “主子的意思是,信安王与大奶奶玩闹在一处……乃是宿命吗?” 咔嚓一声杂响。 酒水流了满桌。 陆瓒桌前没有点灯,宁非多看了一眼才发觉,主子手里的小酒罐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大半落在桌上与酒水混在一起,另有一片小的,还捏在主子手掌心里。 碎陶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食案上,洇开几朵暗红。 店家听见动静匆匆上前来看,只见陆瓒气势迫人面色阴鸷,满手是血地坐在案前纹丝不动,吓得缩回脚步没敢上前,悄无声息地退至楼下去了。 陆瓒自己扯了块桌上的粗布将掌心草草裹了一圈,从容如常地轻提蔽膝下楼,径自推门出了酒肆。 宁非快步跟在后面,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狠狠罚这张不会说话的嘴,但方才这答案,分明是主子自己引导他说出来的!他冤枉啊! “就算是宿命,我也会改他们的命。” 宁非听见主子寒彻骨髓的声音散在夜风里。 …… 薛缨回过头的时候,就见河边明晃晃的灯火映亮了那张极为俊美的面庞。 “陆……” 不等她反应,她的下颌便被冰冷的指尖捏住,被迫仰起头正视着他。 男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垂着眼眸,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 他似笑非笑地问出第二个问题:“是杂耍好看,还是你眼前这副皮囊好看?你说过,喜欢我这张皮囊,当下可还亦然?” 他一身惯常的文人宽衫,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气势却未被宽衫遮去分毫,挤在周遭的人群被他扫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试图让开空间。 对上他眼眸的一瞬间,薛缨脑子里飞速闪过的是十日前昏沉的夜晚,她在他最毫无防备的时候对他用了“阖眼香”。 所以,他是来找她算账的。 扣在自己下巴上的力道仿佛一道符咒,又将她拉回了从前那般难以挣脱的境地。 短短的几息,仿佛十分漫长。 “你放手……”薛缨发出自我保护的警告。 继而她骤然挣了挣手腕,想要挣脱眼前的窘境。 但陆瓒攥得太紧,指节间几乎能听见骨骼收紧的细微声响。 薛缨这才想起环顾四周,发觉陆瓒果然带了人来,以宁非为首,还有其余几个惯用的随从散在人群各处,隐隐将她和嬴昙围在中间。 嬴昙在嘈杂中察觉薛缨有异的时候,已经完了,立时被两个力大无穷的半大少年制住了胳膊,一时动弹不得。 动武挣脱不是不行,但势必兴师动众。 兴师动众…… 嬴昙心念电闪,不想再给那厮同二妹妹说话的机会,张口喊道:“来人啊!” 周围人群密集,不少人都被这声不和谐的喊叫吸引得看过来。 嬴昙气沉丹田,扯着喉咙大叫道:“来人啊,有人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女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有人强抢良家女啦!” 嬴昙气息浑厚, 这一嗓子传出去方圆数丈,盖过了节庆的繁华喧闹。 围观百姓只见出声者衣饰不俗,一张清秀面皮透出养尊处优的白皙, 身旁一个美貌女子花容失色, 再旁边是一个儒官打扮的年轻人, 神情冷厉地捏着人家女子的下颌不放。 若说是当街强抢……有些勉强, 但看那儒官气势凌人,一双漆眸锐利无匹,而对面那一男一女则一脸稚嫩无措, 双方气场强弱悬殊。 “哪里来的狗官, 年纪轻轻就敢仗势欺人?”有人扯着嗓子打抱不平。 “放开那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女人,有没有王法啦!” “每年河灯节都有登徒子趁乱犯事, 别看这人衣冠楚楚的,说不准是个惯犯呢!” “他们认不认识, 是不是强夺人妻啊?” 这下戏台前没人再看杂耍了, 全都围着三人议论起来。 陆瓒被众人用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 薄白的面皮不可抑制地充血面红。 他捏住薛缨的下颌不过是出于愤怒, 要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原本极具压迫性的动作突然就多了些暧昧调情的意味。 陆瓒手指一松,便被薛缨扭头挣脱。 但他的手迅速下落擒住薛缨另一只手腕,将她双手都掌控在自己掌心。 “薛缨, ”陆瓒压低嗓音,低头靠近她, “先随我回家再说。” 嬴昙眼见着这面皮糙厚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敢对二妹妹动手动脚,气得七窍生烟, 上前一步扯住陆瓒的手臂,大声道:“你放开我妹妹!她不想跟你走!” 这一声简直一呼百应。 “放开她!快放开她啊!” “人家不想跟你走,听见了吗?” “什么人啊,怎么还用强啊?” 更有几个热心人直接上手,帮嬴昙把陆瓒硬拉了开去。 陆瓒瞪视着嬴昙:“你颠倒黑白。” 嬴昙不管这些,他拽住薛缨的衣袖,扯着她一头扎进入堆里,七弯八绕不见了影。 两人一路跑到马车等候之处,一口气登上了车放下帘子,急急喘气。 薛缨头往后仰抵住厢壁,两手死死扣住了坐垫边缘。 点翠等人倒了热茶送进马车里。嬴昙从随侍手里接过提灯一照,只见薛缨一双皓腕上各有一圈通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嬴昙心疼地啧舌,命人去取化瘀膏来。 “他还是这样过分!”嬴昙口中抱怨,本想替薛缨用药膏好好揉一揉那纤细的腕子,但见薛缨眉心微蹙、神色不豫,到底没敢逾矩,老老实实将到手的化瘀膏交到点翠手里,把位置让给点翠。 嬴昙掀帘坐到前面,一脚曲起踩着车辕,一脚悬空,一下一下快速地晃悠着。 河边的热闹远远地传过来,已听不清了。佳节期间万人空巷,此处虽临街道,却是静谧无人。 嬴昙仰头望向夜幕,一轮孤月挂在天边。 “二妹妹,我派人将他赶回去?” 他说的声音不大,也没寄希望于薛缨真的回答。 但薛缨听见了,声音隔着厚重的车窗帘传出来:“他不会追过来的。纵使再跟着我们,我们不理他就是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按照约定签好了和离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从此往后,我要去哪儿便去哪儿,他也是。” 嬴昙无声地点了点头,星眸望着明月。 倘若二妹妹当真不在乎,又为何不附和他的“强抢”之说,要给陆瓒留有颜面呢?依着嬴昙的脾气,甚至应该将陆瓒送到当地府衙去! 罢了,二妹妹只是不习惯和离后的生活,就如同,她成亲后很久他都不习惯二妹妹已经另属他人这件事。 时间会改变一切。 正如薛缨所料,陆瓒没有穷追不舍。 他是个懂得点到即止的人,知道她的扭头离去便意味着强硬的拒绝,不会再不依不饶。 陆瓒在熙熙攘攘的夜市里枯站了许久,看他热闹的人早已散了,满街的笑闹声灌进耳朵里,彩灯笼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掌心裹的粗布被血染红,黏腻地贴着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陆瓒在脑海中复盘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阔别重逢的惊喜,唯有……惊吓。 他们之间唯一正常的几个字,是她不知身后是他的时候,在他问出“杂耍好看么”的问题后,本能地回答了这个“陌生人”三个字。 ——好看呀。 甜软明媚的嗓音,如同甘霖落入久旱的心田,弥合了龟裂的土壤。 从前他只在诗文中读到过“咫尺天涯”四字,未曾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亲临其境,将这滋味品味入骨。 “郎君……郎君?” 一个稚嫩的声音唤回了陆瓒的心神。 低头只见一只稚嫩的小手扯着他的蔽膝,不相识的小娃娃正仰头望着他。 “郎君,这个给你。”肉乎乎的小手递上来一只小漆盒。 陆瓒挑眉,接过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纱布和一小瓶伤药。 陆瓒眸色一凝,问向小娃娃:“好孩子,这是给你的?” “一位娘子给我的,很漂亮的娘子,香香的。” “娘子穿什么衣裳?” 小娃娃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道:“烟花色的衣裳,可漂亮啦。” “知道了。”陆瓒示意宁非拿钱袋出来,摸了一块不小的碎银塞到小胖手里,“拿去买糖吃。” 小娃娃兴高采烈地跑远。 宁非用力挠头,不敢打扰主子,凑到寒枝身旁悄声问:“烟花色是什么色?” 寒枝耸肩,把头摇成拨浪鼓。 陆瓒捧着小小的漆盒,垂眸在纱布和药瓶之间流连。 他还以为,她注意不到他手上包扎着。 也许,不是她并未在他身上留意,是他手心的血不小心蹭脏了她的细腕,她才看见的。 但这个问题已经不会有答案了。 灯笼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岸边的石阶上人来人往,自是早没有烟花色衣裙的身影。 宁非上前请示:“主子,我们今晚怎么办?大奶奶他们估计还会回余庆,柳家的人大多还留在余庆呢。” 就在这时,关河正好赶到,下马前来,见礼道:“主子,事办妥了,摘了知墨斋的招牌,造假和贩假的罪证都交给了县衙。” 陆瓒颔首,略一思忖,道:“那个模仿墨屎先生的画师,等他录完证词,若发誓日后不再做造假的营生,便尽早保出来。他孩子还小,离了他这个爹,活不了。” 关河支吾了一下,道:“那画师应该不会再造假了。” 陆瓒对这事没有兴趣,但关河既然说了,他便随口问:“怎么?” “芍药姑娘已经……用手段吓唬过了。” 陆瓒本要上马车的动作停住,转回身来:“什么意思?” “属下知道的不很详细,似乎是大奶奶已经让芍药姑娘把人教训过了,还答应将他引荐到京城给人做描画工糊口。” “是吗……”陆瓒眸色和缓下来。 她用芍药还是用得这般恰如其分。 陆瓒没有留在瑞兴,更没有再回余庆,而是径直去了黎州。 宁非问起为何不追上大奶奶,陆瓒冷声道:“我又不是蚊蝇,干什么追在他们后面?” 寒枝用手肘捅了捅宁非的腰眼,咬耳朵道:“主子这是要提前去黎州‘守株待兔’,懂么?” 宁非恍然大悟。 瑞兴到黎州,不过两日路程。到了黎州,陆瓒先去府衙拜会了世交周麒,时任黎州通判。 周麒又从中牵线,将陆瓒引介给了知府张叔珩认识。 礼部每年要选派学政,对各府州县的儒学进行秋季岁考,陆瓒回京后便该着手安排此事。他初入礼部,亦是头一年负责此事,虽然都有旧例,但黎州去年刚出了一桩舞弊案,正好借张叔珩摸一摸当地情况。 陆瓒每日去府衙与张知府下两盘棋,到得第六日上,在府衙正面偶遇了怒气冲冲的信安王殿下及其从人,实属意外会面。 因着信安郡王大驾光临,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自然也是上宾之一。 嬴昙当然不会认为陆瓒出现在黎州是有何公干,自是来堵二妹妹的! 嬴昙并无实职,席间张知府没话找话,询问起信安王殿下选妃一事,不知花落谁家。 嬴昙这日到府衙来,本就是因着被盗前来报官的。至于为何是他一个郡王亲自带人到这小小的府衙报官,实是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他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与陆瓒晦气之人同席,更是火上浇油。 嬴昙冲张知府一笑,高深莫测地道:“婚姻大事,当得观人观心。” 张知府听得这话玄妙,不由倾身请教:“何谓观人观心?” 嬴昙道:“观人,便是知道人家姑娘家想要什么;观心,便是知道自己能否满足姑娘家所求。人倘若没有自知之明,只一意孤行,注定无法修成正果。” 张知府博览群书,于这番自知论却是难以接茬,只能满口称赞:“信安王殿下见解深刻,下官受教。” 那番话张知府听不懂,陆瓒却听得懂。 他勾唇一笑,颇有奚落讥讽之意。 嬴昙看不惯他那副冷笑一般的神色,挑明了问:“小陆大人笑什么?” 陆瓒悠悠地转动着酒盏:“若人人能有自知之明,便没人去做拐走人妻的姘头,也没人去做勾走人夫的浪子了。” 嬴昙星眸眯起:“你说谁是姘头?” 陆瓒目不斜视,似笑非笑:“谁拐走人妻,谁就是姘头。” 嬴昙手背青筋暴起。 张知府虽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猜也猜得出,这二位之间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仇怨。 张知府和周通判对视一眼,后者已经掏出手帕在擦汗了。 …… 薛缨在赁置的民宅里等嬴昙,见他过了饭点还久久不归,料想该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不遣人回来告诉一声。 他一个郡王,既决意亮明身份解决眼前的偷盗案,该当十分顺畅才对,难道这州府之中,还有什么事能困住他吗? 这个疑问才一冒头,薛缨便想到了唯二的两种可能。 要么,宫里来人要将贪玩的郡王“捉拿归案”了;要么,便是遇见……他了。 薛缨饭也不想吃了,叫人备车驱往府衙。 不必报上姓名,守卫一听她是来寻信安王的,忙不迭地将人往里请,道是知府大人正设宴款待。 “席上可还有京中来的官员吗?” 薛缨正问着,话音未落,便是脚步一顿。 廊下,他一身浅碧长衫,形如良玉,丰姿高华。 薛缨的视线落在了他右手缠绕的纱布上。 七八日了,还未好全,想来是极深的伤口。 手掌连心,疼起来定然十分折磨。 但薛缨的视线也只是淡淡一落,旋即随领路的衙官转了方向,步下长廊。 “薛缨!” 薛缨只听身后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心脏霎时紧缩,霍然回头看去。 那人面带被激怒的愠色,平整无褶的浅碧衣袍因着脚步太快而微微翻飞。 “你跟我过来。”他捉住她的小臂,大步流星拽着她往府衙深处走。 薛缨挣脱不开,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流星大步。 起初薛缨以为,陆瓒是要带她到他们设宴的地方。 但他没有,他带她穿过一排排厅堂值房,直往后门而去。 准确地说,他直接带她到了马厩,拦腰一抱将她送上马背,旋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从后门直奔而出。 薛缨整个人都懵了,马蹄踏出府衙后门时,她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立刻挣扎起来,腰肢在他臂弯里扭动,手肘往后顶他的胸口。 可是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连转身都做不到。 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次退远,黎州城门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薛缨有一瞬间几乎怀疑陆瓒想要一路骑回京城! “陆瓒!你放我下去!” 陆瓒夹紧马腹催马快行,秋风从两人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薛缨鬓发散乱。 她攥着他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他手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一直跑到城外十里的长亭,陆瓒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快,紧接着双臂一伸,将薛缨从马背上托了下来。 薛缨脚一沾地便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拽入了怀里。 “你放开——” 陆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将她往后一推,薛缨背脊撞上粗粝的树干,震得肩胛骨发麻。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固定在树干上,另一只手钳着她的腕子压在身侧,薄唇狠狠吻下。 薛缨咬紧牙关不松,他用力地磨着她的唇瓣,呼出的气息滚烫地撩拨着薛缨的心尖。 薛缨双腿一软,险些贴着树干滑落下去。 但有陆瓒毫无间隙的紧贴,她其实根本滑不下去。 只是习惯而已,习惯了他的气息,所以会因此心跳加速。 他的吻越来越不像话,从死活不肯松开的唇,沿着鼻尖、鼻梁、眉心……一路移到她的耳畔。 他咬住她的耳垂,唇齿间施加了力道。 “啊……” 薛缨吃痛惊叫,就在这时,他再度攻入了她的唇齿。 围魏救赵之计,被他使得炉火纯青。 在她感受到他的变化的时候,他微微松了口,哑声道:“跟我回家。” 薛缨靠着树干缓了几息,尽力稳住气息:“和离书我已经签了,礼部存档也好,京兆府备案也好,你自去办便是,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陆瓒贴着她的耳廓,冷冷地笑道:“你说的和离书,早已是一堆灰烬了。” 薛缨抵在他胸前的双手骤然攥紧。 无力感再度涌上,就如同从前无数次被他幽禁在府不得自由的无力感一样。 …… “我反悔了。” ……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 不,他本不是这样的陆惟成。 薛缨痛苦地合上了眼眸,咬了咬牙,道:“我……我同表哥有情,按大兆律,夫可休之!” 她紧紧闭着双眼,偏过头没有去看陆瓒的眼眸,只觉得双肩骤然被他按住,抵在树干上硌得生疼。 她猜陆瓒此刻一定在辨别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他其实不需要费心辨别,他当清楚,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便意味着,她宁可他相信那是真的。 良久后,他湿热的气息再次扑上她的耳廓。 她听见他字字清晰地在她耳畔说道:“你和信安王之间有什么,我都不过问。” 薛缨蓦地睁开眼睛,看向陆瓒。 他的额头几乎贴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贴在她的鼻尖。 本该是极为暧昧的姿势,他眉眼间却一片冰寒。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的是,你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薛缨被陆瓒抵在树下, 远远听见蹄声。 “有人来了,放开我!” 那阵蹄声少说也有二十骑,说话间已奔至近前。 陆瓒松开了手, 薛缨得以转头望去, 只见嬴昙带了二十来名地方卫兵, 张弓搭箭, 将长亭这一带团团围住。 箭镞在泛着冷光,齐齐对准了陆瓒脚下的泥土。 陆瓒饶有兴味地淡淡轻嗤,挪动半步将薛缨挡在身后, 神色纹丝不动, 抬眸看向马上的嬴昙,眸色无怒无惧, 平静如凛冬寒潭。 嬴昙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提声斥道:“小陆大人衣冠楚楚, 竟是一身匪气, 胆敢从府衙强抢一个大活人出来?” 陆瓒恍若未闻, 眸光转向薛缨,勾起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你表哥待你很好啊。” 她对嬴昙是否有情陆瓒不能确定,但嬴昙的少年心思摆在脸上实在碍眼。 陆瓒宽袖微摆,修长手指勾住了薛缨垂在身侧的手,继而清瘦有力的手腕一翻, 将她的小手捉在掌心,牢牢握住。 “下官与内子的家事, 倒劳烦信安王殿下兴师动众地掺合,真是辛苦。” 嬴昙被人精准无误地戳中了肺管子,气得恨不能抄过一张弓来亲自对准陆瓒。 “大兆律, 夫妻和离后嫁娶无拘。你给本王放开她!黎州不是京城,别以为本王不敢放箭!” 嬴昙越是一副气得跳脚的模样,陆瓒越是云淡风轻,他将薛缨的小手握牢,举起,端在身前,好叫嬴昙看得更清楚。 他悠悠地道:“下官不曾签过和离书。” 薛缨只恨自己没趁陆瓒睡着时按下他的手印,如今他抵死不认账,她倒成了被动的一方。 这两个人,一个带兵合围,一个绝不让步,再僵持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陆瓒应是带了护卫来的,至少宁非和关河的功夫都在上乘,若真正面冲突,在黎州城外的长亭闹出事来,夹在中间的地方官和底下这些卫兵必定深受牵连。 薛缨只觉脑仁突突发胀,牙根发酸。 “哎呦……”她弯下腰,双手捂住小腹,哼唧出声。 为今之计,只有她能尽力破解此局了。 “哎呦……”薛缨装出几分真,“好疼啊……” 陆瓒转身扶住她,方才面上的冷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眉峰狠狠压下。 薛缨低着头,他便蹲下身来,仰头打量薛缨的脸色:“怎么了,哪里不适?” 薛缨哪里知道自己装的是什么病,总之是病就对了,捂着肚子哎呦呼痛。 陆瓒复又站起身,一手从后背环住她搀稳,一手覆在她按住小腹的手上,压低了嗓音:“可是来癸水了?” 薛缨赶紧摇头,癸水不算病,恐怕不足以打这两人的岔。 嬴昙见状不对,也立即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来,伸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却被陆瓒一掌拂开。 嬴昙下意识便要还手,但见薛缨咬着下唇,唇瓣咬得发白,出现一排浅浅的齿痕,实在不是同陆瓒争个高低的时候,只得咽下这口气,关切地询问薛缨的情况。 “送我回城……找大夫……”薛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手指攥着陆瓒的袖口。 陆瓒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口上,玉葱似的指尖攥得泛白,好似掐在他的心脏上。 陆瓒眸色一暗,将薛缨打横抱起,转身便大步往马匹走去。 “放下她!”嬴昙在后面厉声,张臂想要把人拦住,又怕摔着二妹妹,投鼠忌器,竟是无从下手。 陆瓒脚步不停,只作听不见。 臂弯里的人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瞧着楚楚可怜。 她习惯性地将头埋在他肩头,看不见她的神色,也不知这样的横抱使她舒服些还是更痛苦。 “坐我的马?”陆瓒缓下步子垂眸询问。 薛缨从陆瓒肩头望出去,看见嬴昙四周的弓箭手并未收起武器,箭镞在烈日下一闪,灼得人眼睛刺痛。 现下有她在,嬴昙不会叫人放箭,哪怕是射在脚下威吓也不会。但若她离开陆瓒,便说不准嬴昙会如何做了。 薛缨抓住陆瓒的衣襟,点了点头:“我坐你的马。” 陆瓒微微一怔。 他问的是她还能否骑马,若是不能,他得想办法弄马车来。 但她会错了意,在他和嬴昙的马中做出了选择。 陆瓒唇角翘起,漆眸透出些许暖意,将薛缨稳稳托上马背。 薛缨忙道:“我肚子疼,骑不了快马。你在前面牵着走,好不好?” 陆瓒马术不赖,万一撒缰疾驰甩开了嬴昙他们,薛缨可就彻底落入陆瓒手里了,她装病本是为了缓和局面,决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瓒只道:“知道了。” 旋即,他翻身上马,贴着薛缨的脊背坐到她身后,稳稳控住缰绳,让马缓步前行。 马步一摇一摇,薛缨脊背就贴在陆瓒的胸前,一蹭一蹭。 嬴昙带着卫兵跟在后头,始终隔着十余步。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叩在官道上,一声一声,落在三人心头各自沉重。 进了黎州城,寻了最近的医馆,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这一行人乌泱泱拥进来惊得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替薛缨把了半天脉,又看了看舌苔,捻着胡子沉吟良久,面色越来越为难:“娘子脉象平和,不像是有什么急症……” 嬴昙急得出汗:“她方才可疼得厉害!” 老大夫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抖,忙又仔仔细细诊了一回。 薛缨适时开口:“我今日没做什么事,只是跑马来着……” 她将“跑马”二字咬得很重,老大夫福至心灵,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着问:“娘子可是空腹骑马,颠得胃痛?” 唔…… 其实薛缨一直捂的是小腹来着,早知道方才她的手便往上再挪挪。 “嗯……胃也痛。” “那便是了。”老大夫如释重负,“马上颠簸,引得腹中气血不畅,歇一歇便好。老夫开一副健脾养胃的方子,吃不吃都无妨。” 嬴昙一听,满腔火气顿时找到了出口,转头瞪向陆瓒:“听见了?都是你带她纵马跑出城害的。” 陆瓒面色阴沉,这回竟未驳一词。 正在这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两道清脆嗓音几乎同时响起的:“薛娘子!” “果真是薛娘子,可是病了?” 来者是一对荆钗布衣的姊妹,手里还提着菜篮,显然是从菜市回来路过,瞧见医馆门口围了一圈带刀的卫兵,又瞥见里头坐着薛缨,吓得连菜都顾不上便跑了进来。 年纪小些的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撂下手里的菜篮对薛缨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忙不迭地问:“薛娘子哪里不适,晌午不还好端端的吗?” 年长些的没急着开口,目光先扫了一圈,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薛缨两侧的陆瓒和嬴昙。 两个男子,文官打扮的那个冷肃如刀,另一个相识的贵公子焦灼如火,都离薛缨不过半步。 听见薛缨说着病症无碍,她才对嬴昙慨叹道:“我记着晌午嬴公子去府衙办事去了,才这会子便又亲自陪同薛娘子来问诊,真是恩爱。” 真是……恩爱? 不但陆瓒闻言面色一沉,便是嬴昙也有片刻梗住。 嬴昙嘴唇翕动,想解释,可话在喉间转了半晌,又咽了回去。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尤其当着陆瓒的面,难道要他澄清,自己并非薛娘子的夫君,那边那位才是? 那还不如要他的命! 嬴昙含糊地“嗯”了一声便算应了,耳根悄悄泛红,半是害羞,半是被自己在陆瓒面前的厚颜给臊的。 幸好薛缨被阿苓给缠住,没听见阿茹的话。 陆瓒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姑娘围着薛缨嘘寒问暖,自然而然地将嬴昙视为了薛缨的夫婿,而嬴昙虽满脸尴尬却竟也由着她们说。 而薛缨呢,不知听见了没有,但对她们的态度显然习以为常,并无澄清的打算。 甚至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陆瓒回到下榻的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马背上踱步绕过黎州的长街,绕了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却无一景物入眼,满心都是薛缨对他的无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八成根本没病,从前同那个何玉发疯跑马之后,也未见腹痛,怎么今日才同他跑了小半座城的路就腹痛至此? 她惯会诓他,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还是会上她那拙劣的当! 陆瓒脸色黑如锅底,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前厅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 是寒枝和宁非。 “……为何不能告诉主子?这本就是主子该知道的事!” “你傻呀!这当口你确定要火上浇油?” “可这事已经传开了,今日我在街上都听见有人议论!” “那也不能从你我嘴里说出来!” 陆瓒推门而入。 两人同时噤声,齐齐行礼,不敢抬头。 “在吵什么?”陆瓒走到案后坐下,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甚至语气也如常,只是那如常本身便叫人心里发毛。 寒枝飞快地看了宁非一眼,上前一步拱手禀道:“主子,属下在街上听到有人在传——” “寒枝!”宁非几乎咬碎了牙。 陆瓒抬了抬手,示意宁非闭嘴。 寒枝得了允许,再也忍不住,全倒了出来:“属下听见街上有人说,信安王夫妇在黎州被一个权臣骚扰!还说那权臣仗势欺人,在府衙里掳走信安王妃!” 宁非在旁听着,想撞墙的心都有了! 合着寒枝这小子把脑子丢在京城没带过来,压根不知道他们口中夸大演绎的“权臣”就是近在眼前的主子啊!他这汇报法,是生怕主子听了气不死吗? 宁非已是生无可恋、视死如归,拼命捂住寒枝的喙,大声找补:“属下怀疑这些都是信安王故意放出来的!才使得那些平民百姓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主子,我们可不能放过信安王啊!” 话音才落,一片死寂。 寒枝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被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宁非给捞住了。 陆瓒长睫垂下,神色淡淡:“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为何会传出这样的话?” 寒枝抹着冷汗道:“属下也是在街上偶然听说的。这黎州地方小, 信安王殿下带人到府衙报官,亮明了身份,这事早已传遍了街巷。至于信安王殿下究竟有没有成婚, 他们更不知晓。大约是瞧着殿下和……和大奶奶同行同止, 便想当然地认作了夫妻, 一传十十传百, 就成了现在这般。” 陆瓒脑海中立刻闪现一对姊妹的容貌,听当时的语气,似乎与薛缨颇为熟稔, 仿佛是所居临近的街坊。 “关河, 去查一查,”陆瓒倒没有发作, “医馆相遇的那两个的女子。” 关河面相敦厚,私下里为人风趣, 稍作装扮, 极易做些谈天探听之事。 关河应声领命。宁非和寒枝对视一眼, 都不敢再说话, 悄悄退了出去。 关河的动作很快,不过大半日,便将在城南民宅打听到的消息呈了上来。 那对堂姐妹,姐姐名唤阿茹,妹妹名唤阿苓, 都不是本地人,至于姓氏, 无人肯定。 稀罕的是,从她们出现在黎州起,一直到几日前, 这对姐妹都扮作少年夫妻,在城南抄字描画为生。 在街坊邻居眼中,她们一直是“茹郎君”和“苓娘子”。 茹郎君粗眉黑面,苓娘子细皮嫩肉,两人从外乡来到无人相识的黎州大城,拿出所有的积蓄在城南赁了一间小院,深居简出。 起初只是接些抄书的活计,后来茹郎君的画渐渐有了些名声,开始有人上门求画,“小夫妻”的日子总算有了些盼头。 信安王初到黎州时,为体验市井生活,在城南租下一间普通民宅,就在“小夫妻”隔壁。 一日,好几个街坊邻居撞见,苓娘子与一个陌生男人在巷口拉拉扯扯,举止亲密,苓娘子恳求他们不要告诉自家“茹郎”。 当日,新街坊“嬴公子”院中忽然嚷嚷着进了贼,不知丢失了什么财务,先是报了官,结果竟无人来管。 嬴公子不知是不是怀疑到了隔壁整日闭门不出的茹郎君身上,着人上门打听,也不知说了什么,茹郎君同嬴公子的从人推搡起来。 大约是推搡中出了什么岔子,惊动了薛娘子出面。 那之后没过两日,茹郎君便恢复了女人打扮,原来她是女扮男装,与苓娘子实为堂姐妹。 阿茹自小便爱书画,一心想让自己的画作流传出去,被更多人看见。 世道如此,女子作画能得几句闺中密友的夸奖已是难得,若想以此为业抛头露面,便是天大的笑话。 阿茹不甘心。 阿苓自幼父母双亡,由阿茹家抚养长大,与姐姐感情极深。她见姐姐终日郁郁,便出了个主意,扮作男子,换个地方从头来过。 街坊四邻才刚收了她们登门解释的礼,言语间倒也没将其视为骗子,只是大多觉得两个姑娘家不老老实实嫁人,折腾得如此热闹,颇为不可思议。 关河汇总的消息已是竭尽详细,再深的内情便只有薛缨和嬴昙身边之人才能知晓了。 关河道:“主子,属下同大奶奶身边的人并无来往,只能从街坊口中打听到这儿。宁非与点翠姑娘一向熟稔,若是他,兴许能知晓更多。” 其实关河心里嘀咕,本是一家人,主子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大奶奶岂不更好。 “你办得很好,下去歇着。”陆瓒不提让宁非去接触点翠的事。 关河退下后,陆瓒长身后仰,舒展地枕在圈椅椅背上,露出青筋突起的修长脖颈。 两日前两间宅子还因偷盗一案有些误会,两日后便天翻地覆,两姐妹恢复了女儿身,还对薛缨亲昵有加。 陆瓒不必让宁非去点翠那里碰钉子,脑海中已经将这其间缺失的环节补全了。 薛缨一定会告诉那个阿茹,京城有专为女画师而生的画肆,有皇后娘娘亲提的牌匾,若想去,她可以引荐。 一条光明的前路展现在眼前,阿茹自然不必再辛苦扮作男子。 若他所料不错,这两姐妹很快就会动身前往京城。 至于嬴昙院中失窃一事,他以平民百姓身份报官不成,以他的脾性,会亲自到府衙亮明身份问罪也不稀奇。 于是那日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正好就在衙署,便与前来寻找嬴昙的薛缨偶遇了。 陆瓒的手指一下一下缓缓叩着扶手,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她像一个铸路者,给沿途迷惘的人播散迷雾,告诉他们哪里才是通往抱负的康庄大道。 她的画肆若开到京外,那么在无穷的远方,无数个深藏于市井挣扎的阿茹都能找到归宿。 这就是……她的抱负吗? …… 这日碧空万里,秋阳暖融融地铺下大地。 陆瓒在府衙住处闷了几日,肩伤又隐隐作痛,睡也睡不安稳,索性叫人备车往城南去。 薛缨和嬴昙租的宅院临街,一出门便是十足的烟火气。 寻常百姓置办家宅必定绕开这等喧嚣之地,但嬴昙不同,他好奇的便是京外的市井繁华。 马车停在街角,宁非请示:“可要属下去叩门?” “不必,你也坐进来。” 宁非懂,主子这是不想让人发现他来过。 主子只是想默默地看一会儿大奶奶罢了。 宁非品味了一番主子的心思,不由鼻头一酸,颇为感慨地闪进了马车。 不多时,衣着低调但气度拔群的一男一女一道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从人,一个拎着一尾用草绳串着的鱼,一个挎着菜篮,篮子里冒出一截葱叶和一捆水灵灵的绿菜,另一个是护卫打扮,腰悬跨刀。 薛缨手里亲自捧着一个油纸包,大约是糕点,边走边低头解油纸上的绳结。 嬴昙偏过头去跟她说话,说了句什么,薛缨便抬眸笑了一下。 日光从榆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肩头。 他们并肩走路的姿态颇为松弛,没有刻意亲近,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 她分明是他的妻子。 宁非将主子黑沉的脸色看在眼里,默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拘着人家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的时候油盐不进,这下好了…… 街口卖豆腐的妇人朝他们扬了扬手,大着嗓门问:“薛娘子今日买不买豆腐?” 薛缨扭头应了一句,也是笑盈盈的。 她穿的是一件八宝暗纹的湘黄衫子,下着碧色素花薄裙,如此灿然一笑,茭白的面庞宛若生光。 陆瓒的视线移到她的云鬓间。 他送她的那只白玉红梅钗仿佛是被她带走了,并未在府中发现,但今日她并未戴着。 也对,白玉为身,红梅为缀,自是冬日佩戴最为应景。 所幸,也并未戴嬴昙送她们姐妹的那支。 陆瓒修长手指微微挑着车窗帘,透过窄窄的视野,目送她同嬴昙有说有笑地拐进民宅的矮门。 嬴昙侧着身子替她挡了一下墙头垂下来的藤蔓,薛缨微微低头避开蔓条,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就在陆瓒以为薛缨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时,她不知怎的脚步微顿,若有所觉地转过眸来。 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他几乎能确定两人的目光透过狭窄的车窗帘隙相碰了。 陆瓒手一僵,猝然收回,迅速放下了车窗帘,隔绝了内外的光线。 这辆马车从未在薛缨面前正式露面,她不会认出是他。 可她为什么忽然看了过来…… 他确信她看见了他。 可是那短短相触的一眼太过淡漠,仿佛他是全然不相干的人。 约莫数了十几息,等到陆瓒笃定他们已经进院去了以后,才又挑起车帘看去。 门扉紧闭,空无一人,连同她淡淡看来的那一眼,一切都没有了痕迹。 心脏加速跳动又渐渐平息之后,没由来地牵动了左肩的伤,阵阵尖刺的抽痛。 陆瓒强忍着疼痛回到下榻的客栈,忍到大夫登门。 可巧来的正是前几日给薛缨看病的那位老大夫,老大夫显然也认出了他,大约是想起那日三人登门问诊的尴尬,只作不认识。 好在这日的病人是真的实症,老大夫细细诊过,警告陆瓒:“公子这伤牵涉筋骨,若不静养,容易留下病根,倘若这么年轻就每逢阴天下雨肩膀痛,往后几十年可有的受了。” “是吗……” 老大夫随宁非下去开药,陆瓒却一面整理着衣襟,一面若有所思。 倘若每逢阴天下雨就肩膀痛,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铭心刻骨? 三日后,薛缨一行启程离开了黎州。 依着陆瓒的打算,本想在余庆和黎州把人堵住,将人带回京城慢慢“处置”。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了。 在薛缨全然的抗拒和淡漠一眼里,他的所有打算都碎成齑粉。 哪怕老大夫才刚叮嘱了主子的伤务必静养,宁非还是小心翼翼地请示了一回:“可要遣人悄悄地跟着大奶奶?” 宁非便见,素来清傲的主子低垂眉眼,出了片刻的神,才缓缓握紧了掌心,吐出两个字来:“不必。” 陆瓒退了客栈的上房,换到了城南那间空出来的民宅里。 宅院不大,正屋两间,灶房一间,院子里种着两棵木樨,墙下是一排正开的凤仙,仿佛少了几丛,不知是否被薛缨她们摘去染了指甲。 陆瓒从记事起便勤勉进学,入朝为官后更是兢兢业业,平生还从未有过如此闲散的时刻,白日里就在院中的石墩上闲坐读书,按时服用舒筋活血的药,赏看日升日落。 寒枝悄悄捅了捅宁非:“主子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宁非白他一眼:“亏你还在书房伺候,这叫‘相思’。” 寒枝不理解:“主子想见大奶奶,直接跟上去呀。” 宁非压低嗓音给寒枝开智:“近得了身,近不了心,有什么用!” 两人正在院门处叽叽咕咕,隔壁院子的门虚掩着,阿茹和阿苓在里头收拾东西,大包小包地堆在院子里,要出远门的样子。 “姐姐,你说隔壁搬来的是什么人啊,当真是京中的某个权臣吗?”阿苓嗓音清脆,半点不懂得遮掩,殊不知己被隔壁耳尖的长随听去了。 阿茹低声道:“别乱打听。” 嬴公子的真实身份是当朝郡王,隔壁这位就算也是什么位高之人并不奇怪。 可是阿苓忍不住好奇:“我方才出去倒水看见了一眼,就是那日在医馆同薛娘子认识的那个男人,生得怪好看的,比嬴公子还好看。” “阿苓。” “好嘛好嘛,不说了。我就是好奇嘛。前头薛娘子他们住了大半月,一转眼搬走了,又来了个新的。这院子风水可真好,净招好看的人。” 消停了片刻,阿苓又忍不住道:“但我还是觉着薛娘子和嬴公子更相配。” 阿茹心里也隐隐瞧着三人的关系只怕并不简单。 她与妹妹扮了整整两年的“小夫妻”,平日在外难免格外关注真正的夫妻眷侣,加以模仿。 那薛娘子同嬴公子虽然同进同出,相处也十分随意,可二人之间并无夫妻眷侣间的亲密。 谁又能不好奇身边的八卦呢? 阿茹禁不住加入了讨论:“为何?” 一墙之隔的檐下,陆瓒长身玉立,微微侧耳,凝神听着隔壁的墙角。 他也很想知道那小丫头的答案。 为何,她竟觉着他的妻子与旁人更为相配。 只听隔壁纯真无邪的声音道:“因为薛娘子在嬴公子面前很自在呀,薛娘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不做什么便不做什么。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原来如此。 檐下,凝神探听之人背转过身,合上眼眸。 日光照在眼皮上,先是一片光明,渐渐变为一种隐隐的灼痛。 次日,陆瓒着人退了那间民宅,没有再研究西进的路线,也没有折返京城。 离京之前,嬴易得知他要往西走,交给他一桩暗访的差事。 倒不是什么紧急之事,陆瓒原是打算与薛缨汇合再办的,如今私事既已无路可走,不如先办公事。 薛缨和嬴昙离开黎州后也未径直西行,而是一路向南。 到了第三日,远远望见一座古寺隐在山腰的苍翠之中。寺名无相,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古刹,山门前的石阶被香客的步履磨得光滑油亮。 两人拾级而上,正看见寺里贴出告示,征画师一名,重绘壁画。 寺里管事的是个中年监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上下打量了薛缨一眼,便摇头道:“女施主,寺中壁画关乎佛门庄严,历来由男子执笔,从未有过女子先例。” 薛缨心下冷哼,这和尚忝为监寺,佛法却并不精深。她虽不懂佛法,也要同他好生辩上一辩。 还没开口,嬴昙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监寺师父,佛法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表哥也未必懂得佛法,可他惯来能言善辩,连圣上都能哄得开怀,小小监寺自然不在话下。 监寺被他问得一怔,实话实说:“自无分别。” 嬴昙便笑了:“那佛画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监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道:“这……倒也不是有分别,壁画不是儿戏,要看真功夫。” “那就看真功夫。”嬴昙说得轻巧,“师父不如设一场比试,不问来路也不问男女,只看笔下功夫,这才是佛门规矩,是吧?” 监寺被他一番话说得进退两难,一时没想出反驳的道理,只得应了。 消息一传出去,寺里慕名来了好几位应征的画师,加上薛缨,统共四人,三男一女。 比试那日,大雄宝殿前摆开了四张画案,围观的香客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场面堪比庙会。 薛缨往案前一站,周围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还有女子?” “这不是闹着玩吗?佛门净地,壁画何等佛法无边之物,女子如何能画啊!” “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跑出来抢男人的饭碗,嘿……” 薛缨垂着眼帘铺纸研墨,充耳不闻。 监寺领着几位大僧逐一看过三幅画,最后走到薛缨案前时,眉心微微一跳,捻佛珠的动作停住。 监寺没有立时宣布高下,思忖片刻,唤小沙弥将四张画作拿起,展示给诸位香客。 没人留神薛缨画的是什么,不过是个来充数的女子,他们都围着前三幅画指指点点。 第一位画师画的是立姿观音,笔法工整,衣纹繁复有序,连莲蕊中的纹路都用细笔描了。 围观者中有人点头称赞:“笔法扎实,一看便是多年的童子功。” 监寺捻着佛珠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第二位画师画的是一幅水月观音,观音半跏趺坐于山石之上,身后一轮圆月,水中倒影隐约可见。 旁边有人鼓掌叫好:“这幅最有法相庄严之气!” 第三位画师画了一幅千手观音,千手并非真的千手,只画了六臂,各执法器,臂上的飘带缠缠绕绕却不显凌乱。 一位老香客啧啧称奇:“我在大陵见过前朝流传下来的千手观音像,也不过如此了。” 三幅画各有千秋,围观的香客们争论不休,有人说第一幅工整扎实,有人说第二幅意蕴深远,有人说第三幅气韵最是灵动。 几位大僧互相交换着眼色,一时难以定夺。 这时,站在后头的一个香客忽然发出啊呀一声惊叫。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那人站在第四张画案前,面色涨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颤微微地指着,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这是……” 人群越发好奇起来,挤过去了一多半,把薛缨的画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接二连三的抽气声从人群中迸发出来。 “观世音菩萨显灵了!” “阿弥陀佛!菩萨的眼睛……菩萨的眼睛在看我!” 几个人当场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朝那幅画连连叩拜。 薛缨画的是一幅白描观音大士,线条寥寥,勾勒出流畅如水的曲线,观音的衣袂和莲座之间留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空白,仿佛有风从纸上穿过,扑面而来。 监寺手竖身前,诵了一声佛号:“旁人画菩萨的面,女施主画出了菩萨的神,上善。” 他转身看向几位大僧,大僧们齐齐颔首。 三个男画师不服想要争辩,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晌,竟找不到自荐的说辞和挑刺的漏洞。 高个子的男画师想要揪着薛缨的女子身份做文章,眼见着香客们对她笔下的观音当场参拜,显然无人在意什么女子不女子的了,只能臊眉耷眼地闭上嘴。 壁画不日开工,为期一月。 因着薛缨每日晨起便要到大雄宝殿中描画,嬴昙也带人陪同她在无相寺的禅房住下,每日只有素斋清茶,一向康健的金贵郡王吃得面有菜色。 殿门敞开,往来上香的香客不时便有人停下来看,一看便会挪不动脚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相寺的香火日渐旺了起来,有人专程从邻县赶来,想要在大殿门口看一看正在绘制的壁画,和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画师。 陆瓒的目的地是丰霖渡,因着肩伤的缘故,车行不快,到得大裘山下县城时,听见客栈里有人议论:“无相寺那位女画师真灵啊,画菩萨画得跟活过来一样,啧啧,我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看见那么邪门的画呀。” 女画师…… 陆瓒听见这三个字,不做他想。 翌日清晨,陆瓒便上了山 无相寺的山门比预想的更为热闹,赶着晨曦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纷纷围在大雄宝殿侧门外。 陆瓒身形高挑,站在人群后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望见殿内搭着高高的木架。 一个穿着素青衣裙的女子正站在架子上执笔描画。 什么满腹草莽,什么女中纨绔,从前京中对她的传言竟变得十分遥远,同眼前神圣专注的侧影八竿子打不着。 画是她的口,她一笔一笔与山寺古刹对话,无声细谈。 日头爬上中天,寺中香客渐渐散去。 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动也未动过一下,漆黑如夜的深眸凝视着绘画的女子,一如绘画的女子凝视着眼前的线条。 一道温和如暖风拂面的苍老声音从陆瓒身后响起:“施主,可是来寻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薛缨画完收笔, 晌午的日光投在壁画上,为壁画和它的作者镀上了一层淡金。 两个小沙弥扶住架子,薛缨慢慢退下来, 仰头望着自己的心血, 长长呼出一口气。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按这个速度, 用不了一个月就能画完三面墙壁。 一转身,薛缨从大殿敞开的侧门望出去,看见住持正与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在侧门外说话。 男子的身影被廊柱挡了一半, 只露出一截清瘦的肩线, 姿态清仪疏淡。 薛缨眉心一跳,定睛看时, 那人已颔首辞别住持,隐没在视野里。 薛缨秀眉微蹙, 慢步上前, 向住持行礼:“大师, 敢问方才那位是什么人?” 住持回身看向她, 面上波澜不惊:“一位想捐功德的香客。” 薛缨顿了顿,又问:“这位香客可曾报过姓名?” “老衲未曾问。”住持目光低垂,并未反问薛缨是否认识那人,见她别无旁话,便转身往禅房方向去了。 山间凉爽高阔, 风从殿旁绕过,柔柔地拂着薛缨的衣袂与裙裾。 不会是他, 南下绕道大裘山是嬴昙临时起意,陆瓒便是神仙也猜不到她在这里。 东陵陆氏是何等门第,何愁娶不到称心合意的新妇。以陆瓒的骄傲, 已在瑞兴和黎州被她两番拒绝,不会再死缠烂打。 思及此处,薛缨松了口气。 方才看到的只是相似之人罢了。 翌日清晨,大雄宝殿要供住持公开讲早课佛经,暂停壁画工程。薛缨早起惯了,便先往后山散步。 山间薄雾尚未散透,薛缨沿着寺后的石径慢慢走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裙摆,却并不令人讨厌。 经过一片松林时,林间传来一阵衣帛破空之声。 薛缨循声看过去,隐约有人打拳。 没有大朝会的时候,陆瓒也时常在这时辰在院中打一勤体拳,但薛缨起不来,从来没到近前去看过,顶多扒到窗边瞧上一眼,有时看到他手臂展开时衣料绷出的肩背线条养眼,便会多看一会儿,但更多的时候是蒙起头继续睡。 可巧前一日在大雄宝殿也仿佛瞥见了有几分像陆瓒的人,薛缨暗暗生疑,禁不住好奇,拨开低矮的松枝往里走了几步,低着头避开脚下凹凸不平的土石,等到穿过一小片松树后抬头看时,林间空地上已空无一人。 “二妹妹!” 嬴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缨转过头,看见嬴昙孤身从石径那边跑过来,手里挎着个小破篮子,篮子里搁了颇有年头的镰刀,衣摆也沾上了露水和草屑。 嬴昙身手敏捷,几步跃到薛缨面前,喘着气问:“老远看着像你,果真是你,怎么不沿着石子路走?仔细踩着坑洼崴了脚。” 薛缨示意自己无碍,稀奇地反问他道:“表哥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带个人跟着?” 嬴昙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破篮子:“监寺师父说,大裘山上有许多野生药材,很多香客都会入山采药,正巧今日画不成壁画,我便想与二妹妹同来,却听点翠说你早已上后山来了,这才赶紧追过来,可算是追上了!” 嬴昙得知薛缨未带丫鬟独自出门,便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他便也大手一挥不带从人,要与二妹妹共度山间光阴。 薛缨想的却是务实的事,她指了指嬴昙手上的小篮子,歪头问:“表哥认识草药?” 嬴昙一哽,挠了挠头:“应该……能看出来吧?” 草药和杂草还是颇有差异的……吧? 薛缨掩唇偷笑乐一会儿,尽快忍住了,正色道:“有药力的草木种类颇多,我们看见像药材的便都采一些回去,请师父们辨认,总能撞对几样。” “这办法好!还是二妹妹聪慧!”嬴昙喜笑颜开,虚扶着薛缨回来时的石子路上去。 薛缨也将方才所见所疑抛到了脑后,专心寻找起像药材的草木。 说是采药,实则赌博,嬴昙看见一株不认识的草便要蹲下去揪着叶子闻一闻,甚至无知者无畏地放进口中嚼一嚼,再呸呸吐掉,苦得舌根发麻。 每逢嬴昙叫苦连天的时候,薛缨就跟在后面幸灾乐祸地笑。 嬴昙听见薛缨的笑声,面上便也偷偷露出美滋滋的笑意,柔色满眼。 两人沿着一条模糊的小道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了大半天光,光线幽暗仿若黄昏。 蓦地,右后方传来草木窸窣的声响,声音之大绝非虫雀一类的小物。 薛缨本能地悚然心惊,霍然回头望去,只见几十步外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不等她反应,一头黑毛獠牙的大兽喷着鼻息奔了出来! 无相寺的小师父说过,天蒙蒙亮的时候,后山菜地附近常有野猪下来拱食,没想到大白天也能遇上! 野猪没有径直冲撞过来,在距离二人十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缓慢地挪动步子,浑浊的眼珠锁定了这两个闯入它领地的人。 “别动。”嬴昙僵硬着身子缓缓挪动脚步,揍到薛缨身边将她挡在身后,左手握住她的手腕,传来温热的力量,“慢慢往后走,动作要慢,不要跑。” 嬴昙一面说着,右手缓缓握紧小篮子里的缺口镰刀, 野猪低低哼了一声,前蹄刨了两下土,突然低着脑袋朝他们冲了过来。 嬴昙稳稳送力将薛缨推开,自己往侧面闪了一步,镰刀适时劈下。 野猪灵敏地扭动壮硕的身躯,避开了劈来的镰刀,朝嬴昙闪身的方向撞去。 电光石火间,嬴昙迅速稳住重心用力一扭身避开野猪近在咫尺的冲撞,刀尖堪堪划过它糙实的皮肉,留下一道浅痕。 野猪外呲的獠牙划破了嬴昙左臂的衣料,嬴昙咬牙低哼一声,趁着野猪冲过之后转身的空档,举起镰刀狠狠一掷! 他膂力不俗,这一刀飞出卷起赫赫风声,弯尖旋转着扎进了野猪厚实的皮肉。 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林子深处,蹄声渐远。 薛缨脸色发白,手脚一阵酸软,强撑着三步并做两步握住嬴昙被带到的左臂,只见半边袖子已染上血色。 嬴昙冲着野猪消失的方向低骂了一句,用力甩了甩掷出镰刀的手腕,低头见薛缨脸色难看,忙道:“无碍,划破一点皮而已,我当场报了仇啦,只是得赔寺里的镰刀。” 其实还是蛮疼的,但嬴昙不能坏了在二妹妹面前的英雄形象,想要把窝囊的伤臂收回来藏好,免得吓着了二妹妹。 薛缨瞪着嬴昙,让他老老实实把左臂伸过来。 她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过的医学知识不止有如何处理蛇伤,更有外伤的处理手法,先将伤口周围的布料撕开,用干净的软帕按压止血,撕下布条绕着手臂缠紧,打结的力道须得适中,太松止不住血,太紧则会伤到经络。 嬴昙便是疼,这会子也半点觉不出疼了,美美地笑道:“我这条左臂真是有福,上回替皇兄挡了一刀,皇兄才答应让我出京,这回得到二妹妹亲生包扎,焉知非福呢?” “住口。”薛缨横他一眼,“赶紧回寺里用药好生处理。” 嬴昙晓得轻重,被猛兽弄破的伤口极易感染,两人当即往回走。 走着走着……两人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山里树木处处相似,又没有显眼易记的路标,两人被野猪一吓本就心神不宁,这下更加辨认不出来时的方向,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彻底茫然了。 “我们可能要在此过夜了呢。”嬴昙浑笑着凑到薛缨跟前,想逗她笑笑缓和气氛。 薛缨却完全没觉得这是个笑话,拧着眉头四下观察,盯着日头的方向出神,试图分析无相寺的方位。只是眼下没有刻漏,不清楚时辰,无从准确判断日头方位。 嬴昙凝视着二妹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下反复感慨她认真的神情真是美丽无双,从前竟从未发现二妹妹如此摄人心魄的一面…… 等等。 嬴昙表情一肃。 她这神色,分明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他十分讨厌的人。 怎么人一起相处久了,当真会近黑者墨?二妹妹多么洒脱活泼之人,眉宇间竟有了陆瓒那厮假正经的神情! 嬴昙不想瞧见那厮的影子,扒拉了一下薛缨的手臂,想说大不了先闷头往山下走,到了山下镇上再雇一顶轿子回无相寺就是了,无非是绕个远路。 就在这时,某个方向里走出一个小沙弥,背着柴捆,一眼瞧见两人,便即露出淡淡喜色,快步上前来,问他们是否迷了路。 巧了,他正要回寺里送柴,顺路带他们走。 小沙弥步履熟稔地穿过一条他们方才完全未曾注意的小径,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便看见了寺院的围墙。 薛缨道了谢,却见小沙弥背着柴捆并未往柴房去,而是拐去了禅房的方向。 薛缨纳闷,便缓下步子一步三回头地观察,眼见他走到一间上房前叩了门,门打开,无人出来,他站在门外简要说了两句什么,便即告辞,这回去的才是柴房方向。 “在看什么?”嬴昙好奇地循着薛缨的目光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薛缨摇了摇头,与嬴昙继续往下榻之处走:“……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小沙弥看到我们时,一下就看出我们迷了路,料事如神。” 嬴昙没放在心上,随口道:“见多了我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香客吧?” 回到禅房,点翠急急忙忙迎上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这都过了午时,若再不回来,奴婢便要带人去寻姑娘和公子了。半个多时辰前还有小师父来问姑娘回来了没有。” 薛缨心头一动,问:“那小师父长什么模样?” 点翠描述了一番,便是方才给他们带路的砍柴沙弥。 若算上砍柴的时间,那沙弥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前还在无相寺中,除非,他一路根本没有砍柴。 他是专门去寻他们的,可是为何要特意背上一捆柴装作无意偶遇呢? 薛缨不由望向他方才叩门的禅房方向。 那间禅房住了谁,沙弥可是向那间禅房的主人回禀消息? 但薛缨一时没有精力好奇下去,她净了手便匆匆赶往嬴昙的禅房,看他的伤处怎么样了,若是他们自己的药膏处理不了,还得向监寺请教特效之药。 …… 是日晚,住持禅房。 月白宽衫的清俊男人跪坐蒲团之上,与身披袈裟的六旬住持对弈胶着。 最后一子落下,男人坐直身体,淡声道:“承让了。” 住持摇头笑叹,缓缓收子:“山间小寺,老衲已有几十年不曾棋逢对手了。” 陆瓒默然收子,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住持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道:“施主近日在老衲这里读了不少经,可曾想过,你心里的留字,和一个推字,实为同一桩事。” 陆瓒抬眸看向住持。 “施主想留住她,可施主的手攥得太紧。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住持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苍老和缓的嗓音并不予人说教之感,就如溪水流过石面,自然而然。 陆瓒眉心却掠过一丝烦躁,但他没有显露出更多情绪,只道:“我已经不去见她了。” “可施主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她发现得了。” 陆瓒收棋的手顿住,将冰凉的棋子攥紧在掌心,手背青筋凸起。 住持仿若没看见陆瓒的反应,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棋子一一捡入棋盒,道:“见或不见,原不在此域,在心间。” …… 薛缨提前六日完成了壁画,收笔时已是黄昏时分,无相寺里午后便没什么人了,有几个专门观赏绘画的香客默默朝她合十行礼,并不过多打扰,敬畏地离开。 小沙弥合力将架子收起,薛缨抬眸看去,残照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画的诸佛面容镀上金色。 她放心不下京中的薛绮,在黎州时给她去了封信,却因行迹不定而无法收到来信。 这会子,长姐还不知她完成了一件大功德,独立绘完了大裘山无相寺大雄宝殿的壁画。 往后的数十年……不,或许百年,此画都会在此观众生,绵延出比她的生命更加久远的岁月,兴许她有限的生命也会以此种方式得以延展。 可惜啦,这般值得吹嘘的成就,却无法留下她的姓名,也许数年后,连画师是为女子都不会为人所知了。 但薛缨并未奢求许多,绘制巨幅宗教壁画的过程本身已是弥足珍贵的生命体验,倘若她束手束脚安于京城,断然不会有此机缘。 不知不觉秋意渐浓,晚风每日穿过大殿吹拂她的衣袂,令人顿生豪气荡然之感,深觉此心宁静,平和悠远。 薛缨不急着用晚斋,先去了住持居所,向他说明壁画的进度,顺便辞行,明日一早便走。 她还有更远之处要去。 门虚掩着,住持不在禅房,薛缨正欲转身离开,余光扫见外间案上摊着一卷纸,纸上写满工整隽秀的小楷,只打眼一瞄便知是极为难得的好字。 有几分眼熟的好字。 薛缨走过去低头一看,心脏仿佛被重锤敲打了一下,突突地跳了起来。 怎么会是陆瓒的字…… 薛缨凝眉将纸展在手中从头细看,因字迹格外清楚端方,不难一目十行。 是一篇介绍壁画的文章,从壁画的整体构思到每一处局部的笔法妙处,从观音面容的慈悲气韵到衣袂留白里蕴含的风意,将她自己下笔时都不能完全说清的心境一条一条梳理了出来,比她自己还更懂得这套壁画的妙处。 她原本只是好奇文章的内容,不知不觉读了进去,速度缓了下来,只觉字字珠玑,唇齿生香。虽是平述白描之篇,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绵绵不绝的禅意,特别是…… 特别是,写明了画师乃是一位京城游学而来的女子。 薛缨呼吸窒住,心头狂跳,愈发放慢了速度读下去。 “画师薛氏,京城人也,年未及二十,游学至此。初至寺中,以女子之身应征画壁,观者皆笑其不自量力。” “及画成,满堂肃然,余者皆自愧而退。监寺叹曰:旁人画菩萨面,薛氏画菩萨神。” “余观其壁,笔底有风,墨中有声,衣袂之动似闻环佩,莲座之静如见深潭。破男女之界、越陈规之限,以女子之腕,为佛门留千年之法相,岂独画工之能,实世道之幸也。” 一滴水落在薄薄的纸上,瞬间晕开一团墨迹。 薛缨吃了一惊,连忙摸出手帕去擦,却听啪的一声轻响,又一滴落入纸上,瞬间晕开。 薛缨抬手往脸上一摸,才恍觉自己流了泪。 与感动无关,与私情无关,全然是为着文章中的回肠荡气而心神激荡,仿若飞度千年。 素来只听闻陆瓒少年时以《行道赋》名满京城,又以状元之才被点为探花,她却从未读过他的文章,时至今日才有了切身感悟,陆大人实非浪得虚名。 “看完了?” 薛缨一震,抬手抹去泪痕,转头看去。 陆瓒站在阶下竹丛前,月白宽衫映着竹影,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佛珠。 薛缨的视线在那身衣衫上停了停。 半月前在大雄宝殿见到的人影,果然就是他。 他早就在寺里了,无相寺就这么大,却从未再碰见过。 如果不是他中途离开过,便是他在躲她。 这个结论得来可笑,他会出现在这儿,薛缨不信同她全无瓜葛,他却又刻意躲她。 “陆大人连朝中公务都搁下了,躲在这山间禅寺写文章?” 薛缨不闪不避,语气熟稔,眼神中一片平和磊落。 陆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收紧,背到身后握成了拳,掌中佛珠相碰,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 “自古鲜有女子画师绘制壁画传世,我写文一篇,刻成碑石,便能与壁画共流传。所谓文人书生,该当以笔为刀。” 薛缨垂下长睫,缓缓点了点头:“陆大人有心了。” 说着,她眸光又微微抬起,从陆瓒脚下扫过,探究除了被他挡住的那条路,还有哪一条路可以离开。 陆瓒对她的小动作一目了然,不由眉峰压下。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不和谐的呼唤声。 “二妹妹,你在哪儿?开斋啦,二妹妹!” 那道声音渐次接近,用不了几息便会找到近前。 陆瓒大步上前,伸手拦住薛缨的后腰,一个旋身,薛缨只觉身子被带得飞起来,视野被看似儒雅稳重之人占据,背景天旋地转,不及惊呼出声,便被狠狠吻住。 她的全副心神都聚集在脚下,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脑中眩晕未散,片刻后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被带到了一角之隔的禅房旁侧,阻隔了主路上的视线。 男人充满占有欲的攫取令她站立不稳,他的手臂紧紧绕着她的腰肢,让她无处可倒。 他的怀抱炙热温暖,吐气如兰,如同妖蛊。 濡湿的触感之下,压抑了整整月余的思念和不甘,全化作了令人窒息的攻城略地。 “薛缨……”他的气息渐渐粗重失序,咬牙切齿地唤出她的姓名。 …… 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 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 他不明白。 他熟读经史,背碑覆局,却唯独不明白。 如若不拼尽全力抓紧她,要如何还能将她留在身边! 令人迷醉沉沦的深吻中,薛缨脑海里轰然作响。 这可是在佛寺,身后便是住持不然大师的禅房,而嬴昙找寻的声音忽远忽近,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绕到这里来! 他的文章里禅意绕梁,他却竟敢在佛门净地与她唇齿相接。 从前连她在自家后院捉迷藏都会斥责放肆之人,如今简直是……目无佛法,放肆已极! 薛缨牙齿合拢,使力咬在了陆瓒的下唇上。 血腥味在两人唇间弥散开来。 陆瓒吃痛松了一瞬,却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微微有些乱。 良久,他发出一声自嘲的低笑,嗓音沙哑:“记得吗?成亲之前,你也这般咬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嬴昙终于在住持的禅房门口找到了薛缨。 “二妹妹怎么在这儿?方才我喊你, 怎么不应呢……”嬴昙纳闷地矮身瞧她,仿佛可见心神不宁的模样。 两人一道去用斋饭,嬴昙眼尖地瞥见薛缨的唇微微有些红肿, 凑近了细看, 问:“这是怎么了, 叫小虫蛰了?” 薛缨倏地脸颊发热, 偏过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嬴昙倒没多想,叹了口气道:“我们闷在京城,皮肉养得过于细嫩, 到了这山野之地最招蚊虫。这时候节蚊子快绝了, 但总还有几只格外顽强的,专挑细皮嫩肉的下嘴。” 他絮絮叨叨地, 想起了什么,又道:“我那里有专治蚊虫叮咬的药, 用完斋饭给你涂上一些, 晚上睡下的时候就不痒了。” 薛缨心不在焉地应了, 脑袋里乱得很, 下石阶时一脚踩空,往前一栽,嬴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可薛缨的左脚踝已经狠狠扭了一下,嘶地抽了口冷气。 嬴昙将她扶到石凳上坐好,蹲身替她脱了鞋袜, 发现脚踝处很快就肿起来一圈。 嬴昙皱着眉轻轻按了按肿胀处,怕是要养几日才能走动, 只得再多住些时日了。 用完斋饭,嬴昙安顿好她,便亲自出门去向住持说明情况, 顺道借些活血化瘀的药油。 在寺里不便带着从人“摆谱”,嬴昙孤身往住持的禅房走,迎面竟撞见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住脚步。 阴魂不散!嬴昙脑子里霎时蹦出这四个字。 继而,他灵光一现,闪过方才在薛缨唇上看见的红肿…… 他明白了,哪里是什么蚊虫,分明是人咬的! 嬴昙登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步大力揪住陆瓒的胳膊,手背青筋鼓起,也不管这里是佛门净地,拖着人便往大雄宝殿方向走。 陆瓒被他拽得挪动了两步,蹙眉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不知嬴公子有何指教?” 嬴昙回头看了他一眼,盯着他的眼睛再次揪起他的衣襟,拉着他一路来到大雄宝殿。 这间佛殿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三面壁画通天贯地,从东壁到西壁,满墙神佛低眉垂目、衣带当风,墨色浓淡之间仿若有云气流转。 嬴昙抬手指向大殿中央足有三丈高的那尊金身佛像,低声怒道:“陆惟成你给我看清楚了,这是佛门之地,你和她缘分已尽,强求无益!你便是再放下身段纠缠不休,她也不会领情的!” 陆瓒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一眼佛像,便即恭敬垂眸,双手合十,神色淡淡:“殿下误会了,我在此处只是为此壁画撰写碑文,刻石立于殿侧,使此功绩传世,并未打扰二位。” “二位”一词其实平常,但从陆瓒口中说出来,莫名有股阴阳怪气的讽意。 嬴昙也莫名捕捉到了这二字的微妙,登时涨红了脸,肃然道:“小陆大人什么意思,我与二妹妹清清白白,你少在那里含沙射影!” 陆瓒眉梢微动,听出嬴昙话里的辩白之意。 看来,薛缨所言与草包表哥有情,果然不是真的…… 陆瓒眉宇间的冷意淡去几分,轻轻牵起唇角,语气莫辨地道:“殿下多虑了,碑文已经写好,待工匠刻完我便离开,不知信安王殿下可准许?” 这话听着也很客气,但从陆瓒嘴里说出来,嬴昙还是觉着不阴不阳,不知怎的就是刺耳! 嬴昙没好气地正了正衣襟,道:“不敢干涉小陆大人。” 陆瓒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嬴昙一脸官司地站在原地,烦躁地舌尖舔唇,总觉得一口气没能发泄出来,比来时还憋闷得慌。 薛缨的扭伤涂了几回药油不见起色,肿倒是消了些,一沾地仍是疼痛。 嬴昙专程下山到镇里跟一个老郎中学习了揉捏推拿的手法,回来后便要教给薛缨的大丫鬟,让她们每日早晚替薛缨揉按脚踝活血。 薛缨靠在榻上,看着嬴昙一本正经地跟芍药比画手法,指节在虚空中转着圈演示力道和方向。 她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薛缨心念微微一转,道:“表哥,何必这么麻烦,你若不嫌弃,直接帮我按吧。” 嬴昙动作顿住:“啊?” ……还有这等好事? “你教芍药,芍药再帮我按,中间隔了一层,力道准不准你也不知。”薛缨垂下眼睫,遮住因想起某个人的存在而莫名黯然的眸色,“医者不分男女,表哥只当我是个病人就是了。” 嬴昙得了这句恩准,喜不自胜,叫人搬来矮凳,准备好药油,又认真净了手,郑重其事地在薛缨榻前坐下,搓着手跃跃欲试。 嬴昙将她受伤的那右脚搁在自己膝上,搓热了掌心的药油替她揉按,每揉一下便问一句疼不疼。 陆瓒拎着一摞从山下抓好的草药走到薛缨禅房门口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两人的侧影拢在淡淡的日光里,几个丫鬟在旁专注地观看,满屋欢声笑语,没有任何一人留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陆瓒僵硬片刻,收回才要叩门的手,胸腔极深极缓地起伏了一下,踩着拖在脚下的影子转身离去。 …… 翌日清晨,住持亲自来到了薛缨的禅房外。 “薛施主,陆施主说要去后山采活血化瘀的草药,一夜未归,寺中已派了人去寻。女施主与陆施主是相识的故人,老衲特来告知一声。" “……什么?” 薛缨瞳孔微微一缩,手中借力的竹杖倒在地上。 但她很快压下惊讶,用尽量镇定的声音问:“宁非和寒枝他们呢?” 住持摇了摇头:“陆施主乃是独自上山的。” 薛缨愈发错愕茫然,连带着眼神也凝固不动,若有所思地半张着口。 一夜未归…… “昨日下午便去了,入秋后天黑得早,常有香客迷路的事,老衲已让监寺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沙弥去找了。” 薛缨和嬴昙亲身遇见过野猪,知道后山与京畿的风景别苑不同,乃是真正的野山,说不准还有虎、熊一类的猛兽,便是又遇上了上次那头野猪,手无寸铁,后果也不堪设想。 嬴昙晓得厉害,问明了监寺他们去往的方向,亲自点了柳家护卫从另一个方向去找。 薛缨坐回榻上,蹙眉盯着窗外的方向,指尖不住地搓着被单。 在大裘山上一夜未归,多少野兽都是昼伏夜出,遑论天气寒凉,山上的秋夜更是不好过。 薛缨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将“坐立难安”四个字体会了个淋漓尽致。 漫长地熬到了正午,监寺和嬴昙都没有回来。 从昨日下午到现在至少有十个时辰了,就算没有遇到野兽,便是熬过了夜里的冷气,山上又没有果树,怕也是早饿没了力气。 薛缨让人取来纸笔,凭着前些日子陆续在后山走过的路和溪流走向一一画了出来。 画画是本行,线条潦草却条理分明,将后山的地形大致复现了出来。 薛缨盯着手绘地形研究起来。 陆瓒又不傻,就算迷了路,也能想到笨法子闷头下山,断不至于困在山上一夜。何况薛缨压根不信陆瓒会轻易迷路,他不是她,记忆里好得惊人,若是发现山中容易迷失方向,也会刻意留下记号。 最可能的情况并非找不到路,而是……回不来。 是遭遇了野兽,还是什么旁的缘故? 她的目光定在一条标注着“溪涧”的细线上。 后山那片区域的南面有一道不算深的沟壑,若是天黑踩滑,极有可能摔下溪涧。 沿着溪流往下游找,或许才是对的方向。 薛缨放下图纸,神色凛然凝重,道:“准备一下,我们也去找人。” 点翠和芍药同时瞪圆了眼。 芍药急道:“大奶奶说什么呢,扭伤还没好全,如何能上山!” 薛缨眸色十分平静:“表哥把人都带走了,若等他们回来再重新搜,天又要黑了。我们直接沿着溪涧往下游走,若猜对了,早一刻找到便少一分凶险。” 她笃定镇静的眼神仿佛罩下一只无形巨手,将丫鬟心头的疑虑抚得平平整整。 大奶奶很清楚自己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两人遂不再多言,齐齐应是。 薛缨将自己画的地形图交给留守的靛青,指着图上标注好的路线叮嘱靛青,等表哥回来,让他沿这条路来找她。 薛缨拄着竹杖借力,两旁有点翠和芍药搀扶,咬咬牙,走得不慢。只是溪涧距无相寺颇有一段距离,三人勉强行进了大半个时辰才抵达溪涧最近处。 薛缨脚踝已经再度肿了起来,酸痛难忍,不得不就地休息片刻。 林中既静谧又嘈杂,风声叶声鸟声不绝,唯独没有其他人声,叫人心口压迫得慌。 突然,前方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十分细微,渐渐明显起来,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里面穿行。 点翠和芍药面色发白,下意识将薛缨夹在中间护住,谁都不敢出声,死死压抑着呼吸,六只眼睛紧紧盯住那一大片不断晃动的枝叶。 薛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半月前遇见的野猪被嬴昙砍伤了表皮,谁知道有没有走远,若再碰上一回,她们三个女子可没有第二把镰刀可掷了。 薛缨将竹杖拎起来作握剑姿势,对点翠和芍药道:“我脚痛走不了,你们两个快走!别被我拖累——” 话未说完,窸窣声已经来到了近前,距离她们最近的树丛被拨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就要钻出来了! 三个人的心脏几乎蹦成了一团,但下一刻,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开口想说什么,又一时大脑空白发不出声音。 走出来的哪里是什么野兽。 那张素来清俊的面庞沾染了灰土,却不掩其色,反衬得那双漆眸璨如星夜、明如曜石。 永远干净平整的宽衫布着几团脏污,有些地方隐隐可见划开了口子,露出一点沾了血的中衣,给那身儒雅文质之气增添了一抹血性底色。 他在看见对面三人时,显然也是一怔,继而露出似怒似笑的神情。 他慢步上前,左腿大约伤得很重,行动间透过蔽膝的缝隙可见裤腿上透出显眼的血迹,脚步有几分虚浮,飘逸的宽袖在身侧荡起,灌满山风。 “你扭伤还没好,进山干什么?”陆瓒眉峰压下,凝视着被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藏在中间的女郎,厉声斥道,“这只脚不要了,余生想在轮椅上度日吗!” 薛缨拨开点翠和芍药上前,忘了拄竹杖借力,本就过劳的脚踝猛然刺痛,五官霎时痛得皱成一团,失去重心向前扑跌。 陆瓒箭步接住了她。 他闭目强忍痛楚,受伤的左腿吃痛险些便是一软,堪堪站稳。 薛缨陷在陆瓒怀里,借了半晌力才靠着康健的那只脚找到重心,又见陆瓒面色难看,抬手想要扶他。 噗嗤一声,薛缨先笑了出来。 她伏在他肩上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耸一耸。 陆瓒被她的笑声感染,也弯了一下嘴角,随后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原本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 薛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手揉着眼睛,忍俊不禁道:“怎么办,你我两个跛子,只能凑出一双好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薛缨命点翠和芍药结伴回寺里, 找人过来接应。 芍药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大公子,又看了一眼大奶奶,眼珠转了转, 拉着放心不下的点翠快步回去了。 薛缨被芍药那过于机灵的反应弄得耳根发热, 不自在起来。 她原没想着同陆瓒单独相处, 只是眼下自己同他的腿脚都有伤, 须得寻人过来接应,点翠和芍药单独走山路不安全,自是派她们两个一起去了。 这个芍药, 净瞎操心! 薛缨早已与陆瓒分开一尺的距离, 这厢再次后退了一步,低头寻了一块大些的时候, 用手帕擦了擦,理裙坐下, 指着对面十步远另一块不错的石头道:“坐下歇歇。” 陆瓒不急着坐, 脱着伤腿慢步捡来几根枯枝拢成一堆, 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引燃了, 控制着火苗,烧出烟来。 秋日山间风大,烟雾无法竖直飘摇而上,但聊胜于无。 侍弄完烟气,陆瓒才提起蔽膝, 挨着薛缨在一片草叶间坐下,道:“她们回来恐怕不记得路, 若能看见这道烟气,便有了方向。” 还是他想得周到,薛缨暗暗佩服。但她有心与陆瓒保持距离, 想要挪远些,反手摸了摸臀下的大石块,似乎不易挪动,况且她脚伤过劳,这会子正酸胀难忍。 虽不想与他肩挨着肩,但……只得好歹凑活一下。 薛缨纳闷道:“你既有这法子,怎么不一早点起烟来?说不定表哥和监寺他们便能早些找到你了。” 陆瓒抬眸,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女郎。 她面上沾着一块浅浅的灰土,额角碎发被薄汗打湿,想必有生以来都不曾如今日这般带伤劳累过。 陆瓒眸色幽幽,透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怜惜之色,情不自禁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额角的碎发。 薛缨往后微微躲了一下,两人距离太近,轻微的躲闪无济于事。 他仿佛没察觉她的回避,耐心地将碎发并入鬓角,梳理整齐。 陆瓒道:“求人不如求已。” “嗯?” 他沉默了太久,薛缨一时没明白他是在回答早些点烟的问题。 陆瓒收回手,转回视线,眸光望向眼前的深深林色,道:“我自己有数,不必等待救援,腿摔伤了多走两个时辰便是。眼下却不同,她们定然会回来接应我们,点烟是为便宜。” 薛缨垂头,伸手将他裤腿拨开一点,想要细看他伤得如何了,还没找到机会问他,是怎么伤着的,是否如她猜想的那般,失足从上面矮崖处滑落下来。 陆瓒却打断了薛缨的动作,稍稍拂开她探过来的手,从衣襟中取出几株择拾过的……草叶。 草叶上没有泥土,似乎已被濯洗过了。薛缨凑近了些许,定睛细瞧,发现他手中有两种不同的植物,一种是羽状叶片,与一段棱状茎相连,一种是圆齿细毛叶片,对称生长在茎段上。 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陆瓒微微弯唇,问:“认识吗?” 薛缨摇了摇头:“可是药草?” “这叫八棱麻,这是透骨消,在溪边阴湿地带不难找。”陆瓒一一指给她看,手上将叶片摘下,叠好在掌心,继而送入了口中。 薛缨吃了一惊:“直接生吃内服吗,会不会有毒?” 陆瓒从不做冒险莽撞之事,他既然精心收集了,便是明白它们的用处。可薛缨还是十分诧异,毕竟自幼从没见过草药可以生吞的。 只见陆瓒将叶片嚼碎后,又以袖掩口吐在了掌心。 薛缨:“……” 她有点看明白了,嚼烂外敷,话本里常有这样的情节。只不过话本里提到的药材是不是杜撰都未可知,就算是这天下有的,她也一个都不认识。 薛缨很细心地动手将陆瓒染血的裤腿抻了抻,找到裂口处,翻开要露出皮肉方便他用药。 但陆瓒的手却绕开了她扒拉的地方,握住了她的小腿。 “哎……”薛缨险些坐不稳,收手扶住陆瓒的手臂定住重心。 陆瓒将她崴伤的那只脚放到自己腿上,轻车熟路地除去鞋袜,将嚼碎的草药敷在她肿胀的脚踝上。 “八棱麻和透骨消都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良药,鲜品中的药性保留最全,起效比药店中的干品要快。” 草药的汁液冰冰凉凉地贴住肌肤,发出清苦的药味。 薛缨低着头,看着他用指腹将药泥抹匀在她脚踝周围,动作十分仔细。 原来他是为她采药而来,拿出那几株草叶也是为了给她当场敷上消肿。 薛缨心底仿佛被烈日晒过的河水漫过,有些温痛。 她的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正好他涂完了药,扶着她的小腿套上绣鞋,放回地面,道:“现在还不能穿上罗袜,会把药蹭掉。” “陆瓒……”薛缨忽然觉得他像个骗子。 他在外人面前清冷疏离,待她却如此温柔,这般的用心,任哪个女子都会沉沦。 但薛缨十分清楚,他待她的好,就如同待他最爱的某一幅画、最爱的某一支笔,须得它们牢牢在他掌中,毋庸置疑地独属于他,才算是他的爱物。 他要的是妻子安于他的身边,她要的却是来去如风不受拘束。 她和他都心知肚明,他为何会放着京城的公务不管,闲居在山寺半月之久。 “陆瓒。”她胸膛起伏,伸手握住陆瓒清瘦有力的手腕,拇指摩挲过他腕间紧实光滑的肌肤,凝视着他的眼眸。 她需要再说一次,再说清楚一些。 她眼眶泛起微红。 但她必须说清楚。 “放过我吧,我们和离,如约所定。” 他回到京城,她继续西行,就此别过。如若日后有缘,她看他入阁拜相,他看她行画天下。 而不是,在这无关紧要的半途中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她紧抓着他的柔荑上,羽睫压下,遮住了眸色。她只能看见他唇瓣用力抿了抿,线条优越的下颌绷紧。 薛缨低软的嗓音继续在秋日后晌安静的林间响起:“我不甘心,不愿旁人提起我时,只知我是薛家的女儿或者谁家的妻子,而是因为我笔下的画,因为我之为我。” 她将手缓缓松开,离开他顿在半空的腕。 “所以我不会将自己的一生押在任何一人身上,更不会将自己困于幽幽深宅安分余生。” “陆瓒,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妻子。” 再娶一房书香世家出身的端淑女郎,他的日子只会比她在时的鸡飞狗跳清净得多。 从前她一提和离,他便动怒,将火气发泄在她眼前。这一次,他却眉眼平静。 至少在薛缨看来,他神情一如既往,心绪不形于色。 陆瓒从袖中抽出巾帕,不疾不徐地将掌心残留的草药一下一下擦净。 他专注地凝视着掌心纹路中残存的药汁。 “我从来都是将你当做‘薛缨’来看的,先是‘薛缨’,而后是吾妻。” 擦净最后一点痕迹,他抬眸,迎上她委屈泛红的杏眼。 “目之所及,唯卿而已。” …… “施主可知,攥紧的掌心里,留不住水,同样,亦留不住人。” …… 陆瓒勾唇,漆眸中闪过薄薄的锋锐。 他抬手用拇指蹭过她的泪痕,缓慢清晰地道:“只要我陆惟成一息尚存,就不可能放过你。” 说着,他坐在地上拨开蔽膝,将那条伤腿往前伸了半步,将一刀尺长的划伤展露在薛缨面前。 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瞧着怔神的女郎,道:“你手边圆形叶子的是小蓟,据说止血效果上佳。” 薛缨几乎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强行扭转了话题。 他还没答应她呢! 不,他才刚反驳了她,让她方才真心实意的一番恳切谈话变成了一堆废话! 陆瓒见她没反应,淡淡一哂:“怎么,缨缨不愿投桃报李?那便是想看着我腿上的血流干了,到那时,自然无人纠缠,清清静静,一了百了……” 薛缨气得去捂他那张乌鸦嘴。 陆瓒趁势捉住她那只羊入虎口的小手,放在自己颊边,缓缓地厮磨。 “从一开始就不想同我相伴一生。”他品鉴着她方才郑重其事的声明,“无妨,现在想也是一样的。现在不想也无妨,日后想还是一样的。” “胡言乱语……”薛缨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擦。 陆瓒佯作被她拽得向前一撑,恰到好处地露出痛楚之色,一只手捂在伤腿上。 这招还是拜她所授,明明马术娴熟,却还装作不会骑马的模样,那时的他已然领教过她的花招,本以为已经不会再中计,谁成想一年后栽在了她亲手递到他唇边的“阖眼香”上。 薛缨见他吃痛,露出紧张的神色,暂且按下争论,依着陆瓒所述的形貌,在手边找到了他说的小蓟。 薛缨折下一支,学着陆瓒的样子将小圆叶一片片摘下,叠在一起送入口中…… “小蓟用的是茎。”陆瓒不紧不慢地提醒。 “呸呸呸!” 薛缨五官皱成一团,把苦涩的枝叶使劲吐掉! “怎么不早说?” 陆瓒垂眸:“以为你会在话本里看过。” 止血要紧,薛缨深深吐纳,先不同他一般见识,将茎叶折断后送入口中。 薛缨自幼吃药最是困难,但救人大事当前,她自当大义凛然,况且陆瓒嚼药的时候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总不能输了气势。 嫩茎的味道比圆叶还要清苦,舌尖麻麻的仿佛被汁液里无形的小刺无情地戳刺。 薛缨胡乱咬了几下,赶紧吐出来,扒开裤腿裂口处的布料,将药敷上去。 她抬眼看着陆瓒的表情,陆瓒并未给出任何表情,看不出痛与不痛,但薛缨却被麻得呲牙咧嘴,伸出受苦的舌尖缓着。 陆瓒俯身,趁人之危,衔住了那截露在外头的粉嫩,裹着她发麻的舌尖轻轻一吮,将残余的苦意含了过来。 薛缨一惊,恼得举拳锤他的时候,他已经速战速决地松了口,退开了些许。 薛缨往后仰了仰身体拉开距离,手背用力蹭过嘴唇,使劲瞪着陆瓒。 陆瓒被她锤得就势后仰了,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伤腿微微屈着,露出几分懒洋洋的餍足。 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慢悠悠地回味:“嗯,是很苦。” 薛缨:“……” “不过,”他望着她气鼓鼓的脸,含着笑意,“已经变得不苦了。” 至于如何变得不苦,彼此心知肚明,不宜明言。 在薛缨如有实质的眼刀中,陆瓒继续幽幽地道:“掰断小蓟之茎,流出汁液挤在伤口上即可。缨缨以口试药,如此周到,为夫颇为感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黄昏的林中, 红霞满天,归鸟纷纷。 一男一女背对背坐在山石上,一个翘着敷了药的脚, 把玩手里的竹杖, 一个弓身虚抱着伤腿, 将脸埋在臂弯里, 挡住了痛苦的表情。 两人斗嘴的硝烟,以薛缨一杖敲在陆瓒腿肚上告终。 伤口在腿外侧,这一杖虽未敲在伤口处, 却足以震得狭长的伤口剧痛不已。 陆瓒终于笑不出来, 背转过身抱着伤腿咬牙忍痛。 天地间可算安静下来,薛缨也扭转身子背过去, 仰头观赏晚霞,平息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 目送过两拨飞鸟掠过上空, 薛缨忽然开口:“陆瓒。” 陆瓒微微抬起半张脸, 含恨侧目看去。 “碑文刻好之后,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陆瓒稍作正色:“你说。” 薛缨抬起一只手虚虚比划在半空, 穿过手指的缝隙观察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霞光。 “我想请你将碑文上呈朝廷,但把我的名字抹去,只让世人知晓,无相寺的壁画乃是女子所绘便是。” 说动嬴昙让碑文为天下所知不难,陆瓒漆眸轻轻一转, 想到了另一桩重要的事,浅笑应下。 如此也好, 他的碑文,将永生永世与她的壁画一同流传。人们不必知道撰写碑文者是谁,只需因他的文墨而牢记一位女画师的功德, 便是密不可分了。 …… 薛缨与嬴昙离开无相寺的时候,满山的黄叶落了大半,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枯脆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一路西行了七八日,抵达丰霖渡。 此地是两府水路交汇之处,码头比寻常县城还要热闹几分。桅杆如林,货船挨着货船,搬运的苦力在跳板上穿梭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薛缨此行的目的是拜访一位隐居在此的著名画师,姓纪名鹤卿,据说是前朝宫廷画师的后人,以人物见长,尤擅巨幅。 一行人在码头附近打听纪老先生的住处,便听见前方一阵喧哗。 一艘卸货的大船和几艘小渔船堵在了一处,渔船上的人要抢先靠岸运鲜鱼,货船的货主却急着卸货赶下一趟水路,双方各不相让,言语间动了手,竹篙和船桨互相挥打,血雾迸溅,眼看便要闹出人命。 嬴昙将薛缨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带人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嬴昙一人的贵胄气度已然令人不敢造次,又有孙都尉在旁护卫,霎时便镇住了场子,从中调停几句,两边的火气慢慢压了下来。 货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花白胡须,一身半旧青绸夹袍,率先退让一步,让渔民先行。 在孙都尉和柳家护卫的疏导下,场面井然有序。 嬴昙回眸朝薛缨扬眉,用口型无声得意道:“小事一桩。” 薛缨走上去向退让的老货主道谢,顺便问及是否知晓纪鹤卿先生的住处。 可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位货主便是宫廷国手的后人纪鹤卿。 当初墨屎先生与远游客合作引发轩然大波的时候,纪鹤卿曾撰文声援这位未曾谋面的后起之秀。 薛缨一直记得这份恩情,此番特意拜访,便是要当面向老前辈致谢。 来到纪宅,纪鹤卿拿出自己近年最得意的几幅作品,薛缨也取出随身带的几幅手稿回赠,彼此品评研习了一整个后晌,相谈忘年,实是畅快。 辞别之际,纪鹤卿提醒道,近来有传言天众教余孽潜逃至丰霖渡,准备渡河南下,与南部残党汇合,是以渔船和货船纷纷赶着卸货,就是怕遇上天众教发难劫道。 所幸,天众教与寻常匪类不同,平白不会伤及百姓,只是要提防他们走投无路截货。 薛缨一行本就不打算借货船渡河,干脆包下了一艘不起眼的客船,低调南下。 嬴昙睡不惯船上窄窄的床榻,跑去找二妹妹在甲板上赏月闲谈。 “若真遇上天众教余孽,本王还能怕他们不成?况且有孙都尉还有柳家兄弟在,哪个不是以一敌十,何苦租这条不起眼的小船,睡觉都无处翻身。” 其实今夜无月,所谓“赏月”不过是个说辞,能与二妹妹在宽阔河道上一同说一会子话,千金不换,便是窄榻也能睡得香甜。 薛缨望着黑黢黢的夜空,心下没由来地不安,兴许只是首次坐船夜行的缘故。 船行到了水路最窄的一段,两岸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将仅有的一点星光也遮了大半。 嬴昙知道薛缨怕黑,不再缠着她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亲自提着灯将她送回客舱,嘱她有事便喊他。 嬴昙的客舱就安排在薛缨隔壁,仅用木板隔断,有什么声音都能听得清楚,原本难免不便,但既然二妹妹怕黑,听见动静也能安心。 薛缨不惯乘船,有些头晕反胃,回房草草洗漱便即躺下,闭紧眼睛盼着早些睡着,入了梦便不觉晕船了。 木板隔断那边传来嬴昙翻身的动静,窸窸窣窣的,想来也是同样睡不习惯。 半梦半醒之间,空中仿佛有一缕异香拂来,甜腻中掺着一丝苦涩,就像某种花草燃烧的味道,夹杂着一股烟气。 薛缨睁开眼,仔细嗅了嗅,那异香似乎从舱门外渗进来,一丝一丝地缠上鼻尖,让人后脑隐隐发沉。 薛缨暗觉不妙,正要叫醒睡在对面的芍药,便听隔壁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重物倒在了木板上。 薛缨彻底醒了,但眼皮却愈发沉重。 更加古怪的是,守夜的丫鬟一向不会睡得太死,但芍药听见方才那么大的动静,竟还睡得深沉。 那香味不对! 薛缨霍然起身想要下榻,只觉手脚绵软,直接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另一旁的隔壁传来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 那是孙都尉的客舱,孙都尉同人交手了吗? 薛缨拼尽全力想撑起身,但浑身骨头仿佛酥了似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甚至眼皮变得重似千钧,连维持着当下的思绪都十分艰难。 门外响起脚步声,乍一听有些杂乱,但乱中有序,人数众多,听声音便知己将整个客船控制了起来。 薛缨不认为那会是自己人发出的动静。 如若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都已经被香气迷倒,那么敌人重点防范的护卫们只会更早地遭了毒手。 薛缨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船板,无法自控地急促呼吸,吸入的香气越来越多,视野也越来越窄。 隔壁嬴昙的舱门被人推开,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钝响。 嬴昙的混不吝的声音传来:“诸位好大的阵仗,深更半夜来本王船上做客,使的净是下三滥的手段。” 薛缨尽力掀起眼皮透过客船的窗纸往外看,只能看见黑影重叠,不知对方有多少人,偶尔一道寒光闪过,想必个个都带了刀。 一道浑厚的嗓音道:“信安王殿下,咱们天众教等您这一趟,等了很久了。您若肯配合,咱们自然不会为难您,若是不肯——” 嬴昙打断他:“你们要的是本王,本王跟你走就是了,不许动我的护卫,他们与此事无关。” ……什么? 薛缨想要出声,舌根却麻得厉害,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一路低调,从未显露过郡王身份,天众教的人怎会这般敏锐,知道信安王在这条船上? 只可能是前日在丰霖渡当众调停群殴的时候,被他们识破了身份! 祭天那日表哥救驾,挡了天众教的刺杀行动,他们怀恨在心,要拿表哥为质向圣上谈条件! 对方沉默了一息,似是权衡,继而道:“我记得这间房里的是个女人,一并带走!” 嬴昙大笑一声,语气玩味:“连个妓子你们也不放过,就不怕犯了自个儿的规矩?” 对方狐疑:“妓子?只是个妓子?” 嬴昙闲闲地道:“本王花重金赎出来的,你们若敢动她,本王可不敢保证还能好好配合。我这人脾气不好,万一沿途留下一些你们发现不了的记号,引来追兵……到时倒霉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嬴昙被带走,脚步声渐远。 薛缨的视野越来越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听见断后的人说道:“你们两个把船底凿了,让船上这些人都去喂鱼!” …… 陆瓒离京前接下嬴易密诏,要他借着沿途巡查的名义,暗访天众教余孽的踪迹。 他在无相寺养好腿上的皮肉伤,便来到丰霖渡所在的韶康府府衙。 就他抵达府衙的当日,便听闻昨夜河上沉了一艘客船。 韶康知府林邬柏端着茶盏,堆笑解释道:“水匪年年都有,未见得便是天众余孽。下官已派出船只去打捞沉船,待查明船上都是些什么人,便可大致推测犯案者的身份了。” 陆瓒双腿交叠坐在他对面,将自己手上的茶盏搁在几案上,稍一用力磕出一声脆响,仿佛一记冷磬直敲得林邬柏通身一振。 “林大人治下的河道沉了一艘客船,满船性命生死不明,林大人还有闲心与本官纸上谈兵?” 陆瓒语气寒彻,锋锐的漆眸直看入林邬柏眼中。 “天众教的手段林大人想必不陌生,三十年前清剿时,他们最惯用的便是沉船灭迹。昨夜沉的是客船,今夜沉的便可能是官船,后续或许就烧抢了府库、强占了府衙。林大人觉得,此事还能慢慢地打捞查明不成?” 陆瓒微微倾身,视线淡漠却威势迫人:“请林大人即刻加派人手,沿河顺流搜救。若有一人因搜救不及而没了性命,圣上那里,本官会如实陈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小陆探花年纪轻轻便官居正三品侍郎, 即便有一位已故阁老祖父、一位盛年布政使父亲在前铺路,这擢升也未免太快了些。 林知府来时路上还颇为不忿,想着给这兔崽子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 对方三两言语便切中要害, 又适时搬出圣上这道金牌, 轻而易举逼得他不得不俯首听命。 听陆大人这意思,倘若有一人枉死,便是要追责到底了。 林知府腰杆软了软, 后颈冒出汗来, 立刻调兵,拟营救之策, 不敢有一刻耽搁。 陆瓒抵达沉船地点时,河面上已漂着几艘打捞的小船, 古怪的是, 天众教凿穿的是一艘十分普通的客船, 其他非富即贵的显赫货船全都安然无恙。 陆瓒命人搬了圈椅过来, 长腿交叠坐在岸边坐镇。打捞的船工见状,不敢偷懒,一刻不停地奋力找寻。 林知府不敢擅离,只得跟着坐在风大的岸边,冻得直哆嗦, 但陆瓒岿然不动,唯有衣袍猎猎作响, 林知府也不好叫人给自己加衣裳。 沉没的客船可乘二三十人,几艘小船沿岸打捞了数里,却未发现尸首, 只发现了两个搁浅在草丛里的男人,还活着!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衙役在他们身上仔细翻找了,没有能表明身份的物件。 早已待命的大夫提着药箱奔过来,发现这二人除了溺水所致的昏迷,还中了一种强力的迷药。 “这便明了了,这条船上有天众余孽想要的人,或者物。”陆瓒食指扣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声敲击,心念飞转,“他们不敢明着痛下杀手,只借沉船害命,可见这条船上的主子身份非比寻常。” 林知府拢紧了衣襟,被风吹得皱着五官,倾身过来道:“陆大人,往常偶有天众余孽犯案,可没有下手如此小心的时候,这有点反常啊。若真是身份如此之高,怎么会乘这般普通的客船?” 林知府所言也正是陆瓒所想,他心头莫名浮起一行人的身影,扣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收紧。 不,不会是他们。他们该取道往西,怎么会顺河南下? 薛缨说过,要去丰霖渡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画师。丰霖渡在韶康府境内,往西才是平凉方向,若他们当真到了丰霖渡,应当会继续西行,不会登上一艘南下的客船。 陆瓒将心头的疑问强按了下去,眸色深沉,语气还算平静:“加快打捞,看还有什么人活着。” 话音刚落,在岸沿上盯着的宁非不知看到了什么,撒腿狂奔到刚停靠在岸的搜救船上,从正在往下运的杂物里捡出了一样小物。 宁非攥着那小物掉头就往回跑,跑到陆瓒面前时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喘着粗气将那湿透的物件举到他眼前。 “主子!” 躺在宁非掌心的是一只滴着水的香囊,浅绿色织锦纱质地,针脚相当一般。 陆瓒没见过这只香囊,询问地看向宁非。从少年的脸色中,他已能隐约猜到几分。 宁非嗫嚅了几息,咬牙解释:“是……是点翠姐姐的。” 陆瓒眸光一凛,猝然起身,动作太猛,圈椅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尺许。 他面上顷刻间褪尽了所有血色,问道:“你能确定?” 林知府被陆瓒主仆的脸色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跟着起身,探着头问:“这、这香囊可是有何不妥?” 宁非没工夫理会旁人,带着哭腔艰难地点头:“……能确定。这是点翠姐姐自己绣的,属下当初还嘲笑过她的绣工,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陆瓒胸腔剧烈起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轰然作响,身子微微一晃,玉山将倾般往后踉跄了半步,跌坐回了椅中。 宁非和寒枝赶紧蹲身扶住他的手臂,都是一脸惊骇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点翠在船上,那大奶奶和芍药、靛青她们……自然也都在船上了。 林知府几乎被他们主仆几个的反应活活吓死,方才坐镇岸边不怒自威的陆大人,看到一只香囊就几乎站立不住,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林知府凑上前去,颤抖着问:“陆大人,陆大人?您知道船上是什么人了?到底是什么人啊?” 陆瓒闭了闭眼,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骨咯吱作响。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透出血丝,哑声道:“恐怕是……信安王。” 林知府当场软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潮湿的河岸上。 信安王!圣上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一向友爱有加,怎么、怎么竟会出宫离京呢?又怎么会在他的治下出了事! 林知府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只觉那颗项上人头摇摇欲坠,怕是大罗金仙来也保不住了。 “给我一条搜救船。”陆瓒忽然道。 林知府正陷在头颅即将搬家的恐惧里,一时没听清:“什么?” 宁非从慌张失神里回过味来,扯着嗓子重复:“来人啊!调一条搜救船过来!快!” 林知府赶紧照做,连滚带爬地吩咐下去。 林知府望着陆瓒亲自带人上了船,箭一般地离了岸,犹豫了片刻,一拍脑门也调了一条船亲自跟了上去。 还是陆大人反应快,好歹是要亡羊补牢,就算信安王……至少他们也算尽力搜救过,或可表明态度、罪减一等啊! 陆瓒立在船头,目光在河面上搜索,心中飞速整理着已知的信息。 薛缨一行足有二十余人,该是包下了这艘客船,方才找到的两个家丁应是柳家护卫。 余下的二十人去了哪里?被捉走了,还是逃生上岸了?搜救船方才已将下游十里寻过一遍,水流不快,溺水者一夜之间不会顺流漂到更远处。 若是全被捉了,天众余孽不会再多此一举凿船,对方想要的只有信安王一人,其余人应该都在船上被迷晕,然后随船沉溺。 其中最不确定的便是薛缨,她不是信安王的从人,天众余孽会将她一并带走吗?一群乱臣贼子会不会对一个年轻貌美的官眷做什么? 陆瓒不敢再推测下去,胸腔里如同烈火灼烧,浑身却又彻骨的冰冷,在深秋的河风里几乎冻结成霜,粉碎在浩荡河面上。 搜救船加速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水面变得越来越开阔,又陆续找到了四五个浮在木板上的柳家护卫,都还活着,无人溺亡。 木板确认是沉船上的活动木板,可见他们在事发时做了自救的准备,将船舱地板、货舱盖板和临时隔板全都松卸下来。 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何他们被发现的位置会超出预计搜救范围这么多。在木板上顺流而下,可比溺亡的浮尸漂得要快。 陆瓒眸中渐渐亮起希望,命人加速前进。 林知府大半日连口水也没喝,又渴又饿,以为陆瓒只是没有经验才闷头一直往前找,想要拦住他。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在亡羊补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是拿出一个尽力搜寻的态度,便又忍住了。 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两岸的河滩渐渐收窄,露出一片乱石堆叠的浅岸。 陆瓒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水岸交界,忽然,他看见前方岸边的乱石滩上,散落着几团暗色的人影。 “靠岸!” 船身还没停稳,陆瓒已纵身跳了下去,踩着碎石朝那片人影奔去。 那些人横七竖八地倒卧在石滩上,有的趴在木板上,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水里,衣袍湿透,面色青白,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他一眼扫过去,孙文正、点翠、芍药还有几个柳家护卫……全在这里! 薛缨蜷在靠近水边的一块平整木板上,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和脖颈,嘴唇冻成了浅浅的紫灰色。 陆瓒跪下去将人抱进怀里,她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点暖意。 陆瓒心脏骤缩,朝后续赶来的人群喝道:“大夫!快!” 大夫被宁非半扶半拖着跑过来,强忍着晕船的干呕,提着药箱踉跄冲到薛缨身边,一探脉搏,再翻开眼皮看了看,面色微有一瞬的和缓,但很快又凝重起来。 “这位娘子中了迷药,加之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然寒气入骨。迷药本就会使人气血凝滞,身子比寻常人更难保温,若今夜在野外河滩过夜……万幸,被陆大人找到了!” 陆瓒将自己的外衫脱下,从头到脚裹住薛缨。将她整个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她冰凉的身体,将脸贴在她毫无温度的额角上。 大夫又一一探过其余人的脉,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朝陆瓒一揖到地:“启禀大人,幸得发现及时,都还活着。若再晚两个时辰,入了夜便难救了。” 林知府听闻这些人都没事,顿觉侥天之幸,但他和属下一一翻找过一遍,这十六个人里,没有一个像是郡王! 郡王怕是已经落入天众余孽的手里了! 林知府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腿一软便要瘫倒,被属下堪堪架住。 “陆大人……陆大人如何得知信安王殿下在这艘沉船上?现下找不到信安王的踪迹,他莫不是被天众贼人捉去了吧!” 林知府看明白了,陆瓒怀里的女子必定是他的情人,方才那位宁非小哥捡到的香囊便是她的,至于为何会与信安王同行便不得而知了。 天色渐晚,林知府饿得两眼昏花,浑身一点火力都没有,使劲搓了搓手取暖,没得到陆瓒的回应,又道:“陆大人,下官即刻派兵沿河追踪,务必找到信安王。” 陆瓒抱着薛缨揉搓着她无知无觉的身体,抬眼看向林邬柏,眸色比晚风更冷:“十数条人命就在林大人眼前,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就近安顿落水者、减少死伤吗?” 林知府一心记挂着乌纱帽:“可信安王……” 陆瓒打断:“信安王在天众余孽手上为质,暂时性命无虞,眼前这十六人才是生死一线。我们贸然追剿,只会逼得贼人做出无法预料之事。” 林知府又看明白了,这位陆大人一连搜寻两个时辰,哪里是为了什么信安王,那条船上究竟有没有信安王还是两说,他就是为了寻他怀里那个女子! 林知府无法,按照陆瓒的吩咐,着人将其余十五人抬到搜救船上,但搜救船一共调来两条,又站了许多从人,载不下这么多落水者。 林知府为难:“只能分批运送了。” 大夫朝陆瓒深深作揖:“大人,这十六人已是奄奄一息,若再耽搁一时半刻,怕是……” 陆瓒神情冷肃,让宁非、寒枝等随从和林知府手下服侍的从人全都留在石滩,等送完落水者再来接走,船上只留船夫。 林知府要随陆瓒去最近的镇子部署医药救治,才得到“恩准”上船。 陆瓒不理会林邬柏探究的眼光,亲自将薛缨横抱上船,用身体挡住河上强劲的夜风,不断揉搓她的手臂和双腿活血保温。 她身上的水气将陆瓒裹上的外衫也浸透了,仿佛一块冰,将陆瓒的身子也带得冰凉起来。 他卸去了“陆大人”那层官身,指尖颤抖着抚上她苍白冰冷的脸颊。 “缨缨,缨缨!”陆瓒不断地低声唤她,双目通红。 当初他若不一意孤行将她困在身边,逼得她轻车简从地离京,是不是今时今日就不会被天众教徒连累? “我都听你的……”他双手攥紧她身上裹着的衣料,手背鼓起青筋,“只要你醒过来……” 陆瓒低下头,唇瓣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额头,痛苦地合上漆眸。 两行晶莹的水迹濡湿了鸦羽,淌过绷紧的面颊。 “和离也听我的吗?” 一道干涩细弱的声音在他胸口响起,掺杂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戏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和离也听我的吗?” 陆瓒闻声垂眸, 长睫还潮湿着,那双如墨的眼瞳在晚风里仿若润泽的黑曜石,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气。 怀里那张小脸仰起,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侧颊, 将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更加令人怜惜。 她眼睛乌溜溜地瞧着他, 苍白的唇瓣弯起, 恢复了几分生气。 陆瓒目露惊喜,仿若雨过天晴,笑意盈满眼眶, 抬手理好她侧颊的碎发, 疼惜地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都这时候了,你还气我。”他抱怨。 一滴滚烫的水珠从面颊滑落, 滴在薛缨脸颊上,陆瓒立即用指腹抹去。 薛缨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他捉住她举起的手, 将她更深地搂入怀里, 紧紧相拥。 “我听见……”薛缨挣了挣, 给自己争取一片呼吸的空间,“我听见你肚子响了一声。” 陆瓒从巳时初刻坐到韶康府衙,到现在足有四个多时辰,水米未进。 “你听错了,”他勾起唇角, 将人松开些许,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是你的肚子响了吧,一日一夜不曾吃喝。” 薛缨不确定,迷药的作用使她昏昏沉沉, 手脚也绵软无力,根本分不清是谁的胃腑在抗议。 “点翠……” “她们都没事,全都没事。” 那就好,薛缨用尽力气点了一下头。 继而,更多昏迷前的记忆涌回脑海,薛缨无力地揪住陆瓒的衣襟:“陆瓒,救救表哥,他被带走了。” 陆瓒握住她冰冷的手,眸色晦暗,没有立时作出回答。 半晌,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反问:“如果被捉走的人是我,你也会为我求救吗?” 此刻的林知府望着渐暗的天,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 搜救船就这么点大,他怎就一时糊涂,没乘另一条船躲清静去,一心想着得陪同在陆大人左右。 陪同个屁。 他就该自请留在石滩上等下一批乘船,到了就近的镇子让下属随意安排去吧! …… 到了临河的小元镇,林知府着人安排好了客栈,将后院几间上房腾了出来。 镇上最好的两家医馆倾巢出动,大夫进进出出地看诊、施针、灌药,廊道里弥漫着苦药的气味。 陆瓒将薛缨抱进最里间的上房,动手将她浑身的湿衣迅速换下来,换成刚在镇上准备的粗布新衣,也命人给其余落水者置办了新的干衣。 林知府在客栈一楼填饱了肚子,这才觉着自己丢掉的半条命又回到了身上,看着手下人被陆瓒指挥着忙进忙出、事无巨细,暗暗嗤之以鼻。 这陆大人到底年轻,为着救情人也就罢了,犯不上费精力把这些家丁丫鬟都照顾得如此妥帖。有这功夫,赶紧坐镇分析天众贼人会把信安王掳去何处啊! 林知府方才还存了一丝侥幸,以为陆瓒只是借信安王的名义来找情人,现下最后一点奢望也破灭了,信安王当真是在自己的治下落入了天众余孽手中。 林知府吹了一整日的冷风,浑身打着寒噤,听下属来报,有个名叫孙文正的勇威都尉苏醒了,赶紧下令把人带来问话。 下属为难道:“陆大人说,若有人醒了,大人想问话,还请大人亲自移动尊驾到客房去见,不要……不要折腾伤者,方……方彰显大人爱民如子的仁心。” 林知府怒上眉梢,压着嗓音骂:“别的京官我也见过,可没他那么多臭把式!假惺惺的装什么好官!” 不忿归不忿,但陆瓒到底官大一阶,林邬柏只得听命,纡尊降贵地亲自去见孙文正。 廊道尽头的客房内,薛缨被陆瓒塞进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 医馆学徒已去煎药,陆瓒则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坐在床沿。 薛缨眼皮沉重,他低声唤她几遍,她才勉强掀开一道缝,看见是要吃饭,又闭上了。 经历了生死之夜,一点胃口都没有,完全感觉不到饿。 “吃了饭,喝药,然后再睡,想睡多久都行。” 陆瓒将粥吹了吹,用瓷勺舀了小半勺送到她唇边。 薛缨偏了一下头,脸埋进枕头里:“先睡觉。” 这是迷药的药力未散,更得加紧将解药服下去,可药汤大多伤胃,她胃里空空,更会不适。 陆瓒放下粥碗,坐到床头,将薛缨捞起靠坐在自己怀里,抻上棉被重新盖好,端碗用勺沿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就吃一口。” 薛缨被陆瓒双臂圈在当中,碗中去核红枣粳米粥散发出甜糯的香气。 薛缨勉强张开嘴含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 陆瓒不提“就吃一口”的事,不动声色地又喂了一勺。 薛缨慢腾腾地吃掉了大半碗红枣粳米粥,生气也跟着恢复了大半。 她抓住陆瓒的手臂,仰头看他,杏眸清明了许多:“你说那伙贼人是天众教徒,那他们会把表哥带到哪里?会……会杀了他吗?” “不会。”他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柔荑,正在为另一个男人而紧张得攥紧玉指。 陆瓒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指尖缓缓抻出来,道:“他不会有事,无非是在半路救回,和朝廷赔一笔钱赎回之间。” “可是他们会让表哥吃苦头的吧!” 薛缨眼睁睁看着陆瓒起身,动手收拾了粥碗,又将才刚煎好送过来的药端过来,黑乎乎的一碗,远远便能闻到一股呛鼻的苦味。 那可是当朝郡王被掳了,他怎么半点都不着急? 他连丫鬟和柳家护卫们都一视同仁地派人照看,难道就因为他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就公报私仇、拖缓营救吗? 他不会的,薛缨所认识的陆瓒不是这般狭隘之人。 可薛缨看不懂他为何不心急。 “陆瓒!”薛缨自己撑起小半个身子,凝眉看向他,“他是圣上的弟弟,在天众教徒面前代表着大兆的脸面,倘若被贼人折辱,便是我大兆受辱。” 陆瓒漆眸深静,但薛缨与他相处日久,看得出他平静之下透出的不悦。 “缨缨,”他语气低沉,“你太小瞧他了。” “什么?” “没错,他是大兆郡王,自幼锦衣玉食,可同时他也出身于天下最高处,看尽人心算计、暗潮涌动。倘若被贼人掳走一日而不能自保,圣上封他这个郡王便是青眼错付了。” 陆瓒将一碟备好的蜜饯放在薛缨的棉被上,她触手可及之处,药碗送到她唇边:“一口气喝了,省得苦。” 薛缨压下焦虑,顺从地捏着鼻子一口饮尽,一颗蜜饯及时塞入她口中,盖过了要命的苦涩。 陆瓒一面撤走药碗,斟了净口的清茶来,一面道:“天众余孽苟延残喘,多半不敢直接与京中谈条件,万一被侦查到藏身之地,便是灭顶之灾。” 薛缨一连吃下四五颗蜜饯,雪腮一鼓一鼓,脑中思绪不停:“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向州府谈条件?” 陆瓒颔首:“人是在韶康境内丢的,若有机会,韶康必定选择破财消灾,不计一切代价保信安王无虞。这样一来,岂不比对上京城更划算吗?” 薛缨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一直紧绷的身体缓和下来,脱力地伏在陆瓒怀中。 陆瓒观察她面色红润了不少,唇色也恢复了正常,从外表不大看得出受冻的痕迹,接下来便是等待药效发散,慢慢痊愈。 陆瓒扶她躺平,掖好被角,俯身在她耳边柔声哄道:“好了,你安心休息,我去处理后面的事,要早日营救信安王不是?” 薛缨从棉被中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角:“我与你同去,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可以为你们提供信息。” 陆瓒微怔,凝视薛缨的眼眸。 那双眼眸仿佛被大雨濯洗过的秋空,澄澈通透,坚定有力。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已不再冰凉,有了些微热意。 陆瓒蹲身在床边,挨在薛缨枕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好,我带你去。你把听见的、看见的,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听。” 因着陆瓒和林知府都在客栈,从府衙赶来的韶康同知、都指挥佥事等其余官员在镇公廨汇合后,一并来到这家客栈,命店家腾出一间上房作为密谈之所。 孙文正和其他两个柳家护卫也到了场。 一船人被贼人迷晕后沉船,居然无一伤亡,薛缨也想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众人会面才知,原来是孙文正最早察觉迷香,没有吸入太多,本想冲出客舱抗敌,发现敌众我寡没有胜算,索性佯作负伤中药,暗中听音等待时机。 直到地方主力离船,断后者开始凿船,孙文正才暗中行动,聚集了尚有意识的护卫,等敌人跳船离开后,合力将甲板上的活动盖板全部排好,先将薛缨和几个女孩子们放上木板,后又拖着几个不省人事的护卫放上去,最后撑着残存的一点意识自己也找到了木板救命。 但凡孙文正没有及时装晕避其锋芒,便会激发一场正面交锋的流血厮杀。 恐怕天众余孽也未曾想到,会有人如此沉得住气,连主公被掳走都能隐忍不发,这才救下了满船二十二条性命,也使得天众余孽没有被逼到进退维谷、当场杀死嬴昙泄愤的地步。 非但是林知府等人对孙都尉的心性另眼相看,便是陆瓒也不禁暗中叫绝。 旁人或许会误解,孙文正与信安王交情不深,这才没有拼死相救,误打误撞反倒办了好事。 薛缨却是知道,孙文正对嬴昙忠心耿耿,这才放下京中的差事陪护嬴昙出京“胡闹”。他能眼睁睁看着嬴昙被人带走而不以死明志,实是心思清奇,很有魄力。 众人正在汇总现场情况和打捞沉船的发现,便有衙役快马传书,道是接到了天众教徒的信! 随信而来的,还有嬴昙的一件玉镂雕蟠螭纹环佩。 果然如陆瓒所料,天众教手握信安王,要求韶康知府拿钱赎人。 林邬柏仔仔细细将信读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颓然欲死。 “要多少钱?”同知从他手中拿过信件,展平一看,亦是大吃一惊。 韶康府这样的交通要冲,账面能立刻动用的余银约三万两,相当于他不吃不喝一百多年的俸禄。 这天众老贼狮子大开口,一伸手就是满打满算的三万两! 虽说账面上有余银备用,却并不能一股脑拿出来作赎人之用。掏空库存后,韶康府如何过活?总不能动用兵饷、官俸和河工银吧! 好家伙,白日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林知府捂着胸口,一种命不久矣的感觉漫上心头,简直眼冒金星。 他颤巍巍转向陆瓒,青白着一张脸,把杀千刀的信件递到他手上,艰难地道:“陆大人,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要夺我的韶康府啊!” 陆瓒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桌面,道:“约定了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如此短的时间难以找到贼人藏身处,为今之计,自然是答应以府库银两赎人。” 林知府险些一口老血喷在陆瓒脸上:“什么!三万两我摆能摆得出来,要拱手让给贼人,确实万万使不得,还不如直接要我这条老命!” 陆瓒抬手下压,以作安抚,气定神闲地道:“林大人急什么?这三万两就是摆出来给他们看的。”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瓒将信件对齐折叠,放在桌案上,推至林邬柏面前。 林邬柏一头雾水地伸手去接,陆瓒却以指压在信上,叫他抽不动。 陆瓒唇角微勾,道:“示弱,拖延,合围。能否使贼人钱货两空,就看林大人布置鸿门宴的能耐了。” 林知府明白过来,若有所悟地点头,眼睛转了又转,思索辖下有谁可担此重任。 孙文正有心要担起大任,但他与对方打过了照面,现在最好老老实实做个“死人”,否则对方一见到他,便知有所布防了。 薛缨在旁安静听着,即便未曾了解过排兵布阵,也明白了眼下关窍。 她扯了扯陆瓒的衣袖,放开声音道:“让我去。” 满屋官员同时看向她。 先前便知她是陆大人的女人,气度一看便知是高门贵女,方才将客船上的情形叙述得条理清晰,众人对她的印象都十分良好。 只是此事连都指挥佥事本人都没有十足把握,她一个全无武力的女子又能做什么? 即便不想听她打岔,但陆大人还未发话制止,旁人也不好置喙。 众人便见,陆大人并未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未让人闭嘴,反而侧转过身子,十分郑重地看着薛娘子的眼睛,耐心问:“你有何计?” 薛缨道:“贼人以为我是信安王买的妓子,若我侥幸成活报官求救,也是‘情深难舍’之故,他们会同意我接近他。” 林邬柏听得一拍巴掌,两眼放光:“薛娘子是要借传话的时机将我们的布置告诉信安王,请信安王配合?” “正是。” 天众教徒自是能够想到韶康府不会老实配合,一定也做足了准备。但当一个毫无威胁的女子和韶康府官员同时过去他们的船上交涉,他们的防备当然会优先放在官员身上。 “此计可行,可行!”林知府恍惚觉着自个儿又活过来了,起身给薛缨深深作揖,“薛娘子高义,韶康府能否安然度过此劫,就仰仗薛——” 他话说一半,才想起此间并非自己官帽最大,他可做不了主。 于是林知府赶紧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尚未发话的陆大人。 陆瓒未置可否,漆眸微眯,缓缓地咀嚼方才的信息。 他若有所思地问:“贼人为何会以为,你是信安王买的妓子?” 作者有话说: 无 60-68 第61章 方才讲述经过, 薛缨觉着嬴昙维护她免遭天众教徒带走一节无关紧要,便掠过不提。既然大计要用到这个细节,这才仔细说来, 方便众人配合。 起初众官员只将薛缨当做经历者, 议事时说一说见闻便是, 但她提出以身入局, 又将想法表达得头头是道、颇为可行,众人不禁挺直脊背,刮目相看。 她从客房简单梳洗过后便随陆瓒前来议事, 乌发只用一支素花金簪挽着, 如芙蓉出水般毫无矫饰,言语间自有一番清柔魄力, 使人屏息静听,连连称是。 后面还要再安排具体如何布防, 这些是林知府和都指挥职责所在, 陆瓒带薛缨和孙文正等先行离场。 走出暂且辟作议事厅的大客房, 门口围着十几个人, 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廊道堵得满满当当。 薛缨一眼先看见了眼眶红红的点翠、芍药和靛青,她们身后,其余柳家护卫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全须全尾地候着薛缨。 点翠和靛青顾不上这么多眼睛看着,上前紧紧抱住薛缨, 鼻涕都险些蹭在她身上。薛缨笑着虎摸二人的后背,视线越过二人的肩膀看向略显矜持的芍药, 冲她眨了眨眼。芍药出身深宫,手段老成,惯于谨言慎行, 从不会像点翠和靛青这般恣意。 主仆劫后余生相见分外感慨,随后,孙文正领众人郑重向陆瓒道了谢:“救命之恩,末将没齿难忘,信安王的事还要仰仗陆大人费心,日后陆大人但有用得着末将之处,只管吩咐。” 点翠几人要随薛缨回房服侍,薛缨强硬拒绝,明天她们各自回去休息,否则她自己也不回房去。僵持了半晌,点翠她们无法,只能一百个放心不下地退下回房。 好不容易恢复了安静,陆瓒以拳抵口,闷闷地咳了起来。 薛缨瞧了一眼他的面色,快步走到楼梯处,唤来楼下的店家,让他快些安排厨房煮几样清淡吃食来。 陆瓒拖住她的小臂,把她往客房领:“你才刚缓过来,方才冲那么快,仔细头晕。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安排就是。” 薛缨不认同地撇撇嘴,挣开陆瓒的手,禁止他再前进,道:“哪里是我饿了?我都知道了,你自从开始搜救就不曾进食进水,已经一日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不是这么个糟蹋法。” 陆瓒自己不觉得,经她一提,才想起从昨日巳时抵达韶康府,便忙于沉船一事,后来好不容易寻到了人,马不停蹄送到这小城镇上救治,等到薛缨喝了粥、用了药,便又紧锣密鼓地议事,不知不觉,又是一夜过去了。 难怪浑身乏得厉害,喉咙干痒发涩,走路如踏云端,还以为只是有些疲累,原来是十个时辰水米未进的缘故。 难为她还替他记着这些。 陆瓒垂眸看向薛缨那张拧着秀眉的小脸,她双手叉腰,一副责备的模样,看来是他这不省心的人叫她操心了。 继而,陆瓒忽然明白过来,她为何停住脚步不走了。 他该吃饭喝水,应是回他自己房中歇息,再跟着她,便又到了她的房中了。 陆瓒藏住眼底一点笑意,装着正经道:“客房已满,可否到薛娘子房中讨杯茶喝?” 薛缨可不信。陆瓒三品大员,下人办事有多不妥当,连他歇脚的客房都不备上一间? 陆瓒仿佛看穿了薛缨的心思,指了指楼下的厅堂,透过天井的围栏,只见林知府和随从等人都在楼下候着,连同后续接过来的宁非、寒枝等人一起,或站或坐,占满了半间铺面。 陆瓒耐心解释:“镇上客栈小,落水者尚且不够一人一间房,我们这些无病无灾的官员杂役更不配占用空房了。还请薛娘子行行好,收留我半日,待我歇好了,也好重整精神筹备营救。” 又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薛缨吸了口气,想再拒绝,却一时找不到理由。 他忙了整日整夜,总不能推他去楼下厅堂坐着小憩,那可真是丧尽天良了。 继续共处一室,乃至共卧一榻吗,那他们之间算什么?写过两遍的和离书又算什么? 正僵持着,陆瓒身子微微一跄,险些栽下楼去,抬手撑住了围栏,另一只手扶住额角,仿佛在强忍晕眩。 “你……”薛缨上前一步伸手欲扶,手却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瞬间,她竟看不穿他究竟是真的过劳头昏,还是逢场作戏演给她看。 “你……”她牵住了他的宽袖,“随我来吧。” 客房里只有一张拔步床,脱去外衫后,薛缨将人扶到床沿坐好,蹲身便要替他脱掉黑缎皂靴。 一只大手捞住了她,将她也扶到床沿坐下,自己动手脱掉了两人的靴履。 “我不用再躺了……”薛缨只是答应让他在客房里歇息,可没想与他同床共枕。 不等她说完,陆瓒手臂一横,将她拦腰抱入床榻内侧,就势将人搂入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眸。 “不、不是……” 这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是何意味! 薛缨被陆瓒两条劲瘦有力的手臂卷在当中,脸埋在他胸膛处,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抵住他弹韧的胸肌,实在是……叫人脸红羞耻! 他惯用的清冷隐香铺天盖地地缠裹住她,阔别重逢后,那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未淡分毫。 薛缨强撑着体力议事通宵,此刻不过是强打精神,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便有些挣扎不动了。 没过几息,陆瓒的呼吸变得均匀,喉结就在她视线正前方袒露着,肩颈的肌肉线条在松散的中衣领口若隐若现。 薛缨无声吞咽了一下口水。 “饭菜还没来呢,你不饿吗……”薛缨小声开口,试图提醒。 陆瓒已睡沉了,全无防备地坠入梦乡,听不到她的以进为退。 睡眠仿佛能激发一室的瞌睡虫,薛缨听着他绵长轻缓的呼吸,眼皮也渐渐沉重。 额头抵在他胸口处,柔软又温暖,这样的触感能让人放下所有心事,满心松弛。 朦胧间,薛缨想起了京郊翠峰湖畔大白鸭的饱满胸脯。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不消片刻,薛缨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不是迷药的余力,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香甜,薛缨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暖阳满室。 她身上裹着松软厚重的棉被,久浸河中的寒意全然褪去,彻骨的疲倦也荡然无存,活脱脱恍若新生。 薛缨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四肢,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人。 额头柔软饱满的触感仿佛犹在,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怀念的心思。 她撑起身,看到陆瓒并未离开,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用着餐食,仪态从容有度,同平常一样养眼,完全看不出是饿了好几顿的饿死鬼。 “什么时辰了?”薛缨揉着眼睛问。 陆瓒看也不看漏刻便答:“午时三刻。” “……你要问斩啊?” 陆瓒被她的风趣逗得弯唇,有说笑的精神,看来是恢复了。 他很快敛起笑意,正色道:“要被‘问斩’的另有其人,林大人已安排妥当,一切只等交换之时瓮中捉鳖便是。” 薛缨见陆瓒面色淡然、胸有成竹,便也跟着安心了不少。 表哥膂力惊人,射术和剑术都师从名家,只要贼人未动杀心,表哥应当会如陆瓒所言,能在贼人手中周旋一二,保全自身。 薛缨特意不去打扰点翠她们休息,自己动手净了面、漱了口,到了梳头一关却被难住了。篦子放在点翠手中便是好用的工具,到了她手里却一点都不听话。 只是想挽一个最简单的“懒梳头”而已,将头发在脑后松松地一挽,用一根簪子固定即可,可薛缨尝试了几次,不是扯到了头发就是翻转不灵。 镜中出现了一张极为清俊的脸,他在薛缨身后站定,指骨修长的双手从她两鬓笼起头发,顺到耳后。 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尖,薛缨痒得缩了缩脖,被碰到的地方泛起酥麻。 他扶着她的双肩弯下腰来,几乎耳鬓厮磨,低沉开口:“我帮你。” 他的胸口若即若离地压在了她的肩头,一触即离。 薛缨:“……” 恍惚中有段深藏的记忆从心底里闪现出来,仿佛某人上次这般形迹可疑,还是去向风月少年请教回来,便倏然变得不同了。 方才的触碰不知是她多心,还是此人有意为之,薛缨整个后颈都被他弄得麻麻的,颇为不惯。 “你……你会梳头?” “不会,但看着不难。”他把玩着她垂顺的乌发,答得漫不经心。 薛缨顿时紧张起来,虽说陆瓒此人向来正经,但他也有许多超乎意料的不正经的时候,譬如方才可疑的接近和多余的动作。 不是要玩她的头发吧? 薛缨正想说不如先用饭吧,等会儿说不准还有正事要配合林知府,可陆瓒已经像模像样地拿起了篦子。 小小的篦子在他手上就乖顺得紧,所过之处长发服帖,老老实实地各归各位。 薛缨的行囊都在沉船里被打捞了上来,送到韶康府衙存放,现下身边只有一根素花金簪还没丢,昨晚去议事,便是用那根簪子胡乱挽了挽,陆瓒帮她整理了几下,总算没散。 这时陆瓒大约是依着昨晚的样式,梳顺乌发,从薛缨手里接过金簪,手腕一转,拐了一个八字,便固定出了一卷线条流畅又松紧相宜的发髻,算不得十分美观,但好歹清爽体面。 “可以用饭了?”陆瓒藏住羽睫下的得意,双手再次扶到她肩头。 薛缨被烫着似的窜起来,反手抚了抚发髻,倒还稳固。 这人手还怪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天众教的封舵主指定要在河上交接。 宽阔的水面是他们最熟悉的地盘, 两岸无遮无拦,官军若想设伏,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林知府站在船头, 望着对面那艘漆成深灰色的贼船, 后背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另一艘船上放着一万五千两白银, 整整装了六口大箱, 每口箱子都需两个壮汉合抬才能搬动。 封舵主安排亲信上船清点验货,发现只有约定数目的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要等信安王平安上岸再行交付。 双方隔船吵了起来, 封舵主要求必须见到全款, 否则便要一一卸下信安王的手臂、双腿、眼睛、耳朵,看到底谁先着急。 林知府早料到天众贼人贪得无厌、蛮不讲理, 只得退让一步,但须得先让信安王露个面, 确认人是好好的。 嬴昙被人从船舱里请出来时, 身上衣袍略皱, 头发散了几缕, 精神尚可,亦无外伤。 他挺直腰背站到船头,目光扫过对面船上那些陌生官员。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竟要劳动地方州府破一大笔财。但也无妨,虽然被带到巢穴时蒙住了眼睛, 看不清周遭景象,但嬴昙向来方位感极佳, 等他上了岸,便亲自带兵揭了天众贼人的老巢! 嬴昙心下正忍着耻辱,忽地在对面船上的一众官员里看见了一个相当晦气的人影。 阴、阴魂不散!怎怎怎么到哪儿都有他? 嬴昙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脸颊愈发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当众抽了几巴掌,又被陆瓒那厮踩在脚下摩擦一般。 但嬴昙转念一想,既然他在这儿,是不是说明二妹妹没事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陆瓒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薛缨,心又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沿岸把守的外围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个教徒快步跑到封舵主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封舵主皱了皱眉,看向嬴昙:“岸上有个女子要见信安王殿下,说是殿下的相好。” 嬴昙呆了一呆,他一向洁身自好,哪里来的相好? 他眯着眼朝岸边望去,大河宽阔,人影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穿藕荷衣裳的女子被几个教徒围着往这边带。那身形越走越近,嬴昙瞳孔剧烈一缩。 二妹妹? 薛缨被带上船,哭得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殿下,殿下你不能丢下妾身啊!” 要不是被天众教徒拦着,她立时就要扑向嬴昙与情人团聚。 封舵主忌惮着信安王在此,着人去把船上专司灶台洒扫的娘子找过来,盯着她细细搜了薛缨的身,这才把人放开。 嬴昙一脸懵然,被薛缨箭步扑过来紧紧抱住,连带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拂面而至。 嬴昙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耳朵唰地红透,舌头打结:“你、你怎么……” 嬴昙的耳廓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抬起头,朝封舵主露出厉色:“她是我的人!你们都不许伤她!” 这两日,信安王一直滑不溜手地同天众教徒周旋,简直是个深宫里浸淫出来的老狐狸。这会子,旁边几个天众教徒看见信安王这副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互相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色,哄笑了起来。 堂堂郡王,被一个女子搂一下就红了脸,好生纯情。 趁着他们哄笑失察的功夫,薛缨一边抽抽噎噎地装哭,一边用只有嬴昙听得见的声音附在他耳边道:“等会儿见机跳河,水下有人接应。” 嬴昙眸色一凛,下意识看向陆瓒所在的方向。 看来韶康府有所准备,并非真的要老实交货换人。但他方才环顾四周,并无可以伏兵之处。 此时林知府被“请”上了嬴昙所在的贼船迎接信安王,而封舵主则亲自带人到载着银箱的货船上,一口一口撬开箱盖,查验里面的银锭。 每一枚银锭都是官铸的,标准的五十两一枚,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沉甸甸的白光。 封舵主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走出船舱,朝载着嬴昙主船比了个手势。 一名教徒悄无声息地绕到嬴昙身后,手中的匕首从袖口滑了出来。 教徒刚要抬起刀尖,一支短箭从甲板后方无声射出,从那教徒的脖颈处横贯了过去。那教徒哼都没哼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脖子倒了下去。 嬴昙霍然回头,隔着桅杆见到了黄雀在后之人。 孙文正! 孙文正趁着方才薛缨引走注意的功夫翻到了贼船上,一路摸到了近前。 他射穿教徒脖颈的一支箭仿佛一个信号,天众教徒锵啷啷齐齐拔刀,面目凶色。 与此同时,船周的水面突然炸开,悄无声息潜到船底、口含麦秆的精兵同时跃出水面,翻身爬上贼船。 孙文正一刀劈开两个试图砍杀嬴昙和薛缨的教徒,握着匕首的左手精准割断了嬴昙身上的绳索,继而护在二人身侧挡住前来砍杀的贼人。 “跳!”薛缨眸光一厉,拉住嬴昙的手,沿着孙文正杀出来的一条路,奔至船舷。 嬴昙揽住薛缨的腰,托起她的身子一同跃入水中。 水花溅起的瞬间,几双有力的手臂从水下伸出来拉住了他们,拖着两人往岸边游去。 贼船上已经打成了一片,林知府乱中被一个教徒从背后砍了一刀,疼得他惨叫一声滚倒在地,被冲过来的官兵一把按着推下了水,也被水下顺利接应。 船上的教徒且战且退,可不知何时,河面上横起了两道铁索,将贼船死死卡在了河心,无法掉头也无法冲撞。 封舵主站在运银的船舱前,望着那条横贯河面的铁索,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往身后一抛! 不过几息,放置银箱的船舱便烧了起来。 “真打量我相信你们乖乖交出银子呢?”封舵主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身边手下利落张弓搭箭,点燃箭头,嗖嗖嗖一连数支火箭飞出,朝陆瓒所在的船只射了过去。 “都别活!” 陆瓒的船被火箭射中,不过片时,火光腾空而起。 薛缨刚被托上岸,浑身湿透地趴在岸边,一回头便看见两艘船在河面上烧成了两团巨大的火球。 薛缨浑身一软险些没能站起来,旋即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回冲,被送她过来的官兵死死拉住。 “放开我!陆瓒——” 火势异常迅猛,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陆瓒的船和那艘运银的贼船已经先后断裂、倾斜、缓缓沉入水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火光映着薛缨瞠大的眼瞳,她不敢置信地往前冲,恨不得立时化作一尾河鱼游回去! “陆瓒!陆瓒——”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凄厉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宽阔的大河中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烟袅袅地升上天空,染脏了苍芎。 嬴昙从身后紧紧抱住薛缨往后拖,星眸中亦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他急促呼吸着,浑身汗毛竖起。 火烧得太快了,这杀千刀的韶康府用的什么破船?料不到敌人会用火攻吗,好歹涂上耐火的漆层延缓船毁啊! 薛缨不知迸发出什么力量,嬴昙险些没捞住她。 他目眦尽裂地望着河中央的战局,咬了咬牙,一记手刀朝薛缨的后颈劈了下去。 薛缨眼前一黑,身体软倒。 …… 再醒来时,薛缨已经身在韶康府衙后院的厢房里了。 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窗外天色已晚,红霞漫天。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顾不得后颈酸胀,第一件事就是抓住院中经过的一个差役问:“陆大人呢?林大人呢?还有信安王,都回来了没有?” 差役被她火急火燎的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 “交接的官船着火了你知道吗?情况怎么样了?” 那差役日常的职责与此无关,一整日都在府衙办公,一脸空茫地摇头,仍是说不知道。 “是谁送我回来的?” “好像是钱统领吧。” 薛缨放过了一问三不知的差役,在府衙里转了一圈,问了又问,确认今日上船交接的官员一个都不在,府衙中人无人认识她,自然也不会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 那么多条人命,还有府衙的余银,全都被天众余孽算计了吗…… 表哥呢?表哥该是同她一起回来的呀! 薛缨索性离开衙门,一路跑到渡口。 到得丰霖渡时天已黑尽,放眼望去连浓烟的痕迹也看不清晰。渡口的官兵拦住了她,说是上头有令,今日渡口封闭,不许人进出。 薛缨逮着官兵问:“今日交接的官船回来了吗?我和陆大人、林大人原是一起的,他们回来了没有?你们长官在哪儿?” 渡口的官兵也不认识薛缨,不能带她去见长官。至于她问的问题,他倒是能给出答案:“官船沉了。娘子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待想等的大人们回来再说。” “沉了……” 是,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两艘官船逐渐解体的,沉船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可能挽回得了…… 薛缨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只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掏空了,河面的晚风将她的衣裙吹拂得猎猎作响,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船,没有船只出航,也没有船只回来,正如官兵所说,渡口今日被封了,因为官船要去河上同天众余孽交换信安王,可是官船沉了,回不来了。 那他呢…… 也不会回来了吗…… 薛缨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江面大喊出声。 “陆瓒——” “陆——瓒——” 没有人回应,只有河风将她的声音吹散在水面上。 “陆——瓒——” “省点嗓子。” 身后突然想起一道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薛缨霍然回头。 陆瓒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浑身湿透,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但那双眼睛清亮有神,透出获胜者的桀骜。 他身后,宁非牵着他的马等在道边,还有其余几个熟面孔,皆是湿漉漉的,却个个神采飞扬,仿佛打了大胜仗。 薛缨愣愣地看了陆瓒两息,然后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双手都在发抖:“你去了哪儿?” 陆瓒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低头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道:“船烧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弃船了。银箱用熟桐油和明矾反复刷过,防火耐燃;船舱底部涂了用生桐油、松脂和硫磺混合的漆油,可以加速燃烧,船底率先脱落。” 他极清楚地解释给她听:“船底脱落解体时,银箱便完整浸入了河中,完好无损,已经全都打捞上来了,没有一锭官银落入贼人之手。” 薛缨攥着他衣襟的手未松,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湿透的胸口上,肩膀微微发颤:“那你们呢,你呢?” “林大人胳膊上挨了一刀,已经包扎。孙都尉擒了封舵主,信安王和我们在岸上汇合后,亲自带人找到他们的藏身的巢穴一举端了。这一仗,我们大获全胜。” 薛缨抬起头,兔子似的红眼睛瞪视着他,语气不善地重复自己的意思:“我问的是,你呢?” “我?” “你跳船后,自己游上岸的?乱箭没伤着你?火星没燎着你?” 陆瓒抬起手,抚在她的发顶上,嗓音低柔:“我生于东陵水乡,会水。” 轻描淡写的“会水”二字将所有凶险一概而过。 “我们胜了,缨缨。”陆瓒用拇指蹭了蹭她脸上不知从哪儿沾上的灰。 薛缨冷着脸抬臂打掉了他的手,那一下用足了力气,清脆的声响在渡口的水声中格外清晰。 她道:“别这样唤我。” 她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早就谋划好了一切,事事皆在掌控,却不将全部作战计划透露给她,让她以为……让她有一刻当真以为,他被吞没于火海,溺毙于河水。 陆瓒被她打掉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只是出于保密的习惯,不会向环节外的人透露其他不相干的细节,只是习惯使然而已,却没想到她会以为他没能逃生,而在渡口大喊他的名字。 听到她唤他的那一瞬,他整颗心都仿佛被她牢牢攥在了手中。她动动手指,他便为之心痛或开怀。 陆瓒漆眸闪了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地道:“薛缨,你心里这不是很有我吗?” “你做梦吧。”薛缨气鼓鼓地瞪视着他,“我也在找林大人,在找表哥,在找今日所有上船作战之人,我不希望任何一人在贼人手上丢了性命。” “是吗?”陆瓒垂下眼睫,自嘲地勾了勾唇,“你在乎的所有人里,恰好包括了我,是吗?” 薛缨只觉深深的疲倦从骨缝里席卷而来,她不想再同他对峙下去了,她到现在还没见着表哥,还没与点翠她们汇合,还不知今日参与行动的柳家护卫是否受伤,也不知近身保护了她的孙都尉是否无恙…… 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不该再同他废话下去了。 薛缨拂袖便走,飞快地同陆瓒擦肩而过,似是要将纠缠不清的一切都狠狠甩在身后。 可那口气撑了不过四五步,一连几日心绪大起大落,身体先于意志支撑不住了。 她身形晃了一晃,膝弯一软,朝前倒去。 陆瓒在她将倾的刹那便扑了上去,一把将人接进怀里。 她沉沉地落在他臂弯中,双目紧阖,没有了意识。 “薛缨!缨缨!” 陆瓒惊痛地将软绵绵的人抱紧在怀中,转头朝道边高声大喊:“大夫!快叫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薛缨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张极为养眼的清俊面庞。 他半靠在床头,低头瞧着她, 身上散发出客栈所用的皂角清香, 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薛缨呼吸一窒, 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仿佛曾经发生过。 想起来了,是新婚夜,她在房中等他的时候不小心睡着, 醒来一睁眼, 瞧见的就是这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近在咫尺。 只是记忆中的那双眼眸十分冰冷, 平静无波,就连一丝无奈的心情都收敛得分毫不露, 深似寒潭。 而此刻望着她的这双眼眸, 目光温柔专注, 有着不必设防的熟悉, 就像是……患难与共的家人。 陆瓒见她醒了,并未直起身,反而俯下身子,几乎趴在她的枕边,低柔道:“大夫说你这几日接连惊惧, 才会昏倒。是我不好,让你频频身陷险境, 担惊受怕。”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昏倒的事,薛缨立马想起自己在渡口无措大喊他名字的模样。她便是再没规矩, 自幼受的也是高门教导,从没有那般声嘶力竭地喊过谁,偏偏还被他给听去了,简直羞耻得无地自容! 薛缨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棉布里含糊地岔开话题:“表哥回来了没有?” 陆瓒这回倒没有吃醋,道:“回来了,不仅毫发无伤,还立功折罪,找到了天众余孽藏身之处。有了这桩功劳,他擅自离队游玩之事,圣上大约不会重罚了。” 薛缨松了一口气,一转眼,发现他仍是眸光一错不错地瞧着他。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看,薛缨有些不自在,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些。 陆瓒半点眼色也没有,非但不退开,还变本加厉地凑到她耳边,用低低的气音问道:“缨缨,你昨日是不是以为,我淹死了,或是烧死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薛缨留下一个白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小棉被裹紧,装没听见。 面朝着墙壁,薛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又同她躺在一处了?和离书都写了两次,他的分寸感呢? 身后那个人好像全然看不出她拒绝回答,继续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又问:“若我真的死了,我们还未走完和离的流程,你岂不是要给我守寡?还要以陆夫人的身份,亲自到归阳府向父亲母亲报丧……” 什么守寡报丧的,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薛缨实在听不下去,忍无可忍地用力转过身来,抬手就要去捂他那张嘴。 然而一转身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凑得极近,她这猛地一翻身,惯性刹不住,鼻尖贴上了他的鼻尖。 薛缨一怔,那人已经率先反应过来,眼底浮现一抹暖洋洋的笑意,唇角牵起,在她还没来得及后退之前,微微仰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轻车熟路撬开她的齿关,顺势欠身,一手撑在她背后,将她笼罩在身下。 “我真正险些死了的时候……”他稍微退开些许距离,唇瓣贴着她的唇瓣,呼吸不稳,“不是昨日。” 薛缨压抑着被他撩拨得微促的呼吸,在极尽的距离里凝望他幽沉的漆眸,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你给我下毒的第二日。”他唇瓣轻碰,咬着牙低声说道。 严格来说“阖眼香”不算毒,只是常见的药材,陆瓒称之为毒,薛缨认了。药和毒,往往毫厘之差,薛缨不打算给自己开脱。 但他说那一日他险些死了? 薛缨瞠目,眸色凝重,双手扶住他宽阔的肩想要拉开距离,紧张地问:“怎么?” 陆瓒抬起一只手,扯下自己左肩的外衫,又将中衣系带解开,拨开左肩处,露出下面的肌肤。 薛缨便见光洁饱满的肩头前方,有一道处理得很丑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周围泛着淡红,伤痕处新肉尚粉,一看便知是新伤。 薛缨纤指抚上那块丑陋的伤疤,露出心疼的神色,困惑道:“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陆瓒拉回衣衫,盖住了可怜巴巴的伤痕。 他紧紧地将她压在身下,咬着她小巧的耳垂道:“那日我寻了你一个通宵,发觉怎么都没有你的下落,万念俱灰,坠马了。” 薛缨吸了一口冷气,握着他双肩的手指攥紧。 除了习武者,寻常人从高高的马背上摔下来,鲜少有不伤筋动骨的。 “你伤着骨头了吗?可磕到了哪里?现在还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蹦出来,陆瓒眉宇间的淡淡阴郁消散殆尽,轻轻哂笑,指腹刮了刮她的脸颊:“早就没事了,瞧你,这么紧张。” 至于撞到石阶上骨裂一事,他没打算让她知道。 后续由于疏于保养,险些落下病根,也不值一提。 薛缨可没忘记他才刚说,险些死了。 “若不是伤得严重,如何是险些死了呢?” 陆瓒伏下身子,向从前在家里无数次那样,埋头在她颈窝,十分委屈地道:“被夫人休了,自是生不如死,余生还有什么趣儿?” 薛缨扑哧一声,被他气笑了。她在同他说伤势,他在同她说情话,驴唇不对马嘴。 不给她反驳的机会,陆瓒欠身望着她的眼眸,认真地道:“缨缨,把你从河滩上找回来的时候,我说过,什么都答应你,你当时问我,是不是和离也答应你。” “我无法承受与你和离的痛苦,但也同样不愿再一次在你面前失信。” 他反悔了和离之约,已是违背了一贯的做人原则,再将自己的话当做戏言,便彻底无言面对祖父的教诲了。 所以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让我随你一起走吧。”他漆眸亮起几分神采,“这一路上我只听你的,绝不干涉,到了你的终点,倘若你还是不能改变主意,那我……” 他眼中短暂的神采又暗了下去,含着几分自嘲的笑意道:“那我,悉凭吩咐,远远看你一生也就是了。” 分明说的是丧气话,他面上却隐隐露出不甘的好胜之意。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薛缨手上使力,将陆瓒推开,扬眉挑衅地道:“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约定,等到了平凉,我给出了答案,便谁都不能再反悔了。” 陆瓒被薛缨“请”出了客房。 这里的客房已不是小元镇的客栈,而是韶康府专供招待之用的后院。 虽然这几日下来,旁人都看出了二人乃是真正的夫妻……咳,虽然在闹和离。也都清楚了嬴昙和这二人原是亲戚,于是自觉得离他们一大家子皇亲国戚远远的,省得卷入是非。 嬴昙正在明间候着陆瓒。 就算很清楚人家陆瓒和二妹妹是真正的夫妻,但等候陆瓒从她房中出来的时刻还是有些别扭难捱。 好不容易盼着了他,嬴昙竟觉出几分解脱,朝陆瓒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小陆大人此次营救本王有功,又随本王一同端了天众余孽的一个老巢,有这两份功劳,足够小陆大人加官进爵。本王呢,只想做个闲散之人,不愿居功扯进朝事,小陆大人今晚写奏疏的时候,不必提起本王率兵剿匪的那点小事。” 陆瓒淡哂,原来是为了这事等他。被自己救了,于情于理都该道谢,却又拉不下面子,便将这桩功劳作为谢礼全数送给他,的确是信安王的风格。 陆瓒回以一笑,幽幽地道:“下官还是照实写来得好,否则,殿下擅自脱离礼部备案的巡游路线,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落入敌手,恐怕回京后的日子不好过。” “陆瓒!”嬴昙听得后槽牙痒痒。 “要是有这点亡羊补牢的微末功劳,殿下也好向圣上求情。” “行,这功劳小陆大人看不上,爱要不要。”嬴昙舌尖舔着后槽牙,维持着假笑拂袖离去。 嬴昙才不会向陆瓒求情,好言好语地央着他将他的罪过遮着点写。 小陆大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在正经事上不至于公报私仇,嬴昙信得过他的人品。 君子的事让陆瓒去做就是了,嬴昙亲自盯着他进了府衙一间独立封闭的书房,转头便去“趁人之危”,邀薛缨上街逛逛。 薛缨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点翠她们进屋后便见姑娘是这模样,谁也不敢打扰。 昨日在渡口喊他名字的过程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她那时的确担心他遭遇不测,可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是不希望日后的生活中彻底失去这个人的身影,还是单纯地不希望一个重要的人丢了性命?她分辨不清。 正巧,表哥约她上街,她也想透透气,把这几天种种复杂难理之事暂且忘掉。 嬴昙好像早就有所打算,一路往渡口的方向走,有一日的暮色正在河面铺开,将白日的喧嚣和残骸都掩在了暖橘色的光晕里。 但薛缨望着壮阔的河面,却笑不出来。就在一日前,她还失态地在这里眺望,以为陆瓒死了。 但嬴昙似乎是特意带她来这儿的。 薛缨问:“为什么来渡口?我们不去看夜市吗?” 嬴昙收起了嬉笑的神色,望向她,晚风吹乱了他的鬓发,让几缕发丝不听话地拂在他面前,遮挡了他难得深沉的眉眼。 他极为认真地解释:“这个渡口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甚至是惊吓可怕的回忆,我想用今晚的新回忆覆盖掉过去的不愉快,让你以后想起丰霖渡的时候,也能是开心的。” 薛缨歪了歪头,好奇他到底要干什么。 嬴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薛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方小巧的砚台,只有她掌心那么大,质地温润,边缘磨得光滑,底部的槽口设计得颇为精巧,显然是为随身携带而制的。 “韶康特产,便携小砚台。”嬴昙挠了挠后脑勺,被自己给取的俗名给都笑了,“墨屎先生时常在野外绘画,我不能时时为二妹妹伺候笔墨,便托这方小研聊表心意吧。” 说完,他再次敛了敛嬉容,朝薛缨郑重一礼:“二妹妹冒死前来救我,我感动于心,一时难以为报。” 他本来着人准备了一场烟花,原想着等天再暗一些,准时点燃引线,漫天的火光会映在河面上,二妹妹仰头看烟火时,眉梢眼角定然都是喜悦的,那样丰霖渡在她的回忆里,就会是美丽的灿烂的。 可是在客院见到陆瓒从她房中出来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怎么样,他们也没有过完和离程序,她仍是旁人的妻子,他若是大张旗鼓地为她准备礼物,传到有心人耳中,对她不利。 嬴昙将那场烟花收进了心底,但想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他憋红了脸,吞了吞口水,调整了一番呼吸,终于开口道:“二妹妹,我……我其实还有话要对你说。” 他在薛缨看过来的时候,脸颊已经热得发烫,幸好有夜色作为遮掩,不至于丢人丢到一败涂地。 他飞快地道:“二妹妹!只要你还愿意像成亲前那般与我一起四处游玩,我的王妃之位永远为你留着。成亲之后我们一起去封地,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和你一起!” 大约是由于紧张,他声调越说越高,已经传到了后面候着的从人和点翠她们耳中。 点翠震惊地与靛青对了个眼神,后者皱着眉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信安王的从人却难以淡定,自家主子在说什么鬼话啊,人家薛淑人好像还没同陆大人和离呢吧? 本来这次落入敌手的事回京已然难以交代了,若再多一项撩拨臣妻的罪名,别说封地了,不下狱关几天都算好的! 嬴昙全然没精力注意周围还有何人、他们作何反应,只紧紧盯着薛缨的眼睛,生怕在其中看到不屑或抗拒的神色。 万幸,她只是轻轻蹙眉,并没有嘲笑他痴人说梦,也没有呵斥他的逾矩。 但嬴昙自己也清楚,方才这番话有多不合礼数,他又赶紧道:“方才说的,都是假如二妹妹愿意的话。若二妹妹不愿意,我……” 他“我”了半晌,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道:“那我就永远做二妹妹的表哥。” 一旦低下头,就再没有了重新抬头看她的勇气。 他知道她一向不喜他打破两人之间的界限,但此番在天众贼人手中过了一招,他原想过自己或许会就此死了,那时便想到,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抓住机会再向二妹妹表白一次心意。 哪怕得到的又是拒绝,也好过没有开口说清楚。 薛缨手里摩挲着润泽的小砚台,早就从嬴昙身上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她望着河面上被暮色搅碎的灯火的倒映,慢慢地开口:“表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等到了平凉,我给你一个答案。” 嬴昙霍然抬头。 她竟没有直接拒绝他,也没有笑话他! 不管那答案会是什么,都足以让嬴昙在壮阔的渡口心神激荡。 拒绝也没关系,他受得住。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二妹妹终于肯正视他的心意了! …… 回到府衙后面的客院时,薛缨在院门口便望见了亭子里的人影。 陆瓒独自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一只酒壶、一只酒盏。 她走近,闻见淡淡的酒气混在晚风里飘过来。 “你什么时候惯于饮酒的?”薛缨在石桌对面坐下,眸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真的变了很多。 陆瓒抬眸笑看了她一眼,哂道:“幼时家里不让喝酒的年纪,我便尝过这滋味了。” 他不饮酒的时候,嗓音并不会如此沙哑,亦不会露出此刻这般落寞破碎的神情。 “母亲常年礼佛,父亲亦不喜我,便是我小小年纪便尝了酒,家中管事也不会专门禀报。何尝有谁会费心管我呢?” 薛缨的心脏被他罕见流露的软弱狠狠蜇了一下,下意识便想开口,告诉他她会劝他,劝他不要过饮伤身。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垂眸咽了回去。 陆惟成何曾向谁吐露过软弱之言呢? 他若真想饮酒,大可以不必在这许多人都会经过的地方,关起房门岂不更安静? 他分明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故意将身上最脆弱之处展示在她眼前,让她为他心疼,验证她对他的心思。 薛缨放在膝头的手收紧成拳,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裙裾。 所以,她被他试出来了,她是关心他的,进而可以证明,她是心悦于他的? 良久,薛缨右手虚握,成酒盏状,举手碰在了他的酒盏上,碰杯。 “被你庇佑过的官员和百姓,都会敬你爱你的。就譬如这一次剿灭了天众教的一个巢穴,便有多少人免于劫掠。”薛缨眼睛弯弯地露出笑容,“陆瓒,你是个正直可敬的好官。” 说完,薛缨自顾自将虚握的手放到唇边,仰头做出一个“干了”的姿势,又将不存在的酒盏倒了倒,示意饮尽。 陆瓒被她的无实物饮酒逗笑了,她的花招还是这么多,层出不迭,始料不及。 他给自己的酒盏满上,举杯相敬,抬袖掩口仰头饮尽,双手展示了一下空杯,煞有介事地道:“能得淑人认可,本官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初冬的官道上日光浅淡, 远方的天空一片透亮的瓦蓝,风卷入马车干爽微凉。 队伍一路西行,因着陆瓒主仆的加入, 多了几匹良驹, 马车却未添一辆。 陆瓒非要和薛缨挤在同一辆马车里, 嬴昙恨得牙根发痒, 故意骑行在他们的马车旁侧,扬声道:“小陆大人,大老爷们儿坐什么马车?出来骑马!河边视野开阔, 策马跑一圈正好!” 陆瓒气定神闲地认怂:“下官一介文职, 身子骨比不得殿下自幼习武,体魄雄健。” 嬴昙喉头一哽。这话听着像在夸他, 可怎么就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嬴昙的视线一直黏在薛缨处,好在她正趴在车窗边, 挂起帘子往外看, 显见并不想与闹和离的夫君肩挨着肩。 薛缨的确不想与陆瓒在密闭的车厢里太过亲近, 二则, 窗外景象与京城迥异,实是难见。 官道南侧临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北侧是一片绵延不尽的松林,针叶尤绿。 眼看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针叶上仍覆着显眼的白霜,白绿相间, 一派素净。 嬴昙对这些景致不感兴趣,见薛缨探头探脑地望着松林,灵光一现, 顿时来了精神,卖弄起自己看过的游记来:“若是在京城,只有深冬的早晨才能看见薄薄一层霜。二妹妹可知,这里的白霜为何更厚?” 薛缨果然充满好奇,杏眼巴巴地瞅着他:“为什么呀?” 嬴昙清了清嗓子,装着博学的模样道:“我们走的这条道,南边是河道,北边是树林,河面的水汽吹到林子里,霜便结得又多又厚了。” 薛缨听得有趣,又朝前面望了望,忽然咦了一声:“前面这段林子怎的没有白霜了?” 嬴昙探头望去,果然,现在正经过的这一段,树枝上干干净净,一丝白霜也无。若说是风吹的,也不大可能,什么风只对着这一小片吹? 嬴昙挠了挠后脑勺,支吾着没答上来。 薛缨还想再问,身后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拉入车厢内。 薛缨回过头,只见陆瓒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神情平静中显露几分凝重。 连陆瓒都会神情凝重的事,非同小可,薛缨压低嗓音问:“怎么了?” 陆瓒的视线从她肩头掠过,落向北侧车窗外的林子,沉声道:“太安静了。” 薛缨凝神细听,这才发觉,方才一路走来林间总有鸟鸣和翅膀扑棱的响动,而此刻,外面全无鸟雀的动静,只有车轮碌碌和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前面开道的孙文正已经拨转马头来到嬴昙身旁,面沉似水,用只有嬴昙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对,请殿下准许全速前进,冲过这段路。” 嬴昙微诧,但他本能地信任孙文正,没有费时多问半句,抬手做了个加速的手势。 薛缨在车厢里听见一声声驱马的呼喝,马车骤然提速,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一个不稳往一旁栽去,被陆瓒一把按进怀里。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众多脚步踩碎枯枝的密集脆响迅速逼近,下一刻,十余个蒙面人从松林中杀出,刀光在初冬的薄日里泛着森寒。 孙文正和柳家护卫立即拔刀迎了上去,可对方人数虽不多,却个个出手凌厉异常,一个能顶十个! 薛缨被陆瓒护在车厢角落,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面的混战,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怦怦乱跳着几乎要蹦出来。 那些蒙面人穿着山匪的粗布破裳,可动作间的章法不可能是寻常山匪。换言之,倘若山匪能有这身功夫,随便投个什么军都能立功发财,也就犯不着做山匪了。 难怪进了这段路,松针上没有了白霜,原来是先前有人事先埋伏了进去! 薛缨抬眼看向陆瓒,他双臂撑在车厢角落,用身躯半覆盖着她,面色镇定如常,漆眸冷静地注视着车帘,耳听着八方响动,一有异样便可立即做出反应。 察觉到薛缨茫然不安的视线,他垂眸与她无声对视。 薛缨赶紧用口型问:“是什么人要杀我们?” 就在这时,只听啪嚓一声巨响!尘屑四起! 马车被人从头顶一刀劈开!木料断裂的巨响震得薛缨耳朵发麻,整面车壁朝外倒去,初冬寡淡的日光涌入车厢,只令人满目惨白一片。 这是何等膂力,只凭一刀就能将质量上乘的马车生生劈裂,且必定十分熟悉马车的结构,精准拆解了支撑的核心,让马车一刀解体。 太专业了,专业的杀手……无限的恐惧在大脑深处发出警报,薛缨浑身僵住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寒刃当头劈开。 千钧一发之际,陆瓒抱住薛缨朝一侧跃下,就地滚开,堪堪避过一道从头顶落下的刀锋。 翻滚间他单手撑地起身,另一只手迅速一翻,握住了劈来的第二刀的刀背。 幸而这第二刀的主人并非劈开马车的那位,力道只是寻常,对方显然没料到陆瓒反应如此之快,手腕一转想要抽刀,却被陆瓒借着巧劲反向一带,刀脱了手,继而被陆瓒反手劈了回去。 但陆瓒毕竟没有学过刀法,全凭本能挥动,对方又是武艺精湛的练家子,匆匆一避便让开了要害,陆瓒那一刀只在臂上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致命。 陆瓒并不追击,趁势站起身来,将薛缨拉起来挡在身后。 这时二人才看清周围战况,来犯的乃是一群蒙面之人,柳家护卫已经有一半倒在地上,其余的发现马车被破后,迅速聚拢过来,八人背靠背将薛缨和陆瓒围在中央,形成一个极窄的防御圈。 薛缨回头匆匆一瞥,嬴昙那边有一个身经沙场的孙都尉,有万夫莫开之勇,尚能将嬴昙护住,其余几个从人也还有能支撑得住的,再加上蒙面人几乎全都涌到了她和陆瓒这边,嬴昙身边压力骤轻。 而点翠等几个女孩子身边,有宁非、寒枝、关河等人护持,加上他们一看便只是随从,并没有被下死手。 由此,蒙面人的意图便十分明了了,若不是冲着陆瓒一人而来,便是冲着他们夫妇二人一同来的。 蒙面人训练有素,不过几息之间,便将柳家护卫一个接一个地缴了械,踹翻在地。 分明有取人性命的本事,却只是点到为止。 薛缨正心生疑惑,便见一把反着光的刀冲破了柳家护卫的防守圈,直直朝自己刺来。 那一刀来得极快,瞬息之间仿佛被放慢了动作。薛缨瞳孔紧缩,艰难地思索该往哪里躲,陆瓒已经旋身挡在她身前,抬起手中才刚夺下来的刀,锵啷一声招架住了。 可那人正是方才一刀劈开马车的那一个,臂力惊人,陆瓒的刀被他压得节节下沉,护着薛缨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堪堪擦过他的前胸,发出一声衣帛划开的声响。 因着入了冬,他穿的是一件素纹织锦宽衫,布料撕裂的声音即使在刀光剑影的呼喝中,也传入了薛缨的耳朵。 薛缨来不及多想,电光石火间,反手摸到一根金簪,拿出拿手的投壶本事,用尽全部力气朝那蒙面人的面门掷去。 簪子擦着对方的额角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也打断了他夺命的补刀。 那人被激怒,刀锋一转再次朝她劈来,比方才更狠更快。 薛缨脸色霎时血色褪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延缓片时,甚至只能争取到仅仅一息的空档。 不知道刀砍在身上会不会痛,是会立刻死,还是疼痛片刻才死,或许这一刀只是将她砍倒,还要活着受罪…… 无数杂念纷至沓来,身前的陆瓒这一次没有抬刀格挡,便是挡了也是挡不住的。他飞快地背转过身,双臂一合将她拢进怀里,整个脊背都暴露在刀锋必至之处! 不要—— 薛缨目眦尽裂,连张口惊呼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突然看到刀锋将至的最后一瞬,另一把刀从侧面横出,架住了劈向陆瓒的那一刀。 两把刀定在半空,恍如光阴骤停。 来救他们的并非自己人,而是另一个蒙面人,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了一下,阻拦的那个微微摇了一下头。 内讧?为什么救他们? 陆瓒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只凭听觉知晓身后有人挡住了夺命刀,借着那一瞬的停顿,抱紧薛缨转身跃起,奔走两步跃入管道旁湍急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没,薛缨屏住了呼吸,继而被陆瓒托出了水面,没有呛到。 水流很急,推着两人往下游冲去。薛缨在漂浮的间隙中回头望了一眼岸边,柳家护卫倒了一片,现场太乱了一眼没看到点翠她们的位置,只见到孙文正苦苦护着嬴昙且战且退,而那些蒙面人大部分沿着河岸在追。 他们的目标不是嬴昙。 下一股急流卷来,薛缨被按进了水里失去了视线,所幸陆瓒一直托着她,时不时将她推上水面换一口气。 顺流而下十几里后,水势渐渐放缓。 陆瓒游到岸边,先将薛缨推了上去,自己才撑着河床爬上来。 “得、得救了吗?”薛缨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浑身不知是寒冷还是喊怕,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但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本能地漫上心房,至少眼下不会死了。 她缓了缓绵软的四肢,撑起身子跪坐起来,看向陆瓒。 一看之下,薛缨心跳险些骤停,才刚缓过来的力气顿时又被抽空,整个人经受不住地晃了晃,差点跌回去。 陆瓒此刻半跪在泥地上,亦是浑身湿透,低头喘着粗气,右手按着胸口,指缝间流满暗红色的血。 薛缨手脚并用地赶过去,扶着他跪坐稳当,只见他胸前的暗色衣料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将他身下的泥土洇湿了一小片。 薛缨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手背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眉心拧成了疙瘩,语气含怒,哽咽难言:“你不是已经松口了,怎么还用血肉之躯螳臂当车!” 他明明已经松口了,不再坚持拒绝和离,不再一叶障目执着于将她按在囊中,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会离开他的人,不顾自己的身子和性命! 陆瓒浅促地喘着气,眼眸却弯起来笑看着她,声气不足地道:“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我挡了大半力道,避开了要害。” 说着,他试图站起来,可撑了一下地面没能起来,又半跪了回去。 “我没事,”他低下头,闭了闭眼,“游累了而已。” 薛缨抬手用力抹掉眼泪,学着他的语气发怒道:“水流到脸上了,我擦干净。” 陆瓒勾了勾唇角,没能笑出声,但不妨碍眼里盛满了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薛缨连鼻尖都是红的,自己先驯服了吓软的双腿咬牙起身,然后手和牙一同用力,将手勒得通红,终于撕下里层中衣的边缘,两条打结接在一起,勉强能作止血之用。 薛缨照着血色最深的位置将布条缠绕在陆瓒胸口处,用力系了两个结。 陆瓒全程一声未吭,专注地观察薛缨的动作。 素手纤指,为着这等体力活弄得红通通的,难为她要面对这样的血腥脏污。 飞快地系紧伤口,勉强减缓出血,薛缨抱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拖了起来。 陆瓒弓着身子缓了几息,才渐渐站直了些,捂着伤口的手已经全是血色。 薛缨拼命地思索着,这里是今日路过的地方,没记错的话,最近的镇子只有二三里。可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二三里便是登天之难。可若是将陆瓒放在这里,她去求救,说不定不等她回来,他已经落入追击而来的蒙面人手中,或是遇到危险。 藏在林子里?也不安全,谁知道林中有没有猛兽,便是一条尚未冬眠的小蛇,都可能要了人命。 “还能走吗?”薛缨知道这个问题简直强人所难,但她实在不敢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只能寄希望于情况没这么糟。 “能啊,疼痛不是病,能忍。”陆瓒虚着气音,皱眉忍痛,嘴角却又是翘着的,不知是在逞强,还是真觉得此情此景哪里可笑。 他轻描淡写,薛缨却不会信,看那血流不止的情况已是令她头皮发麻,全仗着一股“赶快带他去治伤”的信念,才能维持表面的冷静。 薛缨抱紧他的左臂,眼眶通红,压抑着哭腔道:“你省着力气走路,别说话,东行两三里有个镇子,我们去找大夫!” “哎呦……”陆瓒苦笑着叹了一声,瞧着薛缨明明慌得手足无措,还强装镇定的模样,低下头,吻了吻她眼下溢出来的……水。 “别怕,我不会死。” “谁怕了?”薛缨搀着他往前慢慢地走,看着他不便挪步的模样,鼻子忍不住抽了抽,又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不想在陆瓒面前抽噎起来叫他小看。 陆瓒的确走得很慢,他缓了口气,偏过头,冰冷的唇贴上她的耳廓,道:“你若是许我一诺,不再和离,我定然有翻倍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若是许我一诺, 不再和离,我定然有翻倍的力气。” 他这人,都什么时候了, 还记着谈条件!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 薛缨气得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捂他的嘴:“快走!等缝合了伤口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陆瓒被她斥责了也不反驳, 苍白的面上反倒笑意更甚。 他低垂着头, 两鬓被河水冲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也遮住了额角密布的冷汗和越来越淡的唇色。 远处镇子在望,瞧着还有一二里的距离。陆瓒的脚步越来越沉,他停下来, 用极轻的声音缓缓地道:“缨缨, 你先去镇上躲一躲。信安王会找到你的,我在这里歇一歇。” 薛缨揉搓着他冰冷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震得胸口不适。 他的脊背越来越弯, 已经连维持站立都十分勉强。 薛缨凝眉回望来时的方向, 所幸还没有人追来……等等! 薛缨无视满地的泥沙, 麻利地趴在地上听了听, 隐隐有纷沓的马蹄震动。 陆瓒似乎也有所察觉,将她拉起来,牵着她的手往林子里退去。 陆瓒扶住一棵大树借力,将薛缨推远一步,原本清透的漆眸仿佛蒙了一层水雾, 已经有些失神,他快速道:“跑, 往镇子跑,我藏在林中他们找不到我。” 薛缨不住地摇头,他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身上血腥味浓重,那群蒙面之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立时就能找到他。她一旦真的往镇子方向逃了,只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薛缨凝望着半倚住树干的男人,分明是个文官儒生,却硬生生夺刀、跳河,护住了她的性命。眼下却要放弃自己的性命,让她一个人逃生吗? “你得和我一起走。”薛缨不由分说去拽陆瓒的手臂。 陆瓒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把自己的手臂用力抽回,往后退了一步,用严厉的眼神催促薛缨快走。 马蹄声已经能隐隐听见,越来越近。 薛缨胸腔快速起伏,将气出来的眼泪往回忍,杏眸湿漉漉地瞪着他。 “我答应你不和离了还不行吗?你说过,这样就会有翻倍的力气,我不和离就是了!” 陆瓒的眉宇舒展开来,原本有些失焦的漆眸恢复了几分神采。 他上前两步,将薛缨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耳垂上印下一吻。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道:“藏好不要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薛缨悚然一惊,反手捞住陆瓒的手腕,用力攥紧,秀眉倒竖,低声发怒道:“你翻倍的力气不用来逃命,用来送命?”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呼喊。 “二妹妹!陆瓒!” 薛缨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浑身极度紧绷后的弦倏然崩裂,脱力发软。 但她没有时间后怕,提起裙裾咬牙跑出林子,好让嬴昙能发现自己。 嬴昙带着一队陌生的骑兵从官道上驰来,面色紧绷,看见薛缨从林间跑出来,惊喜万分,但在看清她身上的血迹后,大惊失色,翻身跃下马背。 薛缨忙解释:“不是我的血,是陆瓒!快救他!” 嬴昙看着陆瓒一身的鲜血和苍白的面色,只觉头皮发麻。自己自诩武功不辍,却没能护好车队里的文臣,反倒是承认身子骨不及他的陆瓒挺身而出,带着薛缨刀下逃生。 嬴昙按下愧疚自责,飞快地解释了情况。柳家护卫和孙文正伤得不轻,宁非为护着点翠等人中了两刀,万幸当地的卫所军及时支援,暂时无人牺牲。 当地卫所军早已察觉了这批“山匪”的踪迹,一直着人远远地留意着,发现他们出手伤人,便即赶来支援。蒙面人一看任务不成,果断撤离。 嬴昙便与卫所军兵分三路,一路去追蒙面人,防止他们再行偷袭;一路护送伤者到附近就医;最后一路,嬴昙带着人手沿河寻找薛缨和陆瓒。 嬴昙难得对陆瓒语气友善,问:“能不能骑马?” “不能!”薛缨抢先替陆瓒答了,“但我可以骑马带他。” 扑上去搀住自家主子的寒枝闻言,张口吸气便想说这等事自己来做就是了,但身边的主子掐了他一把,痛得寒枝把未出口的话生生呛了回去。 寒枝臊眉耷眼,有苦无处诉。看主子这手劲,应当是没有大碍,他爱坐谁的马就坐谁的去吧! 与此同时,薛缨已经利落地蹬上一个卫所兵让出的马,缓步来到陆瓒面前,眼神示意一旁的嬴昙也过来扶陆瓒一把。 嬴昙真恨不得捏着鼻子自己与陆瓒共乘一骑算了!可看着二妹妹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到底没敢多话,和寒枝一起托扶陆瓒骑上马背。 上马的动作难免狠狠牵扯到胸前伤口,陆瓒下巴搁在薛缨肩头,没什么热度的呼吸拂在她颈侧,又浅又急。 嬴昙牙酸地撇开脸,居然有几分羡慕陆瓒这个伤患。倘若当时是自己在二妹妹跟前守护,或许与二妹妹共乘一骑的就是自己了! 薛缨拨转码头,偏头温声道:“你可别睡,当心昏过去便醒不过来了。” 陆瓒阖着眼眸,唇角翘起,贴着她侧过来的耳畔轻声道:“放心,抱着夫人骑马,我不舍得睡。” 薛缨额角青筋直突,转回头来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冲出,朝着东边小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瓒身子向后一闪险些坠落,赶忙搂紧了薛缨细瘦的腰身,蹙眉强忍颠簸带来的疼痛,再没功夫说什么浑话。 骑马果然要快得多,不过片时便抵达了镇子外,立着一座木质牌坊,上书“野极坨”三个大字。 卫所军有经验,请诸位贵人先不要进城,派尖哨先去探路。 不多时,几个尖哨回来报信,说镇上几家医馆门口都有人守着,多半是蒙面匪徒的同伙,也许就是那几个蒙面匪徒变化了装束。 寒枝急得团团转,嬴昙也面色难看。 其他镇子距离此处都不近,但民间田庄不少,只是他们这么多人过去,恐没有那么多房子容纳。 寒枝忽然想起什么,双眼霍然一亮,快速道:“小人想起来了,这野极坨属我家老太爷生前就任过的州府,附近有座庄子叫澜口庄,是陆家旧产,一直没有卖掉,如今正在我家大公子名下,就在野极坨外围!陆家的庄头都是家生子,信得过,不如先到澜口庄安置,再悄悄地请大夫。” 不到两刻钟,众人赶到了澜口庄。 寒枝已经快马先行到庄子上报信布置,庄头已着人抬了门板在庄口迎候,一见自家大公子浑身是血的模样,惊得险些厥过去。 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庄头便手脚麻利地安排院子、烧热水,又让机灵的心腹想办法去镇上把最擅外伤的陈大夫给请过来。 嬴昙当即命卫所军一同去陈大夫处,想必残余的敌人都集中在外科好手身边,正好一网打尽。 陆瓒神情平静地躺在门板上被人抬走,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身上,仿佛只是躺平小憩。 反倒是旁人全都面色凝重地陪同护送,里三层外三层地随行。 陆瓒朝嬴昙招了一下手,眸色还算清明,哑声道:“殿下。” 嬴昙一愣,四下看了看,拿手指了指自己:“叫我?” 这临终托孤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啊?他有什么话不能同二妹妹说? 但看在陆瓒实在面色不佳的份上,嬴昙还是纡尊降贵地快行几步追上门板,附耳过去。 陆瓒微微仰头,用只有嬴昙听得见的声音道:“下官见过其中一个的蒙面人,那双眼睛下官方才想起是谁了。” 嬴昙不禁嘬了嘬牙花子,他一个文弱礼部侍郎,混乱之中能护住薛缨也就算了,还留意到了线索! “是谁?” 陆瓒忍痛欠身,在嬴昙凑过来的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嬴昙瞬间如遭雷劈,一双星眸瞪得老圆。 可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陆瓒握住嬴昙的手腕,唤回他的注意力,用口型道:“别让她跟来。” 嬴昙当即领悟了陆瓒的用意,他不愿让薛缨看见他处理伤口的样子。换作是自己,也会这样做。 于是嬴昙便找借口将跟随的薛缨拉到了一旁。 薛缨哪里有心思管别的事,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一等,她得先见到陆瓒得到医治。 嬴昙知道自己用什么借口都留不住二妹妹,只得如实解释给她:“伤处要清创,要缝合,必定要遭罪的。你若是进去看着,他为了不让你担心,定然忍着不肯出声。” 他顿了顿,推着她的肩往院子另一边走,道:“你先去沐浴更衣,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了,若是冻病了,谁来照顾他?” 这话在理,薛缨一点即通,便不再坚持。 嬴昙劝走了薛缨,快步赶回给陆瓒安排的卧房,一进门便嗅到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粉和烧酒的气味。 陆瓒身上那件深色衣裳已经脱下来了,就挂在雕花衣架上,嬴昙看了一眼就赶紧叫人拿去烧掉。 还是别让二妹妹再揪一回心了。 寒枝被大夫拦在外头不许进去,半大的少年蹲在角落里哭哭啼啼。 嬴昙不想进内室打搅,便走过去关心一下这忠心的长随:“你哭什么?可是有什么难处?” 寒枝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慌里慌张行了礼,一张口便止不住哭腔,涕泪聚下:“回殿下,小人没有难处,小人只是……只是看到主子一进屋就昏了过去,心里害怕。” “本王向你保证,你家主子死不了。”嬴昙安慰地拍了拍寒枝的肩,叫他抓紧去垫垫肚子,又把安抚薛缨的那套搬出来,等会儿大夫出来,少不得他们在旁服侍。 这招果然百试百灵,寒枝为了不耽误服侍主子,匆匆跟着庄子上的人下去领饭。 嬴昙脑子里还在琢磨寒枝说的,陆瓒一进屋便昏了过去,说明前面一直在二妹妹面前硬撑,为着不让她害怕,一直做出伤势不重的假象。 嬴昙一直不觉得陆瓒是二妹妹的良配,但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能拿出手与陆瓒竞争的。 他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陆瓒很能忍。就冲这份狠,嬴昙也佩服他。 探报的人来回话了。检查过蒙面人尸体,衣着和兵刃没有破绽,余下活捉全都服毒自尽,没有留下线索,总共逃了两个。 其中一具尸身上,有宫里惩戒禁军的时候容易留下的那种伤疤。 禁军…… 再结合陆瓒告诉他的那个名字,嬴昙眼角微抽。 总不可能是皇兄要对陆瓒下手,除他之外能渗透进禁军,并且敢对东陵陆氏嫡支下手的,只有太后。 多半是太后得知了陆瓒在韶康所立之功,不希望他继续青云直上。 当时蒙面之人也有杀招是冲着二妹妹去的,只怕得到的命令里,也要把二妹妹解决。这也说得通,太后不敢动他这个皇弟,但一个可能为陆瓒鸣冤的女子就不能放过了。 枉长宁侯府对太后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到头来,一点旧情都不念。 嬴昙最不愿面对这些宫闱倾轧,可如今,杀手死士都冲到眼前了,他再也不能隔岸观火。 正郁闷着,他眼尾一挑,看到薛缨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直奔陆瓒房中。 “来人。”嬴昙下定决心,沉声吩咐心腹,“将在卫所养伤的柳家护卫给本王控制起来,不许他们同人接触。” 薛缨进屋的时候,大夫已经处理完毕,又开好了内服外用的方子,退下了。 屋内有浓重的香薰气,拔步床边的高几上放着熏球,薛缨能闻出沉香和甘松,都是安神的香料。 但薛缨不觉得这些香料是为了安神。陆瓒本就失血,人一定极为困倦,哪里需要安神?自是为了掩盖血味。 某人可真有闲心,照顾好自己便是了,还顾得上在她面前藏起血味。 薛缨拧着秀眉,坐到陆瓒床沿。 他躺在枕上,湿透的长发已妥帖地擦干,垂顺地披散在枕上,额角的碎发也被人拢到耳后,多半是寒枝的手笔。 只是他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薄唇因失血而泛青,这下真如精雕细琢的白玉像一般了。 薛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微发热。 她的手指顺着眉骨滑下,抚摸他温度不正常的脸颊,拇指指腹碰了碰他淡色的唇瓣。不知是不是失血缺水的缘故,他的唇微微起皮,有些干裂。 这个人,便是见了血,也总不肯示弱于人,唯有在昏睡的时候,不设防的面上才隐约显露些许破碎之感。 薛缨凝望着他的唇瓣,俯下身,极浅地吻了上去。 相触的一刻,忍了整晚的眼泪瞬间决堤,所有的惊惧后怕都在吻上去的刹那无法再深藏于心。 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肆意淌下,她长睫眨动,微微睁眼,对上了一双蒙着雾气的漆眸。 他不知何时苏醒过来,或许一直醒着,此刻无声地接受了她难得主动的吻。 薛缨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两颊迅速飞红。 陆瓒唇角弯了弯,沙哑开口:“怎么不继续了?” 薛缨目视门口的方向,不肯再看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唇上的湿漉,硬梆梆地道:“我……我只是试试你还有没有气。” 陆瓒唇角弧度更深,慢悠悠地又问:“那怎么不继续试了?” 论起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实在无人能出陆瓒之右!薛缨耳根都红透了,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她抬手作势要去拧他的嘴,陆瓒偏头一躲,牵动了才包扎好的伤处,疼得哎呦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对薛缨炸毛羞恼的模样乐不可支。 “还笑!”薛缨没放过他短促的呼痛,伸手要去掀开棉被看看伤处。 陆瓒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眸中笑意未散,黑沉中似有深意,低声问道:“缨缨,你现下是以什么身份照顾我?” 薛缨闻言并未立即回答,目光钉在自己被拦住的手上,手指一点一点蜷起,攥皱了被衾。 以什么身份呢…… 自然是亲人。 什么样的亲人呢? 光阴仿佛定住,灯烛摇曳,她却半晌都没有动作。 良久,陆瓒突然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薛缨抬眸看去,只见他面颊浮现薄红,乍一看像是恢复了些许气色,但并不可能这么快就好转。 薛缨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算热,那更奇怪了。 “你哪里不舒服?”薛缨不顾他的阻拦掀开一角棉被,看到他赤着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隐有血色透出来。 “是伤口疼吗?疼的话你就喊出来,不要忍着呀。”薛缨上下扫量,又不能隔着纱布看出有何不妥。 到底是没穿衣裳,被她用目光一遍遍扫过身体,陆瓒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低声道:“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方才还有精神开玩笑,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这是怎么了? 薛缨不敢触碰纱布包扎处,手指轻轻抚在他双肩,关切地打量他的面色。 细腻的纤指放在肩头的触感太过清晰,陆瓒蹙眉阖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哑声道:“你出去。” 薛缨怔了怔,双手捧住他的脸,耐心地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去帮你叫大夫。” 陆瓒呼吸渐渐粗重,扭头想要避开她掌心要命的摩挲,似在强忍痛楚。 薛缨困惑地收回手,替他拉好被角,慢腾腾起身,对他莫名的情绪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瓒盖在被衾下的双手攥紧了床褥,他呼吸急促,就像气狠了,双目猩红地瞪视着她,咬牙重复:“缨缨,你给我出去!” 陆瓒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薛缨身子僵了僵,起身快步走出了屋子,用力带上了房门。 就在房门闭合的同时,陆瓒喉咙里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压抑喘/息。 什么庸医,用的什么药! 燥热就在血脉里汹涌,灼得他浑身发烫。 如若她还没有离开,定然又会让她为难。 嬴昙还在院子里没离开,就见薛缨没过多久就走了出来,不由纳闷。 她并未回房,也不像要吩咐人,在廊下坐了,仿佛有心事。 嬴昙大步走过去,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二妹妹别太担心,他那人命硬,方才大夫也说了,刀口未伤及要害,养些时日就好。” 薛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咕哝道:“他方才有些古怪,好像发热,却又没有发热。我多问了两句,他就将我赶了出来。” “他竟敢把你赶出来?”嬴昙一听就要冲进屋去同那没良心的理论,被薛缨拉住。 “表哥,陆瓒不是性情狷躁之人,一定是有缘故,不如再把陈大夫请过来问问。” 陈老大夫就留宿在庄子上歇息,还未睡下,听薛缨细述了经过,不急着去查看伤患,反倒捋着长须疑惑地看向嬴昙。 “公子没同薛娘子说,老夫开的方子里,行气通络的‘地血’一味,副作用是催/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公子没同薛娘子说, 老夫开的方子里,行气通络的‘地血’一味,副作用是催/情吗?” 薛缨杏眸圆睁, 眼珠横移, 无声看向嬴昙。 嬴昙冤死了! 他又不曾照顾过人, 方才陈大夫交代的时候, 自有寒枝等人细细听着、鞍前马后,他一心在琢磨蒙面之人背后的黑手,哪里听进去了这些!他们记得牢牢的就是了, 不差他一个人没听讲吧! “那个……”嬴昙挠挠鼻尖, “嘶,忽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同李庄头商量, 失陪,失陪!” 嬴昙带着从人一溜烟遁走消失。 薛缨红着耳尖原地消化了半晌。 在姚府的遭遇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姚潥老贼手段下作, 给陆瓒喝下不干净的茶水, 陆瓒强撑着理智把她从姚府带走, 在马车上隐忍痛苦,要她……帮他。 那一次,薛缨没能答应。 眼下同样的选择摆在她面前。 薛缨推开陆瓒的房门,他安安静静躺在拔步床上,瞧着并无异样, 不知是否睡着了。 ……副作用已经过去了吗? 就在薛缨犹豫要不要先不打搅的时候,陆瓒低沉的嗓音响起:“你知道了?” 薛缨抿紧了嘴巴没吭声。 这种事要她怎么接话啊…… 既然他没睡, 薛缨便若无其事地走近,见他面色仍是泛红,呼吸还算平稳, 额角却多了一层薄汗,唇上依旧干裂起皮。 薛缨闷声不响地斟了一盏温茶端过来。 “喝点水吧,失血之人原该多补一些。” 薛缨伸手想要扶他靠坐起来。 陆瓒却没动,失去凌厉之色的漆眸透出一种别样的温润意味。他眼皮一垂,言简意赅:“伤口疼,起不来。” 薛缨的动作顿了顿,没被他绕进去,反问:“方才寒枝怎么服侍你喝药的?” 陆瓒面不改色:“那时还不算疼,现下疼得厉害。” 薛缨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他那副“我起不来你看着办”的神情,只好去要了一只小汤匙来。 她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温茶送到他唇边,陆瓒配合地张了口。哪知汤匙不听话,倒有大半勺茶水流进颈窝,洇湿了领口一小片衣料,薛缨赶忙用帕子去擦。 一连试了几次,大半都洒在了枕边。 陆瓒安详地望着她忙活,眸光专注沉静,仿佛在欣赏一幅极动人的画卷。沉静的表相之下,蛰伏着难以觉察的暗潮。 薛缨又舀了一勺,正要送到他唇边,陆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将那茶盏引到她面前,微抬下巴,示意她尝一口。 薛缨茫然,难道温度不合适?她便就着盏沿啜了一口,温茶的清甘在舌尖漫开。 就在这时,陆瓒一手挪开茶盏,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欠起身子,唇瓣贴了上来。 染着烫意的舌尖探入她毫无防备的齿间,将她口中那口清茶尽数吸走。 “唔唔!” 薛缨瞳孔剧烈收缩,茶盏从她手中滑落,半盏残茶泼在了枕边,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牢牢扣在她后脑勺,不断地向深处探去,方才还仿佛动弹不得的病弱姿态彻底破碎,分明有汹涌的烈焰卷地而来,跃动着火舌缠绕在她周身,将她包裹,吞噬。 薛缨被吻得唇上刺痛,难以呼吸,晕晕乎乎间,一股大力将她抱起,翻转到拔步床里侧,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褥里,头顶的帐幔摇了摇,垂落的流苏拂过她的额角。 这是一张耐心蛰伏的蛛网。 原来方才的平静都是他的伪装,药效恐怕根本没有过去吧?薛缨良心尚存,不敢用力挣扎,怕他伤口崩裂,可是他的体温透过纱布传过来,熨烫着她的身体,令她浑身酥软使不上力。 他欠身半覆住她,宛若蛇类缠绕住美味,半赤/裸的上身遮天蔽日,胸前纱布透出的那一抹鲜红,在昏黄的烛火下仿佛变成了意乱情迷的点缀。 薛缨的手虚虚地抵在纱布上不敢用力,半遮半露的身躯和肩骨处鼓张的薄肌线条晃得她眼前一片靡靡之色。 文臣果然狡诈,算准了她不好意思用力反抗,简直可以称作是趁己之危、以身为饵。 “我……”薛缨在他吻噬的微小间隙艰难地开口,“我可要掐你了!” 他双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她头顶,气息浮动着道:“你舍得?这么狠心?” 薛缨便是原本不忍心,听见他的挑衅,也忍心了! 但她完全被他钳制,整个人陷在他与被褥之间,床帐间热度攀升,她便如那温水煮的青蛙,一点点被抽空了反抗的力气。 等到她实在缺氧,眼前开始闪现白光的时候,陆瓒适时停止了这个绵长深沉的吻。 “看、看在是药效副作用的份上……”薛缨大口攫取新鲜空气,缓缓蜷起身子,抬袖擦了擦唇上的湿痕,试图找回场子,“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 陆瓒原本退开了些许,闻言,又重新凑过来,在薛缨警惕的眼神里,指腹蹭了蹭她嫣红可人的唇瓣。 “我若说,你口中的‘副作用’发作其实只有须臾,在你第二次进屋之前就已经过去了,缨缨打算如何同我计较?” 薛缨的表情从震惊到羞恼,最后整张美丽的面庞都涨成了熟粉色。 好啊,合着她带着对上次“见死不救”的些许内疚,和对伤患的全然同情,拿出十足的良心来陪伴他,居然只是被他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不,说“接受”都太过好听,他那明明是心知肚明的“利用”! 无数控诉的话在嘴边打转,薛缨脸颊滚烫,真想不顾风度地大骂他一场。 薛缨恨恨咬牙,伸指在他胸前纱布上没有血色的地方使劲戳了一下! 肌肤相连,便是没有戳在伤处,也多少会牵动伤处的皮肉。 陆瓒“嘶”一声低头皱眉,这次换他蜷缩起来,干脆躺回了枕上,手背随意地搭在额头,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紧闭的双眸,头颅微微后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薛缨凝神观察了一下他的包扎,根本没有新的血渗出,便知他并无大碍,只是,她被他挡在了拔步床里,下不去了。 拔步床不高,她站不起来,若要从他身上爬过去,且不说雅不雅观,可真要蹭疼他了。 但看他毫无让开的自觉,薛缨眼角抽了抽,觉得他应该是不怕疼的。 于是她在狭窄的空间里调整姿势,准备爬过去。 陆瓒张臂一揽,将她揽倒在床,继而拉过棉被,将自己和她一同盖好。 “睡觉。”他淡淡宣布一声,微微侧身,将薛缨搂入怀里。 这一招似曾相识,仿佛在某个叫作韶康的州府,某人也是这般伎俩,那时候薛缨实在太困,便将就着睡了一晚。 他眼下故技重施,是以为她还会落网吗? 薛缨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想要推他,在他怀抱中极狭的空间里抬起手才发现,好像有点无处下手,不管推哪里都会牵扯到他才刚缝合的伤口,若是用了力,还不知会怎样呢。 薛缨恼火地抬眼看他,从他下颌的角度望过去,他两颊的潮红不知何时已经褪去,恢复成原本的苍白。如此静止不动,那张脸便愈发显得憔悴失色。 任谁大量失血后,又是赶路又是治伤,折腾到这时辰,脸色也不会好。何况他现下轻微发热,正是伤后最虚弱的一晚。 思及此处,薛缨未再挣扎。 “陆瓒,你、你给我让点地方啊。” 但陆瓒没有反应,意识已经沉入了黑暗。 薛缨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只能缩在他怀里那一丁点空间。 大约是熏球内重剂量的安神香起了作用,薛缨仍同在韶康府时一般,不过片时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嬴昙那边却没能睡个好觉。 黎明时分,便有下人偕同卫所军千户来报,捉到了逃跑的两个蒙面人中的其中一个。 嬴昙在见到被押上来的人时,原该惊讶的。但因着被陆瓒说中了他的名字,便不惊讶了。 “就知道你们会认出我。”那人倒是个有胆色的,在郡王面前非但不惧,居然露出了些许笑意,“倘若,我说我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殿下可信?” 平日嬉笑的嬴昙此刻可不像这人这般松弛,全没了笑意,冷着脸道:“审人之事本王不在行,你有什么话,同小陆大人说去吧。” 那人露出一个更加真心的笑来:“我就知道陆大人没死,他若真死了,那我也活不成了。东陵陆氏或许不会找太后报仇,但我这样的小人物,是逃不脱的。” 嬴昙忍不住讥讽:“尚书府的公子,可算不得小人物。” 此间的恩怨同嬴昙无关,他对党争倾轧一向敬而远之,更没有越俎代庖的闲心,抬手吩咐道:“将他给本王捆结实了,等天亮送到陆瓒房里去……咳,送到陆瓒面前去,受审。” 那人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收敛了自负的松弛,正色道:“殿下,看在下官先是‘手下留情’后又‘自投罗网’的份上,还请殿下不要让薛淑人见到我的容貌。” 嬴昙古怪地瞧了这人一眼。男人之间,很容易对彼此某方面的心思一目了然。 好大的胆子,什么货色居然也敢对二妹妹有非分之想。 看来陆瓒挨的那一刀,未必全是这人为了交差下的黑手,多少得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嬴昙冷笑一声:“可。但你还没有脸面在本王面前谈条件,本王为的是不扰薛淑人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清晨的乡野薄雾迷蒙, 薛缨一觉睡得踏实,回到厢房更衣,正要去找嬴昙问问抓捕敌人的情况, 一出门, 便瞧见院中几个人影匆匆掠过。 嬴昙的两个亲随押着一人往陆瓒那间屋子去了, 被押的那人头上罩着一只粗布兜, 遮住了面容。 干什么要蒙着脸不让人看见呢?薛缨正自疑惑,有人来传话,说信安王请淑人到前面一同用朝食, 还说殿下特地吩咐, 有几样新做的点心,专等着淑人过去尝。 嬴昙会在陆瓒养伤期间兀自大快朵颐, “宾至如归”地吩咐起庄子上的厨房,薛缨不觉得奇怪, 但以他的性情, 若有什么点心是专门给她尝的, 必定直接叫人拿过来, 怎么会喊她过去才能吃?分明是故意要引开她。 越是这般,薛缨越对那粗布兜头之人好奇了。 “一会儿便去。”她应了声,径直往陆瓒卧房中走去。 传话的人假模假样地拦了拦,并不真劝,见薛缨坚持, 也就退下了。 廊下寒枝正守着门,见大奶奶来了, 便即让开。 薛缨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凝神听了听。乡下房屋不比城里讲究,不甚隔音, 里面的话音传出来还算清晰。 “……我知你从中转圜,保全了自家护卫,也拦住了你那位同僚的死手,否则,今日你又怎配安然无恙地在我面前说话?” 这是陆瓒的声音,同平时相比略有些中气不足,可语气中的威压不减分毫,反而更有种举重若轻的泰然。 那人果然是被擒住的杀手,只是不知为何要用粗布蒙头。 然而接下来,里头响起一道浑厚有力、十分熟悉的声音,听得薛缨心头一凛,双目瞠大。 “陆大人挨这一刀,只当是当初绑了我三妹妹的报应。” 这声音,分明是柳二公子柳荆!他口中的“三妹妹”,自然就是柳芳菲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绑了柳芳菲? 薛缨气血上涌,只一瞬便得猜到,定是陆瓒寻她不得,便去逼问芳菲。实没想到,一向有分寸的陆瓒竟会做出过激之举。柳芳菲费心帮她,到头来还是受到了她的连累,被陆瓒寻了麻烦。 薛缨又愧又气,银牙紧咬,用力推开房门。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断了屋内二人的谈话,一站一坐的两人同时朝门口看来。 陆瓒半靠在床头,眉梢微动,转瞬间便明白薛缨为何怒而闯入。 柳荆已摘去头套,见到来人竟是薛缨,原本淡定的面上难掩惊怒。 好啊,枉顾信安王封号里竟有个“信”字,他也配!说好不让薛淑人知道此次刺杀有自己参与,真拿承诺不当一回事! 薛缨完全无视了柳荆的存在,只怒气冲冲地盯着陆瓒,阴着一张小脸,凶巴巴地质问:“你绑过芳菲?” 陆瓒羽睫微垂,回避了薛缨的瞪视,旋即抬眼,正面迎上她的怒火,承认道:“是。” 这时候,陆瓒大约是觉着,方才柳荆拿来刺人的话有些用处,便捡了过来,抬手示意自己身上的伤,道:“柳家已报过仇了。” 薛缨早见识过陆瓒的伶牙俐齿,这回他的确使了一块好盾牌,如此我见犹怜地倚靠在床头,她便是再生气,也不能上去将虚弱的伤患暴锤一顿,只得暂且拿眼把人一横,哼道:“柳家是柳家,我还没报,先让你欠着。” 陆瓒什么也没辩驳,低眉顺眼地沉默着,全然一副任凭夫人处置的认错姿态。 这姿态把夹在中间的柳荆看愣了。 不是……当初把他妹妹柳芳菲吓得脸色煞白的气势呢?哪怕被威胁告到御前都面不改色的硬气呢?他陆大人的清高呢! 柳荆瞳孔地震,连薛淑人为他妹妹抱不平的感激都来不及体会,只觉得人前娇俏泰然的薛淑人也与自己认知里不同,竟也有如此厉害泼辣的一面,可见在陆瓒面前全然不必收敛脾性,才能如此“恣意妄为”、鲜活生动。 思及此,若不是气氛不宜,柳荆真有种气得想笑的冲动。 先前这两人将和离一事闹到了一方逃一方追的激烈地步,柳荆原以为此次的“刺杀”行动只涉及围困落单的陆大人。在听闻尖哨来报信安王、陆大人和薛淑人全都在一起行动的时候,柳荆就有些消化不良。 后来在行动现场,柳荆亲眼看见陆瓒和薛缨居然从同一辆马车里滚落出来,当时就蒙了。 不是……说好的和离呢? 眼下,柳荆真是看不出这两人有任何要和离的意思,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忽然就多余了起来。 柳荆一番复杂的思绪震撼,薛缨当然不会知道。她撞破了二人的密谈,没打算走,自顾寻了个圈椅坐下,听柳荆解释,为何好端端的故交要来参与害命。 这些幕后之事,陆瓒早已猜得七七八八,柳荆与他一见面,三言两语便印证了原委。但薛缨不同,她是完全被连累的那一方,自身并未威胁到任何势力,是以更加需要一个完整的交待。 与薛缨心中的猜测大致相仿,柳荆奉太后之命而来,同僚中膂力过人的那个是太后培养的另一个心腹小卒,若不是柳荆从中斡旋,这支训练有素的杀手小队便会将他们的车队杀得血流成河。 这般说来,柳荆反倒算是从中卧底、救了他们的恩人。 因着陆瓒到丰霖渡暗查天众余孽之事,触及太后与封舵主多年前曾经做过的交易,这些事都不能让陆瓒活着带回京城。 柳荆半开玩笑地道:“陆大人不如趁此机会,彻底从这趟浑水里抽身,假死脱身永不回京,对大家都好。” 柳荆满脑子建议这个也假死脱身、那个也假死脱身,薛缨不由怀疑是不是他看柳芳菲的话本看太多了,深受毒害,又或者兄妹臭味相投,净想些戏园子里爱演的狗血折子。 不待陆瓒回绝,薛缨先坐正了身子,极为认真地道:“柳二公子,有些玩笑可说不得。” 不但柳荆看向她,陆瓒也投来幽深的一眼。 薛缨淡静的眸光将柳荆先前的玩味之色照得无处遁形,也将那并不尊重的玩笑底色剖析出来,直白纠正:“他这些年所书之策论、所推之政令,全是宵衣旰食的心血,绝不可能因为党争倾轧就畏惧退缩。” 柳荆在她表面平和却有力的注视下错开视线,淡笑了一声,拱手肃然道:“是在下说错话了。” 陆瓒将薛缨回护于他的神态尽收眼底,苍白唇瓣微微翘起,从审问的冷峻中缓和了颜色。 她与他生分了许多时日,如今竟还能从她口中听到对他的褒扬之意,实是一桩好事。 只是房间里多了个柳荆很是碍事,陆瓒只想打发他走。柳荆带着投名状‘自投罗网’,单凭其妹与薛缨的交情,只怕还不够背叛太后,恐怕是为了让他从中牵线,请圣上护佑柳家。 陆瓒三言两语宽了柳荆的心,柳荆便再没有继续赖在此处的理由,很快便即退下。 然而,从这间房中消失前,柳荆明目张胆地当着陆瓒面向薛缨道:“还请淑人借一步说话。” 陆瓒没理由拦着薛缨,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替他回怼之人,这会子便被旁人的一句话给带走了。 柳荆请庄子上的人把自己被收缴的刀具等随身之物取过来,其中有一只尺长的锦盒,样式精致,瞧着乃是用作收纳头面饰物所用。 薛缨不明所以地打开锦盒,瞳孔微缩,拧眉看向柳荆,等着他的解释。 锦盒里放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在陈记托名匠打造的玉冠,原是让铺里伙计在陆瓒生辰那日送到陆府的。 “此物……”柳荆苦笑了一下,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在下原想着,淑人前脚才刚离京,陆大人后脚便收到如此情深义重的生辰贺礼,只怕原本七分的不舍也变作了十分,原本十分的旧情也变作了十二分。在下擅作主张将此物扣下,打乱了淑人的安排,在下知罪,还请淑人责罚。”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他既是为了薛缨能走得干净,也是为了她能彻底与陆瓒一刀两断。 后来在太后处听闻他们夫妇在丰霖渡的事,柳荆便知道,他先前打的算盘大错特错了。 薛缨合上锦盒,姣好莹白的面庞上竟让人看不出喜怒,淡声道:“柳公子先前将十几名护卫借与我,我这一路深得其益,还未来得及还这份情。既如此,柳公子便将柳家护卫全数领回去,从前的恩过相抵,一笔勾销。” 她说话间气度朗然,更是借此将二人之间唯一一点交情也斩断得干干净净。 柳荆默然片刻,品了品其间的意味,只得深深一揖:“淑人胸怀果然不同于寻常女子。” “不,我只是个寻常女子,何以见得男子胸怀生来宽广,女子又生来不如呢。往后以芳菲为首,越来越多的女子也能著书立说的话,这些前人的误导之见想必便会少了。” 柳荆被薛缨一番言论说得再一次面上火辣。 他见不得别人的妻子送丈夫礼物,便使些劫掠的手段从中作梗,何尝不是行为不端、心胸狭隘,再被薛缨挑明一说,更觉无地自容,不敢再流露僭越的肖想之心,匆匆告辞,随庄子上的管事下去领人。 某间房里,还有人巴巴地盼着某人能回去作伴,某人自是不知,抱着锦盒兀自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薛缨坐在妆台前,将玉冠重新拿在手中端详。玉冠温润的质地极衬他的气度,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选定将此物作为唯一一次郑重送他的生辰礼。 …… “薛缨,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是玉,但不是美玉,而是质地不纯的玉。” “外人皆以为,陆阁老的嫡长孙、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他只是个不被期待的存在。” …… 薛缨早就亲手设计了图样、挑选了玉料,想在他生辰那日将这顶美玉雕琢而成的冠送给他,将与他真正相配的美玉作为礼物,望他不必再为父母的偏心而心有不甘。 陆瓒的生辰早就过了,若这时候再补给他,他少不得又要问,送他这个是什么意思,或许正会同柳荆所言,以为她愿意随他回京。 她已经去过了瑞兴和黎州,无相寺和丰霖渡,走过了这一路的长河与田庄,看过天地何样广阔,她的心便再也装不进四四方方的后宅内院了。 她做不了某个男人宅子中的女人。 既已在松林中答应了他不和离,她会守诺,可以永远做他的妻子,永不再嫁,可她的心无法在笼中停留。 良久,薛缨合上了锦盒,命点翠将它收入行囊。 点翠有些迟疑,动作慢吞吞地,细声道:“姑娘,这玉冠打都打了,当真不送了吗?” 薛缨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眉眼与一两年前的模样不大相同了,少了几分跳脱好动,多了几分淡静沉和,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当初我请名匠打这顶玉冠,原是为着谢他一场夫妻恩情,作告别之用。到如今,历经了两度生死,他的情我已还不上了,还不如不送它,免得又起波澜。” …… 两日后,嬴昙亲自携了陆瓒所书的密折,动身返京。 一则,嬴昙擅改行进路线之事已经在丰霖渡暴露,他早在那时就该回京请罪认错,博一个宽大处理。 二则,眼下又出了遇刺之事,他这个擅改路线、擅脱其队之人难辞其咎,再不回去向皇兄陈情求饶,实在说不过去。 临别之时,陆瓒也在庄口送行。 嬴昙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澜口庄,谁成想这里就是他此行的终点了。他离京前所憧憬的未来,亦不可能实现了。 嬴昙突然翻身下马,大步迈向陆瓒。 他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来,稍稍倾身,对着陆瓒的耳边压低嗓音道:“小陆大人,若是你把握不住最后的机会,本王回京后,说不定二妹妹就成信安王妃了。” 说罢,他纵上马背,抬手挥了挥,启程而去。 陆瓒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清明锋锐的漆眸中透出无尽冷意。 他眼眸微微垂下,余光瞥向身旁相隔了一尺距离的薛缨。 她正微微偏头同那边的点翠小声说着什么,从时不时望向远去车队的动作来看,不难猜出是在讨论信安王的返京之旅。 他这次受伤,少说也要再过十日才能经受马车颠簸。信安王已经离开,薛缨会留在澜口庄等他吗?陆瓒没有问过薛缨这个问题,只是每日留神着她是否开始打点行装,所幸时至今日暂且没有这个兆头。 他从不怕信安王有本事从他手里夺走什么,但若是薛缨自己想走…… 陆瓒抬起右手,虚握成拳,手臂的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会再感到失血后的肢体虚软。 只要他想,他有许多种法子可以让薛缨走不成,且不说这是他的田庄,便是薛缨的,他也不会再犯上次在越织乡的失误。 但不然禅师的话如鬼魅般萦绕在他耳边,时不时地冒出来缠住他的心脏。 攥紧的掌心里,当真什么都留不住吗? 陆瓒将拳缓缓展开,掌纹袒露在眼前,一览无余。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修改,删掉了关于配角返场的情节,专注小两口的进展,增加了一些字数,接下来再有两三章就结局啦 第68章 事关薛缨会在澜口庄逗留多久, 现实并未给陆瓒太多烦闷的时间,嬴昙离开澜口庄的翌日,他便发现了异样。 往常清早, 薛缨定会准时来到他房中, 坐在面窗的圈椅里监工似的盯着他喝药。其实就算她不来, 陆瓒也不会孩子似的将苦药揭过去, 何况身边还有过来汇合的宁非、关河等人留心。 但因着发觉薛缨每日都会在他喝药的时辰过来,有时药熬得早了一会儿,他便让人放在桌上晾着, 等薛缨来了再喝。 可是这日, 照往常晨起喝药的时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刻钟,薛缨还未出现。 该不是昨晚降温, 冻病了?又或者因着信安王返京,失眠了? 陆瓒忍了又忍, 捧着一卷《杂物志》半晌未翻页, 终于将书搁下, 唤来寒枝, 道:“这本《杂物志》有些意趣,你拿去问问大奶奶,看她喜不喜欢这类书,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 寒枝日常服侍在陆瓒身边,当然知道这本书主子昨晚才翻开, 便是再一目十行也不可能今晨就看完了。 寻个物件送过去,“顺便”打探大奶奶的动静, 寒枝心领神会,喜滋滋地领了书退下。 要不说祸兮福之所倚,主子遇刺挨了一刀, 居然打通了榆木本体的任督二脉,知道使些迂回手段探听大奶奶的心思了,寒枝暗自啧啧称奇,感慨不已。 横竖都住在一间院落中,寒枝出去没一会儿便火速回报,说大奶奶一早便出庄去了。 “出庄了?” 陆瓒剑眉蹙紧,当即变了脸色,掀被便要下床,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胸前刀口顿时炸开一阵剧痛。 陆瓒咬牙忍回痛哼,抬手猛扶在床柱上,堪堪稳住身形,面色霎时惨白。 就在他还未决定要不要强留她的时候,她竟已经动身走了! 她便无情至此,抛下尚不能上马的他留在田庄养伤,自个儿正好甩掉他这个麻烦吗! 一时急怒攻心,陆瓒只觉一口腥甜直涌喉头,被他强压了下去。 “哎呦主子!”寒枝慌忙上前将陆瓒扶回去坐稳,不知大奶奶出庄有何不妥,惊问:“主子有急事?属下这就去把大奶奶请回来。” 陆瓒一顿,抬眼看向惊慌失措的寒枝,从这小子简短的话语里品出了些许细节。 “请回来?”陆瓒心念转动,恢复了大半冷静,“大奶奶去做什么了?” 寒枝老实回答:“去庄外田埂上写生了。临出发前,点翠姐姐专程过来告诉属下一声,怕主子寻大奶奶的时候找不见人。” 陆瓒:“……” “咳。”他轻咳了一声,以拳抵口,错开视线,示意寒枝不必再扶着自己。 原来是去写生了,还专门叫人给他留了话。 这时再责备寒枝不早说如此重要之事,反倒会加深眼下的尴尬,于是陆瓒宽仁地没有追究。 喝过药,用过清淡朝食,陆瓒让寒枝助自己换衣,再找李庄头借几件狐皮斗篷,就说是给寒枝和宁非他们出门穿的。 寒枝估摸着主子这是要去外面寻大奶奶,可外头彻底入了冬,寒气侵人,主子面上的血色才刚养回来些许,怎能去受冻呢?况且这片庄园颇有规模,距离田埂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主子刀口才刚愈合,无法步行太远,马车太宽又进不了田地,横竖是不便。 哪知陆瓒让寒枝把他从京城府里一路骑过来的那匹爱驹牵过来,竟是要骑马去。 “又不跑马,只是骑马缓行而已,你在前牵着压着我的步速便是。悄悄地去,莫让陈大夫看见。” 寒枝只得做贼似的,将自家良驹从公中马厩里“偷”了出来,替主子掩护着悄悄出了庄园。 冬日的田野上褐黄一片,裸露出大地粗砺的脊背。在一片萧瑟之中,一个小土坡上,一抹突兀的嫩绿映入眼帘。 她穿了一件嫩绿的夹袄,仿佛在这幅苍茫画布上点睛一笔,让死寂的田野有了灵动的脉搏。 薛缨坐在土坡上架着一张木制画板,将眼前所见之景绘于纸上。在京中时,哪里有这样开阔的景致可供人描摹,无非是仿着前人的佳作,绘些臆想中的山川。 她画得入神,间有风声,根本听不到坡下缓步行进的马蹄。 她的风格想来不在写实,而在写意勾勒,眼下寥寥几笔,便将原野与穹庐的气韵拓了下来。 “瞧,我画风有所精进了!”薛缨将画板展示给伺候纸砚的点翠和靛青看,“我一直想要减笔增白,在京中时却掌握不好留白的结构,每每画完只觉得像未完成似的。这次照着真实的旷野稍勾几笔,形意便有啦,瞧着也不会有草稿之感!”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一抬眼,却见两个丫头看似听着,目光却没看着她手里的画板,而是神情复杂地望向她身后的方向。 薛缨转头看去,一眼便看见了山坡下的二人一马。 即便马背上的人戴着防风的兜帽,单看那拔俗绝尘的身形,不是陆瓒却又是谁? 才刚精神了几日,就敢上马了,他当他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躯? 薛缨秀眉一竖,才刚的喜悦转瞬间散去,取而代之一种烦躁的恼火。 她让点翠和靛青在坡上守着画板和笔墨,别让风刮跑了去,自己提起厚实保暖的缎裙快步下坡。 陆瓒见她过来,借着寒枝的力下了马。落脚时难免又扯到伤口,他偏头掩住痛楚神色,缓了两息扭回头来,已是没事人一般。 薛缨几步奔到近前,由于一路小跑而急促地呼出白气,粉面薄怒。 “你伤还没好全,怎就骑马出来了?” 陆瓒摘下兜帽,将自己身上的白狐斗篷解下来,披到薛缨身上,道:“久在房中烦闷,出来透透气。” 薛缨不肯披他的斗篷,陆瓒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时间坐着绘画,早已冻得冰凉发红,还不如他一个火力不旺之人,陆瓒便执拗地用白狐斗篷裹住她,系紧系带。 薛缨上下打量着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跟踪我过来的?” 陆瓒系结的手指一顿。 她最不喜的便是被他跟踪限制,此举无疑触碰了她的逆鳞。但他实在在意她出了庄子,非要亲眼看到她才能安心。 陆瓒羽睫微垂,仔细地整理着斗篷,道:“算是吧,这些时日我见的一直都是‘薛缨’,已有许久不见‘墨屎先生’。听闻你出来写生,我便想着,能否有幸拜观新作。” 这话圆得漂亮,薛缨便是气恼他不爱惜身体,又气恼他总紧盯着她不放,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受用,舒展了眉心,嘴角微翘,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她双手拢在嘴边,朝土坡上喊点翠,叫她把画板拿下来。 展示给陆瓒看的时候,薛缨心里有些忐忑。 即便陆瓒总是夸赞她的画,薛缨还是会在他“审视”自己作品的时候感到紧张。那可是翰林出身的探花郎,眼光见识非同寻常,于画作领域又颇有见解,此刻无异于一场临时考核,验证她的画技心境是否当真有所精进。 薛缨专注地观察他眉眼间的反应,自是读不出什么显见的情绪,只能绞着手指等待。 这世间若说谁最懂她的画,其二才是柳芳菲,其一非陆瓒莫属。 良久,陆瓒示意点翠和寒枝可以将画板放下了。 他眸光转向薛缨,一如既往的幽深中多了一抹含笑的神采,整个精气神都提上去了几分。 “比之从前,意境更加辽阔高远,笔法更加凝练精准。” 辽阔高远,凝练精准。能从陆瓒口中得到这八个字,薛缨平静的外表下,已是烟花绽放、欣喜若狂。 “真的?莫不是哄我吧?”薛缨装着淡定。 “画作一事,我怎会胡言乱语?” 薛缨将双手背在身后,低头踢了踢脚下石子,实在憋不住欣喜,仰头朝他笑了起来,杏眸熠熠,唇红齿白。 她嗓音都细了起来,雪腮微红,娇羞道:“墨屎先生能得陆大人这般知己,实是此生幸事。” 这副少女神态太过鲜活可爱,好似一浪清波荡在了陆瓒的心湖之上,涟漪阵阵,不能停息。 陆瓒压下心头悸动,强作沉静,矜持一笑:“大兆能得墨屎先生,才是天下文人画痴之幸。” “借你吉言,真希望等到回京的时候,京畿的盈袖轩分号已经筹备完全只等剪彩。出此之外,我想过了,阿茹两姊妹先前谋生的黎州十分不错,距离京城也不算远,很适合开第二家分号。” 说话时,薛缨的视线一直停在陆瓒面上,不放过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完全是临时起意,临时起意试探这位此生难得的知己,是否改变了心意,可以容许自己的妻子将画肆产业发展到京外,走出他的视线,独自走向更远的天地。 如若他们不是夫妻,只以“墨屎先生”与“陆大人”之名相识,以他的心性,一定会是鼓励她勇往直前的那个人。 可惜夫妻的名义却成了枷锁,让人生出过多的欲/念,忍不住想要抓牢更多。 他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 风声在沉默的间隙显得十分突兀。 他终究是,无法也不忍再拖累她的脚步。 这世上女商有之、女画师有之,但画作名扬半壁江山、推广有才之女以画谋生者,未见有胜于墨屎先生者。 她是注定书于史册的先行者,整个天下都将追赶她的脚步,踏上她开辟的路途。 而他注定只能目送她远行的背影,无法将她的身心占为已有。 “那便,返程时再经黎州。”陆瓒沙哑开口,胸腔沉缓起伏,“在黎州选址,回京将京畿分号开起来后,依例排布黎州之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修改,删掉了陆琥出场的情节,增加了其他片段的字数,这章就直接接入小两口的后续啦,下章或者下下章完结哦 第69章(全文完) 第69章 再经黎州…… 他不再阻拦她在京外开分号了? 薛缨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歪头端详起他的眉眼来。 真稀奇啊,铁树居然能开花,她竟有等来陆瓒松口的一日。无论他是否松口, 她都会将盈袖轩扩出京城, 原本已经做好了遵守承诺与他维持夫妻名分、各过各的日子的准备。 “陆瓒……” “我先回去了。”陆瓒抬手隔着夹棉袄的衣袖握住她的细腕, 将她的手轻轻从他的脸颊上拉下来。 他羽睫掩下, 薛缨没察觉他漆眸中的落寞,只当是他伤后虚弱,受不得风, 便忙道:“你回去慢些, 屋里多烧两个炭盆暖一暖。” 陆瓒朝她弯唇浅笑,眼底却仿佛暗藏着深渊, 无暇的面庞好似白玉,在冬日单薄的日光下显出几分易碎的苍白。 等他们主仆二人走远了, 点翠凑到薛缨身边, 嘟囔道:“姑娘, 大公子松口了, 姑娘也可安心同大公子好生过日子了,往后就别再提什么‘大不了捆绑着夫妻名义永不相见’之类的话了。” 薛缨忙去捂她的嘴,争辩道:“我说这话也不能怪我,谁让他将我圈禁在府呢?我一个活人又不是宠物,自是不肯的。我答应了他不和离, 守诺便是,若没有他松口, 我一回京他再将我关起来,我再没处求救去了。” 点翠忍着笑:“是是是,没想到大公子真能放下对姑娘开分号的介怀, 恭喜姑娘,不必烦恼了。” 可薛缨总觉得方才陆瓒瞧着并不高兴,罢了,等她回去正式同他谈一谈,若能谈妥,岂不和乐。 薛缨难得画在兴头上,灵感丰沛,又不知疲倦地回到山坡上,继续体会此次感悟。 靛青中途回去调了马车,载着几只食盒过来,让薛缨在马车上避风填饱肚子。 后晌的西斜晚照更是难得,薛缨边赏边画,只觉前所未有的快意自由。 想着还要同陆瓒说开两人往后的打算,天色渐暗之前,薛缨便意犹未尽地收起画具,回庄园去。 一路上莫名有些心跳加速,一时怕陆瓒反悔他的松口,一时又拿不准他会作何反应。 回到安置的院落,天已擦黑,薛缨打眼一望,发觉陆瓒房中并未点灯。他平素这时候该在读书,总是早早便点上灯烛的。 寒枝恰从廊下路过,前来见礼,道:“大奶奶可以要见大公子?大公子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薛缨眉心一跳:“可是今日起码累着了?” 寒枝道:“那倒没有,后晌陈大夫又来例行查过脉象和伤口,说大公子年轻康健,恢复得快。” 薛缨怀着心事点了点头,思量了一路的腹稿,只能明日再说了。 即便有心事,也鲜少能影响薛缨的睡眠。她今日画得实在尽兴,心满意足,晚间梳洗后一沾上枕头,便安稳睡去。 这是这一夜却没能睡饱,天还未亮时,院外就传来声响。 薛缨迷迷糊糊睁开眼,掀开纱帐半眯着眼一瞧,守夜的芍药已先醒了,正披着袄子扒在窗边往外看。 “外面怎么了?”薛缨沙哑着嗓音问。 芍药道:“李庄头和几个管事在收拾东西,寒枝、宁非几个大公子身边的人也在。” 这倒奇了,有什么急事非得天不亮就做? 薛缨揉揉眼睛,清醒了几分,掀被起身,简单裹了件厚斗篷,捧起暖手炉,乌发黑缎似的披在在身后,推门出去站在檐下看。 院中果然聚了一堆人从陆瓒屋中进进出出,有几只箱笼已经抬到了院里。宁非身上刀伤未愈,提不了重物,正拿着单子核对那些被搬出来的东西,时不时指挥提醒几句。 点翠唤了宁非一声,问他收拾东西做什么。 宁非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瓒已经从房中走了出来。 他穿戴整齐,一身不常穿的玄色长袍,在原本的儒雅上增添了几分凌厉威压,面色姿仪几乎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隔着半角庭院,他望见了披衣出门的薛缨,便沿着回廊走过来。 薛缨先开口问道:“你要回京?” 他伤还没好全,自是静养为上,如若此刻便急着连夜收拾行装,想必是突然收到了宫中的指示。 薛缨的猜测果然不假,陆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原本是用蜡密封的,现下已经拆开了,看式样确是宫中之物。 嬴昙才走了两日,便是插翅也飞不到京城,这封密信显然与此次遇刺无关。那便只有一件事了,陆瓒在丰霖渡所书的天众余孽的密折,大约有了回音。 圣上传给三品大员的密信,若来时赶上夜里,便会连夜送达。之所以能找到陆瓒所在的澜口庄,定然是在官道上迎面遇见了嬴昙一行,否则是无从知晓陆瓒的下落的。 檐下灯笼未点,冬日里的天光还迟迟不肯亮起,只有院中庄丁的提灯照来一片昏暗晃动的光。 陆瓒见她里面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眉心便蹙了起来,伸手将她随意披着的斗篷拢了拢。 “我已吩咐李庄头,亲自带人护送你到平凉,若你还打算返京,便让他们再护送你到京城。” 薛缨眉心微挑,什么叫“还打算返京”,她当然会回京去,她的父母和长姐都在京城,盈袖轩在京城。 陆瓒也在京城。 她在昏黄的光线里望着他明暗分明的面庞,棱角锋利,眸色沉沉,总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下一刻,他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就如同昨日她在田野里捧住他的脸那般,继而转过一个角度,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遮住薛缨,低头在她额心印下一吻。 与往常用力索取的吻不同,他唇瓣轻轻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哑声开口,嗓音艰涩:“我不会用你情急之下的诺言束缚你,一切只凭你的心意便是。” 薛缨茫然地眨了眨眼,视野里他的喉结与领口处露出的半截锁骨近在咫尺。 他指的是,在逃命的林中她所说的——我答应你不和离了还不行吗?你说过,这样就会有翻倍的力气,我不和离就是了! 她那时的确一心只想着保住他的性命,但既然说出了口,便没想过反悔,除非是他想要和离。 薛缨没吭声,良久,陆瓒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也不顾是否会压到他的伤口。 “薛缨,”他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浅促,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几乎带出几分哭腔,“你若想和离,便回京城来自己去有司办流程,我是不会去的。” 薛缨总觉得这话题走向好像有点偏了…… 陆瓒咬牙道,露出狠意:“流程完成之前,你仍是我陆惟成的夫人,若在外有了旁的男人,便是犯了大兆律。” “你一定要今日便走吗?”薛缨将涌到口边的万千言语咽下,忽然问。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望着她的眼眸,不明其意。 “你……”薛缨知道这话或许有妨碍公务之嫌,但还是尝试着道:“你能不能,多留两日?如今你伤没好全,一路颠簸感染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说出了真正的用意:“况且,我当初错过了你的生辰,想给你补上。” 有些话,如若不在他回京之前说,怕又不知会怎样了。 昏暗中,那双幽邃的漆眸微微亮起神采,他道:“此次回京,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我向来不喜耽搁,既然收到了圣上的手谕,便即出发。” 眼看着薛缨有些失落,陆瓒又道:“若是晚走两日,伤再将养将养,路上快行也就是了。” “真的?”薛缨咧开樱桃粉唇笑起来,回抱住他的腰身,“那说定了,今日我准备一番,明日给你补过生辰。” 陆瓒矜持颔首,唇角忍不住翘了又翘。 薛缨也没心思补眠了,回房后当即兴冲冲地思索起来。 正巧她昨日在山坡写生时,发现了一处乌桕林,林边有一间歇脚场屋,青瓦土墙,正房三间并有厢房,颇有野趣。回来后,薛缨还顺嘴问了庄子上的管事,原来都是澜口庄的产业。 乌桕的叶子全落光了,这几日果实成熟后已然裂开,露出里面被白色蜡质包裹的种子,挂满枝头好似一颗颗小珍珠。 蓝天下一树一树的白籽格外分明,前人看到这一幕,常会误以为是早梅开了,因此还有许多有关乌桕似梅的诗句传世。 薛缨读过的诗词实在少得可怜,有关乌桕的认识还是托了柳芳菲的福。因柳芳菲写到时正好与薛缨一同在澄心书肆,便讲解给她分享,薛缨这才记住了,没想到今日还能学以致用。 薛缨便遣人去同李庄头说了,借乌桕林的场屋一用。 翌日清晨,薛缨没睡懒觉,早早起身,一开窗直接傻了眼。 满院都白了,石阶上的雪积了约莫两寸,脚印深深,枯枝托着一簇一簇的雪团,偶尔风过,簌簌落下一小片白烟。 雪天路滑,出庄的路又难行,骑马恐怕不稳。 薛缨正盘算着到底如何去场屋,朝食后,天上又飘起雪花来,比起京城的温婉小雪可是不同,满眼都是鹅毛般的白,哪里还能出门呢! 李庄头专程来向薛缨禀明,这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田埂路滑,马车和骑马都不安全。 薛缨失望死了。 说好的替陆瓒补过生辰,连门都出不去,还怎么过呢…… 陆瓒倒不在意,命人将圈椅和桌案搬到檐下,备了厚厚的毛毯和暖手炉,又让人多烧了几个炭盆放在脚边,摆上一壶温好的果酒并几碟蜜饯,去邀请薛缨。 “出不去便算了,坐这里赏雪也是一样。” 其实是不一样的,这里没有肖似梅花的乌桕。但薛缨没将这扫兴话说出来,依言在陆瓒身旁坐下。 雪片落在青砖地上,积起厚厚一层平整的白,令人瞧着便觉心神安宁。 檐下的雪被风吹进来,偶尔落在盖着的毛毯上,陆瓒也不拂,眉眼淡静柔和,仿佛与这场雪融在一处。 陆瓒望着漫天洁白雪色,柔声宽慰道:“我们两人能并肩赏雪,在我心中已是至美之事。”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倘若年年如此,便是此生无憾。 薛缨偏头看向陆瓒线条优越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与从前有了许多不同,多了一抹柔软随和的意味,甚至有时也能如春水般温暖。 薛缨怀里揣着放玉冠的锦盒,琢磨着怎样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要说的话。 突兀地开门见山,说只要他不再阻挠她开分号,她就同他回京好生过日子,好像有些难为情。 从前说和离的时候,倒是没有斟酌过字句,眼下明明是高兴的话,反而难以启齿起来。 薛缨正搜肠刮肚地找话头,陆瓒忽然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前微微凸起的轮廓上,问:“你怀里藏了什么?” 薛缨冷不防被问得小脸一红,手指按在锦盒边缘,犹豫了片刻,终于将之取了出来,搁在膝上掀开盖子。 一顶质地温润通透的玉冠静静地躺在其中,如意纹刻大气精细,冠顶的青玉珠在白日的光线里折射着微光。 “这是……”陆瓒视线落在玉冠上,漆眸闪了闪。 薛缨便硬着头皮解释道:“这原是要送你的生辰礼物。” 可是他的生辰早在上个月就过了,打造玉冠少说也要许多时日,这乡野之间又找不出如此技艺精湛的工匠及上佳的玉料来,而简素的如意云纹又是他最喜爱的…… 除非,她在离京前就备好了这件礼物。 薛缨望着锦盒里的玉冠,垂眸道:“这是陈记的工艺,原该在你生辰那日送去陆宅的,因着别的缘故耽搁了,先到了我的手上。” 她将玉冠从盒中拿出来,托在手里品相绝伦。 “是你亲手设计的?”陆瓒猜出她未尽之言。 陈记是主营定制的老字号,薛缨既去了陈记,多半要自己提供稿件。 薛缨嗯了一声。 陆瓒面上绽开少年般的笑意,掀开身上的毛毯起身,在薛缨跟前蹲下来,伸头过去,道:“请缨缨替我换上吧。” 他不嫌弃这迟来的生辰礼就好。薛缨抿唇一笑,动手将他头上那顶旧冠取下,将这顶新的端端正正地替他戴上。 低调素雅的玉冠到了他乌发间,被他通身的温文气度衬得光华暗蕴,全然相得益彰。 薛缨看得出神,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鬓角,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任她的纤指从敏感的耳边划过。 薛缨回过神来,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顺势靠近,但他就此站起身,命人取了铜镜来。 他的克制和刻意的距离,令薛缨原本想要顺水推舟说出的话有些难以出口。 她双手缩回毛毯中取暖,攥着膝上的衣料,低声道:“我忽然想,等表哥过几日到了京城,圣上自然就知道你受了伤,不便及时回京,想必不会怪罪。不如索性,你陪我去平凉,逗留两日,再一同回京,可好?” 陆瓒原本倚靠在圈椅里,端起酒盏的手顿住,身形也几不可察地僵硬。 薛缨并未察觉,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暖手炉,耳尖微红,继续道:“你婚前送我的那盒绛红色口脂,颜色不适合我。等回京了,重新送我一盒吧。” 口脂…… 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唤醒,陆瓒还记得成婚前半年的那个晚上,她企图与信安王逃婚,被他抓了个现行。 那日她亦是刚烈得很,胆大包天地上前咬在他唇上报复,咬出血来。 既然咬出了血,便是以血盟誓,不再反悔了。隔日,他遣人往薛府送去了香华脂粉铺的绛红色口脂,警告她记得那晚之事,安分待嫁。 绛红色太重,的确不适合她。 一如他这个人,总是无法走进她的心。 他原以为她会在平凉住上数月,没想到她只想浅留两日,便急着回京。 与他办完和离流程这件事,就这般等不得?陆瓒心口闷痛,连着原本已经大好的伤口都牵连着不适起来。 他一口饮尽盏中果酒,将面上情绪尽快收敛得干干净净。 “好,我都答应你。”他喉咙几乎哽住,无法发声。 薛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眶泛红,忙伸手替他抚背顺气:“呛着了?别喝这么急,虽说果酒不烈,到底也是酒,你还喝药呢,浅尝辄止吧。” 陆瓒顺从地搁下酒盏,哪里还有心思品尝什么果酒。便是甜味,此刻到了他口中,也变得苦涩难咽。 澜口庄距平凉已经很近了,原本是三四日的路程,因着薛缨怕陆瓒不耐颠簸,加之路有积雪,便让马车慢行,五日方到。 抵达的前一日还下了些小雪,进城时雪便停了,日光拨云,极是畅快。 薛缨先遣寒枝快马进城,找到镇朔将军府递上手书,何玉便早早到城门口翘首以盼,将他们接到府中安顿。 何玉的父亲何崇良下衙回来,见到薛缨夫妇郎才女貌,很是惊艳了一番,满口夸赞“天造地设”“天作之合”云云,转头便对何玉开始新一轮催婚,不图她能找到陆瓒这般人中龙凤的女婿,至少先把婚姻大事放在心上,相看一个俊俏些的也就是了 何玉被老父亲念得头大如斗,不由分说拉着薛缨出了家门。 薛缨被何玉拉走,陆瓒自然跟着。三人在平凉街市闲逛,少不得要去书肆画肆瞧一瞧。 薛缨一眼便看见这家书肆摆着一排熟悉的装帧,正是远游客与她合作插画的《知耕集》,居然被书商远销至此,而且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书肆东家见她端详,便热情地迎上来推销:“夫人好眼光,这套话本近来卖得极火,不妨带一套回去。远游客的话本自然精彩,里面的插画亦出自当世名家之手,极具收藏价值。” 薛缨脸颊微红,按捺着兴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当真卖得很好吗?” 东家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年轻郎君便道:“当然卖得好,这里面可是墨屎先生所绘的插图,与远游客强强联手,我跑了五六家书肆都售罄了,只你家还有。” 东家笑道:“最后一套了。” 年轻郎君对薛缨拱手道:“我见娘子并非十分了解此书,不如让给在下吧。娘子想看什么其他的书只管选,算在在下账上。” 薛缨当然不会同他抢,十分新奇地看着他高高兴兴买走了这套《知耕集》,内心说不出得振奋。 从书肆出来,薛缨面上含笑,红光满面,心情好到了极点。 与她挽手并肩何玉侧头瞥了一眼坠在后面的陆瓒,压低嗓音对薛缨耳语:“你家陆大人怎么瞧着一直心绪不佳啊,来之前你们吵架啦?” “什么?”薛缨想回头看陆瓒是怎么个心绪不佳法,被何玉按住。 薛缨想说没吵架啊,她前几日才刚给他补送了生辰礼,应是高兴才对。不过这几日他的确有些恹恹的,那也是有伤在身的缘故,没有人在身子抱恙的时候还能精神饱满的,所以薛缨一直没太往心里去。 事涉太后暗杀之举,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薛缨不想给何玉带来麻烦,便没打算透露实情。 又过了一日,何玉贼兮兮到薛缨所居的客房找她,屏退了自家府上的下人,神秘兮兮地道:“我方才在前面听到陆大人和我爹谈天,我爹说起我的婚事,你猜怎么着!” 薛缨笑着推她:“你可别同我说书了,快说快说,到底怎么着?” “我爹说起羡慕你们小两口夫妻恩爱,陆大人苦笑,说也不全然,说不准你回京便要同他和离呢。听着是玩笑的语气,可我总觉着陆大人此人,不像会拿这种事说笑的吧?” 薛缨表情略显僵住。 何玉说得对,陆瓒不是会拿这种事到旁人跟前说笑的人。 除非,他真是这样想的。 何玉一脸憋闷:“你俩可是有什么误会?我看你这两日玩得没心没肺,也不像是要和离的人啊。” 薛缨轻咳一声,猜到了一种可能。 该不会,某个十分擅长弦外之音的人,竟没听懂她那日所说的“一同回京”是什么意思吧? 由于以为她回京是要办完和离流程,于是后面的口脂一句,也就顺理成章地没能理解到位。 所以,他一个人闷闷不乐了这许多日,半个字也不提回京后的打算。 薛缨以手覆额,感觉有些头痛。 何玉亦是聪明之人,看薛缨的反应便猜到了大概,摆手道:“你们的事我不多掺和,但我爹你也看见了,你们要是不赶快回京,他就快要拿你们做榜样催我成亲啦。” 何玉苦着脸朝薛缨作揖:“你们还是走吧,真的,为了我的耳根清净,快走。” 薛缨掐着何玉的脖颈前后摇晃,咬牙笑道:“好啊,东道主赶客,何玉,真有你的!” 两人登门拜访前便说明了,只在平凉停留两日,何玉不过是拿着既定的行程开她的玩笑,半是为着不被催婚,半是为着让他们二人赶紧解释清楚,别再打岔下去。 临行前,陆瓒在胭脂铺细细挑选了一盒当地出产的口脂,色泽薄润,对着光看的时候带着一层极淡的珠光,小瓷盒的纹样是平凉当地特色,比京城的新奇些。 车队启程,陆瓒让薛缨坐好,自己将口脂盒子旋开,用指尖蘸了一点,细致地涂在她唇上。 他的指腹有种温热的触感,一遍一遍地沿着她的唇形描过去,直到颜色均匀地覆盖。 薛缨拿出随身的小铜镜借着车窗外的光照了照,好美的颜色!粉而不妖,莹光细闪,极衬她白皙的肤色。 薛缨放下铜镜,转向陆瓒,温柔笑道:“好看吗?” 陆瓒眸色深不见底,低声道:“当然好看,你从来都是美的。” 薛缨便狡黠一笑,倾身上前,在他侧颊用力一啄,印下一个粉色细闪的唇印。 他生得清冷的眉眼被这唇印一缀,竟有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薛缨将小铜镜举到他面前,又将车窗帘挂起来,让他映着光线看。 陆瓒未接铜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颊边的吻上,他缓缓地问:“这是何意?” 薛缨双手交叠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眨着眼睛笑道:“妻子亲吻丈夫,天经地义,哪儿有那么多的含义呀?” 陆瓒漆眸微眯,深深地看着她,薄唇掀了掀,欲言又止。 薛缨的手撤回了寸许,认真地瞧着他,道:“莫非,你当真预备着回京后与我和离?” 这一次,陆瓒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有话,一字一顿地反问:“你不打算同我和离吗?” 末了,他飞快地补充:“忘掉你在松林的承诺,我只问你的心,不打算同我和离了吗?” 薛缨不及回答,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近她的双眼,咬字极清晰地又追问了一次:“我问的是,你情愿与我做夫妻,同我一起生活?” 薛缨被他猛烈的反应吓到,眨了眨杏眸,道:“我原本是不愿意的。” 他漆眸微动,手上的动作几乎失去分寸,捏得她下巴生疼。 薛缨皱了皱眉,忍下了痛感,继续道:“可那日在田埂上,你说同意我在京畿乃至黎州开设盈袖轩分号,我自然便愿意了。” “就因为这个?”他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即便松口不再阻挠她离京已经是他咬牙做出的妥协,但他最在乎的,并不单纯是这件事。 薛缨眼中露出困惑,一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一直以来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不就是他的干涉吗?他松口了,他们之间便可以如从前那般相安无事,甚至琴瑟和鸣地生活下去,还有什么其他的不妥吗? “薛缨,”他语气沉沉,“你真是没有心。” 他伸手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低下头吻住她才刚涂上口脂的唇。 因着口脂的缘故,她的唇上有一层滋润的触感,还有口脂独有的味道。 他将她抵在车厢壁上,身体紧紧地贴住她,仿佛要与她融成一体。 车窗帘被摇晃落下,阻隔了冬风,马车里温度迅速攀升,热得人脸色潮红,呼吸困难。 “你……你说清楚……”薛缨艰难地从他吻舐的间隙出声问道。 他将她压在车厢一角动弹不得,她被他身上混着苦药味的清冽熏香气息缠裹,铺天盖地都是灼热的触感。 “说清楚?”陆瓒暂停了深吻,并未退开距离,紧盯着她蒙着水汽的眼眸。 “薛缨,我问的是你的心。我问的是,你心里可有我,可心悦于我,可爱我念我?可曾在落笔时想起我,可曾在梦境中见过我,可曾觉得若这一生不与我在一处便是虚度?” 好长的问题,薛缨的心脏被他接连抛出的疑问碰撞再碰撞,跳动得快要失了序。 陆瓒抬手,轻柔地抚上她的面庞,用目光珍惜地描摹。 “缨缨,我无数次在提笔伏案时想起你,便忘了字句。我这一生,若是不能与你同在一处,便了无意趣。” “缨缨,不然禅师曾经点拨我,攥紧的掌心什么都留不住,我当时并不能了悟。但如今,若你觉着,我们的一纸婚书于你只是枷锁,是痛苦是累赘是磨难,我情愿放你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必管我如何。” 这一刻,光阴仿佛重叠,婆母柳静宜的话回荡在耳畔——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心中失望,便该为自己打算,勇于抽身。 “不,”薛缨抬手,指尖触碰到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背,“我心里,自然是有陆惟成的。” 陆瓒屏住了呼吸,漆眸睁大。 “只要你不做我的枷锁,我们的一纸婚书,便是我的归宿、我的落笔之处,是我走过千山万水之后,想要推开的一扇家门。” 如此一来,她离京前茫然之下所绘的那幅未命名的画,便有了确切的意义。远山重叠,烟水茫茫,山脚下一道石径通往半扇紧闭的门。门后,是她的归处。 “你说的,都是实话?”陆瓒稍稍坐直身子,轻声追问。 薛缨嗔怪地推他,哼道:“我也不是日日诓人的好吧?气氛都到这儿了,我说的当然是真心话!”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里,深深吸了口气,用气声长长地叹道:“缨缨,我好欢喜,欢喜得快要爆开了。” 薛缨埋头在他胸前,嗔道:“你还是别急着爆开吧,往后的欢喜定然越来越多呢。” 陆瓒笑着抬手刮她鼻梁。 等彼此的心绪都平复了一些,陆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正是宫里送出的那封密信。 薛缨眼见他把信纸展开,忙道:“既是给你的密信,我若看了,不会被灭口吧?” 陆瓒温声解释:“是圣上写给我们俩的。” “咦?”薛缨倏地坐直了身子,正了正衣襟,小心地接过信纸细读。 前面都是些与她无关的君臣家常之辞,后面写到,“卿夫妇铲除内患、保全地方、忠勤可嘉。特旨赐卿文勤侯,以文臣而封侯,本朝殊例,以示褒奖。卿妻薛氏,以身涉险,匡助良多,特晋封二品夫人,以彰其节。待卿等还朝,即行敕封。” 薛缨抬眼,戏谑道:“这也不是急召你回京的信呀,你那日天不亮就命人收拾行囊,总不是急着回去当侯爷吧?” “听闻你还想在京外大展拳脚,我只当夫人还要躲我,便不在跟前碍眼了。” 薛缨靠进他怀里,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道:“你就当我是只纸鸢,平日里在天上看看风景,把线交到你手里,你抻一抻,我就飞回你身边团聚。” 陆瓒一手搂紧怀中的温香软玉,一手轻轻触了触侧颊印下的唇印,牵起会心的笑意,云销雨霁。 “愿为夫人执线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