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窗里看月明》 1、Chap.01 #01 《在你窗里看月亮》 文/今様 2025/12/23 晚七点左右,日头西沉,像一颗柔滑的生蛋黄,坠入地平线下,天幕间一片昏蓝色。 文玲拉开帐篷,听见里头的人咳了声。 “你感冒了?” 梁京茉嗓子干干的不太舒服,喝了点水才说:“嗯,可能昨晚冻着了。” 昨天住的酒店暖气效果不太好,她睡觉前把冲锋衣盖在被子上,还是不幸中招。一觉醒来,头昏脑胀,嗓子也疼。 “本来想叫你出来玩儿呢,他们问老板要了木头和碳,想点篝火来着。” 梁京茉点点头:“我一会儿就来看看。” 文玲比了个“ok”,转身走了,撩开的帐篷帘子重新搭下去。 梁京茉又咳了几声,对着眼前的笔电,继续思考下文。 屏幕上是一篇word文档,已经打了大半篇的字,却卡在了接下去的情节上。 不知是感冒影响状态,还是她对这篇小说的把握原本就不太够,思维迟钝着,想不到事态该往哪里发展。 男主向女主表白了。 女主含羞带怯地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呢? 作为一名感情戏苦手,梁京茉虽然不至于写出“皇帝用金锄头下地”的离谱情节,不过,在爱情小说中,缺少那份缠绵悱恻,她成绩也并不怎么样就是了。 收到的弃文评价,百分之九十都在吐槽感情线。 干货技法看过许多,却始终不得要领。 仿佛是对她的回应,挂在电脑上的企鹅在这时闪动,是高中认识的好友周水宜。 水宜不是睡衣:「都说故事来源于生活,没准儿你谈个恋爱就有灵感了。」 梁京茉好笑:「那我下次写刑侦文,是不是还得考个警官证。」 水宜不是睡衣:「也不是不行,但我觉得你犯个罪难度可能更低。」 jasmine:「?」 周水宜发来一个龇牙表情:「说正经的,你们电影学院不是号称帅哥遍地走吗?随便抓一个来取取材呗。」 梁京茉打开手边的笔记本,准备梳理一下大纲,边敲上:「我哪有时间。」 周水宜揭穿她:「哼,都是借口,实际是,你早就着了那位小舅舅的魔,哪有心思看别人。」 梁京茉正要再敲字,冷不防,这三个字闯入视线,倏的撬起一道缺口,思维顿时散了一地。 消息又弹出来。 水宜不是睡衣:「哎,他年底要不要回国?」 jasmine:「不知道。回国也没戏。」 水宜不是睡衣:「嗯?」 jasmine:「他可能连孩子都有了。」 周水宜发来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你小舅舅英年早婚呀。」 梁京茉刚喝了一口水,瞄到英年早婚四个字,差点呛到。 她放下杯子:「我只是说可能,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 晏寒池大她七岁,他们认识那年,她才念高一,今年都大三了。这期间,不说结婚生子,至少也该有了稳定的女友。 只她像个缩头乌龟,一直不肯打探,才迟迟没有答案。 周水宜这回也沉默了很久:「怎么说呢,可能是我太没心没肺吧。就一直觉得,人生很长,你错过了十六岁的月亮,未必没有下一轮照在你身上。」 水宜不是睡衣:「宝贝,想开一点。」 jasmine:「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野草莓之地》吗?」 水宜不是睡衣:「嗯?」 jasmine:「是想要和他告别。写完以后,就没有留恋了。」 敲下发送键,外头不知因为什么热闹起来。隔着帐篷,一团温吞朦胧的火光透出来,人影映在尼龙布上,晃动着放大。 下一秒,她的帐篷被人掀开,一个男生关切地探头进来:“学姐,你还好吗?我带了点感冒药,你看看需不需要。” 梁京茉按住电脑边缘,盖下之前,瞄到屏幕上跳出的新消息。 水宜不是睡衣:「真心话?」 / 露营地的帐篷加厚防风,接了电暖器,只穿毛衣也没问题。 外头就冷多了,沙子余温以一种可怕速度在流失,风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梁京茉套上抓绒冲锋衣,才拉开帐篷。 西北的黄昏来得晚而漫长,没有那么多建筑物遮挡,天地间一片直白而温柔的蓝色。 这是日落后不久的蓝,和日出前的一样,摄影学上叫“bluehour”,蓝调时刻。 她十六岁那年,因为生理痛,错过了登山看日出的机会,隔窗见一行人忙忙碌碌做出发前的准备,别提有多烦闷。 晚点,听见大家回来的动静,又作出不在意的样子忙闭上眼睛。 “还在睡?”门被敲了两下后推开,男人似乎是靠在了近处,声音落下来,调侃道,“给你带了礼物,那就不送了啊。” 装睡和投降之间,梁京茉选择了后者。反正,他肯定早就看出她醒了。 拥着被子坐起来,披头散发。一张照片被递到眼前,只一眼便将她吸引住。天空比孔雀蓝多了一丝绿,是将要明亮起来的深沉,透过大气层折射的光线柔和而虚幻,好像一下子把山峦塞进了蓝色编织成的梦中。 “你拍的吗?” “不然?” 她心里挺高兴的,面上克制。不知怎的叫他看出来了。 男人身形高大,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斜靠墙,手抄在兜里俯身看她,挑起一边的眉:“不生气了?小孩儿还真好哄。” 那时是怎样的? 用被子罩住头,说,谁生气了,我还要睡回笼觉。却在被窝里悄悄睁着眼,剧烈心跳怎么也不会减缓。 这种叫作“bluehour”、昙花一现的蓝色,是她见过最美的蓝,后来成为她第一本书的封面。 那一年,出版编辑通过留言联系到她。敲定合作后,原想切合《野草莓之地》的书名,将封面设计得夏日感满满,绿山坡上开满一簇簇红色野草莓,正适合青春题材。 梁京茉一贯好讲话,却在这点上异常坚持。 她说,《野草莓之地》这个名字,取自博格曼的一部电影,意为秘密基地。 她的野草莓之地,她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是冬天,是蓝色。 好在编辑老师功力不俗,押着画手和设计师一版版磨方案,令两种颜色达成了惊人的和谐。书封上铺开一片昏沉静谧的蓝,野草莓红宝石般点缀其中,莹莹发亮。 也许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后来上市,不光书成了现象级畅销作品,连封设都得了奖。 跟书相比,梁京茉本人就很低调了。她从没在大众面前露过脸,也再没更新过有关这本书的任何后续。 这也引得不少有心人质疑,作者到底是真像传言那样因有原型而不方便露面,还是根本就是出版社一手策划的炒作。 梁京茉没有回应这些风雨,转而在同网站开了个马甲。 接连几本都没起色,大概正如周水宜所说,她是个十足的“体验派”,最佳方案不外乎谈一场恋爱。 偏偏审美已经过那个男人的洗礼,除却巫山不是云。 梁京茉抬头呵出一口气,往人群里走。 国庆黄金周,正是旅游旺季,这露营地偏僻,人不多,基本都聚在这片平地上。 年轻人就他们这波,全是戏文专业的学生。 说是学写戏,实际课程中少不了亲自拍片子。专业摄像、美术、演员都要钱,对学生们来说,最经济的方式还是互相打工。 这次来西北,就是曾帮梁京茉导过戏的一个学长,请她做导演助理,拍摄他参赛的剧情短片《治沙人》。 完工比预计的要早,队伍中有人提议,最后一夜,不如去看流星。 这片星空露营地背靠一座沙漠酒店,中间支搭篝火架,大家围坐着谈天说地。 梁京茉跟文玲捡了个位置坐下,听她说家里催考教师资格证的事。 “我说我都不是师范专业,考了能干嘛啊,他们怎么都不听,就觉得我不可能吃这碗饭,”文玲叹了口气,“也怪我吧,没什么让人心服口服的才华。” 篝火旁有些热,梁京茉将拉链拉开:“你自己觉得呢?” “我倒是想相信自己,可你不觉得这一行歧视很重么?我就没见过几个女掌镜。” “我不太会安慰人。不过,很久之前,有人和我说过一句话,”梁京茉侧过头来,火光跳跃,映得她眼眸沉静,星子一样亮,“终点线在前,你管后视镜里是人是鬼?” 文玲怔了半晌,回过神来:“好霸气,谁说的?” 也是话音落下才惊觉,今晚某个名字在自己心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不敢再想起他,梁京茉囫囵道:“一个认识的赛车手。” / 期待已久的流星,落下来时竟分外普通。 像老天不忍他们白来一趟,姑且丢下两粒碎钻,敷衍了事。 大家都很扫兴。说对着这样的流星许愿,怎么可能会灵。 一行人发着牢骚往酒店走,冷不丁有阵风迎面吹来,细沙进了眼睛,梁京茉使劲眨了下,再睁开。 夜空漆黑广袤,沙漠公路尽头,忽然扫来几道扇形光柱。几辆越野车凭空出现,引擎轰鸣,一路飞驰而来。 “不要命啦,开这么快!”有人惊叹。 “这一看就是专业的啊,一般人哪有这技术!刚才过弯那个漂移你们看见没!好帅!” “我还以为你只会搞文艺呢,连车也喜欢?” “哪个男人不喜欢车啊,我小时候还想当赛车手呢!” “就你这身板算了吧,上车没震几下腰就断了。” 大家说笑着,将车队的到来当作插曲,很快散开。 梁京茉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也抬脚回了帐篷。 临入睡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不翼而飞,回忆了下,大概掉在篝火架那了,便又走出去。 沙漠的夜晚很静,风声细细,偶尔响起什么小动物爬过的声音。 篝火已经不再燃烧,横平竖直的木架子里,只剩下红彤彤的碳,散发余温。 梁京茉发现,营地旁多了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坐在篝火架旁,随意聊着天。 当中有个年轻男人格外扎眼,正坐在她和文玲待过的位置上。 他个子很高,肩背挺阔,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抵到下颌,头发随意散在额前。剑眉英气硬朗,一双桃花眼并没淡化他五官锋利的特质,气场突出到,即便坐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也能叫人一眼注意到。 他咬了支烟,转着打火机,视线不期然与她相碰,动作一顿,没点火,只抬了抬下巴,声音在嘈杂背景里显得分外松散。 “找谁?” 一时间,其他几人也停下话音,看向这边。 梁京茉仿佛置身于探照灯中心,思绪全然空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怀疑是自己感冒症状加重,出现了幻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屈起,轻掐了自己一下。 竟然不是梦。 大概她太久没回答,男人取下了嘴里那支没点的烟,篝火红光照亮他的脸,也映出了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片刻后,他眉梢轻挑了下,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梁京茉?” 夜空中刚划过几颗流星,火堆里燃着红彤彤的碳,余温烧不到这边,可听到他声音的刹那,梁京茉却有种热意席卷而来的错觉。 心砰砰直跳。 像回到了十六岁那年,人潮涌动的家宴,第一次坐在他身旁的那天。 2、Chap.02 #02 二〇一二年正月,京北刚下过一场大雪。 傍晚冰冻严重,结在胡同地面上,小羊皮靴踩上去,要小心摔一跤。 巷子蜿蜒曲折,最窄的地方只供一人通行。 梁京茉拖着行李箱,跟在赵惠蓉身后七弯八拐。 京北的冬天不同于荔都,是要在头发上结霜花的那种冷。 她将脖子上的红色围巾拉紧一点,呵出一口雾气。 “住到那边,嘴一定要甜,见了亲戚多笑笑,不要闷声不讲话。知道吗?”赵惠蓉挂掉一个工作上的电话,转头叮嘱她。 梁京茉点头答应:“知道了。” 少女的声音清而轻,一副听任安排的乖顺姿态。 赵惠蓉停下来,伸手替她整理围巾,语气稍缓:“也不用太拘束,那是你亲姨母,你过来上学,她高兴还来不及。” 是这样吗? 梁京茉没有出声,思绪却飘到了外婆葬礼上的那一幕。 她从小没怎么见过外婆,印象最深的见面就是那刻永别。遗体静躺,像是睡着了,毛毯一丝不苟盖着全身,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搭在上面,海棠枝干般枯瘦。 氛围肃穆,耳畔萦绕着低低哭声,梁京茉站在灵堂中,远远看了许久,手足无措之间,忽然涌上一股莫大的感伤。 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去世了,可她甚至称不上熟悉,连当众掉眼泪都万分尴尬。 将泪水憋回眼眶,快步走到门外,也是这时听到别人同姨母的对话。 “蓉蓉原是想把女儿转过来,让老太太照顾着上学吧,这下可怎么办?” “谁知道,她当年不顾老太太反对,非要嫁那么远,我就说她要后悔。你看这几年还不是亲近起咱们家来了,为的什么,那肯定有事儿要用着咱呗。她啊,无利不起早,精明着呢反正,我从小就不如她。” …… 想到这里,梁京茉不死心作最后挣扎:“我能住到爸那边吗?我可以住校,不会添麻烦。” “不可以,”赵惠蓉回绝得很快,“他工作忙,你少去打扰他。” 爸很忙吗? 似乎是吧。 在梁京茉印象里,跳槽京北以后,他就空前繁忙了起来,偶尔回家匆匆露一面,待不了多久就又有各种理由出差。 姑姑戏称,这下好了,你爸妈分别在对方老家工作,真是注定做一对分离鸳鸯。 当然,尽管夫妻异地,爸妈感情却仍旧如初。梁京茉一直认为,自己算是家庭幸福。 产生疑虑的是那天,给爸打电话讲转学手续时,那头突的冒出个稚嫩声音,脆生生叫着:“爸爸!” 听筒立刻被捂住,继而是梁世翰有些仓促的声音,回头再打给你。 没多久回拨给她,解释说是同事的小孩。 梁京茉本能地不想怀疑自己的父亲,可疑虑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比如此刻。 到底是真忙还是不敢被她们找上门? 正想着,忽然听到赵惠蓉的声音:“明天考试,你有没有好好复习?转学生要按成绩分班,可要仔细对待。” 梁京茉收拢思绪,不再胡乱想下去,“嗯”了声。 赵惠蓉笑了笑,推开大门:“进去吧。” 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到了。 她搭着行李箱拉杆,微微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个长方形院子,比想象中朴实许多,青灰色地砖,正前方、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平房。指头粗的晾衣绳交错,把小院上空分为一块块,地里种尖椒、白菜、萝卜,旁边缺口的泡沫箱里则是葱蒜。 “你不是好奇四合院什么样吗?我们在京北的老家就是个小四合院。” 先前从赵惠蓉口中听过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梁京茉不得不承认,她之所以痛快答应转学,当中不乏这一点对文人笔下胡同生活的好奇。 当然,更主要的是,在赵惠蓉女士的统治下,无论什么样的反抗都无效。 所以也不用白费力气。 姨母在家,正张罗着晚饭。 “来就来嘛,还买什么东西,忒生分了,”见到她们,姨母快步走来,上下打量着梁京茉,“哟,茉莉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上回事情多,都没来得及好好瞧瞧。” 无论是否表面客气,梁京茉都有些松口气:“姨母好。” “哎。赶紧坐吧,马上开饭了。” 晚饭就三个人,姨母摘了地里的辣椒白菜,蒸鸡蛋,又在市场买了片鸭,弄得很丰盛。 “他俩不回来吃?”赵惠蓉坐下问了句。 “老邱看店,小晖公司上班儿呢。”姨母拆着片鸭的塑料盒,这样平常的话说出来却透着一股喜气。 赵惠蓉显然知道重点:“小晖终于肯换工作了?” “一开始也不情愿,这不我天天劝么,说我们俩年纪也大了,不图大富大贵,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别整出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儿……前阵子他终于松口。昨儿告诉我找着了,在个什么游戏工作室。这不,今儿一大早就上班去了。” 赵惠蓉笑道:“小晖还是个听劝的好孩子,这下你也能睡个好觉了。” “可不是,”说起这个,赵慧娟话真是有倒不完的苦水,筷子一撂,饭都顾不上吃了,“这几年,我只要一想到他坐着车在那些个悬崖、雪山、沙漠之类的野路上乱窜,我就这个愁啊!晚上得吃安定片才睡得着!” 梁京茉原本闷头吃饭,这会儿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问了句:“晖表哥之前是赛车手吗?” 她有个这么酷炫的表哥? “叫那个什么……导航员的,”赵慧娟摆摆手,“具体我也不懂,问他,他说就是坐副驾驶读导航的。我说这还不如赛车手呢,命都在别人手里,万一那开车的一个失误,你不也见马克思去了吗!”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想也不想就——‘我池哥不可能失误!’给我气的哟……都不知道好好一个儿子怎么养成别人的狗腿了!” 赵慧娟讲话有一种市井味儿的绘声绘色,梁京茉听得津津有味,晚上复习功课时,脑海里还在回放这一段。 她爱看书,口味杂,之前读过一位作家的自传,从中知道了拉力赛这回事,也知道晖表哥的职业不是姨母说的“导航员”,而应该是“领航员”。 和场地赛不同,拉力赛通常在地形复杂的路段进行,比如姨母口中的沙漠和雪山,赛程漫长,几天到十几天都有。光凭赛车手一个人无法完赛,就需要领航员朗读路书,随时提醒前方路况,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抢得时间。 路书的制作需要领航员的智慧,正式比赛中,他们就是赛车手的“眼睛”。 所以,邱晖表哥并不是姨母说的那样,是个“读导航的”。 他应该很喜欢这个工作,但是被迫放弃了。 梁京茉忍不住叹了口气,兔死狐悲的感觉油然而生。 姨母和赵惠蓉不愧是亲姐妹,对儿女的职业生涯参与感都是那么强,区别只是手段不同。 梁京茉估计,如果自己这时候就向赵惠蓉摊牌,说以后不想冲刺清北,而是打算上电影学院学编剧去……都不用拉锯三年,三秒钟赵惠蓉就可以给她办退学。 敢忤逆圣旨,还读什么读。 她被自己脑补的语气逗笑,很快又抿起唇。 实现梦想注定是段无比艰难的路,好在高中阶段她想要做的,和赵惠蓉要求她做的,并不冲突。 梁京茉复习到十一点,上床睡了觉。 荔都和京北的教材在编排上有点出入,整个寒假,她几乎都在自学,试卷发到手扫了眼,心里挺有底的。 下午,在燕文工作的林阿姨电话打来,告诉赵惠蓉,梁京茉考得特别出色,分数拉了其他转学生一大截。 赵惠蓉只微笑着,说了些替她谦虚的话,和朋友话了话家常。挂了电话,便要带她去商场买新手表。 梁京茉手上的表是前年过生日时梁世翰送的礼物,一支白色卡西欧。 她一贯爱惜物品,还挺新的,觉得没有换的必要。 趁机提出:“不如还是奖励我几本书吧,我下午想去书店。” 看得出赵惠蓉还想说什么,不过思忖了下,还是从钱夹里抽了几张红钞给她:“买点老师要求看的,别买乱七八糟的杂书。” “嗯,知道的。” 书店在市中心,搭地铁就能到,梁京茉把钱充了卡,先是认真挑选了几本既感兴趣又可以交差的名著,之后就找了个角落,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漫画和言情小说。 等再注意到时间,已经快要五点。 连忙拿了书结账,搭上回程的公交,凭大致的记忆走进悬铃西巷,谁知一阵东拐西弯后,迟迟没看到姨母家的门,反而进了条狭窄的死胡同。 梁京茉冷静了下,决定原路返回。 这片比姨母家冷清不少,门墙残破,路边遗留着垃圾,连积雪都又脏又乱。 寒风带刺,吹得太阳穴直发冷,她低头把卫衣的帽子戴上,立刻暖和了不少。 快拐弯时,冷不丁迎面一个黑影被什么人一脚踹了进来,梁京茉惊得下意识刹住脚步。紧跟着,就出现三五个高大的男人。 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也最醒目,寸头漂染成枯黄,人瘦得像猴,却一脸凶恶,拎着条空心钢管,随着步伐在手里一掂一掂。 “欠了钱就想跑?你胆儿挺肥啊。我们晚来一步,你家都搬空了吧?” 和电影里演的不同,眼前的一切是真正发生的事实,那些拳头击打的闷响、哀嚎惨叫近在咫尺,梁京茉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缩起脖子。 她尽量压低存在感,鼓起勇气往巷口走去。 刚挪两步,就听见地上那人喊道:“报警啊!帮我报警!” 这一嗓子喊出来的刹那,梁京茉就知道完了。 果不其然,一个小混混快步拦在了她面前。 她脊背发冷,很想拔腿就跑,可又怕激怒对方,腿脚都有点发软。 “我什么也没看见,”梁京茉深吸了口气,勉强保持镇定,“能让我先回去吗?出门买瓶醋这么久还没到家,我爸妈会担心的。” 黄毛本想叫人滚,转念一想,这附近早腾退了,谁买醋走这条路?小丫头看着一副学生样,瞎话张口就来,得好好吓两句才行。 “别废话,”他瞪了她一眼,“还没轮到处理你。”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她这个“目击者”,梁京茉从没遇见过这阵仗,手心沁出了冷汗。 正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引擎轰鸣,几人都被吸引了注意。 梁京茉也一下子扭头看去。 黄昏时分,天空微微泛蓝,有个男人坐在一辆黑色山地摩托上,长腿轻松撑着地,身形高大修长。 下雪的天气,他不怕冷似的,只穿了件黑色冲锋衣,肩线宽阔平直,拉链拉到顶端,露出锋利流畅的下颌线。黑眸狭长冷锐,是勾人的桃花形状,气质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轻狂,让人看一眼就被牢牢吸引住。 “忙着呢?”他这么问。 语气很寻常,像是恰好路过停下寒暄一句。 梁京茉的心咯噔沉了一下。 一伙的。 “害,我们有什么忙不忙的,都是混口饭吃,”黄毛笑了下,把钢管丢给旁边的小弟,很快上去给他敬烟,“池哥,您怎么来了?” 那男人顺手接了,却没让点,只松松挟在指间,说:“路过,找个人。” 地上被揍得半死不活的中年男子一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艰难地抬起头,不管不顾地伸手:“救我!救救我啊!” 黄毛的脸色有点不好看,那两个小弟立马上前捂住了中年男子的嘴。 黄毛搓着手,有些讪讪:“池哥,您要管这事儿?飞哥说了,这钱今儿必须……” “不认识他,”男人姿态没变,只将烟换到另一只手,冲这边随意一点,“那个小红帽,你过来。” 愣住片刻,梁京茉才反应过来,这声“小红帽”叫的是她。 她头上戴着的这顶卫衣帽子确实是红色的。 说不出为什么,明明已经先入为主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听见他叫自己的刹那,梁京茉还是受到蛊惑般,下意识迈开脚步,如同奔向安全港,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到他面前。 站定的一瞬,巷口正好起了阵风,新鲜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黄昏光影切乱,吹起她的碎发翻飞。 梁京茉隐约闻到一股岩兰草混着柑橘调的味道,掺着雪天的冷冽,仿佛是种诱惑的危险,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3、Chap.03 #03 坐上那辆摩托车,男人径直把她载到了姨母家门前。 这越发印证了梁京茉一路上的猜想。 小心地从后座爬下来,她站定了问:“你认识我?” 男人看着她,不答反问:“你觉得我是谁?” 答案似乎很好猜。 她在京北人生地不熟,认识她、会出手捞她的人,除了那个几乎没见过的表哥还有谁? 年纪也差不多。 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答,是因为,梁京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眼前这男人眉骨很高,鼻梁如峰,五官十分立体,眸光黑沉沉的,透出几分攻击性。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姨母念叨到放弃工作?和姨母长得也不像,如果真是亲生的,那只有中了基因彩票才能解释。 纵使有着那么多疑惑,站在合理角度,梁京茉这时也只有猜:“表哥?” 男人嗤笑一声,评价道:“还挺会占便宜。” “……” “你应该叫我小舅舅。”他给出颠覆性答案。 “我外婆只生了两个,我哪来的小舅舅?”梁京茉狐疑起来。 这人八成是诓她的。 “不信?回去问你哥。”男人也不废话,下巴一抬示意她进屋,随后拧动油门,扬长而去。 冷风鼓动他身上的外套,黑色短发肆意地被风吹乱,引擎轰鸣声中,山地摩托是像和风融为一体,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她视野里。 梁京茉在原地又站了会儿,忽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她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脸皮。 嗯,疼的。 她到家不算很晚,厅堂里暖意融融,亲戚们都来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拉家常。 说是亲戚,其实不过一面之缘,有的梁京茉甚至都没见过,赵惠蓉让她叫什么她就叫什么。 挨个打完招呼,坐着看了会儿电视,回答了些长辈们“适不适应”、“成绩怎样”的问话,梁京茉又去厨房问姨母要不要帮忙。 姨母唰唰几锅铲,熟练地盛起一大盘青椒炒肉:“我这差不多了,你把碗筷分一分,去房间喊你哥他们来吃饭吧。” 姨母家的四合院很是规整,梁京茉住西边,对面两间东厢房并立。 从客厅出去的第一间门虚掩着,梁京茉敲了下,没人应声,于是轻轻推进去。 “邱晖哥?” 屋子里陈设简单,东西很少,比起房间,更像个临时住处。 窗边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目测有快一米九,一手拿烟,另只手拿着手机,像在和谁打电话。 暮色四合,月亮早就升起来,恰好悬在他肩膀那。 梁京茉呼吸停了半拍,心头升起一种微妙的、如同细小电流经过的感觉。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挂了电话,顺手把烟掐灭在旁边,将窗推得更大。 房间里有暖气,他外套脱了搭在一边,只穿一件黑色毛衣,回身靠墙,重心落在一只脚上,松弛却不垮塌。 也许是背着光,狭长的眼睛微亮,带有一种天然的侵略性,让人感觉踏进这里,仿佛是进入了他的领地。 视线相碰,梁京茉捱不住这气氛,主动叫了声:“小舅舅。” 那男人看向她,眉梢一挑:“到你哥那求证过了?” “……” 她主动向他打招呼,他反而调侃刚才她的不信任。 讲道理,平白冒出一个人自称是“小舅舅”,正常人下意识都会怀疑才对吧。 直到看见他出现在家里,才会觉得这说法有几分可信。 梁京茉很想为自己辩驳一下。可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心跳就快得不太正常,耳畔隆隆作响,像驰过一辆列车,连脸颊都有些发烫。 表达能力也呈直线下降。 正在这时,传说中的表哥邱晖终于出现。 去年外婆葬礼,他不幸骨折住院。梁京茉只请了两天假,还要赶回去上学,匆忙中,两人就没打上照面。 这会儿碰上,对方倒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哟,是小茉莉吧?”邱晖外貌酷似姨父,外向的性格则更像姨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乐了,“你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是吗? 刚才那些亲戚见了她也这么说。 赵惠蓉告诉她,她五六岁那年的春节,她们在这儿小住过几天。 离现在少说也有十年了。梁京茉现在回忆着那个年龄,总觉得特别遥远。 她看过相簿里那时期的照片,那个幼稚的小女孩怎么看怎么笑得一脸傻气。 她现在都不怎么像那样大笑了,也许是长大了吧。 梁京茉弯了下唇角:“至少我应该比那个时候高了。” “哈哈,”邱晖朗笑,“这倒是!” 一张可容纳十多人的木制圆桌,摆满各式菜肴,姨父也提前关店,卡着时间回来了。 元宵是今天的重头戏,光馅料就有芝麻、花生、枣泥的三种,很是隆重。 “慧娟,你这桌可是国宴标准啊!”有位表姨赞叹道。 “什么国宴,别取笑人了,我也不会做什么菜,大家聚一聚开心么。”姨母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拖开椅子坐下。 忙了大半天,她有点疲态,精神却很好,嗓门很亮。 “嫂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个中年男子大笑,跟旁边人说,“小晖找着工作了,她高兴。” “我这才上班两天,您就——”邱晖看着一大桌子人,点了点头,无奈地拾起颗花生米往嘴巴里丢,“得了,您就拿个大喇叭四处嚷吧,最好让全胡同的狗都知道我失去梦想了。” 姨母啐他:“说的什么话,你好不容易做点正事,我还不能高兴了?” “妈。”邱晖不悦。 “行了行了,不说了,”横竖邱晖已经弃暗投明,赵慧娟见好就收,摆摆手,“吃菜吃菜。” 谁料,几两酒下肚,那中年男子略有醉态,旧事重提,指点起江山来:“对了,寒池又是怎么个打算?这赛车哪能开一辈子。嫂子,你把小晖说服了不算什么本事,把寒池也劝回正道那我才敬你是这个!” 说着一竖大拇指。 晏寒池早就搁了筷,闲闲向后靠着,闻言,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将手臂往身旁椅背上一搭,手指松松垂着。 他目光像是落在斜对面,却又没真正看谁,透出一股万事不入眼的轻狂。 他牵了牵嘴角,语气听着挺诚心:“您想让我走哪条正道?” 梁京茉咬住一块炖萝卜,还在分析几人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冷不丁感觉到他的动作,脊背僵了僵,差点呛到。 她余光向右后侧瞥。 男人的手就那么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指修长,骨节清晰,皮肤下淡青的筋脉微微突起,姿态是全然松弛的,却又莫名带着一种稳定强势的掌控感。 心口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轻轻扯了一下,热意扑面而来。 那时间她只想到了一个词——目眩神迷。 不知道是谁嫌闷,起身去开了半扇窗,新鲜冷气涌进来,梁京茉的感官也跟着重启。 这个距离,呼吸间都是男人身上的气息,木质烟草的成熟、柑橘的清冽之外,不知什么时候还多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蓝莓香气。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像惊蛰时节大地的震动,微小而引人颤栗。 “小茉。” 冷不防听见赵惠蓉叫自己,梁京茉猛的回神,慢半拍才应了一声。 “帮姨母拿瓶凉茶来。” 梁京茉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去旁边的柜子。 再回到桌边,刚才的中年男子气势全无,没再试图指点什么。 他身旁的中年女人一脸郁气,像是对他这几碗黄汤下肚就口无遮拦的毛病很是无语,说一顿都不解气。 有人出来打圆场,话题很快转向下一个。 吃到差不多,邱晖和晏寒池到门外连廊抽烟。 “姑父那人十几年了还真是没变,仗着自己当点小官儿,爹味大得很,我妈对我跑拉力意见那么大,估计跟这老东西的撺掇脱不了干系,”邱晖一说就来气,瞅着屋子里压低声音,“自己儿子炒股都欠一屁股债了,还指点这个指点那个呢。你可千万别听他的。” 晏寒池咬着烟,闻言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息,像是笑,又像是不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他算老几”。 邱晖也跟着一乐,望向夜空,长出一口气,又有点感慨。 “唉,想想还挺唏嘘的,转眼就真走了。刚加入车队那会儿,哪想过有这一天,拼死拼活证明了自己,到头来居然主动要退出。” “一方面是因为我妈总唠叨个不停吧,”邱晖顿了下,拍了拍自己的肩颈,“另一方面,我这两年确实有点儿状况,去年在环塔,要不是我……” 火星在指间明灭,晏寒池静静听着,时不时呼出口白烟。 听到这儿,他眼皮一抬,烟灰随手冲他一弹:“啰嗦够了没,你在这写检讨呢?” “去你的,”邱晖乐了,“那我和你说,不管之后谁给你当领航员,多少尊重点别人的意见!都是有个性的人物,谁乐意被车手当导航用。对了,还得找个脾气好的,别人可不像咱俩亲兄弟似的,回头下班路上给你套麻袋。” 晏寒池手插在裤袋里,靠着廊柱:“我跟你可不是兄弟。” 邱晖不可置信:“不是,搭档黄了,这时候连没血缘都要强调一下了吗?” 晏寒池不答,反而朝屋里抬了抬下巴:“她叫你什么?” 顺着他视线,邱晖看过去,梁京茉正帮忙一块儿收拾桌子。 家里暖气足,她把吃饭时那件红色卫衣脱了,里面是件白色薄毛衣。袖子挽上去,有种清淡的书卷气,动作却很利落。 “叫哥啊。” 邱晖本来想说这有什么关联,顿了下,突然想起刚才吃饭时梁京茉对晏寒池的称呼,久远的记忆顿时涌上脑海,一下子反应过来。 论辈分,他们还真不是兄弟! “想起来了?”晏寒池把烟咬回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欠欠的弧度,他比邱晖高出不少,就这么自然抬手,勾了把他的后脑勺,“行,舅舅走了。” 说完,他迈开长腿,留下那点混着烟草气的笑意散在风里。 “我去……” 邱晖则在这阵风中凌乱。 应该叫晏寒池舅舅——这个知识点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记忆里,老太太倒是一直挺重视这个辈分的,有人叫错了还会马上纠正,流露出来的态度似乎是不能占晏寒池父母的便宜。 两人明明就差一岁,平白矮一个辈分,邱晖哪服气啊,心想肯定是老太太自己瞎坚持,人家儿子都扔给你了,还在乎称呼上被占个便宜? 所以从小到大,对老太太的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决定找梁京茉商量一下,能不能一块儿把这个离谱的辈分给忽略了。 “你看,就因为他妈和咱姥姥认识,你才比他小七岁,就得差一个辈,”梁京茉擦着桌子,冷不防邱晖出现在眼前,诚恳地问,“你甘心吗?” 梁京茉思忖了下,诚实道:“我没所谓。” 邱晖不放弃:“那你看,咱俩这关系,四舍五入是不是亲兄妹?你是不是应该和我站在同一战线?” 还能这样四舍五入吗? 梁京茉忍笑,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邱晖一锤定音:“那你以后也管他叫哥,或者直呼大名。” “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晏寒池。” “去去去,少在这添乱,”姨母在厨房等着抹布用,半天不见人,便走了过来,一看邱晖在这跑火车,立马把人搡开了,“逮着什么人就叫哥,这么亲热干什么?他是什么好人啊?” 又转向梁京茉,叮嘱道。 “别听小晖胡说。下回碰上,记得离他远点,免得被带坏。不然你妈肯定要生气。” 这话里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梁京茉垂着眼,象征性嗯了声。 眼前出现的却是今天傍晚,男人骑着黑色机车出现在巷口的那一幕。 她想,或许用不着谁带。 那一瞬她升起的念头,就已经够坏了。 4、Chap.04 #04 第二天一早,燕中开学。 梁京茉被分在四班,班主任姓姚,教化学,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 老姚简单了解过她的基本情况,冲外头喊了一嗓子:“钟飞白!” 门外有男生退几步回来,穿一件运动外套,胳膊下夹一颗篮球,探出头:“姚老师,您叫我?” “新同学,带她去熟悉一下环境。” “得嘞!”钟飞白两指并拢敬了个礼,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叫什么名儿?” 这一天,两人是全班最早来的,又很巧地成了前后桌。 不久后,梁京茉知道,钟飞白是校长的儿子,跟各科老师都很熟,最常被使唤跑腿。 他对学习没什么兴趣,吊儿郎当,是上课挨训,下课又能和老师嬉皮笑脸的类型。 她的同桌周水宜,则是个喜静的女生。下课,钟飞白凑过来滔滔不绝的时候,她会伸出手把他肩膀按回去。 周水宜嫌弃钟飞白聒噪,却乐得跟梁京茉讲话:“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哪儿来的?” “荔都。” “真的啊?”周水宜双眼放光,清了清嗓子道,“那我说个粤语你听得出来吗——咯咯果嘎油咯咯果嘎gie果锅。” 任她字正腔圆,也像极了在下蛋。梁京茉忍不住笑了下:“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 周水宜也笑得不行:“我网上看来的,太魔性了就记住了。你有空教我几句吧?正常的那种。” 梁京茉点点头。 教她几句简单的,“食咗饭未”、“唔该晒”,周水宜一句跟一句念得分外认真,又因自己的蹩脚发音咯咯笑。 这个年纪的女生,三言两语就能熟络起来。 梁京茉开始重复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清晨走出空无一人的胡同搭公交,晚间沿着路灯走回来,再写一套自己安排的练习卷,准点入睡。 生活节奏和从前在荔都没有大差别。 唯一适应不了的是气候。 冬天干燥寒冷,暖气却又烧得很热,睡一两晚还好,时间一长,只觉整个人都快被烘干。 梁京茉嘴唇都起了死皮,跑去买唇膏。赵惠蓉拿了支要结账,梁京茉犹豫了下,说自己想要蓝莓味的。 涂上嘴唇,膏体很清爽,冰凉甜润,一股浓郁的果香。 令她想到一个人,很奇妙的,让冬天的心情都变好。 周末,梁京茉终于有机会,拨通在荔都的好友电话。 一接通,于琦雯就告诉她好多趣闻。新来的老师上课太紧张,进教室居然被自己的脚绊倒;班里小情侣元宵约会出门,惨遇班主任;操场翻修,害一个学生摔断腿,家长正在打官司……还想继续滔滔不绝,忽然想到什么。 “哎,怎么都是我在说?你呢?你们班有没有帅哥?听他们讲北方男生个子高,长到一米八是小意思,看了要流鼻血。” 梁京茉好笑:“哪有这么夸张。” “你就说有没有心动嘉宾吧。” “没有。” “啧,梁京茉,你真是无聊的女高中生。” 梁京茉没否认,戴上耳机,铺开草稿本,笔下唰唰列起了算式:“他们都很幼稚。” 课间会玩莫名其妙抬着人岔开腿往柱子上撞的游戏,聊到黄段子兴奋得像个猴,表达喜欢的方式是故意惹怒女生再被追着打,就这样居然还有人夸张起哄。 “哈哈哈,这个年纪的男生不都这样嘛,”于琦雯笑完,正色道,“不过,我早说过,根据你的星盘来看,你以后大概率会找个年上男友。” 梁京茉无语:“你之前还说我期末一定能考第一。” “咳,那不是大仙也有失算的时候,而且年级第四也很可以了……”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直到快睡觉的时间,梁京茉一件件找好明天要穿的衣服。 针织毛衣,宽松牛仔裤,白色短款羽绒服外套,以及,上下学途中要戴的一顶红色毛线帽。 从衣柜里拿出它的时候,梁京茉手一顿,莫名想到了于绮雯说的“年上男友”。 之前在荔都,她一心扑在学习上,看男生和看路边石墩没有两样,于绮雯清楚这一点,所以也没抓住“心动嘉宾”这个话题刨根究底。 梁京茉设想了一下,假如自己刚才诚实一点,向于琦雯坦白。 班里是没有喜欢的人,但是,我好像有点在意我的小舅舅。 每次路过他房间的门前,心脏都会有种不一样的情绪。 尽管他似乎不住这里。 ——会把她吓一跳吧? / 二月十七号,是赵惠蓉要启程回荔都的日子。 冬天傍晚,行人寥寥,寒风大肆蹿过街道,吹得人脸皮生疼。 梁京茉送她到巷子口。 放下行李箱,赵惠蓉不忘叮嘱:“一个人在这边要照顾好自己,别冻感冒。生活上有事跟姨母讲,在学校可以找林阿姨。” 梁京茉点点头,呵出的雾气,弥漫过眼睛,视线都变模糊。 “在学校要专心念书,别让其他杂事耽误了,知道吗?” 这个年纪,还能被什么耽误学业。 无非是早恋。 梁京茉说:“知道的。” 赶飞机的时间经不起久耗,下一辆出租车到来时,赵惠蓉上了车。 梁京茉伫立街头,直到金绿相间的出租车混入滚滚车流,完全消失不见,才转开眼。 也许,两人并不像寻常母女那样亲密,知道要一个人在这边上学时,梁京茉也冒出过对自由的期待……可此时此刻,平日相处的点滴,被离别一冲击,也只剩下浓浓的不舍来。 梁京茉裹着羽绒服,低头往回走,眼眶泛起酸意。 七弯八拐地走了一阵,快走到姨母家,心情仍是很低落。 她找了张石凳,打算坐一会儿。 从知道要转学到今天,满打满算也有快半年,因为赵惠蓉习惯性安排一切、不容反驳的态度,梁京茉其实也没有认真地思考过。 她在这里能适应吗? 会像从前一样融入集体吗? 两年后能考得更好吗? 都是未知数。 眼下的孤独无措却是真实的。 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间,她感觉脚边有一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挨了过来。 低头一看,竟是只边牧。 黑白相间的毛色,体型矫健,耳朵极有精神地立着,杏核状的眼睛,微歪脑袋打量着她,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聪明劲儿。 这只狗一看就被主人养得很好,干干净净,看人的眼神是温顺而机灵的。 不光穿了项圈,还挂了枚狗牌。 四下无人,梁京茉犹豫了下,拿起狗牌看了眼,是个很特别的汽车形状:“乌龙,是你的名字吗?” “你和你的主人走散了?” “我帮你打电话?” 不知怎的,梁京茉从一只狗的表情里看出了疯狂摇头的意思。 梁京茉:“……” 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 无论如何,帮它找到主人都是最好的选择,梁京茉又摸了它一会儿,原本低潮的情绪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她决定无视乌龙的意见,带它回家打电话。 谁知路过一个巷口,乌龙踌躇了下,就不肯朝前走了。 过了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径直往巷子里跑去,时不时停下来,扭头看她。 这是……要她跟上? “我说,你真不管她了?”邱晖从院子里走出来,挠着头,感觉有点两难,“人挺自责的了,也不是故意把狗弄丢的,估计待会儿你一走就得哭出来。” 晏寒池跨上一辆黑色摩托,戴头盔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我说她了?” “你是没说,但也没哄啊,人家可是资方大小姐,你不得捧着点。” “要哄你哄,”晏寒池抬手搭在车把上,“我没那闲工夫。” 他长腿一蹬撑住车体,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邱晖见他要走,忙说:“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晏寒池没立刻回答,目光掠过邱晖投向远处,眼睛微微一眯,随即,重新把摩托停住,人则向后靠了下。 邱晖跟着扭头看去,“哟”了声。 梁京茉几乎一眼就认出,坐在那辆黑色摩托上的,就是元宵节见过的那个“小舅舅”。 他穿一件黑色短外套,肩膀很宽,长腿显眼,跨坐在那台重型山地机车上,有种野性而利落的痞气。一只手自然放松地垂着,手腕上套一圈黑色尼龙牵引绳,剩余长度被握在掌心。 脚边的乌龙在这时原地踏了几步,梁京茉问:“他是你的主人吗?” 与其说是问狗,不如说,是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竟然就这样再次遇见他了。 还是有点缘分的吧? 呼吸随着这个想法变得微微急促,梁京茉按捺住心跳,跟着乌龙走到他面前。 这样的距离,梁京茉看清他眼皮上还缀了颗小痣,浅色的,浮在尾端,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正是这颗小痣,令他一身不驯中又添了几分魅惑气质。 意识到自己盯住他太久,梁京茉连忙眨了眨眼,佯装辨认了下,语气迟疑:“……小舅舅?” 晏寒池坐在摩托上,居高临下,等她磨磨蹭蹭喊完人,才挑眉:“认个人费这么大劲,近视多少度了?” “我不近视。”话音落下,梁京茉就一阵懊恼,这嘴怎么这么快呢? 不近视那盯他那么久干嘛,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于是抿了抿唇,又往回找补道:“不过,可能也有点,有时候看东西会不太清楚。” “是不是寒假里电视看多了?得找时间去检查一下,近视可不能拖,”邱晖领航员当久了,事无巨细的老妈子习惯发作,关心道,“要不去遛遛狗,放松下眼睛。” 他说着,伸手撸了把乌龙的脑袋,后者皱着眉,不太高兴地别过头,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嘿,摸你两下还不乐意了,就摸,就摸。”邱晖五指张开,准备加大力度,乌龙一扭身轻盈地闪到梁京茉右侧,看他的眼神如同看智障。 它用脑袋顶了下梁京茉的腿,仰起的俊脸上情绪一目了然,是明晃晃的催促——“怎么还不走?” 梁京茉从前只听说过边牧聪明,没想到表情可以这么丰富,还真听得懂人话。 她有点新鲜,又有点不安,犹豫道:“但是我没遛过狗,我怕……” “怕什么?”晏寒池抬手一招,乌龙就跑了过去。 他长腿撑地,弯腰给它扣上牵引绳,直起身,把原本套在手腕上的绳带套给了她。 这才接着话道:“胡同里又没大灰狼。” 5、Chap.05 #05 乌龙之前是只流浪狗,被捡到的时候身上有伤,瘸了条腿,脏得不成样子。 那年三月,天气还很冷,他们在北疆线上,刚勘完路,回程途中。邱晖闲得没事,扔了条肉脯过去。 准备出发时,它居然就自己跳上车了。 无奈之下只能带去宠物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医生说,这伤多半是狼咬的。 可能是在和狼的搏斗中跑丢了,也可能是受了伤,牧民干脆不要它了。 邱晖马上唏嘘起来,决定收养它。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赵慧娟不让把狗养在院子里,他只得暂先关在自己房间,那天以后,回家面对的都是一地狼藉。 撕纸巾、偷吃狗粮、咬充电线都是家常便饭,心眼子还多,挨骂以后不声不响地报复,有一次居然把邱晖的车钥匙给藏花盆里了,害他找够呛。 他连夜把狗送到了晏寒池这。 当初晏寒池从家里搬出去住,他还挺纳闷,横竖在同一片胡同里,去车队的路程都差不多,有那个钱,攒着当老婆本不好吗? 现在想想可太明智了,起码那个地盘他说了算,逢年过节不想听亲戚唠叨,还能卡着饭点再过来。 而且那房子也不错,改造过的小平房,通了上下水、暖气,现代居住条件一应俱全,室内地面下挖了合适深度,变成loft格局。 前头有院子,顶上有天台,随狗怎么造,也不影响人。 邱晖原本打算给狗找个领养。没想到再见面时,晏寒池靠在门框边,随意一招手,那狗就飞奔而来,原地一个利落刹车,坐得笔直。 让趴下趴下,让后退后退,俨然令行禁止的一条好狗。 也不知道晏寒池怎么训的,好似狗也认得清谁是老大。 听邱晖说要找领养,晏寒池手插在裤袋里,偏头瞥了脚边的狗一眼:“不用找了。我要。” 之后乌龙差不多就跟他形影不离了。 外出两三天就找人上门照顾。 出远门还带上。 “没想到,他还挺喜欢小动物的。”秦瑶听完,心情复杂地说。 “所以啊,我一开始就不建议你从乌龙这下手,这祖宗个性成谜,我都对付不住——你非要遛它,那也上点心吧,居然不栓绳就把大门给开了。” “我又不知道它那么不听话,”秦瑶撇嘴,掸着黑裤子,“我容易吗,我裤子上还都是毛。” “掉几根毛就接受不了啊,啧,那你们不合适。” 秦瑶翻了个大白眼:“邱晖,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哪边都没用啊,我只是他车上的领航员,又不是他爱情路上的领航员,”邱晖两手一摊,“更不要说,就算在车上,他有时候也不听我的。” 拉力车手各有风格,有依赖领航员指令、一丝不苟严格执行的,也有在领航员的指令之外、对自己有着更深刻的把握而不一定听从的。 晏寒池就属于后者。 邱晖跟他打小一起长大,太清楚这人的脾性,只要是晏寒池认定的事,谁也动摇不了半分。 所以,他觉得秦瑶多半是白费力气。晏寒池这种我行我素的男人,不是死缠烂打就能追上的。哪天他有了女朋友,那一定是他自己认准的,别的谁都勉强不来。 秦瑶瞪着他:“说的什么风凉话,你别忘了,你这工作还是我帮你找的,是不想干了吗?”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邱晖举手投降,“之后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帮好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被拒绝了可别哭鼻子,适可而止。” 这话秦瑶不答,转而道:“你刚才说,乌龙回来了,谁送回来的?” 邱晖故意惹她,说:“一姑娘。” 话音刚落,只见秦瑶“唰”一下站起来就出去了。 他皮这一下很开心,这才慢悠悠喊了一嗓子:“我表妹!才读高中的小姑娘!” 回答他的是秦瑶扭头的一个白眼。 这房子的格局全按主人喜好来,大门进去就是游戏室。 秦瑶从天台下去,一眼看见晏寒池陷在沙发里,一条手臂懒散地搭着靠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遥控器。 室内暖气足,他只穿一件黑色t恤,银链从领口掉出来,吊坠是个很酷的朋克风金属机械手。 赛车手注定有副惹眼的好身材,即便穿得随意,那锻炼得当的肌肉形状也藏不住,像柄收在鞘里的刀,松弛里绷着劲。 网上疯传的那些图,大多是他穿着缀满赞助商logo的赛服的,或正或侧对着镜头,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锋芒。 秦瑶却更喜欢他这样。 看起来近在咫尺,少了分遥远的距离感,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她在门边站了会儿,见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主动出声:“听说乌龙找回来了?” 晏寒池刚好按停屏幕,画面定格在赛车冲出弯道的瞬间。 他目光没移开,只很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秦瑶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那,我先回去了。” 这回,晏寒池终于瞥了她一眼。 但也只是短暂的一掠,注意力显然不在她。 “行,路上小心,把门带上。” 秦瑶到底没忍住:“你不送送我?” 晏寒池从沙发里直起身,却不是要站起来,而是拎过地上一瓶矿泉水灌了口,冲门口晃来的人影一抬下巴。 “邱晖,顺路送她一趟。” “……” 邱晖刚一脚踏进游戏室,冷不防就接到这么个任务。 关键是,晏寒池这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就跟在赛道上发生事故,两人停下来修车时要他递个扎带一样,邱晖身为前领航员的惯性发作,差点就要照做。 幸好脑袋拐了个弯。 他哪里顺路了?他不就住这胡同里吗? 而且今天冷死了,他好不容易不加班,准备过来打几把游戏再吃个火锅。 怎么一会儿的工夫,所有美好的设想都要泡汤了。 邱晖朝秦瑶做口型:“又怎么了,不是说了一块儿吃晚饭吗?” 秦瑶咬着唇不答,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 率先出现的是熟门熟路的乌龙,一进小院显然加快了脚步。 紧跟着的是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穿黑色的派克羽绒服,红色围巾已经半掉下来了,却还记得双手紧紧拽住绳子,被带着小跑到眼前。 她有些微微的气喘,弯腰撑着膝盖缓了会儿,一抬头,羽绒服上的一圈白色绒毛跟着浮起来,衬出一张清冷纯正的脸,皮肤白皙,像这干净的雪天。 “不好意思,它……怎么都不肯松口。” 不用她说,几人已经看清,乌龙嘴巴里叼着一只圆滚滚的东西。 邱晖已经见惯不惊,熟练地上前掰狗嘴:“不是你的问题,这它的老毛病了,以前还叼回来过小兔子金丝熊什么的——松口!” 乌龙梗着脖子,对上晏寒池的视线,才极不情愿地松了嘴。 那东西反应迅速,甫一落地,就“吱——”一声蹿了出去,速度快到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影子。 梁京茉:“……”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只如假包换的老鼠。 她和乌龙不熟,刚才不敢从狗嘴里抢东西,只想着赶紧回来处理,也就没看清是什么。 知道是老鼠,倒也不怕,只是有点好奇:“什么老毛病,多管闲事吗?” “专门捡一些有流浪气质的小动物回家。” 接话的是晏寒池。 梁京茉顿了一拍,抬头,就撞上他的视线。 男人刚从暖气房出来,也不嫌外头冷,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短袖下的手臂线条利落,青筋微显,肌肉绷出硬朗而不夸张的弧度。 这个距离,鼻尖铺天盖地袭来他身上的气息,分明是岩兰草混着柑橘调,却清冽强势,很有棱角。 心跳顿时快得不像话,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听到。 梁京茉不敢露馅,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定在乌龙身上,想点别的什么。 迟疑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有所指—— 所以,她今天也算是被乌龙“捡”回来的? 好几天来,自己也不想面对的心事,居然就这样被一只狗看穿了。 以及,好像还有狗的主人。 梁京茉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是遗传了赵惠蓉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即便刚才坐在石凳上,确实有一瞬间产生了无家可归的感觉,也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他。 她轻声嘀咕:“我哪有流浪。” 又说:“我要回去了。” 担心他误以为自己开不起玩笑才落荒而逃,梁京茉又补充:“回去准备实验班的考试。” 燕中虽然也是老牌重点高中,但班与班之间的教学水平还是会有所好坏。 高二分科开始划分文理实验班,和普通班的师资力量不说天壤之别,至少区别也是非常明显。 梁京茉初来乍到,还比别人多一个适应期,开学到现在,一秒也没敢松懈,倒不算是借口。 “好学生啊,”晏寒池长腿伸开,眉峰挑了挑,像感叹,又像揶揄,“这么分秒必争。”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调侃,梁京茉脸上却有点发烫。 她脑袋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在瞎谦虚什么:“也不算……” 邱晖给狗擦完嘴,饶有兴致地抬头:“哎,咱们家是不是马上要出个清华北大了?” 再有实力的人,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打包票。 尽管目标院校不是清北,但要考上它的难度,并不亚于这两所。 梁京茉没有说其他,只道:“那太夸张了。” 邱晖说:“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她不再过度自谦,弯了弯唇:“好。” 正要再次告别,却看见晏寒池从屋子里出来。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臂上搭了件黑色外套,手里捏着烟盒,长腿不紧不慢,几步就到了跟前。 “走吧,”他朝外偏了下头,“送送你。” 梁京茉怔了下。 又要送她吗? 眼前浮现出那个雪天傍晚,坐在他摩托车上的场景。 晏寒池骑车有种从容的熟练,反应快得像本能,油门一给到底,过弯时几乎不减速。 机车迅疾地穿行在狭窄巷子里,划出利落的弧线,仿佛地面上安了条看不见的高速轨道。 梁京茉连自行车都骑得少,第一次坐这种毫无防护的山地摩托,只觉得重心稍一晃,人就会飞出去。 巷子的青砖墙在余光里拉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前方不知有什么障碍,晏寒池忽然将车身向下一压,快速地偏了下—— 失重感猛地攫住她。 梁京茉慌不择路,手臂一下子环紧了他的腰。 风呼呼往耳后掠,手指隔着一层柔软毛衣,清晰地触碰到男人紧绷的腰身,没有一丝冗余,随着他控车的动作微微发力,硬得吓人。 尽管没摸过别人的,梁京茉也知道,这和同龄的男生有着明显的区别。 这种属于成年男人、仿佛经过锤炼的、来自年龄和力量上的迥异令她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这会儿光是回想起,脸颊都有点发烫。 怎么会这样呢?她觉得她都有点不像自己了。 心里一路七上八下地打着鼓,跟在晏寒池身后,看见他径直路过了那辆停在门外银杏树下的黑色山地摩托。 梁京茉抿了抿唇。 哦,是走路送她。 6、Chap.06 #06 “走吧,我们也进屋。”看着两人走到大门口,邱晖招呼道。 扭头一看,秦瑶没动,盯着两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像是陷入了思考。 他联想到刚才晏寒池要他送她回家那一出,冒出个猜测,惊了:“不是吧,他俩亲戚,而且就一小孩儿,这飞醋你也吃?” 秦瑶不置可否:“又不是亲的。” 邱晖原本是开玩笑,这下一听,是真觉得她脑回路清奇。 他往门框上一靠,卖关子般道:“哎,你知道她姥姥谁吗?” 秦瑶下意识想说谁能知道这个,顿了下反应过来,对他特别无语:“她是你表妹,她姥姥不就是你姥姥吗?” “对啊,就是我姥姥啊,”邱晖点头说,“那你又不是不知道,池哥从小在我们家长大,老太太拿他当亲生的。现在老人家走了,小姑娘一个人过来读书,他这个当小舅舅的不得多照顾着点?就这么回事儿。” “再说了,现在逢年过节,池哥都还回家,和真亲戚有什么区别。照我看,你该和这小姑娘搞好关系还差不多。” 邱晖说着,实在冻不住了,搡着秦瑶往游戏室走。 其实,秦瑶哪是吃一个小姑娘的醋,她不至于这么离谱。 只是邱晖天马行空的猜测,让她想起了之前一次不愉快的试探。 去年夏天,她放假回家,闲着没事被家里长辈叫去给crc拉力赛分站闭幕式当志愿者。 现场奏着激昂的乐曲,欢呼声不绝于耳,各大媒体长枪短炮对着颁奖台。获胜名单从第十五名开始宣读,分组向前颁发。 她穿礼仪旗袍,家里长辈从她手中接过奖杯,交给了第一名的获得车组。 拉力赛以两人一车为一个车组,站在颁奖台上的也是两个人。 但秦瑶的目光只一瞬就被那个赛车手吸引住了。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比想象中年轻很多,高眉骨,窄鼻梁,狭长眼眸里,有着仿佛天生肆意的野性,也有常年赛车淬炼出的稳重。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光泽,肌肉精壮流畅,又不令人感觉粗犷。 夏季的露天颁奖台很热,汗珠沿着他喉结滚落,几乎让人心猿意马。 耳畔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让我们再次恭喜26号车组卫冕本站冠军——来自北逐车队的赛车手晏寒池,领航员邱晖!” 晏寒池。 她就这么记住了他的名字。 之后,秦瑶含蓄地向家中长辈说想要和冠军交朋友,结果长辈当真给她两个人的联系方式。 她平铺直叙,亮明身份,想着这点交集,至少可以获得一张通行证。 只有邱晖回了她——后来坦言,怕不回复万一以后被穿小鞋。 秦瑶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先认识邱晖也不错。 之后她就时常打着找邱晖的名义去车队基地,她性格开朗,擅长交际,又有资方背景,很快跟大家都混熟了。 某次,聊到女友话题,秦瑶假装才知道他单身,故作惋惜道。 “池哥,要不介绍我们院花给你吧?比我小两岁,她就喜欢赛车手。” “小你两岁,那不是才十八?”晏寒池衔着支没点的烟,因她过来便摘下来,手肘随意搭在窗台边。 秦瑶眼波往他那边一转,暗示意味明显:“怎么了,嫌小啊?那有跟我同岁的要不要?” “哟——” 旁边早就有人看出她这阵子来得勤,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秦瑶妹妹这是要自荐了?!” 秦瑶扭头啐他一句别瞎说,悄悄红了脸,余光去瞧男人的反应。 在这起哄声浪中,晏寒池笑了下,手腕一抬,将那支烟准准弹进角落的垃圾桶。 “不用,”他语气闲闲,一派混不吝的态度,“我喜欢再小点儿的。” 车队这群人向来口无遮拦,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笑闹,夹杂着口哨。 “我去!够劲爆!” “不愧是池哥!” “禽兽啊!” 秦瑶用力扯起嘴角,跟着笑骂了一句:“对啊,太禽兽了吧!” 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心却在一寸寸落下去。 眼前的男人就是这样,潇洒得带刺,有时候你也分不清他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但毫无疑问,他要是对她有意思,就不会当着她的面这样讲。 / 转瞬之间,太阳大半落了山,被电线杆分割的小巷天空只残余一点蓝色。 地上仍有积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气温也降了个度,干燥风里像藏了刀片,走到姨母家不过短短几分钟,梁京茉就感觉头都快被吹疼了。 北方的风果然不可小觑。 她抬手,捂住脑袋两边搓了搓,企图缓解一点,也许是动作幅度有点大,被晏寒池注意到。 男人停下脚步,扫了眼她:“你那顶小红帽呢?” “……” 刚才说“胡同里没有大灰狼”,现在又问她“小红帽呢”,分明就是在拿她当小孩子调侃。 他明明也没比她大几岁吧。 梁京茉心口有点堵,说:“我又不是天天穿那件衣服。” “穿着吧,”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风里,懒洋洋的,“那件衣服能挡子弹。” 这是哪来的说法? 梁京茉不解地抬头看他。 晏寒池学着她的样子,眉梢挑出一道惊讶的弧度,才慢悠悠道:“不然那天你遇见那群人不跑,缩在帽子里干什么?” “……” 怎么被他说成鸵鸟似的。 “他们那么多人,我怕跑不掉,”梁京茉不大高兴地解释,“不是说遇到这种情况,跑了反而会激怒对方吗?” 晏寒池手插在兜里,步子没停,话音随着风飘过来:“那也要看对方是什么货色,纸老虎发火有什么可怕的?” 纸老虎? 梁京茉一怔,回忆着那天。 对了,那几个人确实一副凶相,染发纹身,嗓门也大,恨不得把“不好惹”写在脸上。 可真正违法乱纪的,会这么招摇吗? 打人专挑没监控的角落,拿着钢管却没派上用场,她走的时候,地上那人也就是点皮肉伤……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试探着问:“他们只是收债的?” 晏寒池没否认。 梁京茉又想起那几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忍不住追问:“那你是……他们的老大?” 话音落下,晏寒池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而懒的笑意,而是带出了一声清晰的气音,明明白白是被她逗乐了。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梁京茉无比后悔问出那个问题,想让他不要笑了,又怕招来更多的调侃。 “对,我是这片儿的老大,”晏寒池笑完了,一本正经地说,“以后碰上我小心点,知道没?” 梁京茉窘得不行。 那天元宵节,饭桌上有个中年男子大言不惭,说赛车这条路不可能走一辈子,劝他做点正事……那时她不就知道他是个赛车手了吗? 还瞎问什么。 他不会觉得她是个蠢蛋吧? 梁京茉走进家门,越想越后悔,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 这一拍,倒是突然想起出发前,赵惠蓉交代过姨母,要对她“严一点”。 结果她没和大人说一声,就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要是赵惠蓉在,少不了一顿盘问。 梁京茉连忙收拾好情绪,边走,边在脑内编起了借口。 客厅桌上摆着饭菜,用罩子罩着。 姨母不在。 梁京茉揭开罩子一看,每样都少了大半盘,猜她是已经吃完,去给姨父送饭了。 她松了口气。 这真是个幸运的傍晚。 她很快吃完,收拾干净之后将菜罩重新罩回去,又仔细洗了手。 坐到书桌前,摊开要写的试题,梁京茉试图集中注意力。谁知铅印的文字都成了乱爬的蚂蚁,他送她回来的那一幕倒是顽强地跳到眼前,分外清晰。 真是……太丢人了。 梁京茉认输地叹了口气,轻轻把头磕在桌沿,闭上眼。 心头的情绪按下这端浮起那端,好不容易忘掉窘迫,指间却好像又传来了他腰腹紧绷的力度,呼吸间有他身上清新净透又温暖的木质香气,耳边是他磁性慵懒,带点儿戏谑的声音。 别人听了她名字,大多都会叫她茉莉,就这男人独树一帜,叫她小红帽。 像是两个人之间独属的称呼。 ……好像也不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梁京茉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赖什么不赖啊? 她拍了拍脸,抬起头来,径直找到台灯便利贴上的目标院校大名,默念了一遍,伸出手,用力把它抹平。 心里仍是乱糟糟的,像有无数小羽毛在飞,有点慌,有点痒,又像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可她不敢走进去一探究竟。 仿佛这样就可以迟一点变坏。 7、Chap.07 #07 十六岁的年纪,有关早恋的话题,老师家长谈起来就如同洪水猛兽。 学校播放的警示片里,因为恋爱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案例也数不胜数。 梁京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男人,心情稍稍冷却下来,好学生的惯性就已经让她想要止住这个念头。 她站起身,取下衣柜里挂着的红色卫衣,和红色毛线帽一起折叠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推进床底。 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心里那份微妙的起伏也关住。 总体来说,燕中还是十分传统的教育模式,校庆活动即将来临,为了进度不落下太多,各科老师不约而同开始赶课,连自习时间都占用。 下午最后一节后,讲台上几个课代表走来走去,试卷哗哗响着发下来,教室里一片叫苦连天。 周水宜干脆一头栽倒在了桌上:“天要亡我啊!” 随即气绝似的闭上眼。 梁京茉倒是很平静,她一张张整理着卷子,每叠一张,就好像在天平一端加上一个砝码,又多了一个淡忘那份心动的理由。 前面依然有试卷往后传,见周水宜没接,那人手一松,一叠试卷直接盖在她身上。 梁京茉正要帮她拿下来,钟飞白却从后头伸出手来捞过,边帮她分发,边喂了一声:“给你放这了,别忘了写,不然明天挨骂我可救不了你。” 回答他的是周水宜抬起来挥一挥的手。 钟飞白出去了,没多久,拿了盒蜜瓜牛奶进来,半句话没说,放在了周水宜桌子的左上角。 过了会儿,周水宜终于攒够力气坐起来,也没问是谁给的,戳开吸管直接喝了。 两个人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梁京茉试着想了一下,假如,晏寒池的世界没有离她那么遥远,甚至,不是她的小舅舅,而是她的同学。 她会放任这份朦胧的感情滋生吗? 大概也不敢。 那个男人的个性太过鲜明,就算是同学,恐怕也是个不在寻常框架里、仍旧会令她感到忐忑和危险的人。 / 那之后有一阵子,梁京茉没再见到晏寒池。 繁忙的课业里,那些心动也好像恍如隔世。她一直刻意尽量避免想起,于是就好像真的忘记了一样。 日子平淡重复地过去,这天周五,梁京茉不上晚自习,放学回家,正好碰上邱晖要出门。 姨母一看见她,跟抓到了什么灵感似的,立刻说:“你把小茉也带上!” 梁京茉愣了下,还没搞清楚情况,看见邱晖脚步停住,哎了声:“我可是去打游戏,您就不怕带坏她?” “切,小茉可比你知道轻重,”赵慧娟把择下的芹菜叶一把丢进垃圾桶,“你要不敢带她,那肯定有猫腻!” 邱晖无语地笑了:“我有什么不敢带的,就是去玩一把新到的游戏机,明早还加班儿呢。” 赵慧娟得胜了般招呼梁京茉过去:“小茉,来,把书包带上,跟你小晖哥到外边写作业去,不远,就在胡同东边那头。” 听到“胡同东边”,梁京茉心跳一顿,有了猜测:“是去小舅舅家?” “你知道?”赵慧娟意外道。 梁京茉斟酌着说:“嗯,之前有一次在巷子里碰到过他的狗。” “是养了个狗,”赵慧娟兴趣不大,紧接着拍拍她的胳膊道,压低嗓音,“你帮姨母看着点儿,他是真去打游戏,还是跟人飙车去了。他俩聊了什么也留个神。” 梁京茉知道,表哥的工作永远是姨母心里的一个结,时刻担心他一个意志不坚,又跑回去赛车,所以草木皆兵。 她回到房间,从椅子上拎起书包,跟着邱晖走出了家门。 怎么也没想到,逃避了这么久,最后却会用这样的方式主动找过去。 一想到待会儿要见到的人,原本克制了很久的心潮就忽而反扑,止不住地开始起伏,心口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尤其是,听到邱晖敲门之后,心跳更是快到失了节奏,梁京茉嗓子都有点发紧,不由自主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吱呀”一声,小院门打开,男人穿着宽松的黑色毛衣和休闲长裤,看见她时,眉梢一挑,像是有点意外。 邱晖解释:“我妈找了几个人过来打麻将,家里吵得很,我就让她和我一块儿过来了。” 这说法比明晃晃地说“这是我妈派来监督我的”强。 也让她松了口气。 晏寒池看她一眼,玩味道:“在游戏室写作业,你不怕吵?” “……还好,”梁京茉顿了下,硬着头皮补充,“游戏的音效比较规律,习惯了就像白噪音一样。” 话音落下,只听得男人笑了声。 她被这一笑弄得没底极了,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揭穿,好在晏寒池没说什么。 跟着两人进屋,原本的客厅位置被游戏室取代,除去投影仪、电竞桌椅、一张大沙发、成排的游戏高柜之外,地毯上还摆了架偌大而崭新的黑色驾驶舱。 难不成这就是邱晖口中新送到的游戏机? 这也太大了。 见她盯着看,邱晖解释说,这是新出的赛车游戏配套模拟器,一台五六万,除了动不了,其他操作都和真拉力赛车一样。 前车窗视野靠三联电子屏模拟,效果逼真,还能载入现实中的赛道地图。 “来,哥给你演示一下。” 横竖订的餐还没到,邱晖干脆先玩一局。 他坐上位置时还挺自信,毕竟自己也是职业车队出来的,不算纯菜鸟,没料,第一把出去没多久就翻了车。 “这方向盘不对啊,”邱晖搡了一把方向盘,“力小了转不动,力一大就转过头,刹车也不好。” 新机器刚送到,晏寒池也还没试过,这会儿示意他下来,自己开了一局。 梁京茉则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把作业搁在茶几,拔开笔帽。 这个角度,她一抬头,刚好能触及晏寒池的背影。 男人自然地倚靠在车座中,宽松的黑色t恤下,肩膀形状光是看着就很有力量感,宽阔平直,又不过分贲张。 方向盘、油门、离合、换挡、手刹,衔接得果断而流畅,甚至让人感觉他的判断和操作永远快地图一步,每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赛车引擎的声浪中,盘山公路两侧景物飞快倒退,梁京茉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个漩涡,没一会儿就开始头晕目眩。 反观晏寒池却仍旧游刃有余,仿佛对他而言只是热身。 试车结束,梁京茉看清他点开设置面板,一项项开始调整。 刹车数值、方向盘阻尼、角度……邱晖则在旁边逐帧学习。 说起来,领航员这一职业,其实可以理解为“导航”加“保姆”,除了坐车上发出指令之外,还得一手包揽其余所有繁杂工作,比如核对路书、对接车队技师、计算打卡点用时啥的,甚至还包括给赛车手拧矿泉水。 这些邱晖做起来得心应手,但遇上赛车调校就没了主意。 原因无他,晏寒池这个赛车手什么都会,他邱晖最多量个胎压、放个气、修车时递递工具什么的,也就没特地学。 所以今天这一趟开下来,只能囫囵说出哪里不对劲,但具体需要调哪几个数据,就一头雾水了。 邱晖原本很信服地看着,忽然,“哎”了声,以为点错了。 “你怎么把避震弹簧和前防倾杆换成软的了,不是用硬的才能减少侧倾吗?” “抓地力不够,减少侧倾有什么意义,你想去没开过的赛道?” 邱晖一头雾水:“什么赛道?” 晏寒池指尖在屏幕上一叩。 “房顶。” “……” 邱晖安静如鸡,按照现在的调校数据,又开一局,果然顺手了太多。 梁京茉刚才看得专注,一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晏寒池从赛车座椅里起身,往这掠了眼,才如梦初醒,连忙低下头,捏紧了笔,开始读第一道题。 这房间就三个人,晏寒池又是唯一闲着的那个,似乎,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清晰地落在他眼里。 梁京茉连余光都没敢再分出去,一心集中注意力,唰唰打着一行行草稿。 冷不防,头顶覆下一道阴影,梁京茉毫无准备,吓了一跳,就这么猝不及防和晏寒池视线相对。 男人往沙发上一坐,作势往她的卷子上看。 “记这么认真,起居簿上都写什么了?” 梁京茉:“……” 他果然早就看出她是干什么来的了。 还调侃她是一字一句记载言行的起居郎。 “这是我的作业,”梁京茉没做贼不怕心虚,人往后挪了点,让全部的纸张呈现在他眼前,“我没记什么。” 晏寒池还真扫了眼,打火机在手里随意转着圈,说的却是:“第三题错了。” 梁京茉有把简单草稿写在题目旁边的习惯,闻言连忙凑过去一看,果然忘带了根号。 她赧然,提笔去改,低着头,声音含混地从齿间挤出来:“我平时不这样。” “嗯?”晏寒池听清了,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知道了,没笑话你。” 这会儿两人的距离很近,他的笑带起一股很轻的气流震动,擦过她耳畔。 她耳尖顿时有点发热,握笔的手紧了紧,差点又写错。 晏寒池没在这儿坐太久,起身捞过茶几上的烟盒走了出去。 梁京茉深深呼吸了下,这才转过头。视线透过玻璃窗,看见了男人挺拔修长的侧影。 他站在门廊下,低头点烟,很快,指间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就说不应该来的。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就被他弄乱了。 8、Chap.08 #08 “小茉莉!” 抱着书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梁京茉回过头,是同桌周水宜。 三月份,倒春寒来势汹汹,学生们刚脱下羽绒服就又穿了回去。 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白气直冒,梁京茉道:“你也要去自习吗?” “nonono,把学霸的想法强加给学渣是不对的,”周水宜义正词严地点了点她,随即笑嘻嘻道,“今天校庆,当然要放松一下了。下午一起溜出去看电影吧?” “我去不了,”梁京茉想了下补充,“我有点事。” 周水宜瞄见她手里的书,自然把她的“事”当成了学习,遗憾了一下过后,很快道:“没事,那我自己去好了。” “钟飞白呢?”梁京茉想到平时和她形影不离的男生。 周水宜瞪大了眼睛:“一男一女单独看电影是不是太暧|昧了?” 梁京茉:“……” 原来你们不是一对儿啊。 庆典中的校园张灯结彩,上午学生们在大礼堂集中,听领导们发言,下午是自由闲逛的美食节。 老师们也会趁机休息,缓一缓神经,是学校管理最为松泛的时间。 梁京茉把书放到图书馆,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径直来到西边围墙。 回忆着同学们的对话,从一个樟树洞里找到砖块。 垫在脚下,抓紧栏杆,身体悬空那刻有些微微的紧张,梁京茉脚一蹬,顺利地翻越过去。 小跑到马路旁,拦下一辆出租车,梁京茉坐进后座,才终于喘出一口气:“麻烦送我到盛世瑞庭。” 这是她上周偷翻父亲手机,找到的住址。 / 元宵那天,梁世翰没有来姨母家吃团圆饭,赵惠蓉提了句,说他最近在外省有讲座,走不开。 还说,之后等他回京,你再去找他吃个饭。 因为这句话,梁京茉暂时打消了疑虑。 她一度觉得自己想象力有点太丰富,大概真的是推理小说看多了。 上周六,梁世翰联系她,到悬铃西巷外接她吃晚饭。 从小到大,父女两个的感情其实要更好一点,大概小孩子总是爱听好话,讨厌被当作犯人对待,乖乖女也不例外。 梁世翰不像东亚文学中动不动发脾气、不长嘴的经典父亲形象,相反,他温和耐心,小时候常逗她玩。 即便不常见面,梁京茉和他也没什么隔阂。 最多只是有点生疏,很快随着对话消弭。 “怎么吃饭还带个书包,等下要去学校?”梁世翰接过她的书包,放到后座。 梁京茉低头扣上安全带:“吃完想去书店买几本教辅。” “你妈让你买的吧?” 梁京茉摇摇头:“有些是我自己想做。不过,她想给我报补习班,没找到合适的老师。” 梁世翰皱眉,把车开出去:“啧,她真是。” 从前父女俩聚到一起,也会悄悄控诉赵惠蓉的严厉,吐槽完了相视一笑,那时更接近于揶揄。 这会儿,梁世翰却是全然否定的神情,梁京茉心里不太是滋味,顿了下说:“她只是有点心急。” 这个点正是晚高峰,到达这家潮州餐馆时,天已经黑尽。 梁京茉低头浏览菜单,余光瞥见对面桌角手机屏幕频频亮起。 梁世翰看了眼,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皱起的眉头,梁京茉当机立断放下菜单,目光跟过去。 隔着餐馆蒙白的玻璃,依稀看出父亲神色不快,三言两语后,似乎是电话那头换了人,他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露出耐心十足的笑容,仿佛由大学教授摇身一变,成了幼稚园老师。 ——“爸爸!” 那一声曾在电话中听到的孩童嗓音,似乎再次响在了耳畔。 梁京茉捏紧了菜单纸页,告诉自己要镇定。 这一顿饭食之无味,后来,趁梁世翰去洗手间,她做了个大胆的举动。 拿过梁世翰手机,输入他生日解锁,从橙色购物软件里记下默认地址。 此刻,梁京茉就站在这个小区门口。 位于繁华市区的商业住宅,安保流程也很严格。除非得到住户确认,否则门岗不会放行。 她干脆改道地库,趁人不注意,弯腰越过栏杆。 沿着坡道往下,光线越来越暗,眼睛适应了会儿,循着停车牌上的数字,左弯右绕,终于找到37幢。 车位空着。 梁世翰不在家。 梁京茉看了眼手表,决定等下去。 她找了个斜对电梯厅、两车之间的空隙,从包里取出相机。 这只相机是中考拿了区第一时,赵惠蓉买给她的礼物。 付账时,看见她期待的模样,赵惠蓉再三叮嘱,小心玩物丧志,三年之后还有中考在等你,平时就帮你收起来吧。 梁京茉读《围城》,看钱钟书写“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沙砾或鱼片里未净的刺一样,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她觉得贴切极了。赵惠蓉的控制欲何尝不是这样,总在不经意的时候作怪,令人透不过气来。 可这不是父亲出轨的理由。 掐断思绪,梁京茉低头调整曝光,又摆弄了一会儿固定设置。 其实出发之前就已经检查过,可除了再看一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只是空等的话,整个人都会被一股真相来临前的焦躁淹没。 不知等了多久,一片昏暗的地库忽然有车灯扫来,梁京茉打起精神,抬头看去。 它在相隔几幢的车位停下,车上下来四五个人,说说笑笑,热闹不已。 原来只是邻居。 梁京茉失望地收回视线,就在这时,后头跟着驶来一辆高大的白色越野。 她眼皮一跳,立即藏到车后面,慢慢探出头。 汽车在斜对面的37幢车位里停稳,副驾驶门先打开。 下来的女人背影窈窕,看着很年轻,长卷发,白大衣,拎一只深色手包,高跟鞋踩地发出笃笃的声响。 继而,主驾驶有人下来,“砰”一声关上车门。 两人边说着什么,边往电梯厅走,姿态亲密。 像一篇没有任何悬念的小说,可梁京茉还是感受到了那种巨大的错愕,有什么东西裂开的感觉。 裂缝一际万里地延伸出去,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思维一片混乱,她几乎靠本能举起相机。 谁料,正要按下快门,梁世翰却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身。 这一刻,时间好似被拉成慢镜头,脑海中有个声音催促她快点躲起来,可手脚像是被胶水粘得死死的,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时,梁世翰迎面忽然雪亮一片,刺眼白光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 紧跟着那片白光迅速爆闪起来,烟花般片刻不停地炸开。 梁京茉怔愣一瞬,意识到这是个机会,马上跑到临近的车后躲好。 几乎在她蹲下的同时,那阵远光灯也停了。 隔了一辆车的位置,似乎有人降下了车窗,继而,梁京茉听到了那人清晰懒散,略显耳熟的声音—— “抱歉,第一次开车,还不熟练。” 眼睛上仍有针刺般的痛觉,梁世翰眉头紧皱,面有愠色,听了这没几分诚意的道歉,勉强在语气上保持住了修养:“没事。” 他想不到平白无故被陌生人用远光灯闪的理由,只能归结于对方心情不好或素质奇差。 缓了会儿,返回车上,取走手机。 直到梁世翰和那个女人一同走进电梯厅,梁京茉才慢慢站直身体。 刚才那片白光,是由她左侧照出去的,所以她的视觉刺激并不强烈。 可听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耳朵上一根细小的神经,突兀地跳动起来。 抱着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车位后绕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辆银灰色丰田陆巡,车牌嵌在偏左位置。 外观霸道冷峻,大灯清洗如同两段黑色獠牙,嚣张地翘出来,似乎做出什么张扬行为都不足为怪。 站在这个位置,很轻易就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脸。 空气久不流通的地库,扑荡着尘封的灰尘气味,更清晰的则是掺着蓝莓果调、清冽强势的木质香气。 心就那么突兀的漏跳了一拍,梁京茉有些错愕地望着眼前男人:“小舅舅?” 9、Chap.09 #09 第一秒还不确定,直到眼睛适应这里偏暗的光线。 眼前男人真是晏寒池。穿一件黑色夹克,拉链和袖口的钉扣微微反射银光,靠在车里,姿态松弛,却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继而眉梢一挑。 “你哪个学校的?” 以为他要像俗套情节中的长辈那样,开口就训她逃学,没想到下一句却是:“平时不教怎么跟踪人?” 梁京茉:“……”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努力地要将这个男人从脑海里赶出去,理智和情感反复在做着拉锯战。 多亏开春以后拉力赛事频繁,见不到他时,她的理性已经可以占到上风。 结果,两个人又在这里碰上了。 梁京茉低下头,快速吸了一口气。 那一点朦胧的悸动被压入心底,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占据她的心神。 梁京茉勉强打起精神,轻声回了句:“学校会教这个才奇怪吧。” 顿了顿,抬眼:“小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不欢迎?”晏寒池单手搭在窗沿,没答她的话,“那你呢,不去上学,来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梁京茉不说话。 虽说小姑娘平时看起来就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这会儿却更给人一种沉闷感,像含着眼泪的阴天。 晏寒池看了她两秒,抬手摁下解锁键,那股闲散的调子也跟着收了收。 “出什么事了?” 人的眼泪真是很奇怪,独处时暂且还可以忍住,一旦被这样问起,就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刷存在感。 梁京茉使劲眨了眨眼,忍住眼眶的酸意,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晏寒池也没追问,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线,搭在窗沿的手随意向里一指。 “那走吧,上车,送你回去。” 碰上她怔然的视线,他抬抬下巴,往电梯厅示意:“还是你要上楼?” “……” 那当然不了。 梁京茉绕过车头,爬上副驾。 刚扣上安全带,一大袋花花绿绿的果汁软糖就映入眼帘。 晏寒池目视前方,单手搭在方向盘,一只手拎着它晃了晃。 “爱吃什么自己挑。” 梁京茉其实早过了爱吃糖的年纪,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接过,在各色缤纷的果汁软糖中,拿了一颗蓝莓夹心的。 她没剥开,只将它蜷入手心,轻轻抓紧。 银灰色越野车驶出地库,切入车流。晏寒池开车和他骑山地摩托一个风格,快速而果断,变道超车时却又平稳许多,充斥着股游刃有余的驾驭感。 车里很静,皮质座椅柔软,依稀飘着一点清淡的皮革与植物香气。 后视镜下方挂了枚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黑白相间的,一晃一晃。 梁京茉定睛一瞧,是只边牧玩偶。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撮毛,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被乌龙“捡”回家的那个傍晚。 天是冷调的蓝,男人闲散地跨坐在摩托上,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径直起身,将牵引绳套上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起伏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好像一下子有了迎接未知的勇气。 “你还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吗?”梁京茉轻轻捏着那颗糖,侧头问。 晏寒池目视前方,闻言,略偏了下头:“元宵那天坐你旁边那个?” “嗯,”梁京茉点点头,又告诉他,“刚才那个男的那是我爸。” 曾经习惯的称呼,叫出口居然空前的陌生。 已经背叛了家庭的人,还能叫“爸”吗? 梁京茉怔忡一瞬,继而沉默下去,似乎已经理顺了逻辑,撇过头,看向窗外极速倒退的行道树。 校庆这天不上晚自习,盛世瑞庭离姨母家所在的悬铃西巷不算近,车子快开到时,已经是放学的点。 梁京茉就没有回学校,直接回了胡同里。 她下了车,趴在车窗边,冲晏寒池道谢。 随后,深吸一口气,朝姨母家走去。 这个点,周边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浓浓的饭菜香气飘出,烟火味十足。 梁京茉却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在地下车库看见的场景还硌在她胃里,像块铁,沉甸甸,冰冰凉的,拉着整个人的心情往下坠。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出轨”,发生在她亲生父亲身上。 比想象中更肮脏,更令人反胃,让人恨不得把上周一起吃的那顿饭都吐出来。 梁京茉脚步一顿,忽而想到了什么,低头摘下左腕上的表,干脆利落,重重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 “砰”一声! 这一幕被晏寒池收入眼中。 他靠在驾驶座,指间夹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小姑娘气性挺大。 / 回程的车上,梁京茉在心里一遍遍组织语言,预备到家打电话给赵惠蓉。 没想到,没走几步,就听到姨母在客厅和谁打电话。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嗓音忽的拔高。 “你冲我撒什么气?是我把她从学校带走了还是怎么着了?老师没跟你说吗,人自己跑的!多行啊,转学才多久,就学会逃学了!” 梁京茉脚步一刹,心咯噔了一下。 没想到管理松散的校庆日,她逃学也还是被发现了。 这时进去未免太过尴尬。 她没出声,调转脚步,拐弯进了自己房间。 拉开抽屉,里面躺了只小巧的白色手机。 这是赵惠蓉离开京北前给她留的,只有最基础的电话和短信功能。 梁京茉不怎么用,这时拿起来,电量还有大半。 她拨过去,到第三个时,不再占线。 “梁京茉!”赵惠蓉隔着电话都能听出火气,“你今天不在学校,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开口之前,梁京茉自认为揣了块“免死金牌”。 逃学固然不对,可事出有因。如果不是这一次,她们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赵惠蓉会理解的。 窗外,天色铅灰,低得仿佛要坠下来。 梁京茉开口,音质也同这天气一样,沾了蒙蒙的冷色调。 “妈。” “怎么了?”赵惠蓉余怒未消,仍旧硬邦邦道。 梁京茉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内疚,平白有种错觉,好像她才是造成家庭破裂的罪魁祸首。 宁肯真的是自己误入歧途就好了。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桌沿微微用力,心横了一横:“我逃学是因为爸的事。” 赵惠蓉像是完全没想到:“什么?” 梁京茉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从那通电话里的童音,到今天的跟踪。 竖起耳朵听着电话那头,始终沉静如一潭深水。 梁京茉掐住了指甲,在指节上揿出深深一个月牙。 果然是很难接受的吧? 她是不是应该稍微做个铺垫再说比较好? 想学着书里女性的豁达态度,说你不要担心,离婚的话还有我。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赵惠蓉只是不轻不重道。 “你觉得这是很合理的理由?” 梁京茉怔住了,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你老师今天打电话给我,说有几个学生趁校庆溜出去看电影。他怎么点人数就是少了一个,这才发现是你,”赵惠蓉语气里满是对她即将毁掉前程的责备,“你知不知道这种事可能要记过,会影响你将来拿大学保送名额?” 那一瞬,有种电视台信号错乱、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想看的频道的感觉,梁京茉张了张口,想说学校应该不至于因这样的事记过。 但这回答无疑会令对话偏离重点。 于是也学着赵惠蓉的模样,直接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爸的事呢?我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不打算管吗?” 她目光清凌凌的,仿佛盯住了电话那头,一股执拗藏在深处,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你想要什么答案,叫我们离婚?”赵惠蓉终于不再避讳,微微皱眉,语气仿佛面对手底下想要提高待遇的员工。 梁京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的决定权当然该在赵惠蓉。 无论如何,都是夫妻之间的龃龉。她受到的伤害远没有母亲大。 可是,有着这样的父亲,她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发表抗议的权利、非要像母亲这样异常冷静吗? 那一瞬,有个可怕的猜想划过脑海,梁京茉仿佛被闪电击中,开口时几乎是艰难的。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答案就在赵惠蓉的呼吸声中得到了验证。 “是,我早就知道他外面有人,”赵惠蓉深吸一口气,承认得干脆,“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时你马上要升入初中,我跟他大闹一场,有什么好处?你考试失利,只会让别人笑我们家祸不单行。” 哦,原来,是那么早的事。 那一瞬,像是被人从头泼下一盆凉水,在身上慢慢结冰。 梁京茉知道,赵惠蓉从小要强,因为外公更偏心姨母这个大女儿,所以,但凡自己可争取的东西,什么都要最好,博得旁人艳羡。 最优秀的小孩,最体贴的丈夫,最完美的家庭。 可她仍然不懂,内里已经一团糟,外表再光鲜又有什么用。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就不用再叫他这么久的爸爸,还计划着给他买什么生日礼物,”梁京茉声音很轻,试图抑制内心世界的崩塌,表情却淡得像是搁浅住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考砸。何况,离高考还有很多天——妈,你要不要重新决定?” 赵惠蓉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京茉感觉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最后也只是听见她说。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困惑和愤怒像迷雾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眼泪就要掉下来——生理课上,老师说青春期激素变化,人会变得冲动、敏感,梁京茉一直觉得耸人听闻,此刻却真切有了感受。 明明是父母的事。 明明她无权置喙。 委屈、恶心、不解还是交织在一起,轮番向她发起攻击。 梁京茉第一次挂断赵惠蓉的电话,趴在书桌上,臂弯很快湿意一片。 哭了一会儿才想起,她就这么挂了电话,不知道赵惠蓉会不会让姨母过来。 梁京茉不想面对任何人,三两下擦干了泪,偷跑出去。 出门时还没想好地点,回过神来,不知怎么走进了巷口一家游戏厅。 室内暖气闷热,透明门帘半撩起,里面彩光绚烂,人声沸腾。 染着黄发的小青年紧盯游戏机的画面,边缘跑马似的闪着一圈圈红橙黄绿光点,电子钱币哗啦啦地被吐出来。 梁京茉才意识到这游戏场所或许不太正规,但也没立刻出去。 视线在室内逡巡,跳过捕鱼、老虎机,最后落在仅剩一台的赛车机上。 这台赛车机和晏寒池家的那台没法比,只是电玩城最常见的那种款式,画质模糊,只有方向盘、油门和刹车。 梁京茉换了币坐上去,深吸一口气,直接把油门踩到底,任凭速度毫无节制地飙升。 没过几秒,屏幕里“砰”一声巨响——赛车迎面狠狠撞墙,炸成一团火光。 梁京茉和谁较劲似的盯住屏幕,眼也不眨,又丢下几个币。 启程全是直道,她继续铆足马力,冷不防,前面突然有车快速切进来。 梁京茉心一慌,立刻打了把方向盘,却不料幅度太大,车子瞬间失去控制,眼看就要直冲大海。 就在这一瞬,眼前忽然横出一只手,精准截住了方向盘。 失控的赛车在悬崖边猛地打了个漂,车尾几乎甩出半空,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回,惊险万分地落回了正轨。 “保持油门。”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旁。男人微倾身,单手控制方向,另只手搭在座椅靠背,唇角衔着支没点的烟,目光专注屏幕,却是几分调侃地问她。 “小朋友不回家,怎么在这儿杀气腾腾的?” 10、Chap.10 #10 这一刻,两人距离很近,梁京茉忽然辨识清楚,一直以来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蓝莓气味来源。 不是香水,而是香烟。 蓝莓甜香浓郁,薄荷强劲的清凉渗透木系香水的冷调,一下子闯进鼻尖,强势又迷人。 心像是被一股莫大的引力拉扯,悬浮起来失了速。 有那么一瞬间,初见时的那种安全感汹涌而来,几乎令人起了细小颤栗。 直到一局结束,电子屏上跳出“youwinthegame!”梁京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居然叫她“小朋友”。 前不久,赵惠蓉也这么说她—— “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梁京茉心情有点堵,抓了抓篮子里的硬币又放掉,发出清脆的叮当响:“我不是小朋友。” “开车技术差的都叫小朋友,”晏寒池松开方向盘,向后一靠,“谁惹你不高兴了?” “……” 真没想到“小朋友”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定义。 梁京茉一时噎住,却也无法反驳。 赵惠蓉认为她只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孩子,所以惯性包揽一切、从不重视她的意见。 换个大人也这么认为吗? 心念轻轻一动,梁京茉纠结了会儿,抬头看他,认真而慎重:“小舅舅,你谈过恋爱吗?” 晏寒池靠着赛车机,身形高大,黑色外套敞开,闻言,眉梢轻挑了一下:“怎么,和你聊天,得先谈个恋爱?” 他没正面回答,再追问又显得她别有用心似的,梁京茉放弃了这茬:“不是,就是……” 话没说完,却被不远处的骚动打断。 椅子“哐哐哐”接连翻倒好几条,此起彼伏响起“卧槽”的叫喊,几个人影疯了似的窜过来。 梁京茉还以为是打群架,定睛一看,原来是名老师来抓游戏厅的学生。 教导主任模样的男子双手叉腰,板着脸,仿佛一尊五大三粗的死神,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学生哭丧着脸站成一排,被他挨个训话。 “第几次了?第几次了!一天天的不学好,混社会!小兔崽子!把你们家长给我叫来!” 到某个人时,愤怒忽然暂停,随即变成冷笑:“你这件校服,燕文中学的吧?别以为摘了校徽我就不认识了。班主任号码多少?” 梁京茉心一惊,立即缩回座椅里。 没想到这位老师连非本校的也抓,她身上穿的正是燕中校服。 现在是晏寒池个子高挑,身形几乎将她全部挡住,可只要那位老师再走过来一点,肯定就会看到她。 好学生总是脸皮薄的,梁京茉也不能免俗。 虽然平时给人一种超脱于这个年龄的冷静感,可毕竟才十六岁,遇事会慌张,害怕丢脸和被批评。 她紧张得快要出汗,脸色涨红,甚至冒出了耳鸣,就在这时,晏寒池屈指在赛车机上敲了下,一下子令她清明过来。 “下来,”他摘下烟,英俊眉宇透着不耐烦,像在驱赶碍事的小孩,“想吃饭自己回家吃去,少了我是少盘菜怎么的?还敢抢我位置。”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那名老师听到。 演戏不是梁京茉的长处,这时会意,却也只有硬着头皮,拿出这辈子最胡搅蛮缠的口气:“不下来,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晏寒池像被气笑了,点点头,语气干脆:“行,以后别叫我小舅舅。” 他不再看她,迈开长腿往外走,梁京茉连忙跟上去,路过那位老师时,下意识低了低头。 就这么一错眼,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充满了赞许…… 游戏厅的塑料帘在身后落下打在一起,迎面冷风扑来,激得人清醒。 一场危机总算有惊无险,梁京茉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松到底。 她像只漏了气的皮球,脑海里想了很多,又空茫茫的。 刚才,那位老师突袭之前,她起了个话头,还要不要讲下去?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有道理的。 此刻梁京茉就有点打退堂鼓。 毕竟是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他也没义务同她聊些什么。 她慢慢消解情绪,往前走着,冷不防前面那男人却停在原地,她一没留神差点撞上去。 “说说吧,”晏寒池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弹进垃圾桶,回头看她,“刚才不是还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怎么就哭鼻子了?” “……”梁京茉下意识否认,“谁哭鼻子了。” “那你眼睛上那点红是什么,”晏寒池手抄进兜里,低头打量她,语调欠欠的,“蚊子叮的?” 初见时他叫她“那个小红帽”,就该知道的,这男人不是什么正经长辈。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 “冷风吹的,”梁京茉还是倔强了一句,随即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轻声说,“我把我爸出轨的事告诉我妈了。” “她不打算追究?” “你怎么知道?”她愣住,一下子抬头。 随即想到,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如果一切按正常发展,那她也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玩赛车游戏撒气了。 已经是十六岁的年纪,还差几脚就可以迈入成年人的大门,不是接受不了父母感情破裂,只是…… “我只是有点想不通,他们的感情明明一直很好。不吵架、不红脸,有事永远好好说,一起来我的家长会,纪念日互赠礼物,还会牵着手散步逛街。我小时候看童话故事,总觉得写的就是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说变就变了?” 在赵惠蓉面前,她态度坚决,要和梁世翰划清界限,甚至到了有点冷漠的程度。 实际上那只不过是站在他人角度,对这段婚姻的看法。 作为女儿,她心头更多的是困惑。 从前父母相处的点滴,明明看不出苗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游戏厅外的这条巷子又深又长,一眼望不到头。 梁京茉头痛欲裂,感觉自己仿佛也走入了迷宫。 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小朋友,世界上哪来的童话?” 这笑里没有戏谑,也没有讽刺,是从喉咙底下滚出来的、忍俊不禁的那一种笑,这更让梁京茉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恼。 似乎在他眼里,她真的就只是个小朋友,连烦恼都如此幼稚且不值一提。 梁京茉绷着唇线,有点恼了:“我说了,我不是小朋友。” 晏寒池嘴角微扬:“以为开了个好头,就一定得有个好结局,父母相爱过就不会变——不是天真的小朋友是什么?” 说来奇怪,面对他时,她耳朵上好像戴了枚放大器。一点带气音的笑意能使她脸红心跳个不停,一点轻微的揶揄或否定态度也会令她过度反应。 梁京茉如同被刺了一下,后背绷得笔直,倏尔抬起头:“不是你家的事,你当然可以轻飘飘的。我不希望爸妈感情出问题有什么错?” 这话落下,她才意识到语气有多冲。 怎么说他也是长辈,不久前才帮她脱困,刚才又将她从游戏厅里捞出来。 不该这样的。 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糟糕感达到了顶点。 正想开口道歉,晏寒池却侧过头,一副认真考虑可行性的模样:“这么不想让他们分开,不如我帮你去找条绳子?绑结实点,谁也跑不了。” “……” 或许她该早点习惯这位小舅舅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 梁京茉也知道他是玩笑,闷声嘀咕道:“是我爸自己要变心,一根绳子又能有什么用。” “其实我更不解的是,我妈为什么选择不计较,她还说,这都是为了我好。” 拥有一个出轨的父亲,梁京茉实在不知道好在哪里。 她眼眶有些发酸,又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没出息极了,脚步沉得如同灌了铅。 不知不觉,晏寒池也停了下来。 他手抄在兜里,没立刻接话,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下,才不紧不慢开口。 “我不知道你爸妈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们有自己的考虑。” 梁京茉抿了抿唇,心头那点说不清的窒闷往下沉了沉。 连他也这么说吗? 难道是这个世界默认的规则,不管关起门来有多一地鸡毛,都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光鲜给别人看? “不过——” 男人话锋一转,像是瞥见什么,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拎起她冲锋衣的帽子往下一罩,手掌顺势轻拍了下她的脑袋。 “大人有时候也很愚蠢,你不用怀疑自己。” 视野被偌大的帽子盖住大半,耳畔传来扑簌簌的声音。 梁京茉抬头,竟是有雪花落下来,一片片飘过眼前。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亲眼看见下雪,质地和南方不同,是干燥的,粉质的,下起来沙沙作响,一时间,满世界都是这种松脆的声音。 ——你不用怀疑自己。 这句话漫长地刻进了她的心里,同样刻进去的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影子。 11、Chap.11 #11 那场三月的雪很短暂,似乎只下了短短一个傍晚。之后,冷空气像是不曾来过,温度稳定回升,一天比一天暖和。 燕中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树木发了新芽,结冰的湖面重新变得波光粼粼。 鸟雀追逐的春风里,校庆落下帷幕。老师们则像约好了似的,纷纷换了新发型。长变短,直变卷,连中年谢顶的副校长都不知从哪儿弄了顶黑亮的假发,一戴上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顽皮的学生们见其他老师调侃他“帅小伙”,也有样学样,老远看见他就开始喊“帅哥进班了!” 副校长瞪着眼,手下用力把书卷得咔咔响,到底也没收拾他们几个。 生机勃勃的春天,是允许万物变化的季节。 而这些变化中,最意想不到的要属——周水宜和钟飞白的疏远。 不知道从哪天起,等大家察觉到的时候,这对公认的欢喜冤家已经很久没拌嘴了,连话都几乎不说。 下课时间,周水宜趴在位置上专心致志看做手账,钟飞白不再凑过来讨打,而是百无聊赖地靠着墙转笔玩。 有时闲不住,就啪一声丢下笔,去找外班那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到上课才回来。 “冷战,英语coldwar,是指1947年至1991年之间,美国、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为主的资本主义阵营,与苏联、华沙条约组织为主的社会主义阵营之间的政治、经济、军事斗争,二战结束后(1)……嗷!”李乐毅举着历史资料,在过道缓慢踱步,摇头晃脑地读着,冷不丁被一本飞来的书砸了头,“哎我去!周水宜!你怎么能乱丢垃圾,公德心哪儿去了?” “关你屁事。”周水宜头也不抬地说。 “但你砸到我了!” 周水宜冷漠地说:“关我屁事。” “……” “周水宜,你这可就不讲理了啊,”李乐毅弯腰拾起书,放在桌角,“这下课呢,我在教室背背书,你上来就给我一下算怎么回事儿?” 梁京茉正在整理笔记,余光看了眼,把桌角那本书递给周水宜。 “你就不能学学你同桌,对同学多友爱。”李乐毅又说。 周水宜冷笑,干脆地道:“你要是学了你同桌,老和女同学没话找话,那才是真的要完蛋。” “……”李乐毅顿时头皮一紧,下意识往梁京茉那边瞟了眼。 她已经整理完笔记,又摊开了数学练习题,看起来并没在意两人的对话。 长发束成马尾,乌黑秀亮地流泻在绿白校服后背。几缕碎发茂盛,衬在光洁额头,显得很有朝气。 无论什么时候,她的背总是挺得很直,话又少,难免给人造成疏离傲气印象。 不过李乐毅觉得梁京茉不算高冷。 梁京茉还是很经常笑的。她和周水宜聊天,偶尔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便会微微弯起眼,唇角漾开自然的弧度,甜美又纯粹。 因为坐在两人后排,李乐毅有幸看到过很多次。 不过,梁京茉对他印象不深。先前有一次,甚至以为他是别的班的,给李乐毅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闹了这么个乌龙,梁京茉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现在碰上他倒也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你不会看不出他对你有意思吧?”李乐毅走后,周水宜两只手扒到桌面,凑近她悄声说。 “和我没关系,”梁京茉在草稿纸上唰唰排开算式,忽而想到什么,笔尖一顿,“对了,你何……” “哎,你可别问我和钟飞白怎么了!”周水宜立刻退回去,捂住了耳朵,仿佛那里已经起茧了。 梁京茉说:“我是想问你《何尉婕》的答案现在要吗?” 《何尉婕》全称《何尉婕物理重难点手册》,是本校老师自编教材,不说比肩五三、《王后雄》,但也称得上灵活精炼,是燕中学子人手一本的不传之秘。 周水宜一早笃定读文科,理科提高作业大半都是抄她的。 “……咳,”周水宜尴尬地咳了声,“要。” 她拿过手册,又觉得不太是滋味,下巴搁在桌上,瞟着梁京茉说:“不过,你居然对我和钟飞白怎么了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女生中也有认为梁京茉高冷的,周水宜的观点则和李乐毅不谋而合。毕竟她是班里和梁京茉走得最近的女生。一起吃饭,一起跑圈,一起拿着书跑到另一栋楼上信息课…… 看起来足够形影不离,别人谈起也会说:“哦,那个梁京茉啊,没见她交什么朋友,就和她同桌关系挺好。” 这话听起来,不像“专一的友情”,倒像“碰上哪个是哪个”。 时间久了,周水宜也会猜测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我把你当好朋友,你把我当什么呢? “我没有不感兴趣,”梁京茉稍怔,放下笔,“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从小,她就被赵惠蓉教导,不要成为一个“多事”的人。这种边界感使她更为专注自我,有时也不免令她看起来有些冷漠。 想了想,梁京茉补充:“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我会觉得很荣幸。” 周水宜怎么都没想到,梁京茉看着淡淡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居然会和她打直球! 她有点晕乎乎的,简直比漫画中的女主角还要幸福,边笑边蒙头往桌上埋了一下。 “哎,下回吧,下回,等我自己理顺了再说,”她拍了拍自己红扑扑的脸,咳了声,摆正物理手册,本来想学习一会儿,结果刚翻开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水宜把册子一竖,指着某处笑得不行,“那你最近又在想什么啊?第一题都没写,居然还在旁边画画。” 梁京茉赧然,快速拿过手册,读完题勾上选项。 右上角页标旁的那颗蓝莓,是她走神时用水笔画的,擦不掉。 梁京茉没有做无用功,将手册递给周水宜。 “说说嘛,我其实也发现你最近上课经常发呆。”周水宜把手册抱进怀里,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这时已经快要上课,大家陆续回位,拖沓的脚步声、意犹未尽的嬉闹声、翻书声、聊天声混成一片。 梁京茉手指轻勾了下笔杆,侧头看着她说。 “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上一个人?” 周水宜一听,差点额角冒黑线:“喂,说好不说我的!” “……我没有说你。” 对视几秒,周水宜先是尴尬一瞬,而后一下子反应过来,变成了完全压不住的兴奋:“不是吧!你有情况?谁啊谁啊?我们班的吗?” 梁京茉摇头。 “那就是学长咯?高二还是高三的呀,”周水宜看她的眼神如同发现新大陆,“哎,小茉莉同学,我发现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她们这个年纪,被称为“小屁孩”的高一,若是和高二高三的学长交往,那简直等于跨越了鸿沟。 毕竟这个年龄,哪怕只长一岁,身心都有着明显的变化,两拨人平时又几乎毫无交集。 梁京茉有点分神地想——如果,周水宜知道她喜欢自己的小舅舅,到底会夸她有勇气,还是惊恐地说“大逆不道”呢? 虽然没有血缘,可在彼此亲戚眼中,那也是如有实质的关系。 “不是学长,是一个邻居家的……”梁京茉模糊道,“哥哥。” 论年龄,他确实长不了她几岁。 周水宜觉得这可太刺激了,正要再问,却见英语老师拿着叠卷子走进班门。 都知道这节课是考试,教室内一下子鸦雀无声。 梁京茉从笔袋中拿出一支黑笔,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再聊下去,她真怕自己会露馅。 不过,自己的心不在焉居然这么明显,连周水宜也察觉到了吗? 梁京茉承认,三月那个雪天之后,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到他。 有时是在课堂上,有时在放学途中,有时则在写作业的时候。 明明前一秒注意力还集中在习题册,后一秒,就控制不住开始漫游。 想到初见那一天,他坐在山地机车上,随心所欲又混不吝的模样,叫她“那个小红帽”。 发现梁世翰出轨的那天,他开着那辆银灰色丰田陆巡,载她在京北的大街上飞驰。 明明隔着玻璃,有一瞬她却感觉好像有风轻盈地吹过心脏。 还有那颗蓝莓糖。梁京茉回家后放在抽屉,隔天早上才惊觉有暖气这码事。连忙拿出来,果然有点化了。 剥开吃掉,她将糖纸擦拭干净,展平夹进了日记的其中一页。 那是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连纸页都透着浅浅蓝色,是她离开荔都前,于琦雯精心挑选的礼物。 因她一贯有写日记的习惯,365页,年年都能雷打不动地写完。 于琦雯曾啧啧叹服,好奇道:“这样等以后翻看,是不是就能一下想起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其实不是。 梁京茉会记录下来的,多是些琐碎日常,比如对某位老师无伤大雅的小吐槽、考试失利的反思、期待去哪里玩之类的念头,像个仍旧单纯稚嫩、世界只有那么点儿大的小女孩。 真正的迷惘、尖锐的想法则从来不会出现在日记本上。 因为赵惠蓉偶尔会看。 所以,即便多年以后从头翻阅,能从日记本上窥见的,也只有一些乏善可陈的小波澜。 但是…… 现在没有人会检查了。 她是不是可以稍微放肆一点? 念头一浮起来就按不下去,像悬在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摇晃作响。 那天考完英语,回家之后,梁京茉静坐许久,第一次在纸页上写下了晏寒池的名字。 像与自己达成了某个协定,将一切情愫都关进这本蓝色日记中,之后再也没在上课走过神。 12、Chap.12 #12 某个周日,晚自习开始不久,梁京茉被班主任老姚叫到门外。 “你这孩子,看起来挺乖的,怎么个性这么犟,连家里电话都不接,”老姚叹了口气,把通话中的手机递过来,“赶紧的,有什么矛盾,好好说。说开了,就没事儿了。” 他把手一背,时间拱手给她的意思,转身进了班。 梁京茉诧异地将听筒贴到耳边。 这段时间,她确实没主动给赵惠蓉打过电话,赵惠蓉有事也是通过姨母转达。 母女两个性格中有着如出一辙的倔强,谁也不肯低头,很难想象赵惠蓉会把电话打到老姚这里来。 在她的定义里,这不就等于“家丑外扬”? “喂?小茉?”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梁京茉才反应过来,哦,是她搞错了。老姚手机备注里的“梁京茉家长”不止一个人。 这个时候,听见梁世翰的声音,梁京茉只会想到那天在地下车库看见的一切。她皱着眉,抵触又不解:“你找我干什么?” 梁世翰像是没想到她态度这么尖锐,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嗓音有点局促,道:“事情你妈都告诉我了。小茉,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女儿给你打电话,我听到了。”梁京茉故意这么说。 梁世翰于是又沉默下去,半晌才开口,像是不知从何说起:“馨馨……她是我和你妈提了离婚之后才有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做错了事,但是,是你妈不肯离婚,所以几年来,才一直拖着。 “小茉,我和你妈性格不合,已经不适合继续生活在一起了。当然离婚这件事上,我也不够坚定。因为我不光是馨馨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我也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至少在这个家里,我们对你的爱和从前一样。这一点,你要相信,就算以后也不会变。” 又是为了她。 有时候,梁京茉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平行世界。 这个世界的她,生活在温室,禁不起一点风吹雨打,逼得父母要在她面前勉强维持那早已不存在的感情,仿佛吊瓶中不可缺乏的营养素。 一阵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气愤上涌,她咬了咬牙,音调也重了几分:“好,你们谁都有考量,那不讲理的难道是我?已经知道自己‘爸爸’背叛家庭,还要和你们演戏,假装其乐融融?” “我知道,爸爸让你失望了,是爸爸的错,”梁世翰深深叹了口气,又说,“那你也不该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昨天下午,赵惠蓉让姨母转达她,梁世翰在饭局上认识了一位私立国际学校校董,可以安排她过去念书。 一切费用,梁世翰也会负责。 那所国际学校很是知名,学子非富即贵,教育质量堪称国内顶尖,耶鲁、牛津录取是常态。 相比之下,燕中当然就有些不够看了。 赵惠蓉听起来也有点难抉择,最后说,随便她去不去。 梁京茉张口就回绝了。 想说“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想用世界上最尖锐的话刺向他,可自己也知道这样只是泄愤而已。 最终,梁京茉只是语气如常地说:“我没有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燕中很好。还有,你既然和我妈通过话,难道她没告诉你,我不想再叫你爸爸?” 说完也没管梁世翰什么反应,兀自挂掉了电话。 她还是无法理解大人的世界,比如,梁世翰到底是真的碰巧遇上这种人脉,还是在想方设法“弥补”。赵惠蓉对他又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但是也不想去理解了。 正如那个落着小雪的三月,晏寒池告诉她的。 她只需要相信自己当下的感觉,相信自己的决定。 暮色四合,春日的天边晕染出稀薄的红,云被风扯成一丝一丝。 梁京茉握着手机,站在这温暖如绸的晚风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整个四月,她都没有见到过晏寒池。每次晚自习下课特地绕路经过他家门前,看见的都只有紧闭的大门和那棵银杏树。 仿佛那个男人是冬季限定的一场梦,随着春天来临,就和雪一起消失了。 可是,那份说不出的悸动却并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一直存在于心脏的某处,难以忽视。 梁京茉发觉,自己真的很想念冬天,也好像,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很糟糕,很危险,很不理智,然而,日子却又因为那一份小小的寄托和企盼而变得有一点灿烂起来。 时间在忙碌中又过去一周。这天,梁京茉从自习室回来,得知姨母出门买酱油时,被电动车撞伤了脚,一大块淤青触目惊心。 姨母强撑着做了晚饭,让梁京茉给姨父送去。 姨父的店开在朱雀园,是个门面古朴的古玩铺子,寒假时赵惠蓉带她去过,梁京茉大致知道位置。 知道她待着局促,姨父挥挥手,让她先回去。 这是国内最大的古玩市场之一,街道四通八达,各式店铺清一色售卖古董物件,流动小贩也不少。 绒布或床单往地上一铺,立一盏太阳能灯,就是个摊子。 除了有年代感的盆壶瓶罐、书籍字幅,也卖些晶晶亮的玛瑙、蜜蜡、水晶手串之类的,小山一样琳琅满目。 梁京茉走马观花地看着,想着下次周水宜如果说没地方玩,倒是可以问问她来不来这里。 前面几间店铺门头低调,卷帘门下拉半扇,玻璃门透出橙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室内地上满是石头。 门口也有,一摞摞、一筐筐、一块块,大大小小。有切开一半的,有只开了个口的,有原模原样、还裹着尘沙和灰褐色皮壳的,卖西瓜般摆在那里,任君挑选。 那切开的剖面似乎在微微发光,梁京茉好奇地走过去蹲下。 就在这时,卷帘门“呼啦”一声被完全推高,橙黄的光如潮水般涌出。 仿佛有了什么心电感应,梁京茉下意识抬起头,就这么意想不到地看见了他。 晏寒池单手抄在口袋,正侧身跟屋里人说话,指间夹着半截烟,像是察觉到视线,他话音顿住,漫不经心转回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他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太过意外,梁京茉神情滞了一瞬,就这么呆在原地。 等意识到该打招呼时,男人已经走下台阶,随手把烟往旁边一按。 “怎么傻站着,见到我不高兴?” 谁傻了。 她只是……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梁京茉有点恼他这样说她,又不好发作,绷着嘴角说:“没有。” 晏寒池低笑,将烟头弹进罐子里:“那是高兴成哑巴了。” “……” 这人。 梁京茉无可奈何,只得轻声喊了句:“小舅舅。” 晏寒池嗯了声,应得随意,手插回兜里,抬了抬下巴:“在这干什么,迷路了?” “没有,我给姨父送饭,路过……” 话没说完,冷不防,晏寒池身后晃出个人影,一拍他肩头:“哎,大街上注意点儿啊,从哪儿学的臭毛病,出门就拈花惹草的。” 来人看着明显年长许多,身形精瘦,个头不算高,肤色偏深,眼角堆着点笑纹,有种介于流浪歌手和大混混之间的气质,见了谁都能递支烟的感觉。 看清梁京茉,他立马闪到两人中间:“你个混账东西,居然朝未成年下手?你让我这个当大哥的怎么向你爹妈交代?” 晏寒池靠在门框上,没和他废话:“起开。” “这是我们一亲戚家的小孩,”邱晖从另一扇门走出来,无语道,“管我妈叫姨。” “那不就是表妹呗?”王达开说,“这啰里八嗦的,要不要给你两块钱到门口摇摇车摇个明白。” 邱晖:“……那你叫她一声妹妹。” “妹妹,”王达开张口就道,“怎么,这两个字烫嘴啊?” “诶!那你的辈分也定下了,”邱晖挺高兴,指了下晏寒池,“叫舅舅吧。” 王达开:“……” 王达开:“?” 听完来龙去脉,在脑子里把辈分摇明白之后,王达开迅速失忆,非常厚颜无耻地忘了自己叫过梁京茉“妹妹”这码事。 “这么多石头,咱们小外甥女是第一次见吧?” “嗯,”梁京茉点点头,“里面是玉吗?” “是翡翠,”王达开向后一指,隔着玻璃门,依稀可见人影攒动,“我这是赌石店,听说过没?” 梁京茉恍然。 原来这就是赌石。 她在书里看见过,东南亚及国内边境一带有种叫“赌石”的活动,很是流行。 翡翠原石开采出来时,表层被厚厚的风化皮包裹,看着和普通的石头没两样。要想知道里面什么种水,有无瑕疵,价值多少,就得动机器切进去。 原石买定离手,切开后成色好坏全凭运气,连内行人都时常要栽跟头。 梁京茉不由好奇:“你能看出这些石头的好坏吗?” “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我还开什么店?”王达开笑一声,手指指了下,“不光我能,你小舅舅也能。” 梁京茉顿了半拍,抬头看向晏寒池。 像是读懂了她眼里的台词,晏寒池一挑眉:“怎么,看着不像?” 他身形高大,即便这会儿姿态闲散,那影子投过来也带着股压迫感。穿一件挺括的皮质黑色飞行夹克,拉链敞着,深色t恤上挂着银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勾着,整个人透出一股不被束缚的自在野性。 和想象中那些拿着放大镜、成天研究玉石的师傅实在不是一个气质。 梁京茉思忖了下,实话实说地摇摇头:“不像。” 晏寒池低头笑了下,也不辩驳,长腿一晃,整个人利落地从门框上起身。 “跟我赌一个试试?” 13、Chap.13 #13 王达开的店里人不少,大概都是些常客,正熟门熟路地四处转悠聊天。 灯光偏暖,照在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上,泛着深色的光泽。 王达开弯腰拿起一块拳头大小、黝黑发亮的石头,举到她眼前。 “这种料子,行话叫‘黑乌沙’,这块是莫莫亮场口出来的,通常水头不错——水头就是透明度,越透的越值钱,能理解吧?” “赌这种石头,主要赌它的颜色,看见这一溜儿黑色没有?这叫‘癣’,有它就代表底下大概率有绿,至于什么绿,那就得看运气了,”他打开手电,摁在上边照进去,“这块不怎么看得出绿,保险起见,咱们就不选。” 梁京茉听得认真,偶尔提问。最初踏进店来,她并没有抱着必胜的念头,这会儿反倒越来越感兴趣。 “行了,理论的东西差不多说完了,晚点等新料子送到,你就大胆上,”王达开打了个响指,朝门外一指,“灭了你小舅舅的威风!” “……” 梁京茉下意识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门框边,晏寒池斜靠在那,正在和谁打电话,他微低着头,一手插在裤袋,另只手举着手机。昏黄灯光落下来,顺着黑色夹克,在他宽韧的肩膀上留下一片硬朗的光亮。 到这会儿,梁京茉都有点不确定。 他到底是逗她的,还是真要和她比? 她心里犯着嘀咕,收回视线。 货架旁墙上有排照片,底下都标注着几年几月几日于缅甸xx场口。 这些时间跨度很大的照片里,王达开和那些人勾肩搭背,面向镜头比起大拇指,笑得爽朗开怀。 当中还有张石头的特写,切面浓稠的绿色几乎要淌下来。 拍这张照时旁边显然还有别人在——他的一只手入镜了。 梁京茉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几秒,指了下问:“这是我小舅舅吗?” “这你都认得出来?”王达开刮目相看,看着照片,也触发了一些回忆,感慨说,“对,这块石头可大有来历,当年在缅甸公盘上花了九千买的,一切开直接大涨,旁边人脸色都不对了。 “我当时打死也没想到能中这种狗屎运啊,脑子一片白,什么发财啊挥霍啊半个字都没想,就怕没命带回来。幸亏从前有点交情的那帮雇佣军还在,花了不少钱——你猜后来卖了多少?” 梁京茉没概念,往自己认为的大了猜:“一百万?” 王达开哈哈一笑,不吊胃口地说:“加个零。” 这么多? 梁京茉瞪大了眼睛。 王达开又朝照片上点了点:“它的一部分,换成了你小舅舅的第一辆赛车。” 王达开他爹早些年在缅甸做翡翠生意,他从小耳濡目染,也跟着入了行。 他二十四岁那年,老头子病逝,他在缅甸始终没什么归属感,就回京北在朱雀园开了家店。 那会儿他隔壁就是邱晖他爹,也就是梁京茉姨父邱民海的赌石店。 邱民海年轻时也痴迷赌石,但纯属人菜瘾大,不光自己瘾大,还经常把邱晖和晏寒池叫到店里,让他们跟着学,被老太太和赵慧娟喷一脑门唾沫星子也依然故我。 王达开和他俩就是这么认识的。他自诩大哥,对这俩小了十几岁的弟弟都很是照顾,经常主动教他们东西,拿作假的翡翠原石考他们,偶尔也带着俩小崽子出去钓鱼、爬山,很有那么点忘年交的意思。 邱晖理论知识背得头头是道,但眼力见不行,连真假翡翠都分不出来。倒是晏寒池,冷静耐心有魄力,还不好糊弄,是块干这行的料。王达开是个惜才的,动了好好培养他的念头,但没能成功,因为晏寒池显然对钻在屋子里研究石头没兴趣。 1999年,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wrc)首次将京北纳入分站,赛道上尘土飞扬,巨大马力的改装赛车喷着尾气呼啸而过,那种最原始、最澎湃的暴力美学给观众在观众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而浓墨重彩的一笔。 相比邱晖嗷嗷叫着,恨不得蹿出去的猴样,晏寒池的反应还算常规,他站姿甚至有些懒散,视线却始终紧紧追着每一辆赛车呼啸而去的背影。 王达开当时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算盘要落空。 果不其然,六年后,晏寒池把一张卡片“啪”一声拍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正面:中国汽车摩拖车运动联合会,汽车比赛执照。 反面:姓名、照片、出生日期、血型、比赛种类、执照等级。 拉力赛照,如假包换。 王达开搓了搓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眉宇微挑、眼神轻狂的少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日,早知道不赌了。” 当然,他王达开行走江湖,愿赌服输,几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爽快地当了这个赞助商。 坏就坏在,他过分信任当时自己一朋友,把车交给了对方改装。 结果晏寒池试车那天直接翻下了长坡,连续滚了五六圈才停。 幸亏hans系统和防滚架没偷工减料,不然搞不好他现在已经在读小学了。 十六岁的少年从车里爬出来,踉跄站定,单手摘下头盔,把额前散落的短发向后抓了抓,咬牙切齿一拍车前盖,冲他咆哮:“姓王的,你能靠点谱吗!” “我怎么知道你个混球有胆开这么快!”他在坡上也咆哮。 王达开先前以为,晏寒池对赌石不感冒,是骨子里排斥这种赌博性质的行为。 现在看来,搞不好是赌石太小儿科,满足不了他对速度和刺激的追求。 正巧缅甸公盘要开了,王达开寻思着去一趟吧。 不管怎么说害晏寒池翻车他主责,这回至少弄辆更好的车。 王达开也没想到这一去,自己连蒙带猜地挑中的石头真让他走了狗屎运,连带着他本人都直接成了缅甸公盘的传说。直到今年,那边都还有人聊起这件事。 “后来你小舅舅就在长白山冰雪拉力赛上一战成名,很快被厂商车队看中,一直效力到现在,五年,给车队拿了五个年度冠军,”王达开手指比了下,往嘴里塞了支烟,“这么些年,也有别的车队开出更高的条件招揽他,还有人找他去地下飙车……他都没搭理。” “我问他,不图钱你开什么赛车?你知道他怎么说的?”王达开没掏着打火机,又把烟摘了下来,笑了声。 “他说,他喜欢所有东西都被甩在身后的感觉,上了赛道,一脚油门下去,天堂还是地狱,全看你自己。” 这些故事对梁京茉而言既陌生又新鲜,尤其是,当中还可以窥见那个她无从了解的晏寒池。 原来他真的会看翡翠,可是并不感兴趣。 原来他是这样开始征战拉力赛的。 原来,他的热爱那么坚定又纯粹。 梁京茉入迷不已,正要再问些什么,一道高大的影子从斜侧方罩到头顶。 晏寒池打完电话,从外头进来,外套被他脱了拎在手里:“聊什么呢?” “喏,聊你的第一辆赛车,”王达开指了下照片,“小茉莉挺厉害的,一眼就认出这只手是你了。” 晏寒池顺着那方向,往墙上扫了一眼,低笑了下:“看见文身了吧?” 果然他就没那么好蒙。 梁京茉点点头。 晏寒池右手背上有个文身,字样不算大,一眼看去很容易忽略,在照片上也显示为一小条模糊的黑色。 梁京茉第一次注意到是游戏厅那天,赛车快要失控时,晏寒池半空中横过来一只手,替她稳住了方向盘。 他没赶她下去,而是驾轻就熟地就着这个姿势继续往下开。 这个距离,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晏寒池的呼吸。男人一手掌着方向盘,另只手搭在她身侧,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 那一刻,说是灵魂出窍都不为过,电子屏幕上景色不断变化,云烟一样从眼前飘过去。 梁京茉视线不受控制地四处游走,最后慌慌张张地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一串黑色文身,是拉丁语的“audentesfortunaiuvat”。 幸运青睐勇敢者。 正在这时,一辆小型家用面包车在店门口停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新一批石头到了,店里的客人也随之振奋了精神。清点之后,王达开用美工刀把石头上缠着的黄胶带一一割开,露出里头颜色不一的表皮。 五六个客人立即围了上去,摁着手电轮番在几块石头表皮走圈,七嘴八舌。 “这个好,黑乌沙,瞧见没,光一打绿里面得人发慌,跟狼眼睛似的。” “话别说早了,切进去全是裂纹让你哭都来不及。” “王老板这的货就是好,比我在云南见的都好,再好估计得上缅甸去了。” 会来赌石的,多少都是懂行的,几个人自说自话热闹成了一台。 王达开也没闲着,混在客人堆里聊起来了。 梁京茉这个新手也有样学样,拿了个电筒。 真正下手挑才发现,王达开告诉她的理论知识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梁京茉完全看花了眼,就像猴子掰玉米,放下这块又拿起那块,半天举棋不定。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夹着调侃的声音。 “你好胜心这么强?” 梁京茉转头,撇撇嘴:“小舅舅你不是赛车手吗?你的好胜心呢?” “在赛道上想赢,不代表什么事都得争个高低,”晏寒池被她这反问逗笑,眉梢轻轻一挑,坦然道,“我是赛车手,不是斗鸡。” “……” 那难道她是吗? 梁京茉莫名对号入座,无话可说,目光在几块石头间来回扫,实在拿不定主意,索性把心一横,也豁达道:“要不你帮我随便选一块好了。” 晏寒池也没问她为什么,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其中一块上点了下。 那架势梁京茉都不用问为什么,一看就是真随便点的。 好吧,就它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起来,看他手里空着:“小舅舅你的呢?” 晏寒池迈开长腿走向切割台:“我刚不是选了?” 梁京茉懵了下,低头看怀里的石头,小步追上去:“这不是我的吗?” “你的,”他顿了下,低头正巧看到她,“就不能也是我的?” “……” 那一瞬,梁京茉有种好端端走在路被打劫的感觉,对方甚至懒得蒙面,理直气壮地让人无言以对。 见她还是不太认可的模样,晏寒池低笑了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还真想跟我赌?胆子挺大啊。” 他是硬朗深邃的骨相,不笑时眉眼压着,看人又习惯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显得倨傲锋利,这会儿唇角勾着点痞气的弧度,就有种说不出的蛊惑人。 梁京茉像是被烫了下,仓促低下头,原本想要反驳的话一时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两人的对话被王达开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这时觉得不对,勾了邱晖肩膀过来,压低嗓音问:“他刚才那么长时间,一块石头都没挑?” “挑了啊,就那21号,”邱晖指了下,也低声,“他说了,不和一小孩儿较劲。” 这些石头是王达开亲手采购的,当然对来历一清二楚,那21号是块老坑的黑乌沙料,一小型公盘里拍来的“标王”,上个皮壳相似的开出来卖了八十万,他自己都不敢轻易下刀。 一时间,王达开再度为晏寒池对翡翠没兴趣而扼腕了几秒。 有个客人早早等在切割台旁了,王达开比划了下,先谨慎地开了个小窗,竟有点若隐若现的紫色。 这是涨价的信号,客人精神刚为之一振,结果第二刀下去,那点紫色立刻没了影儿,裂纹反倒像蜘蛛网似的爬满了。 那客人大失所望,叹了口气,跟第三十次落榜的书生似的。 梁京茉瞧着他萧索的背影,不免有点共情。 不过她很快顾不上替别人失落了,王达开正把她选出……她和晏寒池一起选出的那块石头搬上机器,卡好位置。 梁京茉屏气凝神,心跳都蹦到了一百八。 偏偏王达开并不急着下刀,笑眯眯看她,闲聊道:“刚不是还在争这块石头跟谁姓吗?怎么转眼就认了,小茉莉,咱们可不能因为男人长得帅,就太好说话啊。” 拿帅气的年轻男人调侃小姑娘是长辈的通病,王达开混迹市井三十多年,这类玩笑更是张口就来。 梁京茉的心事被他歪打正着,脸差点烧起来,勉强正色道:“因为最后是小舅舅二选一的,本来也有他一半。” “是嘛,那你刚才……” 会害羞的小姑娘逗起来才有意思,王达开还要再说,冷不丁被“啪”一声截断,晏寒池把一只防护手套丢在他面前,道:“话这么多,你怎么不用嘴开石头?” “嘿!你个没大没小的。”王达开嘴上说着,好歹是被这么一提醒,开始忙活起了正事。 梁京茉也松了口气,然而,这股气还没有松到底,就跟着即将揭晓的悬念又提了起来。 她咬着唇,下意识双手交握。 机器轰鸣,刀片旋转,用来降温的流水四下飞溅,成为混着细小石屑的水雾。 这些水雾阻隔了视线,梁京茉下意识踮起脚尖探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帽子被晏寒池轻轻一拽,扯回了原地。 她一扭头,对上男人打趣的视线。 “祈祷半天了还不够,打算把自己送进去祭刀?”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危险,抿了抿唇,后退半步。 正在这时,切割声停,王达开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哟!” 几个客人原本在附近走马观花,闻言立刻像农户家的鸡开饭般不约而同挤过来,连她站在那里也全然无视。 梁京茉没办法和五大三粗的叔伯们硬挤,又不想让出去,气恼之际,一只手忽的隔空伸过来摁在切割台边缘,不偏不倚隔在她和一个阿伯中间。 那人扭头微向上看了眼,对上晏寒池居高临下的冷淡眼神,识趣地缩回了身体。 鼻尖游离着晏寒池身上好闻的冷峻香气,梁京茉瞬时僵住了脊背,甚至产生了微微眩晕的感觉,以至于慢了几秒,周遭那些琐碎的议论才真切地传入耳朵。 “哎唷!雪花棉!” “绝了,漂亮!” 是漂亮,从来不知道翡翠还有这样的,玻璃一般,透得几乎不存在。 更奇的是,这些透明的底色上,还飘逸着大大小小、雪花一样的白絮,灵动而晶莹。 雪花棉。 梁京茉眼睛亮亮的,低低咀嚼着这三个字,视线重新落回那块翡翠上。 真好似冷冬去而复返,又为她下了一场飘摇的小雪。 / “你还别说,我们小茉莉真有点天分在的,第一次就开出这么漂亮的雪花棉,”回家路上,三人慢悠悠地走着,邱晖转过脑袋闲聊,“你对玉石鉴定什么的有兴趣吗?刚一直盯着看。” “嗯?没有,”梁京茉踩上一块地面的石砖,找补道,“因为是我切的第一块翡翠,才想多看几眼。” 晏寒池抄着兜,不紧不慢朝前走着,这时出声:“以后少往这跑,老王赌性大,回头别给你带坏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真有点老气横秋的长辈架子。 可他好意思这么说吗? 16岁第一次试车就敢在山路急弯原地起漂,之后更是无所顾忌地横扫各大赛事。酷爱刺激和挑战,拿搏命当消遣,凭一己之力给中国汽车拉力赛事贡献了多个堪称与死神擦肩的惊险镜头。还和巷子里收债的小混混称兄道弟……和王达开的区别大概只在于,王达开赌钱,他赌命。 她要是想被带坏,何愁身边没有标杆。 梁京茉在心里腹诽了一通,面上乖乖地说:“知道了。” 心里想的却不然。 14、Chap.14 #14 王达开生意做得很大,不光贩卖原石,还经营几间珠宝店。 这边开出的料子,经玉器师傅加工,不久后就会出现在对面的陈列柜里。 见过那块雪花棉后,梁京茉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再去给姨父送饭时,路过翡翠店,她就总会往里看一眼。 陈列柜干净透明,里头绿光闪闪,没有一件雪花棉。 她轻轻松了口气。 从小到大,赵惠蓉虽然对她各方面管束都很严,但经济上并不对她节约。除此之外,梁京茉参加征文比赛的奖金和每年期末的奖学金也都攒在同一张银行卡上。 如果只是买一枚雪花棉小吊坠,价格毫无疑问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只不过万一哪天赵惠蓉要看她余额,被发现的风险太大。 所以最好是,等待那枚雪花棉的同时,她也设法赚点钱。 说来也巧,梁京茉这边刚感到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了。午休时间,老姚把她和另一名男生叫到办公室。一起在那里的还有语文老师李素芳,笑眯眯拿给两人一张征稿启事和两份报名表。 梁京茉低头看了眼,“新象杯”创新全国作文大赛,分初、复赛,获奖佳作能拿到相应的奖金,还有机会结集出版。 “学校发的这个征稿启事,李老师推荐你和林子豪去,我一门外汉,绝对相信她的眼光,本来没我什么事儿,不过,”老姚喝了口茶水,往征稿启事的某处戳了戳,“这个进复赛了,是要去现场比的,去苏城,还挺远,你们家里能支持不?” 梁京茉说:“能。” 林子豪也点点头。 老姚盖上茶杯盖儿,不太信任地掀了眼:“林子豪,你确定?” “这是去拿荣誉的事儿,我妈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初中那会儿我不是也报名了么,”林子豪笑了下,“老姚,您把她想得太可怕了。” 老姚呵呵地说:“不尊重点儿不行啊,老领导嘛。” …… 走出办公室,两人手里各拿了张报名表,那张征稿启事,林子豪很谦让地给了她。 梁京茉也没有推拒,折叠了下问:“你之前参加过这个比赛?” 林子豪也不隐瞒:“初三,不过初赛就被刷了。我们那届有个群,大多都跟我一样是一轮游的。唉,文学界的‘奥林匹克’,新象杯这地位不是说说的,牛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次争取进决赛吧。”梁京茉说。 林子豪点点头,又道:“我那有本前年获奖作品合集,回头可以借你看看。” 他真诚又大方,梁京茉由衷地说:“谢谢。” 这天之后,梁京茉就开始了反复构思和推翻的历程,“新象杯”和传统意义上的应试作文不同,更讲究创新和故事概念。有意思的同时也是很大的挑战,她总想把最好的一版呈现出来。稿纸写了扔,扔了写,每晚熬至深夜。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梁京茉忙得晕头转向,只有课间和周水宜闲聊两句,才算片刻的休息。 这天午后,和周水宜吃完饭后分别,她照例回到教室打算看会儿书。 “语文课代表,笔记借我看下?” 上任语文课代表转学走了,职位空出一个,梁京茉初来乍到,很快被指为新的一任。她字写得漂亮,笔记脉络清晰,月末展览时,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发现她并不难相处后,月考前就有不少人会来借笔记。 这次开口的男生叫张振浩,平时并不爱学习,总是和几个男生吊儿郎当地盘踞在最后一排。 尽管有些意外,梁京茉还是从抽屉中找出笔记递给他。 张振浩拿了笔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话锋一转,闲聊起来:“哎,课代表,五一你有什么打算啊?” 两人并不是多熟的关系,梁京茉也没心思和男生说话,语气平淡道:“回家。” “那也太无聊了吧,”张振浩靠了上来,单只手转着她的笔记,流里流气地说,“我带你去游戏厅玩怎么样?就玩你上次开过的那个赛车。” 梁京茉笔尖一顿,抬起眼睫,慢慢侧头。 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张振浩笑得更得意,他像是掌握住了某个把柄,前倾着身子说:“上个月在游戏厅,隔壁学校老师查人的时候,是你在玩吧?我什么都看见了。不过,还没和任何人说。” “你看错了。”梁京茉说。 没想到她否认得这么干脆,张振浩玩味地说:“你不怕我告诉老姚?” “你有证据吗?”梁京茉看着他,清冷眉宇有种锐利的漂亮。 张振浩没被唬住,只觉得更有趣。 一开始,也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毕竟这个转学生第一天来时,往讲台那一站,文静、清高又有书卷气,看着就是个一门心思读书的好学生。怎么都很难让人把她和乌烟瘴气的游戏厅联系到一起。 所以张振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终于确定她不光玩电子赛车游戏,还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 想到下午的逃课名单上也有她,张振浩仿佛窥破了什么秘密,心中隐秘地升腾起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自得,以及微妙的亲近感。 虽然都在一个学校读书,不过,张振浩是人品爆发录取的,很快就跟不上节奏。他父母在外地开厂,没时间管他,他干脆混起了日子,逃学打架是家常便饭。 那些好学生经过他时,都忍不住侧目。 当然,他也不太看得上这群绵羊一样的所谓“好学生”,现在成绩再好,以后还不是给人打工? 他爸厂里就有不少名校毕业的大学生。 闲聊时,有男生提起梁京茉的名字,说新来的这转学生长得真不赖。有人说,哎,张振浩,你不是喜欢漂亮的吗?她成绩又好,换女朋友的时候要不要考虑一下啊。 他嗤之以鼻,说这种清高的好学生,对男生不冷不热,长得再漂亮也就是无聊的一张白纸,有什么意思。 在游戏厅看见梁京茉时,张振浩决定收回那句话。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留意到她。 逐渐发现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温顺呆板,反而透着股让人想要令她折服的倔强。 “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张振浩无辜地一摊手,“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你有必要摆出这副态度?” 真正想交朋友的人可不会这样说话,梁京茉并不买账:“那好,我不想交朋友,你可以走了吗?” “行了浩子,人家好学生看不上咱们这种人。”后排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一个男生,在这时插话,拍着他的肩,看似解围,实则凑热闹。 “滚,有你什么事?”张振浩甩开他的手,也失去了耐心,转回身指着梁京茉放话,“后天考完,还是那家游戏厅,你可以把你朋友带来,够放心了吧?十二点半,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话落,将笔记本“啪”一声丢回她桌面,踹了脚旁边的椅子,走了。 梁京茉一言不发地看着那本笔记,有一瞬间,都产生了把它丢进垃圾桶的冲动。 学校里怎么会有这种人? 她像是咽了只苍蝇,无比反胃,恨不得一本子拍在张振浩脑袋上。 交朋友?做梦去吧! 巨大的愤怒过后,也有一丝丝后悔。 眼下情况堪称两难,如果告诉老姚,等于主动交代自己违反校规去了游戏厅。被惩处事小,搞不好他再向赵惠蓉告个状,那她短短的时间内连犯几次错,肯定不能善了。 忍气吞声则更不行,张振浩这人和流氓地痞没区别,一次妥协就意味着从此都会被贴上好欺负的标签。 要是刚才讲话更圆滑一点,会不会好一点? 可是,这是梁京茉改不了的一种倔强,面临不怀好意、言语挑衅的人,她嘴巴往往比脑子更快,从不习惯转圜周旋。 这晚回家,梁京茉没什么胃口,一直在想后天该怎么办。看见姨母时,有那么一瞬差点就开了口,却又想到姨母平时和街坊闲话中的言谈举止。 “哎唷你儿子那个女朋友,不是我说,穿得那个样子,看着哪像正经人家。” “当妈的人了还打扮给谁看?” …… 如果她告诉姨母,会不会得到一句埋怨“谁让你自己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那她真的会忍不住顶嘴的。 住在这里的日子,平心而论,姨母对她不差。 但梁京茉始终能感觉到,她们之间是无法沟通的,甚至比她和赵惠蓉之间的隔阂还要大。 之所以相安无事,是因为她深知自己“寄人篱下”,从来不反驳什么。 这种虚假却宁静的平衡,她不想打破它。 “姨母。” 赵慧娟的脚恢复了,照例去给姨父送饭,出门前,梁京茉叫住了她。 “邱晖哥今天也不回家吗?” “出差去了,好像得后天回呢,”赵慧娟说,“怎么了?” “没什么,有道题想问问他。” 邱晖上学时成绩不错,在赵慧娟心里那简直是大写的了不起,正因如此,她更耿耿于怀他放着正路不走,跑去开赛车这事。这会儿一听也没怀疑什么,拎上保温盒出了门。 梁京茉则收拾完了桌子。 明天就是期中考试,按理她应该去复习,可经张振浩这一出,她又气又烦,怎么也都静不下来。 梁京茉拎了垃圾出去,原本只打算顺便散个心,不知不觉,走到了晏寒池家门前。 大门紧闭,和之前路过时没两样。 街坊四邻中,不少都喜欢敞开着大门,晏寒池则不然。 也许是为了防止乌龙跑出去玩。 又或许是,赛车手的职业本就令他时常不在家。 梁京茉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原地走了个来回。 冷不防,门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她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门开了条缝,一道黑白交织的影子欢快地蹿了出来。 “乌龙?”她下意识停住,有些措手不及,看清身后跟着走出来的男人,顿了顿,又补充,“小舅舅。” “找我有事?”男人一挑眉,迈步走下来,松了圈手中的牵引绳。 乌龙这下便蹿到了她面前,围着不住地转圈。 梁京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乌龙立刻亲昵且大方地把整个脑袋都凑了上来,直往她腿上拱。 “没有,我就散散步。”她违心地说。 晏寒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外走,径自迈开步伐。 这个时间,天色已经黑尽,路灯亮了,柔黄灯光一团团散落下来,像抱团的萤火虫。 天空中隐约挂了轮弯月,春风寂寂,很清凉。 书里说的良辰美景大概就是这样吧,可张振浩的威胁时不时就跳到眼前刷存在感,梁京茉一筹莫展,那份美好的心情也大打折扣。 不是没想过向晏寒池求助。 但是,认识至今,她还没有主动向他开过口。 他会觉得她添麻烦,或者蹬鼻子上脸吗? 梁京茉一路纠结着,心不在焉地和乌龙互动,终于在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长长叹了口气。 晏寒池停下了脚步。 他扫她一眼,神情有些似笑非笑:“年纪不大,怎么总不高兴?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你愁什么?” 这男人说话总这么不中听,就是因为年纪不大,犯愁的事才多。 梁京茉有些发闷,赌气似的说:“我身边没有大人。” 赵惠蓉和邱晖不在,姨母不好沟通,她还能找谁? 梁世翰吗? 那还不如向班主任自首算了。 谁知,晏寒池环起手臂,居高临下打量她,眉宇一扬:“我不算?” 15-20 第15章 Chap.15:像在游乐园 #15 这天上午,期中考试全部结束,总算离期待已久的小长假又近一步,连阳光也格外灿烂。 老姚宣布放学,班中顿时成了一锅煮沸的水,大家边聊天边将书和资料一叠叠丢进整理箱。 梁京茉照例整理书包,余光扫向后排。 张振浩大喇喇坐在位置上,目光直白,毫不掩饰地盯着她。 她垂下眼睫,背上书包出门。 “就你一个人,没叫个朋友?你不是和周水宜挺好的吗?”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张振浩跟了上来。 带朋友干什么,多一个人被你们缠上吗? 梁京茉忍住情绪,说:“她没时间。” 果然好学生最怕把柄捏在别人手里,之前那么冷硬,现在还不是要低头。 张振浩心情舒畅:“我特别好奇,像你们这种好学生,是不是都看不起我们?想请你玩个游戏都这么难。” 这种邀请方式和威胁有什么区别,梁京茉皱着眉,语气不算好:“我们又不熟,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可能我这人就是比较喜欢交朋友吧,你不主动,当然我主动了。”他厚颜无耻地说。 梁京茉无语,兀自往前走。 张振浩却又凑上来:“你经常去那玩?” “不常去。” “那我们还真有缘。你难得去一次都让我碰见了。” 眼看他说个没完,梁京茉停住脚步:“我只跟你去这一次,再拿这个威胁我,那随便你告不告诉老师。” 她穿燕中统一的校服外套,冲锋衣款式,却别有一种清冷夺目的漂亮,让人一眼就把她和其他人区别开来。乌黑秀亮的长发扎成一束马尾,无声写满拒人千里。 “知道了,”张振浩应得敷衍,心里笑她天真,随口道,“你爸妈有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回家?” 已经走到校门外马路旁,梁京茉顾不上回答,视线不露痕迹地找寻起来。 卖樱桃的摊贩,靠着公交站牌闲聊的学生,翘首等待的家长。 她用力咬了下唇,又扫视一遍,仍然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明明说好十二点半,是来晚了,还是……他忘记了? 心像被细线悬住,吊在空中晃荡起来,那一刻的心情接近于祈祷。 她下意识快步往外走,张振浩却不满被忽视,追上来要拽住她:“喂——”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 “梁京茉。” 循声看去,只见那辆银灰色陆巡停在几步开外的车位上,SUV的车型分外高大,随后,车窗上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冲他们招了招。 男人胳膊搭上车窗,黑发凌乱潦草,鼻梁上架了副偏光墨镜,穿黑色圆领卫衣,裁剪宽松,衬得整个人高大有型。银色机械手吊坠冷闪闪地落在衣服上,随性又潇洒,比平时更张扬。 看见他的一瞬间,梁京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头,对上愣在原地的张振浩,不紧不慢道。 “玩赛车游戏有什么意思,我小舅舅说带我们去开真的。” / 直觉告诉张振浩,扭头就走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俗话都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人家小舅舅都找上门来了,真上了车,鬼知道会开哪儿去。 但就这么走了,也太没面子了,不就显得他怕了? 脑内两个想法正打着架,张振浩还没决出一二,无意间就对上了梁京茉的视线。 她微微偏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给个答案,眼神不是诚意的邀请,而是淡然的挑衅。 仿佛笃定他会打退堂鼓。 张振浩顿时被激了下,二话不说拉开车门,“砰”一声甩上。 怕什么! 这可是监控比鸟还多的首都,大白天的,他还能被绑架了吗? 这种想法支撑着他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大喇喇往后靠着,昂着下巴,腿时不时抖两下。 但很快他就感觉有点不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区繁华的高楼大厦消失不见,景色肉眼可见的荒凉起来。 张振浩心里有点发毛,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坐正了点,警惕地盯着前方。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了京北市郊的车队基地。 拉力赛因为性质特殊,车队大多设在郊外。办公室、研发中心、维修区、训练场等紧密相连,占地很广。 北逐车队就是这样,他们的维修区就在模拟赛道旁,方便技术人员观察过弯状态,及时调整方案。 测试刚结束,各部门人员各司其职,在维修区忙忙碌碌,手拿文件商量着什么,行色匆匆,脚下生风。 经理周达拿着记录数据的表单,和维修组长边聊边往会议室走,正在这时看见了晏寒池。 他话头一顿,快步过来,像个勤恳周全的大内总管:“不是给你放假了吗,什么事儿又过来了?” 晏寒池朝后方侧了侧头:“带两个小朋友玩会儿,高猛呢?” “楼上,晚点打算去勘路呢,”周达的视线在两个小朋友身上转了圈,边说,“我帮你叫他去?” “不用,你忙。” 晏寒池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冲这边一指,示意他们随便坐会儿。 男生大多喜欢车,张振浩也不例外,平时就对各种车型如数家珍,至于赛车这种普通人没什么机会接触到的事物,那更是热血中的热血。就今天来车队观光这一圈的经历,他光是想想回去后怎么吹嘘,嘴角就要收不住了。 “这是货真价实的赛车车队吧?你小舅舅什么人?真牛,”张振浩东看西看,话匣子就没停过,“他的车也酷毙了,丰田LC 100,号称‘陆地巡洋舰’,硬派越野……你不知道吧?你们女生都不知道。” 梁京茉先前只觉得张振浩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流氓,现在又加上了自以为是和愚蠢两条。 即使他正在表达对晏寒池的崇拜,她也改观不了半点。 这是晏寒池的世界,承载着他的梦想和荣誉的地方,却用来帮她教训这么个不值一提的人。 梁京茉越想越生气,早知该把买书的钱用来报个跆拳道班,被他找上门时直接揍他一顿。 没等多久,维修区走进来个人,三十岁上下,高大壮实,一头剃得很短的板寸,浓眉大眼,有种粗粝的悍气。 他视线在沙发这块转了圈,径直冲张振浩招了招手。 “过来,你坐我车,咱们两组待会赛一场。” 张振浩知道拉力赛的基本形式,一辆车上统共两个位置,分别是赛车手、领航员。这看样子他是要坐副驾了,闻言精神一振,连忙一跃而起,自来熟地说:“哥,都靠你了!” 门外停着辆黄白色涂装的赛车,车标耳熟能详,但车的外观又和大马路上见到的不太一样。 “这是专门为拉力赛改造的车吧?这尾翼太帅了。我看过电影,听说发动机、悬挂、燃油系统什么的都得全换,一套下来这车除了标之外,跟市面上的车都没什么关系了,”张振浩坐进车里,扣上头盔,视线立马四处乱转,嘴皮子一刻没歇,“得花多少钱啊?” “这台用了三百多万吧。”高猛回答了他的问题,从基地后门开出去。 “我靠,太牛了!咱们现在去哪儿?不在赛道比吗?这方向是要上山?” 张振浩坐直了探头探脑,正在这时,高猛向后望了眼,似乎在口头估算距离,随即一伸手,掐掉了车内的全部摄像。 “车里的东西别乱摸也别乱碰,”摄像一关,高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语气瞬间冷漠下来,搭配他那不算友善的外型,全然像个劫匪,没什么耐心地丢给他一个呕吐袋,“敢吐车里,别怪我停车揍你。” 张振浩一时没适应这剧变,茫然地僵在了座椅里。 下一秒,专为拉力赛改装的钢铁猛兽弹射般飞了出去。 / 所谓分组比赛,当然是蒙张振浩的,他被那一下弹射起步砸在靠背上时,梁京茉甚至还没出发。 刚才临上车,晏寒池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一个人在车里坐会儿。 这是梁京茉第一次亲眼看见拉力赛车的内部,和普通汽车相比,可以说完全是个毛坯。后备箱和后座直接拆除,备用轮胎和维修工具用黄色绳子固定住,驾驶舱的扶手盒被三排彩色按键取代,底下还有两小排,各有控制灯光、风扇、通讯等功能,旁边立着巴掌大小的黑色屏幕。 她所在的副驾位,前方脚踏上还有两枚小小的红色按钮,其中一个上面写了“水”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梁京茉不敢乱碰,视线上移,看见几根钢管焊接成的骨架,终于有了个能对上号的东西。 防滚架。 它由一根根钢管组成,循着车厢内部轮廓拼接,像个固若金汤的金属笼。 晏寒池16岁那年,试车翻下长坡,正是这个东西保住了他的命。 王达开和她说完,还不由感慨,说他那身体素质也是好,普通人经过五六圈的翻滚,没受伤也得半死不活地躺一会儿。 晏寒池呢,拎着头盔爬出来只原地缓了下就生龙活虎的了,不开赛车也是个当飞行员的料。 梁京茉其实很难想象晏寒池也会有情绪激烈的时候,从她认识他开始,这男人就一派游刃有余的模样,强大、潇洒又自由。 如果不是王达开,她想不到他年少气盛时也会被人坑,而且还差点没命。 仅仅只是发火,脾气还是太好了。 梁京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留神眼角罩下一片阴影,下一秒,驾驶座车门被人拉开,晏寒池坐了进来,朝她怀里丢来个东西。 “看他倒霉这么高兴?” 梁京茉下意识接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张振浩:“和他没关系。” 晏寒池也没在意,冲她手里抬了下下巴:“食堂关门了,附近没其他饭店,先对付两口。” 他居然留意到她没吃饭。 手里的面包是便利店常见的款式,牛角形,塑料袋包装边缘绘有几颗蓝莓,淌出浓郁的果酱。 或许晏寒池只是随手一拿,可对她来说,就和那枚雪花棉一样,是个微小又甜蜜的巧合。 梁京茉拆开小口地吃着,晏寒池则一只胳膊肘搭在车窗沿,在和高猛联络。 面包不算很大,对梁京茉的食量来说刚好缓解饥饿感,又不至于感到撑。 她听清通讯内容,是高猛说在山顶汇合,忙咽下最后一口道:“小舅舅,我好了。” 晏寒池看她一眼,轻笑:“剩下的准备带路上当点心?” 梁京茉下意识低头望向空空的包装袋,哪儿还有剩的? 慢半拍反应过来,肯定是沾嘴巴上了。连忙拿纸巾抹了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车子启动后,梁京茉留意到,排排按钮旁边的黑色屏幕亮了起来,水温、胎压等一目了然地显示在上面。 这一带都是山,道路不算宽,九曲十八弯地向上延伸着,坡度陡加上植物茂密,人的视野很有限。 开了一会儿,地面有些湿润起来,山林苍翠的绿色更加幽深,抬目向上望,远处似乎有蒙蒙的雨气。又过了片刻,这些雨就噼里啪啦砸到玻璃上了。 晏寒池掌着方向盘,并不减速,告诉她:“踩你左脚前的红色按钮。” 正是那个写了“水”字的小圆按钮,梁京茉踩下去,赛车引擎的轰鸣声中又添了一道声音,是雨刮器的胶条密实地来回刮过玻璃,有力顿挫的刮擦声下,前挡风立刻变得无比清晰。 晏寒池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迎着雨,载她在山间盘旋而上。 窗外的雨被风向后吹去,留下道道颤抖的水纹,梁京茉盯着看了会儿,转回头,食指摩挲了下,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小舅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从那个雪后的巷子里认识开始,他似乎就一直在帮她。 如果说之前是碰巧遇见、顺手管了,那像今天的事,晏寒池完全可以在学校门口警告张振浩一顿,不用专程把人带到车队教训。 这个问题其实在她心头萦绕了很久,过往当然也有很多人对她好,但总不外乎出于亲情、友情,亦或是身为各方面表现都好的尖子生,天然就容易做老师心中的宠儿。 但晏寒池不属于以上任何一个范畴,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因为陌生,才免不了好奇。 晏寒池没开口的时间里,梁京茉甚至在脑海里胡乱地猜,他会回答什么呢? 因为外婆对他很好?所以回报给她身上? 没想到,男人靠在驾驶座,锐利的眼神盯着前方,听了这话,眉挑了挑:“这就叫好了?” 随即话音落下,像是给她下定义:“果然还是个小朋友。” 什么啊。 心头那点困惑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梁京茉不由说:“我哪点像小朋友了。” 晏寒池看她一眼,还真回答了:“抓着安全带。” “……”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从发车开始,她的手好像就一直无意识地抓在斜过来的安全带上。 她马上松开,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我这不是……” 不是因为车速紧张。 而是因为和他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独处。 这当然不可能说,梁京茉呼出一口气,故意作出满不在乎的模样:“我这是觉得车速太慢,有点无聊。小舅舅,你平时就用这个速度比赛吗?” 话音落下,车子忽得改变方向,迅速斜切进一片相对开阔的小平台,利落刹停。 梁京茉被惯性带得整个人一晃,差点以为自己口出狂言,要被赶下车了,没料男人脑袋微向后点了下,意有所指:“头盔。” 梁京茉愣了下。 晏寒池手肘搭在方向盘,啧了声:“不是想看看我平时用什么速度比赛?” 虽然她刚才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也还是挺想看的。 梁京茉心跳莫名快了起来,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够后备箱的备用头盔。 因为车内环境相对安全,赛程又长,拉力赛车手通常使用专用的头盔,不像摩托车那样封闭得严丝合缝,方便说话、喝水,额外配备了通话器以及Hans接口。 头盔对她来说偏大了点,梁京茉扭头都不太方便,她想起什么,艰难又固执地把脑袋转过去:“但是小舅舅,你没有领航员。” 和场地赛的绕圈跑不同,拉力赛所挑战的都是陌生赛道,不会走重复的路,没有路书和领航员简直是在拿生命开玩笑。 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这是训练场地,没跑过个几十几百圈怎么敢出去比赛?路早就记住了,”晏寒池抬手搭上方向盘,拨档,朝她挑了下眉,“放心吧,肯定不给你带沟里去。” 外头是瓢泼的雨幕,引擎声浪里,这个男人朝她一笑,有种在擅长领域轻松控场的意气风发。 胸腔似乎起了阵激荡的热意,梁京茉抿抿唇,轻声而坚定道:“没担心这个。” 她整个人被六点式安全带绑在座椅上,头盔两侧连接着Hans系统,确保头颈不会受伤,整辆车又在晏寒池的掌控之下,抛开她因个人情愫产生的信赖不谈,他的实力也足够打消人的不安。出道以来冠军拿到手软,连续五届的CRC总冠军和年度车手,国内当之无愧的拉力赛第一人。 这感觉像在游乐园,你知道高空项目刺激恐怖,但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 然而下一秒,晏寒池提速的那一刻,梁京茉发觉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极高的速度下,力的作用被放大到恐怖,山路上随便一枚碎石、一点雨水导致的打滑在车内都是那么明显,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随之颠簸,内脏像是被挤压错乱的海洋球。视野急剧收缩,让人产生下一秒就要摔进路面的错觉。 前方那弯道看似很远,眨眼就到了面前,梁京茉视觉还没反应过来,晏寒池已放任车身横移,急剧甩尾,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悬崖边漂了过去。 天旋地转,梁京茉惊叫出声,手胡乱地撑在了车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个急弯后,金光刺破乌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迸射到眼前。 冲出那片雨幕后,晏寒池减了速,有那么好几秒,世界都是空白的,梁京茉缓了好一会儿,引擎的轰鸣、自己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声才重新涌入耳朵。 她想摘下头盔,才发觉手指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 相比她生死线上走了个来回的惊心动魄,晏寒池更像是出去溜了个弯,气息都不见半点不稳,问她:“吓着了?” 梁京茉面色微微发白,挤出两个字:“还好。” 晏寒池笑笑,没拆穿她。 他倾身过来,手托住头盔,利落一抬,帮她拿了下来,之后没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距离,目光上下一扫,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鼻子是不是变长了?” 梁京茉恼羞成怒,从他手中夺过头盔抱在怀里:“我哪有!” 毕竟不是五六岁的小朋友,晏寒池适可而止,没再逗她。 休息了会儿,两人重新上路。雨后山林带着清爽的气息灌进车窗,梁京茉环抱着头盔,静静看着窗外,惊吓和气恼都褪去后,充盈在心口的,是一股密实的成就感和小雀跃。 不知道这条山路要开多久,梁京茉私心希望它没有尽头。 晏寒池掌着方向盘,问她:“怎么不说话了?还在生气?” “没有,”梁京茉觉得他怕不是故意在哪壶不开提哪壶,顿了顿,看见前面路况平稳,才说,“开车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说话,不会分心吗?比赛的时候应该也不允许吧。” “没人管,高猛就喜欢边开车边和领航员讲笑话,车内录音每次放出来都跟说相声似的。” “是吗?”说到这儿,梁京茉也想到一个笑话,是周水宜前几天讲给她的,她微微坐起,“那——猫会喵喵喵,狗会汪汪汪,鸭子会嘎嘎嘎,鸡会什么?” 晏寒池视线都没偏一下:“飞?” “鸡哪里会飞?” “飞机不算?” 梁京茉先被他冷到一下,定了定神才正色道。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话落,身旁传来男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闷笑。 她也忍不住低头,对着怀里那头盔傻笑。 又开了五六分钟,抵达山顶,下车的一刻,新鲜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风吹过大片的松林,像是海的波涛和喧哗。 梁京茉沉浸在眼前的风景,好半晌才想起还有个张振浩。 走过去看,他已经半死不活地瘫在了副驾驶,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想玩什么赛车游戏了。 晏寒池和高猛站在不远处的山崖边,指间一点火星跳跃,烟雾顺着风往山下飘去。 “你说咱们往年去那比赛,都坐运输车,什么景点都没逛过,可不得也当一回游客,换换感觉,”今年的赛程才过半,高猛已经畅想起了春节的自驾安排,“到时候我和孔燕一个车,你再开一辆。” 晏寒池听笑了:“怎么,长白山太危险,你们度蜜月还得找个人保驾护航?” “嗨,什么蜜月,领证多少年了都,婚礼就走个形式,”高猛摆摆手,咳了声,道出重点,“主要吧,她那表妹也去。孔燕那人你知道的,做媒这事她最来劲——哎哎,你别走啊。” 他烟叼嘴里,连忙展开两只手,母鸡似的把晏寒池拦住:“就当出去玩儿一趟,要不把你这小外甥女也带上?那儿的雪可漂亮了,她肯定喜欢。” 晏寒池摘下烟,一副考虑都没考虑的样子:“她去不了。” “怎么?”高猛一愣。 “对雪过敏。” “你大爷,”高猛说,“这借口还能再敷衍点吗?” 他干脆朝梁京茉招了招手,把人叫过来套近乎:“哎,你喜欢下雪不?过年让你小舅舅带你去长白山看看怎么样?” 梁京茉早就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时纵然是什么挑战吉尼斯纪录级别的雪景也动摇不了她,摇摇头说:“不喜欢。” 见高猛似乎还要开口,她现学现卖,神色认真地看向他:“我对雪过敏。” 高猛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乖巧,实则还有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本领,就这么被噎住了。 晏寒池则低笑了声,冲她一抬下巴,带显而易见的赞许。 干得漂亮。 梁京茉脸颊一热,飞快地抿住了唇。 不然恐怕嘴角会像小狗控制不住摇尾巴那样,只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翘起来。 ———————— 有人16岁一边埋头学习一边暗恋自己的小舅舅。 有人16岁开赛车转弯漂移从山上翻下来滚了五六圈才停。 有人16岁对亲妈谎称学校补课实则花五百块钱参加拉力赛照培训准备当领航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家子都胆大包天。[点赞]-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冷笑话来自网络。 谢谢支持,plq有小红包哦 第16章 Chap.16:留住那场雪 #16 五一过后,京北就离入夏不远了。加绒卫衣和薄羽绒被彻底收进衣柜,梁京茉只在椅背搭一件薄开衫,冷了再穿。 周日午后时分,球场上传来密集的“砰砰”声。 “哇,他们都不嫌热的吗?”周水宜停下笔,抬手扇了扇风,“这鬼天气,我都想开空调了。” “有这么热吗?”梁京茉抽出英语卷子压平,讶异道。 “嗯,可能因为我是三伏天里出生的,从小就特怕热。”周水宜抬眼看了下黑板旁的时钟,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后头飞来一个小纸团,不偏不倚掉在她桌上。 展开来看,毫不意外是钟飞白那张牙舞爪的字迹。 「作业补好没?等会儿陪我去打球」 第二行还装模作样地给了两个选项,结果A和B一目了然全是“yes”。 周水宜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紧不慢把两个“yes”划掉,变成“no”。 「今天不行,我和茉莉说好了,要陪她去朱雀园。」 「去那干什么?」 「当然是买东西啊!」周水宜画了个猪头给他。 「那古玩市场的假货比牛毛还多,你可别被骗了哭着回来。」 「切,少瞧不起人。」 「说几句好听的,小爷也不是不能陪你们去。」 「你不打球啦?」 两人一来一回,纸条传得不亦乐乎,横竖教室里没老师,只有零星几个人提前来自习。 周水宜和钟飞白和好了,这是近段时间大家看到的事实。 殊不知,两人的关系其实已经戳破了那层暧昧的窗户纸。 大吵一架、冷战一场,然后甜蜜恋爱,这跌宕起伏的剧情恕梁京茉有些难以理解,周水宜开口时,两个人正坐在校门外的奶茶店里。 周水宜吸了口珍珠,第一次告诉她那次冷战的始末。 “你不觉得钟飞白这人特别轻浮吗?女生都喜欢找他说话,他还忒风趣,老把人逗得嘻嘻哈哈的,一点高冷范都没有。 “那天我约你看电影,你不去,他就和我去了。结果在电影院碰到了他初中同学。” “那女生追过他,现在又主动找他说话,我心里就有点不大高兴,自己走到取票机那,结果他还是和人家聊个没完。电影都快开场了才匆忙跑过来。 “我哪还看得进去什么电影啊,散场以后一肚子气,看他还低头打字跟什么人聊天,拦了辆出租车就先走了。” 因为这一出,两人是分开回的学校,倒也算因祸得福,没直接被扣个早恋的帽子。 梁京茉搅了下杯中的奶茶,偏头问:“你有没有问他们聊的是什么?” “那时候不知道,前几天才聊开的,”周水宜哎了声,捧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气闷,“是我一直想看的演唱会,票很难抢。她哥有主办方的关系,谁知道他在电影院就问那个女生。” “误会解决了就好,”看见友人开心,梁京茉也弯了下唇角,她回忆了一下,中肯道,“我觉得钟飞白虽然人缘很好,但他并不是没有边界感的类型。” “连你也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呢?”周水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即,非常快速地从自己的话题中抽离出来,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好,该你了——你喜欢的人是谁啊?有照片吗?” 要说晏寒池的照片,网上当然有一大把。 梁京茉近段时间也会偷溜去网吧,输入他的名字检索。 一搜才知道,在国内拉力赛相对冷门的情况下,晏寒池居然拥有数量不少的后援会,架势不亚于一个小明星。 梁京茉印象深刻的有一张图片,男人肩宽腿长,黑色防火衣勾勒出精壮的身型,缀满赞助商logo的赛车服随意系在腰间,倚在一辆黑白红经典涂装的赛车旁跟人聊天。不知说的什么,反正在笑,笑里带着风流和无可阻挡的锐气。 看背景是开幕式的发车台,其他车队、工作人员熙熙攘攘,全成了陪衬。 她悄摸将这张图片保存在U盘中,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看完所有官方资料,又开始逛微博和论坛上他的相关话题。 飘在论坛首页的帖子标题就很吸睛:「坦言!本人以前对拉力赛并不感冒,但某人的颜值实在是好大的杀器!于是就这样入坑了……」 主楼是晏寒池身穿赛车服的照片,贴子里细细分析了他每一个五官,连单独看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末尾检讨了一下自己,每次看他照片都会脸红心跳,想入非非,实在是罪恶。 …… 帖子一共几十页,梁京茉全部看完了。 她本身就比同龄女生要早熟一些,不少文学书中都涉及恋爱话题,大尺度的作品也不是没看过,认真来说,论坛里的发言应该算在含蓄类别。 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不同。 看文学故事如同隔岸观火,到晏寒池这里,每个字都格外灼眼,让人忍不住面红耳热。 心里涌动着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无数只粼粼飞舞的蝴蝶,按捺不住马上就要飞出来。 那一刻梁京茉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他。 可是,两人的亲戚关系,晏寒池所在的冒险、遥远又陌生的世界,和她每天循规蹈矩的日常根本不同。 梁京茉轻轻摇头,告诉周水宜:“我喜欢的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 / “等下钟飞白和我们一起去,你介意吗?”写完了作业,周水宜边在抽屉里摸着公交卡,边说,“朱雀园假货多,他可以给我们掌掌眼。” “不介意,”梁京茉有些意外,“他还会这个?” “嗯,也没那么高端,就是看得出水晶手串真假什么的,不至于当冤大头。” 两人说着话,到教室后扔垃圾,靠窗的角落,原本坐没坐相的男生看见梁京茉走过来,倏的把腿并拢,转了回去。 “为什么感觉张振浩好像有点怕你,”周水宜扭头,悄悄开了脑洞,“难道你才是这个班的隐藏大姐大?” 梁京茉:“……” 那天下了山,张振浩躺在副驾上悠悠转醒,又被晏寒池从车里拎出来。 光论身高,张振浩其实也有一米八出头,但他晕车晕得半死不活、身板又瘦弱,在晏寒池面前无异于一根细条条的麻杆。 没等他站稳,晏寒池就松了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振浩下意识一缩脖,听见这高大的男人轻嗤了声。 “这点胆量,就别惦记着玩什么赛车游戏了。” 据说,这天之后,张振浩还落下了晕车的毛病,回家那十来分钟的路都得停下来开窗吹吹风。 梁京茉略去具体的情形,只说张振浩骚扰她,被她家里人教训了。 周水宜特别解气:“活该,我就说他那种人迟早踢到铁板。” 过了下想起什么似的又道:“那后来呢,你家里人有没有骂你?” “为什么要骂我?” “因为你先去了游戏厅啊,如果是我爸妈,虽然也会为我出头,但过后肯定要骂我的。”周水宜吐了吐舌头。 梁京茉静了一瞬,认同地点点头。 其实那天向晏寒池开口,她心里忐忑得很,毕竟是自己先跑到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才惹上这种麻烦。 没想到,晏寒池连问都没问,只和她确认,明天中午,十二点半? 这是她从赵惠蓉那里得不到的信任,有人给她了,她却不适应起来。 梁京茉走了两步,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被他缠上?” 晏寒池单手拿着手机打字,慢悠悠走着,像是在给谁发消息,闻言好笑道。 “你在大街上被疯狗咬了,是不是也要蹲下来问它要个理由?” 梁京茉把晏寒池的原话转述给周水宜。 周水宜羡慕不已:“你家人真是太开明了!” “其实,不是家里人,”梁京茉抿了抿唇,尽管这样很幼稚,她私心就是不想让谁冒领他的身份,“就是……那个邻居。” “啊!那个邻居哥哥,你喜欢的人?”周水宜秒懂,嗷了一嗓子,一下子拽住她胳膊,眼里亮晶晶的,“你们关系这么好吗?他为你出头哎,还说这么帅气的话!我完全理解你为什么会被他迷住了!” 梁京茉被她拽得东倒西歪,费了好大力气,才绷住唇角,没有让它跟着一起傻气地上扬。 午后的古玩市场生意冷清,阴凉处小贩铺着绒布,见她们经过便热情招揽两句。 周水宜平时对这些小玩意很感兴趣,这时却看也没看,跟梁京茉往一家翡翠珠宝店走去。 昨天梁京茉也是差不多这时间来的,原本没抱什么希望,毕竟之前已经扑空好几次。 惊喜却在这一瞬降临,玻璃陈列柜里,几件雪花棉赫然在列。 她站在那里,冷不丁王达开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这就是那天你们开出来的料子,做成坠子更漂亮吧?” 听见他声音的那刻,梁京茉直叫倒霉。 这人上次就拿她和晏寒池开玩笑,若是知道她专程来买这块雪花棉,指不定联想出什么,偏偏他猜得还特别准。 王达开一派打算闲聊的样子,梁京茉附和几句,谎称只是路过转转,很快就走了。 担心那枚吊坠被其他人买走,她几乎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今天连忙约了周水宜再来。 梁京茉告诉周水宜吊坠的形状和价格,自己则在旁边的小巷子里等。 周水宜出来时,钟飞白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个古董摊前,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随手翻捡着地上的书籍,听到动静便站了起来。 “买的什么宝贝?”他打量着两人,啧了声,“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跟进去。” 周水宜关子卖到底:“这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 其实,她也不知道梁京茉为什么要她出面买下那枚雪花棉,不过,好朋友之间就是该有这样毫无理由的义气。 她把袋子往梁京茉怀里一塞,挽起她的手:“走了走了,还有时间,我们去那边地摊上看看水晶手串——” 整个晚自习,梁京茉滴水没喝,半步也没离开座位。 到放学的时间,她难得抛下手上的题,利落地收拾书包出了教室门。 到家比平时早几分钟,仔细地锁好门,才把下午买的吊坠拿出来。 小巧的一枚雪花棉坠子,雕成貔貅形状,圆润可爱。 计划已久的事,就这样顺利地完成了,梁京茉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坐了好一会儿,胸腔中浅浅的欣喜才洋溢起来。 她将浅色编绳绕过指间,举到灯下。 晶莹剔透的质地,灯光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过去,中间的白色絮絮点点,如同留住了两个人一起看过的那场三月雪。 ———————— 王达开:我也是好起来了,有人想买我的东西都得找代购了 那么问题来了。 老王他到底知不知道呢? 下章也是0点更,不过还是少熬夜啦宝贝们![猫爪]不管看不看文都,早点睡! 第17章 Chap.17:塑料珠 #17 燕中没有不能戴饰品的校规,只要别太夸张,老师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事上,倒是姨母更敏锐。 刚到京北时,姨母就注意到了她的那只白色手表,某天饭后闲聊,问起价格。 有个邻居也在,一看说这是日产进口,专柜购买大概要几千元。 “哟,小孩子家家,戴这么好的表呢,”姨母大为诧异,左右看了眼,像是怎么都看不出这表值这个价,末了提了下嘴角,“还是你妈条件好,也真舍得。” 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衡量与比较,针对的当然不是她。 寄住在这里,梁京茉知道,自己不应该让姨母不痛快。 可就像小孩子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总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她还是把那枚雪花棉戴上了,藏在T恤下。 周五早上,忽然下起了雨,气温不知不觉中降了下去。待在室内不觉得,放学后一踏出教学楼,跟重回冬天没两样。 梁京茉打了个冷颤,裹紧了毛衣外套,快步向校门口走去。 站在马路旁的一棵樟树下,刚掏出英语单词本看了几行,就听到一声汽车喇叭。 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陆巡打着右转向灯,朝她驶来。 早在下午邱晖打来的电话里,就知道今天姨母临时有事,她的晚饭由他解决。 也早就知道,来接她的人会是晏寒池。 可看到驾驶座上男人的那一刻,梁京茉心跳还是不自觉加快。 她平复了下,爬上车坐定,合上单词本叫了声:“小舅舅。” 也许是太久没见,打完招呼,一时居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寒池倒是没半点不自在,手随意搁在窗沿,嗯了声,声音里带了点刚忙完的松散:“等多久了?” 梁京茉摇摇头:“没等多久,刚出来,今天老师拖堂了。” 前方斑马线没装信号灯,全靠志愿者手拿小红旗维持秩序,这会儿小红旗挡在车辆前,遇到想冒头的就立马给予警告。 高中生们三三两两,人头攒动,鱼群似的涌过斑马线。 陆巡规规矩矩停在原地,晏寒池瞥了眼前面不远处穿行的学生,想起什么:“那小老鼠还烦你没?” “……” 顿了半拍,梁京茉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张振浩。 这男人真的很擅长给人取一些莫名其妙的外号。 “没有,他现在老实了很多,”梁京茉说,“连其他女生也不骚扰了。” 晏寒池手搭上方向盘,哼笑一声:“看来是给他治好了。” 一波学生过去,小红旗收回放行。 梁京茉把书包抱在怀里,不知是不是今天换了个交通工具,不太习惯的缘故,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好像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但在脑海中仔细检索排查,又是一片空白。 最后只有归结于错觉。 这个时间,正是京北的晚高峰,晏寒池的顶级车技在一辆接一辆拥堵着的乌龟车里毫无用武之地。 他开惯了快车,这样寸步挪着倒也不急不躁,单手搭着方向盘,时不时松一脚刹车,间或停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磨,狭小空间里,男人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他身上清冽的岩兰草气息混着柑橘调香气,偶尔搭垂到扶手箱的手,黑色T恤的袖口被向上捋起,露出线条利落、筋骨分明的一截手腕……都能成为牵扯她心跳的存在。 梁京茉强行移走视线,从书包里翻出单词本看起来。 也许是赛车手本身就对车有着独一份的掌控力,这样走走停停,她几乎没感觉到明显的顿挫,不知不觉,也就一路看着单词到了目的地。 看着那熟悉的小区名字,梁京茉有些晃神。 竟然是盛世瑞庭,梁世翰新家庭所在的地方。 晏寒池这回把车停在路边,带她步行进去。 王达开家在小区深处,循着楼栋号东弯西拐,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坐电梯上行,梁京茉一直看着观光玻璃外的景色,某个时刻,忽然从楼栋号里意识到什么:“小舅舅,对面那个,好像就是我爸家的窗户。” 晏寒池双手抄兜,高大身形倚着电梯扶手,闻言看过去,眯了下眼:“角度正好,回头问问老王有没有弹弓。” 要弹弓干什么? 梁京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 这男人说话真是没正经,怪不得姨母会要她离他远点。 “其实,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不能决定我爸做了什么,也不能决定我妈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法,但是可以作主自己的态度,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就等于错上加错,”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梁京茉跟着出去,鼓起勇气说,“所以小舅舅,你不用特地避开地下车库。” 话脱口的一秒,不由忐忑,担心他原本就打算停在路边车位,自己平白琢磨了一路,自作多情。 晏寒池不置可否,单手插兜,另只手拿出来,摁完门铃顺手拍了下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点调侃。 “我们小红帽长大了。” “……”梁京茉有点不高兴,“我本来就十六了。” 说话间,门已经被打开,邱晖公司离这近,比他们先到,给他们拿了拖鞋。 王达开听见动静,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头,一身居家造型地招呼了声,随后立马钻了回去。 高猛也在,梁京茉才知道原来他们都认识。高猛靠着客厅窗户刚抽完烟,挥挥手把窗关上,走过来看见她,想起上次的话题,不死心道:“真不去长白山看雪?” 梁京茉:“……” “看什么雪,冷死了,”王达开是缅甸土生土长的,二十好几岁之前,别说是雪,连霜都没见过,端了盆水煮鱼片上来,“我来京北的第一年,连羽绒服都没买!差点没死在这儿的冬天。” 邱晖嘎嘎乐:“你这是智商问题,怪不了京北吧?” 王达开“啪啪”两下,甩了甩手里的隔热布:“信不信我把你的智商抽出问题?” “不光是智商问题,也可能是体虚,男的年纪大了又不爱锻炼都这样,”高猛在这边帮腔,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他可能是已婚人士的缘故,热衷撺掇每个人找对象,话锋一转,“哎老王,不是我说,你可得抓紧点儿啊,过两年都四十了,女朋友都没有。成天不是围着你那个破石头转,就是钓那破鱼。就不能换个拉风点的爱好?天天守店见得着女的吗?” “谁说我店里没女的?那可都是富婆,我和她们都成了知心好友,”王达开摘了围裙,往椅子上一撂,“前两天还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把你们那天开出来的那雪花棉买走了。现在的小孩零花钱还挺多。” 这话他也就这么一说,谁也没在意,梁京茉心脏却是蓦的一紧,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在车上隐约感觉忽略掉的事是什么—— 她还戴着那枚雪花棉。 小巧圆润的一枚貔貅吊坠,藏在圆领卫衣下并不明显,可一旦不安产生,它的存在感也跟着强烈了起来,甚至有微微硌人的错觉。 她缩了缩肩膀,不由自主往后坐了点,吃饭时也不敢接什么茬,头一次盼望着快点回家。 也许真有什么神灵听见了她的愿望,几人晚饭后各自有事,很快就散了。 已经出了门,王达开想起了什么,又吼了一嗓子叫晏寒池过去。 梁京茉系完鞋带站起来,高猛还在等电梯。 两人视线相对,他忽然问:“你这玩意儿学校让戴吗?” 反应过来的一刻,梁京茉脑袋顿时“嗡”的一声,下意识伸手一摸,就发现那块雪花棉吊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掉出来了。 她立刻攥住,藏回衣服下,勉强作出一副镇定模样。 “我们……学校不管。” “是个什么形状的?”电梯到达,但高猛不急着走了,把前因后果补明,“我有一妹妹,今年高三。下周学校十八岁成人礼,按惯例不有个家长赠礼环节么。我爸妈打听了一圈,几个女孩儿家长都打算送金链子。她眼光挑,老说跟我们有代沟,这不,参考参考你的。” 他说着朝她看来,其实只是交流中很随意的一瞥,梁京茉却跟被火烫了下似的,语气也不由得紧绷起来。 她不自在地别开头:“没什么形状,这就是个塑料珠子,随便戴着玩的。” 听她说“塑料珠子”,高猛笑了笑,也没抓着不放,继续问:“那你们这个年龄一般喜欢什么款式?” 大概他并不认识雪花棉,或者刚才那一下没看清。 梁京茉微微松了一口气。 理智上知道这只是轻如羽毛的一件小事,以常人的思维,也不太可能联想到她中意的不是雪花棉,而是它背后的那个男人。 可是,这份少女心事太过离经叛道,经不起一点暴露的风险。 过了高猛这关,梁京茉打定主意,等到家就把吊坠摘了,再也不抱侥幸心理。 没多久,晏寒池走了出来,三人一道下楼,各自分别。 沿原路出小区,晏寒池那辆银灰色陆巡就停在不远处。 京北初夏的夜凉,又刚下过雨,这种冷能直接钻进骨头缝里,梁京茉摩挲着手臂,快步上车。 引擎启动,空调输出温度适宜的风,晏寒池没急着挂挡,而是看着手机上不知道谁发来的消息,笑了声,把手机丢回置物格里。 梁京茉抱着书包,正有点缓过来的安心感,冷不丁听他开口:“什么塑料珠子这么宝贝,还不给人看?” ———————— 主要是给谁看都不能给你看。 说起来其实存稿期,高猛的名字一直叫高正,但是因为我觉得他长得不是很正气,又有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感觉(? 就给换了。 你们看,做事果然很阴。 这章是今天(周四)的更新。 明天周五,更新在晚上23:00哦,之后就恢复正常啦,还是原来的早10点。 第18章 Chap.18:下不为例 #18 “……” 高猛什么时候和他说的? 梁京茉做贼心虚,下意识抬手摁住领口下那块雪花棉,反应过来这太欲盖弥彰,慢慢把手松开,放在膝上。 “没,就同学送的。” “意义挺大?” “算是吧……” 她这语焉不详的模样,似乎坐实了刚才高猛发在群里的消息:「我问一嘴啊,你们家这小茉莉是不是有情况啊,捂着块玉跟护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还骗我是塑料珠子。」 邱晖加着班,看消息倒是快,在群里追问不够,转头又戳晏寒池私聊。 「高猛说的怎么回事儿?」 「你这会儿还和她在一块儿没?」 「赶紧问问,这么一聪明漂亮的小姑娘要真被什么毛头小子骗跑了多可气!」 晏寒池扫了眼,没管,把手机丢回置物格。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和小男生暗生点情愫,有点眉来眼去的再正常不过,那点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必要摆出长辈架子审她。 不过,正因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他才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下。 “男同学女同学?” 他身形高大,坐着也比她高大半个头,那双眼睛漆黑,浓得像墨,在夜色里又亮,像这样微微眯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无形之中就有种说不出的危险,稍不注意好像就会被吸进去。 这一瞬,梁京茉意识全乱了,心跳快得不像话,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皱眉道:“当然是女同学。我对谈恋爱又没有兴趣。” 小姑娘脊背挺直,柔顺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连头绳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一丝坠饰。 眼眸又清又冷,掺着微微的恼意,像是反过来质疑他这个大人不正经。 晏寒池低笑了声,扫她一眼,单手左打方向盘,仿佛只是开车间隙的随口一问:“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梁京茉抿了抿唇,仿佛是个书呆子式的好学生,一时想不到除了学习之外的其他爱好,就这么卡壳了。 银灰色陆巡飞快地驰过夜色,车窗外高楼连成片的灯光像是璀璨的焰火,随着车子直行或转弯,在人不经意时绚烂地炸开。 过了很久,梁京茉收回视线,忽然说:“小舅舅。” “嗯?”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等会儿在巷口把我放下来吧,我吃撑了,想走两步。” / 这天晚上写完日记,脑海中放电影似的不断重映这个片段。 梁京茉躺在床上,把被子卷成一叠抱着,半点睡意都没有地盯着天花板。 ——你对什么有兴趣? 当着他的面,她已经做出回答了。 尽管知道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人都不会把这两句话联想到一起,可她脸颊还是有些烧烫,心跳很快,像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冒险,又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也许,处在暗恋中的人就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并为此惊心动魄。 前一夜翻来覆去到三点的后果就是,隔天,周水宜一照面,就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青黑,惊异道:“你昨晚做贼去了?” “看书看晚了。”梁京茉只好这么说。 她也很后悔,这天一早起来,头重脚轻,思维都迟钝了。 周水宜同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热血起来:“你一定会考上实验班的!” 梁京茉心虚地回避了她的视线,在心里默念了句,下不为例。 五月末的京北,夏天正要开始,燕中的槐树和悬铃木已经长得遮天蔽日,交织成一条绿色隧道。 期末将近,校园里从上到下都拉紧了弓弦,高三生自不用说,高一也是如临大敌。 燕中只有文理两个实验班,僧多粥少,对高一生来说,期末考除了检验之外,更是充斥着一种搏杀般的残酷味道。 梁京茉压力不小,燕中毕竟是老牌重点,声名在外,尖子生那一拨的生源和人数都不是荔都中学可以比的,竞争空前激烈。 她在荔中念书时,稳坐年级前十,到这里,回回月考也只在百名开外。 这名次进文科实验班很悬,离赵惠蓉的要求更是差得远。这天夜里,梁京茉还在挑灯学习,忽然接到她电话。 赵惠蓉语气平淡:“月考结束了吧,感觉考得怎样?” 分数还没公布,不过班里几个成绩好的已经凑在一起对过答案。 梁京茉迟疑了下,如实道:“应该不是很好。” “你倒是有数,”赵惠蓉不冷不热地压着火气,“数学一百三都没上,英语勉勉强强,语文更没发挥好,不是说阅读作文是强项?考成这样还不如不要转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分数?” 赵惠蓉那边顿了半拍,很快没什么所谓地说:“你林阿姨说的。” 她口中的林阿姨是燕中教导主任林方梅,两人中学时代同班,这些年一直保持联络。林方梅是个挺不苟言笑的人,学生们都怵她,梁京茉也不是会主动凑到老师面前找话的类型。 一学期下来,两人连话也没讲过几句。她本身够优秀,文笔尤其突出,在一些名额上也从不需林阿姨刻意的照顾。 赵惠蓉不提,梁京茉压根想不起这所学校中还有个她一起吃过餐饭的林阿姨。 这时听到自己还未公布的成绩,梁京茉才真正明白,赵惠蓉为什么舍近求远,放着巷子外步行就到的中学不要,选择把她转到燕中。 有这样一位老熟人在,赵惠蓉何愁她能在分数上撒谎。 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此刻不知怎的却引起了梁京茉强烈的反叛情绪。 脑海中有个声音不住强调,说不应该这样的。 有人可以不问缘由地为她出头,为什么她最亲的妈妈却连这一点微小的信任都吝啬给予? 母女俩大吵一架。最后赵惠蓉在电话那头训她:“你才离家几个月,翅膀就硬了,放着难看的成绩不管,跑来问我要信任。你看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哪点值得信任?不知道都是跟谁学坏了!” 说完便气得挂断电话。 梁京茉把手机丢到一边,满腔怒火无法抒发,整个人胀得像个气球,却还要全部忍下,擦掉涌上的眼泪,继续一笔一划演算着习题。 台灯晃眼,朦朦胧胧,时钟指向深夜,渐渐地,那气球慢慢瘪下去,窗外一轮月亮洒下清辉。 她脑海里出现那个人的身影,心想,只是他让我把从前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这一晚,和赵惠蓉吵架的不愉快、月考的挫败、复习的压力全部如山倒来,梁京茉梦见自己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追逐,夺命狂奔,一不留神踩错半步,直坠下去,竟然坐到了期末考场上。 白色卷子上几行题目字数寥寥,却任她怎么努力睁大眼都看不明白,最后直接惊醒过来。 破晓时分,天色灰蒙蒙的,梁京茉心跳平复了一阵,倒头又睡过去,没多久,闹钟催命似的响起。 她起了床,收拾书包去图书馆自习。 期末考前的那一个多月,梁京茉基本是在这样的节奏里度过的。没有新的大考让她衡量自己进步与否,就只有不停地继续学习。 那感觉好像是在水底下憋气,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对手,憋到心肺快要爆炸也不敢抬头。 中途,林阿姨找过她一次,就站在图书馆楼下,简单聊了两句。 末了她说,你妈妈有时做事方式不是那么得对,但是她很关心你。 周末的校园空旷安静,假山旁边几个学生举着书走来走去地背。 梁京茉只想快点回去自习,点头说知道了,感觉这声音好像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 连日的高压学习状态让她整个人都紧绷着,像台过度运转的机器。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想学好,越是有种原地打转的阻涩感。 总感觉时间花下去了,知识点却没有琢磨到那么透彻。 这无异于加重了心头的恐慌。 这天自习完回家,梁京茉在巷口小卖部买了块面包,边看单词边走回去。 刚咬两口,接到邱晖的电话,问她到家没,说过来接她吃饭。 梁京茉寄住过来不久,姨母就和邻居搭伴考了个月嫂证,前几天被中介通知上户。 这么一来,她就变成了邱晖照管。 他加班虽然不少,但比起赵慧娟一个月不着家当然要好很多,何况她已经是高中生,说是照管,其实并不费事儿。 隔着电话,依稀听到那头,邱晖好像在和人说话。 梁京茉下意识问:“还有谁吗?” “嗯?没别人。你小舅舅,比赛刚回来,又拿了个冠军。” 冬天过后,一直到下一个冬天,都是赛车手最为忙碌的时间,晏寒池出门一去就是很久,回来也只暂待几天就要启程去往下一站。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王达开家吃饭,离现在已经有快两个月。 脑海中响起个声音,不断催促着,想要去见他,心跳似乎也为这个念头而快了起来。 可期末考就在下下周,她状态还不算好,更不该为任何事分心。 梁京茉捏紧了手里的面包,半晌下定决心,说:“我就不去了,晚点自己煮个面条就可以。” 话音才落,一道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朗中带着磁性,调侃道。 “怎么,听说我在就不去了?” ————————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和小男生暗生点情愫,有点眉来眼去的再正常不过,那点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必要摆出长辈架子审她。” 等一个忘本~[小丑] 写这俩人的时候就是反复被他们俩迷住,一直想写的就是小舅舅这种看似没正经、会拿相方当小孩逗,关键时刻又很控场,男友力MAX的年上!小茉莉不用说了,你们老说她老可爱了,我也觉得她超可爱,而且她其实是牙尖嘴利的那种小倔驴,只不过现在没发生她要跟小舅舅对着干的事,以后会让他见识一下的。 这本也会有很多男配到男主面前开屏的情节,小耗子(应该还记得他是谁吧!)不算开屏,他是找抽。 第19章 Chap.19:欠欠的坏 #19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京茉心跳一紧,回过头说。 晏寒池当然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小姑娘这会儿唇线抿着,肤色苍白,有种没睡好的憔悴。那眼下的青黑通过薄薄的皮肤透出来,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晚上的成果。 他一挑眉:“你这是准备去哪个动物园当国宝呢?” “……” 好,现在她又成熊猫了。 梁京茉飞快地瞥他一眼,闷闷地说:“我下下周期末考试。” “考试归考试,饭总得吃啊,咱这是比知识,又不是比修仙,”邱晖说,“等会儿还没上考场,人就因为营养不良晕过去了那还得了?” “因为也是实验班的考试,过两周就好了……”梁京茉怕再待下去,就要被他们说服了,刚迈开一步,冷不丁后背一空,书包重力消失,那两根带子却束缚住她肩膀,让她晃了下又被扯回原地。 梁京茉扭头,抬起视线。 晏寒池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书包,还顺手掂了掂:“这么重,里面放砖头了?” 梁京茉忍不住道:“谁会在书包里放砖头,又不是经常打架。” 她怀疑晏寒池是根据高中时代的亲身经历才这么说的,毕竟,巷子里的小混混见了这人都要叫一声哥。 “不管打架还是学习,都得吃饱了才行,”晏寒池把她书包拎下来,“‘磨刀不误砍柴工’,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你老师没教过?” 他语气轻松,不带任何命令式的感觉,动作却霸道,直接挟持了她的书包。 梁京茉放弃抵抗,跟着两人往前走。 三人去的是胡同外一家开了多年的家常菜馆,门头古色古香,没招牌,很是低调。 邱晖显然是常客,径直报了几个菜名,随即靠着柜台和老板插科打诨。 梁京茉则早早坐下,餐馆的环境不方便计算写题,她就翻出打印的历史资料来默背。 刚温习了会儿,打了个哈欠,冷不丁对面男人一伸手,抽走那叠资料,打发时间似的,随手翻开。 梁京茉正要抗议,他忽然开口:“克利斯提尼改革的核心内容。” 梁京茉微怔,很快答道:“建立十个地区部落,以部落为单位选举。设立500人议事会……” 五条全背完,晏寒池又往前翻了页,顺手勾走她手里的笔,挟在指间。 梁京茉两手空空,只好放在膝上,专心听他提问。 两人就这样一个抽,一个答,遇上她稍有卡顿的地方,晏寒池就打上标记。 灯光明亮,将他锋利的眼角,峻挺的鼻梁勾勒得一览无余,再往下是嘴唇。 男人的唇形很好看,薄而性|感,唇峰稍带棱角,线条清晰利落。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严肃的抽背环节,梁京茉脑海中却忽然闪出个片段,是网上某条帖子的内容,说他这样的唇形“绝对很好亲”。 呼吸一刹那乱了节奏,耳尖几乎立刻烫了起来。 幸好这时,店员开始上菜。红烧排骨色泽油润,端上来的一刻,香气扑鼻,梁京茉居然久违地感觉到了馋。 饭后,邱晖要去修电脑,于是回程换了条路。 也许人真是低等动物,逃不开口腹之欲,一餐美食吃下去,梁京茉的心情松快了很多,走在路上,那种昏沉疲倦一扫而空。 路过附近的大型综合体广场,远远就听见小朋友的喧闹,循声看去,只见露天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座红黄相间的“小游乐园”。 是广场内的M记在做快闪活动,黑色伸缩隔离带围出六角形的一片空地,里头的充气城堡、滑滑梯、小过山车外形全部做成西式快餐主题。 M记叔叔身穿标志性的红白条纹衬衫、黄色连体衣正在门口招手迎宾。 隔离带旁围了一圈举着手机的家长,里头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 梁京茉看了眼游乐园头顶的广告牌,才发现今天是儿童节。 去年六一,她还在荔都,怀着孕的班主任特地赶回学校,给他们每个同学发了小礼物,祝他们中考顺利。 那时班里也是这样轰动兴奋,成了沸腾的海洋。 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正卡在一个微妙的坎上。平时对“儿童”这个词很瞧不上,到这个节日却又萌生出点没褪干净的童心。 梁京茉也不能免俗。 她脑袋偏转,好奇地往里看,谁料就和M记叔叔视线相对。 不知是误解了她的眼神,还是应和了多年后流行于网络的那句“i人只是e人的玩具”,M记叔叔兴味盎然,红色爆炸头转眼靠近,不由分说邀请她去玩游戏。 梁京茉自觉多大个人了,还和小朋友一起玩这个,想拒绝一时却又不够果断,步子是朝前迈了,人却下意识扭头。 邱晖去修电脑了,不然可能还会上前帮忙,至于晏寒池……这男人就像是无聊中终于找到了乐子,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怕什么,你会比不过那几个还没你膝盖高的小朋友?” “……” 她哪有那么高的膝盖。 一面立起的薯条墙,挖出一圈九个孔洞,只要投进三个沙包就能拿奖品。 梁京茉排在两个小孩后面,感觉那些家长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诧异得很,好像在看一个强行混进儿童队列的“大人”。 当然,也可能是错觉。 她定了定神,打算速战速决。 小朋友的游戏本来就没什么难度,一轮就丢中了三个。 “哇!姐姐好牛!” “好厉害哦!!” 旁边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那一刻,尽管觉得自己这属于“胜之不武”,梁京茉还是在那一众崇拜的眼神中脸红了下。 M记叔叔给出大力赞扬的手势,送来奖品让她挑。 迷你可乐、汉堡、薯条的小模型堆叠在托盘里,梁京茉一时没有中意的,正想说不要了,忽然,视线被一个小小的红色遮板帽子吸引住。 下意识拿起来,慢半拍才发觉,这行为简直等于当着晏寒池的面认领了那个绰号。 梁京茉耳朵有点发烫,抬头朝他解释:“其他都太幼稚了,我就是……” “就是——” 晏寒池站在旁边,从丢沙包开始看完了全程,这时挑眉低笑,学着她拖长音,那神情有点了然,又不知怎的有点欠欠的坏。 “想拿回家当镜子照。” 梁京茉:“……” / 这晚回到家,梁京茉把那枚迷你版红色帽子放好,随即深呼吸了下,压下心里那些不安分的雀跃情绪。 她打算开个夜车,把没学的时间都补回来,没想到效率意外的高,之前屡屡碰壁的难题一下被解决,最后还提前了半个多小时上床睡觉。 也许劳逸结合,本来就更利于活跃大脑。 后来直到考前,梁京茉都没有再熬过大夜。 考试前一天,周水宜给了她一枚“考运亨通符”,说是自己专程和姥姥去一所很灵验的寺庙求来的,能保佑她逢考必胜。 也不知是这符太灵,还是她考前把心态调整了回来,最终,梁京茉超常发挥,以年级第十二的成绩顺利考入文科实验班。 和周水宜嗷嗷了一通之后,又发信息给于琦雯。 梁京茉静下心来,满心的喜悦不知道还可以再和谁分享。 赵惠蓉消息灵通,不需要她报喜,何况两人还在冷战,梁京茉一时半会儿也不想主动低头。 她趴在书桌上琢磨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个小红帽摆件上,忽的直起身子,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CRC(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鄞城分站的角逐落下帷幕,北逐车队旗下两个车组分别获得第一、第七的成绩,为车队拿下21个积分,晏寒池更是以72分的个人积分高居榜首,提前锁定年度车手桂冠。 当晚庆功宴,周达定了个包厢,犒劳车队此行的十多号人,外加一个“人走了心还在”、休了年假跑来观赛的邱晖。 酒过三巡,转道去附近的KTV。 维修大工自称年轻时有一把堪比郭富城的磁性嗓音,嚷着待会儿要秀一嗓《狂野之城》。几个小工和高猛邱晖刚才拼酒没拼够,这会儿正互下战书。 一行人闹哄哄地穿过长廊,忽而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穿浅青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个髻,用杏黄簪子别住,眉目间仿佛流淌着春水,娇俏动人。 “完了,我真喝多了,我居然在鄞城看见秦瑶了。”高猛扭头冲邱晖说。 “不是你喝多了,是她真的来了,”怪不得早上问他今晚在哪聚,合着是打算亲自飞过来,这份执着也是够令人佩服的,邱晖想着,果断打算先把自己摘出去,“哟,这么巧呢?在这都能碰上。” 秦瑶微微一笑:“有缘呗。” 都知道她想和谁有缘,众人心照不宣,热络打完招呼后,纷纷先闪进包厢。 晏寒池事不关己地抬脚要走,被秦瑶“哎”一声叫住。 “我这身儿好不好看?” 有个服务生轻声说着“借过”,从两人中间走过去,晏寒池往后靠了下,扫了眼,说:“挺像。” 秦瑶正要问“像什么”,余光从那服务生的绿色旗袍上扫过,脸都绿了,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晏寒池咬了支烟在嘴里,抬了抬下巴问她:“什么事?” “没事儿不能来找你吗?”秦瑶眨眨眼,见他不接茬,又怪没趣的,说,“我买了今晚的电影票,不想一个人看,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 冷漠而干脆。 秦瑶不大高兴:“真的就看个电影,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一场电影都约不出来,池哥,你这是防着我呢?” 他大概没在庆功宴上喝酒,神色清明,指尖夹着烟没点,带着不以为意的笑。 “我防你什么?” 言外之意,她对他半点吸引力都没有,连提防都不用。 秦瑶脸上故作的骄矜之意僵了僵,十分不是滋味。 家里长辈其实不大赞成她这份心思,富养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将来要结婚,肯定要门当户对。 秦瑶为了安抚他们,说自己只是想玩玩。 其实她也不是没试过和其他男人约会,但不知道为什么,见过晏寒池这种,那些斯文、优雅、对她无微不至的类型都没了劲儿。 晏寒池的魅力在于那股不驯的气质,能勾起人最直接原始的荷尔蒙,像是经过风霜雪雨、冰雪砂石的淬炼,热烈的少年气犹在,却又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冷峻又坚毅的男人味。 他不解风情得让人气馁,却又勾得人越发想要他为她破戒。 …… “如果我什么都不要,就这一次……” 秦瑶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地说出了口,正在这时,晏寒池手机一震,进了条消息。 「小舅舅,我考进实验班了。」 「周五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们吃饭。」 ———————— 茉莉:“谁会在书包里放砖头,又不是经常打架。” 池说的:“不管打架还是学习,都得吃饱了才行。” 池想的:“一看就是个没打过架的乖小朋友,砖头那么沉放书包里干什么,就地取材就行了。” 第20章 Chap.20:终点线 #20 期末考结束,分班名单张贴出来后,就是浩浩荡荡的搬教室工程。 相比往年全校的学生都要腾挪,今年的政策人性化许多,除了准高三生必须搬之外,准高二可以不动。 于是,四班只有梁京茉,还有十几名选择理科的同学要走。 老姚简单开了个欢送会,之后宣布自习,人也没在教室留,背着手就出去了。 他带班多年,知道这会儿就算把大家摁在座位上,也没几个人学得进去。临别之际,有的是话说。 “恭喜你了。” 梁京茉正把几本书叠整齐,放进整理箱,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子豪走近了,衷心道。 “你这次考得很好。” 两人因为新象杯的事说上了话,前阵子班里换位置,离得更近了,只隔一条过道。 平时经常一起对个答案什么的,关系比普通男女同学要好一些。 林子豪像是学生时代每个班都会有的那种低调型学霸,对谁都耐心,不爱出风头,但被委派到任务从来都会好好完成,作业正确率接近标准答案,也擅长给人讲题。 以至于,同学们常常会忽略他那并不亮眼的大考成绩,下意识把他划进顶尖学霸行列。 “谢谢,”梁京茉思忖了下,又道,“你这次好像没有发挥好。” “我……”林子豪挠挠头,苦笑,“习惯了,心态不行。” 先前几次月考,两人成绩一直差不多。不过平时的单元测验,林子豪分数基本都在她之上,这次却跌出了年级前三百。 不说实验班了,连普通班前排都挤不进,不少同学都很意外。 听他这样说,梁京茉有些明白了。 这次期末考和实验班选拔挂钩,确实容易给人造成心理压力。 她考前也有段时间状态很差,如果一直那样,梁京茉其实也没把握这次的成绩会如何。 这时候,对林子豪说“放轻松”、“只当是小考”这种话只是无用的安慰,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能做到又是另外一码事。 最终能克服心态这关的,只有自己。 “只不过是我先走一步,”梁京茉想了下,真诚地说,“加油。” 林子豪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继而露出一个笑:“我会的,希望我们能在实验班顺利会师。” 燕中实验班采取末尾淘汰制,每学期都有考进来的机会,相应的也会有人被挤出去,很残酷。 梁京茉点点头,她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对了,”林子豪原本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有点犹豫地问,“林方梅是你什么人?” 正在这时,教室后排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几个男生不知怎的趁老师不在打闹起来,其中一个往外逃时被地上的整理箱绊倒,连人带椅子摔了个人仰马翻。 林子豪连忙跑过去:“大家继续自习,稍微安静点,小心老姚听见。” 那名男生脑袋磕到了桌沿,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肿了包,稳妥起见,林子豪决定把他带往医务室,快步往门外走去。 班里大家不敢再闹哄哄的,不少人都回了位置。 没聊完的话题就这样被迫中止,梁京茉按捺住疑惑,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她不是一心只顾课业的类型,平时钟情一些电影周刊杂志、文学书籍、各国小说,阅读速度又快,箱子里的东西比一般同学还满点。 理到差不多,周水宜自告奋勇地抱起一摞,被旁边的钟飞白接过去:“走吧,我和你们一块儿去。” “还有我还有我,难得有机会进实验班看看,”前座的李乐毅丢下笔,不由分说地抱过桌上的整理箱,“几楼来着?” 文科实验班在三楼,15班,教室和楼下面积一样,因为桌子少而显得格外空旷。白墙上没什么装饰,又是单人单座,充满秩序感的考场风格扑面而来。 这会儿班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有的只意思意思地打了个招呼,有的干脆头也不抬。 倒是有认识钟飞白的男生,走过来熟络地聊了几句,看见梁京茉,那神色似乎有些深意:“你就是4班考来的那个女生?” 梁京茉点头,又觉得困惑:“你在哪里听说过我?” “嗯……没,”那男生语焉不详,末了笑笑说,“黑马嘛。” 他的神情有些奇怪,那笑容不达眼底,夹着一丝嘲弄在里面。 倏尔,梁京茉脑海中闪回了林子豪的那个问题。 校园里,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病毒还快,隔天,周水宜急匆匆跑上楼来找她的时候,梁京茉已经从各处听到了流言。 “我让钟飞白打听了下,是上上周,有人看见你和林主任在图书馆楼下说话,拍下来发在他们班的小群里了,那会儿就有人问你是谁,说怎么林主任这么严肃一个人还会对你笑,”原话其实更难听,周水宜看着手表,离下节课还有五分钟,语速不自觉加快,“后来分班考的结果出来,他们说的就离谱了。有人猜你发挥超常,是因为泄题。” 分班考的严密度毕竟不能和中高考相比,在学生们的理解里,做手脚的空间当然很大。 消息先是在班级小群里扩散了一阵,又被好事者搬运到学校贴吧,渐渐有鼻子有眼起来,像阵风似的在校园里流传。 “真是气死人了,这群人就是自己考不上,瞎造谣。你本来成绩就好,这学期有多努力我们都知道的!”周水宜想来想去,干脆道,“告诉校长怎么样?让钟飞白吃饭的时候提一嘴就成。” “那他们只会说,我和你关系好,你和钟飞白关系好,不作数,”梁京茉摇了摇头,勉强朝她笑了笑,“我再想想,你别担心,先回去上课吧。” 学生之间捕风捉影的流言并不会影响正常的上课秩序,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天。 教学结束后,各科课代表陆续开始发暑假作业,一门又一门,叠起来足足一摞。 梁京茉一样样整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成绩单夹进专门的记事簿,没看完的《冰与火之歌》装进书包。 夏天的傍晚,天空色彩格外绚烂,晚霞炯炯地泼进窗户,在她眼皮上烫了下,梁京茉倏尔想起什么,立马抬头看钟。 17:26分。 早过了周五放学时间。 她连忙加快收拾的速度,检查了下钱夹,背起书包小跑出去。 这几天是晏寒池赛后的休息期,早说好了是他来接,之后径直去邱晖公司楼下的饭店。 校门口晚高峰刚过,电瓶车和轿车陆续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说笑着往外走。 远远的,梁京茉看见晏寒池的身影,站在校门外闲散地靠着树,偌大一架黑色山地机车停在旁边。 他身形高大修长,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看不出什么品牌,印的图案很有设计感,是辆燃烧着的汽车的白色骨架,配上那条银色机械手形状的项链,格外潇洒不羁。 “小舅舅!”梁京茉快步过去,轻声喊了句。 晏寒池抬手捞过头盔,正要问她怎么这么晚,余光瞥见几个女生经过,朝这边看了眼又快速扭回去,稍带犹疑的“梁京茉”三个字地混在她们的交谈中。 他眉峰挑了挑,把头盔递给她:“名气不小啊。” 梁京茉心里本来就堵着这件事,下意识开口,声音有点闷。 “不是什么好名气。” “嗯?” 毕竟只有十六岁,要说完全不在乎流言蜚语,那只能骗骗别人,这种无法自证的事越发加剧了那种憋屈感。 这一天下来,梁京茉反复推敲着该怎样洗刷自己,哪怕重考一次也行……却始终没有可行的答案。 只好装得云淡风轻。 她垂着眼皮,唇抿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晏寒池打量着她:“不是都考进实验班了,还绷着脸呢?” “……有人说我是走后门才进的。” 正如当时还不熟的状态下,跟他阐述梁世翰出轨的事,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会顺利很多。 梁京茉一股脑儿地把前因后果说完。 奇怪的是,对着周水宜,她倾向于表现平静,免得再令她火上浇油。可对着晏寒池,她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仿佛不论这男人表面看起来有多不正经,潜意识中,她早相信他足够强大,不光不会为此烦心,还能轻易点拨,替她指路。 这回,晏寒池只是听着,末了失笑:“就为这个?” 梁京茉有种被小瞧了的感觉,执拗道:“这个不值得吗?” 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保安开始归拢校门口的各个移动防护栏。 梁京茉戴着偏大的头盔,护目镜掀开,不解的目光就这样透出来。 “像网上也会有人对你胡编乱造,你就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晏寒池抬腿跨上摩托,伸手帮她调了下头盔系带,要收回时,指节却往上一抬,干脆利落地弹在她头顶那片薄薄的护目镜上。 “终点线在前,你管后视镜里是人是鬼?” 20-30 第21章 Chap.21:潮汐 #21 夏天再回荔都,迎接梁京茉的是一场台风。 接连三天狂风暴雨,阴沉天空映着涨水的路面,几乎把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水里。 梁京茉才适应北方的干燥,又要被迫开始重新习惯这拧一把空气都能出水分的湿度。 赵惠蓉来机场接她,还给她捎了个洗净的苹果。母女俩先前闹的不快也随时间消弭。 至于信任不信任那码事,梁京茉深知赵惠蓉不是那么好改变的,干脆没有再提。 她宅在家刷了三天的题,直到雨停才和于琦雯约了见面。 大半年来,两人每周都有通话,对彼此的近况都算了解,直接约在了学校附近,从前常去的一家书吧。 梁京茉瞄准了赵惠蓉忙着上班,打定主意趁这个暑假多看看小说漫画。于琦雯还是老样子,一进门就直奔星座占卜书架。 两人各选了几本爱看的,到饮品台点了糖水,便找了个靠窗边的小沙发,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于琦雯刚翻开一本占星书,准备好好研究一番,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啊!你好狡猾!” 梁京茉刚喝了口绿豆沙汤,不明所以道:“我怎么狡猾了?” “我不问,你居然不主动交代——和上次那个喜欢的男生进展怎样了?” 暗恋“邻居哥哥”的事,梁京茉既然已经告诉了周水宜,那也没有瞒着同是好友的于琦雯的道理。 于是,不管在京北还是荔都,都逃不开这两位的轮番审问,一个个都要她老实交代。 梁京茉哪有什么可交代的,垂眼翻书:“他只把我当妹妹。” “你这样可不行啊,”于琦雯看她毫无斗志的样子,坐直了点,“你还记得三班那个班长喜欢我们班团支书吧,两人之前看起来是不是有那么点苗头?就是因为没有及时下手啊,飞了。” “飞了?” “嗯,团支书和别人在一起了,”于琦雯凑上来,手指点了下她,“也许你是觉得时间还长,或者想矜持一下什么的,但他可不会在原地等你。再不下手,万一他有女朋友了怎么办?” 无论周水宜还是于琦雯,都自动把“哥哥”理解成了高三左右的年龄,并不觉得主动出击有什么不对。 “不行,我前一天敢这样做,后一天我妈就能杀到京北来。” 梁京茉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可怕。 于琦雯惊讶:“阿姨给你安监控了,这么快就能知道?” “……” 这一刻梁京茉才意识到,她好像默认晏寒池会像普通长辈一样正视她的告白,再加以严肃处理。 事实上,以他的性格,把她的示好当作一个玩笑的可能性更大。 不会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还会调侃她几句。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根本没有平等对话的权利。 清甜的绿豆汤忽然有点没味道,梁京茉低着头,拿勺子慢慢地搅来搅去。 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之前她也有过类似的想法,比如在赵惠蓉允许这个不允许那个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迫切。 于琦雯的话让她意识到,晏寒池并不是独属于她的一个符号。 他是个英俊且成熟的男人,世上不止她一个人会动心。 虽然他现在没有女朋友,可成年人的世界,节奏也可以很快。 没准一个暑假过去,她再去他家,就会看见多出一个女人呢? 一想到这里,那种迫切感就又从胃里涌了上来,心里像有个小爪子不停地抓挠,好像慢一步就会永远错过什么。 偏偏她不能一夜之间成为大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可能发生。 梁京茉心里堵得不行,连续几天都没再偷偷上网检索晏寒池相关的消息。 可能是物极必反,连续几天不去想那个人之后,夜里,梁京茉居然梦到了他。 黄昏时分天空浮着蓝色,季节似乎倒转回了冬天,刚发生的事却很清晰——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晏寒池来校门口接她。 她被有关“走后门”的流言淹没,梦里那种委屈和愤懑格外被放大,胸口如同揣了座小火山,接过头盔一言不发地往脑袋上罩。 男人穿了件黑色夹克外套坐在摩托车上,在这时抬起了手。 和现实中弹了下她的护目镜不同,梦里的晏寒池,做出了个她怎么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伸手揽过了她的肩头,一下子把她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男人身上混合了草木烟丝、香根草和蓝莓浓郁的气息,那么的贴近,占据每一寸空气,有种令人着迷的刺激。 她整个人完全呆住了,一动也不动地僵在他怀里,脸颊控制不住地越来越烫。 他低笑了下开口。 “这么喜欢我啊?” …… 像是一记重锤忽然敲在心口,梁京茉一下子惊醒过来。 窗帘被夜风吹得轻动,弥漫进来的潮气混着茉莉花香,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个梦。 混淆了现实和想象的、效果完全令她招架不住的梦。 被他抱进怀里的感觉似乎还存在着,他笑她时胸腔微微震动,不知怎的让人又羞恼又不敢面对。 都说梦是潜意识的反应,难道说……她很希望他这样做吗? 这太不对了。 心咚咚直跳,巨大的羞耻感涌上来,又夹杂着一点她也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起伏的潮汐,又像急促奏起的鼓点。 后半夜梁京茉几乎没怎么睡好,隔天起来好不容易平静了点,早饭后,赵惠蓉就让她看看机票。 每年雷打不动9月1日开学,提前一天报到,大概率会让她留一两天调整……果不其然,赵惠蓉说:“买28号的。” 梁京茉鬼使神差地说:“我们有个小组调研,约在25号,再晚来不及写报告。” 赵惠蓉想了想,同意了。 她考虑自己上班太忙,就算梁京茉待在荔都,也照管不到。 横竖只差几天,早点回去也好,至少京北家里都有人。 “你姨母说,前两天碰到个你姨父那边的远房亲戚,一个人带着小孩,怪可怜的,你隔壁空着的那间厢房大概要租给她们了,”她把咖啡杯放到桌上,说了句,“你开学了看看,要是不清净,就住校吧。” 梁京茉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她勾选好机票,检查无误选择了下单。 其实班里布置的调研作业,他们小组早就趁着期末考后的一天碰头做完了。 梁京茉之所以那样说,只是为了有个比较正当的理由可以提前回去。 只是,提前几天回去干什么呢? 又不一定能见到他。 / 暑假就这么在台风和热气中交替,翻书似的过去。 转眼间,就到了返程机票上的日期。 梁京茉回京北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周水宜去挑自行车。 燕中远离地铁站,公交时常堵车。骑车党就自由多了,那些同学早上能多睡十几分钟,放学嗖一下就在风里驰远,两个人都很心动。 刚进专卖店,销售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说她们店里有辆款IP联名系列深受小姑娘喜欢,卖得可好了,说着就要领她们去看。 梁京茉却一眼瞄准了辆黑色的山地款。 “你喜欢这种黑不溜秋的吗?”周水宜意外道。 这车看起来粗犷而中性,和梁京茉平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销售员见状立刻端出职业微笑:“这款也是我们店里的销量王了,在专业级上做得特别出色,看来这位小姑娘是了解过的呢!” 梁京茉:“……” 其实她外行一个,哪里有了解过。 她就是,莫名被那个款式吸引了。 试过车子确实挺好骑,梁京茉就定了这辆,周水宜则选了辆白色的,车身轻巧,印着明黄色小雏菊。 两个人付完账,直接骑去了附近的公园。 梁京茉很久没骑车,有些不熟练,一开始只敢在没人的角落来回绕,渐渐的,才跟着周水宜骑大圈。 夏日傍晚,西边的天色被烧成一片灿烂的蟹壳红,地面还带着发烫的暑气,骑在车上风吹来却很清凉,夹杂着绵长的蝉鸣和晚花丁香的气味。 两人一块儿兜了好几圈,梁京茉回到悬铃西巷,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 她把自行车锁好,去倒了杯水喝,隐约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下意识走出去看。 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欢快地摇着尾巴跃入眼帘,朝她直冲了过来。 “乌龙?” 听到自己的名字,边牧更加热情非凡,两脚一扑,几乎把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它似乎觉得这很好玩,站定以后,伸着舌头在那得意地乐,好像还期待着再来一次。 梁京茉看它脖子上没绳子,弯下腰来,故作严肃地点着它的额头,批评道:“你又自己跑出来玩了吗?不乖。” 没等乌龙发表抗议,梁京茉自己先感应到了什么,一抬头,就在不远处看见了晏寒池。 近两个月不见,男人在外形上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头发大概修剪过,仍然是他一贯的长度,微分潦草,露出的眉眼锐利,帅气潇洒。 清劲有力的手腕上绕着黑色遛狗绳,显然是刚才到门口了才给乌龙解下来的。 明明之前已经熟了点,暑假一过,忽然又生疏了似的,梁京茉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面对他了。 尤其是,她还做过那个梦。 只要稍微有一根引线,就能随时想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尽管知道谁都不可能窥视到她的思想,梁京茉这时也窘迫极了,几乎是脑袋里冒出哪句说哪句,飞快道:“邱晖哥不在。” 这句话突兀又生硬,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尴尬地抿了抿唇,还没开口,晏寒池就抬头往上看了眼,像听说了什么新鲜事的口吻:“他不在怎么了,这房子要塌?” 梁京茉语塞:“……没有。” 她镇定了下,没话找话地补充:“我是说,邱晖哥今天加班,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知道。我找你。” 找她? 梁京茉愣了下。 要不是乌龙柔软的毛发太真实,她都快按捺不住要捏捏脸皮,看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了。 晏寒池看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又挑了挑眉道:“还是说你也不在?” “……” ———————— 在引导型恋人和捣蛋型恋人之间切换自如的一个男人 第22章 Chap.22:乱 #22 下周的拉力赛在川西高原,算上路程来回,十天打底。 乌龙带不走,以往这种情况,晏寒池都会让人定时上门。 但这次对方没时间,说是刚动了个小手术,于是邱晖自告奋勇地接过了狗绳。 结果乌龙这狗不知道是天生和他犯冲,还是一手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在晏寒池那乖得像孝子贤孙,到他面前整个一慈禧太后,上蹿下跳把他折腾得够呛。 回家路上还一副没玩够的模样呜呜泱泱卖惨,搞得路人频频侧目。 真是狗如其名,茶得不行。 邱晖上班族一个,实在伺候不动这祖宗,起先誓要“让乌龙知道谁才是它的第一代主人”的志气也灰飞烟灭。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赵慧娟说,梁京茉这两天就回来了。 晏寒池听了,眉梢一挑,看他那眼神,好像他是个周扒皮。 “你想让我使唤童工?” “……” “你看,他就这么说的,跟自己多正经似的!回头他要是问你要什么报酬,你就狠狠地狮子大开口,”下班路上偶遇,邱晖用脚逗着乌龙,跟梁京茉随口聊起托她遛狗的始末,又说,“他是真挺喜欢你的。” 梁京茉正为晏寒池把她定义成“童工”而不平,冷不防听见后半句,心脏都差点按下暂停键。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迟疑道:“……什么?” 邱晖:“不是吗?第一次见面就对你那么热情,都肯被你牵出去溜了。” ……原来说的是乌龙。 “哦,嗯,可能吧。” 她随口应着,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了下,幸好没有嘴快,不然真得找个地缝钻一钻才行了。 邱晖路过一趟,把乌龙逗得满脸不高兴就拍拍手走了,还拍了张它斜眼看人的照片,非常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狗都不待见”。 为了安抚乌龙,梁京茉带着它去坐滑滑梯,玩到饭点才回家。 小卖部外的树荫下,三五个小孩正聚在一起玩。 看见她时,其中一个小男孩忽然兴奋,从地上抓起块石头,向前一跳,作势要冲乌龙扔来。 梁京茉警惕地挡住,加快了脚步,走出好远还听见他在后面哈哈大笑。 熊孩子。 梁京茉拧了拧眉,决定以后不往那条路走了。 却没想到,安顿好乌龙后,她就在姨母家院子里见到了刚才那个小男孩,正在抄手游廊乱窜,把一个皮球踢得砰砰响。 旁边一个女人正收拾家具,把桌椅板凳被褥什么的卸下来往里运,看见了匆匆呵斥了声:“轩轩,别淘了!当心摔了!” ……充耳不闻。 这大概就是新的租客了,姨父的远房亲戚,名义上,她也跟着邱晖叫一声表姑。 梁京茉看了会儿,不好的预感格外鲜明。 隔天早上,她正在写数学题,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嚎。 那熊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事撒起了泼,足足半个多小时,刚停片刻,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尖叫。 梁京茉一页题写得心浮气躁,放下笔,双手撑着脑袋深呼吸了会儿,果断收拾书包背上走了。 还不到平时遛狗的时间,看见她时,乌龙明显疑惑了下,不过还是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晚点出门,现在太热了,”梁京茉制止了乌龙去叼遛狗绳的动作,顿了顿,告诉谁似的说,“我先在你们家写会儿作业。” 输入密码,开门进去,大概钟点工刚走,空气里还飘着很清淡的花香,像是某种地板清洁剂的味道。 家具一尘不染,几盒卡带、手柄、psp游戏机之类的却没收起来,仍然按晏寒池的取用习惯随手丢在沙发或地毯上。 室内的植物都是出了名的耐活物种,窗台上是各种各样的多肉,窗边架子上有棵巴西木,一人多高,叶片油亮。 书柜里WRC经典拉力战车模型和各式奖杯各占半壁江山。墙上贴了大幅地图。旁边是80年代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Group B组的海报,复古拉花的赛车车轮卷起黄泥,暴雨般泼洒向空中,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墙而出。 之前几次来时,身旁都有人在,这是梁京茉第一次独自打量这些,有一种非常清晰的、闯入晏寒池的世界的感觉。 他几乎去过中国的每一个地方,从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小镇,到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天路。 他偏好格斗和赛车类游戏,最常打《街头霸王》和《Grand Theft Auto》,还专门为《尘埃拉力赛》买了台赛车模拟器。 邱晖哥说,职业赛车手下班以后还玩这个,纯属瘾大。 他看小说和漫画居多,都是以情节取胜的那类,有的书名奇奇怪怪,比如《乌克兰拖拉机简史》、《银河系漫游指南》,也不乏大量枯燥晦涩的车辆动力和空气动力学著作。 他喜欢快节奏的音乐,黑胶一体机旁边,插了一排摇滚、Punk、欧美电子唱片。 …… 尽管这些东西都摆在明面,有那么一瞬,梁京茉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剧作中的那种偷窥狂,每一眼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既忐忑不安,又忍不住被更深地吸引。 / 后来几天,梁京茉几乎一整个白天都待在晏寒池家。 她对赵惠蓉谎称自己去的是图书馆,偶尔邱晖还会在旁边佯装打招呼,寒暄里帮她打掩护。 他也扛不住那熊孩子,有回夜里加班回来,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让一个玩具小铲子还是什么玩意儿的绊了脚,差点摔个狗啃泥。 一通电话打去跟赵慧娟抗议,结果被“男孩儿么哪有不淘的”、“有租金不收你傻啊”、“还不是你没女朋友闹的”三板斧抡得哑口无言,干脆有空就揣着自己的游戏本跑过来避难。 他游戏打得全神贯注,手机搁在一旁,时不时响起消息提示音,几分钟不管,电话就跟着飙了进来。 梁京茉听出来,似乎是那天见过的秦瑶。 “真不行,给池哥知道了他得收拾我,他不在家,你又不是他什么人,对吧?过来玩儿不合适。” 那头又说了什么,接近审问的语气,邱晖啼笑皆非说。 “哪有其他女人?大小姐,他要是对女人有兴趣,身边早一堆了。” “……我不是说他对男的有兴趣。” 他叹了口气,干脆站起身来:“你知道有些男人吧,他天生就不一定拘泥于儿女情长。光赛车就够刺激了,谈恋爱的那点多巴胺和愉悦算得了什么,吵架了还得哄,池哥一看就没耐心哄女朋友,估计是嫌麻烦。” 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梁京茉写着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嗯?你耳朵还挺尖,是我表妹。”邱晖走过去,在面板上摁了几下,把温度调高。 “你见过。就上次那个表妹。” “对,小姑娘在这写作业。池哥知道啊,要不你也问问他,他要同意,我没二话的。” 这显然戳到了对方的死穴,又说了几句,通话很快结束,邱晖长出一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心累地盖了下眼睛。 “这一天天的……我都怀疑那些个女粉都是先看他的脸再入的赛车坑。我都快成他经纪人了!” 梁京茉点点头,表示宽慰。 她揣摩这种情况下正常的小辈会说什么,又夹杂了一丢丢自己的私心,顿了顿,作出一副只是配合八卦的模样:“那我小舅舅呢?那么多人喜欢他,他喜欢什么类型的?” “辣妹吧,”邱晖坐起来,想都不想就说,“身材火辣又漂亮,哪个男人不喜欢?” 梁京茉:“……” 是你喜欢辣妹吧。 / 尽管对邱晖这话持怀疑态度,晚上洗过澡,梁京茉还是站到了房间镜子前,双手扯住睡裙两边的布料绷了下。 平时照镜子,她注意力一般只在发型衣着上。女生之间聚在一起,也不会讨论彼此的三围尺寸。 这还是梁京茉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自己。 记得小时候她说脖子扭了,还引得过大姑那些大人们哈哈笑:“小孩子哪来的脖子!” 要是现在大姑看见了,肯定说不出这话。 梁京茉不光有脖子,而且褪去了小时候的稚嫩圆润,变得很修长。 她脊背向来挺得很直,脖颈的线条就格外利落好看,锁骨也清晰。 十六岁少女的身体含苞待放,像一株在春雨里悄悄抽条的植物,青涩又带着充满生机的张力。 这些起伏的线条好像既属于她,又令她陌生。 梁京茉看着看着,脸上忽而微微烧烫起来,有隐秘的欢喜,还有一点儿失落。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长大了本身就是件复杂的事。 这天晚上,梁京茉又梦见了晏寒池。 梦里潮气弥漫,温度却不低,像是夏季那种混沌的雷雨天。狂风吹得窗帘晃个不停,他离她很近,有什么滚烫的气息落下,激得她颤栗。 醒来时,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只剩那种羞耻又害臊的感觉残存在感官里,尤为清晰,似乎比暑假那会儿还要过分。 她溜去网吧,难得没有看电影,在搜索栏里输入“青春期少女总是做……”,“梦梦见喜欢的男人”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打全,输入联想就跳了出来。 令人面红耳赤的两个字,似乎是过于智慧的搜索引擎直接帮她下了定义。 ——春、梦。 梁京茉连忙叉掉网页,点击了好几下才成功。 她终于有点模糊地想起了那个梦的内容,却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反而比之前更慌乱。 ———————— 说起来,爱看书的女生似乎总是会稍微早熟一点点。 比如我还记得我看的第一本带点儿颜色的是《尘埃落定》,那时候我才六年级,小小的老娘惊为天人(不对。 就是一种很好奇又很震惊又莫名觉得既然它都是文学作品了那这么写一定有它的道理的心态。 茉莉的阅读量比我大很多,小舅舅看的书上边已经写了一些了。 所以其实这一对嘛,反而是我们小茉莉的见识更丰富呢!当然,某人是装也要装成老手的[点赞] 第23章 Chap.23:蓝色指针 #23 这个暑假开始得漫长,尾声几天却一溜烟似的过去,让人想抓也抓不住。 正式开学后,实验班的忙碌程度比上学期有过之无不及,两天一小测五天一大考,老师们跟打了鸡血似的风风火火。 三两个同学假期玩野了,开学测验考得一塌糊涂,让班主任拎过去好一顿训,回来时那脸色灰败得让人不忍直视。 梁京茉则又一次刷新了年级排名,跻身前十。 因为上学期的流言,整个暑假她都憋着一口气,几乎天天学满十小时。 倒不是想要向谁证明自己,只是,一想到自己考得好,那些怀着恶意的人就会在阴暗的角落跳脚,她就越发有劲头。 周六一早,周水宜和梁京茉约了自习。她到图书馆时,梁京茉已经在写题了。等她写了会儿英语卷子,翻翻手账,又发了会儿呆,还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时,梁京茉仍旧纹丝不动。 要不是桌上的历史试卷已经换成了语文资料,周水宜简直要怀疑她是被谁给定住了。 “你怎么一秒都不带休息的,你考得那么好哎,”周水宜小心地坐下,小声道,“实验班的竞争这么激烈吗?” “这些都是作业,”梁京茉指了下左侧的一叠卷子,有点生无可恋,也轻声回,“我才写完大概三分之一。” 那叠卷子科目齐全,厚度简直令人发指,周水宜看了眼就双手合十。 “乖乖,我下次再也不抱怨作业多了!” 她下午和钟飞白有约,和梁京茉一块儿吃过午饭之后,就骑着自行车从燕中离开了,梁京茉则返回图书馆。 她打定主意今天要把作业全部写完,明天留出时间看一集更新的《神探夏洛克》和弱项练习,一直学到日落时分才收拾书包回去。 九月上旬,京北的夏天还没有过去,巷子里的风吹到脸上还带着温热,薄纱一样将人包裹。 写了一整天的题又骑车到家,梁京茉感觉自己像是被晚霞烘烤透了的棉花,沉甸甸的身体疲倦又松软,只想倒头睡一觉。 到家门前,她打着呵欠,照例下来推自行车,以为这是和平常一样普通的一天。 直到被一个声音叫住。 “你们家有快递,”对方戴帽子穿着工作服,低头看了眼包裹,读出上面的字,“——小红帽,是哪位?” 接过黑色水笔,在面单上签了名字,拿过包裹的一刻,梁京茉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小红帽。 只有那个男人才会这么叫她。 正是吃饭的点,那位表姑在廊檐下支了个小桌,弄了几个菜,那熊孩子吃饭也不安生,屁股底下坐个小马扎,一手端碗一手挟筷,坐摇摇车似的前后乱晃,叭叭个不停。 看见梁京茉,立即很不见外大声嚷:“你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他住过来小半个月,已然自居这个家的老大,对谁都是一副合该让着他的架势。 上回还提着一把玩具光剑,拦在邱晖面前,理直气壮问他要手机玩。 邱晖后来检讨,自己那天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试图跟他讲道理。 结果好了,这小鬼一言不合就倒在地上开始打滚。 光打雷不下雨地干嚎了好一阵,成功把表姑叫唤来之后,就趁人不注意,朝邱晖做了个无比得意的鬼脸。 邱晖那个憋屈啊。这位表姑过来看房时,赵慧娟领着人东转西转,没按捺住,话里话外都洋溢着“终于租出去了”的高兴。 结果一下就让对方看透这屋子行情不好,反倒有恃无恐起来。 偏偏赵慧娟还老警告他别跟小孩过不去——“都是自家亲戚,让让你弟弟怎么了?” 这一表三千里的熊弟弟,邱晖真是宁肯不要。 有邱晖的前车之鉴,梁京茉没有跟这小孩说半个字,快步回房锁门,把快递放在桌上。 四四方方的一个盒子,拿起来也没特别的分量。 晏寒池会给她寄什么呢? 一时没有头绪,脑海中的想法反而天马行空,梁京茉小心翼翼地拆开。 甚至猜测它是张赛车门票,都没想过会是一支手表。 光滑的黑色绒布上,环着一支纤薄小巧的银色钢带手表,蓝色指针微微发光,正像雪天的蓝调时刻。 目光触及的一瞬,梁京茉呼吸都暂停了下。 她是有手表的,校门口商店三十块钱一只,塑料材质,平时收在抽屉,考试时校准了用,倒也可以对付。 上一支手表则是梁世翰送的生日礼物,已经被她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难道那天晏寒池看见了,才会送她一支新的? 如果真是这样…… 任谁都不会想要被喜欢的男人看见自己发脾气的模样,尤其是这个行为充满了小学生绝交似的气性,怎么想怎么幼稚……梁京茉简直不敢脑补当时晏寒池的表情。 她哀叹一声,忍不住把头磕在了桌沿,好一会儿才抬起来,脸色红彤彤的,把这支珍贵的手表轻轻握进掌心。 / “都上车了吗?” 李素芳手肘杵在靠背上,站在两排高铁座椅之间抻着脖子往后看来。 “都在,刚点过人,一个也没少,李老师。”立刻有人回答道。 “行,安心坐车吧,得五六个小时呢,”李素芳扶着靠背,“等会到酒店,高二的两位同学先来找我,说下明早比赛的事,其他人暂时休息,班长做好点名。” “明白。”那名学生又说道。 “高二的两位同学”,指的就是梁京茉和林子豪。 他们一起入围了新象杯决赛,按惯例,这趟该由各自家长接送。 不过说来也巧,李素芳有个全国朗诵大赛的带队任务,而梁京茉和林子豪父母都没时间,于是校方一合计,担子就这么落到了她身上。 “看把李老师紧张的,一分钟问三遍人齐了没,”难得没在集体活动中担任班长角色,林子豪有种卸下担子的松泛,他注意到梁京茉正在看一本历史资料,不由问,“实验班压力很大吧?你从刚才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看。” 梁京茉没说话,只是把书放平,护封揭掉,简约风格的历史资料封皮下,赫然是一张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的帅脸,书名则叫——《SHERLOOK CHRONICLES》(神探夏洛克官方指南)。 “全是英文啊,”林子豪瞄了几眼,生僻词还挺多的,“你全看得懂吗?” “连蒙带猜,大致可以。” 林子豪失笑,有感而发。 “我一朋友前阵子也在看这个剧,熬到夜里两三点还不睡。” “嗯,确实很好看,”梁京茉也是追完了剧还不够,才买了书,里面收录了案件细节和华生的博客日记,她翻过一页,“我马上看完了,你要吗?可以借给你朋友。” “那就谢谢了,”林子豪也没有客气,“不过可能要晚点再还给你,她不是咱们那儿的。” “没关系。” 梁京茉看得很快,高铁还没到站,她已经合上书递给了林子豪。 去酒店的路上,街边正巧有家奶茶店,林子豪说要给她买杯奶茶感谢一下,梁京茉摇摇头说不用,想了下又说。 “我想麻烦你另一件事。” 新象杯决赛借了苏城郊区一所科技大学的场地举办,时间为早上8:30,李素芳特地定了大学内的招待酒店。 第二天,送两人进了比赛用的教学楼,让他们结束后自行结伴返回,李素芳又带着另外几名学生前往朗诵大赛录制现场。 中午11:30,决赛结束,梁京茉背上书包出了教学楼。 外头树荫下空荡荡的,林子豪果然没有等她,已经自己先回去了。 她在马路旁的便利店买了梳打饼干和矿泉水,抬手招下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名,灰石镇。 灰石镇位置极偏,差不多位于苏城省界,就算这里已经是郊区,单程过去还得三十多分钟,最后往往是空车归来。 换作往常,司机师傅是不乐意拉的,但这几天可不一样。 灰石镇有座山叫“龙门山”,以其险峻的地形、复杂的弯道、柏油砂石混合路面吸引了国内外不少车手挑战。 十年前,龙门山被正式纳入亚太汽车拉力锦标赛暨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的分站之一,这几天正是比赛日,人流量大,不愁回程没客拉。 司机挂上档位,朝外一推,有点刮目相看的语气:“小姑娘,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车迷啊?” “我……” 摸着良心说,梁京茉觉得自己离“车迷”还差得远。 虽说这小半年来,她但凡有时间上网,就会浏览各大涉及拉力赛的平台,也加了同好群。 但她毕竟要上学,登录频率不高,刷的又大多都是晏寒池相关,对于其他车手、车型、各大赛事,那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不算车迷。” 梁京茉低头看了眼腕上手表的蓝色指针,又看向玻璃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抿了抿唇。 “我就是有个很喜欢的……赛车手,他今天在那里。” ———————— 是赛车手还是男朋友我们自会定夺[猫头] 第24章 Chap.24:吹起她的头发 #24 “茉莉?” 站在灰石镇赛车集市门口的女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休闲的灰色运动套装,头发剪成干练的长度,胸前吊挂下来一张工作证书。 她上下打量着梁京茉,流露出一种虽然早有准备,不过真正见到还是有点不可思议的惊讶。 “你真的是高中生啊。” “是,”梁京茉点点头,视线落在她的证书上,“你是记者吗?” “对,等下带你去最好的观赛点。”黄晴颇为骄傲地拿起工作人员证晃了下。 同是晏寒池的车迷,两个人半年前在某个后援会群里认识。 那天,黄晴上堂哥家玩,边看剧边在群里聊天吹水。冷不丁侄女拿着篇文章来问,明明全是中文,却通篇绕来绕去,黄晴愣是没看懂什么意思,随手拍进群里吐槽,问有没有大佬可以解答。 没多久,一个昵称叫“Jasmine”的群友就把答案私发给了她。 黄晴道谢,顺嘴问她,你是语文老师吗? 对方回复说她是高中生,上网时间不多,马上就下线了。 这群里居然还有高中生? 黄晴半信半疑,不过也没打算刨根究底,发了个大拇指过去,结束了这场对话。 再有交集就是这次,大概三个礼拜前,Jasmine在群里问从苏城科大到灰石镇有没有合适的交通。 黄晴想了下,私敲她说可以打车,想想对方还是个念高中的小姑娘,又热心肠道:“你几点到?我可以在门口接你。” 她没透露自己就是本地报社负责这次体育活动的记者,毕竟隔着网络,也没把握对方说的都是真话。 现在见面一看,还真是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高中生小姑娘。 背一只champion暗红色书包,穿白色棉质荷叶边衬衫,黑色背心裙,胸口两条黑色细丝带偏硬,系成的蝴蝶结横平竖直,简洁而利落。 她人看着也清新,书卷气十足,乌黑柔顺的长发扎成马尾,肤色白,眼皮薄薄的,有种安静灵气的古典美。 “一点都看不出来你会喜欢拉力这么狂野的运动呢,”两人并排走着,黄晴随意打开话题,“只喜欢池神吗?别的赛车手呢?” 梁京茉如实道:“别的没怎么关注过,还有其他很厉害的赛车手吗?” “目前国内王青岳、高猛这几个都还可以吧,不过跟池神没法比,真的,亲眼看过他赛车的人都知道。我们都说,搞不好他会成为十三年来第一个杀进WRC的中国人,我这人慕强,何况他还长那么帅,”黄晴龇牙,带她坐上摆渡车,忽然转头说,“你想不想面对面地见见他?” 摆渡车朝山上的观赛点驶去,梁京茉把书包摘下放在身前,闻言愣了下,像是没听清:“……什么?” “晚点的赛后采访,你和我一起去吧?” 晏寒池夺冠大概率没悬念,赛后报道不如就从一些“特殊的观众”切入写,高中生显然属于这一范畴。 黄晴在脑内简单地策划了一番,兴致勃勃望向梁京茉,准备迎接对方如获至宝的眼神,谁料梁京茉的反应却让人非常意外,不光没期待,那一瞬神色还僵了下,紧跟着几乎立刻道:“不了。” “嗯?怎么了?” “我……和偶像面对面会紧张,远远地看一下就行了。” 黄晴莞尔:“你真有意思。” 两个人说着,摆渡车已经停下载客,往前可以看见发车区域。 5.5米高的红色发车拱门呈现方方正正的“n”形,矗立在发车位上方,每一面都印满各式各样的赞助商标识,中间横梁上用最醒目的白色印了一排文字,“2012(灰石)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 在各大汽车赛事里,拉力赛的观赏性一直是个争议话题。 它不像场地赛,观众们可以看演唱会般,坐在高高的环形看台上。 拉力赛的规则注定了观众视角有限。就拿灰石站来说,赛程3天,总里程数536.02公里,单龙门山这一特殊赛段就有近60公里,山路起伏交错,绵延不绝,陡峭的山壁和广袤森林阻隔了大部分视野。 所以,最适用拉力赛的观看方式其实是直接站在赛道两边。 上世纪80年代,国外甚至掀起一股热潮,以摸到行驶中的赛车尾翼为荣,不少人因此受伤,仍旧乐此不疲。 要是碰上车手翻车,那大家就更喜闻乐见了,一哄而上,抬车的抬车,救人的救人,捡零件的捡零件。 拉力赛就是这么个车手不要命,观众也疯狂的赛事。 国内车迷普遍比老外含蓄,摸赛车尾巴的事儿没人干,但热情却丝毫不减,且因为圈子小众,具有更强大的凝聚力。 到达观赛点时,梁京茉和黄晴还没下车,就看见不远处的赛道两旁站满了人。 有人挥旗,有人拉横幅,有人架起了长枪短炮,还有人大喇喇地翻过了警戒带,没走几步就被现场的志愿者劝返。 “马上要发车了,”黄晴掏出手机看了眼,“真不跟我去P房那边?带你看车队维修,有名的赛车手跟领航员都可以见到哦。” “不了,”梁京茉由衷地说,“谢谢你。” “小意思,那你自己注意安全。”黄晴朝她挥挥手,便去找同事汇合了。 这时间,警戒带附近已经聚拢了不少人。梁京茉刚找到一处空当,旁边的空隙立马被填补上。 那是个中年大叔,穿了件印有“Subaru”字样的汽车文化衫,戴棒球帽,胳膊下挟着面小红旗,手里举着个手机,里面正传来有条不紊的解说。 “好,我们的1号车组,疾风车队的赛车手王青岳,和他的领航员方康宁,马上就要出发了。 “今年31岁的王青岳正值经验和体力的巅峰,35岁的方康宁则是去年‘环疆越野赛’最佳领航的得主。两个人搭档已经有十个年头,默契自然不用多说。 “这是他们第三次挑战这条赛道,前两次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不过也很遗憾啊,两次都是输给了晏寒池和邱晖这对搭档。 “不知道这次他们能不能改写历史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发车了。 “起步的反应很快啊!” 赛车发车后,大约要五分钟才会到达这个观赛点。 周围的观众伸着脖子看了会儿路面,很快觉得无聊,转而也看起了直播。 那大叔人挺好,发现梁京茉在看屏幕,还把手机朝这边斜了下。 于是她就看到,1号赛车正在过两个连续的弯道,直角弯紧接U形弯,他的处理十分谨慎,车速压低,最后以一个平平无奇速度转了过去。 周围立即有人骂:“怂包!开快点啊!” 看拉力赛的大多是些大老爷们,有爱指点江山的,这时就头头是道起来。 关于这两个连续弯道该怎么过,理论知识其实很明了,减速,拉手刹,车身漂移入弯,反打方向,紧跟着过下一个弯。 问题是—— 速度减到什么程度?最后一个刹车点在哪里?车头离弯心距离多少合适?两个连续的弯角度不同,分别采取什么策略? 任何一点细微的控制都会影响全局,就算心里清楚,操作起来也未必能卡准时机。 已经6辆车过去,没有一辆做到了完美。 大多数车手都不想刚出发就折在这里,车速普遍不快,好不容易有辆快的,那势头简直让人为之一振,结果车速没控制住,出弯时直接一头怼上了山壁……周围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按捺不住问:“晏寒池呢?怎么还没上?” 话音刚落,直播切回了发车台那边,仍是固定机位的镜头,解说终于带来众人期待的消息。 “我们的7号车组,代表北逐车队出战的赛车手晏寒池,领航员李震,现在已经就位。不愧是国内拉力赛的顶尖车手啊,可以听到,发车台这边的欢呼声已经震耳欲聋了。” “去年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落幕,晏寒池的老搭档邱晖宣布退役,现在担任领航员的是李震,同样非常年轻。 “和大家的担忧背道而驰的是,这对搭档在今年的分站比赛中也展现出了横扫的气势。他们会怎样应对那两个夺命弯道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解说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话音刚落,发车位前,信号灯开始闪动,汽车引擎的声浪越来越强烈,一下一下振奋着人的耳膜。 梁京茉的心也随之吊了起来。 这个距离,玻璃全封闭,镜头明明拍不到驾驶座中的晏寒池,她却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他了。 男人靠坐在车内,单手扶着方向盘,赛车头盔完好地包裹着他的脸部,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平静而专注地紧盯前方。 梁京茉不由屏住呼吸,盯住屏幕,生怕错过一秒钟。 3,2,1,go! 旗子有力地挥下,黑白红经典涂装的赛车没有一丝卡顿,如同一道闪电飞驰出去,短短一瞬就消失在了摄像机所能捕捉的画面里。 周围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不多时,架设在连续弯道的摄像机就如实记录下了7号车的身影。 它比想象中来得还快,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刃,准确无误地斜切进90度直角弯,出弯立刻全油门加速,跟着车身打横,车尾翘起,车头逼近弯心,干脆利落地从第二个弧形弯漂了过去。 轮胎和砂石路面剧烈摩擦,白色胎烟卷起雾黄色沙尘,环绕着车尾拉出了一道蘑菇云般的烟尘带,向四周滚滚散开,又被全油加速带来的强势气流猛地拉长,如同战场上漫天的硝烟。 “太漂亮了!!”解说忍不住脱口而出。 观众们精神终于重新一振,大肆叫好起来,周围顿时讨论成一片。 梁京茉无暇他顾,胸腔回荡着一股振奋的激流,她心跳前所未有得快,不由踮起脚尖,望向眼前坡道的尽头。 更多的人安静下来,往那个方向望去。 一秒,两秒。 已经能听见引擎张扬的轰鸣,路旁的野草被风吹得簌簌乱舞。 倏尔! 高高的山坡后,7号车腾空出现,完成一个盲区大飞跳后,车身稳稳落地衔接动力,连颤都没颤一下,直接弹射出去。 观赛区上空登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人声沸腾,漫天挥舞的旗子里,梁京茉抑制住涌到喉咙口的呼喊,下意识紧紧抓住警戒带。 赛车呼啸而过,大地震颤,气流冲击而来,混着热烈的空气、轮胎与砂石摩擦的气味,猛的吹起她的头发。 ———————— 我们茉莉小小年纪!怎么抵抗得住这种男人的魅力! 下章会在苏城见面的[比心] 第25章 Chap.25:2116\ #25 2116"023。 这是7号车组最终定格在计时器上的成绩。 同时也是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灰石站龙门山这一特殊赛段上的新纪录。 “我说,能不能给观众们留点悬念?每回冠军都同一个人,这比赛还有什么看头。” 作为北逐车队的二号车手,高猛和他的领航员也参加了这次分站比赛。 不过,他们这次有点出师不利,发车不久变速箱就出了故障,角逐赛段名次是没希望了。 晏寒池单手拎着头盔,从P房里走出来,只穿一件黑色防火服的上身肩膀宽阔舒展,赛车服随便打了个结系在腰间。 他身后,那辆黑白红涂装的赛车像是被沙尘暴摧残过一轮,伤痕累累,大半个车身被飞溅的泥沙糊得看不出颜色,几个维修技师各自操着工具,熟练地上前查看。 高猛收回视线,一派为你好的语气,诚恳地说:“男人太快不是优点,明白吗?” 晏寒池摘掉赛车手套,连带着头盔随手搁在椅子上,抬眼一哂。 “你快过?” 正想说我怎么可能快!高猛仔细琢磨了下,不对劲。 赛车手说自己不快,那还配叫赛车手吗? 论年龄,他其实比晏寒池要大上快一轮,只不过赛车圈里实力说话,倚老卖老谁都不买账,当然,更没照顾未成年的传统。 车队一帮人平时无所顾忌惯了,互相之间从来都是没大没小地称兄道弟,早几年那真是嘴上没遮没拦,什么尺度的荤笑话都开。 邱晖这小子心直口快,经常着他们的道,节目效果有时能把人笑喷。晏寒池就相反,那会儿也就十几岁,心思却沉稳,碰上理解不了的话题,冷漠地垂着眼不接茬,基本没上过当。 后来他个子蹿上来,不知道哪天开始就比队里人都高了,年少成名,夺冠又猛,战绩往哪儿一摆,谁都得叫声“池哥”。 其他人就再不敢没轻没重地开玩笑。 高猛今天有心损他一把,结果还整得自己骑虎难下。 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各种意义上的。 高猛吁了口气,放下这茬,真心实意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衷心祝贺一下,有你在的比赛,大家还真是只能争老二了。” 晏寒池跟他伸出来的拳头碰了下。 “你不是早该习惯了?” “靠,平时不拿我当前辈尊重就算了,我都要退役了你不能说点人话。” 高猛的灰心丧气一扫而空,差点跳脚,又听见晏寒池下一句:“嫂子放心比什么都重要。” 维修区禁止吸烟,高猛习惯性在口袋里摸了摸,又两手空空地抄了起来,笑了笑:“你小子。” 他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以后你就知道,人一旦有了软肋,那油门真就踩不下去了。” 维修区人员忙忙碌碌,前边刚过去一辆车,半边玻璃大灯全碎了,没多久又来一辆,后备箱张个大嘴弹开,尾部护板不翼而飞,一路踢踢拖拖地响。 这场景高猛都习惯了,CRC这几个分站,就属龙门山最魔鬼,坡陡弯急,柏油和砂石混合路面,弯弯相似但弯弯不同,稍不留神就翻车,每年完赛车辆都不到一半。 他仰头喝完水,顺手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 “接下去什么打算,国内应该没有你的对手了吧?” 不是妄自菲薄,实在是国内太缺乏这项运动蓬勃开展的土壤,拉力赛作为国际顶级汽车赛事之一,上世纪初便在欧洲初具雏形,然而直到1985年,国内才有第一场港京拉力赛,一时引爆了汽车拉力文化的热点。 但很可惜,这股势头没能继续保持,直至现在,国内拉力赛氛围也不算浓厚,观众少,赞助、场地、车队水平当然也跟着降档。 从CRC到环塔,每年参赛车队多为民间爱好者,像他们这样能以此为生的职业车手少之又少,还经常被喷开得慢。 晏寒池毫无疑问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从同行到观众都公认能和国外顶尖水平一较高下的车手,但因此也招黑,不少人放酸话说他去了国外也得跪着认爹。 高猛却觉得未必。 就拿北逐车队那后山来说,那座山其实有名字,叫“西明岭”,车队又给它取一外号,“惜命岭”。 意思是,开这条道,千万得惜命。 全长16.88公里,大小弯道120个,多处180度急弯,俯瞰如同一条抽筋的巨蛇,往外看就是鹰不落的山涧,不少路段只够一车通过。 那几年大家也是玩得狂野,不知天高地厚,总在夜里暗搓搓违反车队规定上去飙车。 晏寒池加入车队以后,就把这座山的纪录也一块统治了,至今没人打破。 高猛有回心血来潮,给他当领航员,愣是被开晕了,有些弯道换作他绝对不敢这么处理,但晏寒池偏偏回回都能惊险地擦着边极速过关,刹车绝不多早踩一毫米。 自信、技术是一回事,就那胆魄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 每当这时候高猛就觉得,还是没成家的好,一条命无牵无挂,就自己可劲造。 他调整了下姿势:“我最近听说个风声……” 正在这时,斜前方忽然闪出来个人:“高哥,你看完路书放哪儿了?” 高猛:“包里啊,没有?” 他跟着领航员走了,晏寒池也起身,打算去看看维修进程。 手机铃响起时,晏寒池刚走到车旁,他扫了眼接起来,是邱晖压低了的嗓音,旁边似乎还有人在开什么会。 晏寒池听了会儿,眉头忽的挑起一道意外的弧度。 “她能犯什么事儿?” / 龙门山是CRC灰石站的最后一个特殊赛段,等全部车手完赛,就会进行分站冠军的颁奖仪式。 尽管很想看到晏寒池站在领奖台上的模样,梁京茉却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待到那么晚。 她和黄晴说了声,往赛事主办方事先安排好的路线下山。 这条路不属于特殊赛段,没有欢呼的人群,没有引擎的轰鸣,同车的只有几名工作人员。 世界分外安静,风轻轻地吹拂过发丝,心却仍旧奏着鼓点,眼前还是7号赛车腾空出现的画面。 直到被人提醒,梁京茉才察觉到书包里手机一直在震。 她手机里联系人不多,一看是陌生号码,眼皮先跳了下,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李素芳开门见山,问她在哪儿。 梁京茉镇定道:“我在书店,想买几本书看,怎么了吗李老师?” “不是和你们说比完赛就回酒店吗,怎么跑到书店去了?”李素芳问。 不等梁京茉回答,她又叹了口气,不在电话里追究的样子:“算了,你们现在回来吧。” 你们? 梁京茉很快转过弯来。 怪不得向来恪守规则的林子豪昨天那么爽快地答应了她,原来他也要开溜。 梁京茉啼笑皆非,挂掉电话,忽而扫到屏幕上还有五通未接来电,三通来自李素芳,另两个则是邱晖的。 她回拨过去,倒变成他无人接通。 大概是李素芳找不到她,就联络了邱晖? 梁京茉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当时留的不是赵惠蓉的号码。 她编辑短信,发给邱晖,报了个平安。 这趟来苏城,虽然李素芳并没三令五申提过不能出酒店,只提了句别乱跑,如同老师平时在讲台上叮嘱“回家多学习,少娱乐”一样的力度。 不过,李素芳既然知道了他们两个跑出去玩儿了,总不会一声不吭,批评一下也很正常。 梁京茉打定主意,态度好点儿地承认个错误。 却没想到,房间里的并不止李素芳,还有一位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长发披散在肩膀,部分用夹子梳在脑后,穿夏季西装套裙,眉宇间那股自矜气质倒是和赵惠蓉有几分相似。 她一见梁京茉,就不客气道:“林子豪呢,你们没在一块儿?” 李素芳站在旁边没言语,也隐隐用不认同的眼神看着她。 空气中无形有种审问的气息,梁京茉按捺住不悦:“不知道,我是一个人出去的。” “那这本书是你的吧?” 一本书被丢在被单上,刚好够她看见,封面上的卷福颠倒着,脑门旁边像是冒了个无语的问号。 梁京茉点点头,承认得干脆:“对。” 林子豪妈妈说:“他从小不看闲书,上个月却偷偷用电脑在看英剧,怪不得成绩下滑得厉害,看来是你的功劳。” 提及英剧,在高铁上的那一幕闪回到眼前。 林子豪说起那个看《神探夏洛克》的朋友时,隐约有点大男孩式的不好意思。 梁京茉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一打照面,林子豪妈妈就对她这么有敌意。 她对号入座,搞错人了。 梁京茉眉头微拧,丝毫不怯地说:“阿姨,我觉得您有点草木皆兵了,我只是借给他一本书而已。这本书接下去还会借给很多人,难道就说明我们的关系都不一般吗?” “别的学生犯错知道还反省,你倒好,句句顶回来,”林子豪妈妈的怒气重新积攒起来,扭头到一边,“李老师,这就是附中现在教出来的好学生?” “蒋老师,这孩子就是一门心思读书,一点人情世故不懂,说话也直,”李素芳连忙安抚,转头朝梁京茉训道,“蒋老师是关心则乱,你刚才什么态度?跟蒋老师道歉。” 梁京茉唇抿得死紧,不想说话。 有时候,所谓的好学生比坏学生更难教育,她们被捧惯了,自尊心高,经不起批评,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李素芳在心里叹了口气,帮梁京茉把书包卸下,拍了拍床边:“坐会儿吧。” 又朝蒋胜红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找到子豪再说。” 蒋胜红不言不语,回身从包里又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几声之后依旧没人接,她按断,再打。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吹得窗帘左右摇动,把昏暗的室内光线搅得像池浑浊的水。 气氛压抑,梁京茉干脆拧亮台灯,从书包里找出张卷子来做,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张卷子写到差不多,李素芳想起了什么,递给她一张东西。 “京茉,刚问酒店拿的万能卡,你帮我还一下吧,万一她们有用。” 梁京茉接过房卡下楼,再乘电梯上来,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蒋胜红正站在窗边,眼神往这边斜了眼,手里拨出不知道第几个电话。 李素芳毕竟是教过她半年的语文老师,又是学校文学创作这块的负责人,这时关心地问起了早上比赛题目的事。 梁京茉不搭腔,当着她的面开始拉书包拉链,李素芳的脸色僵了僵,蒋胜红也环着手臂,下巴微抬,冷眼看向这边。 梁京茉手上动作停住:“你们翻我书包了?” 李素芳说:“没有,你是丢什么东西了吗?” “我东西的摆放顺序不是这样的。” 这趟来苏城,梁京茉行李很少,一件薄外套,便携单词本,几张卷子,一些洗漱用具,还有就是那枚考前帮她放松了心态、砸沙包赢来的小红帽。 她把它视作幸运的象征,才会在征文决赛时也带上。 担心被弄断,她特地找了个绒布小袋子装起来,妥帖地放在夹层里。 此刻,那袋口精心打好的蝴蝶结变得松散,几张试卷也明显被翻过面。 “你们谁翻我书包了?”梁京茉抬起头再次问。 蒋胜红冷哼:“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有什么秘密?没秘密就不怕大人看。” 梁京茉终于忍不住,无视李素芳息事宁人上来拽她的动作,走上前冷言道:“阿姨,如果您觉得他是和我谈恋爱才成绩下滑,那为什么我就能考进实验班?” 这个问题一下子戳中了蒋胜红最耿耿于怀的地方,她火气一下子升腾,睨着她冷冷道:“刚摸到门槛,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小姑娘眼皮子还是浅,你最好祈祷自己能一直待在里面。” 梁京茉也不甘示弱:“你儿子最好能考进来一次。” 蒋胜红:“你!” “妈!”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梁京茉扭头,林子豪站在门口,神色晦暗。 而他身后。 几小时前才在屏幕里见过的男人换掉了赛车服,穿了件黑色的短夹克,胸前亮闪闪的机械手挂坠吊下来,有个性又酷。头发扫过额前,带着一种轻盈感的凌乱。 他靠在门框,单手抄兜,因身量高大,视线轻易掠过林子豪的头顶往里看来。 “哟,这是打算三堂会审呢?” ———————— 你要是知道她去了哪儿,就要变成四堂会审了(? 第26章 Chap.26:惯坏 #26 这声音一出,登时打破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氛围。 门口的男人高大落拓,一件印着张牙舞爪潮流图案的T恤,肩线宽阔,戴银链,单肩松垮地抵着门框,微抬着下巴,一副看戏姿态,往那一站,不像是被请来的家长,倒像本身就是个问题学生。 李素芳眉头不自觉皱起:“您是……梁京茉的表哥?” “我是她舅舅,”晏寒池朝她点了下头,房间不大,他没走进去,“是什么事儿?” 这倒是有几分正经家长的模样,李素芳很快收起偏见,说回今天发生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本来打电话给她表哥,是因为联系不上她,想问问家里这边知不知道人在哪儿。不过她表哥说方便过来一趟,那么我想还是见个面聊一聊的好。 “这俩孩子平时都很优秀,学业上没什么可操心的,但毕竟年纪还小,我们做老师的,总怕他们主意太大,不小心把路走偏了。” 说到这里,李素芳顿了顿,转向梁京茉。 “京茉,当着你舅舅的面,你说说我是不是和你们强调过,比赛结束就要马上回酒店?” 也许当老师的都有种能把目光实质化的特异功能,不用抬头,梁京茉也知道李素芳正严肃地盯着自己,至于晏寒池……她压根不敢往他那边看。 刚才想要据理力争的念头完全消失,梁京茉抿了抿唇:“说过。”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 “对不起,李老师,我下次不会了。” 李素芳:“那你现在说实话,下午到底去哪里了?” “……” 梁京茉别开视线不出声。 这次来苏城之前,李素芳要她们留家长的联系方式,她给的是邱晖的。 那时只是想从赵惠蓉的控制里得到片刻喘息,却没想到,会在此刻把自己推进一个更糟糕的境地。 下午去了哪里? 在晏寒池面前,这更是一个绝对没法开口的问题。 李素芳又问了几遍,还是以失败告终,她无奈地看向晏寒池,意思是你也看到了。 晏寒池没说话,径直冲梁京茉抬了抬下巴:“你下午跟他在一块儿?” 不像其他长辈那样疾言厉色,男人的手松松插在口袋里,一派闲适的模样。 有时候梁京茉会想,她之所以总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谁都给不了的安全感,大概就是因为,这男人从不真正摆什么长辈架子。 他平时不算什么正经长辈,老爱拿她当小孩逗,有时很气人。 可关键时刻,却也从没小瞧过,也没怀疑过她。 她心底莫名升起一种勇气,甚至无关爱情,她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 晏寒池没问第二个问题,看向李素芳两手一摊。 这就完了? 李素芳简直大跌眼镜。 虽说这男人是很敏锐,一眼看出今天的事是因抓早恋而起,可这是不是也太轻飘飘放过了? 这不会把人惯坏吗? 李素芳正要说什么,那边,蒋胜红已经开始朝林子豪发难:“在那缩手缩脚的干什么?现在知道怕了?” “蒋老师,”李素芳连忙示意蒋胜红稍安勿躁,缓了缓语调,走过去温声道,“子豪,你妈妈也是着急。快告诉你妈妈,你下午到底去了哪里?” “没去哪,就路上随便转了转。”林子豪声调不带起伏地说。 蒋胜红又要发火:“去哪里转了?给我说清楚!” 梁京茉不难看出今天这场发难,大半是由蒋胜红主导的,至于她,完全是被牵连了。 只要林子豪过了蒋胜红那关,那她也会没事。 问题是,林子豪看起来半点据理力争的念头也没有,只是脸色灰败,心不在焉地站在那里,任蒋胜红怎么逼问都是“随便转转”四个字,再问就是不吭声。 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态度成功惹恼了蒋胜红,她声调一下子抬高:“林子豪!你是怎么跟我和你爸保证的?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一次次让我们失望,你真是反了天了!我最后一次问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给我想清楚再回答!” 这一次,林子豪没有再沉默,他像是忍无可忍,猛地抬头,和平日里那个温吞的好好班长形象判若两人:“我是出来比赛,不是出来坐牢,出去走走犯法吗?” 他的反问当然不能引起蒋胜红的反思,她反倒像是被挑衅了般眉毛竖起,尖声道:“你这是在跟谁吼呢?谁让你坐牢了?别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这么些年爸妈是少你吃了,少你穿了?我问你两句还犯法了?” “当然不犯法,您做什么都不犯法,”林子豪手攥成拳,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您翻我抽屉,看我聊天记录,加我朋友问东问西,给我房间装摄像头……当然也都不犯法!” 话音落下,李素芳脸色明显一变,迟疑地看向蒋胜红。 蒋胜红则没有看她,依旧维持住了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模样:“那又怎样?我是你妈,你有什么东西是我看不得的?我教出过那么优秀的学生,只有你成不了才,你比她们笨多少吗?不是!是你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心思!我给你买手机,你用来谈恋爱,你要是不心虚,你怕我查吗!” 她手一指梁京茉,厉声道:“你手机里那个女孩子不是她是谁?聊天记录都摆在眼前,还要狡辩!” 林子豪一直有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偶尔几次不及时,因为手机有密码锁,也没太在意。 却没想到,父母早就知道了他的手机密码,只是一直不声张,为的是隔三差五趁他睡着后检查。 他没有及时删除的聊天记录,涵盖了他和那个女孩有关“新象杯”征文的讨论、《神探夏洛克》的剧情、他喜欢的科幻小说推荐……他或许是喜欢她的,所以才舍不得删除每次互道的晚安,可他们之间只是朋友。 这一次,林子豪终于又来苏城,和她再一次参加同一场比赛了,他还意外借到了《SHERLOOK CHRONICLES》这本书,就在他昨晚兴冲冲准备告诉她这个惊喜时,却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本来想比赛结束以后再告诉你的,上礼拜,你妈妈加我了,说了一些话,我没回她。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联系了,明天也别见面了。」 那一瞬,脖子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绞紧,林子豪紧紧攥着手机,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难以喘气。 怪不得这次苏城比赛,蒋胜红一反常态地没有提出陪同。 原来,是想抓他一个现行。 他一直努力学习,遵照父母的话,努力做一个家长拿得出手的孩子,却连这一点悸动都要被无情地踩碎,连同着少年的自尊。 这天下午,林子豪确实只是出去随便走走,他也确实带点报复的心理——你不是下了套准备捉我现行吗?我真就出门去了,来捉啊。 却没想到,他妈这把火会阴差阳错地烧到梁京茉身上。 解释吗? 可是以蒋胜红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找到那个女孩的学校去。 林子豪的出神几乎坐实了蒋胜红的猜测,她转向梁京茉,斥道:“你这个女孩子脸皮也是厚,问这么多次了还不承认!” 梁京茉被这刻薄的话刺了下,就要反驳,却听见门口的男人先开了口。 “不是她做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也许是因为身形高大,抑或着,习惯了站在闪光灯处,天然有种吸引目光的气场,晏寒池一说话,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噤了声看过去。 “没凭没据的事,这叫造谣,”晏寒池靠在门框,仍然是一派松弛的模样,语调却很冷,他不看蒋胜红,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向李素芳,“李老师,人是学校带队出来的,不管下午去了哪儿,她今天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是你运气好。” 李素芳脸色有些发白。 学校关于带队出门,当然都是有规章的。她这趟是卖了老领导蒋胜红一个面子,刻意没有对两人的行踪严加管束。 这事儿可大可小,要真闹到校方那里去,她确实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早恋,我不担心这个,”晏寒池一句话干脆解决了李素芳,第二句就拿蒋胜红开刀,“退一万步说,她眼光不会这么差。” 说完,一副懒得再废话的样子,手朝梁京茉勾了勾:“书包带上,走了。” / 电梯要等,电子屏红色箭头一下下跳闪,慢吞吞地朝下行驶。 身旁男人足足高她一个头,灯光打落,把他的影子拉长,不偏不倚正好在她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存在感格外强烈。 他身上仍旧是熟悉的岩兰草香水味,清冽迷人,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莓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梁京茉总觉得,今天那冷调的木质香里,还混了烈阳、橡胶、尘土还有狂风的气息。 想问他“你是颁奖没结束就赶过来了吗?”却也知道这无异于暴露自己,梁京茉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继续盯着电梯楼层。 就在这时,走廊忽然喧哗起来。是那群高一的学生,一窝蜂去餐厅吃饭。 其中有个男生,昨天在高铁上就找她说过话,这会儿大概碍于晏寒池在,并没过来打招呼,视线相对,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和其他同学一块儿上了隔壁那部上行的电梯。 电梯门尚未关闭,里头已经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刚才他是脸红了吧,脸红了吧?” “别说脸了,耳朵都红透了!” “出息!看到女神就脸红,你好歹也是个级草!” “……” 这一阵起哄随着电梯门关上才消失在这个空间,之后安静得格外明显。 梁京茉眼皮一跳,手指抓着书包带,余光去看晏寒池。 她这会儿的心理和大多数女生一样,既有种如芒在背的羞耻,又不能免俗地想知道他什么反应。 结果这么一瞄,就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视线,好像知道她会看他似的。 梁京茉脸一热,立刻扭头回去。 就在她以为晏寒池会假装无事发生的时候,“叮”的一声,这边电梯也到了。 男人迈开长腿,边往里走边慢悠悠落下句:“别早恋。” 这话还真是中规中矩,不像他会说的,梁京茉意外了下,刚想说“知道了”,却见晏寒池在电梯里站定,一抬下巴,朝隔壁示意了下。 “没一个长得帅的。” “……” ———————— 级草也入不了您的眼吗舅舅? 级草:我知道,这个叫萝卜岗。 下一章还是对手戏[好的] 第27章 Chap.27:陈年旧账 #27 周水宜常说钟飞白是幼稚鬼,初中那会儿最藏不住,但凡她随口夸一句哪个男生长得帅,他都能立马接上一嘴,败坏对方形象。 “篮球队队长……” “脚臭。” “文艺节唱《残酷月光》那个。” “花心。” “话剧社戴眼镜的副社长。” “贪污社团经费。” “……” 眼看初中部几个能看的帅哥滤镜全碎,周水宜气得心口疼:“钟飞白,你把他们的黑料了解得那么清楚干吗,到底有什么居心?” “哼,怕你一头栽坑里而已。”钟飞白靠在座位里,一只手转着书,翘起的二郎腿还满不在乎地晃了两下。 “我当时就不信来着。要知道,男生越在乎你,就越把你盯得紧,多看别人一眼都不行,”周水宜和梁京茉聊起这茬,头头是道,“有时候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就是特别厌恶向你示好的男生,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就是占有欲。” 对于晏寒池这样成熟的男人,梁京茉不敢自作多情,可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 只是名义上的亲戚,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载她回家,在游戏厅替她打掩护,不问理由地教训张振浩,带她在盘山公路赛车,一条条抽背她知识点,给她安慰的蓝莓糖和手表……今天刚结束分站比赛又到这里,没半句说教,仿佛只是特地来为她撑腰。 租住在姨母家的那一家也是远房亲戚,打照面时,也不见他对那小孩有多客气。 一想到那么多的可能里,或许会存在一个她想也不敢想的答案,不用够得上“喜欢”,仅仅只是“一点点特殊”,就足够她的心变作气球,轻飘飘升空。 这时间酒店人少,轿厢里就他们两个,气氛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梁京茉侧头,问得很刁钻:“有长得帅的就可以早恋吗?” 她语气如常,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眼神清澈地望过来,仿佛只是认真探讨逻辑问题。 晏寒池挑了挑眉,并没有寻常长辈遭到挑衅的不悦,反倒夹杂了几分玩味。 “你这是已经看上哪个男同学了?” 他一双眼睛俊逸狭长,此刻带了点逗小孩式的笑也没半分稳重感,反而显得风流又坏。 梁京茉只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引力场,那些原本小心翼翼藏好的情愫一下子变得肆无忌惮,纷纷从大气层逃逸。 她整个人也有些微微的失重,手指下意识抓紧了书包带,刚才的大胆也不复存在。 “没有,就顺嘴一问。” 晏寒池单手抄兜,看了眼她,不知看出了什么,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人小鬼大。” “……” 梁京茉脸上微臊,很想强调她都十六岁了,可仔细想想,又不是很有底气。 两人相差的七岁,好像不止年龄那么简单。赛车手这份危险的职业,同时也淬炼出了晏寒池强大、潇洒又自由的底色,和她这个两眼一睁就只有学习的女高中生截然不同。 梁京茉觉得,就算自己长到二十三岁,也学不会他这种游刃有余的气场。 在他眼里,她当然就只是个小孩儿。 她的喜欢恐怕也根本不值一提。 心脏如同一颗放久了的气球,逐渐泄了气,梁京茉连电梯抵达,发出“叮”一声的动静都没听见。 晏寒池抬脚要走,余光瞥见她还站在原地,和谁较劲似的,腮帮子微微鼓着,一脸闷闷的不大高兴。 他嘴角很轻地向上勾了下。 “想什么呢?别一不小心气成河豚了,等会儿正好拿你做菜。” “……” / 这天是车队庆功宴。 一伙人早早在本地有名的烧烤店定了包厢,当初退役后定居苏城的老队长也在,坐下撸串叙旧闲聊,拿啤酒当水喝,有说不完的话。 新一波烤串上来,高猛正准备给晏寒池发个短信问问多久到,就看到门被谁推开。 门口的男人被灯光勾勒出高大利落的身影,不开赛车也是当明星的料。有他在场的时候其他人基本没被看见的份儿,连烧烤排挡的女服务员都跟在五星大酒店培训过似的,对他格外殷勤,笑容满脸,体贴周到地还给开门。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可关键是,这人今天身边居然带了个小姑娘。 堪称奇观。 有酒量浅的,刚才吆五喝六地一通划拳,酒灌下去了不少,迷迷瞪瞪揉了下眼睛,震惊道。 “池哥,你这是把嫂子带来了?” “后院有水池,你把脑袋扎进去清醒下先,”高猛无语地拍了下他脑袋,“看不出来这还是个高中生吗?” “那就是小嫂子,”那人点点头,笃定地说,“不然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带女人来?” 女人。 这个平时常见的词居然用来指代她,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升起,几乎一下子令梁京茉脸颊发烫。 原来在外人眼里,她和他也是可以被归为这种关系的。 身旁男人身形高大,手臂自然下垂,线条流畅,差那么一寸就要挨上她的,两个人就这样一起站在门口,仿佛原本横亘在之间的,关于年龄、身份、经历的那条界限也淡了下去,逐渐变得暧昧不清起来。 正在这时,晏寒池从旁边拖了条椅子,示意她把书包放那,自己坐到旁边,听这群人没完没了还在起哄,像是被逗笑。 “小毛丫头,算什么女人。” “……” 心里那点小火苗倏的一下被扑灭了,梁京茉面无表情地坐下来。 虽然一直知道在这男人眼里,她就是个亲戚家的小辈、一个高中生,甚至有时开玩笑他还会叫她小孩儿,可是……小毛丫头? 梁京茉抿紧嘴唇,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单词本,打算背几个压压火。 念经似的背了几个,听见晏寒池的声音:“生气了?” “没有。” 梁京茉答得很快,而后手指懊悔地捏了下纸页,定了定神,还是道:“……这称呼不好听。” 毛衣袖子有点长,她刚才伸进书包找单词书时把袖子捋上去了,这会儿手拿着书,那支银闪闪的手表戴在手腕,表盘就正对着他。 晏寒池点点头,靠回去,胳膊随手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意有所指地哼声说:“小红帽好听。” “……”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梁京茉今天可算是有了实质的体会。 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毛衣袖子,盖住那块手表。 早知道不该戴它来的,省得一看见就想起他对她的好。 有时,梁京茉甚至赌气地想,要是晏寒池对她只是普通长辈那样、或者干脆不闻不问就好了,她就不会对他产生依赖,不会把他看得那么重要,不会喜欢他。 那么此刻,她的心情就可以是被小瞧了的生气,而不是被喜欢的男人叫作“小毛丫头”的恼羞成怒。 他对她的好有种大人逗小孩式的亲近,可她贪图的是更多。 这一个包厢里七八个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梁京茉不能一直拉着脸,也没法解释自己这弯弯绕的心思,只好把自己的心情做了伪装,辩驳道:“那我本来也不小了,再有两年都成年了。” 晏寒池笑一声,伸手捞过菜单递给她,从善如流地说:“行,那我们小梁大人看看,要吃点什么。” 男人声线质地干净,平时说话清朗透着亮,此刻带着笑意,就有种抓人的磁性。 “……” 她完全招架不住他这样的语气。 梁京茉低头浏览菜单,勾了几串想吃的,递回去。 晏寒池扫了眼,挑眉:“这才几串就够了?” “我吃不了太多,小舅舅你点吧。” 这会儿桌上没人拼酒,琐碎的聊天声里,她清脆的音质格外明显。 其他人弄明白了,敢情真是亲戚,先前那个误会的人挺不好意思,感觉在小姑娘面前忒没形了,举着酒杯站起来:“咳,那什么,对不住啊,我们一帮人嘴上没把门,平时开玩笑开惯了。” “没关系。” 小姑娘长相清冷,笑起来却很甜,还有两个很明显的梨涡,又纯又有书卷气。 他喝了酒坐下,想起什么:“主要也不怪我,老孟就谈了个这么小的,上回带来喝酒,那小姑娘我估摸着也就……十六七?真造孽。” 晏寒池仰靠在椅子上,刚在菜单上挑了个勾,闻言说:“孟成飞?” “对,他不是搞了个拉力车队吗,不过一直没什么起色,这么些年一直黑不黑白不白地在道上混,也不知道哪里沾来的毛病,就喜欢没长开的小姑娘。” 孟成飞这人,比晏寒池他们大了两三岁,小时候胡同里的男孩儿就这么几个,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就成了个小群体。 一开始,因为孟成飞年龄最大,又爱拿主意,在一伙人自然成了老大那个角色,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一群半大小孩。 再长几岁,开始四处争地盘。 孟成飞有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发育又慢,看着比实际岁数小了不少,偏偏人猖狂嚣张,做事不留余地,有回踢到铁板,对方找了个道上的大哥来撑腰,他听见风声,二话不说立马逃了。 那群人岂是白来的,一腔怒气对着几个不明情况的小弟往死里揍,有个小弟趁人不注意,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找晏寒池。 如果说孟成飞的身板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上不少,那晏寒池的体格,则让人完全看不出才读初中。 他才是这片胡同从小混大的,性格冷漠,一身干架的本领,还曾经惹得孟成飞忌惮过。 不过,晏寒池对于当混混老大还真没什么兴趣,加上孟成飞有些事情做得出格,俩人渐渐有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这次干架之后,他就进了车队,和这帮人关系自然就淡了。 再有联系就是前年,孟成飞说打算成立车队,想让他给点建议,在一家KTV组了个局,手掌一拍,一溜儿花枝招展的姑娘鱼贯而入,排成了长队。 当时晏寒池冷下脸就走了,还真没留意他身边那位是个什么气质。 …… 酒过三巡,多的是话题,新一轮热气腾腾的烤串上来,话匣子打开,一群人说起了拉力赛车圈里的各种事情。 有人民币玩家花七百万改装了辆车,征战长白山冰雪赛道,放话要刷新晏寒池当年的记录,结果上去就翻了,最后用拖钩捞出来的;去年一个拉力赛车组,领航员指挥失误开农田里去了,被老乡抓着赔了不少钱;还有车手勘路的时候在森林防火区抽烟,让巡护人员逮个正着,大名在汽联官网挂了好几个月…… 梁京茉边吃边听得入神,对于她来说,生活里一切新鲜事都是将来创作故事的丰富素材。 冷不丁老队长说起了晏寒池当年刚进车队的时候。 那时车队条件一般,在老小区居民楼里租了个两室一厅,摆了三四张上下铺,方便训练结束歇脚。 房子在一楼,附近住的都是些闲着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太,平时大清早起来,就聚在窗户下嚼舌根,从市场菜价聊到这帮小伙子到底是干吗的,可以唾沫横飞地聊三四个小时。 他们内部极不团结,小团体里谁不在场就诋毁谁,对外却一个鼻孔出气。 谁和他们沟通都不好使,三两句就开始痛斥现在的年轻人不尊老爱幼,没素质,再说就开始哎哟哟地捂心脏。 晏寒池那会儿还没正式进车队,只是没大没小地和这帮人混在一起,蹭了不少驾驶和修车的理论知识。 他那时充其量也就十三四岁,年少气盛,睡不好觉谁能乐意,出去一趟,直接拎了台录音机回来,连带着几盘粗制滥造的鬼故事录音带,往窗台上一放。 第一次播的那天,老头老太太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后来发现这录音机不光播鬼故事,还会录下他们的聊天内容,不分场合地重放,就在也不来了。 …… 说起往事,大家笑得不行,都说网上那些晏寒池的迷妹们要知道男神能这么损,滤镜估计得碎一地。 “陈年旧账也翻?”晏寒池目光侧了下,抬手摸了摸后脖颈,低笑了下,也承认,“那时候年轻,下手没轻没重。” “你陈年旧账多着呢,”高猛平时成绩上被吊打得无话可说,正苦于没有报复的机会,这时被老队长一启发,来劲了,“哎,他是不是还绑架过一小姑娘?” “是有这么个事儿,人家长还找上门了,”老队长点头,“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留下阴影没。” 关于晏寒池的事,梁京茉一直表现得兴趣平平,和听“赛车冲进农田”时一个表情,实则始终悄悄竖着耳朵。 闻言一愣,一股好奇心就升上来,不由自主看向晏寒池。 男人笑了下,往后一靠,长眉一挑,似乎带着点“这事也值得聊”的调侃。 “她不就在这坐着?” ———————— 们小茉莉表情变化be like:[吃瓜]——[问号] 谁懂“小梁大人”的宠溺感,有人给外界的印象是没耐心哄女人,但是哄小外甥女已得心应手[抱拳]虽然好像也是自己惹生气的(? 第28章 Chap.28:小红帽 #28 有那么几秒,梁京茉都没反应过来。 她对于这段记忆几乎是空白的,即便晏寒池这话指向性那么明确,一下子也没能对号入座。 “你,绑架你亲外甥女啊?” 还是高猛先反应过来,匪夷所思地说。 “那会儿不知道。” 对晏寒池来说,那天他就是在巷子里捡着了个小姑娘,五六岁,还没他腿高。 他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只能看见一顶红色毛线帽,底下白色羽绒服鼓鼓的,像只小企鹅。 大概发现身后有人,小姑娘仰头转过来,小脸有点婴儿肥,软乎乎、白里透红的,帽子偏大,滑下来把光洁的额头都盖住了大半。 他单手抄在兜里,另只手把帽子尖往上拽了点,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小姑娘倒不认生,顶着个小红帽,一张嘴,连台词都对上了:“我来找我外婆。” 晏寒池被逗笑,又问她:“那你外婆家住哪儿呢?” “不知道。” 走失儿童的标准答案。 晏寒池出门是打算去车队,他现在还不到上赛道的年龄,最常待的是维修区。 几个维修工一身机油味,大大咧咧,经常拿他这个小孩开玩笑,但也挺厚道,遇上改装、拆车这种大事,还会提前告诉他一声,招呼他来看。 马上过年,车队明天就放假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紧锣密鼓地把车改装完。 一辆威麟X5,国内飞车王曾经征战达喀尔拉力赛的车型。 晏寒池特地起了个早,时间也耽误不起,琢磨了下,把她领到附近的小卖部,让店主老大妈给看会儿。 谁料走出门没几步,那小姑娘跟出来了。 晏寒池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朝她后头抬了抬下巴:“上店里等去。” 小姑娘迟疑了下,回头看那小卖部的大妈,警惕地摇摇头,又上来一步。 “你这是赖上我了啊,知不知道我是谁?” 晏寒池不由好笑,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哪里招小孩儿亲近了。 他伸手,把她那顶又滑下来的小红帽边沿往上折了折,给小卖部大妈留了个车队的地址,返回拍拍她的脑袋,带着一块上了车。 他那会儿也才十三四岁,做事无所顾忌,考虑问题确实不周全。 所以当天中午,人家长找到车队来,环着手臂,用看犯罪分子的冷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气势汹汹的,说了些难听的话,他也能理解,耐着性子诚恳地给人道歉。 晏寒池这人确实没那么循规蹈矩,年少时也张扬,但惹事了从来都是自己担,干脆果决,错了就是错了,不爱辩论。 哪怕是那小姑娘自己不肯留在原地,他也没给自己澄清半句。 后来,那家长训够了,转身就走,小姑娘一边被拽着仓促迈步,一边还回头。 小脸紧紧绷着,对上他的视线,睫毛一眨,嘴一扁,毫无预兆地滚落两颗豆大泪珠。 写满歉疚,又惨兮兮的。 他心里本来有点窝火,噗嗤一下就笑了。 后来才知道,这小姑娘居然和他沾亲带故,是和家人一块儿来老太太家过年的,名义上要叫他一声舅舅。 因为这码事,赵惠蓉对他的印象好不到哪里去,连表面客套也不屑装。 虽说是名义上的亲戚,跟陌生人没两样。 倒是梁京茉让他印象深刻。 时隔多年,第二次在胡同里看见她,又戴个小红帽。 …… 小时候差点被“拐卖”的经历,梁京茉是有印象的。 虽然她从小到大都被人说乖,是人人称羡的“别人家的孩子”,但赵惠蓉常说,关起门来只有自己知道,她其实乖不到哪儿去。 “从小就主意大,把大人话当耳旁风,才六岁就敢随随便便跟陌生人走。幸好我们及时赶到,哼,不然你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一番起承转,最后都能合到要她收收性子,永远听话这一主题。 渐渐地,梁京茉一碰上“六岁、京北”这几个关键词,潜意识里就很抵触了。 记忆中的那个哥哥,也被模糊了形象,成了个不怀好意、面目不清的人。 直到此刻,一些琐碎的片段才在回忆里鲜明起来。 比如那天,她之所以迷路,是因为在来时的路上,赵惠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训她。她替自己辩驳了几句,赵惠蓉又说她翅膀硬了,有能耐自己找去外婆家。 她一气之下,犯了倔,趁赵惠蓉和别人说话,还真跑了。 再比如,那天从车队被领回家,到了悬铃西巷下车,她酝酿一路,终于鼓起勇气,抽抽噎噎地说,妈妈,是我自己要跟那个哥哥走的。 赵惠蓉脚步刹了下,看她一眼,没说话,甩开她的手,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就往前面走了。 她那会儿最怕大人给脸色,一被丢下心就慌了,站在原地越哭越大声,鼻涕眼泪糊成一把。 赵惠蓉看得糟心,带她到小卖部买餐巾纸,顺便和老大妈道谢。 小卖部大妈对她还有印象,可能是看小姑娘眼睛鼻子都哭红了,想逗逗她,边收钱边笑着说:“让你在我这待着等还不乐意,小小年纪就知道跟帅哥跑了,看,挨骂了吧。” 梁京茉那会儿太小,其实还不知道“跟帅哥跑了”是什么概念,听出大妈略带八卦的玩笑语气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好意思,脸红了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被赵惠蓉严厉地瞪了一眼。 她就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不好的事,即便后来已经忘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要回想起这个片段,仍有种说不出的羞耻。 为什么不肯待在小卖部,现在的梁京茉也说不出确切理由。 可能是小卖部光线不好,昏暗暗的,看着让人害怕。 也可能是那大妈有点瘦小,危险来临了能不能保护她是个很大的问题。 比不上那个哥哥高大挺拔,眯眼笑的模样带着几分天然的痞坏,却又温柔帅气,给人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现在兜兜转转,时隔九年,居然被那大妈一语成谶。 她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 梁京茉还没成年,要住酒店,哪怕各开一间房,也得监护人同意。 赵惠蓉连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就算没有十年前那码事,梁京茉也不会异想天开到给她打电话讨骂。 最后,两个人在酒店前台狐疑的目光中离开,晏寒池带她在附近的网咖开了个包间。 秋冬季节,南方没有北方那样萧瑟,看起来还是一片生机,从窗户望出去就是大片黑漆漆的茂盛树影,还有远处闪烁的霓虹灯。 包间里两张桌子,并排放置,旁边有个窄长的榻榻米,没铺被褥,看着光溜溜、硬邦邦的。 网管给了卡和电脑密码,告诉他们前台能点吃的喝的,机器上操作下就行。 晏寒池问了句:“附近哪儿有超市?” “出门往左直走,过红绿灯,拐弯不到五十米就是。”网管说。 “谢了。” 从窗外收回视线,梁京茉脱下书包,放在榻榻米上,按下电脑开机键。 晏寒池靠在门框,像是暂时没打算进来,目光随意落在她身上,这时扬眉轻笑:“熟门熟路啊?”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唇,有点懊恼。 网吧电脑和家用台式机不同,开机键一般是外接的,一个圆盘似的东西放在桌面,新手没那么快摸索到。 她偶尔会溜去网吧看电影,才记住了。 梁京茉含混道:“……瞎蒙的。” 晏寒池笑了声,没揭穿她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隔着几米,这男人的存在感依旧强烈,梁京茉硬着头皮输入开机密码,点开学习网站,在那一个个简明扼要的标题里寻找自己要看的,又回身去书包里找试卷。 正在这时,晏寒池从门框上起身:“我去买洗漱用品,别乱跑。” 他从头到尾没问过她下午干什么去了,却在这时叮嘱了句。 那眉挑着,神情暗含的潜台词是敢乱跑,要你好看。 梁京茉心情有点复杂地想,要是你知道我下午干什么去了,表情好看的就是你了。 她点点头:“……知道了,我就在这儿。” 等门关上,梁京茉默数了好几秒,放下笔,快速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字。 “2012CRC灰石站”。 这年头媒体的效率很高,才结束的分站比赛,新鲜的资讯已经铺开整个页面,从车组介绍到颁奖仪式,大多是图文照片。 她一字不落地看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穿红黑相间赛车服的男人身上。 他长相极其耐看,眉峰似剑,眼神沉静,形成一种既硬朗又冷酷的气质,在媒体的高清摄像头下也无懈可击,高大帅气。 旁边那个挥着赞助商旗子的是领航员李震,她今晚吃饭时刚见过。 二十岁,在网上被大家弟弟弟弟地叫,实际上说话做事却是个挺稳重的人。 梁京茉还在镜头里看见了维修小工刘禄,就是今天一打照面叫她“小嫂子”的那个。 外号小六,穿着维修制服,扒着引擎盖神情严肃,一点看不出场下的不着调。 …… 这些人场上的模样和场下交织,第一次让她有了种,一脚踏进了晏寒池的世界的感觉。 正出神,冷不丁挂在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弹出消息,是黄晴给她发了条链接。 梅子黄时:「妹妹,你上线了?」 梅子黄时:「颁奖仪式看了没?池神帅出新高度啊,我本来以为得跟往年一样,最后一个颁冠军车组呢,结果今年顺序换了。打听了下,说是池神临时有事,和主办方请假,颁奖仪式都不参加了,把他们急得立马调换顺序。」 梅子黄时:「服了,这男人还是这么有个性,视奖杯如无物。」 梁京茉微怔,她抬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依然能感觉到杂乱无章的心跳,掺着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半晌才打上字:「我那时候走了,没看见。」 梅子黄时:「那你快看我的采访吧。」 她还发了个坏笑的表情。 梁京茉不明就里地点进链接,看背景,是在维修区那块,一个个车队的临时P房紧密相连。 晏寒池穿着白色的长袖防火服,赛车服随便打了个结系在腰间,随意又不羁。 他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意,汗珠流在喉结,没入颈侧绷紧的肌理,随手拿毛巾擦了下,每一寸线条都张力十足,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旁边的记者就是黄晴,她语速不快不慢,先是道了声恭喜,又问了几个关于弯道处理、和新搭档是怎么磨合的之类的问题。 看得出晏寒池早已习惯应付这场面,虽然答得简短,但很有内容。 双方一问一答,采访推进得很顺利,马上就要结束。 黄晴拿着话筒,面向观众,语调明显轻松下来,洋溢着热情,有种闲话的氛围。 “那么据我了解啊,今天在我们观赛的人群里,还有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女孩,受父母影响,也是你忠实的支持者哦,你有什么话想和她说吗?” 话音落下,梁京茉一颗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黄晴会在采访中提起她,还精确到了年龄。 唯一庆幸的是,当时被问到为什么喜欢晏寒池,她随口胡诌了句家里长辈喜欢。 晏寒池……应该猜不出来是她吧? 像是有根连着心脏的细线被用力扯紧了,这种感觉一直蔓延到了喉咙,梁京茉手指下意识蜷起。 就看见镜头里,男人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后笑笑,像是隔着屏幕把她盯住了,眉宇一扬,说。 “眼光不错。” 第29章 Chap.29:再藏好一点 #29 眼光不错。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梁京茉的所有好心情都源自于这四个字。 上课时她托着腮,目光在黑板上游走,眼前却偶尔会浮现出男人穿着赛服,潇洒挺拔的身影。 望见路旁走过的同龄男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无端就会想到他说的那句“没一个长得帅的”。 和周水宜在闹哄哄的食堂吃饭,也不自觉会笑起来。 “这位同学,你很可疑哦,”周水宜放下筷子,狐疑地眯起眼,“今天大师傅把排骨做糊了还笑得出来,发生什么好事了?” 梁京茉敛了下唇角,无事发生地看着她:“我笑了吗?” 她生就一张清冷的脸,自带书卷气,眼皮薄,眼尾挑,不笑时乍一眼看很有距离感,说什么话都显得一本正经。 可那眼角的弧度分明是狡黠的,只对熟悉的人展现。 周水宜只恨自己没带个监控,扒着桌子倾身过来:“你笑了!而且是非常甜蜜的那种笑。哎,你就别瞒着我了,是不是和那个……” 话没说完,桌子旁边忽然落下个阴影,周水宜后半句话急刹在嗓子眼里,差点把自己呛到。 “班长?” “你换眼镜儿啦?挺酷的嘛。” 周水宜成绩一般般,观察力一流,平时不管是对门大妈头发烫了卷儿还是班里哪位老师买了新衣服,总能眼尖地第一个发现,玩“大家来找茬”从来没输过。 但考试时也特别容易粗心,2能看成3,A能写成B,用周女士的话来说,就是心思永远不在学习上。 林子豪换了个黑框眼镜,方方正正地压在鼻梁上,使他看起来更加沉默寡言了,听见周水宜这么说,不太自然地冲她笑了笑。 他告诉梁京茉,李老师有事找,自己在食堂门外等她,说完推了推眼镜,还想说什么,看了周水宜一眼,又打消了念头似的,转身走了。 周水宜咬着筷子,目光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等人走远,胸有成竹地对梁京茉下了定论。 “班长这人不会说谎,一紧张眼神就四处跑,我敢打赌,肯定不是李老师找你们。” …… 燕中班级数多,食堂总计三个,在一幢大楼里各占一层,每天雷打不动三次高峰,这个点,正是大家吃完,陆续离开的时间。 “子豪?” “班长?” 燕中不少学生都是初中部考上来的,认识林子豪的人很多。 有人察觉到他看起来心事重重,还关切地问了句怎么了。 林子豪说没啥,冲他们每个人笑,之后有点累了,干脆低下头,没一会儿就感觉到鼻梁上镜框明显的下滑。 新眼镜比旧的涨了百来度,又换了个框,重量加了不少,每回摘下来鼻骨两侧都是深深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块穴位都相通,冷风一吹,连带着太阳穴也发紧地疼。 他吐出口气,伸手按了按,正在这时,听见梁京茉的声音:“你找我?” 女生的声音清脆,透着玉的冰润,林子豪转头,看见梁京茉站在台阶上,穿着和他相似的藏蓝色冲锋衣,乌黑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有几缕因为静电沾在外套上,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扯出微小而有韧性的弧线。 和许多青春期的女生爱剪刘海不同,梁京茉前额光洁饱满,没有特地作什么修饰,只有几缕碎发自然冒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琥珀色光泽。 林子豪想起了蒋胜红对她的评价——一副自以为是的聪明样儿。 “这女孩太傲,不懂收敛,成不了大事,”听完蒋胜红一肚子气的转述,林父在旁也是气愤不已,“等着吧!我看这种人往往高考要翻车。” 不过,对于两人“约会”这回事,林父却没有蒋胜红那么激动。 在他看来,林子豪打小就听话,如果不是被人嗾使,做不出这种事,是以拍了拍林子豪的肩,叫他去房间休息。 “她不是仗着自己在实验班了不起吗?你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考进去!灭一灭她的威风。” 也许林父觉得这句鼓劲来得恰当好处,林子豪却没有任何斗志燃烧的感觉。 尤其面对梁京茉时,脑海里就会有个声音鲜明地提醒,他那天当了逃兵。 “林子豪?” 看他一直出神,梁京茉出声叫了句。 “哦哦,在,”林子豪猛的回神,从胳膊下抽出书来递给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这个还给你……谢谢。” 是那本《SHERLOOK CHRONICLES》,梁京茉接过:“你朋友看完了?” “没有,”林子豪迟疑了下,“那天去苏城,没和她见上面。” 他把“苏城”两个字降得含糊而轻,梁京茉没察觉似的,哦了声,点点头:“这样。” 她没质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替她澄清,似乎苏城那件事就这样轻飘飘过去了。 林子豪本该松一口气,此刻却不知为什么,胸口反而堵得更深了。 眼看梁京茉转身要走,林子豪几乎是下意识开了口:“那天的事情对不起,牵连你了,我妈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希望你别在意。” 从小成长在父母的庇佑之下,唯一需要认真对待的就是学习,除此之外,就算偷拿了同桌的玩具、无意把小伙伴绊倒在地,也不需要他承担任何责任。 父母会替他道歉、替他摆平,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拿回一张张奖状和成绩单上遥遥领先的数字。 懵懂的偷窃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得以矫正,然而,遇到事情的逃避心理却永久地存在于他的习惯中。 直到这次,喜欢的女孩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曾经鼓励他考进实验班的朋友梁京茉也回归到冷淡态度。 林子豪不擅长道歉,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再说些什么,舔了舔唇角,只好又干巴巴重复道:“对不起。” “没关系,”梁京茉怀里抱着书,看着他,眉目仍然清冷,平静,她刚转学过来时那天站在讲台上,底下不知是谁窃窃私语,说她看起来有一种聪明理智又冰冷的感觉,林子豪觉得很贴切,出神一瞬,又听见她说,“我也不该那么说你,算扯平了。” 扯平意味着之后再没什么瓜葛,林子豪明白了她的意思,怔了一下,随即有些黯然,嗫嚅道:“没关系,你说的也是实话。”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分开回了教学楼。 这天晚点时候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周水宜悄悄潜过来,问起林子豪找她干什么,听完事情经过,一脸鄙夷。 “还以为班长责任心很强,没想到这么没担当,就算事后怎么道歉悔恨,那当时没长嘴吗?”周水宜捏了捏排球,“你还是太大度了,居然不生气。” 梁京茉其实也生气,平白被冤枉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的。 只不过她不习惯情绪外露,对周水宜来说,生气或许要大发雷霆、痛骂对方一顿,对她来说则不是这样。 远离就好了。 两个人一起垫了会儿球,临要下课,又一起去器材室还。 梁京茉把球丢进框里,想起一茬:“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很灵的寺庙在哪里?” 周水宜姥姥一场大病之后信了佛,逢佛教节日必去参拜善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这几年身体还真好了很多。 周水宜也被煽动着去过几遭,每回都被周女士按头从文曲星那求符,但那符可能有点看人下菜碟,对她来说从没灵过,考试该几分还是几分。还不如梁京茉每周给她补课有用。 于是她上回干脆放弃自己,给梁京茉求了一个。 “观云寺啊?灵是挺灵的,据说全国各地不少老总都从那请佛像,正月里还有明星去。不过,你看这名字就知道在山上了,离市区远不说,还特别陡,我每回下来腿都打颤。” …… 尽管有周水宜打过预防针,一路辗转换乘,站在西郊山脚,看见那一串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陡峭石阶时,梁京茉还是犯了犯怵。 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两口,一鼓作气开始爬。 于琦雯妈妈喜欢户外运动,她和于琦雯直到念高中,周末偶尔还是会被拉出门爬山。 梁京茉的体力比不上专业人员,比起普遍体虚的同龄高中生还是能高出一大截,运动会也是报名800米的常客。 然而这点同龄人中的优越素质在观云山面前丝毫不值一提,她像是只闯进迷宫的蚂蚁,拐过一个弯,脚下、眼前、甚至抬头远望,所能看见的永远还是绵延向上、角度不变的石阶,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间。 足足爬了三个半小时,梁京茉才终于看见山顶褐瓦黄墙的寺庙。 山顶气温很低,她刚才一路上来热得脱掉了外套,才走几步就打了个喷嚏,又忙不迭穿上。 正对大门坐落着一口香炉,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线香,不少还燃着,烟雾缭绕,在敲奏的钟声里带着一股沉寂意味。 爬山时一个人影都没看见,走进来才发现寺庙里人不算少,大殿上正好有位住持模样的僧人讲经,那些人就坐在底下,男女老少,年龄不一,有人穿着臃肿厚重的棉服,也有不怕冻的小伙子,各个神情肃穆。 家里没人信这个,梁京茉其实也沾染得少。 但她还是小心地跨过门槛,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她不知道怎样才算心诚,但至少,虔诚地听完讲经,大概自己也能更有底气地求一枚平安符。 希望神明真实存在,护佑他每一次都能从极限边缘安全折返。 / 十一月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寒冷,透过郊外大巴蒙尘的玻璃窗往外看去尤甚,高大树木只剩枯枝,交错横陈在灰扑扑的天空。 供暖还没开始,气候已经干燥起来,对习惯了南方湿度的梁京茉来说,新的面霜、身体乳和润唇膏又必不可少。 她仍旧不习惯京北的冬天,却也开始,格外盼望冬天。 这个一年之中最冷的季节,是晏寒池的生日。 梁京茉把平安符和买来的赛车手套放在一起,又跑去商场买礼品袋。 尽管她想拥有被平视的权利,不想做他眼中的小孩子。 却也知道,如果不是这层关系,她连走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在长大之前,她要再藏好一点。 于是,在一众礼品袋里选了个绘着卡通人物的幼稚款式,哪怕再小五岁,都不属于梁京茉的审美。 她推敲着,试图把这些沉甸甸的心意包装得只有纸袋那样轻,甚至演练语气,让自己以一个小辈的身份送出生日礼物。 自然地、平静地,不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她一天天数着日子,期待着12月21日的来临。 在玛雅人的预言里,这一年的这一天是世界末日。 对梁京茉来说,却是她可以正大光明祝福他的日子。 没想到的是,CRC最后一站设在西南,因为特大暴雨延期举行,一直到12月21日那天,晏寒池都没能结束赛程回京。 梁京茉把礼物纸袋收进衣柜,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天她第一次偷偷把手机带进学校,卡着12:21的时间,给晏寒池发去了一条消息。 「小舅舅,生日快乐,祝你开心顺利,平安无虞。」 想了想,又在后头加了个符号拼成的蛋糕。 说不清是因为这个举动本身,还是发送的那一瞬间,隔板外忽然响起几个老师聊天的声音,直到回班,梁京茉的心跳都没能平复下来。 她把手机关机,藏到书包夹层深处,试图集中注意力学习,然而它却不甘心被忽视似的,顽强地一次次跳到眼前刷存在感。 午休结束,梁京茉又潜进厕所隔间,把手机翻出来看。 并没有新的信息。 才半小时,也许他还没看见,梁京茉这样想着,原本跳动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点。 她纠结了下,又补上一条,看起来很傻的自报家门。 「我是梁京茉。」 收起手机,下一回,隔了两节课才打开。 再下一回,则是晚上十点。 然而,无论她第几次打开,收件箱都是空空如也。 第30章 Chap.30:水里梦游 #30 被子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冷白的光反复映亮梁京茉的脸。 几天过去,她发出的那两条信息仍旧孤零零挂在右侧。 那只符号拼接的三层蛋糕,早没了发送时的俏皮,怎么看都只剩一种幼稚笨拙的傻气。 记忆闪回到晚自习放学后,偷溜去网吧的那一刻。 那年微博正兴起,从明星到普通人都开通了账号,随手分享日常,玩得热火朝天。 梁京茉刚输入“北逐车队”,就自动关联到了高猛。 首条动态也是他最热门的一条。古色古香的包厢里,车队众人围桌而坐,谈笑风生。入镜的四五人里,她的视线先被站起来跟人喝酒的李震抓住。 李震左手边坐着个精致秀丽的女人,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戴圆润小巧的珍珠耳钉,五官姣好,一件素色的针织衫,衬得气质温婉安静。 再旁边。 晏寒池穿了件黑色毛衣,外套随意搭在椅背,微微后靠坐着。面前放着个偌大的生日蛋糕,只入了一半镜头。 梁京茉搭在鼠标上的手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退出图片,去看这条动态的发布时间。 12月21日21:01。 评论区热闹非凡。 “池神!” “嗨皮波斯得!” “果然,这个万年不发动态的男人只会出现在别人的微博里。” “池哥生日快乐!” “池神旁边的女人是谁啊,车队新招的经理吗?” 高猛回了这条:“nonono。” 戴墨镜的表情显得极有深意。 “嫂子在哪儿呢?高哥你把人家娶到手了就脸都不给露啊,差评。” 这条下面,有个昵称叫“小孔成燕”的人回:“别提了,男人婚前婚后简直两个样,唉。” 高猛回她,连发了三个擦汗:“领导别整我,这照片不是你拍的吗?” 梁京茉点进那个账号,首页置顶就是和高猛的婚纱照。 她微博发得很频繁,晒花花草草、养的小金鱼,出游的照片中,几乎都有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正是高猛微博里,戴珍珠耳钉、坐在晏寒池身边的那个女人。 那一瞬,眼前像是有只手,将一地散落的拼图捡了起来。 耳畔忽然浮现出,五月份在山顶时高猛的话—— “到时候我和孔燕一个车,你再开一辆。” “主要吧,她那表妹也去。孔燕那人你知道的,做媒这事她最来劲。” …… 当时,因为晏寒池一副考虑都不考虑的样子,这个插曲也很快被她忘记。 却没想到,那会是命运早就埋好的草蛇灰线。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松弛俊朗,并没多少拒人千里的冷感,梁京茉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他随手划过那些铺天盖地的祝福短信,而后和身旁女人说话的样子。 心口沉得喘不过气来,她逃也似的移开视线,随便它落在哪里。 隔壁桌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电影。 是灾难片《2012》,海水正以灭顶之势灌入船舱,哗哗声和尖叫混成一片,每个人眼睛里满是惊惧和绝望。 闸门缓缓升起,在淹没口鼻的冰冷海水里,有个女孩颤抖着把自己的小狗托向生还的那一侧。 那种冰冷、绝望、无处可逃的共情,海水一样裹住了她。 “哎,小姑娘,你咋哭了?胆儿这么小呢?”隔壁桌的胖大叔忽然察觉到什么,扭头一看,吓了一跳,“这都演戏呢,假的!你看,21号早过了,这世界末日也没来啊。” …… 梁京茉低头走出网吧,努力克制着,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掉眼泪。 在这个糟糕的时刻,她发觉了自己忽略掉了一个很重要的现实。 她把那份不能言说的喜欢藏进心底,拼命渴望着快点长大。 他那头的世界,却不会停下来等她。 / 梁京茉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京北十二月的风冷得刺骨,吹得她太阳穴发涨,好像要炸开。 到家门口时,刚好碰上邱晖。 “哟,怎么了这脸色,没事儿吧?” 小姑娘背着书包,穿长款黑色羽绒服,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像纸,隐约透露出一点儿病气。 邱晖又看了几眼:“是不是在哪儿吹着风了?最近外边流感凶得很,我好几个同事都中招了,给你泡两包感冒灵?” 梁京茉抿了抿苍白的唇:“不用了,谢谢邱晖哥,我待会儿自己泡。” “那行,就在电视柜下边,记得泡啊,”邱晖也没勉强,把耳罩戴上,准备出门,脚都迈出去了还是放心不下,又折回来,“晚上早点睡觉,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你小舅舅当年边玩边学,还经常溜号跑去赛车,那高考成绩出来,也没比人家差多少。” 在这种时刻,听到他的名字,如同被烫了下眼睛,梁京茉垂下眼睑,没接话。 晚自习心不在焉,又溜去网吧的后果就是,晚上需要开夜车学习。 梁京茉摊开卷子,深吸一口气,勉强把注意力集中上去,埋头不知写了多久,一看时间,居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匆忙出去洗漱,开门时没防备,一下子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不知是邱晖这张嘴太灵,还是她心思飘忽,让病毒有了可乘之机,隔天早上,梁京茉睁开眼睛,先感觉到嗓子一阵刀扎般的干痛。 她拿了几包感冒灵,一到学校就泡了喝,但还是没抵住症状的加重。 额头滚烫,身上却发冷,强撑到晚自习,终于捱不住,趴在桌上昏沉沉闭住眼睛。 同学看出情况不对,帮她联系了老师。 “最近这阵儿流感是凶,唉,又一个,”门卫室内,大爷接过她的假条,压进夹子里,冲旁边的凳子一指,“坐着等吧,家里谁来接啊?” 梁京茉烧得有些昏沉,被这么一问,才想起班主任刚才似乎告诉她,邱晖要加班,叫了朋友来接。 ……朋友? 霎时间,一个可能的名字浮上心头。 许是应和着这个猜测,门卫室外,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 看见那辆银灰色陆巡的一秒,梁京茉的心口倏的紧了下。 下一秒,车窗摇下,露出的却是王达开的脸。 梁京茉怔住了,太过意外,以至于站在原地,忘了最简单的开门上车。 “怎么,不是你小舅舅很失望?”王达开像是看出了什么,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笑道。 梁京茉这才回神,抿了抿唇:“没有。” “我车前两天坏了,就先借你小舅舅的这辆开,反正他泡在那温柔乡里,一时半会儿也不回来,”王达开示意她把安全带扣上,八风不动地说着,又仔细看她脸色,“哟,是病得不轻,发烧没啊?” 他之后的话,梁京茉其实没有很好地听清楚,“温柔乡”那三个字冷不丁出口的一瞬间,像是块落石,重重砸在了她的心口。 没被回复的生日短信、微博上的照片、高猛评论里意味深长的表情……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 所有的猜测像是得到了验证。 脑袋发沉,像是有千斤那么重,意识却又很恍惚,仿佛随时能被风吹走。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太难受了,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喘不上起来。 王达开余光扫见,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上个月,高猛来店里选镯子,说是要给老婆送个五周年纪念日礼物,再买块好点儿的翡翠。 东逛西逛的,忽然往柜台一指:“这怎么还有透明的,你个奸商,卖塑料啊?” 王达开呸了一声说他狗眼不识泰山,这叫雪花棉。 “《风雪夜归人》听过没?苏富比拍卖行八百万成交的艺术品,就是用这料子雕的。” 高猛将信将疑,又看了一眼:“是吗,我怎么瞅着小茉莉戴的那个塑料珠,和这挺像的呢?” 王达开行走江湖多年,哪怕缅甸最乱的时候也能全身而退,靠得就是那独一份的敏锐直觉。 他当时没接茬,等人走了,招招手把店员叫过来,问那天小姑娘的模样。 店员抬手一比:“这么高,挺活泼的,还跟我讲价,一口一个姐姐,嘴可甜了。” 这么听着,似乎不是梁京茉,但那店员又说,忙完这茬她出门倒隔夜茶的时候,看见那小姑娘是跟另一个小姑娘一块儿来的。 …… 如果梁京茉只是买了枚吊坠,那没什么,但要是特地绕个弯子托人下手,还放着友情折扣不要、不让他知道……这就不对了。 再看今天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达开天生有种探究欲,也好奇自己猜得准不准,无可否认,刚才那么说确实是那点劣根性作祟。 然而,真相真被他给试出来了,又不落忍起来。 尤其是,小姑娘眼圈都有点红了,自己却不知道,还以为装得挺好,没事人一样地轻声问:“我小舅舅是有女朋友了吗?” “还不是,”没有像刚才那样开夸张的玩笑,王达开扶着方向盘,如实说,“不过,听说两个人是高中同学,还同班。” 梁京茉忘了自己有没有再说话。 发烧带来的耳鸣让她像是溺了水一样,耳畔隆隆作响,震着心口,眼眶泛着热。也许是温度又烧上去了,她靠在车里,身上每一寸肌肉也酸痛得厉害。 前方汽车尾灯红彤彤的,在眼前慢慢放大,模糊,变成一片片铺开的光晕。 她紧紧咬牙,闭住眼,把头扭去旁边。 “39度2,烧这么高,血相倒是还好,吊个水吧,好得快点儿,”急诊医生扫了眼验血单,很快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字,“行了,去窗口缴费。” 王达开像个靠谱的家长那样,跑前跑后,等针水挂上去,才跑出去给店里的人回电话。 这个点,输液室人不多。 梁京茉左手吊着针,右手从书包里拿出政治书看了起来。 旁边的护士见了,夸了好几句,回头冲同事艳羡道:“看看人家,我女儿学习要是有这么努力,那我天天值夜班都高兴了!” 其实,梁京茉翻了好几页,却很难说看进去了多少。 思绪混混沌沌的,仿佛在冰冷的水里梦游。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闹声,似乎有急救床呼啦啦推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输液室的门被推开。 “那您在这坐会儿,要是觉得不舒服了,随时再和我们说。” 孟成飞摆摆手,示意护士可以走了,自己则随便捡了张椅子,在门口坐下。 “老大,我给您买点吃的去?”一小弟殷勤地凑过来,“流了这好多血,要不来个猪肝粥补补?” 孟成飞说随便。 他今天也是倒霉,骑摩托出门,一没留神摔沟里了。当时就有点晕,一检查,脑袋倒是没怎么样,手掌喇了一条长口子,这会儿包扎得严严实实,像个熊掌。 他人长得不赖,相貌端正,有点韩国男星的影子,因此也有偶像包袱,嫌这包扎太难看,想问问护士,多久能拆。 就这么一抬头,发现了对面坐了个挺漂亮的小姑娘。 十六七岁的少女,乌黑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衬出一张白皙清瘦的脸,许是因为发烧,眼珠越发亮晶晶的,好像含着薄雨,忧郁、憔悴又漂亮。 护士在给旁边的人扎针,她大概有点不敢看,偏头过来正好和他视线相对。 “老大,忘了问你除了猪肝粥——”小弟去而复返,话没说完,却发现孟成飞手一抬,眼里兴味盎然,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 “那小姑娘,帮我打听打听,哪个学校的。” ———————— 你丸辣。 小舅舅is watching u- “女朋友”的误会解开之前,先让我们小舅舅对付一下准备开屏的孔雀吧。 这是第一个舞到小舅舅面前的勇者。 30-40 第31章 Chap.31:红玫瑰 #31 2012年冬天的那阵流感来势汹汹,班里总有人不停地感冒。 交叉传染之下,拖拖沓沓直到年末,梁京茉才基本好转。 那年最后一天的晚上,学校照例组织新年晚会。 前半段是各班集体合唱比赛,后半段则是每班特色节目汇演。 已经过了小学生那种爱出风头的年纪,何况实验班还有着残酷的末位淘汰制,集体项目不能退出,个人节目就没人乐意揽这苦差事了。 班主任显然深谙此道,在班里象征性地问了一圈,就直接点名了梁京茉。 于是年末那几天,除了照常上课、吊水之外,她还要打起精神每天加紧练琴。 节目排在倒数第二个,梁京茉上台时并没有隆重地打扮,长发像平时那样束成马尾,身上是一件长度到膝盖下方的黑色背心裙,圆形领口露出里面的米白色毛衣。 她站定,下巴微低,小提琴架在左肩,右手抬弓,脊背天然挺得很直。 都以为会是首舒缓调的古典曲目,就像她给人的感觉,清高,安静。 然而,第一个高扬的长音从弓下拉出时,场下同学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 是《The Greatest Show》,电影《马戏之王》的主题曲。 没有磨蹭的前奏,开场即是澎湃的旋律,潮水般席卷全场,梁京茉左手快速轻触琴弦,右手收放自如地运弓,每一次换弦都利落而流畅,再快的变换也有条不紊。 不少原本被诗朗诵念得昏昏欲睡的同学一下来了精神,抻着脖子往台上看得目不转睛。 一曲终了,梁京茉鞠躬谢幕,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了如潮的掌声。 “太好听了!!”新年晚会,班与班之间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周水宜早就悄悄溜过来,比自己站在台上还要兴奋,“你学多少年了啊,小时候没少挨打吧?” 梁京茉笑,如实道:“没挨过打,但是老师很严格,说话一点不留情面,每次上课都提心吊胆。” 她松了弓子,刚固定好琴,拉上拉链,一大捧鲜红的玫瑰花忽然映入眼帘。 台下灯光很暗,可这遮掩不了一大束红玫瑰带来的冲击力。 看不见是谁在后面抱着,仿佛就是来人刻意制造悬念一样。 “不是吧……李乐毅,你搞什么鬼?” 周水宜探到后面,差点惊掉下巴。 不止她被惊到,旁边几个同学也发现了这一幕,紧跟着像多米诺骨牌似的,越来越多的人一个接一个扭头看来。 李乐毅被这些看热闹的目光盯得脸差点红了,连忙解释:“不是我送的!我只是帮忙拿进来!” 他见梁京茉没有接过的意思,好像明白了什么,赶紧把那玫瑰往座椅上一塞,撇开干系。 周水宜半信半疑地瞅着他:“不会是你一时冲动买了,现在又不好意思承认吧?” 李乐毅更窘:“哎,真不是!是校门口花店老板让我带的!说给高一(15)班梁京茉,我刚好坐门口那块位置,他又认识我。” 他抓抓头发,随即带了点困惑抬头:“不是你哪个家人送的吗?” “家人”两个字,让梁京茉心头条件反射般地轻颤了一下,某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闯入了脑海。 这种不由分说、甚至有些霸道的方式,的确像他的作风。 可是,先不说他不知道今天的新年晚会,且没理由送花这码事。 ……红玫瑰? 梁京茉心里那点微弱的猜测立刻被理智否定掉。 她为自己这一闪而过的不争气联想感到些许懊恼,随即抬眼看向李乐毅,肯定地摇头:“不是。” “那我帮你处理了?”李乐毅试探着问,摸了摸鼻子,理由找得正气凛然,“毕竟这东西来历不明,万一有人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好了。” “好,”梁京茉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她最后看了那束玫瑰一眼,不是留恋,而是出于侦探小说爱好者的一点好奇心。 / 新年晚会在校歌合唱中落幕,这也意味着,期末考试只剩二十来天的倒计时。 元旦期间,学校要做工程改造。梁京茉没有再去图书馆,连续两天都待在胡同外一家颇有文艺气氛的书咖,随便点些吃喝,从早坐到晚。 最后一天也不例外,梁京茉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就摊开卷子,埋头写了起来。 书咖面积不大,暖气的效果格外明显,不知不觉,脸颊开始发烫,像是被两团火贴着烤。 梁京茉搁下笔,暂停和这道去年宁江省的高考真题较劲,喝完了手边剩下的半杯薄荷柠檬水。 沁凉微酸的水分很好地清醒了大脑,梁京茉又看了遍题,重新添加辅助线,难题迎刃而解。 刚翻过这页,店员走来,将她面前喝完的杯子收了,托盘微低,又放下一杯同样的。 这显然不是什么续杯服务,梁京茉面露困惑,店员示意,轻声告诉。 “是坐在那边那位先生点的。” 循声看去,有个男人翘着二郎腿靠在座位里,气度成熟。 孟成飞听小弟说,连续两天在巷子外的书咖见到了这小姑娘,放假了也天天从早学到晚。 横竖今天没事,就也晃过来瞧瞧。 她头发没像在医院时那样披散着,绑了个马尾,乌黑柔亮地落下来。感冒大概是好全了,皮肤白嫩,唇色薄红。不过看着仍旧细瘦纤长,那股清清冷冷的气质很打动人。 和他之前认识的小姑娘不一样,一瞧就是个乖学生。 孟成飞指节在桌上嗒嗒嗒地敲着,将她当作幅画来欣赏。 没成想,他只是往窗外看了眼的工夫,再回头,眼前已经落下一道人影。 他当人是道谢来了,正理了理衣襟要说话,她却径直把那杯柠檬水往桌上一放,另只手拍下几张鲜红的百元纸钞。 孟成飞目光落在上头,觉得很有趣。 这小姑娘,不光漂亮,还很聪明。 不光聪明,还很倔强。 他坐直了点,也不生气:“不喜欢玫瑰花?” 孟成飞长了张文雅的皮相,对待女人,尤其是有点兴趣的女人,更是能端出一副温柔态度。 诚然气质有些老油条,但也只会让人联想到是个社会上做生意的,梁京茉因而也不怵,说:“太成熟了。” 这是拐着弯儿的骂他老呢,孟成飞啧了声:“你那天在医院可瞧不出是这个性子。” “我就这样。” 梁京茉意思表达到位,转身要走,身后,孟成飞掏出钥匙,丢在桌上:“学那么久了不累啊,带你兜兜风?” 金属磕在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梁京茉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 视线先是在那扁长的钥匙上停留半秒,随后隔着窗玻璃,落在门外停着的那辆黄黑相间的山地摩托上。 她问:“你的?” 像是物质的小姑娘痴迷大牌包包,缺爱的小姑娘喜欢甜言蜜语,这一门心思热爱学习的乖乖女会被什么吸引,不言而喻。 孟成飞笑。 “不算什么,”他张狂地说,“四个轮子的赛车我也有,忘了告诉你,我是个赛车手。” 出乎意料的是,小姑娘面色冷漠,眼都不眨地说。 “哦,我最讨厌的就是赛车手。” “……” / 给完钱回来,梁京茉没有再自习的心思,穿上外套,打算收拾书包走了。 刚把书都放进去,玻璃门从外被人推进,一头黄毛蹿入视野。 “老大,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梁京茉僵立在桌旁,慢慢看过去。 不会认错,就是元宵那天,在胡同里逼债还恐吓了她的小头目。 那个面相凶恶的黄毛。 他叫他“老大”? 霎时间,一种“闯祸了”的念头蹿上来,梁京茉闭了闭眼。 并非“欺软怕硬”,只是,若早知道他来头不善,她也不敢摆出强硬态度,多说那些。 梁京茉心里发麻,面上却还保持着镇定,继续收拾书包。 只是这点小女孩的平静哪瞒得过孟成飞的城府,他看在眼里,更觉有趣,听完小弟关于车队的一通报告,只字不答,高声说起题外话。 “来,再帮我订束花,直接送家里去。” 因为这句话,梁京茉午饭都没吃几口。 不说这几天正逢姨母下户,每天在家,那租住在这里的表姑母子也不是善茬。 她不敢想象,要是被看见了,自己要怎么解释来龙去脉。 更重要的是,赵惠蓉万一知道了,会不会相信。 梁京茉写着作业,难得心浮气躁,隔一会儿就跑到大门前看看。 连续几趟,门外都空无人影,又想着会不会是那个人故意吓她。 说来也是,他怎么就那么容易知道她家住哪儿了? 心里的念头刚刚安定,谁料眼皮一抬,居然看见个意想不到的男人。 晏寒池斜靠在对面不远处的路灯杆上,视线不偏不倚地看着她。 他套了件黑色派克服,拉链敞着,露出里头的灰色高领毛衣,一条长腿伸直,另一条随意勾着,指间松松夹着支刚点没多久的烟,青白烟雾漫出来,火星明灭。 是从邱晖那里听说,他前几天就回来了,但梁京茉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斥着一股期待成真的雀跃。 也不像刚知道他有正在接触的女孩时,那样的痛不欲生。 非要说的话,这阵子的感觉,就像是心里硌了粒石子,任她用别的事情包裹遮盖也没用,且明知道它不会结出珍珠。 梁京茉就这么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烟还剩一大截,晏寒池走过来,随手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经过门廊时,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从她眼前晃了下:“不叫人?” 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那股霸道又浓郁的蓝莓香气,梁京茉心里闷着气,不大乐意地喊了声:“小舅舅。” 她只穿了件毛衣,刚才在门口张望,不像要出去,晏寒池问:“在这儿等谁呢?” “没,就透气。” 梁京茉抿唇,不想多说,抬脚就要往里走。 偏在这时,一辆电瓶车轻快地驶近,刹停在门前。 来人仰头,像是对了下门牌号,随即利落地从后座抱下一大捧鲜红欲滴的玫瑰花。 看见梁京茉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像是已经把人哄到手的模样,边在心里啧啧两声,长得帅就是方便不少啊,边快步小跑上台阶。 他开花店多年,婚外情、忘年恋都见识过不少,泡个高中生算得了什么。 走到两人面前,已经把心里那点感慨收拾得一点不剩,换上谄媚笑容。 “对不住对不住,今天店里生意忙,接到电话的时候马上就开始做了!这里头的每一支都是进口的,正宗厄尔瓜多红玫瑰,比上回的品质还好!不是我说,真没几个人像孟先生这么出手阔绰!” 一番话马屁吹完,正沾沾自喜,发觉没人接茬,纳闷地抬头,才隐约感觉不对。 他没见过孟先生本人,只在第一次订花的电话里听过声音,怎么说呢,还算礼貌,像是文化人,但有点发虚,和面前这男人锋利潇洒的气质对不上号。 最重要的是,男人此刻的神情,没有半点被奉送了马屁的愉悦,狭长的眼睛黑沉沉的,冷得像是能滴水。 花店老板脊背发凉,感觉自己这马屁似乎是拍到马腿上了。 “那个什么……要不您签收一下?” 他不敢再多说,下意识把花往梁京茉跟前一递。 “哪个孟先生。” 没想到,那男人一抬手,隔着花差点拦他一跟头,居高临下看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种危险的确认。 “孟成飞?” ———————— 让你!不回短信!- 短信的事会写到的,孟成飞也不是重要角色,下章就下线了。 不用担心,一切都是为了感情升温,还有出自个人xp想看茉莉和小舅舅闹一下别扭,她平时看起来清冷温吞,受委屈了就会六亲不认的。 接招吧- 顺便,《马戏之王》的每首曲子都非常好听,茉莉的这首《The Greatest Show》是小提琴版,参考了红书黑黑的黑的谱子。 第32章 Chap.32:荒唐 #32 孟成飞的车队在北郊,城乡结合部边缘,一片废弃的厂区里面。 这儿原先是一家老机械厂,倒闭后荒着,一直没人管。 枯黄野草钻出水泥地缝,墙下堆着些报损的汽配件,红白相间的塑料桩桶在地面上围出连续的S形弯,铁丝网稀疏地拉着。 如果不是自己在大门口挂了个“成飞拉力车队训练基地”的牌,那看起来和荒着也没太大区别。 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雪铁龙歪斜地停在S弯终点,孟成飞气得整个人冒火,原地转了几圈,双手叉腰,冲车手训斥时,没有半点方才在书咖时的文雅风度。 “你个怂蛋!油门上长钉子了,不敢踩啊?再来,给我再快点!” 车手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眼神下意识移向旁边厂房的灰墙。 那块一人多高的区域,水泥颜色比旁边新很多,明显是补过的。 他前几天听说了,这是上一个车手过弯时没控住车速留下的,车头轰然怼上去,塌了半片墙。 孟成飞张口要了二十万修理费,听说那小子凑不出,还被押着摁手印背了笔债。 当初要来这车队,也有人劝过他,可那会儿他没听。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车手年纪不大,声音都快带上哭腔:“飞哥……飞哥要不算了吧。” “你什么意思?”孟成飞脸色不善。 车手直打哆嗦,硬着头皮说:“我不开了,您找别人吧,这俩月的工资我也不要了。” “你还敢提工资?”孟成飞几步逼回去,被旁边小弟一把拽住。 紧跟着那小弟板起脸,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你和车队是签了合同的,金牛山拉力赛马上要开始,这节骨眼我们上哪儿找人去?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还有违约金?! 车手文化程度不高,当初那合同也没细看,满心想着有人赞助自己开车就好。 此刻闻言,顿时被一股绝望攫住,视线在他俩之间扫了个来回,心下忽然又一个雪亮,叫道。 “我明白了!你们这就是故意给人下套呢吧!要么撞墙欠你们高利贷,要么赔违约金,是不是?” 孟成飞又冤又气得牙痒:“谁逼你撞墙了,你不能好好地开过去?” “不可能!”车手往地上一比划,“这弯这么急,神仙来了也得乌龟爬!” “你他……” 话音没落,不远处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动静如同爆炸。 孟成飞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只见破旧的铁皮大门应声被撞开,尘烟滚滚里,一辆银灰色越野车径直杀了进来。 虽说孟成飞确实信奉开赛车就要讲究一个狂字,但他手底下还没人敢肆无忌惮成这样,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反应就是寻仇来的,拔腿就跑。 可那辆陆巡快得离谱。 它几乎无视地面上那些拉拉杂杂的障碍,车身斜切进弯,利落地甩尾漂出,紧接下一个。 那照着金牛山最险弯道一比一复刻出来、为难过无数车手、包括孟成飞自己的连续S弯在他面前几乎等于幼儿的玩具,或者“1+1”的算式题,轻描淡写就被解决。 只一眨眼,陆巡便如同凶猛的庞然大物追上了孟成飞。紧接着,车头毫不犹豫、猛地往里一别,一个刹车,右车头角将他死死抵在了墙上! 那角度卡得极其刁钻,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多一寸孟成飞就能轻易脱身,少一寸估计就能给他落下点腿脚残疾什么的……孟成飞双腿之间顶了个防撞杠,上面还看得出大门油漆的颜色,膝盖顿时发软。 引擎盖仍在轰轰作响,他心脏也跟着被震得噼啪乱跳,那瞬间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把最近干的坏事都想了个遍。 要不是姿势限制,真的腿一软就要跪下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孟成飞自诩一条好汉,从不吃眼前亏,就着被车头顶住的滑稽姿势,举起双手告饶,“车里是哪路英雄——我靠?” 引擎盖冒出的白汽散去,前挡风玻璃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 “咔哒”一声,来人推开车门,一条裹在黑色工装裤里的长腿率先踏出,硬质工装靴蹬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坚实的闷响,接着是修长结实的手臂、宽阔的肩膀,以及一张不用收拾就能上杂志硬照的帅脸。 几乎与此同时,先前逃开的小弟从后面冒出,抡起扳手就往下砸来。 孟成飞脸色骤变:“别!” 那男人甚至没完全转身。 他眼锋一扫,后撤半步,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用力往下一折,右手握拳,精准狠厉地捣中那人肋下。 那小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软软地瘫了下去,扳手“哐当”砸在水泥地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池……池神?” 躲进厂房里的那个车手土拨鼠似的探出脑袋,磕磕巴巴地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站在国内拉力赛顶端、无数同行视为偶像又渴望超越的北逐车队王牌车手,晏寒池。 和孟成飞这种草台班子不同,北逐是国内顶尖的厂商队之一,背靠知名汽车制造商。 车队每年投入大量经费进行新车型的研发、宣传、测试,比赛数据会直接应用在来年量产车的制造上。 晏寒池年少成名,外形又能打,商务价值不可估量,据说他要是想去哪个车队,一个人就能带走北逐积累多年的庞大赞助商。 去年,孟成飞仗着两人的那点旧交情,想过请他来指点一二。 后来在KTV不欢而散,他也歇了这个心思。 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爷第一次主动登门,居然会是这么个砸场子的架势。 单论打架,孟成飞其实不怵,他手底下少说二三十人,多对一虽然不好听,但他反正也不是什么讲究名声的人。 关键是,晏寒池这人,十几岁那会儿就是个不好惹的,平时看着散漫,一旦对方找事上门,他打起架来就不要命,而且不管对手几个人,他都绝对不逃,直到把对方揍趴下为止。 你要么别惹他,惹了他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不是那么好善了的。 当年跟他算是兄弟,孟成飞觉得很有底气,但也因此更明白,被他当敌人那就很不美妙了。 孟成飞额角冒汗,脸上堆起讪笑,也跟着那个小车手叫:“池神,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晏寒池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蹿起,他偏头点燃了烟,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烟雾,这才瞥回来,看向孟成飞。 “怎么认识那小姑娘的?” 孟成飞茫然:“哪个小姑娘?” 晏寒池双臂抱起,靠着车头,嘴角挂着讽刺:“今天刚给人送了花,转头就把人忘了?” 孟成飞立马绕过弯来:“你是说梁京茉?” 晏寒池弹了下烟灰,微眯的狭眸里情绪莫测:“你和她挺熟?” “熟算不上,认识没几天。她……她是你谁?” 晏寒池没答,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没到眼底。 “她是我谁,你往人跟前凑的时候,没打听一下?” 孟成飞:“……” 这还真没。 他这些年日子过得太逍遥,生意越做越大,一时得意得有点没边,忘了胡同里还有这么尊惹不起的佛。 更没想到,他会这么护着个小姑娘。 眼下被人找上门来,孟成飞才想起上午那会儿在书咖的对话。 小姑娘眼神冷清,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赛车手,他当时脸上还有点挂不住,感觉自己被骂了。 现在一回想,她哪里是在骂他,那分明是在跟人怄气呢! 电光石火间,孟成飞全明白了。 “害,你看这事儿闹的,”疏通了症结,也意味着这事儿好解决,孟成飞搓了搓掌心,举手发誓道,“我真不知道她是你女人,我要知道,那必不可能挖兄弟的墙角。” “女人”两个字让晏寒池额角神经跳了下,几乎产生了种无语到笑了的感觉。 “少把那些不干不净的想法往我身上套,”晏寒池懒得废话,把烟朝他一弹,烟头还冒着火星子,惊得后者一阵手忙脚乱,他轻嗤了声,狭眸里是浓浓的警告意味,“以后看见她,记得有多远离多远,做不到,我连人带墙给你一起埋了。” 孟成飞哪还敢招惹她,连忙重重点头。 / 梁京茉对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知晓,对她来说,孟成飞不再送花,只是生活中少了一件莫名其妙的麻烦事。 她照常埋头学习,为期末考做准备。 不再去想晏寒池。 也不再打开那个满载她心事的蓝色日记本。 这天晚上,邱晖下班回家,问她周末要不要和他们一块儿去露营。 “难得池哥他们休假了,大家好好聚聚,带你烧烤去。” 梁京茉借口要复习,说不去。 “带上呗,去那也能写,说是露营,其实晚上住山庄里头。高猛他老丈人开的,王达开想来还脱不开身呢,”邱晖觉得她又像期中考那回一样,把自己绷太紧了,边解围巾边说,“天气预报上说周末终于要下雪了,你还没见过山里的雪景吧?过去放松放松。”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京茉只好点点头。 她把这次出行的意义单纯定义为看雪,这么一想,心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就被轻轻按下了。 周六晌午,从巷子里的图书室回来,巷口果然停着那辆银灰色陆巡。 梁京茉深吸了口气,撇开视线,进屋换了只干净书包,装好作业和衣物,裹上围巾帽子出门。 邱晖在后备箱放行李,让她先上副驾,免得晕车。 “我不晕车,邱晖哥你坐前面吧。” 梁京茉说着,拉开了后座门。 爬上去时,视线正撞上主驾驶的晏寒池。他一手松松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正看着她。 几乎是一息之间,梁京茉快速撇开眼,挪到主驾后面,看不到他的位置。 晏寒池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山庄在远郊,得走绕城高速。 中途,邱晖要去洗手间,车在服务区停下。 梁京茉从书包里掏出历史书,脑袋枕着玻璃,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白色耳机线从她黑色长发间迤逦落下,没入羽绒服口袋里。 偶尔视线从书上抬起,她又看向窗外,小脸绷着,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就是不往他这看。 抵达山庄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四野昏沉,浸透了空气。 晏寒池去停车,先放了他们下来。远处影影绰绰几个人等在门口,走近了,身份也极其好认。 梁京茉摘下耳机,挨个打招呼:“高猛哥,嫂子好……” 目光移到高猛妻子旁边的那位女人脸上,顿了顿,轻声补了句:“姐姐好。” “你好你好,你就是茉莉吧?” 女人比照片里还要漂亮,大气温婉,一笑眼睛的弧度好像盛了蜜。 “我叫庄静语,叫我静语姐就好。” 梁京茉手指微微抓紧了书包带,点点头:“静语姐。” ……现在或许已经是女朋友了吧? 山庄是仿四合院的建制,又有点南方徽派建筑的影子,曲径十八弯,禅意幽幽。 还不到饭点,一行人先去包厢里K歌。山庄很新,暖气充足,空气里浮着一股干净的松木香。 庄静语显然和高猛夫妻很熟,正凑在一块儿点歌,还招呼她也来。 梁京茉摆手摇摇头,说自己五音不全。 又坐了片刻,借口去洗手间,起身出了包厢。 原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天,自己应该有所准备,可真正见面,心脏还是会传来隐隐的钝痛,一扯一扯地拉着疼。 她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勉强收拾好情绪,拉开门走出去。 一抬眼,却冷不丁看见了晏寒池。 男人斜倚在拐角墙边,指间夹着支烟,没点,高大身形在走廊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自然地往下向她一瞥。 大概是在这儿等女朋友吧。 刚才见面时那么多人,也不方便说话。 这么想着,梁京茉就要抬脚走过去,没料擦肩而过时,晏寒池右手一抬,食指与中指并拢,手背朝着她那侧,往她左肩上一抵。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意味。 梁京茉被他这一拦,停在了原地。 晏寒池站在她对面,他本就比她高出不少,这个姿势更是和审问没什么差别。 他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个来回,嘴角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觉得荒唐。 “跟我生什么气?真看上那老男人了?” ———————— 孟成飞此刻be like那个朝着自己一指的表情包:我吗?- 小舅舅就是这种,想和我冷战?没门儿的性格。 可惜他没有拿到上帝视角的剧本。 然后我们茉莉牌小倔驴马上就要上线了。 第33章 Chap.33:魔咒 #33 梁京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老男人”指的是谁。 但晏寒池显然不是随口一问,他收手插回兜里,视线锁着她。 走廊光线昏暗,衬得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愈发锋利,那眼神像是要撬开她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闯入脑海。 他不会是在说孟成飞吧? 这猜想让梁京茉惊讶得眼角都有点微圆,不大高兴地说:“不是。” 晏寒池神色稍松,却没打算就此揭过。 “嗯?不是什么?” 不远处K歌包厢的门没关严,歌曲明快的前奏流淌出来,高猛洪亮起哄的声音透过话筒格外清楚。 “来,我找找啊,有没有那种唱同窗情深,再续前缘的!” 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一下子攥紧,传来一阵生疼。 有那么一瞬,高烧的痛觉卷土重来,耳朵里像闷了水似的隆隆作响,记忆闪回到那个王达开来接她的冬夜。 她觉得自己像是株植物,被“温柔乡”那三个字烫得瞬间蜷缩起所有的叶片。 但晏寒池偏偏要把她展平。男人就站在眼前,剑眉拧着,下颌线绷紧,透着清晰的不爽。 但这股不爽和男女之情毫无关系,大概只是发现她这个小辈闯祸时,那种带着责任感的恼火。 心口因为这个认知而有点发堵,梁京茉承认自己不太理智,话到嘴边拐弯道。 “他不是老男人。” “?” 晏寒池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是真气笑了:“大你十岁还不算老?” 梁京茉赌气似的看着他:“那你还比我大七岁,你也老吗?” 晏寒池眉一挑:“怎么,你还打算朝你舅舅下手了?” 他一派混不吝的态度回应这挑衅,却刚好戳中她最隐秘的心事。 梁京茉耳根发烫,猛地移开视线,嘴硬道:“我没这想法。” 走廊那头,包厢里传来高猛鬼哭狼嚎的“死了都要爱——”这处却很静。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仿佛无形中有两股力道在较劲。 如果说上车那会儿只是猜测,那么后来,看见她主动跟高猛一干人等打招呼,晏寒池就确定,她今天就是单单跟他过不去。 小姑娘平时独立又冷静,透着股超越年龄的聪明劲儿。 单说思想上,晏寒池其实没觉得她有多不成熟。 没想到,她是在这儿等着他。 上回问她玫瑰花的事儿,就一声不吭,这会儿还开始护上了。 过了会儿,晏寒池往墙上一靠,视线停留在她垂着的薄薄的眼皮上:“你看上他哪点了?” 梁京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才说:“长得帅。” 晏寒池冷笑:“你这审美跟谁学的?” 梁京茉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往下说。 “会开赛车。” “骑山地机车穿过小巷也很拉风。” “还送过我礼物。” …… 每句话从口中说出,都在心里叩击着那个真正想说的名字。 梁京茉内心汹涌,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不在他面前泄露分毫。 晏寒池耐着性子听到这儿,只有一个想法—— 那天给孟成飞的教训还是轻了。 “我说完了。” 梁京茉这么宣布着,就把唇线一抿,脸扭开去,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 廊灯亮起,勾勒出她流畅的一张鹅蛋脸,长发垂着,发丝不太听话地勾连,细眉乌黑,瞳仁清亮干净,带着倔,鼻梁挺秀,嘴唇小巧而红润。 确实是个美人坯子,但也怎么看怎么还是个学生气未脱的小毛丫头。 也不知道孟成飞那混账犯什么病好这口。 她要是再小几岁,晏寒池早拎起来教训了。 他把心头那股火往下压了压,重新站直了,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 “孟成飞,三岁偷鸡摸狗,五岁拉帮结派,一遇上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快三十岁的人了不干正事,那天胡同里堵你的那几个就是他手底下的小混混。你知道他身边有过多少个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这样的人你觉得靠得住?你现在喜欢他,是你还没见过更好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他压根不算什么。” 梁京茉默不作声地听着,真正落到耳朵里的,其实就那一句。 你现在喜欢他,是你还没见过更好的。 是这样吗? 周水宜曾经偷偷给她分享过一个秘密,说钟飞白并不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男生,用以宽慰她,即便最后没能和那个“邻居哥哥”在一起,也会遇到其他很好的缘分。 不知道为什么,梁京茉很抵触这个结局,光是往下想都不愿意。 即便假设中的那个人再好再好,也抵不上晏寒池这个人。 他就是她唯一想要的缘分。 “那我要是很久以后还喜欢他呢?”梁京茉声音轻轻的,又带着一股执拗,“我不在乎他比我大几岁。” 晏寒池不是个会被假设困住的人,嗤笑一声,答得干脆。 “等你有那一天了,再来跟我聊。”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警告显而易见:“不过在那之前,你联系他一次,我废他一只手,去找他一次,我断他一条腿。听明白了吗?” 姨母说他不是什么好人,这话果然不假。 梁京茉心口有点堵,不是为这威胁,而是他泾渭分明、对她不含任何私心的态度。 小舅舅这个身份,对她来说,既是安全港,也是个魔咒。 半晌没听她吭声,晏寒池手抄回兜里,漫不经心又痞气地出声:“看什么呢?墙都快被你盯穿了。” 梁京茉这才不情不愿地转回视线,硬邦邦地说:“我感冒没好全,不想传染给你,也有错吗?” 小姑娘长了一张标准乖学生的脸,说谎也是信手拈来,明明这会儿就是不想看他,愣是能飞快扯个感冒没好当借口。 她和孟成飞认识也没几天,怎么这还有点拆不开的架势了。 晏寒池眯了眯眼,正要再说什么,冷不丁不远处包厢门被推开,高猛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很快定格在这边。 “你停个车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晏寒池身形高大,几乎把梁京茉完全挡住,高猛走近才发现她的存在,哟一声:“这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晏寒池夹着烟,没答:“有事?” 高猛哎了声:“没事儿不能喊你进去啊?那晾着人家总不好吧。” “人是你叫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晏寒池轻嗤一声,又点了句,“别老开不着调的玩笑,回头她真有了什么想法,你负责?” 高猛差点急了,压低嗓音:“我怎么负责!人就是冲你……” 话说一半,对上晏寒池的眼神,没了声音。 他知道庄静语的心思——高猛在心里肯定。 然而,因为不打算给出回应,干脆说得像是双方都没这个意思,给脸皮薄的姑娘留个面子。 怪不得网上有人说,看起来是痞子,实则是个君子,人是潇洒不拘,但也有一股正气。 到这份上,高猛也不好意思再撮合了,挠挠头,琢磨起了待会儿怎么跟自家媳妇交代。 …… 打发了高猛,晏寒池转头,夹着烟的手朝梁京茉虚虚一点:“刚才和你说的都记住了?” 出乎意料的,小姑娘这回竟然没反驳什么。 她先是怔了怔,像在消化什么的样子,随后点点头,居然老实起来。 “记住了。” / 山庄后有片草地,入冬后褪成一片干爽的黄,在视觉上冲淡了室外的冷。 扎帐篷的工具放在中间,旁边立着炭火烧烤架、焚火台,一张长桌堆着如山高的新鲜食材。 晏寒池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了空地,就和邱晖径直往后山上去了。 高猛夫妻在远处搭帐篷,梁京茉则和庄静语一起,被安排了穿串的任务。 “听高猛说,你今年高一?”庄静语声音温和,带着天然的亲近感,和她闲聊,“在哪个学校?” “燕中。”梁京茉说。 庄静语弯了弯嘴角:“我也是燕中的,比你大七届。” 梁京茉点点头。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得找了个稍显共同一点的话题。 “你和我小舅舅是同学。” “嗯,不过他那会儿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就算在一个班,我们也不怎么熟。” 庄静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校园时期的风云人物,究其原因,无外乎,长得特别帅,或者性格特立独行。 晏寒池两者皆占。 他模样出挑,个高腿长,往哪儿一站都显眼。性子说不上顽劣,但也绝不是什么好学生,常年高居教导处违纪名单榜首,班主任的重点盯防对象。 不光盯他有没有好好出勤,还得时刻盯着班上那些小姑娘,目光不许往他那儿飘。 别的男生最多逃课上个网、打打球,他不一样,三天两头翻墙出去,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训话、检讨,甚至处分都不管用。 有人说他在校外谈了个女朋友,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约会去了。有人说他跟几个社会青年一块儿飙车,那辆摩托就停在西门外边的银杏树底下。 也有人一脸笃定——绝对是打群架,不然怎么有时候回来身上还带伤? 这么一个肆意妄为的人,偏偏每回成绩单发下来,那名次又在很多人前面。 帅气,不羁,耀眼却危险,构成了庄静语那时对他的所有印象。 后来有一次,学校某位老师的车突然熄了火,正好卡在午休结束后、学生回教学楼的路中间。 几次打火都不着,那老师没了主意,开始绕着车头乱走,时不时拍拍发动机盖。 可惜汽车不是电视,狂拍多少下也不能起死回生。 晏寒池和一群男生打球回来,就停下看了眼。 他把手里的球抛给同伴,自己走过去,弹开发动机盖,一手撑在上面,低头查看,似乎很快找出了症结,套上后备箱搜刮出来的手套和简易工具箱就开始鼓捣。 他袖子往上捋起,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分明,有种说不出的清韧野性,从背后看,甚至能看出背肌的形状,薄而宽阔。 庄静语敢打赌,那年围在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姑娘,没有一个是真心想看车是怎么被修好的。 她收回思绪,把手上的蘑菇串好,又拿起另一个,声音放得有些轻,嘴角弯弯的,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其实我高一那年,还给他写过信。” 梁京茉眼睫一眨,不知怎的有点心虚。 她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听这个话题,应该马上打断,或者至少表现出不感兴趣。 然而,庄静语似乎已经沉浸在回忆里,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是情书,很多女孩给他写情书,但我不敢。” “我那时候偶然听见几个男生聊天,说他大学想读机械专业。刚好我有个叔叔在理工大,就帮着问了点资料,连同一张机械朋克风格的明信片,一起寄给了他,没写什么,就中规中矩的,祝福他能考上之类的。” “他后来回了我一张明信片,就两个字:谢了。” 庄静语还记得收到明信片的那一刻,少年字迹潦草,有种横飞的肆意感,潇洒又锋利。 那之后不久,文理分班,再后来,她听说晏寒池正式加入车队,成了国内最年轻的拉力赛车手。 那些关乎他到底翻墙出去干什么的谜团,终于在那一刻得到了答案。 她却再也没见过他,只是仍旧像许多暗恋他却不敢说的女孩那样,悄悄关注他的所有动态。 直到某天,表姐孔燕把男友带到她面前,笑眯眯说,他叫高猛,是个拉力赛车手,虽然比我大几岁,但对我很好。 高猛。 晏寒池的那个队友高猛。 庄静语想,这或许就是天意,冥冥之中有一种缘分要他们再次相遇。 晏寒池生日那天,是她这些年第二次见他,第一次说上话。 高猛专门向他介绍:“这就是孔燕她妹,庄静语,上回在我家见过一面,还记得吧?” 她也鼓起勇气,微笑着,假装寻常地说出:“其实我们还是高中同学。” 男人闻言,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她,眉峰轻轻地向上一抬,那是种礼貌性的确认,随后,牵起嘴角,抱歉地一笑。 歉意点到即止,坦荡直接。 原来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庄静语稍感失落。 高猛见状,借着要两人叙叙旧的由头,二话不说让人和她换了位置。 晏寒池没拒绝,也许是看出她脸皮薄。 庄静语打起精神,克服了腼腆的性子,说了很多同学老师的近况,说自己上次回母校,发现教室变化真大……晏寒池抱臂靠在椅背,神色松松,偶尔也回抛个问题表示自己在听。 不算热情,但也没让她冷场。 其实年少时他就不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人,虽给人以距离感,但也有礼貌和风度。 她其实以为两个人会有戏,只是需要时间,哪怕久一点也没关系,她愿意等。 她也愿意支持他这份危险的工作。 但刚才在包厢,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悄悄往男人身上看时。 孔燕拍拍她的手,低声中夹着一股子不服:“别看了,天底下难道就他一个男人么?回头我再帮你介绍。” 她就懂了。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以为靠近了一点,其实他早就往前走了好远,”庄静语兀自说着,下一秒,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出来感觉好多了,不好意思让你听了这一大堆,我就是这会儿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梁京茉轻轻摇头:“没关系。”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庄静语感同身受。 正在这时,高猛在不远处喊了她一声:“小茉莉,打个电话问问你小舅舅他们还有多久回来,我这差不多了。” 一片淡淡失意的氛围被打破,梁京茉回过神,应了声,摘掉手套,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号。 “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梁京茉愣了下,晏寒池的号码还是很久之前邱晖给她的,也是随手一给,说万一有事联系不上他时,可以打小舅舅的当个备用。 她虽说只是存着,从没打过。可先前请他们吃饭时,往这号上发过一次短信,也收到了回复,按说不会错。 高猛正在把炉子里的炭火搭成井字型,见她走过来问:“怎么了,没接?” “是空号。”她递出手机。 “我看看,”高猛往屏幕上一凑,看清号码,了然地哦了声,边把蹭满炭灰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去摸自己的手机边说,“他手机碎了,号码也换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 跟我生什么气,真看上那老男人了?- 不是- (松一口气)不是什么?- 他不是老男人-? 脑补一下这位小舅舅的表情,要笑发财了。 第34章 Chap.34:关心则乱 #34 手机碎了? 梁京茉微微怔住,一下就想到了那个最危险的可能。 “他是比赛的时候……” “不是,是赛后。”高猛看出她想说什么,摆摆手。 事情实在离谱,他这会儿说出来都还想笑。 作为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的年度收官站,建州市主办方大概是想增加个噱头,不知道从哪个俱乐部找来一十三岁的小男孩,在颁奖仪式结束后表演漂移。 封闭场地,又是有固定技巧的重复动作,按理说应该没什么风险。 结果,也不知道那小孩心理素质不行还是技术不到家,转了几圈后,车辆失控,几十码的速度直冲出去,轰隆一声撞塌了右侧的颁奖台。 好在台上那几个当地体育部门的领导和赞助商还算身手敏捷,看见势头不对,马上跳下去跑了,没造成人员伤亡。 但有些人的财产就不那么走运了——颁奖台右后侧桌上,有个固定的插线板,事发时,好几个车手的手机都插在上面充电。 晏寒原本没打算充,架不住经理周达追在屁股后面苦口婆心:“来来来,给我,我去充——你这可是六连冠,等会儿颁奖仪式一结束,媒体、车队高层、赞助商的电话还不得跟洪水似的,你看看这电量,万一关键时刻,它‘啪叽’一下给你关机了,这像话吗?” 不像话,他要是早知道北逐车队经理是这么个碎嘴子,怎么说也不签这儿。 晏寒池烦得不行,手机往人怀里一丢,顺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事后工作人员捡出来,一大堆碎片加电子元件,分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在正午时分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为这事儿,建州主办方在媒体那下了不少功夫,才按捺住没往外报。 高猛说完又想笑:“那天还是他生日,我们都说这大寿星也是够倒霉的。” …… 梁京茉怔怔地听着。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并不是故意不回她那条短信。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有戏剧性。 心里那层积了很厚的火山灰,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呼一下吹散了,露出底下亮晶晶的、仍旧熠熠生辉的火焰。 就在这情绪松动的瞬间,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 晏寒池手臂一松,把怀里那一大捆干树枝撂在地上,拍了拍灰,随后扯下搭在肩上的冲锋衣,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搭。 “聊什么呢?” 梁京茉心口一紧,本能地不想让他知道刚才的对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去拿保温水杯,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有点含糊道:“……没什么,就高猛哥说可以开始烤了。” 晏寒池看她一眼,勾了下唇。 这话高猛听来倒是没什么不自然,他蹲下来,从木柴堆里挑出比较细的点燃,塞进木炭的缝隙里,准备烤肉串。 剩下那些也没浪费,梁京茉看见晏寒池随手捡起稍长的几根,掰断,一截一截垫进焚火台底。 随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窄长的直刃小刀,单手将一根粗树枝抵住地面,刀刃斜切,将枝头削得片片翘起,像鸟类炸开的羽毛。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男人直起身,目光从桌面上扫过时,下意识抓起打火机递了过去。 晏寒池挑挑眉,接过,另只手朝她随意一摆,示意她退开。 削过的羽毛木极其易燃,只往打火机上一过,火焰就迅速包围了树枝上每一个翻出来的木片。 晏寒池把羽毛木放进焚火台,盖上铁网,拎了个烧水罐放上去,自己在旁边的露营椅上坐下。 上风口位置不宽,梁京茉离他很近,余光一偏,就看见男人两条长腿随意轻敞着,手机搭在一边,果然是崭新的。 梁京茉忽然有点心虚。 为这些天来,自己单方面酝酿的、带着刺的疏远和别扭。 一时却又想不到该怎么圆滑地启齿。 / 木炭火力猛,食物熟得很快,大家三三两两坐下,边吃边聊。 邱晖咬了口羊肉串,惊叹:“高猛,你这手艺真可以啊。” “那可不,等我退役了就开烧烤店去,到时候你们可别忘了都来捧场。” 高猛背对着众人,站在那翻动肉串,乐呵呵地说完这句之后,就迅速把头低下去了。 邱晖作为一个已退役人员,知道这决定的不易和心酸,不由放下肉串,上前拍拍他的肩。 “行啦,别太难过,想开点儿吧,谁都有这天,至少咱们还开出过点成绩,多少人连职业的边儿都摸不着呢对吧!你……唉,其他话我也说不出来了,怪矫情的。总之,人都得朝前看。” “谁难过了?” 高猛茫然地把身子直起来,手机屏幕在夜色里发出白光。 “我在看一车迷发给我的照片呢,还别说,把我拍得挺帅,”高猛欣赏了两秒,又看向邱晖,一脸莫名其妙,“我退役了有什么可难受的?陪陪媳妇钓钓鱼,过两年和她生一可爱的小闺女,成天追在我屁股后头爸爸爸爸地叫,等她长大了,还能给她看他爹当年开拉力赛的辉煌视频,多拉风。” 邱晖:“……” 他有种一腔好意喂了狗的感觉,目光往那手机屏上一扫,冷飕飕地说。 “那你记得把照片左边截掉,不然你闺女以后就会指着池哥问,这个叔叔是谁,为什么总站中间的C位。” 高猛把手机一收,串也不烤了,拔腿就要去揍他。邱晖早有预判,说完这句就跑了,边跑边喊:“那实话还不让说了!你这样以后怎么教育闺女!” “我先把你这个逆子给教育了!” 孔燕摇摇头,对这俩加起来快六十岁还活泼如野狗的男人非常没眼看。 晏寒池靠在露营椅上,唇角勾着弧度,俨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梁京茉看了看他手边的水,没喝多少,不用添。又看他那宽肩劲腰的身材,不像是怕冷的,打消了拿条毛毯的主意。 最后从烧烤架上选了条火候适中、鲜嫩多汁的小黄鱼。 可能真是关心则乱,梁京茉完全忘记了刚才聊天时,邱晖说到过晏寒池海鲜过敏这码事。 “小舅舅,这个烤好了,给你吃。” 从刚才开始,小姑娘就时不时盯着他看,也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这会儿,晏寒池视线一瞥,落在她手里那条小黄鱼上,哼笑了声,像是她的狼子野心终于暴露了似的,倾身靠近了点,一字一句地说。 “你怎么不干脆找把枪来?” “……” / 吃到差不多,几人一块儿把残局收拾了,炭火没熄,将周围一片空气都烘得十分暖和。 焚火台上的烧水罐里新加了水,里头煮了山楂,梁京茉把椅子挪到了露营灯下面,拿书垫着,认真写起了卷子。 邱晖则在她旁边跷着腿打游戏。 “出来玩还写作业呢?你们现在读点书,真是不容易,竞争很大吧?”孔燕给她拿了几个橘子过来,“来,吃点橘子。” “谢谢嫂子,”梁京茉抬头说,“我就写一会儿。” 她快速剥了个橘子吃掉,很快又沉浸到题海里去,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得认真。 不远处,高猛收回视线,声音压低了些:“你之前找小六打听孟成飞在哪儿,就是因为小茉莉吧?” 晏寒池夹着烟,没否认。 “下午看你把她堵门口那架势,我就猜着了,”高猛摇摇头,语带感慨,“真是看不出来,好学生也会叛逆。” 晏寒池想到梁京茉那护着孟成飞、跟他呛声的模样,哼笑了声,掸掉一截烟灰:“劲儿还不小。” “其实也不怪她,孟成飞这花花公子一套套的,装得挺像个人,年纪不大又单纯的小姑娘确实容易被唬住,”高猛感觉自己以后要是有了闺女,也得操不少的心,随即用手肘碰了碰他,哎了声,“不过说真的,你对这小外甥女还真挺上心的,以后肯定是个好爹。” “没当过爹,不太懂,”晏寒池看向他,眉挑了下,慢悠悠道,“要不你先叫一声听听?” 高猛:“去你大爷!” 晏寒池低笑一声,转回头,继续抽烟。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衬得愈发清晰。 说不上是小时候那点缘分,还是被梁京茉身上那点独立又倔强的感觉打动,他承认自己爱管她的闲事。 从那天在地下车库,碰上她跟踪亲爹,替人打了掩护、把人送回家,想想不放心,还是跟着她去了游戏厅。 到现在孟成飞的这件事,不知为什么,看她微微不服的模样,他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的同时,又觉得挺有意思。 / 明天早上还要爬山看日出,大家没有耽误太晚,等炭火温度减弱,也就散了。 梁京茉始终没能再找到机会跟晏寒池献殷勤,只好安慰自己还有明天。 谁知临到睡前,小腹忽然传来隐隐的抽痛。 去到卫生间,内裤上那抹鲜红的血迹让她欲哭无泪。 一夜翻来覆去都没怎么睡好,闹钟响起时,生理痛虽然好点了,可梁京茉大脑昏沉,连散步的力气都攒不起,更别说登山。 知道自己去了也是添乱,只好和庄静语说自己待在房间休息就可以了。 横竖山庄里还有几个阿姨,庄静语点点头,叮嘱她好好睡觉。 房门轻轻关上。 梁京茉忍着小腹那点儿疼,套上毛衣和外裤爬起来,凑到窗户边,推开条缝。 不到凌晨四点,天还是浓黑一片,院子里亮着孤零零的灯,一行人已经整装待发。 邱晖在往包里塞水壶,高猛脖子上挂着相机,正对着孔燕咔咔假拍,晏寒池穿了件深色冲锋衣,正检查登山包的扣带。 庄静语走过去说了句什么,随即,几人朝这方向看来。 梁京茉连忙蹲下。 过了一会儿才敢重新露出头。其余几个人还在原地,晏寒池刚才站的位置却空了。 梁京茉有点困惑,下意识把窗户又推开一点,冷气簌簌地灌进来。 她不由凑近,鼻尖几乎贴到玻璃,想要仔细找找。 冷不丁,面前的玻璃被人用指关节一敲,震得她吓了一大跳。 晏寒池从窗户侧边现了身,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影子隔着玻璃罩过来,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肚子疼不好好躺着,趴这儿望什么呢?” 邱晖他们大概是准备出发了,远远问了声:“池哥怎么了?” 晏寒池头也没回,懒洋洋道。 “没什么,看见个壁虎,挺精神的。” 梁京茉:“……” 你才是壁虎。 ———————— 登山看日出,因为生理痛不能去,触发关键物品→() 第35章 Chap.35:接送 #35 他们走之后,梁京茉带着点气恼躺回床上。也许是这天实在醒太早,她还没来得及腹诽一下晏寒池,意识就开始涣散。 再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照进来。 院子里依稀传来朦朦胧胧的人声,听得出余兴未消。邱晖在说着什么,高猛哈哈地笑,连话不多的庄静语都接了茬。 看来日出真的很有意思。 梁京茉侧过身,目光空空地盯着被角,小腹隐约传来不舒服,更不想动了。 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房门被叩响两下,接着就被推开。 一股新鲜的冷空气席卷进来,掺着一点淡淡的、冷酷又清新的岩兰草气味。 她连忙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闭上眼。 “还在睡?”进来的人果然是晏寒池,声音从近处的斜上方落下来,也许因为压低了点,笑里带了点玩味,“给你带了个礼物,那就不送了啊。” 礼物? 听见这两个字,梁京茉心跳很没出息地快了一拍。 诚然他有诈她的可能,不过,她又直觉晏寒池不会这么无聊。 纠结了几秒,还是睁眼投降。 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修长分明的指节,两指间松松夹着张拍立得照片。 拍的是日出之前,远山朦胧,天空还未完全醒来,像个蓝色的梦。 下一秒,晏寒池手指一动,变魔术似的,底下的照片呈扇形打开在她眼前。 原来不是一张,而是一叠。 从日出前浓郁的蓝,到天际泛灰紫、亮橙,再到太阳洒着金光一跃而上,天空变成清透明亮的色彩。 她就这样,在他掌心的方寸里,看了一场完整的日出。 梁京茉克制着浅浅的高兴,抬眼问:“你拍的吗?” “不然?”他眉梢微抬。 梁京茉抿了抿唇,想压住上翘的嘴角,可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情绪藏不住。 她平时很少笑,最多只是浅浅一弯嘴角,那双明净又倔强的眼睛微微上挑,总像是藏着许多见解,但什么都不说。 可一旦像这样笑起来,嘴边旋出两个梨涡,那份少女的清冷瞬间就变得甜美可爱。 晏寒池斜靠墙,手抄在兜里,不自觉低笑了声:“不生气了?小孩儿还真好哄。” “我哪有生气。” 梁京茉立刻将那点笑意藏回去,跟着整个人把被子一拉。 底下闷闷传来一声。 “谢谢小舅舅,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一凉——被子居然被人一手拽开了。 猝不及防,梁京茉脑袋露出来,又和他视线相对。 晏寒池收回手,一派坦然的模样,好像做出刚才那个恶作剧般行为的人不是他。 “问你个事儿。” “——生日那天是不是给我发什么了?” 失去被子的遮挡,梁京茉下意识的怔愣、神色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完全落到了晏寒池眼中。 就这一下,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否认时机。 他低笑,像是觉得新鲜,跟着问:“我没回就不高兴?” 有那么一瞬,梁京茉差点要说,不是的。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理智全部堵住。 她这个年纪太矛盾了,既不能像小孩子那样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又不敢明目张胆向他摊牌,只有把心事藏起来,做一个长不大的人。 梁京茉别开视线,作出执拗的模样:“这是礼貌问题。别人祝我生日快乐,就算不熟,我也会回个谢谢的。” 晏寒池眉梢微挑,随之点点头,仿佛认同了这份讲究:“那我给你道个歉?” “不用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梁京茉保持着若无其事,拿起那叠照片,“而且我也收到这个了,可以扯平。” 晏寒池笑了声,屈起指节,在那叠照片边缘处轻轻一弹,“嗒”一声脆响。 “行,还是个讲道理的小朋友。” “……” 她怎么觉得,这个“讲道理”和刚才的“好哄”一样,都充斥着浓浓的揶揄意味。 正想着,余光忽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飘落。 梁京茉下意识扭头,看清窗外的一瞬,眼角睁了睁。 只见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寒风卷起细白的雪粒。起初只有零星几点,很快便密了起来,纷纷扬扬,将灰蒙蒙的天色搅成一片晃动的白。 下雪了。 晏寒池半侧身,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斜向窗外。 天光匀净,镀亮他半边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利落的线条一路起伏,至下颌线收紧,分明是俊朗凌厉的骨相,此刻看起来却又多了一丝温柔散漫。 梁京茉手指收拢,微微捏紧那叠照片,也重新看向窗外。 那场本该落在2012年冬天的雪,一路踌躇,直到2013年才真正落下。仿佛要把拖欠了整个季节的份量一次性缴清,雪势绵密浩大,整整下了好几天。 气象台的专家们抛出各种分析,街头巷尾人们闲聊也时不时围绕着这场“迟来的初雪”,都说罕见。 可对梁京茉而言,这场雪之所以值得被长久记住。 并不因为它姗姗来迟,也不因为它格外盛大。 而是因为那一刻,站在窗边和她一起看雪的人。 / 周二,大雪初停,很快学校广播就传出通知,高一各班下楼扫雪。 听到消息,有“哟吼!”着从位置上跃起,跑去拿雪铲的,也有不情不愿搁下笔,抱怨“怎么老是高一”的。 “同学们个人情绪不要太重,今年高一扫,明年高二扫,后年高三扫,很公平嘛。” 李乐毅一铲子下去,佯装校领导发言。 “说得挺好,要不这个主任你来当?” 冷不丁,背后传来凉飕飕的一声,随即他脑袋被拍了下:“油嘴滑舌,赶紧干活!” 来人是安全主任老胡,手里拿着个会议记录本,看起来像是马上要走。 他平时总板着脸作严肃,实际那点脾气雷声大雨点小,男生们都不怵他,有嬉皮笑脸打岔,还有作势给他递铲子,让一块儿来扫的。 老胡挥挥手:“我不扫。” 钟飞白丢下雪铲,几步追上去,满脸写着痛心疾首:“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溜!” “别跟我拽那没用的,”老胡听不懂,真想把手里的笔记本敲他脑袋上,“还不是你爸叫我开会!”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玩笑之色收了收,冲几个男生摆摆手,快步朝行政楼走去了。 四班和十五班包干区相近,这会儿,梁京茉正和周水宜一起边铲雪边聊天。 “听说高三有个状元种子选手摔骨折了,老胡是不是为这事儿不开心呢?”周水宜收回视线,嘀咕道。 梁京茉摇摇头,并不清楚。 这时隔壁包干区几个女生的聊天声传过来。 “你们都没听说吗?就前天,四中后面的胡同里……” “我爸说这两天都来接我,新闻上说了,是外头流窜来的。” “太吓人了吧!” 本就是窃窃私语,混在周遭铲雪的哗哗声里,任梁京茉和周水宜再怎么竖起耳朵也没听清。 这个谜团最终是在晚点时候的午休揭开。 临近年关,市内治安问题频发,甚至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学生群体上。前不久四中某个学生遭抢,打斗中抓了对方一道,DNA比对结果十分骇人,是个有命案在身的通缉犯。 班主任说完,示意班长下发“告家长书”,再次强调通校生上下学一定要注意安全。 “听说之前犯的是灭门案,一家三口,可残忍了。” “那个被袭击的男生怎么样了?” “好像还在ICU,脑袋都被敲破了。” “……” 这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在学生中飞传,搞得人心惶惶。 这晚回家,梁京茉把告家长书递给邱晖,另加一张申请住宿的表格。 邱晖看完第一张,翻到第二张时“嘶”了下,看她的目光变得敬仰起来。 “你要住校?就燕中那自建校起就没修过,睡着睡着墙皮能掉下来,暖气效果约等于零,还有闹鬼传说的学生宿舍?” “……” 梁京茉被他说得都快打退堂鼓了,抿了抿唇,给他递笔。 “我就住几周,等人抓到,就回家住了。” “住一天你也得哭着回家,真的,那宿舍还闹老鼠。”邱晖说着,显然是否决了,抬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池哥?” 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梁京茉心口倏的一跳,手指下意识握紧了笔杆。 后来仔细回想,邱晖这个电话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至多三十秒。 然而,那三十秒对她来说,好似被拉得无限长。 从他挂了电话那一刻起,时间仿佛才开始流动。 “就这样,别住校了,”邱晖拔开笔帽,爽快地在“告家长书”上签了名字,住校单子折了折,推到一边,“池哥说,明天开始他接送你。” 开始。 梁京茉注意到了这个词语。 记不清是怎么回房间的,脚底好像踩着绵软的云,只记得自己立刻打开衣柜,几乎全翻了一遍。 比起于琦雯酷爱浏览时尚杂志,讲究穿搭,总在配饰上弄点小巧思,梁京茉要随便得多。 倒不是不爱美,而是更偏爱简单基础的款式。 冬季往往一件卫衣或毛衣外搭或长或短的羽绒服,一眼看去大差不差。 想穿得漂亮一些,又担心显得刻意。 试了一通,都觉得平平无奇,总不能拿出假期才会穿的羊毛裙,最后还是破罐子破摔,拿了件红色的抓绒卫衣,外面套长款黑色羽绒服。 十五六岁的少女,大多都觉得自己头发散下来的样子更美,梁京茉也不例外。隔天早上,她把发绳揣进书包,洗过的头发格外柔顺,丝绸一样垂下来,扎红围巾时,几度滑下去。 在一片黑沉沉的天色里推开门,出乎意料,竟然看见李乐毅。 男生戴着耳罩,像是等了一会儿了,冷得不行,原地跺脚,看见她时,露出小狗一样的灿烂微笑。 “嗨,我来找你一块儿上学。” 梁京茉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家?” 对面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在老姚桌上看到过家庭资料,就记住了……也不是故意记的啊,就那么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你不会生气吧?” 梁京茉心里确实掠过一丝被冒犯的不适,但也知道他没恶意,终究还是摇摇头。 她简短道:“没事。不过我小舅舅会来送我上学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一阵山地摩托的轰鸣。 外形酷炫的黑色摩托由远驰近,带着股劲风,转眼就到了面前。 车上的男人穿一身黑,戴着皮质的骑行手套,握住车把。等车停下,抬手把黑色头盔的护目镜推上去,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 李乐毅愣了下。 面前的男人虽然坐着,但也能看出身形高大,宽肩腿长。 虽然没露全脸,但那双漫不经心又锋利的桃花眼已经无声说明,必定是个大帅哥。 还骑这么酷的山地机车。 梁京茉家的基因还是太好了。 他这么想着,莫名生出一种想证明自己男子气概的念头,连人都站直了点。 “小舅舅好,那什么,我是梁京茉的同学,就住这附近,要不然以后我俩一块儿上学就行了,也省得麻烦您早起。” 他开口的刹那,梁京茉本想阻止。 转念想到,李乐毅说的并不是没道理,她可以找个女生结伴,晏寒池也少一桩冬日早起的麻烦。 就这么出神一会儿的工夫。 晏寒池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审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生。 片刻后,他勾了下唇,抱起胳膊,冲梁京茉抬了抬下巴。 “他送,还是我送,你选一个。” ———————— 一大把年纪的男人和小孩争什么!-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溜"——来自《三国杀》的“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原始表述是《三国演义》的“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 第36章 Chap.36:爱上冬天 #36 梁京茉莫名有一种,不选他,就会把人给得罪了的感觉。 李乐毅沮丧地骑车走了,晏寒池收回视线,手臂一展,勾下挂在旁边的头盔,扔给了她。 一团红色撞入视野,梁京茉下意识接住,最先感觉到的是特别轻。 低头一看。 是只崭新的头盔,鲜亮的复古番茄红,明显比之前的小了一号。 戴上之后,梁京茉晃了晃脑袋,尺寸正合适。 意识到这是专门给她准备的,梁京茉心口荡开一丝甜。 她没敢让这份情绪展露得太明显,抿了抿唇,借着上车的动作,快速说:“谢谢小舅舅。” 晏寒池侧头,挑了挑眉:“谢什么?那条小灰狼不是你自己赶跑的?” “……” 这又是哪门子的外号。 梁京茉有点气恼又好笑,下意识道:“到底是谁比较相信童话故事。” 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巷子成了一面浓黑的网,好像连带着能把声音也吞没。 梁京茉不确定这句稍显逾越的话有没有传到男人耳朵里。 只听见他低笑了声,收回撑在地上的长腿,说了句:“坐稳。” 随即,山地摩托发出低沉的轰鸣,带她一头扎进了巷子昏暗含雾的冷冽清晨。 那是2013年初,距离期末考只剩十来天,又传出抢劫案的新闻,仿佛要令这严峻的形势再绷紧一点,天气也特别冷。 从这一天起,晏寒池开始接送她上下学。 他会在天不亮的清晨把她送到学校,扬长而去;也会卡着晚自习下课的点,等在校门外的那棵银杏树下。 那段时间,燕中校门口的早晚高峰愈发严重,时常堵得水泄不通。即便有门卫维持秩序,也架不住来接的家长实在多,汽车尾灯红成一片,寸步难行。 晏寒池总是在那片尾灯的反方向。 男人身形挺拔高大,随意地靠着黑色机车,呼吸间呵出白色的雾气,飘过峻挺深邃的眉眼。 她小跑过去,接过头盔罩在脑袋上。 黑色山地摩托载着她一路疾驰,把学校大门、公交车站、路旁的银杏树、一辆辆龟爬的汽车统统甩在后面,冷风几乎全部被身前的男人挡住,偶有漏网之鱼,掀动她的长发,竟有种清冽的畅快。 伴着疾驰的感觉,梁京茉会在心里哼歌。 有时是从他歌单里偷偷记住,反复听的快节奏《Runaway baby》,有时是Zpecial的《One Day》。 “偷看着你入神,何其地庆幸。 暗自轰动,窝心兴奋。” 后来有人问她初恋是什么样。 他是一个让她爱上冬天的男人。 / 这天送完梁京茉到学校参加期末休业式,晏寒池没回悬铃西巷,转道去了车队。 临近年关,车队昨天开始放假,一楼进去空旷无人,十几辆车洗得锃亮,整齐地停在车位上。 一台厂商运来的新车,蓝黄色涂装致敬曾经京港拉力赛的传奇“555”车队,改得差不多了,停在举升机旁边。 经理周达昨晚加班写报告,干脆睡在了休息室,天不亮就醒了,草草洗了把脸,下楼时一愣,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这么早就来了?这不像你作风啊。” 晏寒池没说话,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朝他抛了过去。 周达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大袋温热的包子。 “嘿,我正琢磨早上吃什么呢。”周达低头从袋里叼出个包子,三两口吞了,又叼一个,边嚼边凑过来,拍了拍这辆车队技师的得意之作。 “怎么样,这车改得可以吧?英国EXE悬挂系统,Bilstein减震器,1.6T升涡轮增压四缸发动机,如果没有限流阀,马力分分钟450匹,国内S组绝对的猛兽,”他顿了顿,看向晏寒池,一声又重又长的叹息,“可惜你是没机会开了。” 晏寒池靠着车门,刚低头磕了根烟出来,头也不抬地轻嗤了声:“别说得跟我死了似的行吗?” “呸呸呸!”周达立刻瞪眼,“有点敬畏之心吧你!” 拉力赛因为路况过于险恶,很多时候,车手出事故都不是因为自身技术问题。 别看是几百万一台改装的赛车,真正上了赛道,人要是不走运,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什么方向盘莫名其妙被震掉了、爆胎了、雨刮器坏了、悬挂故障……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前几年的一个地方级别的拉力赛上,还有车手因为发车顺序太靠后,有段路基被前面九十多辆车碾坏了,轮到他时,领航员仍然照着路书读,于是车子直接掉下了悬崖。 车手和领航员在ICU住了整整半个月。 反观北逐,也不知道是周达拜对了码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些年还真没出过什么大事。 就算把前挡风撞成蜘蛛网、刹车失灵、半个门掉了之类的,也能撑到进维修站,修好了接着比。 这就让周达的信仰更为坚固,且有着无比充沛的传|教热情。 他打开办公室门,弯腰去开上锁的保险柜:“说真的,国外开拉力的就一群疯子,有几条命啊敢那么造,我不信他们赛前不找个洋菩萨拜拜。” 晏寒池咬着烟,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笑笑:“人家那叫上帝。” “管他什么帝,”周达关上保险柜,把一份合同递给他,就着这个姿势,感慨地叹了口气,“来吧,看看十七岁的你。” 周达这个人,平时集迷信、唠叨、大呼小叫为一体,这时冷不丁来了个忆往昔,晏寒池没防备,神色一顿。 这是他当初跟北逐签的车手合同。 十七岁那年,他在长白山冰雪拉力赛上一战成名,最终选择北逐的原因,不仅因为混得熟,还因为这份宽松的合同。 其他条款大差不差,尤其工资待遇,并没因为他那震惊四座的成绩而抬升太多。 最末尾的补充条款却很罕见——车手的签约期只对国内车队有效。 这是晏寒池自己提出来的,不同意就没得谈,因而得罪了几个大车队,说他太轻狂。 还没走几步呢,就想着飞了。 北逐虽然背靠大厂商,但众所周知,厂商实力和车队实力其实是两码事,对他们来说,晏寒池如果对年薪有所追求,那反而还棘手。 车队王总考虑了一夜,拍板签了合同,之后,晏寒池就以无人可挡的姿态迅速统治了国内各大拉力赛,不断刷新纪录,连带着北逐车队也从半死不活的二流车队摇身一变,挤进顶尖行列。 所以,双方也算互相成就。 “说到做到,王总在家哭呢,就不来送你了,”周达开了个玩笑,拍拍他的肩,随后说起了正事,“年后那个给新车品牌造势的比赛,我就不给你报名了,估计时间来不及。KR的人晚点过来,我再和他们交接,估计这两天还得找你签合同。签了,就真定了。” KR车队,全称“Khronos Racing”,时间之神,这是一支自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WRC)诞生之初,名字就刻在冠军奖杯上的传奇车队。 提到KR,就必须提到上世纪80年代WRC最疯狂的组别——Group B。 Group B又称无限制改装组,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能上路跑起来,管你造出了个什么怪物。 是以比赛的观赏性大大提升,观众热情空前高涨,参赛厂商各显身手,把速度和暴力的美学诠释得淋漓尽致。 1981年,背靠德国顶尖汽车厂商宣布成立KR车队,名为Vier的四驱技术成为所有车队无法突破的噩梦,连续拿下四个车队总冠军和车手总冠军。 与此同时,Group B的存在也引起了颇多争议,一方面是厂商的恶性竞争,另一方面,一味求快,赛车的安全性也得不到保障,导致事故频发。 最终,在1987年,国际汽联宣布永久取消Group B组,KR车队也出于种种考虑退出了WRC的竞争。 之后,这支车队背后的厂商,将目光聚焦在了其他国际级别汽车赛事上,例如勒芒24小时耐力赛、美国派克峰爬山赛、亚洲保时捷卡雷拉杯等,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甚至在去年的勒芒24小时耐力赛上,还出现了旗下两个汽车品牌内斗争夺冠军的场面。 汽车厂商成立车队参加比赛,很大一个原因还是为了打广告,内斗局面大大降低了参赛的回报率,于是这两年,厂商又有了新动作。 先是退出一部分赛事,宣布会把资源倾斜给更有潜力的其他赛事。 之后,开始在世界范围广泛搜罗拉力车手。 上个月,KR车队的总负责人亲自飞抵京北,找到了晏寒池。 作为与F1方程式、GT齐名的世界顶级三大汽车赛事之一,WRC是每个拉力赛车手梦寐以求的终极殿堂,从踏上赛道开始,晏寒池就期待着去闯一闯。 他压着心里那点沸腾的念头,弹了下手里的烟,轻笑了下。 “行,你转告王总,也别伤春悲秋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多半够呛,他是在哭股价!高猛这货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天到晚就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抽了会儿烟,望着远处的训练赛道叙了会儿旧。 话说得差不多了,周达脑袋枕着玻璃,环抱胳膊,提醒他。 “之后车队给你践个行,这几天呢,你也趁过年,好好跟家人朋友告个别什么的。” “知道了,”晏寒池低头把烟捻灭,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周达:“哎,KR的人你不顺便再碰个头?有事儿啊?” 晏寒池头也没回,一只手在身后摆了摆:“接小朋友放学。” ———————— 《Runaway baby》只适合听个调子,歌词就有点那个啥。 很多学校大扫除的时候也会放这歌,是的,我们小舅舅的歌单来源就是如此五花八门。 第37章 Chap.37:小偷 #37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天,休业式结束后,班主任回班宣布成绩和排名。 几次月考,梁京茉成绩都稳在年纪前十,期末更是有了个意外之喜。 下发的成绩条上,数字极其漂亮。 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1。 梁京茉克制地又看了一遍,嘴角微扬,将它夹进记事簿里。 换到新班级,她依然被指定为语文课代表。刚发完寒假作业,班主任就在门口冲她招手。 “你妈妈的电话。” 赵惠蓉没问成绩,想必已经从班主任那里知道了,这会儿不吝夸奖,也不忘叮嘱:“寒假也别太松懈,就照着这个势头保持下去。” 梁京茉点头说知道了,依稀听见那头人声嘈杂,问她是不是在忙。 “我在机场,刚从公司出来——对,行李箱放这里,我自己会拎,谢谢,你可以走了,”赵惠蓉跟下属小何交代了句工作上的什么事,声音才清晰起来,“请了几天年假,过来看看你。” 赵惠蓉做的是外贸,国内法定节假日基本跟她无关。 遇上除夕夜,普通员工尚且可以回家吃个年夜饭,她却走不开。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除夕没有一起过,梁京茉眨了眨眼:“今年你放假?” 赵惠蓉说:“大年二十九就回去,之后出差。” 好吧,梁京茉很快收敛了那点小小失落,点头说:“那妈你路上小心。” “嗯,跟你姨母讲一声,打电话她没接。” 提到“姨母”,梁京茉才意识到有个大问题,挂掉电话,飞快打给邱晖。 / “啊?她怎么不说一声儿就来了?” 接到邱晖电话时,赵慧娟还在户主家,一听差点没急得站起来。 幸好户主原本也快出月子了,一家人好说话,赵慧娟请了半天假,着急忙慌就回家换衣服。 邱晖靠在门边上乐:“不是,至于吗?您这跟迎检似的。” “她那派头,可不就是个领导吗?别在这挡着道,”赵慧娟把邱晖往外搡,“位置订好没有?” “定好了,608,”邱晖说,“您今儿出手这么阔绰呢,还请小姨上雅园吃烤鸭去?” 赵慧娟正低头闻自己身上有没有奶腥味儿,含混了句:“难得么。” 雅园,包厢内。 身着中式旗袍的服务生先拿了两扎鲜榨果汁,之后是一整只焖炉烤鸭、椒麻乳鸽、宫保鸡丁、干炸丸子……第六道时,赵惠蓉眼睛看过去:“就我们几个人,点这么多?” 别说小姨,就连邱晖也觉得赵慧娟有点反常。 她平时绝不能说是抠,逢年过节招待亲戚,每回都一大桌硬菜,但要是带她下馆子,那必得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 “什么白菜啊卖五十八一份儿?不吃!” “别点了别点了,就要个烤鸭尝尝味儿,吃不饱咱回家弄点面条什么的。” “雅园这烤鸭也就是名气大,还不如菜场门口的呢。” 然而今天,赵慧娟笑着,财大气粗的模样,摆摆手。 “哪儿多了?后边就一个寿桃包,没别的了,咱们提前吃个年夜饭么了——来,都把果汁满上,邱晖喝点酒,给你小姨接接风。” 赵惠蓉看看这一桌菜,又看看赵慧娟,笑了笑:“是我该敬你,茉莉这孩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哪儿呢,她可乖了。” “我原本叫她住校,现在晚自习结束得晚,回来吵着你休息。” 姨母张口就说:“没事儿,我觉沉。” “是么。”赵惠蓉没再说话,就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果汁。 晚自习下课到家不过九点半,赵慧娟平时睡觉可得十一点。 电动圆桌自动旋转,暖气打得很足,几人吃着饭,偶尔闲聊两句。 梁京茉总觉得话里话外,赵惠蓉在试探着什么,想提醒姨母,却又无法光明正大。 吃到半途,她出去洗手。 再回来时,包厢里气氛冷凝,赵惠蓉已经撂了筷子。 “这一年来的房租、照顾费,我哪个月少了你的?你倒好,一声不吭出门当月嫂去了!两头吃,也不嫌撑得慌!” 赵慧娟起先自觉理亏,听到这也忍不下去了,她点这么一大桌子菜,纵使确实是出于心虚,但那钞票是实打实要付出去的,结果反被赵惠蓉看出端倪来教训。 她赵惠蓉算哪根葱?真要教训人也轮不着她这个老幺! 赵慧娟啪一下撂了筷子:“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合着茉莉这一年下来,在我们家尽受委屈了呗?这成绩不也好好的,期末还给你拿了个第一回来呢!” 赵惠蓉懒得和人吵架,拎过大衣,冷冷地说:“鸡同鸭讲。” 不欢而散。 包厢门砰一声关上,赵慧娟心气儿不顺,一屁股坐倒:“什么人呢真把自己当老大了!” 邱晖拿着筷子,这会儿关注点在:“不是,您真收那么多钱了?” 赵慧娟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吱声。 年前的几天,梁京茉都跟赵惠蓉住在酒店,白天,母女俩转转故宫、八达岭、北京大学,还去什刹海溜了冰。 晚上一回酒店,梁京茉就自觉开始写作业。 看她心无旁骛,手机也没乱用,赵惠蓉才稍微放了点心。 梁京茉察觉出她没前几天那么生气了,这晚睡前,在被子里微微坐直说。 “妈,您不要再怪姨母了,到底是我们麻烦她。” 赵惠蓉何尝不知道,端了杯水放在床头,坐下来双腿交叠。 “我是想,关系没到那份上,给钱也是应该的。希望她上点心。谁知道她居然跑出去当月嫂,那这半年还有谁管你?” 梁京茉眼前闪过了那个男人的影子,出神片刻,违心地说:“邱晖哥。” 赵惠蓉:“他那么忙,哪来的时间?” 梁京茉露出小小的不悦:“我又哪里要人管了。” 赵惠蓉一时没说话,半晌,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最好一直别叫我操心。” 也许是她期末亮闪闪的第一名拉高了信任值,或者是荔都那边的工作一时无法脱手,到底有求于人,对于姨母去做月嫂这件事,赵惠蓉没有再说什么。 当时,梁京茉是这样认为的。 大年二十九这天,出租车停在巷口,梁京茉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来。 箱子里是赵惠蓉给她买的新毛衣,给姨母的护肤品和补品,以及给邱晖哥的新年红包。 进了院子,姨母不在,表姑马秀英正在拿浆糊贴窗花,那个叫胡鸣轩的小男孩也没人影,梁京茉只当他是出门玩去了。 直到她拧动门把手时,发现自己房门根本没锁,立刻推门进去—— 胡鸣轩那熊孩子不在别处,就在她房间,赖在椅子上,坐没坐相,一条腿压在屁股下,另一条腿一晃一晃的。 桌上的书被翻得很乱,横七竖八的教辅最上面,居然是她那本写满心事的蓝色日记! 那一瞬,仿佛被什么重锤了下,梁京茉清晰感觉到脑袋嗡的一声,世界在眼前都旋转失焦。 他怎么翻到了这本日记? 他有没有打开来看? 看见多少了? 会不会告诉其他人? 梁京茉几乎血都凉了下来,指尖发麻,快速上前,一把夺过日记。 “谁让你进我房间了!” 她在家向来寡言少语,从没这么吼过人,那小孩像是被吓到了,愣住片刻,随即扯开嗓门嚎了起来:“妈——” “叫妈就有用吗?”梁京茉气得恨不得打他脑袋,忽然发现他手里还攥着她的钢笔,马上向他伸手,“把钢笔还给我。” 胡鸣轩梗着脖子:“不给!” “不给你就是小偷,我会让警察来抓你!” 马秀英刚赶到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立马冲过来咄咄逼人道:“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小偷不小偷的,一家人进你屋看看怎么了?快给他道歉!” “我道歉?” 梁京茉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胡鸣轩有恃无恐,朝她做了个鬼脸。 “对,就你道歉!”马秀英护在孩子前面,“你胡说八道,给我孩子心灵造成伤害了!” 赵慧娟买了菜回来,刚进院子,就遇上了这一出。搞清来龙去脉,她哎呀一声,爽快当起了法官:“我当多大点事儿,茉莉,你这个钢笔就给他吧!” 说完,压低嗓音,朝梁京茉使了个息事宁人的眼色,像是嫌她不聪明。 “轩轩都不识字,哪用得着钢笔了,等玩厌了还不是得还给你?” 对了。 这熊孩子还在上幼儿园,大概率看不懂她的日记。 吊起来的心终于稍微落回了原地,梁京茉脸上重新涌现血色。 态度却没有半点软化,她盯着胡鸣轩,一字一顿道。 “现在就还给我,不管他用不用,那都是我的。” 赵慧娟有点不满意了,拉下脸道:“是是是,是你的,可你那桌上不还有那么多笔呢吗,就借给轩轩玩几天。茉莉,有时咱做人也别太精明了,就让让他吧。” 梁京茉看向她,清凌凌的眼里写满固执:“如果捍卫自己的权利也算是太精明,那我绝对不做蠢人。要么他把钢笔还我,要么谁都不要过好这个年。” 话音一落,马秀英眼睛就瞪大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哎哟,这叫什么话啊,慧娟你听见没?还让我们都别过年呢!跟长辈说话这么牙尖嘴利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这远房亲戚不是什么善茬,赵慧娟心里有数,话里话外都把她往上架,然而梁京茉这六亲不认的架势,也确实让她下不来台。 僵持间,赵慧娟心思一转,缓了缓语气:“茉莉,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着点你表哥的面子,成不成?他工作那么忙,对你还那么上心,这好歹也是他弟弟。” “哎,可别看我面子上,我没这么不讲理的便宜弟弟,”邱晖其实和赵慧娟是前后脚到家,站门外听了半天热闹,这时走出来,立场鲜明,“他就该把钢笔还了,然后好好道歉。” 赵慧娟糟心地说:“你在这裹什么乱!” 邱晖一派凛然:“主持正义。” “……” 胡鸣轩惯会见风使舵,一看亲妈落了下风,立马攥着钢笔往外冲,梁京茉刚追出两步,就听见门外传来“哎哟!”一声痛呼。 她几步走出来,抬眼看清。 胡鸣轩跌坐在地上,他面前立着的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一件工装夹克外套敞开着,里面是宽松的黑色开衫毛衣,银色拉链拉至胸口,在敞开的外套间划出亮而利落的一条痕迹。 此刻他微微低头,眉骨下折叠的阴影让那双狭长的眼睛更显深邃,逆光下还有点来者不善的意味。 胡鸣轩被惯坏了,面对眼前体型悬殊的男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反倒把脖子梗得更直,爆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粗口。 “你XX眼睛长后脑勺啦?这么大个人路都不会走!” 下一秒,他忽然感觉脖子一紧,跟着双脚也离了地。 晏寒池单手插在裤袋里,另只手截住那小孩的衣领,手臂一抬,不费吹灰之力,就直接把人拎到了半空。 胡鸣轩宛若被吊起来的一只烤鸭,惊恐之下手脚乱挥,破口大骂。 “我X!你放我下来!杀人了!杀人啦!” 晏寒池任他胡乱扑腾,手腕一抬,让人在空中又悬高半寸。 他另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不远处指了指,神色不耐又充满危险性。 “看见那屋檐没?再嚎一句,我就把你当个灯笼挂上去。” 也许是男人气场太强,胡鸣轩顿时被镇住了。 “哎你这是干什么!”马秀英冲出来一看,脸都白了,伸手就来抢孩子,“快放他下来!” 晏寒池从善如流,把手一松。 胡鸣轩大叫一声,跟袋米似的往下掉,不偏不倚,正砸在马秀英张开的怀里。 这股冲击力让她“哎哟”一声,整个人踉跄一步,结结实实摔倒在了门边。 胡鸣轩“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脸涨得通红,撒泼似的又踢又蹬。 马秀英心疼得面容扭曲,一面拍着他安慰,一面就叫骂起来:“你个杀千刀的,手怎么这么黑啊?这么大个人跟孩子计较,你要不要脸?!” 晏寒池没事人似的,抱起手臂,眉梢微抬,轻描淡写道。 “不是您让我放下来的?” “你!”马秀英还要骂什么,赵慧娟连忙上前,一叠声地息事宁人起来。 晏寒池不再搭理这出闹剧,冲梁京茉一抬下巴。 “伸手。” 梁京茉没能意会,别说伸手,反而下意识把手里拿的那本蓝色日记往身后藏了藏。 晏寒池挑着眉看她一眼,低笑了下,把那支钢笔别在了她的羽绒服领口。 整个动作分明只有几秒,在她的感官里,却好似被拉成了一个无限缓慢的镜头。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钢笔微微用力时,能看见格外明显的筋节。 指骨抵住衣领时,隔着蓬松的羽绒服,也有微沉的力道。 梁京茉别开视线,感觉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晏寒池收回手,像是有点好笑,眉梢一抬,揶揄道:“刚才躲什么,怕我把你也吊起来?” ———————— 臂力上其实可行(x 小舅舅就是这么一款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的熊孩子克星。 第38章 Chap.38:压岁钱 #38 那边,赵慧娟好说歹说,连拉带扯把马秀英跟胡鸣轩弄回了屋。 马秀英弄了条热毛巾,把胡鸣轩哭出来的大花脸给擦干净,给他放了动画片。 胡鸣轩大概真有点吓到了,也不哭,也不闹着要打回来,一声不吭地盯着电视。 马秀英屁股刚挨着床,见状又气不过,蹭一下站了起来:“嫂子,你别拦我,我这口气真咽不下去!我要去问他讨个说法,你看看,这都把轩轩吓成什么样了!” 赵慧娟连忙摁住她,有点急了:“干嘛呢!刚不是都说得好好呢吗,你先坐下,消消气。” 马秀英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是,嫂子,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么怕他干什么?他到底什么来头?” 赵慧娟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见门外“笃笃”两声,跟着邱晖推门进来。 “妈,我驾照您之前给我藏哪儿去了?” “哎,我给你拿吧。”赵慧娟如逢救星,刚好丢开这个问题,忙不迭往外走去。 邱晖没急着走,靠着门边,瞅着马秀英,叹了口气,直截了当说。 “表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跟我妈闹真没用。这房子都不是她的,真要追究起来,她就这么把房子租了,自个儿都得被警察抓进去拘几天。” 赵慧娟走到门口,差点没忍住抬手给他一下:“你这熊孩子怎么说话的!” 马秀英愣在那,像是没消化似的,邱晖没管她,反手关了门。 他抄着手往前走,老神在在的:“本来就是事实,我怕您忘了,提醒两句。池哥不计较,不代表咱们能得寸进尺。” “知道,知道了,别啰嗦了。” 赵慧娟真怕了他了,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套四合院,老太太还在世时就强调过,是留给晏寒池的。这几年房价飙涨,赵慧娟有点坐不住,拐弯抹角地找人打探有没有什么法子。 结果意外让邱晖听见了,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小子直接跟她说,要么别打这房子的主意,要么从此就没他这个儿子。 给赵慧娟气得心口疼了好几天。 不过她到底是歇了这个心思,老太太在世时没明说,但有些事稍微留个心,自己也能明白个大概。 老太太把晏寒池领回来那年,一家人才搬到这儿,后来,邱民海陆陆续续开了好几个店,一再亏钱,都是老太太往里垫的。 她也不过是一打工的,至多年轻时会唱点黄梅戏,哪儿就能有这么厚的家底了? 跟晏寒池的亲爹妈准逃不开关系。 赵慧娟给邱晖拿了驾照,和他一道往客厅走。过年的供桌是邱民海一大早布置的,四四方方,铺红绸布,供着香烛、水果、糕点。 晏寒池就靠在旁边的墙上,一条长腿勾着,手肘松松搭在窗沿,那一派闲散中透着强势的气场,无端让人觉得他才是受敬的那尊神佛。 其实也算是打小看着长大,说出去跟自己亲儿子没两样,但赵慧娟可始终不敢拿他当真亲戚。 她还记得有一回,该是邱晖十岁那年,大生日,特地请了亲朋好友下馆子。 邱民海有个侄子,八岁,淘是淘了点,吃饭时一直在捣鼓他那把水枪。 后来唱生日歌,大人一会儿没看住,他端着水枪,冲着那大蛋糕就滋了一大圈,奶油飞喷得到处都是。 自己最喜欢的奥特曼蛋糕转眼不能吃了,始作俑者还指着他乐不可支:“哈哈哈邱晖长胡子了!哈哈哈哈!” 邱晖气得胡乱一抹脸,跳起来势要揍他个知道什么叫姹紫嫣红,被邱民海死死拉住。 下一秒,晏寒池抬手扣住那小孩的后脑勺,直接把人按进了那个蛋糕里。 “爽!真痛快!”后来邱晖每次提起这事儿,都要拍掌嚎上这么一句。 赵慧娟就觉得他脑子有病。 哪里痛快了?都自家亲戚,人家经济条件好着呢,万一为此断了来往,多不值当! 赵慧娟心头旧账翻得正起劲,结果跨进门槛,先看见了晏寒池脚边那一大堆东西。 几条烟是硬壳中华,一箱酒是飞天茅台,茶是白毫银针,还有印尼燕窝、西洋参、阿胶、黑枸杞、干海参、鲍鱼……少说二十样的年礼。 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时间,有邻居过来借东西,恰好看见,开玩笑说这架势,跟有个阔绰的女婿来拜年了似的。 有这么个“亲戚”,逢年过节的确实有面儿。赵慧娟心里舒坦了点,从一旁柜子里摸出个纸杯来,拎起水壶倒水,嘴里热络地说着:“小池还是这么客气,下回别拎这么多东西了——今晚我弄几个菜,咱们简单吃点儿?” “不吃了,”邱晖把驾照揣兜里,又钻进旁边的储物间找行李袋,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下午就得出发,不然晚上不好走。” 出发? 梁京茉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电视后头的积灰,闻言怔了一下。 他们不在这里过年吗? 赵慧娟看起来已经知道了:“那行吧,记得开慢点啊,这几天路上车多。” “得嘞。”邱晖抖落着行李袋上的防尘罩,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赵慧娟也跟过去:“哎,我给你拿个厚点儿的秋裤。” …… 电视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梁京茉就这么举着鸡毛掸子,半天没动。 不需要再确认了,姨母和邱晖哥的对话里,一个清晰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梁京茉想起休业式结束那天,她和周水宜一起走出校门。周水宜兴致勃勃,问她寒假打算干什么。 梁京茉说,不干什么,就预习、刷题。 “上学要刷题,放假也刷题,”周水宜咋舌,“你们这些大学霸,是不是压根不想放寒假呢?” 梁京茉摇摇头,认真道:“没有啊,我很期待过年。” 周水宜来了兴趣:“嗯?期待什么?” “期待……” 见到他。 她就是如此,像小孩子期盼新年那样,盼望每一个可以正大光明见到他的节日。 接连几天来,按捺在心底的雀跃就像被戳破的气泡,“啪”一下消失不见。 心口闷闷的,梁京茉整个人被一股沮丧罩住,有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手腕被谁一托。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眼神指了下:“你这是掸灰呢,还是扫地呢?” 隔着羽绒服,男人的手一触即分,那股力道却明显,引得她心弦一阵颤栗。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因为刚才出神,鸡毛掸子都快垂到地面了,连忙回神,遮掩道:“我在想一道题。” 晏寒池笑了下,往她旁边的电视上一靠:“你妈妈呢,还没到?” “她……” “出差”两个字还没出口,邱晖拎着行李袋,推开门一脚跨进来:“我刚给高猛打电话,这丫的居然说他们已经上高速了,真是狗东西!咱们也快走吧。” 晏寒池没动:“他们出发了,你急什么?” “我跟他赌了两千块钱,看谁先到,”邱晖也很是后悔,“谁知道他老丈人今年这么早放人。你不用收拾行李了吧?” “不用了。”晏寒池这么说着,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越过她耳侧。 梁京茉只觉得被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笼罩,卫衣帽子一沉,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想起刚才那一瞥而过的红色,她反应过来,眼角微圆:“小舅舅,你怎么还要给我压岁钱?” 晏寒池挑了下眉:“我说了是压岁钱?” “……” 梁京茉脸上一热,伸手去掏。 指尖先触到个挺括的硬质长方形,抽出来一看,正面是烫金的“金蛇报春”图案,鼓鼓囊囊的,反面都快扣不上了。 她心里犯嘀咕,揭开封口,往里瞧,厚厚一叠崭新的红钞票。 这还不是压岁钱?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好像就写着这一行质问,又困惑,又有点被逗弄的气恼。 晏寒池直起身子,低笑了下:“看见钱了怎么还一脸不高兴,打算找我麻烦似的?说谢谢。” 梁京茉下意识说:“……谢谢小舅舅。”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原本不是要收这个红包,却被晏寒池带偏了。 再拒绝就显得很做作,要知道,每每过年,她最抗拒的就是长辈给红包时的那一番互相拉扯。 “这是我的,”邱晖趁这时插话进来,把他那份红包直接放在梁京茉手里,是个比舅舅稳重不少的表哥,“茉莉,新年快乐,学习进步啊!” “……谢谢邱晖哥。” “客气!小姨不也给我了么,我这么老大个人,都工作了。”邱晖摆摆手,像是想起什么东西没拿,又快步跑出去。 晏寒池拍了下她脑袋,也迈开了长腿。 “走了。” 梁京茉下意识跟到了客厅门外。 大概是听见动静,西边厢房的门打开,马秀英揽着胡鸣轩的肩头,拿眼睛一路把他瞪着,敢怒不敢言。 不知道是实在不想和这对倒胃口的母子一块儿吃年夜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一瞬,心里冲动了下,冒出个无比大胆的念头。 明知道这样十分擅作主张。 姨母可能会告诉赵惠蓉。 继而引发更多的其他问题。 可脚步还是比种种犹豫更快,等梁京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小跑着追到了家门口。 晏寒池指间勾着车钥匙,正要上车,听见动静回了头。 天光匀净,梁京茉站在门里,一只手扶住门框,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几缕发丝被冷风吹得扬起,贴在红润的唇上。 她顾不上拂开,豁出去般抬脚踏到门外,却不再往前,眼神很亮,像是含着某种孤注一掷,看着他问。 “我能去吗?” ———————— 和小舅舅一起过个年吧,然后我们就拉一下时间线~ 不要担心小舅舅会不告而别。 第39章 Chap.39:带坏小孩 #39 道口的闸杆抬起又落下,银灰色陆巡驶上高速,向长白山热河镇出发。 梁京茉抱着书包坐在副驾,看向窗外无声飘飞的雪。 已经离家一个多小时了,她的心跳还是没有平静下来。 不知是因为车内歌单恰好随机到那首《Runaway baby》,轻佻的浪子声线伴着快节奏的鼓点,引得她心脏也跳个不停。 还是因为,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如此出格,在除夕前夜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过年。 同行的人中,还有那个被长辈贴上危险标签的男人。 此刻,那男人就旁边,单手搭着方向盘,姿态是一贯的松弛,手臂线条却显得利落而稳定。 过隧道时,昏黄的光如同潮水,流过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唇线,忽明忽暗。 梁京茉悄悄收回视线,心里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手机在这时“嗡”的震了下,梁京茉打开,是于琦雯的短信。 「我天!你胆子也太大了吧!阿姨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刚才于琦雯发短信来抱怨年前扫除,顺便问她在干嘛。梁京茉如实相告,这条短信后,还有一排感叹号杀到。 其实,不光是于琦雯,连梁京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诚然她不算百分百好学生,偶尔也有些叛逆念头,但和今天相比,都变得不值一提。 姨母那边,邱晖哥帮忙打了电话,至多只能做到不主动告状。 要是被赵惠蓉发现,绝对不止大发雷霆那样简单。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认识晏寒池以后,自己还真的“坏”了不少。 可梁京茉却没有一丝后悔的感觉。 心里涌动着一股无限的孤勇,好像为此付出再大代价,也没什么不可以。 或许是因为她冲动地问出“我能去吗”时,那个男人利落地给出了回应。 又或是别的什么,她一时说不上来,只朦胧想起书中的一句话,很是应景。 ——那时世间有个硕大的月亮,我看着你,看坏了眼睛。 / 从京北到接近国境线的长白山热河镇全长一千两百多公里,车程将近十六个小时,隔天凌晨六点多,一行人抵达终点。 这是幢小三层的独立别墅,坐落在山脚下的度假村内,周边森林延绵。天还黑着,到了房间看出去,窗户外漆黑一片,映着室内的灯光陈设。 梁京茉收回视线,从行李箱中翻出作业。 原本以为在车上睡过去几次,已经不怎么困了,谁料刚写完一篇英语作文,眼皮就止不住开始打架。 梁京茉这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听见房门被敲响。 她清醒得也快,连忙趿上拖鞋小跑过去。 “睡醒了吗?”孔燕看了看她散乱的头发,笑了笑,把手里热气腾腾的玉米递过去,“雪地摩托骑不骑?” “骑。”梁京茉连忙说。 “那我们在楼下等你,慢慢来,高猛也还没起呢。” 说是要她慢慢来,梁京茉可不敢磨蹭,很快收拾好了下楼。 客厅里,几个人都在,乌龙懒洋洋地在沙发伸开手脚,趴成了偌大一条。高猛和孔燕正在互相喂着吃一根玉米,单人位里的邱晖眼不见为净,蒙头打游戏。 晏寒池靠在旁边的柜子,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是件稍厚的冲锋衣。 他昨晚开了十多个小时车,快抵达时邱晖才接手,居然没事人一样,连黑眼圈都看不出来。 梁京茉克制地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伸手摸了两把乌龙的脑袋,忽然发现了什么:“达开哥没来吗?” 春节这几天,古玩市场没生意,连姨父都关门在家,王达开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他去缅甸了,有个客户托他找一块好点儿的翡翠料子,说是哪个挺有名的雕刻家要的,干他们这行的,基本客户一句话就得开始跑,没什么假期不假期的,”邱晖解释完,觉得她会问起王达开挺奇怪,“你跟他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没有,”梁京茉抿了抿唇,“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样想或许有点没良心,不过,王达开不来,她其实悄悄松了口气。 上回发烧状态,他来接她,聊起了晏寒池和庄静语的事,梁京茉半是有点烧糊涂了,半是真有点难以承受,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事后回想,那点心事搞不好都被他看出来了。 晏寒池这群朋友里,她最怵的就是王达开,总觉得他想象力过于没尺度,偏偏又特别准。 一行人整装待发,推开门,天光亮得发白,沁人心脾的冷冽扑面而来。 他们所在的屋子地势较高,底下十几幢小楼分散在雪里,屋顶积雪蓬松,弧度圆润,像是童话里的房子。松树凝结亮晶晶的雾凇。再远处,雪山连绵,晨光在上面镀了片金辉,一切都仿佛是水晶球里的画面。 梁京茉想象中的雪地摩托,跟路上常见的那种摩托应该差不多。 真正到了山脚下见到,只觉得与其说是摩托,不如说是个快艇。 偌大一架,人坐在上面,安全感十足,梁京茉原先的忐忑打消了点,教练指点了两句,很快就上手,试着转了几圈。 除了拧把手对她来说稍有点费力,胳膊会酸之外,基本操作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几个人打算直接骑雪地摩托上山,高猛带着孔燕抢跑,邱晖大叫一声“我靠”紧紧追上,梁京茉低头佯装调整头盔,余光瞥着不远处正在和谁打电话的晏寒池。 一身深色冲锋衣在雪地里格外惹眼,肩膀平直,衣料挺括,再往下是裹在工装裤里笔直的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树。 下一秒,不知说到什么,他换了个姿势站着,随意往这边扫了眼。 梁京茉连忙拧动油门出发。 地上的雪积攒到一米厚,柔软而疏松。这个时节,度假村的游客其实不少,奈何场地实在广阔,放眼看去,全然是纯白的一片。 梁京茉谨慎地循着车辙印往前,速度正要起来,忽而听到后面由远及近的引擎声。 而后那声音很快到了她右侧。 细碎雪沫从天而降,头盔、手臂、衣服上都落了不少,梁京茉一扭头,就看见了晏寒池。 男人手握车把,纯黑色的头盔微微反光,略微朝她抬了抬下巴。 轰隆作响的摩托掀起一阵嚣张的雪尘,简直跟挑衅没差别。 跟她比? 他真的好意思吗? 梁京茉有种长见识的感觉,好气又好笑,到底不肯服输,一言不发,拧动油门跟了上去。 晏寒池也不知道是开得散漫,还是存心让她,很快就被她追上,继而甩得远远的。 梁京茉刚想扭头看看,没料下一秒,黑色的雪地摩托就从侧前方的树丛蹿了出来,扬长而去,只给她留了个潇洒的背影。 梁京茉试图学着他的战术,从侧面包抄,结果发现,反而让自己落得更远了。 小姑娘戴着头盔,直直地对着他这个方向驶来,莫名有点气势汹汹,晏寒池想到她在游戏厅开车那股蛮劲儿,低笑了下,放慢了速度。 这座山不算高,二十多分钟后,两人一路“角逐”到了终点,晏寒池到底还是快她一步,停下来就摘了头盔,随手搁在旁边的车座上。 摩托停下,梁京茉松开手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一个姿势保持太久,全身都僵了,原地扑腾了下,一时居然使不出力气爬下来。 正在这时,身侧伸来一只手,晏寒池手掌扣住她手臂,稳稳一托。 等她爬下来站稳,晏寒池才松了手。 隔着厚实的冲锋衣,男人手掌的力道似乎还残留在胳膊上,梁京茉心跳很快,那股追逐中被他逗着玩的气恼也顿时无影无踪。 身上因为骑了摩托而发热,她脸也红扑扑的,没话找话,说起刚才两个人在林子里竞速那码事。 “小舅舅,你好快。” “噗——”旁边高猛不知听到了什么,一下笑喷了出来,被孔燕拿拳头捶了两下,邱晖也低头使劲憋着,但还是看得出笑得很缺德。 梁京茉有点茫然,还来不及问,就感觉到晏寒池一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被他碰过的地方好似跟着一块儿在发烫,梁京茉莫名有点脸红。 她还是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第一次见到晏寒池那样的笑,眼尾弯起,有点绷不住的无奈,还有点坏。隐而不发,似乎顾忌她是个小女孩。 / 年夜饭是高猛亲自下厨,他志向在退役之后开烧烤店,手艺没话说。 邱晖还专程打电话给王达开拜了个年,顺道报了一遍菜名,成功把人气得挂了电话。 饭后,几个大人玩起了德|州|扑|克。 电视机里播着春晚,梁京茉盘腿坐在茶几边写卷子,遇上小品就看几眼,歌舞类节目就埋头写。 手机搁在旁边,时不时和于琦雯、周水宜互发短信。 几米之外,那群玩牌的大人里,时不时响起邱晖的豪情万丈的“跟!”或者孔燕和高猛得胜的笑声,梁京茉分神听着,感觉晏寒池似乎手气不佳。 她刚往那边探了下脑袋,就正对上晏寒池的视线。 下一秒,男人撂下手里的筹码,从椅子上起身,径直走了过来。 梁京茉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被按进了他刚才坐的椅子里。 孔燕正在发牌,见状停也没停,直接发到了梁京茉面前,笑吟吟道:“这是要借小朋友的手转转运?” 晏寒池哼笑了一声,单手撑在桌沿,示意她看牌。 梁京茉:“……” 怎么莫名其妙就真成了她打? 别说他们玩的叫“德|州|扑|克”,就连中国扑克,梁京茉都没玩过。 她下意识按照晏寒池说的,拿起了手里的两张牌,见桌上还有几张翻开的,全然摸不着头脑。 梁京茉抬头,忍不住道:“小舅舅,你怎么这样。” 晏寒池靠在她身后的椅子上,这时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牌,挑了挑眉:“怎么样?” 想到刚才孔燕姐的话,梁京茉说:“带坏小孩。” 他低笑:“那你是小孩儿么?” 这个距离,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耳边似乎有一股气流擦过。 梁京茉耳际不由自主地发热,她捏着纸牌的手紧了紧,在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一声不吭地低头看起了牌,嘴里含混道:“那要看和谁比了。” 室内暖气打得很足,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粉色的圆领卫衣,胸前是只刺绣的在滑雪的小熊,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细长的脖颈,有种清冷的利落,唇线抿着,绯红莹润。 刚才那句反问不过是习惯性逗弄,此刻,晏寒池收回视线,仿佛才意识到什么,眉梢轻抬了下。 确实不是小孩。 起码不是个小毛丫头了。 ———————— 那时世间有个硕大的月亮,我看着你,看坏了眼睛。——《佩德罗·巴拉莫》 第40章 Chap.40:讨厌雪 #40 梁京茉的手气很好,发给她的牌,总能和池子里的凑成较大的牌型,还赢了两回皇家同花顺。 结束时,面前堆起小山高的钞票,她整理成一叠,全都交给了晏寒池。 高猛今晚输了个大的,见到这情景不亚于雪上加霜:“还得是外甥女贴心啊,我妹别说给我钱,不变着法儿从我这儿搜刮点我就烧高香了。” 邱晖也顺势哎了声:“这还我妹妹呢,也架不住胳膊肘往外拐啊。” “当哥难啊!” “难啊!” 梁京茉:“……” 她知道邱晖是开玩笑,但还是不由得心虚了一秒。 晏寒池靠着桌子,捏着那叠钞票在掌心一拍,在这时啧了声:“你不该反思一下你自己?” “我……” 好吧,要说这个,邱晖确实反驳无能。 虽说名义上是他负责照应梁京茉,但他那游戏公司今年业绩好得发邪,天天加班不断,实际她有什么事儿,都是晏寒池出面摆平的。 从这个层面来说,也确实不能说梁京茉胳膊肘往外。 “这亲戚之间啊,就是得亲近点儿才行,我平时就老跟我妹这么说,可惜她小心眼儿,十八岁的人了还记着小时候大姨揍过她,”高猛啧啧摇头,“还是小茉莉懂事,知道想着长辈。” 他说着冲梁京茉一笑,打算为她谋点福利的神情,话锋一转:“咱们这当长辈的也不能白受孝敬不是?回头等你上大学了,让你小舅舅给你从国外带好东西,什么名牌包啊化妆品什么的尽管要,反正那边买划算不少。” 梁京茉本来已经走到茶几旁,打算看一眼手机新消息,听见“国外”两个字,伸出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什么国外?”邱晖也是一愣,随后似惊又喜,唰一下站了起来,“不会是去国外哪个车队吧?!” 高猛一脸懵地转头:“这么大的好消息你还没和他们说啊?” 晏寒池捞过桌上的烟盒,从里头磕出一支烟。 他没立刻点,抱起双臂,眯了眯眼:“你不是替我说了?” “真去开WRC?”邱晖眼里冒出兴奋的光,迫不及待问,“哪个车队?领航员是谁,他们给你找好了么?” 高猛跟经理周达私交不错,也是昨儿才从他那听说的,闻言正要说话,被孔燕用力拽了下胳膊,朝茶几那边努了努嘴。 梁京茉已经拿起了手机,似乎认真地看着屏幕,但只要多看两眼就会发现,她压根没在读信息。 小姑娘只是盯着一个地方出神,紧紧抿着唇,像是拼命克制着什么。 KR那边合同要传回总部审,手续过得慢,正式签约,其实也就在两天前。 晏寒池这人驾驶风格是狂,但也稳,不是个沉不住气,有点风声就恨不得满世界嚷嚷的人。 原本打算事情敲定,这两天找个合适的时机说一声,没料,话头被高猛先一步打开了。 既然如此,晏寒池也不打算遮掩,正要三两句话说清,瞥见梁京茉一声不吭,也不抬头的模样,话到嘴边忽然就转了个弯。 “出个国又不是上月球,”他声音清朗,带点混不吝的劲儿,仿佛只是出趟门那么简单,“比完赛不就回来了?” 多么潇洒的语气,这男人说话总是拥有让人信以为真的魔力。 梁京茉想起她小的时候,赵惠蓉出门,总会和她说“你乖乖写作业,按时睡觉,睡醒我就回来了”。 看起来交代得很妥帖。 实际上是,赵惠蓉从不告诉她自己在哪儿忙,也往往要隔天中午,或者再久一点以后才回来。 下一回又周而复始。 而她甚至没法问,真的吗?那你到哪里去?什么时候回来? 小朋友哪有资格过问大人的事。 此时此刻,梁京茉倒真希望,自己还是那个好骗的小孩子。 可她不是。 她知道WRC,和F1方程式、国际汽联GT世界锦标赛齐名,通常每年1月开始,11月结束,赛程贯穿全年,车手只有每年冬天一个月的假期。 以晏寒池那无拘无束的性格,这一走,恐怕都不会回来。 …… 不能再想下去了,大家都在看。 梁京茉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涌上眼眶的那阵酸涩克制住,她蜷起指尖,在心里不住地重复。 这是好事,这是好事,这是好事。 她当然为他高兴。 只是太突然了。 她一时之间,还有点无法接受分别。 梁京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揿灭,抬起头时,甚至唇角向上弯出个好看的弧度,目光清凌凌的,也不躲闪:“嗯,小舅舅,恭喜你。” 话音落地,高猛也不由得刮目相看。 心思粗糙如他,其实被孔燕那么一掐,也能看出小姑娘有情绪。 当然,他联想能力没有王达开那么大胆,他就是单纯觉得梁京茉一个人在这儿读书,父母都不在身边,难免比同龄少女更敏感,年纪还小,又挺依赖晏寒池的。 越是年纪小,越承受不了离别。 一楼人陆续散尽,高猛从桌上摸了支打火机,和他并排靠在桌沿:“咱小茉莉这心性,是个干大事儿的料。” 晏寒池咬了支烟在嘴里,点完吸了口,拿下来,微微抬头,看着小姑娘往楼上走的背影,没应声。 / 坐在桌边,梁京茉发现自己的作业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进了一封厚实的红包。 打开来看,是她刚从牌桌上赢来的那一叠。 红包背面,男人笔锋潇洒,还留了一行字。 “分红。 ——99。” 哪有人分红直接给百分之百的? 梁京茉把钱塞回去,捏着鼓鼓囊囊的红包,心口那股堵塞着的郁气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并不是她清高到赚了钱还不开心,而是,他对她越是关照,就越会令她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她或许在他的世界占有一席之地的错觉。 这种时刻,庄静语的那句话忽然浮现在眼前。 你以为离他很近了,却总是发现他在走得更远。 现在更是远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度。 那个世界那么大,引擎轰鸣,灯光闪烁,无数其他人会来到他身边。 也许用不了多久。 他就会忘了她。 这个念头如同去除不掉的诅咒,不断从脑海里冒出来,一股恐慌在胸口冒了出来,混着不舍、嫉妒、无力……横冲直撞,最后居然催出了一团怒火。 既然要忘了她。 干嘛又让她记住他? 梁京茉一抹眼泪,鼓起一股劲儿,把红包压在桌上,在那个落款旁边,赌气似的画了上了只王八。 / 天蒙蒙亮时,梁京茉就睁开了眼睛,意识空了半拍,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昨天那种强烈到非要哭一场的情绪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偏偏在众人面前,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对于晏寒池出国这件事,从高猛到邱晖都是一派欢天喜地,吃早饭时,梁京茉不想听也听了一耳朵的汽车拉力赛。 “十三年了啊,十三年都没有中国车手能再开一次WRC!”高猛一拍桌子,冲晏寒池豪情万丈道,“兄弟,这一去,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晏寒池靠在门框,嘴里衔着支烟回头,轻嗤了声:“你的中二病还没好利索?” 高猛速速跟他竖了个中指。 这天的活动是徒步,一行人牵着乌龙,到空旷处撒了狗绳,乌龙跑得那叫一个解放天性,欢天喜地,抖落一身雪尘,还带了只不知道是狐狸还是什么的野生动物回来,被邱晖的大呼小叫吓跑了。 隔天是游览结满雾凇的林子,梁京茉跟着队伍,该走的路走了,该看的风景也看了,孔燕给她买了个麋鹿的小发箍,她还非常配合地揽着乌龙,笑着比耶拍了张照片。 梁京茉对冬天和雪有着别样的情结,这几天的心情本该是心愿达成的那种满足,可穿着滑雪服,站在雪道上,目之所及都是大片大片的雪时,她却只觉得很冷。 雪雾迷着眼睛,寒风好像能穿过身体,哪里都很冷。 也许是对雪有点不敬,也许是她这份心不在焉,梁京茉滑着滑着,冷不丁脚下一滞,整个人失衡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进雪里。 剧烈的痛楚之下,眼泪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 她摔得眼冒金星,身体像散了架,哪里都叫嚣着疼痛,可就这么趴着,动也不想动,仿佛已经攒不起力气爬起来。 她想起五月份那时,在那座山山顶,她配合晏寒池打发高猛的做媒,曾自称“对雪过敏”。 一语成谶。 她是真的有点儿讨厌雪了。 / 梁京茉最终是被晏寒池从雪里捞起来的,男人带她去了雪场医务室,做完基础检查后,又开车带她先回了别墅。 医生说骨头和韧带都没伤,接下去需要好好静养。这颗定心丸吃下去,再加上冰敷,梁京茉已经觉得摔伤的那些地方好了很多,只是有点发麻的疼。 她坐在房间,遵照医生说的“静养”,一动不动地发呆。 不远处,晏寒池脱掉身上的冲锋衣外套,随手搭在床尾。 男人送她进了房间,似乎不急着走,给她倒了杯热水,就这么侧靠着墙,给邱晖打了个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梁京茉不想开口,也有些坐不住,干脆伸手去书包里拿书看。 谁料毛衣袖口宽松,动作间连带着把一封红包也带了出来,“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等她弯腰,晏寒池先一步捡起。 意识到什么,梁京茉登时变了脸色,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抢。 手指刚要碰到,它倏的就高了一截。 晏寒池单手抄兜,手臂举得随意,低头瞧着她徒劳地往上够。 “还给我!”梁京茉完全够不着,忍不住有点急了。 “没说不还,”晏寒池居高临下,将它夹在指间晃了晃,要笑不笑地看她,“你先解释解释,这乌龟什么意思?” 果然还是被他看见了。 梁京茉觉得,今天自己是真的挺倒霉的。 她沮丧地放下手,平复了下呼吸,觉得也没什么解释的余地,直接道:“那不是说你。” “不是说我?”晏寒池气笑了,一指那红包封上边的落款,像是要她好好看看,“你还有几个小舅舅?” “……” 梁京茉答不上来,心虚地回避着视线。 她没办法说出真实原因,这种孩子气的报复心理说出来只会被他笑。 虽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的事儿,可梁京茉就像只撬不开口的蚌,打定主意不承认,也只能不了了之。 晏寒池啧了声,将红包还给她,还弹了下额头作为报复:“小舅舅白对你好了。” 这分明是表示不追究的一句调侃,梁京茉却恰好被戳中了心事,心头立刻涌上一股酸涩。 就是因为他对她太好了。 从初见开始到现在的一系列事件里,他总是轻飘飘解决令她困扰的事,给她支持,给她信任,告诉她要相信自己。 梁京茉有一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兜底的感觉,也产生了很多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是说到底,她或许只是被他划进了“自己人”的那个范畴,对她的偏袒,也只是出于一种长辈式的保护欲。 他的世界很广阔,赛车远方,说走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她算什么? 几天来被按捺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式地涌了上来。 梁京茉抬起脸,眼角憋得通红,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像是被逼到绝境,再也克制不住,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咬牙道:“你哪里对我好了?” ———————— 这就是小朋友和大人的鸿沟呐,矛盾的十七岁- 突然发现前文写糊涂了,让茉莉读了2年的高一(。 已经改掉了。 40-50 第41章 Chap.41:静风期 #41 她说完,就别开头,一手拽过自己的书包,把那封红包往里塞。 这几天小姑娘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邱晖昨晚往电脑里导照片时,还指着她和乌龙的合影,感慨了句:“都知道她跟你更亲,还以为会哭鼻子呢,小茉莉还是挺稳得住的。” 晏寒池低头,视线定格在她明净的眼睛、上扬的唇角,只觉不像放晴,倒像是雨前反常的静风期,所有水汽都闷在云里。 这会儿雨下下来了。 梁京茉其实也不想哭,但她从小到大都有个毛病,情绪一激动就控制不了眼泪,和赵惠蓉吵架是这样,此刻也是这样。 她心里糟透了,低着头,盯着怀里书包的拉链,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口不对心,词不达意。 梁京茉无意识地捏住拉链,脑子里反复回放自己刚才的语气。 怎么想都觉得,太冲了,而且不讲道理,像是无理取闹的指控。 这份暗恋中的少女心事只属于她,那股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的泄气也只属于她……晏寒池肯定不懂她在气什么。 她怎么就一时冲动说出来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 会不会认为她是个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梁京茉这头的情绪还没消,又被漫上来的后悔淹没,恨不得穿越到几秒钟之前,把要说的话全部咽下。 心里正乱糟糟的,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低的笑。 “又对你不好了?” “……”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梁京茉就想到,也是五月份时,开赛车去山顶的路上,她问过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男人当时明明看起来没放在心上,还笑话她是小朋友。 没想到记得这么清楚,还在这时拿出来调侃她。 梁京茉脸上一热,有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的感觉。 她缓了缓,手松开,放过了书包上那只拉链,问道:“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 她声音很轻,带着股刚哭过的含混,晏寒池“嗯?”了声才听清,眉梢一抬,像是回过味来:“你为这个哭的?” “不然呢?”她反问。 小姑娘真的很有自己的那份讲究,晏寒池低笑了下。 房间不大,她坐在窗下书桌的椅子,脊背挺直,像清韧的新竹。 晏寒池扫了圈,干脆靠在了旁边的电视背景墙。 对于离别,晏寒池并不是完全没感觉。只不过他这人天生潇洒,觉得既然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跑,与其把时间耗在离愁别绪上,不如干脆打火出发。 无论是邱晖,高猛,甚至周达都懂,早几年高猛还常说,将来总有一天要出国去见识见识达喀尔越野拉力,哪天联系不上他了就说明踏上征途了。认识孔燕以后才没再提。 成天跟一群糙汉子打交道,他倒是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心思细腻、无法轻松看待离别的小姑娘。 晏寒池视线落到她仍有些泛红的眼角和鼻尖,手一伸,从底下的电视柜上捞了包纸巾,往她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抛。 “本来打算这两天说的,谁知道高猛那嘴,跑得比火车还快,”他肩膀往后一靠,眉梢带着点玩味的弧度,“我瞒你一个人干什么?你打算给我使绊子?” “……”梁京茉有点气恼地看他,“我为什么要给你使绊子。” 她缓了缓情绪,绞尽脑汁地措辞,像是当初包装他的生日礼物时那样,包装起自己的真实想法,让它看起来更加寻常而不引人怀疑。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很喜欢的语文老师,温柔又亲切,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喜欢她。有一年期末考完,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领作业时,问了她一个现在想起来很傻的问题。我说,你会教我们到毕业吗?”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摸了摸我的头,说,会啊,不然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课代表呢?” 梁京茉说到这里,很轻地吸了口气。 “那个暑假,我过得特别有盼头,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先写语文作业,一天比一天更期待开学。没想到,开学那天,讲台上站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老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期末,她其实已经辞职了,”梁京茉说完,垂了垂眼,“所有的老师都知道,只有我们不知道。” 如今她已经长大,早就明白成年人世界里种种不告而别的理由,她完全可以理解当初的老师,甚至觉得若换作是她,大概也不会讲。 可是,知道晏寒池要出国的那一刻,那种骤然袭来的、混合了些微被排除感的错愕还是涌了上来,迅速将她吞没。 对晏寒池的感情要比这复杂得多,梁京茉有意混淆两者,抬起头来,说得振振有词。 “我只是觉得,我都十七岁了,不是那种守不住秘密的小朋友,以为你不打算告诉我,才会……” “才会不高兴,还骂我是王八蛋。”晏寒池接上她没说完的半句,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嗯。” 他没生气,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知道了,你不是小朋友,你是小梁大人。” 这男人身上,似乎总有一种牵扯着她心神的魔力。 可以一句话让她委屈到不行。 也可以一句话让她顿时没脾气。 梁京茉一声不吭地想。 小梁大人就小梁大人吧,至少是个大人。 这会儿,她已经没有骂他王八蛋时的愤怒和委屈,心里回荡着的是一股绵长的哀愁。 缓了许久,梁京茉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觉又捏紧了书包拉链,佯装平常地问他:“小舅舅,那你什么时候走?” “年后,具体哪天还说不准,一堆事儿,”晏寒池从门框上直起身,单手插在口袋里,另只手朝她伸出了小拇指,锐利的眼神定定看着她,眼尾勾了勾,“不过,走之前一定让你知道,嗯?” 拉钩…… 这还是把她当小朋友吧。 梁京茉面上不服地撇撇嘴,心跳却不由得乱了节奏。 她定了定神,才伸出手。 男人的指节硬而稳,带着干燥的暖意,等她的手指勾上来,便带了点力道,向下微微一扣。 随即松开。 梁京茉佯装自然地收回手,抄回毛衣开衫的口袋中,却很快蜷起了指尖。 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气息偷偷藏住。 时临黄昏,天色一寸一寸地沉进了她见过很多次的那种冷调蓝里,像一种凝固了的蓝莓酒,大雪铺满了整个世界。 尽管不在机场,不在车站,也不到最终的时刻,但对梁京茉而言,那就是他们的离别。 她绞尽脑汁藏起心意,假装正常,他仍旧一派游刃有余的潇洒,跟她拉钩说,走之前会让你知道。 / 不等这个年真正过完,高二就开了学。 实验班走了一任退休的英语老师,新来的三十二岁,荣誉等身正当年,干劲满满,亮相第一课就让他们进行自我介绍——用成绩。 试卷一张张往后传阅,像鸟的翅膀那样哗哗翻飞,短暂的寒假就在这阵掀起的风里被吹远。 借着学业上的忙碌,梁京茉很久没有写日记,再偷溜去网吧,也克制着自己只看电影,不搜索任何晏寒池相关的讯息。 唯一会做的,就是每天入睡之前检查手机电量,若是出现未接电话或未读短信,心总要吊上那么一阵,发现不是他的号码,又呼出一口气,跟着望向窗外茫茫夜空出神。 就这样过了几天。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是周日,她白天在图书馆自习,傍晚到家,照例查看手机,发现赵惠蓉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回拨过去,却始终无人接听。 赵惠蓉工作繁忙,私人手机常年只开震动,放在包里听不见是常事。 梁京茉没有多心,把手机搁到一边,翻出没写完的英语卷。 做完剩下的几道选择题,接下来是完形填空,而且,还是最歹毒的那种类型——文章和选项不在同一页,非得要人翻来翻去地看。 梁京茉写了几题,心头生出些许躁意。 后来回想,也许不是那天她格外没耐心,而是,对坏消息有了一定程度的本能预感也说不定。 在括号里写完“A”的最后一横时,书旁的手机震动起来,梁京茉以为是赵惠蓉,接听后放到耳边。 却就这样,意外地听见了晏寒池的声音。 男人像是在某个聚会场合,边打电话边往外走,声线清朗又带着低沉的磁性,问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梁京茉整个人都有点儿恍惚,挂了电话,竟想不起两个人聊了些什么,只记得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 晏寒池没叮嘱她别逃学,也真的没玩那种不辞而别的戏码。 梁京茉想,这就是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平时总是一副散漫态度逗她,实际上却永远给她独一份的尊重。 她发了会儿呆,收拾好情绪,从衣柜里翻出那双赛车手套跟护身符,从一叠明信片中,选了张印着雪天蓝调时刻的,一字一句写上。 “愿你遇见好天气 你的征途上 铺满了星星” 结尾没有落款,而是用彩笔画了只小红帽。 ———————— “愿你遇见好天气,你的征途上铺满了星星。”——圣埃克苏佩里《夜航》- 下章就分开啦。 第42章 Chap.42:钥匙 #42 尽管已经多次想象过离别的场景,但真正到了航站楼的这一刻,梁京茉还是觉得出入有点儿大。 她从昨晚开始做的心理建设都成了白费,没别的原因——太热闹了。 邱晖、高猛、王达开当然不用说,车队经理周达、领航员李震、维修小工刘禄还有几个梁京茉从没打过照面的男男女女也都来了。 一会儿是周达絮絮叨叨地念去了国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听说德国的饭可难吃了,不是酸菜猪肘香肠就是腻死人的奶油土豆。一会儿是高猛摇着他的手喊“苟富贵,勿相忘!”一会儿是李震不知道从哪儿掏了件文化衫出来,让他碰上车队某金牌领航员时帮他要个签名……别说梁京茉天生话少,这场面,就算活泼如周水宜,也插不进话。 梁京茉这会儿也不想插话。 毕竟,想和他告别的不止她一个人。 梁京茉只是在思索,她该怎么自然地、当着众人的面把手里的礼品袋送出去。 尤其是,这群人里还有个王达开。 刚才几人一车过来,在古玩市场接上王达开之后,梁京茉能明显感觉到,这家伙时不时从后座看向自己,嘴角还挂着点儿笑。 那笑里的意味很难形容,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班主任在看桌底下偷偷牵手的小学生。 梁京茉被看得头皮发麻。 鸡皮疙瘩都有点竖起来。 正在这时,航站大厅上空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播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乘坐YL1223航班前往柏林的旅客,值机截止时间为……” 不急不徐的语调,落在梁京茉耳朵里,却成了催命的铃。 心情在那一刻变得紧迫起来,梁京茉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礼物袋,抬起头。 恰好那边的叙别也告一段落。 “行了,”晏寒池拎起搭在座椅上的外套,迈开步伐,伸手在离他最近的李震肩上拍了拍,又和周达伸过来的手握了握,眉宇潇洒,“都保重。” “放心吧,池哥!” “池神你也保重啊。” “到了打个电话!” “……” 围着他的所有人自动让道,梁京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男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手拎着冲锋衣外套,往肩上搭,另只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勾了勾。 男人头发应该是刚剪过,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短,普通人剪这种发型是灾难,于他而言,却好像是把某种带攻击性的帅气更加直观地表现出来了。 他五官本来就立体,此刻更是毫无遮挡,剑一般的眉,眼睛狭长,不笑时透着几分冷淡的野性,笑起来弧度却又格外迷人。 大厅里的旅客熙熙攘攘,她却好像只能看见眼前这一个。 见她没动作,晏寒池眉一挑:“在手里拎半天了,不是给我的?” 梁京茉一下子回神,尴尬地抿了抿唇,双手把礼物袋挂在他的手上。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随便买的。” 绘着卡通小狗的礼物袋小巧精致,晏寒池食指勾过,低笑了下,另只手从口袋拿出来。 “伸手,小舅舅也给你一个东西。” 梁京茉怔了下,下意识像他刚才那样摊开手掌。 她看见男人修长的手移过来,而后一松。 掌心一凉,落进了个硬而扁长的小东西。 是个绳带穿起来的钥匙。 梁京茉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家的备用钥匙。 暑假那会儿,她溜乌龙时用过。 可现在乌龙明明暂时寄养在王达开家,等第二针狂犬疫苗打齐,手续办完,就会托专人送去德国找他。 “走了,”晏寒池给了她钥匙,却没交代干什么用,收回手时,把梁京茉脑袋上的棒球帽往下压了点,声音轻低,“有什么事儿不想跟别人说,就给我打电话。” 也许有人航班快迟到,拖着行李箱,一阵风似的从他们面前跑过,行李箱滚轮呼呼滚过机场光滑的地砖,像是阵催促的鼓点。 他也要走了。 他马上就要走了。 那一瞬,脑海里被这个念头填满,心脏酸涩难忍,梁京茉不由自主往他那边迈了一小步。 “小舅舅!” 男人身形高大,回过头来。 背景音里的喧嚣也仿佛安静了一瞬。 你可不可以不要谈恋爱。 可不可以不要太深地喜欢一个人。 可不可以等等我。 梁京茉张了张嘴,所有汹涌的情绪和想说的话,全部在用力的克制里被碾为齑粉。 最终,只剩下一句:“一路平安,要拿冠军。” 话音落地的瞬间,像是打破了某个屏障,机场提示的播报音、匆匆的脚步声、滚轮声、交谈声重新涌入耳畔。 在这支正在奏响的离别序曲里,梁京茉听见男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手随意抬起,两指并拢,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扬,不同于中学男生做这个动作的稚嫩,男人的姿态中,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那是2013年2月23日,京北冬天的末尾。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天空飘起了雪,纷纷扬扬,蓬松如粉,在风里打着卷飘飞在车顶。 车载电台播报着实时路况,梁京茉靠坐在椅背上,手心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钥匙。 她没在机场哭出来,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小的、满载含义的礼物。 也许是因为,人总是不能免俗地,从对比中得来些许安慰。 有多少坏结局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遗憾,至少她的故事里,没有被漠视的眼泪,也没有未送出的礼物,一切看起来已经足够圆满。 除了那句,以她现在这个年纪,怎样都说不出口的。 我喜欢你。 / 也是这天,梁京茉刚到学校不久,就从班主任那里接到了个电话。 将听筒贴到耳旁时,梁京茉还有点忐忑。 难道邱晖哥帮她打电话请病假的事情败露了? 那也应该是班主任先发飙吧? 不过很快,她的猜测就被否定。 因为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赵惠蓉,而是她的助理小何叔叔。 “是小茉吧?是这样,我跟你讲一件事,情况不严重,你听了不要担心,好吧?” 梁京茉曾经看过一个新闻,说是有名高考生,从小将他养大的爷爷罹患绝症,时日无多,父母却瞒着他直到高考结束,他就这样永远错失了见到爷爷最后一面的机会。 当时于琦雯咋舌:“这是怎么想的呢?哪怕只让人看一眼也好过这样离别啊。” 梁京茉也觉得无法理解,打着“不想让你担心”的旗号,却不管会不会给孩子带来更大的歉疚和追悔莫及。 不过,她现在觉得赵惠蓉肯定可以理解。 因为她就是这么干的。 昨天临睡前,梁京茉又给赵惠蓉拨了个电话回去,电话那头,赵惠蓉声音有些低,说,打给你没什么事,想问问你最近学习怎样,好了,现在在忙,之后再讲。 梁京茉没有多心,只当她是在开会,半点没想到,彼时她其实躺在住院部的床上。 “她不让我说,昨天是我偷偷用她手机打给你的,还好我记了你班主任的电话。我觉得,她有多辛苦,你该知道。” 电话那头,小何叔叔告诉她这件事的始末。 早在梁京茉转学过来时,赵惠蓉就有离职来京北发展的打算,只不过,目前所在的公司项目重要,前景好,酬劳也很可观,一时就耽搁住了。 自从知道赵慧娟在外做月嫂,赵惠蓉这个打算又重新冒了出来,近段时间,都是一面快速赶项目进度,一面物色京北的合适职位。 重压和疲劳之下,她昨天下午出门谈业务,一时恍惚,驾车追尾了一辆货车。 幸好是城市通道,车速不快,人很快脱离了危险。 梁京茉屏息听着,呼吸声越来越重,等他说完,只问:“真的没有生命危险吗?” 小何叔叔说:“没有,你可以相信我。” 始终绷紧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一点,梁京茉靠着教室外的墙,透过班级黑板,看见上面写的明日小测安排,很快收回视线。 “小何叔叔,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订张机票?” 赵惠蓉身上多处挫伤、手部骨折,躺在单人病房里,也不忘跟人讲电话处理公事。 看见梁京茉时,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挂了电话,劈头就把小何叔叔骂了一顿,勒令他马上订机票。 于是梁京茉只在医院待了半个多小时,就又上了小何叔叔的车。 “这附近有卤鹅,乳鸽,白切鸡,你喜欢哪样?” 小何叔叔——梁京茉依稀记得他叫何启明,三十七八岁,长相端正,气质斯文。 听说还没结过婚,也许是助理当久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周到的家庭主夫范儿,脾气好得吓人,从他能在赵惠蓉手底下工作这么多年就可见一斑。 两个人刚才一块儿挨了顿赵惠蓉狗血淋头的教训,但谁也没互相假惺惺地道歉。 何启明不说,对不起,我不该违背你妈妈的意志,把她的事告诉你。 梁京茉也不说,对不起,我不该非要来医院,害你一起挨骂。 反倒是吃饭时,何启明跟她说,你妈妈只是长了张刀子嘴,心其实是软的,你要多体谅,听说你在京北还逃过学?以后可不好这样。 梁京茉点点头,说我知道。 会挨骂其实在意料之中,如果换作以前的她,一定会觉得委屈极了,愤懑之下,跟赵惠蓉吵个不欢而散都有可能。 现在却可以平静地吃饭,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因为长大了。 比想象中长大得要快一点儿。 因为那个男人告诉过她,做一件事只需盯着自己的终点线,无需考虑他人的看法。 她想确认赵惠蓉真的平安无事,所以就亲自来了。 至于赵惠蓉买不买账,那跟她没关系。 粤式茶楼窗户明净,隔着玻璃望出去,能看见大片的蓝天,还有上面道道未散的白色航迹云。 耳畔好像浮现出了飞机的轰鸣声,脑海里不知第几次想起那个意气风发又潇洒的男人。 梁京茉轻轻吐出口气,夹了块乳鸽在碗里,慢慢地吃完,忽而抬眼:“小何叔叔。” 何启明正在浏览菜单,边掏出手机搜索,看有什么适合骨折病人吃的,以后好打包。 听见梁京茉叫他,他放下菜单,只见女孩眼帘抬起,眼神清亮,眼型颇为肖似母亲,却更透着一种直来直往的敏锐:“你是不是想当我爸?” 这么直白的吗? 这跟你妈可不像啊! 何启明瞪了瞪眼,吓得差点拿不稳手机。 “努力一下吧,”梁京茉也没管他回不回答,声音慢慢低下去说,“有人想努力,都没机会努力的。” ———————— 你不用努力,做自己就会被他看见的^^ 第43章 Chap.43:情书 #43 从荔都飞回京北,赶到学校,正是历史晚自习。 梁京茉说了声“报告”,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黑板上的小测安排已经擦掉,不知是谁刻意制造紧张气氛,又写了行“距高考还有467天”。 班主任路过时,视线在上面停了两秒,啼笑皆非,像是被这一声过早吹向的号角给噎住了。 不过到底也没叫他们擦掉。 于是,黑板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467 466 465 …… 整个高中阶段的新课将在这一学期全部结束,班里每个同学都上紧了发条,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梁京茉则处在一种矛盾交织的复杂心情里。 既希望时间慢下来,好更充分地准备明年年初电影学院的校考。 又希望它可以快一点,最好快到,一眨眼,她就有能力站到他的眼前。 期中考试后,实验班进行了一次小换血。 梁京茉在讲台上看到了林子豪。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去年十月,她和林子豪妈妈针锋相对的情景。 对方咬牙切齿,你最好能一直待在实验班。 她也不落下风,你儿子最好能考进来一次。 此刻看来,最敌对的相讥,倒成了最灵验的祝福。 梁京茉不光一直待在了实验班,而且,名次越来越稳。 老师直言,她这样的成绩,只要照常发挥,清北没有问题。 四月,新象杯征文比赛结果揭晓,梁京茉获得一等奖,作品入选当年的出版合集中。 她的照片被贴在公告栏,收到的情书也变多了。 梁京茉总是看也不看,转头就丢进垃圾桶。 有个男生很刁钻地把信纸折叠,夹进了她的英语单词本里。 梁京茉刚打开,就飘了出来。 那是五一小长假,她在王达开的店里,和邱晖、高猛夫妻准备打火锅吃。 纸张飘到邱晖那边,他捡起扫了眼,哟了下:“情书啊这是?” 梁京茉连单词本都顾不得合上,马上伸手去夺。 邱晖哥还是挺有哥哥样儿的,见她在意,就递给了她。 如果换作那个男人,梁京茉不由地想,他肯定会仗着个子高,向后一仰,跟着站起来,逗弄似的不让她拿到。 这么想着,梁京茉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她把这张信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孔燕碰碰她胳膊,和她开玩笑:“怎么都不看一眼写的啥啊,这个男生字儿太丑了?” 梁京茉低头把单词本放回书包,不知想到了什么,说:“长得不帅。” 话音落下,邱晖举着的手机里,Face Time那头的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分明隔了几千公里,那笑声听着却在耳畔似的,低低的,震动着胸腔。 梁京茉心弦一颤,佯作镇定,准备去调蘸料,耳朵却自动捕捉到他的声音。 那男人笑完,声线清朗干脆,说了句:“把手机给她。” 梁京茉稍稍平复的心跳,又因为这一句话而重新加速起来。 她定了定神,接过邱晖递来的手机,犹豫了下,走到门外。 中德时差7小时左右,晏寒池那儿还是中午,光线明亮干净,窗外天空是一种高饱和度的湛蓝。 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略带弹性的布料,隐约勾勒出赛车手特有的、精悍而不夸张的肩膀肌肉轮廓。 黑发比上次见长了点,潦草落在额前,眉毛若隐若现,利剑一般上挑。 有人敲他窗户,用德语说了句什么,晏寒池微微点头,思忖了下,也流利地回了句德语。 虽然是简短对话,但梁京茉听着,他的发音似乎已经很地道。 短短几个月,这个男人身上已经有了一些让她陌生的变化。 晏寒池三两句跟人说完,就看了过来。 可能是光线太强,他微微眯着眼,那双向来锋锐的桃花眼里,多了点慵懒的意味。 “没开国际漫游,还是把我号码删了?” 知道他是逗她,可眼下,梁京茉莫名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她被那股陌生感冲击得心情有点儿闷,不由自主说:“那你不也没联系我。” 话说出口才发现,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听上去不知怎的却像极了负气的指责。 她哪有立场指责他? 梁京茉觉得自己肯定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就这么脱口而出,正想找补时,就看见晏寒池眉挑了挑。 “这不是在联系?你当小舅舅是出国度假呢。” 言外之意,他很忙。 心口拥堵的情绪散了点,梁京茉也自知刚才那态度不对,找了个比较说得过去的理由:“我手机坏了。” 晏寒池:“摔着了?” “没摔,就自己坏了。老手机,用一会儿就没电,充上了也关机。” 梁京茉想说,等新象杯出版合集的稿费发下来,她就有钱买新手机了,大概再等几个月。 转念一想,这么说的话,就好像是让他等着她的主动联系似的。 于是还是忍住了,道:“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用。” 这通视频没有打太久,邱晖很快叫她进去吃火锅。梁京茉舍不得挂断,本想说自己不饿,晚点再来。 无意中看见抻着脖子往这观摩、一脸深意的王达开,还是利落地把视频挂了。 六月份,又一年的高考季。 6号布置考场结束,就迎来了最后一个属于高二的假期。 这天也是梁京茉的生日。 周水宜拎着小蛋糕,叫上钟飞白、李乐毅,跟她在校门外吃了顿饭。 饭是钟飞白请的,李乐毅则给她准备了一本书,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罗杰疑案》。 “听水宜说你喜欢阿加莎,书店就只找到这本没拆封的,祝你生日快乐。” 男生真诚而不好意思地送上祝福。 梁京茉礼貌地说了谢谢,并问他,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李乐毅不肯说,她又认真道,我们是朋友,应该礼尚往来的。 她并非看不出李乐毅的心思,只是因为不能给出回应,而选择了这种方式划清界限。 李乐毅最终还是告诉了她自己的生日,梁京茉也松了口气。 吃过饭后,几人分别。梁京茉骑车回悬铃西巷,把车锁在了那棵熟悉的银杏树下。 每周都会过来,她已经熟门熟路,钥匙打开院门,然后输入大门密码。 去年,她在这里躲清静,度过了暑假尾声的那几天。 如今,那对难缠的表姑母子已经搬走,梁京茉却还是习惯过来自习。 她在这里一待就是很久。 有时写作业,有时练错题,有时看电影,有时上网检索电影学院发布的校考新资讯。 也有时,只是单纯地发呆。 看玻璃窗外,黄叶摇落,光线流转,天空变成冷调的蓝色。 这天,梁京茉写了会儿作业,忽然听见有人摁门铃。 打开院门,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递来一个包裹。 “你好,快递签收一下。” 梁京茉下意识反应是会不会寄错,却在看见名字栏的那一刻,把话咽了回去。 她回到屋子里,屏息拆开。 一只白色iPhone 5s手机,小巧到可以装入笔袋。 梁京茉瞥了眼桌上还没写完的试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扭头跑出了门。 她回家取了电话卡,又片刻不停地跑了回来。 开机之后,梁京茉第一个存下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然后,给他发送了一条短信。 没有像赵惠蓉从小教育她的那样,要矜持,要推拒,而是简单直白的一句:「谢谢小舅舅。」 她不想跟他客气。 这样等她长大以后有钱了,就有理由送他更好的。 / 八月末,京北正值酷暑,梁京茉的高三生涯也在声声蝉鸣中拉开了序幕。 比起其他同学的埋头苦学,她一个人放松了步调。 当然,这并不代表懈怠。 电影学院校考在即,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背记文艺常识上去,为了更好地练习小剧本写作,梁京茉还买了一台国产笔记本电脑,用以分析经典剧本。 偶尔有脑袋一团浆糊、状态实在差的时刻,她就会连上国外的网站,去看WRC的直播录像。 全英解说,没有翻译,一些专业名词晦涩难懂,梁京茉从一开始的稀里糊涂,到慢慢能听个大概。 不同于国内的黑白红的拉花涂装,晏寒池在国外的新赛车,是KR车队旗下一款经典战车,车门绘有象征“时间之神”的标志图案,金属蓝的线条点缀其上,尾翼则是闪亮的银色。 他是一众欧美车手里少有的亚洲面孔,首次亮相,就在一场位于瑞典分站,双车齐发的超级短道赛中替自己博得了隔天比赛前三的发车位,赢得一票惊呼喝彩。 短短几个月凶名远扬,国外车迷崇拜地叫他“Wings of Silver”。 于是梁京茉知道,那个男人正在属于他的征途上闪闪发光。 那年春节在一月底,不早不晚,赵惠蓉请了年假,来了京北。 经过一番考虑,或许还有小何叔叔的劝说,赵惠蓉最终没有辞掉前景大好的工作,今年升了职,终于能从原本单纯的打工人队列脱出,对自己的假期稍微作主。 母女俩在酒店吃了年夜饭。 赵惠蓉在旁边,梁京茉不敢带上新手机,等过完年回到悬铃西巷,才迫不及待打开来看。 除夕前夜,她提前给所有人发了祝福语。 发给晏寒池的那条是这样的:「我怕三十晚上的祝福太多,你会看不到我的问候,我怕初一的鞭炮太吵,你会听不到我的祝福。所以我在大年二十九这天,提前祝小舅舅新年快乐。」 晏寒池给她回的是。 「新年快乐。」 「心这么急,你年夜饭是不是早上吃?」 梁京茉看着那一行字,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甚至有点乐观地想。 只要保持着这样的联系,等自己长大,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努力。 第44章 Chap.44:菠萝啤 #44 年后,二月中旬,电影学院的校考落下帷幕。 梁京茉回到学校,就立即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高考一模。 那是个普通且寻常的春日。 午休时分,高三教学楼走廊,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尖声的怒骂。 “……滚出来!人呢!钟立远!你给我滚出来!” 她一边喊着钟校长的大名,一边毫无章法地哐哐砸门,随手从包里抓出广告纸,天女散花般四处抛去。 “怎么回事!保安呢?” 正在值午休的几个老师皱着眉,陆续出来查看情况。 后排男生眼尖手快,长手一捞,从地上抓起几张,看见图文的瞬间,眼睛都直了,迅速互相传阅、交头接耳起来。 老师通知完门卫,搁了电话,刚进班就看见里边炸开了锅似的,气得在讲台上把戒尺拍得啪啪响:“都凑什么热闹呢!高三了这么坐不住,翻天了是吧?” 她几步跨到后排,夺走几个男生手里的“广告纸”。 扫了一眼,大概是太过震惊,脸色一变,足足有好几秒没说话。 “钟立远校长”、“贪污受贿”、、“乱搞男女关系”、“人面兽心”、“逼情妇堕|胎”…… 这些印在上面的文字不要说学生,老师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 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很快被保安架走,然而,她洒落的“广告纸”,却怎么也没收不完。 惊天大瓜!还是关于校长的丑闻,对于处在高压期的学生们来说,无疑是个极好的谈资。 他们私藏着,交流着,议论纷纷,逼得班主任出面,勒令不许再聊。 然而,大家都认为,越是压消息,越证明确有其事。 那个女人来闹时,周水宜隐约听见了动静,不知道是什么事,下课后,还让钟飞白出去给打听打听。 “没问题!”少年十分臭屁地打了个响指,撑着桌子就直接利落地从后座翻了出去。 没想到,钟飞白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而周水宜,没过多久也见到了那张纸上的露|骨内容。 她觉得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却怎么也联络不上钟飞白。 第二天,无论是钟校长,还是钟飞白,都没有在学校露面。 周水宜的妈妈在教育局上班,算是内部人员。 饭桌上,她戳着碗底,忍不住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周女士没好气:“你问这个干什么,上个学净八卦。” 周水宜嘟囔道:“我关心一下同学不行啊。” 她心里郁闷,还有点慌,却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打扰梁京茉。 没想到,这天大课间刚开始,梁京茉倒是先跑到她们班的出操队伍里来了。 “对不起,我知道消息太晚了。”女孩明净的眼瞳里写满了担心和歉意。 这一秒,周水宜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呜”一声长音就栽在梁京茉肩膀上哭了。 周遭人来人往,人人侧目。 她知道这很丢脸,可是控制不住。 也许真是老天恶趣味,喜欢在生机勃勃的春日里看少女掉眼泪。 这边,钟飞白的事件还没结果,另一边,在王达开的生日聚会上,梁京茉忽然就听说了秦瑶追着晏寒池去了国外的事情。 “人生地不熟的,就这么追过去,”高猛往嘴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感叹了句,“就算我不支持她,我也得说,这姑娘是真有魄力。” 邱晖双手抱臂,往脑袋后面一枕,回忆了下说:“秦瑶好一阵儿没找我撮合了啊,说不定就是真过去留学,她学的就是德语。” “你懂什么,我上回有个技术问题想问他,打视频过去,你们猜怎么?秦瑶接的!人在一块儿聚会呢,闹哄哄的,不然我怎么知道她在德国,”高猛说,“这姑娘,都混上KR车队的实习翻译了。我寻思着好歹给庄静语一个交代吧,结果刚问手机怎么在她那儿,她就让我猜,一个问题都不正面回答,明显是还对他有意思,吊我胃口呢。” 王达开这时道:“不正面回答,那就说明什么事儿都没有。接个电话而已,行了,吃菜吃菜。”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高猛没看懂眼色,继续道,“不过吧,女追男,隔层纱,有时想想也没错,搞不好没多久就真把人拿下了。” “孔燕正为这事儿正跟我生气呢,说要不是我劝庄静语早点放弃,指不定庄静语也有戏,俩人看起来都是一个类型。 “我跟她辩了几句,说就算秦瑶那边真成了,那也不是一个类型就行了的,得看感觉,是吧?再说,庄静语也不一定有勇气跑国外去不是,这都是定数。 “结果就被赶出来了——哎,老王,你老拿胳膊肘撞我干什么,我就蹭你家住一晚上,这么大意见啊?” 王达开:“……因为我不想和猪睡一屋。” 高猛:“?” 邱晖附和:“就是,秦瑶跟庄静语哪儿一个类型了,俩人根本不一样!” 王达开朝他砸了一粒花生米:“你也是猪!” “两头猪!智商令人捉急,别把我们要高考的小姑娘传染了,”王达开说着,不由分说把梁京茉从座位上提溜起来,“菜点少了,走,跟我下去看看,还有没什么想吃的。” 包厢门一关,王达开就松了手。 他没带着她往楼下点菜的地方走,而是指了下旁边的拐角。 “一会儿他们出来就不好了,去那儿吧,那儿人少。” 那一刻,始终横亘在心头的,关于,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秘密的猜疑,忽然有了答案。 理智上知道,自己还是应该垂死挣扎一下,装得若无其事,对王达开说,不是要去点菜吗? 可是,梁京茉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自己的想象能力,高猛几句话,她几乎就可以脑补出他们在国外的相处。 “别多想,小姑娘,”王达开作为资深的妇女之友,摆出长辈的开导姿态,拍了拍她的肩,“也不一定,八字没一撇的事呢。” 是,她当然知道,八字没有一撇的事。 可同样,也是只差一撇的事。 心脏很难受,不是上次以为他有女朋友时,那种细密的钝痛。 非要说的话,更接近一种绝望。 明明离高考只差几个月。 明明离成年只有临门一脚。 可现实却又一次提醒她,也许,等她长大到可以被他平视时,早就已经有人占据他身边的位置。 / 那天之后,梁京茉借口快要高考,再也没有参与过高猛他们的聚会。 不再有人会挟持她的书包,于是她如愿以偿地避开了他们或许会谈论的话题。 她也攒不起任何勇气,装作一个八卦的小辈,去亲口问一问那个男人。 小舅舅,听说你要谈恋爱了? 且不说两个人平时联系并不多,只有逢年过节的祝贺,贸然问这种问题,显得她很莫名其妙。 更重要的是,高考在即,梁京茉发自内心地害怕着某个可能的答案,会把她眼下勉强维持正常的状态打碎。 何况,就算这次的回答令她安心,那下一次呢? “有惊无险”这样幸运的词汇,不是每次都会灵验。 于是,就这样当了只缩头乌龟,锁掉手机,用学习麻痹自己。 三月末时,传来钟飞白父亲被降职、调离学校的消息。 这几乎等于宣判那张广告纸上的罪名属实。 午休开始前,几个男生或站或靠,围在桌旁聊天,还有一个坐在桌上,翘着脚,手里转着本书。 “钟飞白还没来上学?” “估计不敢来了,之前是尊贵的校长儿子,多威风啊!现在?哈哈,过街的老鼠吧!” “我反正是看他不爽很久了,平时仗着兜里有两个钱就装大方。钟校长平时道貌岸然的,钟飞白搞不好也是一样的货色……” “啪”一声,男生手里转着的书被打掉,他不满地扭头,正对上周水宜。 她正气盎然,一脸的瞧不起:“你们嘴可真够碎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菜市场呢!孙家越,你最没脸说,哪次零食你不是吃得最多!” 孙家越跳下桌子,把书捡起来,调笑着举手投降:“哟,嫂子,都是误会,我们哪敢说钟哥坏话,你这就护上了。” 几个男生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看不出来嫂子这么听话啊,平时是不是钟哥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水宜气得咬牙,正要反唇相讥,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家越。”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就看见消失快一个月的钟飞白站在不远处。 男生头发稍微长了点,没穿校服,除此之外,和离开的那天没有差别。 不,还是有的。 到底是被钟叔叔的事情影响,他神色没有平常的那种松快,下垂的眼角,显得有几分冷淡。 “五分钟之内,还我两千块,不然我只有问你爸妈要了,”钟飞白朝这边走过来,“还有,跟她道歉。” 孙家越脸色僵了下,随即摊手,又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为什么要道歉,我们说什么了吗?” 钟飞白没搭理,自顾自看了眼手表:“你只有四分钟了,还不赶紧凑钱去,不然他们问起来这钱干什么用了,我可编不圆。” “……”孙家越看出他是来真的,咬了咬牙,问旁边的男生,“你有钱没?” 几人都摇头说“没有”,还有人惊讶“你真欠他那么多钱?” 孙家越一言不发,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书一摔,推开椅子就要走。 被钟飞白一道平静的声音拦住:“我说了,先和她道歉。” …… 这个时间,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吃完午饭,每分钟都有人进来。 看见钟飞白时,都是一愣,有人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也有更多的人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找他聊几句天。 钟飞白坐在椅子上,大喇喇地敞着腿,谁跟他说什么,都跟往常一样回应。 那些往日和他玩的好的男男女女,心照不宣,都没提他家里的事,一帮人处在一起,仍旧热络又自然。 说来奇怪,周水宜反而是最不知道和他说什么的人。 从今天碰面开始,钟飞白都太陌生了,跟那帮男生说话,虽然是维护她,但目光却也始终没有看她。 她宁肯他说话像平时一样欠打,贱兮兮的,把她气个倒仰。 周水宜佯装心无旁骛,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转过身去。 心里想的是,切,不就是比高冷吗? 我也会。 她负气地写了会儿作业,忽然在某个时间,意识到后排似乎早就安静下来,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了。 周水宜停下笔,纠结着自己要不要转过去看一眼。 正在这时,身后有人碰了她一下。 转过去,并不是他。 “钟飞白让我把这个给你。” 李乐毅递过来一整排的蜜瓜牛奶。 他不明情况,安慰她说,你看这刚好六盒,可能他的意思是,等你喝完,他就回来了。 会回来吗? 不会回来了。 从小学开始,周水宜就钟爱这个牌子的蜜瓜牛奶,长大了也常买,比起口味,更像是某种恋旧的情结。 她跟钟飞白讲起,说只要喝一口,什么烦恼都能忘了。 钟飞白有回去小卖部,就给她拎了盒回来,往桌上一放:“来,喝一口,我看看到底灵不灵。” 周水宜喝了一口,咂摸着说:“我忘了老班早上骂我的事了。” 钟飞白低头笑,肩膀都在抖,说:“再喝一口。” 周水宜喝完,笃定地说:“我忘记昨天钟飞白惹我生气的事了。” “再喝一口。” 这口喝完,周水宜盯着他:“你是谁啊? 钟飞白目瞪口呆:“喂!” 周水宜笑嘻嘻道:“逗你玩儿呢,要忘了你,怎么说至少得一排。” …… 那一排蜜瓜牛奶被她放进桌兜里,周水宜“呸”了一声,说:“狗东西,谁稀罕呢!” 她拉着梁京茉到超市,一口气扫荡了六罐奶啤。 “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这个酒精度是0,”梁京茉放了回去,拿起旁边的菠萝啤,“喝这个吧。” 那天晚自习结束,借着给周水宜补课的名义,梁京茉留宿她家。 反锁了房门,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一人拧开一罐,碰杯,然后咕咚咕咚喝下。 周水宜大概是上头快,喝了一罐说话就有点儿含糊。 她先是说自己从小就想当警察,逼着钟飞白给她当小偷,别的青梅竹马在玩过家家,她则永远拿着小树枝在审问他。 初中时代,她爱路见不平,却没有承担后果的本领,遇见有小混混抢劫,背着书包就跳了出去,害钟飞白替她挡了一刀。 病床前,她被周女士领着去感谢,哭得涕泪横流。钟飞白啧了声,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又欠打的样子,居然披上外套给她cos杨过,把周女士都逗得绷不住了。 …… 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周水宜开始哭,隐约记得周女士在家,于是就把头埋在被子里,像只鸵鸟似的,让棉花和黑暗把哭声吞没。 梁京茉酒量更好一点,喝了两罐还很清醒,只是入口有点泛苦。 她才发现自己也在掉眼泪。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周水宜忽然掀掉被子,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她,恶狠狠说:“我们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要喜欢他们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把钟飞白送我的东西都烧了。” 对。 梁京茉也发誓似的想。 我要把有关他的那本日记烧了。 少女失恋的苦涩全部融在了酒精里,这晚,两个人把那六罐菠萝啤都喝完了。 很难说是酒精惹的祸,因为睡觉前,梁京茉和周水宜都还很清醒,通了风,还把啤酒罐什么全都打扫干净了。 但第二天,她们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 周女士从单位赶回来,把门敲得震天响,才把她们两个从床上拎起来。 说不清是高三缺勤半天、挨训、做检讨的一系列后续处罚太令人印象深刻,还是,那种越喝越清醒的感觉太令人恐惧……那之后,梁京茉再也没碰过酒。 如今时隔多年,皎洁月光洒落的帐篷里,梁京茉发了会儿呆,忽然起身翻找了一通,然后又坐回了床尾。 文玲在吃刚才别人送来的一盘烤红薯,纳闷道:“找什么呢?” 梁京茉看着她问:“有酒吗?” 文玲惊讶:“你感冒还喝酒,不要命了?” 梁京茉又问:“今天几号?” “10月6日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拍戏啊,”文玲真有点吓到了,把手里的红薯放到一边,“你不是出去找手机吗,中邪啦,烧糊涂啦?” 梁京茉握着手机,低头看了眼,喃喃地说:“我以为做梦呢。” 第45章 Chap.45:野草莓之地 #45 梁京茉睡下之后,才真正开始了做梦。 她梦见,在周水宜家发完誓那天,她并没能下定决心烧掉那本满载心事的日记。 直到高考结束,赵惠蓉说,她在京北得到一份工作邀约,一来就是管理层,待遇不降反升。 那本蓝色日记,终于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刻。 房间里,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好,梁京茉盘腿坐在床上,凭记忆登录了一个小说网站。 于琦雯初中时爱在这看网文,那时网站管理松泛,不乏带颜色的内容,她看到兴奋处,总是一边鹅鹅乱笑,一边拿给她分享。 两个女生看得极不好意思,在被窝里羞得打成一团。 “你不是爱写故事吗,”于琦雯搓了搓笑僵的脸,正色道,“要不要用我号注册个作者?” 梁京茉当时说:“我不会写小黄|文。” “……也有不那么黄的啦!”于琦雯黑线,“你看这还有人记录自己的暗恋经历呢。” 那一定是最难以启齿的心事,所以无法跟身边的任何人说。 最开放的网络平台,反而成了最令人心安的存放之所。 梁京茉打开日记本,将里面的地名、人名、事件模糊化,按下了一章的发表。 《野草莓之地》五个字,很快出现在了更新列表。 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点开博格曼的这部电影时,正一个人坐在晏寒池家的地毯上。 窗外落着小雪,天色泛蓝,寂静而浓郁,美好到给人一种童话般的假象。 仿佛无论时间怎样流逝,只要再次推开门,这里依旧是那个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一眨眼的工夫,时间似乎变成了夏季。 她再拿起钥匙,却怎么也开不进去,输入密码,也只有滴滴滴的错误提示音。 梁京茉急得满头大汗,心头慌乱乱的,某个时刻忽然听见了高猛带着疑惑的声音。 “小茉莉,你在这儿干嘛呢?不去参加你小舅舅的婚礼了?” 她怔然地捏着钥匙,很恍惚,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燕中的校服,怎么晏寒池就要结婚了? 高猛还说了什么她听不清,脚下生风一样跑出去,想要找到那个男人亲口问一问,却始终走不出迷宫一样的悬铃西巷。 眼前浮起白雾,越来越看不清楚,她急得四处乱转,某一刻,脚下忽然踩空—— 梁京茉猛的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篷顶,剧烈的心跳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许是梦境太乱,时真时假,她头痛欲裂,正要坐起来缓缓,忽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喊疼。 梁京茉支着床铺坐起来,叫了声:“文玲?” “哎哟,我肚子好痛……”文玲缩在被子里,声音带着颤,几乎痛出了眼泪,“可能是那个红薯吃坏了……” 梁京茉按下开关,骤然亮起的灯光在眼皮上刺了下。她摸索着找到拖鞋。 “是哪个位置痛?” 文玲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大颗冷汗,坐都坐不起来,她无力地摆手,死死按住腹部。 “肚脐眼这,肠子也痛得很,嘶……” 看着那个位置,梁京茉眉头微拧,马上打电话给她们的包车司机。 响了几声后被挂断。 再打,对方语气暴躁,怒骂了句什么。 梁京茉跟文玲说了声,打算直接去敲门,路过男生们的帐篷,发现他们还在打牌,就一块儿把人叫上了。 她边说明情况,边往外走,手里拨出第三通电话。 这一回,司机接起来了,语气很差地问:“到底啥事?” 梁京茉体谅对方或许有点起床气,温声陈述。 “我们一个朋友肚子痛得很厉害,能不能麻烦您开车送去镇上的医院?” “诶,你们内地来的丫头子,水土不服很正常嘛,多跑几趟厕所,一哈子就么事了。”司机明显觉得她大惊小怪,不耐烦地说。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梁京茉坚持,“要马上送医院。” 那头司机又发了顿牢骚,没用普通话,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要加一千块钱。”他最后说。 沙漠的夜,万籁俱寂,他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旁边一个男生立刻毛了,低叫道:“靠,居然要一千?他去抢吧他!” “三百,成不成?上车就给你。”学长赵扬帆好声商量道。 “走不了走不了!” 他咬死了不降价,几个人束手无策,梁京茉不想耽搁,决定自己替文玲掏了这个钱,还没开口,手心忽然一空。 身旁落下一道高大的影子,将光线遮盖得一暗。 夜风送来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仍然是冷冽的岩兰草和柑橘调,掺了木质烟草气息,却莫名给人一种更为沉稳的感觉。 梁京茉怔在原地,心跳在那一刻几乎静止。 男人抽走她手机,在掌心转了下,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两千,”他看着她,拇指按下扩音键,拿着手机朝不远处高大的牧马人点了下,仿佛一时兴起,加入这场竞价,“现在就能走。” 几年不见,男人五官线条变得更为深刻,曾经那点儿属于少年的清俊感完全褪去,气质愈发硬朗。 那双桃花眼又好像没变,弧度锋利,漆黑狭长,此刻微微眯起,连使坏也坦荡。 举手投足间,仍是一股随心所欲的潇洒气质。 梁京茉发现,就算这么多年来,自己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 也早就知道,会有和他重逢的一天。 或许在某个寻常的春节、某位共同长辈的寿宴、某场朋友间的聚会…… 却没想过会是此情此景,在离京北两千多公里之外,夜色下的沙漠里。 她不能借着人潮逃避。 也更没来得及把他忘记。 电话那头,包车司机有点恼火,隐约能听见被子的摩擦声。 “不是,你谁啊?” “成交。” 梁京茉低声说了句,拿回自己的手机,把电话挂掉。 ……什么情况? 旁边几个男生女生一脸茫然,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梁京茉好像是放着一千块的司机不要,选了个翻倍的。 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这新司机长得更帅吗? 晚点时候,包车司机匆忙追了出来,随便揪了一个正在烤火的游客问。 “刚才这里的那几个大学生呢?” “开出去都好一会儿了。” “……” 包车司机气得骂了一声。 哪来的黑|车司机,怎么要价比他还狠?! / “原来您是茉莉的小舅舅啊,哈哈哈哈。” 去医院的车上,得知两人关系,任景畅如释重负,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琢磨梁京茉为什么会答应这个开价更贵、气质略显不羁的帅气男人,并为此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此刻真相大白,他对这个男人的敌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身体不自觉地朝前倾了倾。 “那两千块钱肯定也是说着玩儿的,治治那个司机了,对吧?” 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一勾,有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难以捉摸的痞气。 “那倒没有,两千是亲情价。对外人,起码得在后边再加个零。” 任景畅差点趴到前边去:“什么?!” “哎呀,怎么可能是真的,逗你玩儿呢,”说话的是表演系大四的苏蔓,“边儿去!别跟人舅舅套近乎了,小心挤着文玲。” “蔓蔓姐,谁套近乎了,我这不是正常聊天么!”任景畅心思被戳爆,语气不显,私下连忙做出求饶的表情。 苏蔓红唇一勾,给了他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笑。 “……” 后排两个人似乎还在说什么,压低嗓音嘀嘀咕咕起来,相比之下,前座两人无话,安静异常。 梁京茉靠在副驾,脑袋侧向窗外,闭着眼睛休息。 她握着的手机里,躺着刚才苏蔓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蔓:「他真的是你舅舅吗?」 这行字的潜台词,梁京茉解读了下,应该是—— 你们看起来好像不太熟? 要说不熟。 生活在悬铃西巷的那段日子,他确实是对她最照顾的那个人。 这种照顾不体现在吃穿住,或者叮嘱她天冷加衣服什么的,而是一种为她托底的能力。 是个既信任她,又给予了足够安全感的长辈。 要说熟的话,就更加无从谈起。 三年没怎么联系,七千多公里,早就成了横亘在两人中间巨大的障壁。 此刻,她连坐他的副驾都有些不自然,只有靠装睡来掩饰无措。 理智上知道,自己该像十六七岁时那样,若无其事地问他。 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是梁京茉不想给自己这个机会。 刚才,光是听男人略带磁性的嗓音调侃地说“亲情价”时,她心绪就很没出息地起伏了下。 她害怕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言语就会产生一种魔力,令她不由自主去关心他过去这些年的一切轨迹。 以及。 现在、往后。 要去哪里。 / 西北小镇的医院面积不大,稍显老旧,诊室门口不见电子屏,只有斑驳的红油漆写成的数字。 几人问着路把文玲送去急诊科,交给了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肠炎,打点滴消炎再观察就行了。 苏蔓昨天脚有点扭伤,趁这时也开了几张冷敷贴。 任景畅作为罪魁祸首,全程陪同。 挂号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窗口旁的凳子可以坐。 得知文玲没事,梁京茉松了口气,从急诊科出来,就近找了条凳子坐下。 就在这时,身旁的光线暗了一瞬。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大厅,高大的影子停在她旁边的空位。 男人微弓下腰,目光扫过她白皙中泛着酡红的脸,指节在挂号窗口的玻璃上敲了下。 声音干脆,不高不低。 “麻烦您,再给她挂个号。” 梁京茉一怔,里面的卷发阿姨已经抬起头来:“什么症状?” “着凉了,可能是流感。”也许她真是不大清醒,都忘了自己感冒其实也很严重,连忙从包里翻出医保卡,递过去。 “有烧没?去量一下。” 量体温的是个圆脸小护士,手脚麻利,嗓音洪亮,一边甩着温度计,一边问她是哪里人,大学生吗?来旅游的吗? 梁京茉和她聊了几句,时间也到了。 “38度多了,头晕吗?”圆脸小护士读完数,唰唰在她挂号单上写了几下,又叮嘱,“男朋友多照顾一下子啊。” “……” 梁京茉张了张口,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话到嘴边,余光先瞥到他。 男人个子太高,站在旁边,顶灯的光线被挡去大半。 他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敞开着,单手抄兜,神色闲散,随手捡了张医院的简介单来看,仿佛在消遣时间。 他应该没听见护士说了什么,她这时开口,反倒起了强调作用。 于是梁京茉又把话咽了回去。 拿上挂号单,走进光线幽暗的长廊,梁京茉才发觉自己刚才忘了问发热科在哪儿。 正要折回,身旁男人像是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似的,伸手将她肩膀轻轻一带。 他将手里那张硬挺的医院简介朝左侧一点,低笑了声,明晃晃的调侃。 “这么大人了,还没学会怎么认路?” 第46章 Chap.46:变成雪 #46 无论是高中那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念书的性子,还是上大学后,出于一些特别的原因,刻意令自己看起来如此,在交集不深的同学那里,梁京茉几乎能得到清一色的评价——高冷。 若是共同加入一个学生剧组,没合作过的同学总免不了向人打听,她会不会不太好说话? 就连文玲也坦言,刚认识时,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 长相初看并非俏皮可亲的类型,而是种清冷的智性美,略尖的内眼角、挺直的鼻梁增添几分英气,再漂亮也容易令人望之生畏,担心到她面前自讨没趣。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和她开玩笑。 所以—— 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嘴上说着“这么大人了”,态度上又分明还在拿她当小孩逗。好像这么多年过去,她所有的成长,在他眼里仍然远远不够看一样。 尽管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他,可这也够叫人心堵的。 梁京茉有点气恼,又不想像从前那样,被他一逗就上当。 只好咽下反驳,默默加快了脚步。 检查过后,医生建议挂水退烧,效果好一些,又开了点感冒药。 安静的诊室内,只有敲键盘的咔咔声时响时停。 把药粉和输液瓶递给护士台,那边熟稔地操作。 梁京茉坐在凳子上,手背搭在小软垫上等着扎针,瞄向身旁的男人,说:“小舅舅,你不用陪着我的。” 晏寒池单手抄兜,看她一眼,像是觉得她这生疏有些没来由:“跟我客气什么。” 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眉梢挑了下,视线往她身上一瞥,拖长音调哦了声,带了几分戏谑的了然。 “你那个醋劲儿很大的小男朋友不让?” “……” 也是话音落下,梁京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他面前这么胡诌过一回。 这么些年单方面的疏远总要有个理由,她不想引起他怀疑,上大学之后,就在王达开的掩护下,谎称自己忙于学业,还有了男朋友。 也就那么一笔带过的一句话,他居然还记得。 这可怎么圆?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男人已经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对折的药单,随口一句。 “改天带过来我见见。” 梁京茉心里咯噔了下,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反应及时,语气从心虚变成了一种不大乐意的寡淡。 “……你见他干什么。” “谈了这么多年,连张照片都没有,”晏寒池慢条斯理展开药单,视线越过纸缘,落下来扫她一眼,“怎么,难不成他是什么高贵的血族后裔,见不得光?” “……”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发出“噗嗤”一声,继而似乎自觉失态,猛的低下头,死死拉直唇角。 梁京茉看她那憋笑的模样,真怕她一针给自己戳歪了。 / 幸好,这个可怕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护士手法熟练地帮她吊上了水,还给了个加热贴,撕开包裹在亮晶晶的输液管上。 这时,任景畅扶着一瘸一拐的苏蔓进了输液室。他显然知道梁京茉也在,刚把人安顿好,就转身凑过来。 “学姐,你怎么样,医生说是流感吗?” 男生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烫得微卷,在灯下泛着柔软的浅淡色泽,阳光帅气。像只忠心耿耿的大型犬,几步不离梁京茉左右,一会儿给她续热水,一会儿问她药拿了没,一会儿抬头盯着输液瓶。 背后要是有尾巴,估计已经摇起来了。 苏蔓收回视线,低头刷起了手机。 没什么可不高兴的,她想。 是她自己,刚才要多说那一句。见他心不在焉,用“学姐大发慈悲帮你一把”的语气,故作助攻地开口——我看见茉莉去了输液室,你带我去那边休息好了。 看着男生眼睛一亮的模样,她竟也有些欢欣。 真是够傻的。 苏蔓滑动着手机,开始继续阅读那本据说很火的网文《野草莓之地》。 这本书还是朋友去年推给她的,她光看题材,一直提不起什么兴趣。 暗恋小说,BE结局,这样残酷的情节别提小说,她自己身上就正在上演。 所以她干嘛要想不开,主动去找不痛快。 但大概是最近隐约有了放弃的念头,又被人推了一次这本书,于是心念一转,也想看看他人的故事,聊以慰藉。 另一边,任景畅拿起遥控器,在几个频道之间来回切换,想找个不那么无聊的,给干坐着的两个女生打发时间。 医院老旧,暖气不大行,他又穿得不多,冷得有点缩着脖子。 晏寒池靠在椅背,长腿自然伸开,闲闲看他一眼,又瞥了眼另一角,最后落在身旁的小姑娘上,唇勾了勾,也不知道是问谁。 “你们这一车小弱病残,不上学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 小弱病残。 任景畅耳尖地听到,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这下要是换作别人,任景畅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拍案而起,一嗓子“你说谁呢——”吼出去了,但面对晏寒池,却莫名没这个底气。 他打心底里觉得,这小舅舅确实很有男人味,往那一站,高高大大,没有校园里男生那种未长开的单薄感,身型和步态一瞧就带着一种淬炼过的硬朗气质,还有股游刃有余的成熟风度。 车是黑色牧马人,车轮裹满泥沙,车身大概被飞溅的大石头磕磕碰碰,痕迹不少,后备箱有专业装备和应急物资,结合一开始出现的方向,明显是实打实从无人区那反穿过来的。 高中毕业那年,他也曾想过来个西北-青藏大环线,结果刚到兰州,车还没租就高反了,在酒店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 直到走出医院,任景畅还在琢磨。 “小弱病残”,他属于这四分类里的哪个? 若他早三年出现,认识李乐毅,那么两人大概会结为异姓兄弟。 因为,他们在面对明显比自己高一阶、英俊且成熟的男人时,满脑子里装的都是“证明自己”的念头。 正想着,不远处那辆黑色牧马人忽然闪了下车灯,任景畅猛然回神,意识到这是个大好的机会。 他连忙自告奋勇:“小舅舅,要不我来换把手?您休息休息?” 凡是赛车手,多少对驾驶座都有点儿刻在骨子里的领地意识,晏寒池本想拒绝,视线落在他抻得笔直,站军姿似的体态上,忽然又有点好笑。 跟个眼巴巴等着表现的小孩较什么真? 他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没动,另只手从搭着的车门上拿下来,勾着钥匙抛了过去。 没想到男人这么干脆,倒是让任景畅措手不及,手忙脚乱才接住。 夜晚的小镇,光线零星,双向四车道的大马路宽敞空旷,不见人影。 这车的悬挂太硬,舒适度一般,速度提上去,方向盘没点劲儿就握不住,任景畅聚精会神,咬牙适应,坐得笔直。 “你开得还挺好的啊。”苏蔓表达了一句刮目相看。 副驾上,文玲输了液,剧烈的腹痛好转许多,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也点点头附和道:“挺稳的。” 两个女生礼貌捧场,又由这个话题延伸,随口说起自己打算考驾照的事。 “我高考完就拿驾照了,四科都是一把过,之后放假回家就会开家里的车,到现在连剐蹭都没有过呢。”任景畅受到鼓舞,有点得意忘形,脚下油门不自觉飙上去,踩到了六十多码。 目光飞快地瞥向后视镜,想去看看梁京茉的反应。 他记得,某次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她,问心仪男友的类型,大家敲敲桌子提醒,要说实话哦! 她答自己喜欢车开得好的男人。 …… 正想入非非,眼角余光里忽然有一大片白色东西兜头罩过来。 任景畅一下子慌了神,忘了该怎么操作,下意识一脚踩死刹车! 后座谁也没系安全带,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向前抛去。苏蔓尖叫一声,梁京茉整个人也不受控制,朝前摔去,眼看漆黑的扶手箱不断放大,惊惧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手臂被人强有力地拽住,往后一带—— 起初那几秒,意识是空白的。 然后,额头袭来火辣辣的疼痛。 虽然比撞上有棱有角的扶手箱要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男人的肩膀宽阔坚实,平时看起来赏心悦目,安全感十足,她额头撞上去,才知道那肌肉力量的可怕,直接痛得闷哼了一声。 下意识想伸手捂住,手摸索了一阵,却又一时没能找到支点。 反而慢半拍地意识到,此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 车里空调打得足,晏寒池早先把冲锋衣外套脱了,里面是件黑色毛衣,妥帖地勾勒出肩线与胸膛的轮廓。 刚上车时,她还因距离太近,而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而此刻,她整个人直接陷在了他怀里,脸颊触到了这件毛衣,发觉它拥有比想象中更柔软的质地,鼻尖能清晰闻到男人身上带着体温、强势清冽的气息,还有他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和她已经开始失序的脉搏错乱在一起。 那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冷雪天。 只不过这一次,她变成了雪。 明明凝固住了,却又不受控制般,在他的气息里寸寸融化。 “大哥,你这是要谋财还是害命啊……”文玲颤抖着在副驾上坐直了,苏蔓也发出有气无力的抱怨声。 任景畅自知死罪,早把车停到路边,拉手刹,双手合十,连声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刚有个大塑料袋突然飞过来,我以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像潮水一样,听不真切。 明明没有撞到耳朵,梁京茉却觉得周遭有种令人晕眩的寂静。 直到,近在咫尺的地方,头顶响起男人低笑着的一句。 “睡着了?” 第47章 Chap.47:酷刑 #47 赵扬帆这部《治沙人》是为冲奖而去,从西北回京,还有一大堆事要忙。 梁京茉陪他看完粗剪,确定了几个要调整的镜头,从调色、配乐、字幕等一帧帧盯过去,同时还兼顾专业课、作业和构思自己的一个剧本。 一时忙得昏天黑地,全靠咖啡吊着命。 学姐祝佳禾打来电话时,梁京茉正在图书馆写《原野》的读书笔记。 她放下笔,从乱糟糟的书堆里翻出耳机线,走去自习室外接起。 祝佳禾开门见山,欲哭无泪:“茉莉,你上次帮我借的那条翡翠珠链,可以再借一次吗?我发现有两个特别重要的镜头居然漏拍了。” 学生剧组往往一人兼数职,又没经验,忙中出错是常事,当后期也无法弥补时,就只剩下补拍这一条路。 为那几秒的镜头,找到原班人马,重新妆造、置景、找状态,还要检查光线、走位、道具……保证不穿帮。 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崩溃。 梁京茉有些共情,安抚道:“我等下就去拿给你。” “谢谢你啊,”祝佳禾松了口气,“不过也没那么急的,那个小孩演员明天单元考试,估计要后天才能补拍了。” “没关系,我今天正好要过去。如果有其他需要,学姐你尽管说。”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说真的,我从来没这么心累过……” 作为一个十几人学生剧组主创的佳禾学姐,诉起苦来,眼泪能从百草园流到三味书屋。 梁京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安慰两句。 等她情绪好转,才收了线。 看了眼时间,知道读书笔记已经来不及再写,梁京茉干脆收拾了下,径直离开。 十月的京北已是初冬,走出图书馆,迎面冷冽的寒风立刻扑来。 她把喝剩的咖啡丢掉,戴上帽子,手缩进羽绒服的袖子里,走了十多分钟,身上渐渐热起来时,也到了目的地。 西门外火锅店。 赵扬帆昨天交了片子,今天就迫不及待组局,说要庆祝一下。 老式铜锅咕嘟咕嘟翻沸,香气四溢,杯中倒满可乐,一行人碰过之后,边吃边聊。 聊那天的流星、大西北荒凉又壮阔的风光。 聊跟语言不通的大爷连比带划地讲戏,以为他有所见地,绞尽脑汁猜了一番,结果被路人告知大爷是问什么时候放饭。 聊拍夜戏时,那台索尼FX6冻到罢工,赵扬帆急得嘴角长了两个泡……幸好一切有惊无险,于是,遇到的困难也成了趣事谈资。 说说笑笑,聚到快八点。 结束后,梁京茉和文玲去了个洗手间,走到门口时,发现任景畅还在。 他是影视美术专业,大二在读,有着堪比鲜肉明星的精致外形,阳光朝气,在门口站一会儿的工夫,就有女孩问他要微信。 他笑笑,礼貌回绝,视线看到这边,几步走过来:“学姐,我送你回家吧?” 比起刚才的客气,全然换了态度,眼里一片赤诚,仿佛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问他要微信的女孩黯然离去。 文玲作为旁观者,不由感慨。 这变化够明显的,真像网上说的那种忠诚狗狗系。 纵然暂时无意,面对追求者的这样一双眼睛,恐怕也很难说不。 然而梁京茉礼貌谢绝:“不了,我还有事。” 任景畅低头,蹭了蹭鼻子:“那好吧,学姐,你路上小心。” 他走之后,文玲手肘碰碰她,不免可惜:“干嘛一点机会都不给?现在这么容易害羞的男生难找了,尤其咱们电影学院,好多人……啧啧,看起来能同时谈八个女朋友。” “我真有事。”梁京茉已经系好围巾,把头发稍微往外扯了下,指了指外面的地铁站。 文玲住自己姑姑家,和她同路一段:“去哪儿?” “朱雀园。” 三四年过去,借着旅游业的东风,朱雀园也彻底地发展了起来。 王达开审时度势,里里外外又盘了三家店面,分别卖量产手工艺品、水晶玛瑙和各式古玩。 除了原来那几家赌石店之外,他自己常驻最后一家。 夏天时,此人常穿一件白色亚麻短袖衬衫,深色短裤,脚上趿拉拖鞋,手腕挂几圈小叶紫檀,露出深色皮肤和夸张的文身,像个退隐江湖的大佬,在门口支个摊子,给漂亮小姑娘算命。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姑娘很吃他这一套,生意比隔壁那位瞎了几十年的还好。 眼下是冬天,王达开没那么抗冻,早早地猫在那张紫光檀长桌后头,举着手机看小说。 梁京茉看他聚精会神,也不说话,走到他书桌旁。 她穿白色羽绒服,长发披散,忽然喊了一嗓子:“达开哥!” “哎哟妈!”王达开被她吓一跳,手机差点摔了,“你要吓死我啊!” 梁京茉弯唇笑了下:“我辈分可没这么大。” “嘿,越来越贫了你,”王达开把手机一丢,站起来,“吃个夜宵去?” 梁京茉随手翻着一本古籍:“不了,我刚吃了火锅,拿了东西就走。” 说起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神奇。 高三毕业后,她搬离了悬铃西巷,和邱晖、高猛夫妻只是偶尔还聚,却在上大学后、拍小组作业来朱雀园取景时,碰到了王达开。 他靠着门框,手里玩个串儿,观摩得津津有味,还帮他们挡了几个要摸镜头的小孩。 过了下,招招手,把她叫过去,问,你们还招群演不? 大学生剧组又穷又抠,平常招募演员都得靠人情,很少遇到主动送上门的。 而且,王达开这种气质类型正是稀缺,油滑、警觉、老练,往那站着抽根烟,不用刻意表演,就能让人脑补出一部社会边缘人物题材的好片。 梁京茉手上有个片子正适合他,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加了微信。 去年暑假,梁京茉找了个电视台实习,那边在筹备一档有关玉石纪录片的节目,她遇上不懂的,还请教了王达开很多次。 一来二去,当初晏寒池那帮朋友里,她最怵的这个,现在反而成了最熟的。 可见世事无常。 “来,你要的东西,”王达开把那挂翡翠珠链递给她,双手抱臂,又把眉毛高高挑起,吊人胃口似的说,“哎,我这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猜猜看?” 梁京茉不想猜:“什么?” “你小舅舅回来了!!” 梁京茉低头又翻一页书,说:“哦。” “?”王达开不可置信,“哦?就没别的了?” “在西北碰上了。”思忖了下,梁京茉还是没有隐瞒。 “跑那么远也能碰上?”王达开讶异地感慨了句,这人都四十多了,还是很八卦,又凑上来作洗耳恭听状,“什么感觉?” 三年前,当着王达开的面失态了之后,梁京茉虽丢脸,但也多了个可以讲心事的人。 王达开不知道是口味比较邪门,还是纯粹的乐子人心态,对她全然是支持态度。 什么感觉…… 要是摒弃掉感性的回忆,只用理性总结来罗列的话。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大帅气,又比往日多了些成熟利落。 他还是会理所当然地介入她的麻烦。 他开车还是又快又稳。 他还是很喜欢逗她。 他还是给人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 还是很心动。 梁京茉说:“没感觉。” “呵,”王达开这么多年的妇女之友不是白当的,一眼就把她看破,“你就嘴硬吧你。” “那不然能怎么样。” “都成年了,喜欢就追呗,”王达开的态度仿佛她没有第二条路,“你要是按我说的,高考结束就跟他表白,死缠烂打,磨他个三年,我不信他不就范。” “……” 怎么说呢,虽然在十六七岁那时,梁京茉是想过,高考结束,就慢慢向男人透露自己的心意。 可是,也绝非王达开说的死缠烂打。 按照她的性格,就算那会儿表白了被拒绝,也只会扭头就走。 因为,即便面对喜欢的男人,她也有一点儿小小的倔强与傲气在的。 这是她改不了的一种习气,也正因如此,高考结束后,明明已经可以拐弯抹角打探一下晏寒池的感情状况,她思虑再三,却还是选择了逃避。 一方面是因为,跨国的时差、经历的迥异、身份的不平等,令她自觉希望不大。 另一方面,那时,梁京茉在网上写完《野草莓之地》,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很多读者真情实感地留下了自己的暗恋经历。 她一条条看完,忽然发现,原来并不止她一个人,会被喜欢的人特殊对待。 然而最后,那些被喜欢的人,无一例外都牵起了别人的手。 好不容易告别了那本蓝色日记,梁京茉不想把它重新拾起来。 然后在将来的某天,又再体会一次撕心裂肺的感觉。 她乐观地想,没准她在大学里能遇见别的男生,就把他忘了。 没忘也行。 至少,她已经躲在安全距离,免去了以后亲眼见证、还要违心祝福的酷刑。 …… “从来都没有机会摆在我面前的,就算我都大三了,”梁京茉轻吐出口气,告诉王达开,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在他眼里,也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小朋友。” 在西北时,任景畅的那次急刹车也很好地佐证了这点。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那一瞬间,心跳快得失了章法,连耳膜都跟着一下下共鸣。 那男人却游刃有余,还有心思逗她,问她睡着没有,显然是没把她当女人看。 见梁京茉神色认真,王达开也收敛起玩笑态度,回忆了下。 “是吗?但就我看来吧,他从来不逗小朋友。” 第48章 Chap.48:Happy Ending #48 梁京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王达开的一句话失眠。 手机时钟显示01:21,她又翻了个身,干脆起床打开笔电。 戏文专业作业多,写东西是家常便饭,梁京茉不爱熬夜,可舍友中不乏夜猫子,拖到九点才来灵感,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能响至一两点。 于是干脆搬出来,租在了学校附近的小区。 房子离学校近,安保也尚可,缺点是房龄太久,设施老旧,七七八八的毛病非常多。 梁京茉打算租约到期就换一个。 正在连载的现代言情小说,是她这个马甲下的第三本,男主是医生,女主是舞蹈家,因为一场意外事故相识。 开文前,梁京茉做足了准备,把两方职业资料查得滴水不漏,接着撰写人物小传、优缺点、设计弧光、起承转合……存了些稿按下发表,然后收到的评价都是诸如—— “没意思,弃了,感情线写得像两个木偶相亲。” 再委婉一点的也是说。 “太太人物塑造得很好啊,但是怎么说呢,没有CP感呀!加油加油!” 读者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梁京茉确实不擅长写爱情。 也许是还没掌握技巧,也许是欠缺实践,无论哪个原因,以她目前的能力,都没办法解决。 总不能像周水宜说的那样,真去谈一个试试。 梁京茉还是决定按照大纲写完。 剧情已经进展到男女主确认关系,接下来就给他们制造点职场上的危机。 想法是这样,真正开始敲键盘,脑海却又冒出了些不同的灵感。 梁京茉一气呵成写完,回头审视,觉得也不算脱缰,于是不打算再修改。 网站发文有同步到微博功能,梁京茉拿手机扫码,按了确认。 知道这个点不会有什么人评论,她并没停留,直接切换到了另一个账号上。 这是和她写《野草莓之地》那个笔名关联的微博号,粉丝达到百万级,就算一年半载不发动态,每日也有大量新消息。 有看完了书、摸到微博表达喜爱的,有询问原型一事是真是假的,有分享自己类似经历、在评论区和陌生人聊得有来有回的,有问她后续如何的……当然,也有人笃定道。 “这是编的对吧?世界上哪有这么苏的男人。” 梁京茉抿了一下唇。 这么些年,她不止一次被问过类似的话。 有很多时刻,也真的会这么想。 宁肯他真的是个她编造出来,满足少女时代幻想的假人。 若他只存在于她笔下的故事,她何不大方地给自己一个Happy Ending。 正因为那些回忆都太真实,所以连改写结局都算胆大妄为。 / 第二天早上没课,梁京茉补觉到十点多,换了个大点的书包,装上电脑和纸笔,在楼下咖啡店要了份香肠可颂和燕麦拿铁。 这个时间人很少,正清净,梁京茉吃完,摊开本子,边对照原著,边写完了昨天的读书笔记。 这学期《中外文学史》的老师很有从前教她小提琴那位的风范,标准高,要求严,说话不留情面。 就算之前在她这里收到的评价尚可,梁京茉也不敢有半秒松懈,写完又检查了几遍。 还不到供暖季节,比起外面,室内温度只能说是不冷。梁京茉合上本子,活动了下有些僵的手指,想到了什么,点开了手机中的小说阅读APP。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文下的几个评论居然都在肯定她的进步。 “这章居然有点甜。” “程医生男友力MAX!” “好真实,刚在一起时就是会有这种不熟感,随便一个肢体接触就脸红心跳,超没出息的。” “小手一挥,地|雷一堆。” …… 熬夜后的记忆力稍有下降,梁京茉一时忘了自己昨天写了些什么,点进去看了遍。 然后发现是个女主遇险,男主把人拽进怀里,之后小鹿乱撞的剧情。 向天发誓,写的时候,她并没有联想到任何现实。 却在此刻后知后觉,这不就是她和晏寒池“急刹车版”的改编? 梁京茉迅速切出了APP。 她莫名脸热,还有点心虚,点开微信里“大作家粉丝团”的三人群,正在措辞,就看见于琦雯发了条链接消息。 文气鱼:「@ Jasmine 茉莉!快看,这是不是你小舅舅?」 文气鱼:「他回国了?!」 周水宜也冒出来:「哇,我那天说什么来着!」 点进链接,是中汽摩联的一篇资讯,大意是恰逢和KR车队的签约期满,作为中国赛车界的标杆人物,刚刚拿下WRC年度三连冠的拉力车手晏寒池没有续约,受官方邀请,已于9月回国,担任赛车文化推广大使,同时作为北逐车队的外援车手,备战明年的环塔。 …… 记忆回到了那个在大西北沙漠公路飞驰的夜晚,她坐在他身旁,许多问题涌到舌尖,又被按捺回去。 此刻,答案却还是摊开在了眼前。 原来,不是暂时回来。 而是暂时不走了。 意识到这点,心口的那只小鹿好像又乱蹦了起来,令人坐立不安。 梁京茉打了一大段话,把两人在西北碰面的事一并说完。 两位好友的侧重点各不相同。 水宜不是睡衣:「好哇,怪不得你昨天的更新写那么好看!」 文气鱼:「这么难得的机会,你怎么不把握住?我鄙视你。」 水宜不是睡衣:「对哦,应该装晕直接让他抱你下去。」 文气鱼:「应该趁机摸他几把胸肌!」 两人几乎同时发送,周水宜看了眼文字泡,语气迟疑。 「呃,要不你重新说一下?这个语序好像有点怪。」 于琦雯发了个奸笑表情。 文气鱼:「我故意的。」 周水宜仿若受到诈骗:「你哪里文气了!」 是谁说三人行的友情注定拥挤,高考结束后,于琦雯报了京北院校,梁京茉将周水宜约出来,介绍两人认识,发现她们一见如故,话题多得说不完时,还松了一口气。 如今才发现,多余的那个竟是她自己。 梁京茉发了一串省略号,才结束了这两位不着边际的东拉西扯。 Jasmine :「所以,我应该怎么办?」 周水宜只有小学鸡斗嘴级别的恋爱经验,乖乖在旁听席上坐好。 恋爱达人于琦雯当仁不让,一番发言,直接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弱点。 文气鱼:「追呗,再坏也就是被拒绝咯,彻底不再往来,跟你之前单方面的回避也没差啊。」 文气鱼:「还是说,因为太喜欢,所以连他知道以后的反应都不敢面对?」 / 下午的写作课是一点半开始,一直上到晚上八点半,中途只给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好比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结束时,每个同学都双目无神,像是被抽走了魂,连话都不想说。 也许是前一天熬了夜,梁京茉脑袋昏沉得厉害,肩膀和脖子也酸痛。 她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把笔电放进书包,有一搭没一搭地构思着没写完的剧情。 就在这时,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一亮。 梁京茉拿起来点进去,看见消息内容的刹那,一下子就清醒了。 达开哥:「Surprise!孔燕生了!真是个小闺女。」 达开哥:「在哪儿?来接你看她去,顺便嘲笑下高猛那没出息的样儿,听说在产房外面哭得差点撅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生了呢。」 上回见到孔燕,还是正月里,邱晖即将去苏城那边工作,大家聚了一回。 那时孔燕刚怀孕,没什么孕反,气色红润,洋溢着即将做母亲的喜悦。 知道梁京茉是戏文专业,也在网上写点东西,还开玩笑似的让她帮忙取名。 一转眼,时光过得这么快。 这个好消息冲淡了梁京茉的疲倦,她把租住小区的定位发给王达开。 赶在他到达之前,她回家拿了东西,站在小区门口等。 入夜的寒风似刀片,吹得人脸颊生疼,直往衣服里钻。梁京茉双手抄在羽绒服外套口袋里,戴着帽子,缩着脑袋。 没等多久,余光里似乎有辆汽车打着转向灯驶近,停在面前。 梁京茉抬眼,先看到那几分眼熟的银灰色SUV车身。 她怔了下,有点不可置信。 下一秒,黑色车窗降下。 男人姿态松弛,靠着椅背,一只手松松握着方向盘,另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箱上,手掌宽大,指节清晰。手背仍是那串黑色的拉丁语文身,“audentes fortuna iuvat”。 他五官几乎隐没在夜色里,偶尔对向有车过来,明亮车灯一闪而过,于是就叫人看清。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薄唇,再往下是夜色也掩不住的、突出分明的喉|结。 二十八岁的男人,完全褪去几年前那点大男孩的影子,骨架是成熟男性的挺拔利落,脸庞棱角分明线条更凌厉,带着某种诱惑的张力,像是片静谧之下暗流涌动的深海,只需一眼,就能将人无声地拖拽进去。 她也不再是那个对欲|望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十六岁少女。 也许这一天来都克制着不再想他,偏偏还记得于琦雯那什么摸来摸去的话,目光触及他的瞬间,思绪一下子反弹,梁京茉顿时产生了些不太雅观的联想。 她有点怀疑人生,还有点臊得慌,耳根泛热,视线紧张地在车里飘了下,忽然发现后座好像还坐了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达开哥?” 她伸手,想去拉后座车把手,却听见“咔哒”一声,车门锁死。 不明所以地倒退半步,从车窗里看进去。 男人也朝她看来,眉梢挂着点不爽,嘴角要勾不勾地扯了下。 “怎么,副驾有人?” 第49章 Chap.49:男朋友 #49 那年七月,希腊雅典分站比赛结束,车队包下一家特色餐厅庆祝。 餐厅位于热闹的Plaka区,一栋20世纪60年代的8层建筑内。 Rooftop视野开阔,站在上面,老城区迷宫式的街道布局、各色餐馆、咖啡店、纪念品商店尽收眼底。 黄昏降临,热浪退去,狂欢还没结束,满是欢声笑语。 领航员是个德国人,叫伊沃,赛场得意,情场失意,郁闷地灌完一整瓶啤酒,把手机丢进沙发,用英语问他。 “River,你有没有被女人伤害过?” 问题抛过来时,晏寒池正靠在几步之外的栏杆上,低头点烟。 男人靠在那,背后是雅典卫城荒凉宏伟的遗址,火苗“咔哒”亮起,一点火星随之烧亮他的眉眼,薄唇衔着烟,闲适又桀骜。 他挟着烟,吸了口,吐出来,一时没说话。 都知道这位堪称天才的华人车手对女人有种近乎绝情的冷漠。 从他来到车队,那张英俊的东方面孔和赛场上的绝对掌控力,就吸引过不少大胆的示好。 一开始是女人,后来也有男人。 却无一例外心动而来,铩羽而归。 时间长了,大家都猜测这男人高大英俊的外表下怕不是个性冷淡。 见他不说话,伊沃直觉有故事,更来了兴趣,胳膊肘碰碰他。 “嘿,兄弟,说说看?” 直到他一脸兴味地凑到面前,晏寒池才骤然回神。 刚才不知怎的,被伊沃一问,脑海里浮现出的竟然是那个高中生小姑娘。 她穿粉色刺绣的圆领卫衣,长发松散地垂着,拂过素净的小脸,生气时习惯抿着唇、瞪着眼,那模样非但不凶蛮,反倒像初冬结着薄冰的湖面,有种带寒意的漂亮。 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掸掉手里长长一截烟灰,半晌,又嗤笑一声,像是觉得这联想有些荒谬。 谈不上伤害,就是觉得小姑娘有点没良心。 知道他要出国时,又掉眼泪又怄气。 转头没多久,交了个男朋友,就能立马把他这个小舅舅抛到脑后。 王达开说,她男朋友挺优秀,学导演的,同届。 长挺帅。 对她也好,就是醋劲儿有点大。 不是控制狂。 没暴力倾向。 她挺喜欢人家的。 …… 说到最后,王达开在那头“啧”了一声,不怀好意又没正经地笑了起来。 “你问这么细干嘛?还真拿自己当人家亲舅舅管上了?” 他轻嗤了声,挂断电话。 手机被随手撂在沙发上,晏寒池往后一靠,手臂搭在靠背,仰头躺了会儿。 说到底,他跟小姑娘也就是一年多的缘分,心口的这点堵,叫“生气”太重,说“失望”也谈不上,非要说,大概是种习惯被打破的不适。 像机缘巧合之下养了盆花,浇水赶虫成了日常,也挺关心这花以后会长成什么样,没成想几天不在家,连花带盆被人端走了。 有人敲门,提醒他去开维修组会议。 晏寒池啧了声,拎着外套起身,把这点没来由的联想和最后一截烟头一起摁灭。 那阵子恰逢国际汽联宣布更新WRC积分规则,车队对此进行了一系列调整。 他的时间被长会议、训练、新车调校、反馈、跟领航员磨合以及各大比赛占满,没那个习惯,也没闲心再去想起那点不痛不痒的情绪。 …… 这会儿,梁京茉明显的回避,倒是把那种感觉又勾了上来。 晏寒池胳膊肘搭在窗沿,不急着挂挡,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王达开对危机一无所知,凑到前座说:“小孩儿嘛,谁对她好,她跟谁亲。你在国外都不回来,人家还记得你都不错了——是吧妹妹?” 梁京茉被迫只能坐上副驾,身旁男人带有压迫感的气息简直避无可避。 她有点小小的报复心理,点头诚恳道:“对。” “对?”晏寒池手重新搭回方向盘,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哼笑一声,“他这把年纪,你叫声爷爷,都算占了天大的便宜。” 王达开:“???” 梁京茉:“……” / 说起来,刚认识那会儿,王达开不甘辈分落后,坚持称梁京茉为“小外甥女”。 后来某天,被来店里买玛瑙手串的大学生喊了声大叔,他才惊觉自己这年纪是真能当人叔叔了。 于是,面不改色地又给自己降了辈分,开始跟梁京茉兄妹相称,企图欺骗光阴。 这时冷不丁被攻击年龄,王达开一阵扎心,据理力争,“男人四十一枝花”在嘴上挂了一路,直到进了产科病房才想起正事。 “我看看,”他一进门就直奔正在整理东西的高猛,“哟,真哭了啊?” “……”高猛以为他要干什么,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人从眼前挥开,“去你大爷,没哭,谁造的谣?” “邱晖啊,他不是跟你打视频了?说看见你眼睛红红的,很遗憾不能亲自到场,让我来验证一下。” “我那是眼睛进沙了,搓的!” “装什么呢,又不是第一回,”晏寒池迈着长腿进来,慢悠悠补刀,“和孔燕异地恋那会儿,有天打完电话不就躲被窝里哭了半宿么。” 高猛气急败坏:“我就知道你小子当时没睡,第二天还跟我装,说什么都没听到,亏我还信了!” 晏寒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给你留个面子,谁知道你真那么好骗。” “好,你等着,”高猛咬着牙,冲他一指,“你最好别有受情伤的那天,不然兄弟肯定买一箱鞭炮放他个三天三夜。” 晏寒池扬了扬眉:“行,我等着。” “……” “猛啊,为老婆流的泪,那叫男人的勋章,没什么可耻的,”王达开直乐,不见外地从茶几上摘了个提子吃了,声音挺轻,“孔燕睡着了?” 帘子里传来一句带着憋笑的。 “醒了。” 这产科病房是VIP单人间,高猛走过去,把淡粉色的帘子拉开。 孔燕盖着被子躺在里面,稍有些虚弱,不过精神看着还好。手边小床上则是静静熟睡的小婴儿。 她眨眨眼:“那天你真哭了?” “靠……没有。”高猛坚守着最后一点脸皮。 孔燕低头笑,也没在这么多人面前继续追问。 这时王达开递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是块清润透亮的浓阳绿翡翠平安扣:“恭喜两位,还真生了个小闺女,心想事成了。” “还有我的。” “还有我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话,声线一道磁性一道清泠,交错在这处空间里,有种令人心悸的默契。 梁京茉定了定神,而后发现,那男人递出的东西,竟和她一模一样。 都是黄金百福锁。 样式大差不差。 只不过,晏寒池那块比她大了好几圈。 视线不期然在空中交叠,晏寒池轻挑了下眉,梁京茉心忽的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别开眼。 高猛是个粗人,没察觉到房间里的暗流,只是把她那红盒子拿起来往回塞。 “他们也就算了,你还在上学,用不着给这个,听哥的啊。” 就是担心他们不收,梁京茉才买的小的,9.8克,这时弯了弯唇。 “我怎么说也算小姨吧?辈分不能白长,这是小姨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们当然收到了,但你还是大学生,自己都管家里要钱呢,这太贵重……”孔燕话没说完,王达开就伸手拿过那块百福锁,作主给他们收下了。 “收着吧,她有钱,改明儿她结婚包个大红包就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孔燕也没再客气,微微笑了下,许是提到结婚,话题自然拐过去:“茉莉大学也快毕业了吧?” “大三,明年毕业。” “谈恋爱没有?” 梁京茉和高猛夫妻的关系毕竟隔了一层,对彼此的近况,并没了解得那么清楚。 加上她那个“男朋友”本来就是编出来的,平时更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宣扬。 本来如实答也没什么,偏偏晏寒池也在。 弧形轨道的粉色帘子半拉着,男人就站在她斜后方,双手抄兜,高大身形闲散靠墙。 不知是不是错觉,孔燕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梁京茉感觉到他目光也漫不经心巡弋到这边。 对了,这男人上次还一派调侃态度,问她男朋友是不是吸血鬼,见不得光。 梁京茉更不敢露馅,硬着头皮说:“谈了。” 孔燕出乎意料道:“刚谈的?没听你哥说过啊。” 梁京茉心里算了下时间,摇摇头:“谈了有……两三年了。” “可以啊,你们学校的?” “不是,他学医。” “长得挺帅,清秀类型的。” “比我大一届。” “……” 孔燕八卦起来,劲头十足,问题一个接一个,半点都不像刚生完孩子的人。 梁京茉招架不住,又担心一个迟疑,被那个敏锐的男人看出点什么来,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斟酌。 关乎“男朋友”的设定,全然参考了她笔下虚构的那几个小说男主,想起什么是什么,东拼西凑。 王达开听到“学医”那儿,就感觉完蛋了,这个谎今天怕是要露馅。 当年,他给晏寒池打那通电话,本意是叙旧,结果听对方问了句梁京茉近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上来了,就对那个“男友”的具体人设进行了一通胡诌。 挂了电话之后,其实跟她串过供,但现在看来,梁京茉明显是忘了。 也对,毕竟是三年前,只提了一嘴的事。 正常人应该都给忘了。 王达开正琢磨着,忽然感觉肩膀落下了点重量。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高大男人单手抄兜,靠着墙,目光仍旧落在不远处梁京茉那个纤薄的背影上,另只手却抬起,居高临下地搭在他肩膀。 王达开:“……” 好,这位明显是没忘。 他心下一转,忽然觉得这事儿有趣起来,压着嗓,几乎用气音道。 “你不问我点啥?” 晏寒池轻嗤了声,没答。 问你干什么。 要问也是问那个没良心的小姑娘。 第50章 Chap.50:不大熟 #50 孔燕毕竟需要静养,几人没在医院久留,梁京茉到家时,正好十点。 她洗了个澡,心不在焉地坐到书桌前,正在发呆,手机忽然进了条新消息。 还以为又是王达开,结果是学姐祝佳禾。 佳禾:「茉莉,我哥他们最近在筹备一档S级综艺,招实习编剧。下月中旬开机,要求至少能跟组三个月,你有兴趣吗?」 祝佳禾堂哥所在的娱乐传媒公司背靠广电,旗下的视频平台——乐橙TV,播出过不少高热度网生综艺。 大厂从不缺实习生,这机会估计是祝佳禾特地留心来的。 早个七八年,编剧这一行说不上遍地黄金,但也绝不愁饭碗,尤其她们学校本身就是块金字招牌。 那会儿大家心高气傲,跟着老师入行,能拿不错的单价,在群里接私活都不好意思往外说。 到梁京茉她们这届,过五关,斩六将,一腔热血高分入学,没两年就刮起了“影视寒冬”的小风。 学校这座象牙塔很好地保护着她们,让一部分人对危机毫无感知,仍旧沉浸在行业繁荣的梦里,等着大展宏图。 但也总有“睁眼看世界”的人。 祝佳禾和梁京茉就属于后者,因为拍的片子多,朋友圈加的各院各系的人也多。 不知从哪天起就发觉,同校毕业生走上职场,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走上康庄大道。 有人头顶名校光环,原创剧本曾在创投会上拿奖,第一份工作竟是影视大厂领两千八的薪水,打杂。 有人前一晚还在剧组通宵改剧本,第二天就被告知资金链断裂,项目暂停。 有人去年可以拿到S级项目女三号,今年却在小成本网剧里饰演无名姓的配角。 …… 在行业大势与偶然性面前,个人的才华与热情有时渺小得微不足道。 是以,梁京茉从大一开始,就没有挑拣过实习岗位。 她在剧组当过场记,电视台做过编导,影视公司参与过项目评估,还为官方账号写过影评、宣传运营、负责过动画片的脚本编辑。 当中不乏一些重磅项目,这也令她的简历比一般在校生扎实许多。 发给祝佳禾时,收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棒棒哒。」 梁京茉弯唇:「向学姐学习。」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祝佳禾片子补拍的镜头很顺利,情绪也好转了不少。 正要结束对话,祝佳禾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是不是忘了说这是个什么综艺?」 这本该是个重要问题,但梁京茉本身就爱接触新鲜事,这时才问了句:「是什么?」 祝佳禾没急着回,给她转来一条宣发链接,配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酷不酷!听说拍摄地在天港那边哦。」 梁京茉随手点开,目光落在那档综艺的名字上,忽然定格。 《疾速新生》——国内首档赛车竞技真人秀。 / 第二天早上还有个小组作业要拍,这一晚,纵使再没困意,梁京茉也嗑了片褪黑素,逼迫自己躺下。 许是睡前心思太乱,她又开始做梦。 梦见高三毕业那年,她参加艺考、执意报电影学院的事败露,赵惠蓉大发雷霆,直接上前来拉她书包的拉链,拽出笔记本电脑,重重摔在桌上,勒令她改掉志愿。 那发火的模样,连姨母看了都胆战心惊,忍不住护了她一下。 就这一挡的工夫,梁京茉抢回笔记本,跑出姨母家大门。 她无处可去,在巷子里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躲进了晏寒池家。 那一枚她不想再使用的钥匙,那一串她不肯再输入的六位数入户密码,那个她曾经视作“野草莓之地”、如今不敢再踏足的地方,此时此刻,竟然又一次张开怀抱,成了她唯一可去的安全港。 也是那一刻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给她一把钥匙。 梁京茉书包也没脱,几步走进去,径直坐到地板,趴在沙发上。 六月盛夏,蝉鸣阵阵,赵惠蓉怒气冲冲的样子还留在眼前。 我看你就是中了邪! 你知不知道艺考意味着什么? 她们是无路可走搏一把,你选这个,就是愚蠢、掉价! …… 赵惠蓉的话语尖锐刻薄,像一根不断绞紧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想念前所未有的强烈,梁京茉下意识输入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却在按下拨号键的一刻反应过来。 那个男人此刻正在葡萄牙分站,那边应该是深夜。 隔天,情绪缓过来,梁京茉只觉得,幸好没有拨出去。 不然,她在他眼里的形象,恐怕还是个遇事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 …… 这么些年,梁京茉其实觉得自己又成长了不少。 从高三毕业,和赵惠蓉闹翻开始,她顶住压力,大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一心只奔着自己的目标前行,很少再有自我怀疑的迷茫时刻。 此时此刻,那种矛盾和纠结却好像又回到了她身上。 祝佳禾口中的“天港”,全称“京北天港国际赛车场”,占地面积2000多亩,拥有国际汽联认证的F3级别赛道,耗资17亿建成。 它不光是国内各大职业级场地赛的承办地,也是北逐车队新的大本营。 去,还是不去? 迟迟下不定决心,梁京茉甚至主动小窗于琦雯,问她是否有时间替她占一卦塔罗。 于琦雯直接发来语音,笑眯眯道:“我不算你已经有答案的事。” “……” 她还没有说是什么事。 那就去吧。 赛车场那么大。 也不一定就能遇上他。 抱着这种念头,梁京茉还是接受了乐橙TV发来的实习offer。 点进链接,登记信息的那天,她正坐在赵惠蓉家的沙发上。 当年,因为报志愿的事,母女俩冷战了大半年,多亏小何叔叔从中说和。 也是那年,赵惠蓉终于领了离婚证。 她个性要强,咬死不离,并非深爱,左不过不想让渣男称心如意。 如今自己觅得良缘,决定给小何叔叔一个名分,才处理起了前夫的事情。 和梁世翰相比,何启明完全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赵惠蓉在职场上雷厉风行,他就向后退一步,放弃了升职的机会,来京找了份待遇不如从前的工作,更多地兼顾家庭。 周末休息日,他会钻在厨房研究新菜式,道道好吃。 不过,梁京茉过来时,一般都是赵惠蓉亲自下厨。 何启明就负责买菜。 他拿上钥匙要出门,喊上梁京茉,让她挑几瓶爱喝的饮料。 实则是为了提醒她,你妈生日要到了。 梁京茉无奈地说:“我知道。你送什么?” “大衣,这两件哪个颜色好看?”何启明拿出手机,翻到和Maxmara柜姐的聊天记录。 他推着购物车,把手机朝她那边侧,梁京茉手伸在货架上拿薯片,低头看了眼,还没说话,忽而感觉手里一空。 超市货架上薯片成堆,是谁恶趣味,偏要拿她手里那包。 梁京茉不可思议地转头。 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枚亮闪闪的银色机械手吊坠,落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折射出的光晃了下眼。 他穿一件大宽肩的黑色半拉链卫衣,单手抄在兜里,另只手拎着她刚才摸到的那包薯片,仗着个子高,故意在她头顶不远处晃了两下。 一张骨相英俊的脸,眉梢挑着,自然流露几分戏谑。 “……” 这个人今年几岁了? 何启明看出两个人似乎认识,笑了笑:“你朋友?” “不是,”纵然觉得这样介绍有点怪,梁京茉也只有说,“这我舅舅。” 何启明明显吃惊:“舅舅?” “这是我继父。”梁京茉又跟晏寒池说。 超市暖气足,她穿黑色绣英文字母的薄毛衣,长直筒牛仔裤,身材窈窕。长发柔顺地垂着,衬出一张清冷漂亮的脸,起初转过来时带着微微的不解和恼意,看见他时,又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透出点懵。 她五官没什么变化,但又似乎长开了不少,眼神清亮,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不愿父母感情破裂、强忍泪水的小姑娘。 和继父的关系应该挺融洽,还能一块儿逛超市。 这位继父戴着顶棒球帽,穿灰色大衣,个子不高,但也不算矮,体型匀称,步态利落,背影看去跟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转过来时,才能让人发现明显已逾中年。 啧,搞错了。 晏寒池面上不露声色,挑了挑眉:“您好。” 随即,他手一松,那包黄瓜味薯片应声落回了她的购物车里。 仿佛刚才那场幼稚的抢夺从未发生。 梁京茉没忍住问:“你不要吗?” “那不还有很多?” 梁京茉:“……” 原来你知道啊。 她怎么觉得这个男人比起以前,更爱耍着她玩了。 推着车离开之后,何启明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那真是你舅舅?你妈没和我说过。” 梁京茉按下心里的那点小波澜,“嗯”了声,简单介绍:“不是亲舅舅,我妈和他也没什么交集。之前我住在姨母家,才和他认识了。” “这样啊……”何启明心里好受了点。要不然赵惠蓉连有个亲弟弟的事儿都没告诉他,那真的很受挫了。 走到拐角,梁京茉拿起货架上的饮料,酝酿了下开口:“小何叔叔,今天碰到他的事,你可不可以别跟我妈提?” 何启明很好说话:“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你们关系不好?” 小何叔叔是个嘴巴很严的人,有点像正经好几倍版的王达开。 但是这样重的暗恋心事,梁京茉还是难以启齿。 她把那瓶随便看的饮料放回原处,含混道。 “算是吧……不大熟。” 她心不在焉,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个穿黑色半拉链卫衣的男人身影。 他身材高大,半俯身,手肘搭在购物车把上,听了这话,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忽而轻嗤了声。 好一个“不大熟”。 敢情不是小红帽,是个小白眼狼。 50-60 第51章 Chap.51:十七岁的特权 #51 十月末,梁京茉办完乐橙TV的入职手续,也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内容。 说是实习编剧,其实干的活很杂,真正触碰文字内容的机会反而少。 她被分在pd组,负责跟艺人有关的一切事务,比如设计亮点表现、安抚沟通、对台本、采访、记场记……还要全程跟节目。 天港国际赛车场不算远,从电影学院乘地铁,不到四十分钟。 除了主办大型赛事,赛车场还对外提供练车、开放赛道、越野性能测试、赛车娱乐、拉力赛照培训等服务。 北逐车队当年地皮租约到期,就把基地搬了过来。 自动玻璃门打开,眼前是片开阔的展厅,台子上停放着一辆黑绿相间的摩托车,一辆棕红涂装四驱越野卡车,都是国际越野比赛上的冠军车,旁边配有详细的技术图解。 墙上则是大幅的车队历史、成员介绍和历年荣誉。许是因为场地格局相似,和当年的布局没有太大差别。 穿过展厅,走出后门,视野立时开阔,银色防护网矗立,赛道蜿蜒,一眼望不到尽头。 同行女生名叫向笛,也是pd组的,趁着还没开机,这天两人过来踩点。 她是自来熟的奔放型,前几天就来过这里,边走边色眯眯说,她已经勇闯了一次健身房。 “有一个超级大帅哥!真的,吊打咱们学校那帮明星。宽肩、窄腰、倒三角,那个肌肉一看就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体力特好,做引体向上几十个不带大喘气儿的,能把人脸都看红!” 只可惜,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让人不好意思搭话。 这时走在这里,梁京茉有一种踩在了某个人地盘上的感觉。 她心不在焉,听得并不仔细,含混应了两声,胳膊忽然一下被人攥紧。 “哎!就是他!” 梁京茉下意识抬眼。 逆光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从赛道出口走来。 男人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飞行夹克外套,工装裤,应该是试车刚结束,头盔随意勾在怀里,正在摘右手的赛车手套,步子迈得挺大,眉宇间似乎有点不耐烦。 他身后几步,一个穿工作制服、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迈着小碎步紧追不舍,手里拿着平板,连比带划,像在努力说服着什么。 眼看着距离拉近,梁京茉心跳不自觉加速,还有点无所适从。 正常来说,该打个招呼的,可这和记忆中的任何一次偶遇都不同,不存在什么私人寒暄的由头。 他看起来还有点“闲人勿扰”的意思,长腿迈开,像是想把身后唾沫横飞的那一位给甩远点。 就这么踟蹰了下的工夫,将要擦肩而过时,晏寒池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男人单手勾着头盔,倒回半步,居高临下站在她对面,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恰好是一个极具存在感、却又不会令人感到冒犯的社交尺度。 是他先停下,这时却又端起了长辈的架子般,并不主动开口。 梁京茉只有硬着头皮喊了声:“小舅舅。” 小舅舅? 向笛被这称呼惊了下。 她不由自主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高大挺拔、气场冷峻的男人,又扭头,看向身侧的梁京茉。 随即意识到一个要命的事。 天菩萨,她刚才居然当着梁京茉的面,对着人家小舅舅发花痴。 说什么“宽肩窄腰倒三角”、“体力特好”、“做引体向上能把人脸看红”? 哪里有地缝啊,她现在钻进去还来得及吗? 她不知道的是,梁京茉很快就会比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下一秒,晏寒池换了只手勾着头盔,另只手抄进兜里,视线瞥过来,嘴角很淡地扯了下,像是戏谑又带点好整以暇。 “不熟叫什么小舅舅?” “……” 话音落下,梁京茉就知道,那天在超市的对话,肯定被他听到了。 她脸颊烫了下,顿时有点无地自容。 解释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要怎么说呢? 说那句话其实和当年那只红包上的大王八一样,是一种幼稚的口是心非? 说她其实很矛盾,既希望和他像以前一样,又没那么希望了?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办法说出口。 好在,晏寒池似乎也并不是真的在问她要答案,那点冷笑很快就散了,冲她抬了抬下巴:“干什么来了。” 从认识开始,这男人就有一种,强势带起对话节奏的能力。 你还在惴惴不安,他已经进入下一议题。 梁京茉也只有顺着他答:“实习,我跟的节目组要在这儿拍个综艺。” “《疾速新生》?”周达忙不迭问出口,见对方点头,心道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来几乎被扑灭的希望又燃起来了,“对对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国内首档赛车竞技真人秀。” “你看,你外甥女也在这节目组,多巧的缘分,”周达打开平板,又划拉了两下,“你这不为人家助助阵,说得过去吗?” 向笛想起什么,这时插嘴道:“专业赛车手不是不能参加吗?” 这档节目一共十位学员,五位明星,五位素人。 后者是从数万报名者里海选来的,要求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驾照,但不能是赛车手。 毕竟这档综艺的主线是考取国家B级赛照,而最后一期的考核就是组队进行一场结业赛。 如果混进专业赛车手,那还有什么看头。 “不是学员,是总教官,”周达了然地说,“你平时不看拉力赛吧?他拿了三个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的总冠军。” 向笛震惊,肃然起敬而后立马表示:“我可以从现在开始看!” 互联网时代,流量为王,北逐正是抓住了这波风口,开了自媒体账号,全平台宣传训练、比赛、花絮视频,以亲切形象攒起了一批忠实的拥趸。 加上当年晏寒池去的是海外,国内这波车手水平又确实相近,王总的赞助商到底没跑太多,股价还是稳住了。 去年甚至大刀阔斧地扩充场地组车手,预备进军勒芒24小时。 如今,北逐车队背后的赞助商冠名了这档综艺,想请晏寒池担任总教官,扩大宣传。 问题在于,晏寒池已经不是北逐的车手,明年还得靠他这个外援在环塔越野拉力赛里拿成绩,王总巴不得当尊佛供着,哪敢指挥他。 周达也是仗着私交跟他这软磨硬泡,实在说不动,还以为没希望了,谁料救星从天而降。 他连忙跟人套近乎:“小姑娘,我还记得你啊!念高中那会儿,跟同学来车队玩儿过,是不?一转眼都进节目组了,时间真是过得快啊。 “哎,要是你们这节目播出以后,收视率特高,对你的实习成绩啊什么的是不是也有好处?” 好处可以说有,但这会儿,梁京茉脑袋里想的,却全然不是什么好处。 她想的是。 如果,晏寒池真成了这档节目的总教官,那么她和他就会以全新的身份相处,交集也会比之前多很多。 理智上知道不应该遐想下去,可是总控制不住。 有些忐忑不安,又有些飘飘然。 梁京茉有个习惯,心绪越是起伏,面上反而越会努力绷紧表情。 此刻当着晏寒池的面,她更要花费大力气去压制心里的念头。 于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眉头已经不自觉皱了起来,唇线也拉直。 这表情落在晏寒池眼中,就是全然的不乐意。 “不想我当?”他单手掐腰,低头看她,像是气笑了,点点头,“行。” / “哇,我才知道你小舅舅在网上已经很火了啊,我的手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都没刷到过一点!你平时也太低调了吧,”回程的地铁上,向笛拿手机搜完,就开启了喋喋不休模式,“好可惜,他要是当总教官的话,这节目播出收视率都要爆了。他真的比明星都帅。” 不是下班高峰,这趟线路并不拥挤,梁京茉靠在座位上,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事,许久没吭声。 过了下,她轻声问。 “如果,你之前对一个小朋友很好,但是她长大以后,好像有点不搭理你了。你会怎么想?” “嗯?都不用假设,我大一那会儿吧,在我姐家给她当德华,带外甥带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结果呢,那小屁孩上了小学,转头就把我给忘了,”向笛答得很干脆,“感觉就是很心梗,像遇到白眼狼了。怎么,你遇到这样的事了?” “……” 感谢她的迟钝,梁京茉摇摇头:“没有,是我朋友的事。” “那小孩当时多大?” “高中生吧。” “诶,那也不小了啊,应该不会那么健忘,”向笛手指挠了挠头,开玩笑道,“是不是你朋友给人家送《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恰恰相反。 晏寒池给她的每一件礼物,她都很喜欢。 梁京茉一时没说话。 思绪回到不久前,从医院回来那个晚上,王达开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他说,刚想起来个事儿,之前忘了告诉她。 “你小舅舅出国之前,问过我那块雪花棉。” 那会儿,应该是过完年没几天,王达开从缅甸回来,跟他在店里闲坐。忽然来了客人,王达开起身招呼,给人介绍这是南齐春带彩,那是木那雪花棉…… 对方转了一圈出去,王达开回到茶桌前,拎起水壶准备续一杯。 晏寒池坐在对面,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时问他,梁京茉选出来的那块雪花棉,还有剩的没。 那料子确实难得的漂亮,早卖完了,王达开说完,又开玩笑:“怎么,离别在即,哪个女人舍不得你,要拿去哄她?” “什么女人,”晏寒池轻嗤了下,“没就算了。” 从医院回去那天,王达开忽然想起这桩旧事,越琢磨越觉得有趣。 电话里就道:“百分百是打算拿来哄你的,都知道你最舍不得他走,不是的话我把头给你当球踢。” “……” 她要他的头干什么。 怪吓人的。 王达开在那头乐,又问她:“怎么样,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很惊喜?” 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一种迟到的顿悟。 高中时代的她,明明那么迫切想要长大,期盼着拥有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权利。 却忽视了,那反而是她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表达情绪的年纪。 高兴就笑,生气就不说话,委屈就掉眼泪。 年龄是天然的伪装,足以保护她的一切大胆和逾越。 换作现在,她要是跑到晏寒池面前跟他闹别扭,那多半是脑袋有问题。 更不敢想象,她若是以一个追求者的身份出现,会发生什么。 王达开提起的那块雪花棉,也许只意味着,几年前的她在他心里有点特别。 是个他愿意花心思去哄的小姑娘。 可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拥有着十七岁的特权。 第52章 Chap.52:雪花 #52 这一天的踩点结束,梁京茉回到家,就开始为进组做准备。 她存好今天拍的照片,标记了几个适合拍摄艺人小片的地点,关注了负责的那位艺人的微博,把她网络上能找到的公开资料全看了一遍。 之后几天也没闲着,跟节目组导师联系、写节目惩罚小游戏策划案、高强度刷完了那位艺人主演的几部剧,看了几期国外类似的赛车综艺。 此外,就是给连载文存稿、上专业课,以及写永远写不完的拉片笔记、读书笔记、剧本、影评。 在令人无暇喘气的忙碌里,梁京茉时不时也会出神。 划开手机,想要给某个号码发去短信,说,小舅舅,我不是不想让你来这个节目。 可是按下发送键,就意味着某扇门被打开,她还没想好后续该怎样收场。 按照那个男人的性格,肯定还是会逗她。 说不定会问—— 不是不想,那就是想了? 长大了的她,已经无法再披上不合尺寸的小朋友外衣,去应对他的调侃。 她没有把握不被他看穿,也没有把握,在越来越密的交集里,还能忍住不渴望更多。 如果最后发现,全是她自作多情,晏寒池真的只把她当一个比较亲近的小辈。 那她在他的记忆里,恐怕就不再是那个稍微有点特别的“小红帽”了。 而是变成俗套戏码里,他拒绝过的女人之一。 两个人的关系,也会真正变得尴尬无比,再没挽回的余地。 大一期末作业,梁京茉在写一个暗恋主题的剧本时,曾写下过这样的对白- “为什么你给他的备注是一片雪花?”- “为了告诉我自己,这是触碰了就会融化的人。” 所以还是不要伸出手比较好吧? 可从重逢以来,梁京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就已经开始变得贪心。 / 正式进组那天,已是十一月中旬,供暖还差几天开始。 寒风瑟瑟里,梁京茉背着书包,装好笔记本电脑、尺子、笔、台本之类,罩上卫衣帽子,下地铁后,一路小跑进了天港赛车场。 拍摄完简介小片,艺人休息,摄制组又转移到室内开始忙碌,进行灯光音乐等技术彩排。 片场内大家各司其职,人声杂乱,梁京茉打开笔记本电脑,手下不停,趁机快速梳理着拍摄艺人小片时,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这就是真人秀综艺里,follow pd工作内容中很重要的一项。 就在这时,余光里忽然人影幢幢,有了什么骚动,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声音,要她们各自带嘉宾过来集中,和总教官碰个头。 节目组很讲究效率,执行制片一发话,马上就要行动起来。 梁京茉连忙合上笔记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一手拿台本,一手拢了下脖子上挂的监听耳机,并给艺人戴上麦。 仓促间,也没有去想这个总教官可能的身份。 直到,带着艺人走到大监旁边,视线穿过周遭攒动的人群。 看见男人的瞬间,呼吸滞了半拍。 他站在灯下,穿着件黑色工装夹克,宽松的版型被很好地撑起来,衣领随意立着,拉链敞开,露出里面设计简约的灰色毛衣。 他手抄在口袋里,质感极佳的深色休闲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过于傲人的身高和锋利气场一下子就让旁边几个男明星自动远离。 视线对上的一秒,梁京茉忽然明白了男人当时那个“行”字的意思。 不想我当? 行,我偏当。 / 录制综艺节目,和拍影视剧一样,机器一开,每分每秒经费都在燃烧。 计划表上,首次录制的日程密密实实,为期三天,天天打满九小时,最后一天更是从早到晚。 包括五位明星学员各自亮相、场地赛规则学习、驾车水平初试,根据五份加密简历选择素人队友,以及驾驶技巧学习。 梁京茉负责的艺人名叫许星悦,21岁,传媒大学在读,出道以来拍了不少作品,去年凭借一部古偶剧大爆,让不少人都记住了这个活泼开朗、娇俏直率的姑娘。 但是这个姑娘此刻缩着脑袋,半点开朗不起来,直言自己看见车就害怕,驾照是高三毕业考的,压根没摸过方向盘。 是经纪公司觉得她总演没什么心机的软萌女,戏路太窄,又刚好有档期,才把她扔过来的。 她私底下抽空练了一个月的车,但一坐上驾驶座心里还是发怵。 “我是不是没救了?”快要开拍,许星悦却蹲在地上,脸色发白,脑海中各种剧场轮番上演,已经一路快进到自己因为表现太菜而上热搜。 梁京茉倒是觉得,软妹开赛车,本来就是一种吸引人的反差。 她安抚许星悦,不用过度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第一天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听指令做好,抓住发挥强项的机会就可以。 “好,”许星悦干巴巴地舔了舔嘴角,“但是我想不到我有什么强项。我经纪人说我开车容易让人犯路怒症。反正,我开了几次,后面的车总拿大喇叭滴我,逮着机会就超我车,我感觉他们车屁股看起来都很生气。” “新手不敢提速很正常,我一开始也这样,我妈妈的新车第一次出保险,就是我干的,因为变道犹豫了下。后来也慢慢熟练了,还有点喜欢,”梁京茉搜集资料时,看过她的片场花絮,很快又道,“你背台词不是很快吗,说明你的记忆力很好,待会把旗语规则什么的记清楚一点,别被扣分。还有,专业赛道和大马路也不一样,路况没那么复杂,其实更好开。” “至于节目播出以后会怎样,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有些人就爱在网上指点江山,现实里,说不定自己连驾照都没有。” “你只要看着自己的终点就好,不用在意那些人人鬼鬼的声音。” 许星悦低着头,一时没说话,似乎还是信心不太足,梁京茉正思考着要不要再说几句,就见她抬起头,露出一种近似醍醐灌顶的表情。 “我真的特羡慕你们这种一直以来都特别坚定的人。” “……” 梁京茉出神片刻,弯了下唇角,轻声道:“谢谢,其实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目送许星悦稍微打起精神,走向拍摄区,梁京茉也吐出口气,准备去找个地方,打开笔电进行待会儿的速记。 一转身,却看见不远处灯光架旁,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居高临下,微偏着头,眼角轻勾,形成一种似笑非笑又有点意味深长的神情,像是看见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教人家怎样开飞机。 “……” 他什么时候来的? 又听见了多少? 看男人这表情,梁京茉觉得答案恐怕不太乐观。 她耳根泛热,有种拿着金玉良言四处卖弄,获得人家崇拜目光,一转头撞上正主的感觉。 也许该假装无事发生,避免陷入更尴尬的境地,可梁京茉终究还是忍不住道。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不是因为它是你说的才记住的。 好吧,其实确实是因为这个。 但就是不能告诉你。 心理活动乱七八糟地过了一轮,听见男人笑了声,嗓音格外清沉:“人说的话,不都是从字典里来的,我又没注册版权。” 梁京茉不解起来:“那你还笑我?” “谁说我笑你这个了?” 她抿住唇,下意识道:“那你笑什么?” 话音落下,能明显感觉到男人视线扫来,在她身上停住,却没开口说话。 一秒。 两秒。 梁京茉心里不由打起了小鼓,一个个可能性也争先恐后地往上冒。 她头发像鸡窝?刚才水笔画脸上了?早上脸没洗干净?还是沾到什么了? 她都快要伸手摸摸脸了,谁知晏寒池收回视线,低笑了声。 “笑一下都不行?小梁老师,你规矩挺多啊。” “……” 这一声“老师”,像是片场逢人就叫老师的一种行业惯例,又像是调侃她刚才开导许星悦的模样,头头是道,像个专家。 听起来,和当年的“小梁大人”一样,是个亲近的玩笑。 而这么多年过去,梁京茉发现自己竟然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对他这样的态度,仍然招架不住。 心跳很快,她气自己没出息,捏紧了手里的台本:“我要去忙了。” 小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大经逗,细眉拧着,清亮眼眸带着生动的恼意,又比以前长进了点儿,大有想踩他一脚的那种感觉。 片场的工作人员大多都穿黑衣服,她也不例外,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瘦长一条,左胸口有“京北电影学院”的白色刺绣,简简单单,又和她气质相称,很耐看。 但也唯独她特别好认。 长发披散着,在灯下泛柔润的色泽,像一匹上好的丝缎。 肤色是霜雪白,清透细腻,眉毛弧度天然,眼睫浓密。 不同于十六岁时,一身校服扎个马尾,学生气十足的模样,现在的梁京茉已经褪去了稚气,很难让人觉得是个小孩儿了。 她大概待过不少剧组,熟门熟路。敲键盘时专注利落。开导起人来有模有样。遇上道具组不确定位置大小,还能随时从口袋里掏出把卷尺。 胸前挂下来的白色工作牌,端端正正写着。 姓名:梁京茉 部门:实习生 晏寒池单手抄兜,望着她的背影,喉|咙微微一动。 其实没笑什么。 就是和沙漠那晚,慢半拍才从跳跃火光里认出她那刻一样。 觉得她长大了。 第53章 Chap.53:乘凉 #53 《疾速新生》作为一档赛车竞技真人秀,主打“真实、硬核”的定位,在不少艺人眼里,翻译过来就等于明晃晃的俩词,“吃苦、危险”,拒得飞快。 加上赛车这个圈子本身就小众,国民度不高,节目组资金也有限,对于嘉宾人选,并不能做到完全符合预期。 最终请来的五位艺人不算大红大紫,但知名度也不低。 朱岳,34岁,前运动员,拍过不少军旅题材电影,块头结实,看起来十分的正义凛然。 李少鸣,22岁,选秀出身,是所有嘉宾里最红的一个,顶着一头蓝毛,性格跳脱,喜欢挑战权威。 周屿,27岁,长相温柔斯文,歌手演员双栖,可能平时用嗓太多,参加真人秀反而不怎么主动说话。 黄奏新,29岁,母亲是钢琴家,自己从音乐学院毕业却转型成了喜剧演员,去年上过一档团综,以搞笑的风格收获了不少好评。 再就是许星悦,她年龄最小,也是唯一的女性。纵然有过心理建设,真的上赛道前,还是流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朱岳老大哥当惯了,见状主动上前宽慰,说不要有压力,谁都有不擅长的事。 结果一圈测试下来,许星悦排名第一。 原因无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犯了规,维修区逆行的,忘了旗语的,转弯车身出线的,超速导致来不及刹车的…… 许星悦虽然速度不快,但就像个一丝不苟的好学生,把规则都记住了。 许星悦对这个结果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按照节目规则,她优先获得了从五份加密简历里挑选素人队友的权利。 …… 开机三天,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面对镜头,几位素人的表现也落落大方,很有综艺感。 这半是因为海选时就有所斟酌,半是因为素人背后也有着属于他们的fpd。 说是真人秀,但节目要有看点,肯定不能完全任由嘉宾发挥。 像梁京茉一样的fpd有十个,一对一负责嘉宾,工作内容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根据他们本身的性格去设计场上表现,留下亮点。 可以说,刚才录制节目时,所有人都带有或多或少的表演痕迹。 这并非一种欺骗,而是一种无伤大雅的美化行为。 唯一的例外,就是晏寒池。 作为总教官,他不需要立什么人设,所以这三天梁京茉所看见的,也是真实的,同时也是另一面的他。 男人穿着印有北逐车队标志的黑色冲锋衣,运动款式,肩线宽大利落,拉链拉到最顶,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他入镜时,不少先前没见到他的工作人员都愣了愣,还以为这是哪里请来的大明星。 真如向笛所说,比谁都吸睛。 梁京茉始终关注记录许星悦的言行,目光却也时不时被他牢牢吸引住。 一直以为,像晏寒池这样天赋过人、年少成名的车手,骨子里多少会有点天才特有的傲慢。 这种傲慢不针对任何人,而是一种顺理成章。 好比周水宜曾和她说,之前班里有个天神级别的数学大佬,16岁就被清大录取。 脑瓜子好像和普通人有壁,给人讲题,总是能把人讲得更加云里雾里,恨不得以头抢地。 梁京茉觉得,或许晏寒池的教学也会不适合新手。 真正听了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男人介绍旗语时,简单扼要,讲解规则时,通俗易懂。 即便来参加节目是临时起意,在镜头下也一派自然,应对起挑衅游刃有余。 那是节目开机第一天,晏寒池讲完 Safety Car(安全车)规则,李少鸣举了举手,像是有哪里没听明白。 他站起来,一脸认真,话也说得一本正经:“教官,那要是跟安全车的时候,发现它开得还没我爷爷快,也不能超车吗?这不憋得慌吗?” 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是明知故问,像极了学生时代,班里一些自以为幽默、哗众取宠,举手问老师0.5能不能写成二分之一的男同学。 听说李少鸣在唱跳上极有才华,但可能是成名太早,性子没怎么经过磨砺,因为这张嘴得罪过不少人。 梁京茉估计,要是他的经纪公司看见这段素材,该叫节目组剪了。 “行啊,你想超就超,”晏寒池单手持着ipad,另只手指间转了下笔,答得轻松,继而笔尖一点,“不过,超车之后来找你的是裁判还是救护车,就得看你爷爷有没有提前给你烧高香了。” 李少鸣:“……” / 节目首次录制为期三天,这是最后一天。因为有个夜间绕桩的环节,等正式收工,已经是八点多。 红色锥桶在地面上围出弧度不同的弯道,在夜色下反射着条纹式的荧光,不少已经被嘉宾驾车撞得东倒西歪,甚至滚出老远,道具组正忙着收尾整理。 梁京茉也还没走,刚才许星悦的表现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她产生了个剪辑思路,想抓紧时间记下来。 沉浸在文字里,不觉时间流逝,再看到屏幕右上角,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从窗外看出去,大灯灭了,只有路灯亮着,地面干干净净,没了道具组忙碌的身影,也听不到人声。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向笛的消息。前两天两个人都结伴走,路上总要说会儿话,舒缓一下打工人的压力。 这天向笛回家住,也不忘发来消息,吐槽李少鸣的话实在是太密了,其他几个人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多,她敲键盘的手指都快冒烟。 大概见她一直没回复,向笛又问她上地铁了没有。 梁京茉回复了个现在去。 她按了下酸痛的脖颈,合上笔记本,装进书包,知道地铁末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倒也不是很慌。 系好围巾,推门出去时,却意外地怔了下。 走廊的尽头,门敞着,高大的男人斜斜靠在门框上,零星的光从他身后漏出来,只够模糊映亮他的轮廓,鼻梁挺直,薄唇咬着支烟,火星明灭。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冷意,一并送来那股熟悉好闻的蓝莓薄荷香气。 梁京茉下意识拉了下书包背带。 成天混在剧组,为了行动方便,大家基本都背这样一个用料扎实的双肩包,可以一股脑儿装进电脑、台本、笔记本等各种东西。 这也令眼下的情景,像极了多年前他接她放学时的一幕。 只是男人的身形更为成熟深刻,她也脱离了高中时代好久。 王达开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 “我帮你问了,他还没女朋友。” 她当时一下子无言:“……什么叫帮我问了?” “哈哈,看把你吓的,”王达开在电话那头笑,“我能说是你问的吗?哥办事儿,靠谱。” 她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含混的一句:“我又不想问。” 真的不想问吗? 恐怕是出于一种惯性的回避,因为深知这个答案搞不好就会助长心底的某种蠢蠢欲动。 有些事,明知没可能,反而令人有种待在舒适区的诡异安心。 而一旦知道了什么,觉得触手可及,那才是妄想的开始。 “想什么呢,”不知不觉,晏寒池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影子停下,视线落下来,唇勾了勾,“魂飘外太空去了?” 梁京茉确实心不在焉,乱飞的思绪被他一句话拉回来,也没底气反驳。 她定了定神,才想起问:“小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随手把烟按灭在旁边,看她一眼:“乘凉。” “……” 这个时间,无论是节目组,还是留下来配合的其他教练都已经走空。 车队的办公大楼,灯光熄灭只剩几盏,天又冷,无缘无故,实在没有逗留的理由。 男人这话像是在调侃她,眼前摆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却还要问。 可他又不明白,暗恋者本身就处于一种下位姿态,连跟他说话都要斟酌词句,哪有勇气自作多情。 梁京茉真想接一句。 “那你身体还真好。” 直到对上他微挑的眉梢,她才惊觉,自己居然真的不小心直接说出来了。 这语气,不像十六岁那时,和他赌气的刻意顶撞,而更近似于一种日常状态下,揶揄的回击。 要找补吗? 像过去那样,飞快垂下眼,或者干脆转开话题,让自己缩回那个他眼中还没长大的少女模样。 这很容易,几乎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一种习惯。 喉咙有些发紧,打岔的话几乎已经快要说出口。 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找补了,然后呢? 把这点好不容易冒头的微妙气氛亲手按回去,继续在他面前扮演那个永远不逾越的小外甥女。 那和之前有什么差别。 算了。 梁京茉破罐子破摔般地想。 豁出去了。 也许就如于琦雯所说,因为太喜欢,所以连被他知道的风险都不敢有。 可也正是因为太喜欢,重逢以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甘心不温不火的交集。 她变得贪心,变得想要离他更近。 即便结局可能是被拒绝,也好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他生活里。 梁京茉几乎是怀着扑火的决心,站在那里,甚至做出决定后,眉梢还挂了点明晃晃的挑衅。 以为晏寒池会说她,小朋友怎么跟大人说话的? 那她就告诉他,她早都不是小孩儿了。 没成想,男人也不生气,也没拿所谓大人的权威压她,勾着车钥匙转了下,自然道。 “走吧,上车,送你回去。” 第54章 Chap.54:摇摆少女 #54 梁京茉住二楼,站在楼下,稍一抬眼就能看到阳台玻璃窗。 平时她已养成了这个习惯,可今天也许是不在状态,居然给忘了。 以至于开门后,慢半拍才意识到客厅灯居然亮着。 周水宜和于琦雯一左一右,审讯官般站在窗边,显然是不久前刚从那看见了什么,故而摆好架势,专程候着她上楼。 两个人身形差不多,双手抱臂,连表情也如出一辙,明晃晃写着两个字。 ——快、招。 “车牌号,北A·90106,银灰色丰田越野,前后加装防撞架,会开它的人可不像什么网约车司机,老实交代,他是谁?” 周水宜不知道从哪找到根登山杖,气势很足地杵在地上。 她高三毕业后考上了警校,历经几个假期实习,处理鸡毛蒜皮的本事不好说长进了多少,那股老民警审问时的凶悍气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于琦雯在旁边助阵,敲敲桌子:“听见了吗?阿Sir问你话呢!” 在两个人如有实质的视线里,梁京茉不紧不慢,摘下书包,放在玄关换鞋凳上,扯开围巾,抖了抖挂好,又脱去羽绒服外套,来不及倒杯水,就被她们扑上来牢牢拽住了手臂。 “不坦白交代还想喝水?!” 梁京茉噗嗤一笑,投降道:“你们认识。” 往常也不是没人送她回来过,但那时,梁京茉总会正经地解释。 只是剧组加班晚了,带她的女老师对她很照顾,坚持送她到楼下。 或者,聚餐结束,有住在附近的同学,和女朋友一起顺路捎她。 这一回,梁京茉却完全没澄清。 非但没澄清,还隐约有点随便她们猜的意思。 于琦雯和周水宜八卦之光一亮,思忖几秒,忙不迭开始。 “陆闻?” “李乐毅?” “贺言白!” “赵靳!” 因为戏文这个专业,梁京茉拍摄片子时结识不少男生,偶尔也拉两位好友帮忙,通常成立了剧组就得适度联络聚会,一来二去也熟悉了不少。 是以,她们的猜测可谓五花八门,周水宜甚至报出了高中同学的名字。 听到最后一个,梁京茉终于忍不住道:“……那是谁?” “上次在我学校见过你的那个朋友啊,183大帅哥,音乐系,我记得他问你要了微信。”于琦雯说。 梁京茉实在想不起这号人,不过答案很明确:“我没给过谁微信。” 事实上,她们会猜得这么天马行空,才是梁京茉没想到的。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佯装平静道:“为什么没有人猜是我小舅舅?” 于琦雯和周水宜卡壳半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呆滞。 对啊,你怎么没猜? 那你不也没猜? “……” 什么叫“灯下黑”。 这就是。 谁能想到,当初对那位暗恋对象三缄其口、一直用“邻居哥哥”代称、毕业后才向她们坦白的梁京茉,这时却敢大大方方地将人亮出来? “什么情况?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周水宜反应过来之后,比自己的事儿还要兴奋,“婚礼定在哪天?” 梁京茉:“……” 她放下水杯,将友人按回座位:“什么进展都没有。只是我进了个综艺节目组,赛车主题的,他被邀请做总教官,今天加班晚了,才说送我回来而已。” 尽管当时,看男人单手勾着车钥匙转了下,好像送她回去是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时,心跳确实有点不安分,也不由自主产生了些许自恋遐想。 他怎么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 等到这个时间送她,会不会对她也是有那么点…… 可冷静下来就知道,这根本不代表什么。 可能他恰好路过,从窗外看见她。 可能他也有事耽搁到这个点。 最大的可能,是出于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长辈身份的义务感。 就像十六岁那时,遇见处在麻烦里的她,他不会视而不见那样。 “就算只是习惯,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吧?”于琦雯坐在椅子上,思路却和她不同,竖起一根手指,如同老师谆谆教导,“提问——如果你是一个跟他非亲非故、毫无瓜葛的女人,他对你又没兴趣,会主动送你回家吗?” 梁京茉依照过去乏善可陈的经验,想了下:“……应该不会吧?” 不等于琦雯再开口,周水宜恍然大悟,拍了下掌:“我知道了,雯雯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身份,他对你不设防,那不是正好?做点什么都很方便。” 于琦雯点点头,露出了个欣赏表情:“然后适时让他意识到,你是个成熟的女人,而不是那个女高中生。” “比如化个妆什么的?”在于老师的课堂上,周水宜向来是头号优等生,思维活跃,举手也积极。 “不止,可以再大胆点,”于琦雯老师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显然存了一大堆素材,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天黑的时候拽着他的手臂说怕黑啦,趁他递东西的时候碰一下指尖啦,后退的时候假装没站稳,直接跌到他怀里啦……” “……” 梁京茉起初还听得认真,甚至有点想记笔记,结果越听却越觉得,与其说这是“让他意识到你是个女人”,不如说是“让他意识到你是个女流氓”。 她被自己脑海中下的这个定义呛了下,耳根有点烫,忍不住道。 “没有更循序渐进一点的方式吗?” 三个小姑娘挤在地毯上,旁边是林立的书籍杂志剧本,茶几上堆满于琦雯和周水宜带来的零食,果汁,iPad里放着梁京茉片单里随便找出的青春电影,《摇摆少女》,日系独有的色调和叽叽喳喳的少年气,令当下场景仿若春游。 聊的也确实是些青春少女话题。 于琦雯为主讲,周水宜作补充,就“如何追到心仪的男人”这一话题,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探讨。 中途,周水宜还跑去梁京茉卧室,翻出她书架上那本《野草莓之地》,引经据典地竖立友人的信心。 讨论暂歇,不是因为她们讲完了,而是梁京茉摸出手机,查看了下时间。 从天港那边到她住的小区,再折回悬铃西巷,等于在偌大的京北跑一个三角形。 尤其近几年,高架桥上车越来越多,常常水泄不通,刚才晏寒池送她回来时,就堵了快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她佯装平静,心里打着鼓,琢磨着该说点什么,好强化一下“她已经是个大人了”的形象。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靠坐着的男人忽然有了动静。 他一只手搭在车窗,另只手摸过中控台上的手机,解了锁,又按了几下,随手递来。 屏幕亮着,是空白的联系人页面,语气再自然不过。 “留个电话。” 夜色浓厚,窗外霓虹明灭,车流排成蜿蜒的长龙,狭小的车里,飘着薄荷、松枝一类的清淡香气。 这场景,若是换作任何一个男人,梁京茉都要斟酌一下是否别有用心。 但对方是晏寒池,好像就没什么多想的余地。 且不论两个人有一层“亲戚”关系,就算是多年不见的普通同学,职场相逢,要个号码也很正常。 两个人三年没怎么联系,彼此都换了号码,十一位的数字再一次被存入对方的手机,似乎也意味着,过去莫名的隔阂也一并消弭不再提。 输完自己的,梁京茉也顺理成章地问他要了。 她估算了下时间,决定半小时后再给他发条短信,问他到家没有。 没成想,只是放下手机,又和两位好友聊了几句的工夫,屏幕忽然一亮,进了条微信验证消息。 不说昵称是她知道的“River”,头像就足以表明对方身份。 灿烂阳光下,一只边牧戴着炫酷的护目镜,穿黑色战术胸背,稳稳踩在赛车驾驶座,威风凛凛,潇洒又臭屁。 他居然主动加她了? 心弦轻轻一动,随即又很快想到。 晏寒池出国那年,微信还不流行,如今早就以可怕的速度蔓延,成了工作生活的必要联络软件。 所以,他加她,估计就和问号码一样,只是顺手的事。 这样想着,梁京茉按捺住乱跑的思绪,把目光重新放回头像上的乌龙。 在国外的日子,它应该很适应,毛发泛着一如从前的柔顺光泽,眼睛圆溜溜、亮晶晶,依然浑身上下都透着机灵劲儿。 几年没见,梁京茉发觉自己真的有点想它了。 她通过验证,下意识在输入框里打上:「小舅舅,乌龙好吗?」 没多久就收到回复,晏寒池大概不方便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 梁京茉放到耳边,点了播放。 先听到的是车内音乐隐约的旋律,很淡的风声,还有些杂音。 他应该还堵在路上,声音传过来,有种特殊的质感。 咬字清晰,像是正儿八经地给建议,又分明压着点没好气的笑意。 “你要不干脆管它叫小舅舅?” “……” 这男人说话还是那么没正经,梁京茉在心里翻译了下,琢磨出了一点,是说她连乌龙都记得关心,却没问过一句他好不好的意思。 显得她很没良心。 可他这三年来的动态,都明晃晃挂在WRC官网、国外各大主流媒体账号上。 YouTube上他的高光集锦她没少看,更不曾错漏他任何一场比赛转播。 唯一不了解的就是情感状况了,媒体总爱捕风捉影,她又半个字都不想问。 梁京茉抿了抿唇,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送。 “也行。” “……” 第55章 Chap.55:Winter #55 隔天,梁京茉下午有课,睡到九点,又写了会儿手头的剧本,和于琦雯、周水宜在楼下餐馆吃过午饭就各奔东西。 照例是《中外文学史》,照例是不苟言笑的老师,照例担心从读书笔记连带着本人一起迎来顿迎头痛批,尊严扫地。 搞创作的,无论承认与否,多少都会有点在意外界的看法。 若是一个剧本、一份读书笔记被业内权威老师评价为无聊,无趣,不知所云,我怀疑你这是小学生代笔,写得烂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你不应该选这个专业……那杀伤力简直令人吐血。 上课时,大家不约而同绷出大气不敢喘的肃穆神情,虽然不能让读笔水平变废为宝,但至少不会让老师火上浇油。 下课后,班里这一汪死气沉沉的水潭,才慢慢恢复了活气。 校门外开了一家正宗的东北菜,几个同学约了聚餐,问梁京茉要不要去。 她礼貌谢绝,路上随便买了份关东煮,回家赶作业。 相对来说,戏文专业大三课不多,尤其梁京茉没选乱七八糟的辅修,光看课表,堪称清闲。 但一年一度学院“金作奖”的评选马上就要来临,剧本提交时间截止月底。加上她还有一个网络小说作者的身份,所以仍然是天天和键盘作伴。 写完作业、打磨完手头的剧本,梁京茉抻了个懒腰,稍加休息,又马不停蹄新建文档,开始写更新。 最初开这个马甲,只是因为有些剧本之外的丰沛表达欲,又不想放在《野草莓之地》那个用来告别暗恋心事的号上。 后来完结一本,恰逢假期比较闲,就又开了第二本。 梁京茉开文之前,资料总是查得很扎实,文字功底又好,能把男女主各自的职业部分写得精彩又有趣,人设可圈可点,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感情戏的短板。 两本下来,她积攒了一小批固定读者,不知不觉就形成了连载、完结、休息的循环。 记得以前邱晖说过,没比赛时,晏寒池白天在车队练车,晚上回家还能再开上七八个小时的模拟器。 她当时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现在却也体会到了这种因为热爱不知疲倦的感觉。 当然,“不知疲倦”并不代表体力无限,这天写完读笔又修剧本,再写更新的后果就是,直到夜里两点,梁京茉才关掉机械键盘,合上笔记本。 她又困又累,脑袋转不动半点,几乎神志不清,眼皮像挂了铅块,沉得要命,只记得习惯性拿起手机,扫码发布之后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闹钟响起时,她还沉浸在黑甜梦乡,下意识伸手关掉。 好在潜意识里有根弦没松,记得今天一早要去乐橙TV总部实习,晚上还要参加婚礼。 又躺了五分钟,梁京茉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她起床洗漱,换上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休闲绒里裤,外面则是件白色羽绒服。 京北已经开始供暖,一出门温差立时大降,寒风刺骨,无孔不入。 梁京茉裹紧外套,去楼下的面包店买了块菠萝油,排队等待加热时,习惯性打开小说App作者后台。 本来只是顺手一刷,谁料视线触及评论条数,直接愣了下。 好几千条。 初看文不对题,都是什么“慕名而来”、“我去”、“啊啊啊啊大大!原来你在这里!”之类的评论。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觉得是系统抽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直到手指往下滑动,在某条评论上停住。 “这本的作者和《野草莓之地》的作者真的是同一个吗?” 看清的瞬间,心咯噔了下,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她好像上错微博号了。 梁京茉快速退出小说阅读软件,点开微博主页,看到的果然不是那个成绩平平的马甲,而是靠着《野草莓之地》一本成名、再没写新作品、如同销声匿迹的那个最初的ID,“梁芥”。 清一色转载的图书宣发动态里,忽然多了条半夜两点发布的。 “我在晋江文学城更新了《七日愈合》37章,快来和我一起追更新吧!” “……” 欢脱的萌新语气,和之前无情的转发机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年前,《野草莓之地》实体书上市,销量一骑绝尘,还拿下了当年的青春读物新人奖。尽管地名、校名、事件都经过模糊,但有心人还是能看得出字里行间的真实。 加之深长细腻的笔调,令它完全不像个纯虚构的故事,于是“原型”一说就此传开,在网文这个小圈子里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当然,也有一些阴谋论者,认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炒作。 他们干脆主张“梁芥”这个人就不存在,所谓的《野草莓之地》也是几个作者一时心血来潮共同创作的,没想到成绩能这么好,如今已经因为版权费打起了官司,关系闹僵云云。 言之凿凿,还能自圆其说,梁京茉看下来都差点信了。 她没有对此作出回应,于是这些风雨刮了一阵也就暂时歇了下去,网文本来就是个迭代很快的小圈子,今年也没什么人再旧事重提。 直到昨天半夜,“梁芥”的微博突然诈尸,无形中推翻了“多人合写”的说法,读者发现她好像确实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纷纷涌来,抓着这波时机赶紧提问。 最关心的问题无外乎两个。 “故事是真的吗?” “书里的‘Winter’到底是谁?” 梁京茉手指放上去,数次想回复。 是外婆朋友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小舅舅。 却也知道不能令事态再扩大,轻吐了口气,从店员手中拎过加热好的菠萝油,坐到窗下的横排座位,咬了一口。 掉马这件事尽管在意料之外,但说白了,也无非是小圈子里两个网络身份的互通,也许总免不了有人会拿她的两个号作比较,但对现实里的她几乎没什么影响。 正这么想着,影响就来了。 手机发出持续的震动,正是今晚婚宴的新娘,也是负责《野草莓之地》这本书的编辑钱小刀。 钱小刀这个名字取得颇有杀气,性格也风风火火的,隔着电话就开始咆哮。 “梁芥末!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偷偷写新书不告诉我?这些年我催你多少次啦你说!我饶不了你啊,千万别让其他出版社的人趁我结婚就把你签了啊!我明天就去公司!马上过合同!” “……” 梁京茉把手机拿远了点,心平气和地说:“你是不是还没看我马甲号上写了什么?” “没有,”钱小刀说,“我哪来得及,我这会儿还在化妆呢。” “那先不聊了?” “没事儿,我就是不方便打字,也没接亲环节,待会出去拍个照就行,时间宽裕得很。” 两个人认识多年,早就从编辑和作者的关系处成了朋友,说话很随意。 钱小刀应该也不方便耳朵贴着听筒,开的是公放,那边杂乱的人声也跟着一并传了过来。 有化妆师时不时提示“眼睛看下面”、“好,看上面”,有年纪稍长的妇女在张罗着铺床,有大概是新郎的人在跟几个朋友聊天。 “……真是我童年阴影,也就比我大个两三岁?能比我高一个多头,直接一只手把我按蛋糕里,我当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死了!” “不是吧,这么狂?” “他小霸王啊?” 钱小刀一边和她说着话,一边留神那边的闲聊,这时憋不住了,“哎”一声打岔道。 “你们可别听他瞎说!那是因为他拿水枪滋了他堂哥十岁生日的蛋糕!” 风向立刻调转,响起一阵笑声。 “我就说我男神不可能这么缺德!” “你可真够熊的邱晨!” “他们没把你打死都算你爹妈面子大了!哈哈哈!” “……” 许是被那边的热闹感染,梁京茉也不自觉弯了下唇。 / 吃过早餐,梁京茉搭上地铁,按时到乐橙TV总部的办公大楼打了卡。 《疾速新生》首次录制结束,并不意味着忙碌的实习告一段落,相反,一场硬仗才正要开始,只不过上班地点从赛车场变成了写字楼。 她主要负责许星悦相关的素材,比如,在嘉宾亮相环节,许星悦说起自己对赛车的初印象,是小时候哥哥总霸占电视看动画片《头文字D》。 梁京茉就要找出《头文字D》里比较经典的飙车场面,比如著名的排水渠过弯,方便后期剪辑进去。 都是一些背后工作量极大,播出时可能只有几秒镜头的工作。 忙碌到下班时间,梁京茉查了下导航,直接打车到了酒店。 婚宴厅在一楼,门口设了迎宾桌,旁边立着新人相拥的大幅婚纱照。 新娘一身洁白婚纱,笑得温柔大方,旁边是和“钱小刀”风格迥异的真名:钱楚楚。 记得那天,钱小刀告诉她真名前,说自己的真名和编辑昵称风格一致,随即发来“钱楚楚”这三个字。 梁京茉当时哑然,说,哪里一致? 钱小刀振振有词,都能动人。 想到这码事,梁京茉没忍住笑了下,视线这才落到男方的脸上,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令钱小刀改变主意,毅然踏进婚姻。 邱晨。 在电话里已经听过的名字,梁京茉并不意外,目光落到他脸上,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五官都是陌生的,拼起来却不知怎的有点眼熟。 像是曾在哪里打过照面。 想了几秒没想起来,梁京茉也没太在意,双手递上红包,按照指引找到座位。 巴洛克风格的宴会厅复古华丽,水晶吊灯高悬,一切布置得美轮美奂。 原本,钱小刀是说要让她上主桌,面前专门立一铭牌,上面印“职场贵人”的,被梁京茉坚定地否决了。 最终,钱小刀给她排在“女方同事”桌,一个很不错的观礼位,坐在下面能看到仪式全程。 因为乐橙TV下班晚,梁京茉一桌的已经到了八个人,看起来都是出版行业从业者,正在聊公司的各种消息,从龟毛老板到各种脾气的校对老师。 大概是见她也坐这桌,又是生面孔,也拉她聊了几句。 暖气打得很足,梁京茉有点热,抬起头环顾四周,想找地方透气,目光无意掠过门口,就看见了两个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人。 走在稍前的那个身形高瘦,穿了件灰色大衣,正低头打电话,是她的表哥邱晖。 另一个走在稍后半步的男人,身量高大,常年锻炼的体格令他把一件基础款黑色毛衣都穿得格外吸睛,银色的机械手项链增添了几分冷酷感,宽肩窄腰,长腿包裹在休闲黑色长裤里,一件外套被他随意折叠在臂弯。 有人从身后追上他,激动地拽了拽身上那件KR官方正版的拉力赛周边毛衣,递出笔和本子,连比带划地说了很久。 男人只是偏头听着,丝毫没有被耽搁时间的不悦,末了,他嘴角一勾,像是说了句什么,左手托了下本子,另只手接过递来的笔,唰唰签了几笔。 随后,将本子和笔递回,抬手拍了下对方的胳膊,便迈开长腿往里走。 “……” 梁京茉如梦初醒,连忙缩回了脑袋,心里懊悔不迭。 邱晨。 邱晖。 眉宇间似曾相识的气质。 她早就应该问一嘴的。 若是其他人的婚宴,这场偶遇该令人觉得幸运,但是,钱小刀的绝对不行。 尤其在她不小心掉马,正在小圈子里引起热议的情况下。 这时也不能站起来走出去,梁京茉只能快速戴上卫衣的帽子,把抽绳紧了紧,低头默默祈祷,他们不要坐在这附近。 同桌几个女生有些奇怪地朝她看了眼,不明白暖气这么热的室内,她为什么还怕冷似的缩着。 梁京茉没什么余暇去关注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身后一桌之隔的那条过道上。 宴会厅里暖场音乐很大声,洋溢着一股欢快的气息,服务员来来往往、互相联络,小孩叽喳着乱蹦乱跳,身后跟着絮叨的家长……她再怎么竖起耳朵,也没办法从满场的杂音里,准确捕捉到那两个男人的交谈或脚步声。 应该……走过去了? 梁京茉这样想着,微微松了口气,正思索怎样和钱小刀交代要先离场的事,还没决定好,身旁的空位上,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男人拉开椅子,径自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位置本来就是给他留的。 他侧坐着,手肘顺势搁在桌沿,目光在她严严实实戴着的卫衣帽子上停了下,轻轻挑起一边的眉,像是有些匪夷所思,又像真的有些好笑。 “躲什么,以为换个颜色的帽子我就不认识你了?” 第56章 Chap.56:纪念初恋 #56 “……” 人要是倒霉,喝水也塞牙。 梁京茉今天总算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体会。 先是意外掉马,再然后,她就在婚宴厅和这众人追问的男主角原型狭路相逢。 男人这会儿就坐在她旁边,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只手横过来,搭在她椅背,另只手屈着,手肘搁在桌沿,姿态好整以暇,却有种莫大的压迫感。 他手型好看,指节有力,给人一种天生就该掌控着什么危险事物的感觉。 然而此刻,指间勾着的却是一把鲜绿色的儿童小手|枪。 枪身大概只有他半只手那么大,造型卡通,边缘还有没处理干净的注塑毛边,和明显属于成年男人的宽大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说话?”晏寒池挑着眉,那把小手枪在他指间打了个转,对着她轻抬了下。 “……” 梁京茉真的很想问。 你几岁了? 她拽着卫衣抽绳的手松开,把帽子掀下来理平整,仿佛刚才戴上就是为了这个,嘀咕道:“谁躲你了,我根本没看见你。” 晏寒池勾了下唇。 几年没见,小姑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语调淡定又冷静,半点没有刚才慌里慌张转身戴帽子的仓促样。 他当时看见了,以为这婚宴上有什么她得躲着的麻烦人物。 现在看来,那人就是他自己。 晏寒池狭长的眼眸眯了下,正要说话,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哎,池哥,你怎么坐这儿来了,咱们应该——”邱晖挂了电话,几步走过来,视线落到旁边,惊讶道,“茉莉?” 今天结婚的新郎是他堂弟,严格意义上来说,跟晏寒池都没什么瓜葛——除了小时候那个蛋糕之仇。 不过堂弟他爹,也就是邱晖的堂叔官运不错,近几年调任体育局,对晏寒池这位顶尖的拉力赛车手那自然是了解颇多,说什么也要把人请过来。 但这怎么还有梁京茉的事儿? 邱晖一头雾水,目光落在圆桌中间“女方同事”四个字上,更奇怪了:“你不是还在上大学吗?” 这个问题梁京茉早就准备,拿出刚才应对其他人的说辞:“我随便坐的,楚楚说这桌有空位。” “这样啊,”邱晖明白了,看她似乎一个人,便说,“我们那桌也有空位,要不跟我们坐去?或者我妈那边应该也有。” “不了,”梁京茉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说,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又找补道,“我在这边聊得挺好的。” …… “我刚才差点都没认出来,以为你破天荒地在那撩妹呢,”朝“男方亲戚”那桌走去的路上,邱晖走了几步,想起刚才那一茬,又老父亲似的感慨,“唉,现在连坐都不和咱们坐一块儿了。高猛说他妹也是这样,这小姑娘一旦长大,就不咋爱搭理家里这些雄性生物,包括但不限于爹、哥、弟……哦,还有舅舅。” “还记得不?她上高中那会儿跟你最亲,现在反倒是跟老王更好,”男人之间的友谊没那么腻歪,晏寒池在国外的时间里,两人只是偶尔联系,邱晖啧啧两声,也是闲聊,“听高猛说,她还在网上写小说来着,问她笔名,谁都不告诉。但老王知道。” 晏寒池一直插着兜听着,这时抬了下眉:“老王为什么知道?” “好像说是帮她看过合同条款什么的,小姑娘毕竟没经验,怕被骗。老王这人嘴巴贼严,问他也不说,贱兮兮的,就喝多了漏出过一点。” 邱晖还记得,那是他离开京北,去苏城工作前,王达开攒了个局给他践行。 地点定在一家会所,偌大个包厢,能唱K、聊天、看景、打麻将。 不管他们玩什么,梁京茉始终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个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许是觉得这样不礼貌,她解释说,自己在网上连载小说,今天的更新还没写完。 邱晖平时也看网文,不过都在点家,动辄几百万字大长篇,无CP打怪升级修仙,听说她写的是都市言情类,并没多大兴趣,就觉得小姑娘挺厉害的,是个小作家。 再提起这茬已经是酒过三巡,几个男人在拼酒,孔燕则和梁京茉轻声细语说着肚子里的小孩,开玩笑说要她这个小作家给取个名字。 王达开有点喝高了,哈哈一笑,说什么小作家,人家咖位大着呢!一本纪念初恋的书卖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梁京茉就有点儿急了,连忙喊了声:“达开哥!” 王达开像是被一嗓子叫醒了,也是因为没真醉,反应过来迅速刹住了车,再没往下说。 ……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位置旁边。 晏寒池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 也许是因为满厅的巴洛克风格太过繁复,看得人有些躁,也许是刚邱晖说的那一通话里,有着最为关键的“初恋”两个字。 不巧,晏寒池这儿还真有个能对号入座的人选。 他往椅背一靠,抱着双臂,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上,原本闲适的心情,也被这几个字勾出了一点火星。 孟成飞那货有什么可纪念的? / 梁京茉吐了口气,望了眼身边空掉的位置,有些郁闷。 还记得前天晚上,被晏寒池送回家、做出追他的决定时,她还在心里悄悄祈祷过,希望两人的缘分可以再深一点。 结果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出手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确实是缘分。 但有点不合时宜了。 正沉浸在消沉里,梁京茉一下子想起什么,连忙掐断思绪,拿出手机,给钱小刀发了条消息,让她在敬酒时,尽量不要暴露编辑ID,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她们是网文爱好者论坛认识的。 意外的是,她竟有时间秒回“OK”,还反常地没有问理由,只说:「等我结完婚再好好审你。」 “……” 无论如何,总算可以先松一口气,梁京茉刚切出微信,和她相隔了一个空位的姑娘就倾身过来,长卷发垂下,五官精致,笑容明艳,眸光有些大胆的亮,低声道。 “刚才坐这儿的那个男人,是你哥吗?他有没有女朋友?” 梁京茉怔了下,纵使不大想回答,也只有道:“没听他说过。” “这样。” 姑娘眼眸更亮,笑容明显舒展开,她没有再问什么,而是利落地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了过去。 她们这桌和晏寒池那桌之间隔了根罗马柱,有点挡视线,姑娘走过去之后,梁京茉就不好抻着脖子再去看了。 她重新解锁手机,点开最近阅读的小说,却始终有点浮躁,看不进半个字。 没多久,姑娘回来了,手机往桌面一扣,唉了声,把脑袋靠在旁边一姑娘的身上,长长叹了口气:“死心了,想要到这种大帅哥的微信,是不是得卡建模啊?” 旁边的姑娘朝天翻白眼:“搞笑吗,你这个大美女都说卡建模,那普通人还怎么活?” “但他对我眼皮都没抬一下,特干脆。” “……” 她们后续又聊了些什么,梁京茉没有仔细听。 她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说文字,她又能看进去了。 婚宴时间定在晚上17:58分,来宾越来越多,主持人在维持秩序,在甜蜜的暖场音乐里,一对璧人牵手而至。 不是新郎新娘,而是一对情侣,停在了“女方同事”这桌旁边。 “呀,青青!这是你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儿?” “太配了吧!”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今天要来怎么也不说声儿?” 她们显然都认识,热络地打着招呼,几句话后,就张罗着要叫服务生加张椅子。 “不麻烦了,我们看看别的位置吧。”名叫青青的姑娘说。 “好久没见了,就坐这儿吧,好好聊会儿!”姑娘说着,一伸手,就要招服务员。 “不用叫了,”梁京茉出声,指了下不远处,“我表哥在那边,刚才就说有空位,我刚好坐那边去就好。” 几个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她们真没赶人的意思,只不过婚宴都是先到先坐,遇上想坐一块儿位置不够,加椅子是很普遍的做法。 “要不咱们一块儿挤一下吧,刚好也都认识认识。”有个姑娘说。 梁京茉弯了下唇:“真没关系,我和我哥他们也很熟的。” 她很快拿上外套,往里走去,看着离那张桌子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忐忑 却也期待。 走近了才发现,那桌确实还剩一个空位,但既没挨着晏寒池,也没挨着邱晖,而是夹在两个陌生的年龄比较大的长辈之间。 一眼看去,四周其他位置几乎都坐满了,梁京茉开始后悔自己的草率,一时有点进退两难。 晏寒池原本正靠着椅背,闲散地听人说话,很快发现了她。 不知道是暖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梁京茉白皙的脸颊透着浅色的红,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被这点绯色一衬,水光潋滟,亮得惊人。 黑色长发松散扎了个丸子,几缕发丝漏下来,柔软地垂在空中、勾在耳后、落在白皙的颈|侧。 她微微蹙着眉,像在纠结着什么。 理智上分明知道,她已经是个成年人,还是个实习时能独当一面的出色女性,不再是十六岁时那个需要他出手相救、迷茫无措的小姑娘。 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保护欲,还是来势汹汹。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同时,晏寒池已经推开椅子,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第57章 Chap.57:野心 #57 婚宴厅的暖场音乐压低,主持人大步上台,话筒里传出“喂喂”的试音声,水晶吊灯的光一瞬间几乎全灭,大门紧闭,意味着新人马上要入场。 梁京茉瞄见不远处一张桌子上似乎还有个空位,正打算走过去,眼前却不期然落下一道高大的人影。 昏暗光线中,晏寒池走到离她半步之外,身躯挺拔,一束追光灯从两个人头顶扫过,映亮他宽阔的肩线臂膀,也勾勒出他微侧着头、好整以暇打量她的姿态。 “怎么过来了,有事儿?” “没有,”梁京茉犹豫了下,回身一指,“那边桌子又来了两个人。” 男人随她看过去,挑了挑眉毛:“所以你就学雷锋,把位置让出去了?” “……” 事实是这么个事实。 她确实给人行了方便。 但是,“学雷锋”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带着一种揶揄意味。 梁京茉没有和谁认真交流过暗恋心得,所以,也不知道别人是否和她一样。 心里有一座小小的祭坛,虔诚地供着奉若神明的那个男人,真正面对面时,却又总是被他惹得气恼,不想好好说话。 “我只是觉得,人家一群熟人,想坐一起很正常,叫人加凳子又麻烦。” 她抿了抿唇,揣摩着前天晚上于琦雯教给她的追人诀窍——佯装自然地说出些模棱两可的话,抬头看他,鼓足勇气道。 “而且别的地方又不是没位置了,我还能来找你。” 顿了顿。 “……们。” 晏寒池一时分不清,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她长了一张清冷纯正的脸,笑也是浅浅的,说什么话都有种郑重感,即便十六岁那会儿,也没在大人面前皮过一下。 那就是真口误? 半晌,他轻勾了下唇角,不知道是为她这难得有点呆的模样,还是为自己这莫名其妙开始的琢磨,收回思绪,眉梢一扬。 “那走吧。” 刚才那句话说出口,梁京茉就有点后悔,担心太过明显,这会儿见男人态度如常,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有点儿不太是滋味。 她毕竟第一次追人,纵使有两位军师,实践起来也把握不清尺度。 担心他看出来。 又担心他一直看不出来。 就这么思绪乱糟糟的,下意识跟着走过去,等到桌子旁边才想起,她本来已经没打算坐这儿了。 但是到如今,好像也只能将就一下。 总不能走近了突然一拍脑袋如梦初醒,说不不不我是要去另一张桌子的。 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 我想和我小舅舅坐一块儿。 正想着,就看见男人站定,手自然搭在那张空椅的椅背上,冲旁边的老先生略一颔首。 “三叔,劳驾,跟您这儿腾个座。” “行啊。”那个被叫作“三叔”的老先生笑容和善,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二话不说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这样一来,就有了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 之前纠结的问题就这么轻易被解决,梁京茉悄悄松了口气,下意识说:“谢谢三叔。” 谁知,那老先生非但没应声,反而有些意外,将她上下看了眼,目光欣赏,又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打趣,手朝晏寒池点了点。 “你小子,不是说没交女朋友吗?” 这话一落,直接让旁边忙着聊微信的邱晖抬头,噗嗤一声笑出来:“茉莉,你怎么也叫三叔了?” “……” 梁京茉终于知道,刚才那一股隐约的违和感来自于哪里。 眼前这位老先生,虽说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但两鬓已白,皱纹遍布,明显是比姨母还要高一个辈分的人。 她刚才居然想也没想就…… “跟着我叫了?” 晏寒池在旁边坐下,像是忍俊不禁,扬了扬眉梢。 “……”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地上有道缝,梁京茉这回是真要钻进去了。 不止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加了个辈分,闹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笑话。 更是因为,晏寒池“跟着我叫了?”这轻飘飘又戏谑的五个字,像是暴露了她隐秘的野心,能直接翻译成另一种含义。 怎么,想当我的人?连称呼都要跟我统一? 梁京茉耳根一下子红了,懊恼得不行,面上却还要佯装镇定,拿出辩解的底气:“我不认识,当然就跟着你叫了。” 许是婚宴厅内太过嘈杂,她说话时不自觉凑近了点,嗓音压着,光线昏暗,反而更让人看清楚她眼眸里盈盈的水光,唇角轻咬着,有点不自知的埋怨。 松开的那一刻,格外嫣红。 晏寒池的喉|结紧了紧,在暗色里不甚明显地滚动了下。 二十八岁的男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类似的、甚至更直接的冲击,也不是没有过。 在西北小镇,她摔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立即别开头,手臂的肌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绷紧,将那点本能的躁动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归结于意外接触引发的条件反射。 甚至在发觉她的不自然后,还能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来粉饰太平。 这一次却不同。 没有意外的肢体接触,仅仅是因为她凑近时,那双清凌凌看着他的,有点儿羞恼的眼睛。 让人觉得生动可爱。 晏寒池狭长的眼睛轻轻眯起,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之前那个急刹车时的心跳反应,或许并不能全然归咎于所谓的动物性。 他这阵子以来对她的格外在意,根源也远不止想弄明白她为什么疏远这么简单。 …… 正在这时,邱晖聊完天,手机一搁,主动充当了这个解释者:“三叔公,这是我表妹呢,叫梁京茉,您叫茉莉就成。” 梁京茉也跟着纠正错误,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口:“三叔公。” “噢,噢噢——知道了,”三叔公连连点头,随口寒暄,“该上大学了吧,毕业没有?” 这位三叔公年轻时当过兵,治家颇为严格,子孙稍有犯戒就家法伺候,最看不惯那种缺家教的调皮鬼。 当年没少跟邱晨他爹说,你把这熊孩子交给我,不出半个月,我保证把他收拾得直溜儿的。 但邱晨他爹舍不得,他又不是人家亲爷爷,也就没再横加干涉。 直到邱晖十岁生日宴,邱晨端着个水枪干了一票大的,结果遇上了个横的,让人扣着脑袋摁进了蛋糕里,当时满场大人哗然,都忙着安抚邱晨。 就他乐呵呵地把那小男孩叫过来,拍拍肩膀,竖了个大拇指。 “那时我就觉得,寒池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是,那会儿是皮,上房揭瓦,打架惹事,没少让他们家老太太头疼,可这孩子骨子里透着正气!不无理取闹,不欺负弱小,遇到不公不义的事儿,他比谁都先站出来,”三叔公这么说着,把手里的酒杯举起,转头道,“邱晨,你小子可都听见没,榜样在这儿呢!再娶了媳妇成了家,更要学着点儿,可不能再淘了啊!” “哎知道了,叔公,您放心吧!” 邱晨发誓,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有一台那个蓝色大胖子的时光机,好穿越回八岁那年,把自己那把破水枪给扔了。 也不至于结婚当天,大喜的日子,跟新娘子来敬酒,还得被喝高了的长辈再把黑历史揭一遍。 不过,摸着良心说,他也觉得自己小时候忒不是东西了点。 打个比方,要是他婚礼蛋糕被个熊孩子滋了,那他不把人家吊起来打就不信邱。 也得亏邱晖人厚道,没想着报复他什么的。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邱晖从兜里掏出一把绿色的玩具小手|枪,枪口对准了他。 邱晨:“……” 不至于这么幼稚吧堂哥! 下一秒,邱晖按动开关,只听“啪”一声,小手枪里弹出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哈哈,逗你玩儿的,”邱晖拍拍他的肩,随手把那小手枪倒过来,往酒杯里一插,竟能充当个玫瑰花摆件,“新婚快乐!” “哇!”钱小刀发出了赞叹,她就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邱晨额角抽搐了两下。 梁京茉也不由得无语。 她就说晏寒池怎么会有一把玩具小手|枪。 / 这场婚宴,姨母姨父当然也在邀请之列,坐在主桌下边的位置,梁京茉毕竟受过照顾,吃了会儿,打算过去敬一杯酒。 桌上饮料都喝完了,她见红酒开封,于是拿过来倒了半杯。 谁料,还没来得及再次端起,就被晏寒池拦在半空。 男人去旁边的台子上拿了个干净酒杯,又去隔壁桌拎了瓶还剩大半的橙汁,给她倒了一杯。 梁京茉当时以为,这是他还在拿她当小孩儿管着,不让她喝酒的意思。 但横竖她本来就不爱喝红酒,还是接过了那杯橙汁。 姨母拉着她聊了好一会儿。 平心而论,赵慧娟这个人其实不坏,至少能记住她爱吃什么,不吃什么。去了市场,人家说蓝莓补眼睛,她偶尔也会买回家洗了给她这个高中生。 逢人也常骄傲道,我们家茉莉成绩好着呢,特有出息。 只不过有些经年累月形成的市侩和俗套观念,纠正不过来而已。 梁京茉在历经大学形形色色的各种人之后,越发能够与她和平共处。 赵慧娟就更不要说了,本来就是逮着哑巴都能聊两句的。 “哎,你见过邱晖女朋友没?照片儿看过不?” 梁京茉想起,七八月那会儿,好像是听王达开说过,邱晖有女朋友了,刚好是苏城人,别的不知道,他们几个男人之间不大细聊这个。 她摇摇头:“没有。” “是吗,”赵慧娟遗憾,又嘀咕,“说是以前工作上认识的,可别是架不住我催,胡乱编一个出来蒙我的吧。” 想到刚才席间,邱晖时不时低头给人发消息、还时不时笑一下的模样。 梁京茉思忖了下,说:“他应该是真有的。” …… 一场婚宴,宾主尽欢,陆陆续续到八点多才散。 入了夜,外边寒风更冷,梁京茉一出酒店就把羽绒服帽子戴上了,手也缩在袖子里。 晏寒池送她,邱晖本来也想跟着两人,但是半路被姨母薅走了,看来今晚避免不了一番严刑拷打。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梁京茉满脑子都盘桓着一个问题,以至于,身旁男人忽然停住脚步,问她“想什么呢”时,居然就这样脱口而出。 “邱晖哥都有女朋友了,你没想谈一个吗?” 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有点太明显了,她平时就不是个八卦的人,忽然问起晏寒池谈不谈恋爱的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梁京茉正想着怎样找补,就看见男人抱起双臂,低头看她,微挑起一边的眉,眼眸在夜色里格外深邃,果然是对她问出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然而唇角一勾,似笑非笑,说的却是。 “你挺想我谈的?” 第58章 Chap.58:纯情派 #58 记得小时候看电视答题节目,选手都有个“场外求助”的机会。 梁京茉这会儿就特别想拨打场外热线,问一下两位军师中的任何一位。 她是该直接大胆地说“你看我怎么样”,还是抬头仰望夜空,顾左右而言他。 好吧,梁京茉承认。 就算两位军师一致要她摊牌,她也没有这个胆量。 太多年的暗恋。 太重要的一个人。 都使她告诫自己每一步都要走得格外小心翼翼,不要搞砸。 “这跟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梁京茉保持着声线平静,借着风大低头,双手抄进羽绒服口袋里,“你看,邱晖哥恋爱了,高猛哥都有孩子了,达开哥去年还谈了一个呢。” 那是个朱雀园里做古玩生意的女人,瘦高个儿,利落的短发,打眉钉,气质和王达开很搭。 不过,没几个月,两个人就为一只宣德炉到底是哪位大师的作品吵掰了。 这事儿两位当事人都不避讳,谈恋爱那会儿天天腻在店里,分手时也高调,闹得连朱雀园的狗都知道。 梁京茉觉得不是什么秘密,姑且搬来当一下此刻的救兵。 殊不知,有邱晖那句“跟老王更好”在前,这话在晏寒池听来,并不大顺耳。 他轻扯了下唇,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摁了下车钥匙:“你跟他倒是常联系。” 这个点,宾客陆续散去,灯光斜打而来,有车快速驶过,水泥路面放大了胎噪,掺着呼呼的气流声,梁京茉没听清,下意识道:“什么?” 与此同时,风里隐约飘来一丝浅淡的酒味。 就说这一路过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原本应该在酒店等代驾的,而不用这么早来停车场吹冷风。 看着男人已经走向那辆银灰色陆巡,梁京茉眼皮一跳,连忙道。 “小舅舅,你不是喝酒了吗?” 晏寒池嗯了声,钥匙朝她一点:“所以你开。” 梁京茉始料未及,眼睛微微睁大:“我开?” 他像是被她惊讶的反应逗笑:“怎么,你不是有驾照?” “……” 有是有。 而且,客观来说,梁京茉车技不赖。 她承认自己是个要强的人。大一那年考出驾照,拿赵惠蓉的车练手,初出茅庐,毕竟紧张,练出了个“第一撞”之后,非但没打退堂鼓,反而跟车较上了劲儿。 不过几个月,车技就熟练了起来,偶尔需要载着各种道具设备去片场也很方便。 坐过她车的同学,都说她开得又快又稳,问是跟哪个教练学的。 其实,跟教练的关系不大。 毕竟考驾照非常模板化,大家从教练那听见最多的还是——“倒、倒、倒,好,看见那个小石块没有,看见了就回一圈方向盘。” 但普通停车场没有专门放在那定位的小石块。教练也不会告诉你,上了马路,并不是人人都会按照标准一板一眼地开。 遇上突发状况,驾校那点本事远远不够。 有些实用又安全的驾驶习惯,还是她念高中那会儿,从晏寒池身上看来的。 此刻,那男人就坐在副驾,侧身过来,时不时碰一下车内按钮,告诉她哪里调方向盘、座椅和后视镜。 他态度闲适,似乎半点不担心她会把他的车给撞了。 梁京茉却比见科目三考官还紧张,等一切调完,轻轻吐了口气。 赵惠蓉开的是一辆轿车款宝马,相比之下,晏寒池这辆陆巡底盘高,视野更开阔,但梁京茉习惯了宝马的车宽,夜色下,对安全距离有点没底。 从车位上开出去时,小心翼翼,生怕把相邻的车给剐蹭了。 直到驶上大路才把车速提上去。 小姑娘坐在主驾位,虽然有些紧张,可看得出操作纯熟,无论是变道还是超车都处理得很好。 街边霓虹闪烁着后退,偶尔大片的光从窗外漫进来,像金色的河,流淌过她的鼻梁、眼睫、唇峰,又滑向纤细的颈|侧。 有一缕碎发勾在那儿,她似是觉得痒,小幅度地摇了摇脑袋,趁着红灯,飞快地伸手拨了下。 光影交错,照出她白皙耳垂上一粒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 不知看了多久,晏寒池收回视线,搭在门板扶手上的手轻动了下。 这趟回来,重新见到北逐的一些人,新面孔有,老面孔居多。 这帮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诨,问起他在国外的生活,没几句,话题就往荤了拐。 好像赛场上一举夺冠、热血澎湃,意犹未尽,下来了就非得通过些别的途径把那点儿肾上腺素发|泄掉。 晏寒池咬着烟,嗤笑一声:“少看点电影儿吧。” 其他人乐了一阵,也没上赶着硬聊,都知道他不爱参与这种话题,不知道是真对女人没兴趣,还是闷着骚。 就维修组一老师傅,从十几岁那会儿看着他长大的,逮着话题继续侃。 “谁看电影了,别以为我没看见新闻,你小子风流着呢。今天这个名模示好,明天那个辣妹表白,难不成都是瞎写的?” 国外媒体也分三六九等,拥有WRC官方报道权的媒体自然严谨考究,播报赛事情况,车组状态,策略分析之类。 有些不大入流的则跟国内捕风捉影的营销号差不多。 晏寒池眉挑了挑:“你上的什么野鸡网站,小心电脑中病毒。” 众人哄堂大笑。 经理周达成家早,人也比较正经,这茬过去了,问他:“哎,那正儿八经的女朋友交过没,你可别说这一辈子就打算跟车过了,就这么热爱啊?” 晏寒池掸了掸烟灰,这回也正色:“两码事。” 他不是清心寡欲,也不是看不懂那些直白或委婉的暗示。 纯粹是没碰上有意思的人,又不屑于逢场作戏。 “这么说来,池哥是纯情派啊。” “别逗了,你看他从头到脚哪点儿写着纯。” “你懂什么,这跟长相气质没关系,纯、情、派,这是种心理活动,懂吗?”小六振振有词,“我们纯情派最懂纯情派,池哥哪天有喜欢的人了,你们看他眼神就知道,准盯着那姑娘不动。” …… 他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忽尔抬了抬眉。 / 梁京茉快步爬上二楼,走到门口的平台,借着夜色,往下看去。 代驾还没来,银灰色的陆巡仍然停在原位。 车窗降下,晏寒池靠坐在副驾,几乎要隐没在夜色里,他手腕搭在窗沿,夹着烟盒一抖,低头叼出一支,随即,一点火星亮起,青白色的烟雾飘出来。 他像是在想事情,吸入烟草时,会有一瞬的眯眼,眉头微微皱起,喉|结滚动,随性又慵懒。 其实,当下的光线并不够看清楚这些,可男人的模样,就好像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似的。 冷不丁,他好像侧头往这边掠了眼,梁京茉连忙回身输密码。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她心不在焉,一脚踩进去再开灯。 听见水声的同时,灯也跟着亮了,室内的景象,只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暖气片滋滋往外喷水,瓷砖上早已水漫金山,混着铁锈的水不住地往门边漫涌,呈现出一种肮脏的黄褐色。 梁京茉刚才踩进来的那一脚,正好踏进这一大滩积水边缘,短筒雪地靴立刻晕开一圈湿痕。 她连忙小心跑过去关掉阀门,又检查了其他几个房间,发现卧室同样遭了殃。边去卫生间拿拖把和水桶,边拨通物业的电话。 开着外放,说完屋子里的状况,同时扎好头发,准备把水吸掉,梁京茉刚挂电话,就看见门外出现了一道高挑的身影。 方才坐在车内抽烟的男人单手抄兜,正倚在门框。 梁京茉愣了下:“小舅舅,你怎么上来了?” “看你门一直开着。”晏寒池走进来,伸手勾了勾,示意她把拖把给他。 梁京茉没有逞能,主要因为这水量太多,如果不及时处理,估计没多久楼下就得找上来。 她去拿了魔术扫把,也开始一点点把水刮进地漏。 室内的水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物业和房东也赶到了。 这个时间维修人员不方便上门,于是便留了电话。 梁京茉把拖把水桶什么的放回卫生间,有点犯愁。 地上是打扫干净了,但卧室暖气片炸开时,水溅到了床上,大半张被子被浸透,今晚暖气关停,沙发上似乎也不好对付一夜。 看来只有出去住酒店了。 梁京茉简单地收拾了下衣服,路过书架时,忽然注意到什么,连忙拿起一条围巾,把那排《野草莓之地》的样书盖住。 她关掉卧室门,走到客厅,男人正坐在那张单人位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膝,似乎在和谁视频。 “有事儿。” “非得等我回来?” “你自己不能先睡?” 男人的声线轻低,带了点好笑,不像在和女朋友说话,但也不像是普通室友。 梁京茉呼吸不自觉紧了下,各种猜测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慢半拍才注意到,屏幕那边,对方始终没说话。 许是察觉到身侧有人,晏寒池往她这边看来。 与此同时,梁京茉也看清了他的屏幕。 黑白相间的边牧对着镜头,疯狂地摇头,像是在回答他那个“你自己不能先睡”的问题。 它歪着头,像是思考了片刻,很快倒退两步,伸出前爪,按住地上的宠物发声器。 “吃饭!” “惯的你,”晏寒池轻嗤一声,像是没辙地站起来,单手抄进口袋,对已经背好双肩包的梁京茉晃了下手机,“去不去看看它?” 第59章 Chap.59:鸠占鹊巢 #59 梁京茉原本以为,时隔多年,乌龙已经不记得她了。 没想到的是,门一开,就有个黑白相间的影子旋风一样冲了出来,直接扑了她一个满怀。 三十多斤的中型犬带着一股结实的力道,梁京茉被扑得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用手摸住它的脑袋。 乌龙乘胜追击,热烘烘、毛茸茸的脑袋拱着她,尾巴摇得又快又急。 没有人可以抵挡大狗的热情,梁京茉用劲儿撑着自己站定,正要和它玩一会儿,就听见男人无情的一声呵斥。 “下来。” 乌龙保持姿势,歪了歪头,眼皮微微耷拉下来一点,黑亮的眼珠呈现出了一种斟酌意味,像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它没继续拿头拱人,但也没把两只前爪落回地面,就这样保持着后脚站立、扑在她身上的姿势,僵持着。 像是仗着今天家里有客人,试探起了晏寒池的底线。 回答它的是男人经过时,干脆利落、力道适中的一个扫堂腿。 这动作如果是邱晖来做,准会被乌龙理解成挑衅,继而一人一狗打得不可开交,但对方是晏寒池,梁京茉就看到它被扫下来之后,呈现出了一种示弱和服从。 耳朵耷拉着,尾巴尖下垂,黑亮的眼珠向上偷瞄。 尽管凭她的了解,知道这里面演的成分居多,但乌龙这模样看起来太委屈了,梁京茉还是有点不忍心,为它开脱道:“没关系的,它又不重。” 晏寒池已经打开柜门,拆了包湿巾,自己抽走两张,剩下的一整包扬手丢给她,像是好笑。 “这祖宗刚刨完泥过来的,你那白衣服不要了?” “……” 梁京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地板上零零散散,落了好几块新鲜的泥土痕迹,明显是从门边一只种树盆里翻出来的。 自己的白色羽绒服上,果然也有几个明显的黑色爪印。 她窘了下,抽出一张擦拭着:“也没关系,擦擦就好了。” “别惯着它,”晏寒池说了句,弯腰捡起地上的抱枕,丢回沙发,单手抄进兜里,居高临下,冷淡道,“过来。” 他不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乌龙自己过来领罚,高大的身形格外有压迫感。 乌龙闻声,耳朵先动了动,像是纠结了两秒,随后非常识时务地,从沙发旁慢吞吞挪了过来。 晏寒池微微俯身,一只手伸过去,控住狗头,力道不重,却足以令它扭过去直视自己的犯罪现场,包括但不限于被薅过的花盆、地上的泥和餐巾纸,还有梁京茉衣服上的爪印。 他不说话,狭长的眸子微眯起,里头闪着冷光,周围的温度仿佛也跟着下降。 乌龙一开始还有点试图蒙混过关的意思,眼神清澈,写着“这不是我干的”的倔强,结果被弹了下嘴筒子。 它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试图用脑袋蹭男人的手,却被稳稳固定住。 “撒娇没用,”晏寒池丝毫不为所动,单手轻松地控制住它,迫使狗头保持仰起的姿势,正对着他,“下回再犯,我就把你栓在外头,什么时候把院子里有几只蚂蚁数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乌龙其实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能感知到男人语气里的严肃,呜呜两声,耷拉着耳朵勾着背,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深刻反省的模样。 不过今天,乌龙把家拆成这样,也确实有他回来晚了的原因。 晏寒池没继续教训它,把乌龙的几个狗爪子擦了,又把地上清理了下,示意梁京茉随便坐会儿,随即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袋狗饭,丢进微波炉加热。 冰箱门一开,乌龙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立刻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梁京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晏寒池家的陈设几乎没怎么变。 高中那时,曾经有段时间,她每周都会过来,度过一段独处的时光。 这里有着比图书馆更为安静的氛围,也有着,哪怕是排除掉情愫,也令她由衷欣赏、敬佩,乃至当作目标的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学习之余,她也发呆。 发呆之余,也起来转转。 二楼梁京茉不去,只会在一楼。 有时候,她从他的书柜里找书看,盘腿坐在地上,打发学不进去的时间。 有时候,她会听他的唱片,在健身室的跑步机上跑上几圈。 有时候,她则研究起他书柜里的拉力赛车模型,从哪个车都不认识,慢慢到也如数家珍。 等一下。 赛车模型! 梁京茉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三年前,放弃晏寒池的那个时候,她抽空回了趟悬铃西巷,把那枚大门钥匙放在了那架斯巴鲁WRX STI模型后面。 那时只是抱着再也不要和他往来的念头,连钥匙也不想亲自还,却无疑给此刻的她挖了个坑。 梁京茉马上站了起来,想去拿回来。 然而,不等她走到书柜那边,男人已经迈开长腿,从厨房走了出来,顺手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找什么呢?” “没什么。”梁京茉只好强行把视线扭回来,说,“我就站起来走走。” 她佯装真是坐累了,低头走了两步,伸了伸胳膊,又小幅度地扭了扭头。 心里却琢磨着,到底该怎样把男人支开。 一楼是长方形布局,没什么视线死角,她想了几个方案,风险都太大。 正踌躇着,乌龙那边已经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了饭,满意地砸吧着嘴走了过来。 它像是来找她玩儿的,又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脑袋不住地把她往书柜反方向拱,梁京茉顺着它走了几步,就发现那杯热牛奶近在眼前。 她有点惊异,感觉乌龙真是成精了,下意识看向晏寒池:“它是在催我把牛奶喝了吗?” 晏寒池就靠坐在旁边的沙发里,长腿交叠,手肘横搭着扶手,低笑了声。 “不是。” 初到德国的那个月,他处于训练期,暂时没参加分站比赛,虽忙,每天倒也都有时间溜乌龙。 但WRC十几个分站,覆盖四个大洲,一直带着它不现实,刚好领航员伊沃的母亲就住在德国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 他外出比赛时,就把乌龙寄养在那儿。 村庄民风淳朴,伊沃母亲的邻居养了一大群羊,乌龙作为一只边境牧羊犬,基因彻底觉醒,每天牧羊牧得不亦乐乎。 不知怎的也养成了总想把人赶到一块儿的习惯。 “消停点儿,”晏寒池靠在沙发里,手臂一伸,在它头顶用力揉了一把,又看向梁京茉,像是随意一问,“定的哪家酒店?” 梁京茉还沉浸在自己被乌龙当成羊牧了的真相里,有点新奇,闻言回了神,冒出了个大胆的念头。 理智上知道,说这个谎,只是为了那个正经的目的,然而,因为对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听起来也确实很像她居心叵测。 权衡了下,梁京茉还是说:“我忘带身份证了。” 晏寒池轻挑了下眉。 梁京茉抱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念头,故作镇定地指了下旁边:“小舅舅,我能借你的沙发睡一晚吗?” / 这是梁京茉第一次来到这座房子的二楼。 房顶呈斜角形,有点像倒过来的“√”,只不过坡度没那么大。 上了楼梯,先映入眼帘的是张懒人沙发。这片层高也比较高,晏寒池尚且能站直。 床那边层高就矮了很多,贴着斜角,以她的身高也要弯腰,不然就会撞到头。 因而是定制的地台床,比普通双人床尺寸大了点儿也矮了点儿。 床边只有一个样式简单的床头柜,上面没放任何东西,顶上是面大天窗。 卧室陈设简单,有种干净好闻的味道,独居男人的风格很明显。 晏寒池给她换了新的四件套,拆了支新牙刷,又告诉她楼下热水怎么用。 晚上的时间流逝得很快,一切落定,屏幕上的时间也跳到了十二点。 “走了,”晏寒池往床上指了下,示意她早点休息,“晚上记得把门反锁。” 整个二楼都没有门,那他指的肯定是大门。 梁京茉愣了下,反应过来:“你要出去睡吗?” 她原本正为目的落空而懊恼,又不好跟晏寒池说,我就是非得睡你家客厅才行,无奈才跟着他上了楼。 这会儿一听,半点没有重燃希望的开心,反而有种鸠占鹊巢的歉疚。 要是没撒谎就好了,可话说出口也不能撤回。 晏寒池“嗯”了声:“我去邱晖那。” 他余光瞥见楼梯下的什么,忽而抱起胳膊,靠在墙边,唇稍勾了点笑:“让你真正的小舅舅留下来陪你。” 梁京茉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忘了?”晏寒池啧了声,挑了挑眉,“不是你自己说要管叫它小舅舅的?” 与此同时,黑白相间的边牧欢乐地蹿了上来。 “……” 梁京茉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天前那段斗嘴式的聊天记录- 要不你干脆管它叫小舅舅?- 也行。 男人眼下的态度明显是在调侃,梁京茉的心却怦怦直跳。 她忽然意识到,这次对话可以是个玩笑,也可以是一个把两人之间那层“亲戚关系”拿掉的绝佳机会。 让他平视她,而非永远像个长辈一样俯视她。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有点儿蠢蠢欲动。 可是,按照两位军师的意见,现阶段她应该躲藏在这层安全的关系之下,继续享受她在他这里的“特权”,不要急于挑破才对。 梁京茉纠结了下,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她抿了抿唇,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仿佛就事论事,又带有一种少女的刁钻。 “那我以后叫它舅舅了,叫你什么?” 第60章 Chap.60:第一秒 #60 水宜不是睡衣:「赌一百块钱!他肯定对你也有意思。」 水宜不是睡衣:「“你想叫什么?”这句话四舍五入,不就等于“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原来是这种类型的男人吗,好激动!」 于琦雯接上:「两百块,不用怀疑,你小舅舅在撩你。」 “……” 梁京茉盘腿坐在床上,看见最后这句话,脸上不由得泛了点热。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撩”字,还是因为,它和“小舅舅”这个称呼搭配带来的一点禁|忌感。 她调整了下坐姿,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双手捧着手机,慢慢敲上回复:「他平时说话就这样,也可能是觉得我在挑衅。」 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会儿,这男人就是嘴上不饶人的一个人。 无论她抓住他话里的哪一点抬杠,他总有办法应对。 比如那年,在苏城的电梯里,他让她别早恋,理由是“没一个长得帅的”。她试探地问“有长得帅就能吗?”他不置可否,反倒把问题回抛给她,问她是不是已经看上了哪个男同学。 再比如,在山庄和他吵架,他说大她十岁的是个老男人,她那时烦透了,赌气道:“你大我七岁,你也老吗?”他半点没进她的圈套,挑眉冷哼:“怎么,你还打算朝你小舅舅下手了?” 就是这么一个混不吝又游刃有余的男人。 言语交锋时,她就没赢过。 所以今天,他可能是觉得她翅膀硬了,敢挑衅他身为舅舅的“权威”,才说了这么一句,有点类似于反问式的——“你还想叫什么?” 但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于琦雯和周水宜说的那个答案。 许是那一刻有点恍惚,或者事后在脑海里回想了太多次,梁京茉这时再去琢磨,他的表情和语气反倒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她完全确定不了晏寒池是哪个意思。 loft二楼正对床头柜的位置,斜斜开了个长方形天窗,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线夜空,暗蓝色的天幕浮着很淡的云丝,月亮洒落清辉。 梁京茉翻了个身仰躺,把那枚钥匙勾在指间举起。 心里一个念头逐渐明朗起来。 无论他是什么意思,这一回,她说什么都不要再做缩头乌龟。 / 晏寒池洗完澡,推门进来时,邱晖刚找出一床被子,往床上一丢,顺手捞过手机,跟那头道。 “行,不聊了,早点睡,明儿我接你去。” “嗯,我明天采访结束给你发消息,让阿姨别做太多菜,我胃口小。” “那她怕是控制不住,今天问我一晚上你爱吃什么,明天不把毕生绝学都发挥出来,这辈子都得睡不着觉。” 那头传来咯咯咯的笑声:“挂了啊,我真得去睡了,刚把提纲又看了遍,明天七点就要起床呢。替我给池神带个好。” “他人过来了,你不亲自说?” “no,不打扰偶像是车迷最基本的修养。” 邱晖:“尽打扰我这个你心目中最优秀的领航员了是吧。” 那头笑得不行,“哎”了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脸,挂了!” 并没有挂。 晏寒池靠着窗,睨着眼,耳边是邱晖和电话那头你一句我一句的“挂了”,又聊了十多分钟。 “哎,以前采访咱们时多专业一人,公事公办的,怎么谈起恋爱来这么黏糊,”邱晖终于结束通话,发现晏寒池靠在那,乐了,走过来说,“——这是不是你心理活动?” “你什么时候还研究上读心术了,”晏寒池轻哂了下,随后道,“没这么想。” 准确地说,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什么,他压根没怎么仔细听。 从刚才开始,一直占据他思绪的,就是那个此刻正睡在他家的小姑娘。 这次回国,她的存在感,似乎比往日来得更明晰。 起先,确实是那点不明缘由的疏远让他有些在意。 尤其是发现,她和高猛、邱晖相处起来并没半点不自然,王达开就更不用说了,已经是能共享秘密的关系。 偏对他排斥又疏离。 见面憋不出几句话。 有点交集不情不愿。 一坐他车就往后排钻。 几次三番,他都挺想把人拎到跟前,看着她眼睛问个明白:哪儿又惹你了?我是老虎还是瘟疫? 虽说从前两人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但晏寒池扪心自问,也是真拿她当自己人护着的。 结果倒好,护出个小白眼狼。 还是个满口跑火车、连编个“男朋友”形象都前后矛盾的小白眼狼。 晏寒池这人,在不少事上,确实是个成熟有风度的男人,比如赛场上的杀伐果断,或是人情往来里的点到即止。 但在另一些方面,尤其在他认定该弄明白的事情上,就透出点与年龄阅历不符的、近乎幼稚的习气。 她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明摆着不欢迎他。 他还偏就要翻过去看看。 再后来,不知从哪一刻起,这种探究就变了质,他开始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她懊恼时,会眉头微拧,不自觉抿一下唇。 她认真听人说话时,头会微微往某个方向偏,发丝也跟着落下来,在阳光下呈现出柔软的光泽度。 她想鼓励人时,会笑得很温柔。 她听到片场传来好消息时,眼睛会很明显地亮一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胸口图案是一只黑色线条的腊肠狗,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手看起来很白皙又小。 在婚宴厅拿掉帽子时,头发被静电带起,难得毛茸茸的有点乱,让人想伸手揉一揉。 …… 心动来得意外却确凿,一向干脆果决的男人难得犹豫,今晚目送她上楼,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想的就是这件事儿。 怎么说也是个小辈。 第一次见面她才六岁。 不该对她产生那种心思。 但无意中扫到她大门敞开,像是遇上了什么状况,他心头一紧,立刻就把那烟灭了下车。 门“砰”一声关上,也是在那一秒,他做出了个完全背道而驰的决定。 许是因为,横竖不算他亲手带大的小姑娘,无论从情感还是伦理上说,都没那么难转变。 又或者,追根溯源,动心的第一秒,其实是在西北夜晚,篝火旁边,见到她、却没认出她的一刹那。 只不过她刚巧是她。 …… 多年不在这儿住,晏寒池的房间已经上锁,家具都用防尘罩盖着。 邱晖这边,床是标准的一米八乘两米,两个成年男人睡上去,还各盖一床被子,空间立即变得更加局促。 把被窝整理好,邱晖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越看越觉得挤,人一躺进去,手脚都抻不开。 他幽幽叹了口气:“我刚就想说了,你一楼那沙发不是能展开吗,为什么不睡那儿?” 晏寒池站在另一端,慢悠悠抬眼,像听见了什么荒唐建议:“孤男寡女的,你觉得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又不是同一张床。两个完全独立的空间,还都是自家亲戚,安全buff叠满了都,”邱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自己也想起了什么,“哟,差点忘了,你俩不是亲的……不过也差不多嘛。哎,把我手机递下。” 晏寒池捞起床尾的手机扔给他,动作干脆,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嗤了声。 “差多了,以后记着点。” “?” / 白色天光透过天窗洒落在墨蓝色床单上,浮起洗涤剂的清香。 梁京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10:53”,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怪她睡到这个点,实在是因为昨天根本没有睡着。 被单分明是新换的,干净蓬松,可一躺下,周身却充满了他身上独特的气息。 清冽而蓬勃,像是一种烙印,熨在每一寸布料上。 她昨晚就在这片属于他的气息里,清醒着一动不动躺了许久,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一下比一下快。 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总觉得那气息撩得人心慌意乱,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感。 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却又做了个十分难以形容的梦。 没有确切具体的情节,但那种涌上来的感觉却鲜明而羞耻。 稍一回想,梁京茉脸就烫得不行,拉高被子,直到自己憋不住了才露出头来。 她抿了抿唇,望着那扇天窗,反复地自我说服了几遍。 成年女人,这很正常。 可能就是荷尔蒙之类的东西作祟。 而不是她主观上色胆包天。 等心情稍微平复了些,梁京茉点开微信,想给晏寒池发个消息。 毕竟也不能一直占着他家。 没想到,他倒是先问她:「醒了?」 半小时前发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梁京茉连忙打上:「醒了。」 想着他应该回得没有这么快,或者,可能知道她醒了,待会儿就直接开门进来了,梁京茉没有耽搁,掀开被子下床换衣服。 许是因为昨天在家收拾衣服时,晏寒池就在客厅,脑海里又盘旋着于琦雯“让他意识到你是个女人”的指点,梁京茉下意识拿的是一件蓝色嵌花薄开衫,配灰色羊毛呢子裙。 那时她边折叠,还边在心底嘀咕,穿这套干嘛,明天都不一定能见面。 这时却有点感谢昨晚的自己。 叼着牙刷,对着镜子刷了会儿牙,到底还是不安心,梁京茉又走出盥洗室,弯腰拿起手机。 晏寒池已经回她了。 River:「中午过来吃饭?」 她问:「去姨母家吗?」 这回发来的是条长语音,说话人却不是他,而是邱晖。 “茉莉,中午没事儿的话过来吃饭呗,我女朋友也来,就随便坐坐。我们下午回苏城了,下次再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昨天刚提到的“邱晖哥女朋友”,今天这么快就可以看见了吗? 梁京茉眨了眨眼,回了个“好”字。 收拾停当,她拿起外套和包下楼,经过厨房时,看见了乌龙空空的饭盆。 于是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习惯性在输入框里先打上“小舅舅”三个字,梁京茉很快意识到什么,又迅速删掉。 Jasmine:「乌龙要喂吗?」 River:「不用,我回来了。」 同样的文字内容,去掉“小舅舅”的称呼,感觉却大为不同。 没有小辈对长辈那种明显的界限感。 而像是,发生在平辈、朋友,乃至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对话。 梁京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慢慢弯了弯唇。 喂过乌龙,两个人一起朝外走。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灿烂,悬铃西巷活动的人很多。有中年妇女忙着拍打被子,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棉絮在空气里四下飘飞,三两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追逐着往这过,有老人搬了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眯着眼晒太阳,膝盖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猫。 岁月静好,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 快走到姨母家门前,恰好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 梁京茉回过头,果然是姨父的那辆车,车窗里,已经能看见一男一女的身影。 车子停稳,邱晖砰一声关上车门,笑着挥了下手:“来了啊!” 副驾驶上下来的女人很快和他走到一处,自然地牵起手。 那是个穿黑色短款羽绒服的女人,胸口还绣着什么徽标,底下是条黑色牛仔裤,像是出镜记者常穿的那种职业装。 长发扎成干练的马尾,化着得体的淡妆,视线自然地看过来。 目光相接,梁京茉整个人一下子顿住了。 怎么也想不到。 邱晖的女朋友,竟然是黄晴。 60-70 第61章 Chap.61:邀请 #61 十六岁那年,梁京茉去苏城参加“新象杯”征文比赛,恰逢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在二十多公里外的灰石镇举行。 她偷跑过去看,那时在市集门口接她的人,就是黄晴。 三四年时间,不足以令一个成年女人的面貌发生很大改变。 同样的,那个安静生涩的女高中生,也不会因为脱下书包,就变得判若两人。 梁京茉的五官几乎没变,只是脸庞褪去了少女的圆润感,眉宇间那股属于学生的青涩消失了,细眉如画,眼梢内窄外翘,红唇莹润。 长发不再扎成规整的马尾,而是柔顺地从肩膀上垂下,清冷中又有几分女人的柔美。 黄晴盯着她看了会儿,起先是种爱美的本能,想说邱晖这位表妹长得真漂亮,几秒后,眉头微皱,露出一种隐约的诧异。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她毕竟是个记者,这么些年来,面对面采访过的人数以千计,更别提,那些在现场有过一面之缘、或是提问过的普通民众,简直和星星一样数不清。 所以一时并没能准确地把她认出来。 “没有,”梁京茉忍着如擂的心跳,佯作平静,“我没什么印象。” “是吗……”黄晴这样应着,也觉得大概是自己搞错了。 因为这个意外状况,梁京茉无比后悔答应过来吃饭,却也只有硬着头皮往里走。 室内暖气足,梁京茉习惯性脱去外套,还没来得及找地方放,就感觉手上一空。 男人轻松拎过她的外套,挂在了不远处的衣帽架,仿佛是个顺手的举动。 然而那一瞬间距离的拉近,却足以扰乱人的心弦。 梁京茉张了张口,下意识说“谢谢小舅舅”,到“小”字时反应过来,又快速咽了回去。 于是那声“谢谢”就显得十分戛然而止,连邱晖都纳闷地抬了下头。 晏寒池好笑地看过去。 她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蓝色毛衣,黑色图案像是墨汁融进水里,晕染出写意的花。 圆领款式衬得脖颈修长白皙,人也跟玉似的漂亮。底下则是条灰色的毛呢裙子,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几次见面,她都裹在宽大的羽绒服或者卫衣里,和十六岁那会儿的风格差别不大,这还是第一回穿裙子,无论眉眼还是身段,都在提醒着同一件事。 她确实长大了。 那种由于视角转换而产生的最后一点心理包袱,在这一刻丢得干干净净。 晏寒池收回手,抄进兜里,低头挑了下眉梢:“刚才想叫我什么?咽得那么快,也不怕呛着。” 梁京茉:“……” 因为黄晴的到来,室内打扫一新,茶几上摆着新鲜的瓜果零食,都是邱民海一大早去买的。 饭桌上更是如邱晖所说,赵慧娟拿出了毕生绝学,弄了比年夜饭规格还高的一桌,连点缀的胡萝卜都雕了花。 她是向来藏不住事儿的,心里头高兴,说话就滔滔不绝。 表达完终于见到黄晴的喜悦之情,又开始介绍邱晖作为一款男友来说的实用功能。比如从小到大都被评为三好学生,做过领航员所以会照顾人,脾气好,平时最喜欢扶老奶奶过马路…… “妈,您收一收,歇着点儿,”邱晖头痛地示意她喝水,“推销得这么卖力,等会儿人以为我有什么大雷,您急着脱手呢。” “去你的,狗嘴……”赵慧娟骂了一半,想起这是在儿子女朋友面前,包袱又端起来了,连忙刹住,“咳,吃菜吃菜,你们都多吃点儿啊,茉莉,这几个菜不辣。” 茉莉?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像是有个灯泡“啪”的一亮,冒出个卡通的茉莉花头像。 黄晴惊喜地“哎”了声,马上坐直了:“你是茉莉对不对?Jasmine?忘了吗?我们一个群的,之前……” 话没说完,客厅的门就被人推开。 是个样貌朴实的大婶,显然熟门熟路,径直走进来,把手里的几大盒东西往餐边柜上一放。 “慧娟儿,喏,给你拿来了啊。” 赵慧娟连忙放下筷子:“哟,谢谢了,坐下一块儿吃点不?” “不了,我闺女在家呢。” 等大婶走了,赵慧娟起身把那几盒东西拎过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朝黄晴道:“阿姨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给买了点特产,你带回去尝尝,过阵子我们再来苏城正式拜访——” 眼看自己亲妈前半段还算正常,后半段突然画风一转,连“拜访”这种文化词都说出来了,邱晖连忙叫停。 他跟黄晴才谈了半年,虽说感情挺好,但毕竟也还没到谈婚论嫁、互相见家长的程度。 昨天是架不住赵慧娟一个劲儿地问,又恰好黄晴这趟本来就在京北出差,他发消息问了下,才应允说顺道来家里吃个饭。 亏他还叮嘱,就吃个饭,当朋友似的,千万别给人上压力。 黄晴笑笑,示意他没关系,干脆道:“谢谢阿姨,您费心了。” 赵慧娟也发觉自己刚才没刹住车,见姑娘没计较,心里熨帖了许多,连忙啐邱晖:“你看小晴多落落大方。” 邱晖无奈地举了个手作投降状。 黄晴又笑了下。 身为记者,察言观色是基本的素养,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下就能摸清,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 是以这么多年,在采访对象那儿,她也是很有口碑的。 只是…… 刚才好像失误了。 黄晴挟着筷子,再度望了望斜对面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女孩儿。 刚才脱口而出那一连串问题,完全是下意识反应,好比学生时代搞懂一道数学难题,兴奋得恨不得吼两声。 被人一打岔,黄晴冷静下来,便注意到了小姑娘那一瞬间有些懊丧又不自然的神情。 “哎,刚说到哪儿了?”这茬结束,邱晖想起什么,扭头道,“你俩在群里认识的?哪个群啊?” 一直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还是又落了下来。 梁京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飞快地思考着该怎样应对。 然而,无论思维跑得多快,她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这情况,已经完全没有扭转的余地。 十六岁时,那个比赛结束、从酒店溜号还被叫家长的下午,她跑去看他赛车的事情,好像就要以一个十分意外的方式被揭露了。 余光里,能看见晏寒池靠在椅背,双臂抱起,微微偏头,像是对这个话题也有点感兴趣。 更糟的是,这里还不止他一个人。 “就是一个兴趣爱好群啊,你猜猜看。”黄晴在这时说。 梁京茉愣了下。 邱晖:“钩针啊?” 他知道黄晴最近的爱好就是这个,有空都在跟群友探讨针法图解。 “不是,总之是一个属于女生的爱好群,”黄晴卖弄着神秘,其实是因为暂时没编好,“为了避免有男的混进来,我们都爆照的。” 梁京茉顿时松了一口气,配合着点点头:“对。” …… 餐桌上几个男人看起来都对这个话题不甚感兴趣,倒是赵慧娟听说黄晴喜欢钩针,勾起了不少年轻时的回忆,拉着她又聊了几句。 饭后,邱晖和黄晴休息了下,就准备出发去机场。 赵慧娟和邱民海一块儿送他们,梁京茉则和晏寒池去回去拿行李。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午后,天色却暗了下来,云翳遮住了太阳。 许是一餐饭吃得如坐针毡,梁京茉这会儿心都还有点扑扑跳。 她摸着羽绒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黄晴说才好。 再回神,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晏寒池家门口,那棵银杏树下。 金黄的银杏叶在地上堆了满满一层,踩上去有种湿润的柔软。 梁京茉站在晏寒池身后,看男人掏出钥匙,门开之后,往里走去。 她下意识抬脚要跟上,冷不防,那男人却忽然转身,梁京茉险些一头撞上去,抿了抿唇抬头。 平房的院门并不如四合院那样气派,晏寒池个子高挑,肩宽腿长,体型和她本就悬殊,像这样一只胳膊撑在门框,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便存在感很强地堵住了她的所有去路。 这一刻,不知是距离太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热度,还是鼻尖扑来的洗涤剂气味令她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梁京茉的心重重一跳,呼吸不由屏住。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枝头坠落,打着旋儿在两人之间飘过。 男人狭长的眼眸眯起,打量了她一会儿,忽而勾了下唇。 “自己交代,还是我找黄晴问问?” / “所以,你最后承认的居然是——你是他的粉丝?” 难得周末,三位好友相约看电影,等待时间,听到这个进展,于琦雯一口珍珠差点呛在嗓子里。 周水宜完全道出了她的心声:“为什么不干脆表白?!” “曾经,”梁京茉为于琦雯的总结加上了个限定,“而且也不算粉丝,我就说,是因为班里有人在聊这个,有点好奇,刚好又有个苏城站才去的。” 之所以瞒着他,是因为他知道了肯定会调侃她。 梁京茉觉得,自己还算编得挺圆的。 “其实,这个情况,你趁机表白了也没什么关系吧。换做是我,有人暗恋我这么多年,我都要感动得落泪了。”周水宜想了想说。 “而且你小舅舅又是这种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的类型,晚一秒谈上都是损失啊,”于琦雯说完,又引经据典,“根据我的经验嘛,你这时候表白,成功率已经很大了。要么是他拗不过你,答应跟你试试,要么是他早就对你图谋不轨,一拍即合。像我看过的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 没记错的话,于琦雯经常看的文,大多都在ao3。 梁京茉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睡在他家时的那个梦,差点把自己呛到。 她小心地咽下奶茶,认真道:“其实,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暗恋他这么多年。” 两人都不解:“嗯?为什么?” 因为,如果被他知道了,那么她的表白或许也会变成一件沉甸甸的负担。 也许他会觉得太沉重而干脆选择不开始。 就算他接受了,她也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过于漫长的暗恋经历,为她的喜欢增加了砝码。 她希望晏寒池喜欢这个长大后的她,而不是感动于曾经的她。 “这样也有道理,”周水宜点了点头,没办法,在绝对的“老司机”的于琦雯和绝对的“纯情派”梁京茉之间,她就很容易墙头草,“那你觉得他起疑了吗?” “我不知道,”梁京茉如实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想了想又松开,豁出去了似的,“反正,他不明说,我也就继续装糊涂。” “那你怎么一副纠结的样子?他说什么了吗?”于琦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怎么说呢。 对于她曾经跑去看他赛车这件事,她解释完,晏寒池倒是没有说什么,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梁京茉在意的是,话题告一段落时,男人倚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下周末我有个场地赛,来不来看?” 他是觉得她喜欢赛车,所以邀请她吗? 尽管和现实有一点出入,但无论如何,这样拉近距离的好机会,梁京茉当然不会错过。 点点头说:“来。” 晏寒池“嗯”了声,终于大发慈悲似的让路,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调闲散,像是顺口一提。 “对了,孟成飞也在。”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孟成飞是谁?” 他低头,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两秒,眉梢很轻地挑了下,像才意识到她不认识似的,勾了勾嘴角,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 “车队一维修工。” “……” 是什么很厉害的维修工吗? 还值得他特地提一嘴。 梁京茉总觉得不太对劲,那天回家以后,坐在书桌前想了好半天,终于在某一时刻,这个名字穿透了久远的记忆,浮出水面。 孟成飞。 是她十六岁那年,在他面前胡诌过的那个“初恋”。 ……晏寒池怎么还记得? 第62章 Chap.62:YANHANCHI #62 周六,天朗气清,阳光不烈,微风,是个适合赛车的好天气。 下午1点30分,京北天港国际赛车场。 无论拉力赛还是场地赛,在国内都有着固定的一批铁杆粉丝。外地的前夜就赶了过来,住在赛车场的配套酒店,本地的一大早驱车几十公里,脸上洋溢着激动。 这些人在看台扎了营,绑发带、拉横幅、挥旗帜,无论老中青,个个热血沸腾。 各路媒体记者戴着工作牌,手持话筒,行色匆匆,赶着对全国各地赶来的各车队车手进行赛前采访。 转播人员则肩扛摄像机,装配炮|筒似的长焦镜头,分布在整条赛道的各个位置,严阵以待。 这次的阵仗格外大,想也知道,是因为参赛阵容堪称史无前例的豪华,且看点十足。 “吴宇博,不用我介绍了吧,你出国之前,他在场地赛这块就是国内第一梯队,四十多了,还在巅峰期。卢卡,就那个金色卷毛的意大利人,烈风车队专门请来的外卡,7岁就开始开卡丁车了,他爹还是F1工程师!另外,NS车队的成一健今年势头也猛着呢。” 练习赛开始前,本来应该是工程师和车手的沟通环节,比如确认一下调校、介绍一下对手情况、调整一下心态之类的。 但北逐的工程师沉默寡言,像个只会发指令的机器人,于是,反而是刚从外头一路进来的经理周达话最多。 晏寒池穿着北逐的黑色新赛服,左胸口绣着白色的车队徽标和名称,肩宽腿长,衬得那一身赞助商logo也高级了起来。 他调整了下手套:“你是哪个车队派来的,怎么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达一看他这随意的样儿就忍不住上火:“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内行人知道拉力和场地是两回事,那外行人能懂吗?你现在这名气,一举一动都能上热搜,万一输了怎么办,就一点儿偶像包袱都没有?” 理论上来说,作为北逐的外卡车手,晏寒池就算输了,对车队的影响也不如正式车手大。 但周达知道他打算参加这一场跑车赛时,还是第一时间进行了阻拦。 主要是因为私交好,不忍心看他一着不慎,被诋毁、挨骂,说些实力相关的有的没的。 阻拦未果,终于在心里下了个结论,这人是瘾大,纯瘾大,看见条赛道就想往上跑,没治了。 果然,晏寒池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态度:“我的偶像包袱,不是在你身上背着吗?” “去你的,”周达没好气,感觉自己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还是说正题,“人给你接到了,这会儿估计都去包厢了,加上她同学,一共五个。” “这么多?”晏寒池像是有点意外,开门的手一顿。 周达哼声:“对,五个,怎么了,你连满场的记者都不怕,还怕这五个大学生?” 说话间,已经到了赛车称重环节。兰博基尼埃文塔多剪刀门向上打开,向来无拘无束、坚信无往不利的赛车手坐进去,熟练地启动引擎。 周达看见他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想是想到了什么,啧了声笑出来,那模样不知怎的居然还有点坦诚。 “我就怕那一个大学生。” / 此刻,周达口中的五个大学生,已经像他所说的那样,陆续进了VIP包厢。 说是包厢,其实是半敞开式的,和看台紧密相连,只是略微向外突出,拥有更好的视野。 梁京茉揿灭手机,还是放弃了和晏寒池专门提一声自己带了同学的事。 主要是觉得,按照那个男人的性格,肯定不会介意这种事。 何况刚才周经理来接他们,应该也了解了情况。 这时,从身后传来任景畅的声音:“学姐,你很喜欢赛车吗?” 梁京茉目光没有离开赛道,“嗯”了声反问:“你不喜欢?” “没有没有,我也挺喜欢的。”任景畅不敢再聊天了,佯装专注地看向赛道。 其实,他对赛车并不感冒,只想找个机会见见她。 两个人毕竟不同学院,平时除了拍片子就聚不到一起。 这回周末,西北拍摄小组的群里,赵扬帆牵头,说自己提了新车,约大家去西郊爬山。 任景畅原本心里一喜,没料下一秒,就看到文玲说,自己和梁京茉说好了要一块儿去看赛车。 他连忙表达自己也感兴趣。 于是,梁京茉原本一个人的看赛车之行,就成了多人集体活动。 最初的导火索,其实是因为一起吃饭时,赛车票被文玲看见了。 对方正愁周末无聊,问还能买到票吗。摸着良心说,在明知VIP包厢可以坐好几个人的情况下,梁京茉没法儿不带她。 她其实也不介意和大家一起看,热闹、轻松、有说有笑,本该更有意思的。 可心底的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涌上一丝遗憾。 转念想想,又觉得这情绪毫无道理。 只是被他邀请看赛车。 又不是约会。 意识到这些情绪的来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确实挺想和他约会。 梁京茉又飞快地抿了下唇。 下午两点整,练习赛正式开始。 赛会只安排了一场练习赛,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车手跑跑圈,熟悉一下车和场地,下来之后给个调校的时间,就进行排位赛。 练习赛不计成绩,然而天生追求速度的赛车手,搭配上各式为赛道而生的大马力跑车,那角逐也是相当精彩。 一辆辆顶级跑车,几乎呈现一道道拉直的虚影从面前尖啸而过。 和拉力赛不同,场地赛通常是多车齐发,同时角逐,观众对于快慢有着更直观的感受。 有观众看见自己支持的汽车品牌或者车手,就用力挥舞旗帜,激动地大叫起来。 受氛围影响,苏蔓跟着他们稀里糊涂叫了一通,畅快地坐下,意犹未尽。 “太帅了吧!太好看了!哎,茉莉,你小舅舅是哪个啊?” “他是9号车。”梁京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现场转播大屏。 赛车的涂装太花了,速度又快,光凭肉眼捕捉就是一晃而过,主办方很贴心地启用了大屏。 长焦镜头加摄影师甩狙式的跟拍,能很大程度地放慢车速。 几秒后,她终于又一次看到了那辆涂装酷炫的兰博基尼埃文塔多。 风驰电掣,切线利落,依然是沉稳又狂野的驾驶风格。 梁京茉忍不住掏出手机,连拍了好几张。 / 下午3点30分,赛车调校结束,所有人离开维修区,等待排位赛开始。 排位赛,顾名思义,这场比赛的名次,决定了明天正赛时的发车位。 按照赛会规程,排位赛的发车位,由工程师抽签决定。 北逐场地组的工程师人长得黑,手也黑,一抽给晏寒池抽了个倒数第三。 一共19台车,他排16。 周达看见的时候心态都有点崩了。 他本来想的是,如果运气好,拿到杆位,第一个发车,那么按照晏寒池那天才级别的车技,只要做好防守,有很大的概率能维持住名次,这样明天正赛也是杆位,同理可得,皆大欢喜。 而像这样落到末尾,就是对晏寒池最不利的情况。 因为众所周知,晏寒池开惯的拉力赛,是间隔发车制,前一辆发完车,过一分钟乃至更久后才会发下一辆。 而场地赛则是大家像小仓鼠一样在一个笼子里转,你要创造最佳圈速,就得拼命往前跑。 别的小仓鼠又不是木头,肯定得防守。即便有让路规则限制,缠斗过程中,也会损耗大把时间。 眼下这情况,好比把有海洋霸主之称的虎鲸往陆地上扔,任他是什么天才车手也没…… 我去,有用! 大屏上,“YANHANCHI”的名字正飞快地向上跃动,这代表着他的圈速正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提升。 即便不看圈速榜,实时画面也已经够直观。 改装过后的兰博基尼埃文塔多如同一头名副其实的凶猛斗牛,在直道上爆发出全部的蛮力。12缸引擎轰然咆哮,吃上了前车的尾流,速度在真空带的加成下猛增,在入弯前牢牢咬住了前车的B柱位置。 按照场地赛规则,有效进攻形成,前车不甘心地让出了优先入弯权。 …… 30分钟后,排位赛结束。 称重、车检完毕,成绩经过赛会核准,向外正式公布。 “POLE POSITION:#9 YANHANCHI” 第一发车格! 看台上早已爆发出沸腾的欢呼,许多人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北逐车队的支持者扬眉吐气,疯狂挥舞起手中的旗帜、帽子,甚至没喝完的水瓶。 在这片鼎沸之中,大屏很懂事地切入车内视角。摄像头大概装在车手头盔位置,能看见男人扶着方向盘稳定有力的手臂。 主视角下,赛道在眼前急速缩窄,弯道护墙、前车尾翼、蓝天与地面疯狂交替旋转,将现场的氛围又一次引燃。 “牛啊!牛大发了!”周达摸出手机,立马就打给工程师,想问问他在改装上藏了哪一手。 总感觉今天车队这台兰博基尼比上回其他车手开出去时快了不少,动力猛,过弯时的抓地力强到可怕,所以晏寒池刚才弯道那一下极限救车也轻松。 上回那个车手,类似的情况,可是直接飞出去吃草了。 那位寡言的工程师继续沉默,然后跟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德国大多数高速公路不限速。” 第二句:“KR车队基地离纽北赛道很近,估计他闲着的时候,没少去跑。” 纽博格林北环赛道,全长25.98公里,世界公认的“圈速证道之地”,每年无数厂商、车队和个人慕名而去,因路况复杂,坡大弯急被称为“绿色地狱”。 周达:“……” 维修区内,晏寒池摘掉头盔,黑发随之潦草落下,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凌厉的眉骨,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一种搏杀后的锋利感。 他接过工程师递来的水,仰头喝下,喉|结快速滚动。 这一幕同样呈现在大屏上。 附近几个女生飞快地红了脸,又是一阵比刚才更激动的压低碎语。 排位赛结束,还剩明天一场正赛。 这期间,为了保证称重,车手的每顿饭都要在车队吃,晚上还有会议和复盘。 冬天太阳落得快,转眼间,黑色天幕已经笼罩下来。 看台上,大家陆陆续续离场,仍在热烈地讨论。赵扬帆这次开了新车来,一架大SUV,一车把他们带过来,自然一车把他们带回去。 许是坐在看台上时,被身旁女生的“好帅好帅”灌了一耳朵,车开出去半个多小时了,梁京茉坐在后座里,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视网膜上残留的,正是晏寒池摘下头盔的那一刻。 男人高大而英俊,有风吹过,止不住的心动。 心脏鼓噪着,她双手捧着手机,打了两个字,随后斟酌着删掉,过了下又不甘心地重新打上。 然后,闭上眼睛,手指在发送键附近胡乱戳了两下。 发出去了。 居然真的发出去了。 看着绿色气泡上的“好帅”两个字,梁京茉的心跳并没有木已成舟的释然,反而跳动得更加厉害。 这会不会太明显,一下就被他看出来了? 梁京茉咬了下唇,琢磨着要不要找一下补。 正对着对话框纠结,忽然之间,发现自己的绿色气泡被往上一顶。 男人的回复不期然掠入眼帘。 River:「开得帅还是长得帅?」 第63章 Chap.63:越线 #63 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被逗得不好意思了。 晏寒池低笑了下,也没追着问。他刚冲完澡,毛巾搭在脖颈,随意往窗边一靠,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和表面的安静少言不同,梁京茉的朋友圈动态很多,像一本随手记录的生活手账。 她会写影评、人物访谈,给朋友的作品打广告,会发剧组实习的日常、天空奇形怪状的云、窗台上偷听的乌鸫鸟,会小小地吐槽合写剧本作业是最不伟大的发明,也会随手拍一些书展、影展、电影票。 她喜欢的歌手是宇多田光和王菲,连签名都是那句歌词,“漫天的是非,做我的真理”。 她阅片量大,口味杂,看小众文艺片,也看漫威DC这类商业电影。 她喜欢金刚狼,火箭浣熊和钢铁侠。 周末有空,她会和朋友看电影,逛公园,尝试新餐厅。 …… 其实小姑娘还是十六岁那会儿的性格。 清冷表面下藏着可爱灵魂,理智的文字也会泄露柔软心绪。 只不过,那会儿当她是个小朋友,她的一切特质自然也被隔绝在成年男人的世界之外。 现在却是每多了解一分,就觉得她有意思一点。 晏寒池唇角轻勾,没再往下翻,不料指缘划扫,一下子回到顶端,与此同时,一条新动态就这样被刷新出来。 梁京茉发了张图片,是他今天开的那辆9号赛车,黑色主体配以白色线条的兰博基尼埃文塔多。 文字也简单,三个字,“观赛日”。 王达开给她评论:「发这个干什么?」还加了个坏笑表情。 梁京茉回了他一句:「这个车很帅。」 晏寒池又点开图片看了眼,挑了下眉,随后切回和她的聊天框。 梁京茉给他回了个剪刀手的表情。 可以代表胜利、数字2。 也可以代表:both- 开得帅还是长得帅?- 都帅。 他低笑,屈指往那屏幕上弹了一下。 “小姑娘。” / 手机发出“嗡”一声震动提醒,梁京茉还以为是晏寒池,做了下心理建设才点开。 噢,黄晴。 上回在姨母家遇到之后,她在企鹅上找了黄晴,如实坦白,随后两个人就加上了微信。 黄晴问:「进展怎样?」 若不是线下见过真人,梁京茉真要怀疑,黄晴和钱小刀是一个人。 在得知她的漫长暗恋后,又新鲜又激动,隔三差五来询问进展,都是这直截了当的四个字。 回复完黄晴,梁京茉干脆开了静音,重新集中注意力到正在写的码字文档。 刚敲下几行,手机屏就又亮了下,令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晏寒池没就着上个话题继续,而是问她,明天看完比赛有没有安排。 平心而论,梁京茉并不是迟钝的类型。 最近以来晏寒池的举动,无论是默认取消“小舅舅”这个称呼、顺手拿过她的外套、邀请她看赛车,还是此刻问的这个问题,都有点超过普通男女之间的社交界限。 可偏偏,非要解释成从前那种自然的照顾也可以。 这感觉像是拿着一把刻度模糊的尺,量来测去,结果都只有“似是而非”这几个字。 是习惯性的关照,还是他有意靠近? 是她暗恋已久产生了妄想,还是他真的在撩她? 这种不确定感,令她的心像悬在半空,时而大胆,时而退却。 梁京茉抿了抿唇,打上:「没有。」 River:「那一块儿吃个饭?」 一般比赛结束,车队都会开庆功宴。 梁京茉下意识问:「跟车队的人吗?」 那边很快回。 「跟我。」 / 第二天的正赛,于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如同拉力赛观众遇上车手翻车,总是眼冒精光、一哄而上一样,场地赛的观众也爱看一些刺激戏码。 比如昨天排位赛的逆袭之战,就很过瘾。 但昨天刷新圈速、打赢逆袭之战的车手,今天正坐在第一发车格。 不知道能超越他的又在哪里。 倒数结束,红灯一齐熄灭,杆位上的兰博基尼如一道黑色闪电弹射而出,其他车手也不甘示弱,其中烈风车队的卢卡追击最为凶狠,几次在弯心处试图贴身,轮胎几乎擦出火星。 黑色兰博基尼迅捷地交叉走线,总在它想上前时轻巧一卡,出弯时车头径直对准直道,油门毫不犹豫接上,防守滴水不漏。 最后十圈,进站换胎,随后一鼓作气,率先冲过终点。 记者们笑容洋溢,对北逐车队道遍恭喜的同时,心里也不免有点落空感。 倒不是她们心眼儿坏,而是,经过昨天的排位赛,晏寒池已经成了夺冠大热门,如果这时出现个爆冷,话题度不就噌一下上去了。 这会儿倒像是意料之中,虽中途几番缠斗也精彩,但不如昨天那种逆袭戏码更令人振奋。 好在,媒体之神还是眷顾她们的。 因为卢卡,那个烈风车队的外卡车手,意大利小将,他居然哭了。 一米八五,金发碧眼的意大利帅哥面对镜头时,几度哽咽。 最终克制不住,眼眶通红,泪水无声落下,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美男落泪总是很引人怜惜的,无奈打败他的是另一个顶级大帅哥。 从大屏上看见这一幕的观众,也只心疼了一秒,就继续投入到了获胜的狂欢中。 …… 而北逐车队,庆功宴开始前,则沉浸在一片八卦的氛围里。 “绝对是谈恋爱了,《动物世界》都看过吧,通过打斗展现自身的实力,是雄性动物求偶时的本能,”场地组一小车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池哥今天表现这么猛,还不参加车队聚餐,妥妥的是已经有约了啊!” “不对吧,他天天都在车队练体能,要不就跟赵工在那研究用什么胎、试车,哪像个谈恋爱的人,也没见有姑娘来找啊。” “没准儿是刚谈上呢?” “要不看看去?” “走!” 场地组几个车手都是小年轻,加上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维修小工,一拍即合,就往停车场摸去。 不一会儿,从车队宿舍楼走下来个男人。 正是晏寒池。他冲了个战斗澡,洗掉了身上的汗和香槟,黑发潦草,换掉了厚重的赛车服,穿了件棕色麂皮绒翻领夹克,拉链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纯黑色的毛衣。 那夹克外套裁剪挺括,衬出了他利落结实的肩部和手臂线条,几枚银色铆钉点缀在前襟与袖口,折射出冷光。 这套衣服平时都没怎么在车队见他穿过,一眼看去帅出新高度,跟要去走T台似的。 反常。 绝对的反常。 几个人像狗仔一样兴奋不已,正在这时,有人眼尖地发现了什么。 “快快快,上车!他要去接人!” 话音落下,银灰色的陆巡引擎启动,几秒热车后,利落地开了出去。 “冲啊!”握着方向盘的场地组车手热血沸腾,仿佛赛场相逢,一脚深油门追上。 两分钟后,陆巡在天港赛车场正门停下。 “……” 这目的地有点过于近了,副驾上的那名车手冒出个不太妙的猜测。 “他不会是来拿什么落下的东西吧?” “好像不是,你们看!” 随着副驾车手一指,几人循声看去。 赛车场大门处,走出来一个窈窕的身影。 她穿了件米色的羊羔毛外套,不知是因为正肩偏窄的版型好,还是人站得直,又清瘦,非但不显臃肿拖沓,反而更衬出了她肩膀纤细的骨架。 牛角扣只扣了上面几个,隐约露出里面几何图案的同色系毛衣,袖子露出外套一截,柔软地盖住半个手背。 深棕色的毛呢直筒裙,露出白皙笔直的小腿,脚下一双黑色方头玛丽珍皮鞋。 这一身打扮色调和谐舒适,更让人惊艳的是那张清纯的初恋脸,明明是偏冷的长相,像这样含着些许笑意时,看起来又很甜。 与此同时,车门“砰”一声关上。 就这么几步距离,晏寒池居然还下了车,走过去接人。 “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起先判定他绝对有情况的车手激动得一拍方向盘,不料发出“嘟!”的一声,短促嘹亮,格外刺耳。 已经并肩往车那边走的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空地上,男人高大挺拔,女人娇小窈窕,站在一起,画面养眼得像海报。 车玻璃里,正副驾的两人僵着,后座几个则像狐獴似的抻着头。 画面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后座那几颗脑袋“嗖”地缩了回去,正副驾的两人没处躲,只得硬着头皮降下车窗。 主驾车手扒在窗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起逼真的惊喜:“哟,池哥!这么巧啊?” “那什么,我们正准备去聚餐呢,有个二货把东西落这儿了。” 后排有人帮腔:“对对对……” “这会儿天气真不错哈。” “不知道待会儿吃什么。” “……” 自觉东拉西扯得差不多了,一切都很自然,于是,后排一小工往前一探,像是才注意到旁边的梁京茉,“哟”了声,坏笑道。 “池哥,不介绍介绍啊?这位漂亮妹妹是——” 此刻,车窗全部降下,梁京茉就这样迎上了一车好事者闪着兴味的目光。 眼下这情景,像极了十六岁那会儿在苏城,车队聚餐,他带着她出现。 也是被调侃起哄,还有人叫她“小嫂子”,令她不安又羞涩。 结果,心里的小火苗没跳跃几下,就被晏寒池一声浑不在意的“小毛丫头”浇灭。 如今她不光个子长高了点。 五官线条也不像那时稍显稚嫩。 在他眼里。 应该不是个小毛丫头了吧? 梁京茉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在意,外人面前,他会怎么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 旧识? 朋友?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亲戚? 光是想到有最后这个可能,心头就泛上一股复杂的涩然。 正在这时,身旁的男人手臂一展,握住她胳膊,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么轻轻一拽,就隔绝掉了车内大部分明晃晃的探究视线。 像是对这群人的轻浮态度有点嗤之以鼻,又像带了点霸道的占有欲,护住她不让人多看。 “关你们什么事儿。” 第64章 Chap.64:约会 #64 天港区位于郊外,一路开向市中心,天色越来越暗。某个瞬间,车窗外灯火忽然亮起,如同一片璀璨的银河。 不知是因为,此刻身边开车的是那个男人,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亮起的一幕太美,梁京茉心里有一股压不住的小雀跃。 她承认自己是个傲气的人,如果看不到希望,就会率先扭头跑掉。 而这几天来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她,不是错觉。 也许,还够不上喜欢。 但是,至少也是有点……好感的? 一想到这个,心跳就快了起来,莫名还有些慌,梁京茉打开手机,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却先看到屏幕顶端弹出的微博推送。 是北逐车队发布的夺冠资讯,官博人员显然知道大家爱看什么,直接放出九宫格高清现场大图。 每一张都拍得像是杂志级别,俯瞰角度九曲回环的灰色赛道、蓄势待发的十几辆改装跑车、旗帜漫天的环形看台,还有那辆疾驰中的黑色兰博基尼埃文塔多。 车头对准镜头,大灯如同狞亮的眼睛,引擎盖上印着极具设计感的赞助商拉花,背景是虎视眈眈的对手和被速度模糊成一片的观众席。 下一张照片是驾驶它的男人。 维修区内,头盔被摘下,松松拎在手里,黑发凌乱垂搭在眉前,汗水沿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他正抬眼看向某个方向,眼神锐利,充满了荷尔蒙与故事感。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在赛车服的包裹下极其优越,肩线几乎撑平面料,腰身却收得利落无比。 评论区早已一片沸腾。 “帅炸了!!” “这是兰博基尼的广告也认了,迟早我会买得起的!” “非常怀疑摄影师知道我们想看什么,还给了池哥摘了手套拎头盔的特写,那个手的大小和手上的青筋谁来懂一下……” “楼上的我懂。” “懂。” “每日一问,北逐是不是看脸选车手。” “真的诶,马上就可以组个男模团出道了。” “照片是徐烨?北逐那个出了名的‘长得帅帅的,开得菜菜的’?居然真有这么帅啊!” “姐妹看文字啊!这不是徐烨,这是晏寒池!WRC三连冠车手!可以搜一下,很有名的。” “颜粉入坑,才知道他赛车居然开得这么好!” “……” 近年来,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曾经小众的赛车圈也逐渐进入了大众视野,当中最出名的就是F1。 连带着,一些本土圈速赛也吸引了大量粉丝。 每逢大赛,微博广场上总是要热闹一番。汽车博主大谈特谈车辆性能,体育资讯号发布接下来的赛历和看点,营销号则抓住风头,放出一波又一波的精彩剪辑。 各路媒体抓拍的车手高清照片里,梁京茉总是一眼就被晏寒池吸引。 或是他在维修区,单臂夹着头盔,人站得直,微微低头听工程师说话。 或是他夺冠后跟人击掌的瞬间。 又或是一个高大宽阔、无限引人遐想的背影。 …… 说来奇怪,明明认识他已经很多年,按说这张脸也应该看习惯了,可骤然刷到他的照片,还是会被帅一大跳。 梁京茉按捺住没有再往下刷,免得身旁开车的男人发现。 正要退出,忽然扫见一条长博文,热度不低。 博主应该是那位意大利车手卢卡的铁杆支持者,对他很是了解。 从7岁时的卡丁车启蒙,写到在欧洲青少年赛事崭露头角,他或许不算天才,但成长经历堪称励志范本。 签约中国车队后,他却屡屡失利,几次大赛,都因为各种原因和冠军失之交臂。 字里行间,意难平不断累积。 在结尾更是直接写了这样一段话。 “入坑多年,我当然知道,胜负无常,赛道之上没有绝对的赢家。 “可我同样无法接受,一个姿态傲慢的所谓天才车手,将别人视若生命的赛场当成他的游乐场,用令人可望不可即的资源和天赋,轻飘飘践踏一个少年十几年的汗水与信仰。 “卢卡,那你的热爱和努力又算什么?” 评论区也是清一色在表达心疼。 “呜呜呜真的够了。” “今天看见他哭,以后都不想继续看这个狗屎比赛了。” “说真的,去年他因为爆胎退赛我就很难过了,今年好不容易换了个给力的车队,结果莫名其妙遇上Y?” “一个在WRC拿过三连冠的人,为什么要纡尊降贵来跑国内的比赛啊?图什么?难不成打算转场地赛?” “不是啊,正因为他不打算转场地赛,才更让人窒息。卢卡拼上一切去争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随便玩玩的游戏。你不知道有些媒体那嘴脸,就差直接说卢卡连个玩票的都跑不过。” “……” 理智上明白,这些评论只是在宣泄情绪。可是,梁京茉看了还是无比心堵,且不可理喻。 且不说赛车本就是一项残酷的竞技运动,单说“资源”两个字——出身赛车氛围浓厚的意大利、父亲是F1工程师、7岁就坐进卡丁车驾驶舱的卢卡,才是那个赢在起跑线上的人吧? 反观晏寒池,十六岁试车被坑翻下山崖,之后才拥有第一台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拉力赛车。 王达开说过,就算是这一台,资金也是卡着用在刀刃上的,大多数零件都是东拼西凑的性价比货。 他就靠着这样一台车,在长白山冰雪拉力赛上创下震惊四座的成绩,生生为自己博杀出了一条路。 所以,这些人怎么好意思,因为他现在的耀眼,就把他说成轻飘飘取胜的玩家? 他明明才是那个赤手空拳,一路从泥泞里爬上来的人。 梁京茉只觉一阵血气上涌,不平又委屈,咬了咬牙,忍不住在输入框打了一大串有理有据的反驳。 她这个号是新创的冲浪号,不用担心会带来什么麻烦,一鼓作气按下发送,心头的愤懑还是没消,一直刷着评论区。 以至于,当陆巡向右拐弯,光线忽然沉入大片黑暗,明显在驶过向下走的坡道时,才发觉目的地到了。 地下车库里,梁京茉收起手机,进电梯后,才重新拿出来看。 对方还没回复她。 轿厢一路上升,忽然在某层停稳,发出“叮”的一声。 前方有个高大男人走出去,梁京茉心不在焉,下意识也跟着往前。 刚迈开脚步,就被人拽回原地。 “想什么呢?”晏寒池松开手,抄进口袋,低头打量她,“跟他走可没饭吃。” “……”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跟错人,梁京茉耳根顿时有点起烧。 晏寒池这才示意她手机:“看一路了,有事儿?” 也是被他一问,梁京茉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沉浸在那条博文里,都没怎么跟晏寒池说过话。 难得的独处时间,都被浪费了。 她如梦初醒,有些懊恼,把手机摁掉塞回外套口袋。 “没有,一点小事,现在处理完了。” 这会儿,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对话声消失,氛围便安静了下去。 灯光明亮,打在电梯金属四壁上,也清晰照出了镜子里的一男一女。 刚才见面时,梁京茉就发现,晏寒池今天似乎换了个风格。 男人平时的穿着都以运动或户外风为主,随性又潇洒,今天却帅得锋芒毕露,呈现一种更明显的,精心而正式的熟男气度。 这是不是代表。 他和她一样,也把今天看得很重要? 而且,仔细看,两个人今天穿着的这一身颜色也有些巧合的呼应。 像是情侣装一样。 走出电梯时,梁京茉使劲抿着唇,才没有让嘴角向上扬起。 至于那条博文带来的不快,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这是家地中海餐厅,坐落在大厦最顶层,装潢风格自然,色调以白色、米色和浅橄榄绿为主,玻璃亮闪闪的,向外可以俯瞰大片城市夜景。 梁京茉听说过,这还是第一次来。 头顶的灯是特别的鸟笼形,光线明亮,照着玻璃杯沿新鲜的橙子片、各式形状不同的瓷盘、灰胡桃色餐桌的纹理,也照着,对面那个穿着黑色毛衣的男人。 他脱掉了外套,袖子随意推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不知是毛衣质地柔软,还是灯光原因,削淡了他身上的那种锋利潇洒的感觉,莫名让人觉得很居家。 刚才点菜时,她对着两份主菜纠结,不知道要吃哪样。 男人直接对侍应生道:“两份都上。” 梁京茉下意识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这不是还有我?分着尝尝。”晏寒池又点了一份主菜、几个配菜、汤品和甜点,才把菜单折叠交还给侍应生。 梁京茉噢了一声。 忽然想到,之前某次夜聊,于琦雯开玩笑说,有男朋友之后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把自己想吃的东西都点了,每样都尝一遍。 尽管知道这只是寻常的分餐行为,换作家人朋友也一样。 但是,还是不免受于琦雯那番话的影响,有点为“男朋友”这个词想入非非。 梁京茉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这是她第一次和晏寒池单独吃饭,即便在十六七岁那会儿也没有过的体验。 应该把握住机会才好。 正想着从哪个话题入手,斜前方忽然有个男生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突兀,嗓门大得不合时宜。 “花也收了,电影也看了,宝贝也叫了,我表白了你说你有男朋友!你耍我玩儿呢!” 女生抓紧了手里的餐巾纸,左右张望着,压低声音:“你小声点,我一开始就没说我单身啊……” “那你也没说你有男朋友啊!”男生一下来气了,嗓门拔得更高,“你早说我会当小三吗?!” 女生又羞又气,欲言又止,许是发觉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连忙拽上包离开。 男生在原地站了会儿,也一脸不爽地推开椅子走了。 梁京茉只当看了个戏剧化的插曲,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意识到一件要命的事—— 在晏寒池这儿,她应该、且一直是有男朋友的。 当时之所以撒这个谎,梁京茉回想,应该是出于一种幼稚的较劲和自我保护心理。 试图通过这一种方式来宣布,她并不是非他不可。 可此刻,这个自作聪明的谎言却成了一个巨大的绊脚石。 佐以九层塔、欧芹等香料的烤蘑菇鸡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梁京茉心不在焉地吃着,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自然地让这个“男朋友”消失。 正在这时,对面的男人有了动静。 他向后靠着,把侍应生新送来的那份香橙布丁往她面前推了点,随后目光往旁边瞥了下,眉一挑,像是才想起这么一问。 “就这么跟我出来吃饭,你那个小男朋友不吃醋?” 第65章 Chap.65:茉莉 #65 “我们分手了。” 话音落下,梁京茉才察觉到,自己脱口而出得有点儿快了。 实在是因为,晏寒池这个问题太及时,一下就将她正在琢磨的事儿勾了出来。 男人眉梢抬了抬,像是挺意外:“刚才分的?” 梁京茉原本想顺势点头,这样正好可以解释一路过来都在看手机的事。 转念一想,不可以。 前脚刚分手,后脚就对晏寒池示好,这岂不是显得她太轻浮了。 于是摇摇头:“分了有一段时间了。” 柔和的灯光下,小姑娘眼仁也明净,像含了一汪清泉。 说到分手,没半点胡编乱造的心虚,还流露出一种淡泊,好像是真有过一段儿,然后平静地放下了。 这模样令晏寒池想起很多年以前,一只闯进车队维修房的小花猫。 它身手矫健,趁人不备跳上车,窜进后备箱,把维修工随手放在那的一捆扎带和一盒子螺母扒拉得满地叮叮当当乱滚。 等主人匆匆找来,它已经在角落坐得无比端正,若无其事抬爪,舔得投入。 什么零件? 不知道,它自己滚下去的。 晏寒池忽然很想笑,他抬手蹭了下眉骨,借此偏头,压住嘴角的弧度。 再转回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闲散,人在椅背靠着,视线略往下低,看着她,像是句普通的关心。 “好端端的怎么分了,他不想学医?” “……”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猜测? 她也没说过男朋友必须得是医生啊。 梁京茉总觉得这男人话里有话。 这个角度看去,他狭长的眼眸轻勾,隐约有点揶揄,又有点看戏的感觉,像只可疑的大尾巴狼。 但非要说哪里有问题,她一时也捉摸不清。 梁京茉只得先按准备好的来:“不是,就觉得不合适。” “哦,”晏寒池应了声,点点头,手指在桌上随意敲了两下,仿佛也不打算深究,“也是。” 这下梁京茉更是一头雾水。 “什么‘也是’?” “人跟吸血鬼,确实不合适。” “……” / 无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过了。 梁京茉松了口气。 结完账出门,侍应生双手递回小票,并奉上两份餐后礼物。 是两个亚麻色的小布袋,纹理里藏着草籽一样的颗粒,袋口用白色棉绳收束起来。 布袋一角,绣了个笔画纤细勾连的单词。 梁京茉看了眼,觉得应该是希腊语,抬起头,把其中一个递给他,不大确定道。 “这是这家餐厅的名字?” 小票揉成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准准落进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晏寒池收回手,接过,同样尺寸的布袋子,在男人宽大的手里显得小了不少。 他扫了眼,唇勾了下。 “不是餐厅名字,”他手抄回兜里,另只手却也没闲着,随意抛接了两下袋子,侧头看她,像是觉得这巧合挺有趣,“它的意思是‘茉莉’。” 从小到大,因为名字如此,朋友、亲戚、同学乃至老师里,叫她“茉莉”的人比比皆是。 但这还是梁京茉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这两个字。 男人的声线太过特别,既有潇洒清亮的意气,又有低沉温柔的磁性,像这样略带了点笑更是格外抓耳,有种令人心痒的魔力。 梁京茉下意识低头,把手抄进口袋,让头发垂下来,遮盖住略微泛红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该说什么:“你还懂希腊语?” “谈不上懂,只会‘你好’,‘谢谢’,日常用的那几句,”晏寒池双手抄兜,态度坦荡,“每年都去雅典,但每年也都是在赛段、酒店两点一线。赛会工作人员大多都会英语,遇上特殊情况,车队也有翻译。” 也许是最近以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不像从前,对话有种朋友式的平等感觉,此刻更是聊到了他的工作。 梁京茉按捺住怦怦的心跳,小声好奇:“那你怎么认识茉莉?” 观光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晏寒池侧身,抬手一挡,示意她先进,而后迈开长腿,按了一楼。 “雅典又叫茉莉城,这个词在那儿很常见。” 是这样啊。 也对。 梁京茉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走进电梯,她手还是抄在外套兜里,那双眼睛别过去,看向观光玻璃外面。 心里正泛起点小尴尬,懊丧之际,冷不丁听到一句。 “不过,我在雅典确实想到过你。” 心跳在那一瞬漏了半拍,几乎不可置信起来,梁京茉怔了怔看过去,疑心自己听错了。男人靠在观光电梯弧形的那一侧,身形高大,手里拎着外套,夜空将他衬得格外深沉。 他低头,目光锁着她,轻轻啧了声,慢条斯理道。 “那会儿琢磨的是,怎么王达开看起来跟你联系还挺多的,他不用避嫌?难不成你那个小前男友看人下菜碟,就吃我一个人的醋?” “……” 如果说,她前一秒的心情,因为他那句“想到过你”,一下子不可置信地飞上了云端的话,这一秒就咻一下直坠入地。 甚至,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还在,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面对新一关的考验。 当初疏远晏寒池,梁京茉其实并没用过“男友吃醋”这个借口。 只是找王达开打配合,有意无意透露自己忙着学业和谈恋爱。 借此作为疏于联系的理由。 也不知道是这男人此刻故意曲解,还是王达开那边进行过一番添油加醋,谨慎起见,梁京茉没有就这一点进行辩驳。 她将错就错,含混地说了句:“那怎么能一样,达开哥都四十多了。” 谁知,晏寒池却不以为意。 “你以前不就喜欢比你大的?” “……” 十六岁时和他吵过的那场架太令人难忘,以至于,晏寒池一提“以前”,梁京茉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那会儿带着气,脾气又倔,心里想着他,句句是实话,却句句都假装指向另一个人。 同样也是一笔不能拿出来细算的烂账。 而且,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梁京茉就想起,前几天晏寒池故意把孟成飞说成是车队维修工,而她没反应过来的事。 现在也不知道是揶揄她,还是意有所指。 总之他不挑明,她也决定装傻。 梁京茉吐了口气,往轿厢上一靠,扭头看旁边,嘀咕道。 “那也不会喜欢比我大那么多的,怎么说也得十岁以内。” 这是她在这个状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拐弯抹角的暗示。 没成想,晏寒池哦了声,像是了然,接着问了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金刚狼几岁?” “?” 随后。 “钢铁侠呢?” “……” “杀手里昂?” 男人语调闲适,问得不紧不慢,猫逗老鼠似的,梁京茉听得只想把耳朵捂起来,见他没完没了,又羞又恼,忍不住低声喊了句。 “你不许看我朋友圈!” 男人挑眉,话里有话:“又是就我不能?” “……” 梁京茉哑口无言。 有那么一瞬间,真想不管不顾地把什么都说出来算了,好让她也看一看这个男人的精彩表情。 可又实在不想当着他的面承认这种种幼稚行为,光是“假装有男朋友”这一条都足够尴尬了。何况以他的性格,就算被她那段漫长的暗恋吓到,大概也愣不了几秒,就要开始笑她了。 她以后肯定会越想越羞耻的。 眼看着小姑娘腮帮子微鼓,嘴唇紧抿,有点恼羞成怒的模样。 晏寒池低笑了声,不逗她了,往外示意:“今天的星星挺亮。” “……” 梁京茉心里还气着,目光却很诚实地看过去了。 观光电梯玻璃擦洗得透亮,今晚是个晴朗的夜,星星并不密集,却亮得惊人,两三点、七八颗,毫无规律地缀在这片墨蓝色绒布上。 忽然想起在西北重逢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美丽的星夜。 那个晚上,她没看见盛大的流星。 却重逢了自己的月亮。 电梯到达楼层,有人上来,短暂停止后重新下降,失重感重新袭来。梁京茉下意识抓着扶手杆,感觉心脏轻飘飘的,像是颗悬浮升空的气球,又像喝了酒一样,有点微醺的晕眩感。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刚才自己也说不上生气。 只是,发朋友圈是一回事,被这个男人揶揄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她只是不可免俗地会有点害羞。 那阵羞恼过后,袭来的却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事实。 他看过她的朋友圈,还看了挺长时间。 知道她看过什么电影,喜欢什么角色。 就像她很多年前在他家时,悄悄了解过他的一切一样。 一般人不会吃饱了撑的来研究这个吧? 梁京茉记得,王达开说过,晏寒池是个不怎么用社交媒体的人,比起花费时间在虚拟的东西上,他更喜欢获得一些更真实的体验。 总不会是闲着无聊才看她朋友圈的? 梁京茉望着夜空,思绪却全然飘了出去,连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都没发觉。 直到旁边有道影子落下,一只手越过她面前,漫不经心地挡了一下即将合拢的电梯门。 金属门再度滑开,近在咫尺的地方,男人的声音也随之落下,几乎在她头顶的位置,带着调侃的笑意。 “想什么呢,还没看够?” 梁京茉总不好承认自己其实是对着星星神游了一路,点点头应了声:“对呀,难得这么亮。” 他低头,嘴角微扬,一只手插兜,另只手垂手摁住电梯开门键,向外示意。 “那走吧,我知道有个地方不远,可以接着看。” 第66章 Chap.66:长颈鹿 #66 梁京茉原本以为,晏寒池所说的“不远”,怎么说也得有个十多分钟的车程。 没想到,几分钟后,银灰色陆巡就驶进了悬铃西巷。 三四年过去,不光是朱雀园,京北很多老巷子也经历了一番保护性整修,悬铃西巷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对这里的居民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门边消失的杂物,不是沿街新开的充满文艺气息的各种店,而是原先巷子两侧的公共车位,因为要拓宽步行区域,全被取消了。 剩下几个车位藏在不起眼的地方,长相各有各的不幸。 不是前后各卡一石墩,就是旁边挨着堵墙,稍微规整点儿的基本抢不到,于是停车就成了个技术活。 梁京茉还记得,上次来时,那个代驾好不容易找到个车位,只看了眼,顿时如临大敌,连人都坐直了点,足足倒了七把才停进去。 这回剩下的还是上次那个刁钻的位置,窄小不说,前后都被车占满,车位白线上还立着个消防栓。 可供停车的空间比陆巡的车身长不了多少,梁京茉试想了一下,要是自己,七把还不一定能成功。 晏寒池却停得轻轻松松,车头斜出去,挂倒挡,松刹车,缓缓后退,之后反向回拉方向盘,拉手刹,挂P档,熄火。 一把进。 整个过程中,没有突兀的刹车,也没有多余的腾挪,庞大的车身在他的驾驭下显得异常听话,连引擎的轰响也平稳均匀。 车身完美回正,轮胎几乎贴着消防栓边缘,只差毫厘就要碰上,简直可以称得上停车的艺术。 走出几步,梁京茉忍不住又一次扭头。 晏寒池单手勾着刚才在花草茶店买的一袋子东西,轻甩着车钥匙,看她老往后看,要笑不笑道。 “看这么认真,想偷师?” 许是夜色渐浓,路灯昏暗,巷子里安静得几乎没有人声,为她增加了一分大胆。 梁京茉转回头看着他:“那你教吗?” 他轻笑了声,没半分犹豫,干净利落的一个字:“教。” 经过上次的教训,这回乌龙见她,没有再把爪子搭上来,只是热情地用脑袋拱着她的腿,明目张胆地求蹭求摸。 听说,狗是一种天生外向的动物,对人有着用不完的热情。 从宿舍搬出来住以后,梁京茉其实也动过养狗的念头。 被于琦雯劝住了。 于琦雯说,她表姐就养了只狗,还是个不算大体型的柴犬,好动得不行,早晚要遛两遍。 最令人绝望的一次是下雪天,狗子说什么也要出去,不从就咬拖鞋、抓门、汪汪大叫,她姐没办法,硬着头皮全副武装地出去了一趟,回来还是冻成了重感冒。 “……” 梁京茉思忖了下,打了退堂鼓。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狗,像这样待在室内,拿麻绳拉环跟乌龙拔河,玩得不亦乐乎,差点忘了自己是来看星星的。 还是看见晏寒池走过来,她才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拉环放到旁边:“我们去院子里看吗?” 男人迈步走近,顺手轻弹了下乌龙的脑袋,随后,从顶上的柜子里拿了两双干净的室外拖鞋,往上指了下:“跟我上楼。” 上楼? 梁京茉愣了下。 难不成是坐在地上,从那面天窗看? / 看见晏寒池弯腰走近,握住那面天窗的把手一扭,向外推开,梁京茉明白过来。 京北胡同里的平房,不少都会在房顶做个露台,有的通过搭在室外的楼梯爬上去,有的则通过室内的天窗。 晏寒池家就是后者。 上次来时,只囫囵透过它看了看夜空,这次走近才惊讶地发现,天窗很大,向外能推开,足够一个人通过。 它呈长方形,贴着床这一侧屋顶的斜坡,底下的“床头柜”其实是个可搬动的小踏步。 人踩在上面,站直了,可以很轻易地抬脚跨出去。 露台有近二十平,做了及腰高的玻璃护栏,没栽种什么花花草草,视野却一点不寂寞。 夜是静谧的黑,又隐约带着深蓝,凛冽的星子碎钻一样闪着光,大概风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干净冷冽,吸进肺里,有种沁人心脾的畅快。 向远看,是胡同错落不一的灰色屋顶,不知名的树从人家的院落里挣脱出来,向夜空生长。在这个季节只剩下光秃秃的弯曲枝丫,像幅疏朗的水墨画。 月色朦胧,巷子很静,偶尔能听到夜鸟扑棱棱煽动翅膀的声音。 梁京茉轻轻呵出一口白气,觉得这夜景比刚才高楼大厦看见的还要美。 冬季连续天晴,露台上很干爽,双人沙发位顶上搭了防雨棚,还有个露营箱放在旁边,不用担心日晒雨淋。 晏寒池走过去,勾着手里的塑料袋,往沙发上一丢,示意梁京茉过来:“爱喝什么?来挑一个。” 梁京茉几步走回来。 打开来看,是刚才开到悬铃西巷外,两个人停下车去花草茶店里买的什锦茶包。 说是茶包,其实不含茶叶,都是些橙皮、桂花、玫瑰、柠檬片、红枣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选了个看起来比较适合冬天的,蹲下来拆开。 晏寒池点上火,把打火机随手一搁,回头看见她跟乌龙并排蹲着,好笑道。 “那不是有座儿,学乌龙干什么?” 梁京茉正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被他这么一调侃,小声反驳:“谁学乌龙了。” 她只是觉得,这样很浪漫。 深邃夜空的星,寒夜里跳跃的火光。 露台,月亮,沙发,狗。 还有眼前的这个男人。 一切都让人觉得很浪漫。 区别于从前总是他带给她安全感,此刻的氛围,更像是两个人共同营造的。 梁京茉弯了弯嘴角,把下巴往围巾下面藏了藏。 这张沙发虽然是双人位,但显然晏寒池平时不怎么带人上来,尺寸不算大,坐他一个是舒适,两个人就有点挤了。 是以这会儿,梁京茉捧着热乎乎的花茶,跟乌龙贴着坐在一块儿。 晏寒池则另外支了张月亮椅,单手抄兜,神色松散地靠着,另只手偶尔打字,像是在跟谁聊天。 随后,时不时下划手机屏幕,嘴角上扬,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看新闻一般不会这个表情吧? 是小说吗? 还是漫画? 梁京茉有点好奇,不由往那边瞥去,还没来得及看清,这男人已经揿灭手机,一侧头,将她目光捉个正着。 他眉一挑,似笑非笑的:“看什么呢?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 梁京茉不由有点恼。 你才长颈鹿。 晏寒池轻笑了下,人向后靠了点,目光停在她还抿直的唇线上,笑意加深。 “这么想看啊?” 明明只是有点好奇,被他这么一问,却莫名像是她想看什么重要秘密没得逞似的。 梁京茉那点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否认道:“没有,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手机。” “嗯,那就是我非要给你看,”晏寒池点头,说得煞有介事,手机很快递到她面前,报出密码,“1221。” 其实都是些无稽之谈,怕她看见了又不高兴。 但又不想让她以为,他手机里真有什么她看不得的东西。 解锁以后,梁京茉眼角微睁了下。 竟然是她晚饭前,在微博广场刷到的那条博文。 梁京茉划拉了几下,根本不用再看一遍文章,把手机还给他,忍不住问。 “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望不可即的天赋、天才车手、碰上我是他倒霉……”晏寒池接过手机,随意转了下,看向她,“这不是变着法儿地在夸我?” “……” 梁京茉被这个清奇的角度噎了下。 许是男人过于泰然自若,她原本那股替他抱不平的气闷也散了点。 她抿了抿唇,半晌,轻声问:“那你呢,你也觉得自己靠的是天赋吗?” 他靠在椅子里,闻言偏头像是思考了下,很快坦荡道:“当然。我不晕车。” 不晕车? 这算什么天赋? 梁京茉觉得,这男人大概是不想和她讨论这么正式的话题,又随口开玩笑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晏寒池勾了勾嘴角,手机随意搭在一边。他是本地出生长大,说话也带着股京腔,语速不快不慢,天然有种松弛劲儿,说什么都像是在闲聊,很好听。 “什么是天赋?一辈子科目二都学不明白的人,觉得能开车就是天赋,天生双腿不便的人,看人能跑能跳就羡慕。至于我们这一行,手脚健全,不晕车,不怕快,都算天赋。” “天赋很重要,但全球七十多亿人,就算你的空间感、反应速度、胆量都万里挑一,也只不过是拿到一张门票。” “重要的不是门票上有什么,而是你进去以后做了什么。” 还记得那一年,《野草莓之地》出版,如潮好评涌来的同时,网上也有些过来人认真留言提醒。 说她也许是年纪小,离那个男人的世界太远,总仰视着他,才会生出许多迷恋。 等长大后回过头看,说不定会发现他就是个普通人。 …… 这一刻,所有的“也许”和“说不定”都被推翻。 梁京茉再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这个男人,就是很吸引她。 无论外界风和日丽,还是风雨飘摇。 他心里始终有一座永不倾斜的灯塔。 梁京茉低头重新捧起花茶,借着动作掩饰自己扑通乱跳的心。 正在这时,余光落下一道影子,晏寒池双手抱臂,像学生时代考试时悄悄瞟答案一样,身体朝她侧了下,尾音勾着点笑意。 “评论区那个小红帽是你?” “……” 反应过来他不是在叫从前那个外号,而是指代她在这条博文下留言的账号。 蜡笔水彩风,头像是一只戴着草莓头套、黑框眼镜的小白狗。 当时她只是随手刷到,觉得挺可爱的就换上了,没成想,这才几天就被他抓包。 一想到自己那段话写得有多维护他,梁京茉捧着茶杯的手指都紧了下,羞耻之下,只好抓到唯一可挽尊的点进行否认。 “那是个草莓,不是小红帽。” 晏寒池笑出声来,说了个“行,草莓——”,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极了在顺着小朋友。 他拎过烧水罐,示意她把手里快凉了的花茶递给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这发言,可不像是只看过我一场比赛。” 知道就好了,还要说出来,这男人真不会给人留面子。 梁京茉的耳根一下红了个透,把杯子一放,飞快地说:“我这就删了。” 说着就要去拿手机,没成想,男人快她一步,手一伸捞过,她扑了个空。 他靠回椅背,仗着手臂长,把她的手机拿到远端晃了晃。 “删了干什么,那我不白高兴了?” 第67章 Chap.67:迷路 #67 海洋薄荷味的牙膏沫充盈整个口腔,带来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 老小区暖气效果一般,平时在家都得套个薄毛衣才不冷,梁京茉站在洗漱台前,头发用干发帽缠起,身上却只穿了件浅灰色条纹短袖。 那一个小小的焚火台,威力似乎太足了点,炭火温度烘得她整个人现在都还有点发烫。 像是找到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梁京茉在心底又重复了遍。 对。 就是烤火烤过头了。 也可能是刚才的洗澡水太热了。 反正不是她防线太差,轻易就被那个男人的一句话弄得脸红。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那句话就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删了干什么,那我不白高兴了?” “……” 于是那些自我挽尊的借口,不过几秒钟就纷纷站不住脚。 只要稍一走神,男人拎着她手机、晃了晃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英俊眉宇一派好整以暇,嘴角还挂着点坏笑。 从来没有谁像他一样,可以把潇洒、强势、温柔、痞坏、坦荡、甚至一点幼稚的习气都融合得那么好,让她本来有点儿气恼,又在下一秒钟被撩得心脏怦怦跳。 太没出息了。 更没出息的是,此刻回想,她心头剩下更多的居然还是甜蜜。 像绵长的风吹过树叶,哗哗摇曳个不停。 梁京茉低低叹了口气,换了只手刷牙,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下手机。 她有洗漱时听歌的习惯,按普通话、粤语、英语等分歌单,随机点开。 这会儿在放的是一首闽南语抒情歌曲,张惠妹用了“阿密特”这个身份,温柔独特的声线在唱。 “风底唱歌,云来作伴,你我哪会无牵手的勇气……” 轻快俏皮的旋律,又隐约夹杂着一点儿怅然若失。 当初是因为旋律收藏,梁京茉同样也记得歌词,“满天的田蠳飞过梦中田埂”、“青色海岸白色的沙”,乍一眼看去温柔又清新,像是讲了一个两小无猜的浪漫爱情故事。 实际上,这首歌里的青涩初恋最终并没能终成眷属。 梁京茉切掉歌,想了想,又按下暂停,回到微信。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分钟前,晏寒池告诉她,他到家了。 就像十六岁那会儿,不管他带她去了哪里,最后都会把她送回家一样,今天看完星星也不例外。 只不过那时,送她到家就意味着一段交集的结束,他并不会告诉她自己之后去了哪儿。 而现在…… 这就是长大了的好处吗? 梁京茉胡思乱想着,在收藏里翻了一遍,发了个鞠躬卖萌的表情包。 许是因为刚才听了那首歌,不想变成故事里遗憾的人,又或者是,这句话本来就在心里藏了很久,她连礼物都提前买好了,只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自然提起。 眼看着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梁京茉也顾不上自然与否,想了想,补充了句:「后天好像是你生日。」 晏寒池大概正在看手机,回得挺快:「语音聊?」 梁京茉愣了下。 是已经有了什么挺复杂的安排吗? 她快速把牙膏沫漱干净,清了清嗓子,连人都站直了点,双手捧着手机,一个“好”字刚发出去,对面的语音通话就直接拨了过来。 这么快。 梁京茉心头一紧,迟疑半秒,才点了接听。 甫一接通,先听到背景略有些嘈杂音,不是人声,像是在室外,有呼呼的风声、衣物摩擦的声音、欢脱活泼的脚步声,遥远的地方,还隐约传来几声汪汪的犬吠。 “你在遛狗?”梁京茉很快猜到什么。 晏寒池单手抄兜,把牵引绳又放出去一截,“嗯”了声:“这家伙今天没玩够,回来就耍赖,不带出门消耗点精力,能趁我睡着把房顶掀了。” 梁京茉忍不住弯了弯唇,又想到于琦雯说的,她表姐下雪天还要遛狗的事。 忽然挺好奇,要是下雪天乌龙也耍赖要出门,晏寒池会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陪它了,”男人低笑了下,语气被夜风衬得懒洋洋的,“它一见到雪就跟疯了似的,最喜欢一头扎进雪堆里,跟个推土机似的往前拱。” 想不到以聪明著称的边牧,也会干这样的傻事,梁京茉忍俊不禁,仿佛已经看到男人身形高大,单手插在冲锋衣兜里,冷酷又纵容,由着乌龙在冷风雪地里撒欢的模样。 “我们学校附近有个狗狗友好公园,挺大的,等下雪了我们……”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梁京茉连忙收住,轻咳了下,若无其事道,“我是说,你可以带乌龙来玩,它肯定很开心。” 那边静了一瞬,随后男人啧了声:“那么大的公园,没个熟人带着,迷路了怎么办?” 遛狗也能迷路吗? 梁京茉好笑了下,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又不甘心就这样全然被带着节奏。 于是佯装没听懂:“你不是赛车手吗,怎么会不认识路?” 晏寒池勾了勾唇,半点没有被反将一军的窘迫,抄着兜,朝前迈开脚步,慢条斯理道。 “你不是看过我比赛?我要是自己认识路,早就把副驾那位扔下车了,还能减点死重。” “……” 拉力赛的路和遛狗的路是一个级别吗? 领航员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吧? 这男人明摆着是在偷换概念。 当然,梁京茉也知道,晏寒池的重点压根不在认不认路、扔不扔领航员什么的,而在“看过我比赛”。 这五个字被他咬得格外缓慢,一听就是存心的。 她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还不松口的话,这个男人就要开始提她看过他不止一场比赛的事了。 说来也不知是倒霉还是怎样,重逢以来,她那些说过的谎言就如同一个个气球,陆续被戳破,全部成了他手里的一个个“把柄”。 两害相权取其轻,梁京茉只好认输,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蚊子哼哼似的:“那我带你们去。”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得等我有空。” “当然,时间你定。” 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这男人扬了下眉稍,带着点“这还用说”的散漫。 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就这样又定下了一次“约会”,心情也又一次飘飘然起来,像是变成了一颗充盈的气球,胀鼓鼓地就要升空。 梁京茉举着手机,转了个身,背靠着洗漱台,缓了会儿雀跃的心情,才想到这通电话的正题。 “对了,你还没说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晏寒池嘴角微扬:“你想怎么过?” 这怎么还问她了。 梁京茉睁了睁眼,下意识道:“又不是我生日。你之前都怎么过?” “我过生日,当然也得让陪我过的人开心,”电话那边乌龙叫了两声,晏寒池像是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说得顺理成章,跟着回答她第二句话,“往年凑得上就跟车队吃个饭,凑不上就自己过。你要是觉得太吵,我就推了,换个时间再跟他们聚。” 梁京茉愣了愣,回过神来,耳根悄悄爬上一点儿红。 他说得太轻巧了。 轻巧到,好像她的感受已经值得被放在第一位。 另外,她也还没说自己想要陪他过吧,这男人居然就这么默认了。 ……虽然说也确实是想的。 梁京茉抿了抿轻弯的唇角。 大概是因为从前那段“亲戚”关系,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一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 邱晖、高猛他们从前就常说,你跟你小舅舅更亲。 即便后来,随着他出国、她长大,这层亲戚关系慢慢淡去,现在更是被两个人都默认抹掉了,可那一份“理所当然”却留了下来,让一切的不自然都消弭于无形。 比如现在。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她放在第一位。 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偏袒。 不用心虚,不用询问,也不用急着去戳那层窗户纸。 “我不怕吵,”梁京茉轻声说,“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点挺好的。”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乌龙像是往前猛冲了下的动静,接着是晏寒池一声干脆利落的呵斥。 “跑什么,回来。” 明明隔着听筒,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梁京茉却莫名觉得耳朵痒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乌龙吗?它跑了?” “前面有个宠物公园,它看见朋友了,”晏寒池解了牵引绳,随手缠了两下,“不管它,跑累了就回来了。” 梁京茉“嗯”了一声,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句“我不怕吵”再重复一遍,毕竟刚才乌龙闹腾了下,她怕他分神没听清。 还没开口,就听晏寒池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来接你。” 他接她,去给他过生日吗? 这听起来怎么反而像是她在过生日,梁京茉握着手机,觉得不太妥。 “哪有大寿星还给人当司机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梁京茉仿佛看到男人抄兜站着,微微偏头,轻扬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是被她问住了。 随即,传来一声笑。 “说的也是。那你来接我?” “……” 第68章 Chap.68:反对票 #68 就非得两个人一块儿出现是吗? 梁京茉抿住唇角的笑意,认真说了句:“好。”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抬头,无意中对上了镜子,发现里头的人笑得着实有点傻气。 至于吗。 梁京茉在心里小小地批评了下自己,轻咳了声,解掉干发帽,开始吹头发。 与此同时,已经在脑海里琢磨起了问谁借车的事。 赵惠蓉是首选项,隔天,坐在去往乐橙TV总部大厦的地铁上,梁京茉最先联络她。 近几年来,也许是两人之间多了个擅长调和的小何叔叔,又或许是,随着时间推移,赵惠蓉的想法也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改变。 横竖她选择戏文专业已经板上钉钉,也就不再多嘴置喙,母女两个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平静。 梁京茉像从前一样,说是拍摄小组作业需要,想借车搭几个同学和设备。 本以为会很顺利,没料,赵惠蓉说,她底下新来了个副手,还不熟悉业务,见客户时需要她带着,车自然也得随时待命。 于是,梁京茉又对着通讯录往下翻了翻,一个个人名掠过眼帘。 小何叔叔? 他来京北以后好像没买车,因为公司太近,上班扫个共享单车就能到。 达开哥? 他倒是有车,不过是一辆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的雷克萨斯,车技极差,常年不洗,小碰小撞还从来都不修。 赵扬帆? 他的车又太新了,大概多少会有点舍不得,再说两个人也没熟到那份上。 …… 正在这时,地铁广播提醒即将到站,梁京茉抬头去看电子屏,目光无意中掠过旁边的一则广告,忽然有了主意。 / 晏寒池其实不是个把生日看得特别重的人。 毕竟,生出他的那对血缘上叫作“父母”的人到现在都没影儿,想必并不怎么在乎这个日子。他自然也没必要替他们在乎。 但老太太不然,从前每到这天,总是大清早就开始张罗。嘴上说是过冬至,实则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最后必有一碗热汤面,面上卧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小池,许个愿。”老太太坐在对面,总是慈祥又兴冲冲地看着他。 他那时候还小,也没有能称得上愿望的那么隆重的东西,就闭着眼瞎想。 想什么来着? 想过要辆遥控赛车,隔壁那个总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就有一台,挺酷的。 想过期末考试别考砸,考砸了虽然没人骂他,但老太太会叹气,他不爱听那个。 想过了生日个子是不是能蹿一蹿,这样坐公交车就能买全票了,跟那些大人没两样。 每回想得差不多了,睁开眼,总能发现老太太乐呵呵地在笑:“哟,许了这么久呢,你这个小寿星可够贪心的,都想要些什么啊?愿望得大声点儿说出来才能灵。” 早几年太小,还真被忽悠得大声说,后来发现什么“愿望说出来才灵”那都是老太太胡诌的,就为了知道他想要什么。 于是改口了,每回都是雷打不动地“想长高”。 邱晖有样学样,也从“奥特曼”变成了“想长高”。 老太太瞪眼:“都这么高了还不够,你们两个要当摩天大楼啊?” 老太太走的时候,是个五月,南疆气候干燥,地表温度达到了四十度,沙尘暴频发,他跟邱晖在环塔越野赛发车后不久就出了事故。 好在人没事,车开回维修区不是问题,以车队那帮师傅的手艺,不过几小时又是辆新车,不影响下一个赛段。 事故对拉力赛车手来说是家常便饭,车技再好也架不住是在跟大自然较劲,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两个人没管碎了的窗户,用大力胶加扎带粘住破损的轮胎,坐在被沙尘糊得看不出颜色、车尾撞变形的车里,有说有笑地往前开。 进了维修区,各自休整,晏寒池拎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打算去洗把脸。 邱晖接了个电话,忽然脸色大变,慌里慌张往他这跑,没留神地上有块卸下来的尾翼,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往前一跪。 那通电话是赵慧娟打来的,哽咽着说老太太下午出门溜达,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磕在花坛上,这会儿正在抢救,已经下病危了。 那是晏寒池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中途退赛。 他一身沙尘,连赛车服里的防火衣都没来得及脱,架着个一条腿摔瘸了、不能着地的邱晖,连夜飞回了京北。 病房里响着仪器的滴滴声,老太太躺在床上,手上插着各种管子,戴呼吸面罩,眼睛半睁着,看上去有些虚弱,但见了他们,还是有很多话要说,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知道这就是遗言了,他和邱晖低头听着,之后拼拼凑凑,凑出两个意思。 一个是冲邱晖的。让他听话点儿,赶紧去治腿,不然以后成个金鸡独立,不好找对象。 念叨了两遍,语气越来越急,好像他不立刻站起来走出这个门,她就不放心闭眼。 另一个是冲他的。 老太太歇了会儿才开口,声气儿很弱,说,人家都说赛车太危险,劝你换个行当赚钱。我知道,你不是图钱,你是觉得那样刺激,能让心里有点动静。 我以前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劝不回头,我不劝了,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就好。后来仔细一琢磨吧,这样不好。心里头空着,才觉得那些要命的地方是归宿。 小池啊,找个能让你牵挂的人吧。 他心中大恸,攥着她的手,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是那一刻才明白,这么多年,老太太为什么坚持要给他过生日。 是想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完全抛弃他。 后来,每年生日,晏寒池再忙也会给自己弄碗面,卧个荷包蛋,要是没在比赛,就请几个朋友一块儿吃个饭。 不唱歌,不送礼,不吃蛋糕,就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会、聊天。 虽然仍旧孓然一身,好歹不算无牵无挂。 够让老太太放心了。 今年尤其够。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要是发现,他找到的这个牵挂竟然是她的亲孙女,会是个什么反应。 毕竟虽然不常见面,但老太太跟他说起有这么个小孙女时,总是笑眯眯的。 …… 晏寒池就是在老太太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他,中气十足地吼出一句“畜生!”时醒过来的,醒来时,眼前还残留着梁京茉的影子。 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六岁,团子似的一小个,脑袋上戴了顶小红帽,躲在老太太身后探出头来,朝他眨了眨眼睛,天真可爱得不行。 他坐起来,被单滑落到腰腹,手肘随意支在膝盖,撑着头,把这个匪夷所思的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晏寒池这人向来不信神佛,也不信什么托梦不托梦的。 老太太走了就是走了,他年年过生日,也就是图个念想,没指望真有人在天上看着。 但今天这个梦,确实有点玄,他这么多年从没梦见过老太太,偏巧在这阵子。 简直像是她老人家泉下有知,竭尽全力投了个反对票。 这是得有多不放心? 晏寒池嘴角往上扯了下,也不知道是该笑老太太还是笑他自己,拿起床头柜的矿泉水,喝了两口,又捞过手机解锁,点进聊天框的第一个。 问她:「真不用我接?」 梁京茉回得很快:「不用,说好了我来接你的。」 晏寒池挑眉:「准备开什么车?」 Jasmine:「晚点你就知道了,一辆挺帅的车。」 他勾了勾唇:「出租车?」 Jasmine:「……」 Jasmine:「都说了很帅了!」 一个感叹号,足以表达小姑娘被小瞧了的愤怒,晏寒池低笑了一声,不逗她了:「行,出发跟我说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梁京茉发了个乖乖点头的表情包。 这表情包是个卡通的白色小波斯猫,系着条红围巾,晏寒池扫了眼,不知怎的,总觉得那红色应该出现在它脑袋上。 他手指一动,点进她头像,把备注改成了“小红帽”。 改完,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下,手机一丢站起来,明晃晃地给了老太太一个回答。 我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刚认识时她几岁。 就当个畜生了怎么着吧,您不服就亲自来拦。 / 下午四点,晏寒池准时出了门。 平时要么开车,要么骑机车,他难得步行从这条路出去。 可能就是这份难得,视角一变,他看什么都挺新鲜,夕阳灿烂,人声热闹,就连杂货铺门口蹲着的那只人中漆黑的奶牛猫都别有特色。 站在约定好的路边,晏寒池单手抄兜,望着满大街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挺好奇小姑娘会开个什么车来接他。 悬念没过多久就被揭晓,率先捕捉到它的不是视觉,而是声音。 V10引擎的轰鸣声太过引人注目,从远及近,嚣张而狂妄,如同一头野兽。 晏寒池抬眼的瞬间,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超级跑车掠入视野,2门2座,漆面红得张扬却不艳俗,象征永不服输的公牛车标亮闪闪地贴在车头。 宽大的进气口,低矮的前唇,还有那标志性的Y字形日行灯,棱角分明的精悍身躯低伏着,夕阳余晖从车顶滑过,在车身上拉出一道道凌厉的光。 超跑刹停在他面前,梁京茉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端正得像在驾考现场。 她穿了件白色大衣,黑色双排扣,长直发散在肩头,鼻梁上那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酷得像个来执行任务的特工。 只是那点微红的耳垂出卖了她。 梁京茉这会儿确实有点害羞,总担心会不会用力过猛。 毕竟,租超跑来接人这个行为,和孔雀开屏没两样。 放在人类身上,更是有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 尤其是,她租车时只想着,得酷,得帅气,得惊艳人,选兰博基尼一方面是因为这台车况最好,另一方面这也是他夺冠的车型。 却是现在才意识到,恰恰因为这是晏寒池夺冠的车型,他对它的一切都了然于心,甚至他开的还是改装升级版的,所以,看见这台原厂车大概也不会有多惊喜…… 正觉得有点失算,男人已经走近,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拿破仑领的设计很好地中和了这种颜色带来的肃穆感,风衣似的款式,看着利落又潇洒。 梁京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 他弯下腰来,手撑在车前挡风框上,低头看她,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还真挺帅,一会儿带我多兜几圈?” 第69章 Chap.69:草莓蛋糕 #69 这不是梁京茉第一次准备惊喜。 小时候,她看过一些儿童文学书,里头总是不乏类似情节——长辈生日即将来临,主角别出心裁,亲手用面包片和水果组装了个蛋糕,或者编个花环、树叶贴成贺卡之类的,当作礼物送上。 书里的长辈总是很开心,一把将他们抱住,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梁京茉看得愣神,她想象不出身边的任何一位长辈会这样做,又忍不住有点向往。 恰逢奶奶的生日要到了,奶奶一向不怎么喜欢她,就算她总考第一也不喜欢,梁京茉觉得,或许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跑了商场里好多家店,终于选中一个香芋色的针织小挂包。奶奶经常出门跳舞,手机钥匙总是随便揣在兜里,年纪大了耳朵不方便,还掉过一回没发现。 有了这个包,就不用担心丢了。 生日那天,她把小挂包递上去,说这是自己选了很久才找到的,奶奶接过来,看了一眼,往旁边一搁。 没像书里写的那样抱住她,没说好不好,也没见她用过。 没过几天,梁京茉就看到她背了另一个相似的小挂包,逢人就骄傲地讲,漂亮吧?我乖孙买的,好贴心。 她愣在那儿,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委屈涌上来。 明明是她观察了好久才想到的。 明明是她先送的。 胸口堵了一团东西,梁京茉眼眶发酸,却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她第一次那么讨厌一个人。 讨厌那个模仿她创意的堂弟。 也讨厌奶奶。 那天赵惠蓉下班过来接她,知道了这件事,脸色立刻放下来,和奶奶闹得不欢而散。 回程路上,赵惠蓉告诉她,不是你的问题,是奶奶的问题,今后你不要理她。 梁京茉听得懵懵懂懂,不过倒也认同这样的奶奶不要也罢,于是问她:“那你生日想要个花环吗?” 赵惠蓉那时手机铃响了,边低头接起边匆匆回了一句:“妈妈不喜欢,不要浪费时间。” 语气不算生硬,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还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像哄小孩别添麻烦。 梁京茉把那句“那你喜欢什么”给咽了下去。 她隐约知道了,有些情节只会存在于故事里。 在现实生活中,那些精心琢磨、认真准备,只想要对方笑一下的期待,多半会落空。 不如一句“生日快乐”来得没负担。 梁京茉再也没试图在谁面前展现过自己的重视,哪怕从前给晏寒池准备过赛车手套和护身符,也是用一副轻飘飘的态度送出。 和于琦雯、周水宜三个小姑娘之间,也更倾向于直来直去,一般都由寿星选好想要的东西,另外两个一起买,再凑一块儿吃个饭。 轻轻松松,皆大欢喜。 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惦记那些书里的情节了。 不再期待那个重要的人会把她送的东西当成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也不再期待那份“精心准备”能被谁稳稳接住。 直到现在—— 男人靠坐在副驾椅背,一只手搭在车门,未经改装的超跑对他来说空间稍显紧凑,比不上陆巡那样的舒适度。 座椅调至最低,两条长腿还是无处安放,微屈着,膝盖几乎顶到前手套箱。 可他姿态还是闲散得很,一点不见憋屈的样子,在她问饭店在哪儿时,偏头看她,挑了下眉。 “不是说好了多兜几圈,怎么就要往饭店开了?” 还以为他那句话只是捧场而已,梁京茉意外道:“真兜风吗?” “当然,”晏寒池笑了下,扫了眼手机,像是知道她的顾虑,下巴一抬示意,“时间还早,往右。” 这时候,他像是个领航员,指令清晰而简洁,让人不由自主就照做。梁京茉瞥了眼后视镜,一打方向盘,并入右转车道,拐上高架。 红色的兰博基尼迅疾地蹿入车流,风从车外灌进来,把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往后扬。 拐过弯后,视野豁然开朗。 高架桥路面上空,夕阳烧得正浓烈,漫天的粉红色,云层翻卷,美得像是CG特效里的场面,车流、护栏、远处的路面全都浸泡在这片浓郁的光线中,盛大而浪漫。 总想着有一天要环游世界,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见识大自然的瑰丽神奇,却时常忘记,头顶的天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只要在城市忙碌的快节奏中抬个头就能发现。 它如此辽阔,如此美丽,如此震撼。 梁京茉微微睁了睁眼,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发丝边缘被落日映得发光。 晏寒池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他侧着头,搭在车门上的手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很想替她把那一缕飞舞的头发撩开,勾到耳后。 作为一名拉力赛车手,工作环境常年涉及无人的野外,这样的景象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稀奇。 在遍布世界各地的赛段里,晏寒池见过无数次日落。 帕米尔高原的日照金山,沙特世界之崖大片沙漠里的夕阳,雅典的“诸神黄昏”,乃至芬兰海面的浮冰之上,晚霞沉入地平线。 却觉得哪一次都比不上这一刻。 怪不得老太太临终前会叮嘱他找个人放在心上。 一样的天空、道路、日落。 有她在身边,就真的不一样。 / 不知不觉,天色擦黑,大片的火烧云沉匿下去,雪亮的汽车灯照着护栏上成排的反光点。 红色兰博基尼在高架上绕了一大圈,险些出城,最后梁京茉按照晏寒池的指点开回来,窗外风景由荒凉重新变得热闹。 市区内,车辆川流不息,行人等着过红绿灯,背后是大片充满文艺气息的小店和青砖墙。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车子停下后,一抬头,瞄见那胡同口立着的地标牌子——“百花胡同”。 ……离悬铃西巷大概就十分钟的车程。 十分钟。 他们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 可以说是史上最慢的兰博基尼。 梁京茉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弯了弯,被晏寒池捕捉个正着。 男人不急着下车,一只胳膊搭在门框,侧头看她:“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没什么,”梁京茉慢吞吞地说,“就是在想,还好是我开的车。” 不然这个时长,晏寒池作为顶尖赛车手的英名算是扫地了。 晏寒池听懂了,扬眉低笑,下车时告诉她。 “我开只会更慢。” 梁京茉脚步一顿,心跳又开始不听话起来。 店叫“兰亭序”,是一家开在王府四合院里的私房菜,车队一帮人前后脚到,菜已经提前点好,陆续上齐。 大概是晏寒池提前说过什么,对她的出现,一众人纷纷表示幸会幸会。没人起哄,没人开玩笑,也没人用那种好事的八卦眼神看过来。 梁京茉自在了不少。 在包厢里,她见到了不少熟面孔,十六岁那会儿见过的李震、维修工刘禄,周达自然不用说,也认识了上回在赛车场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个场地组车手。 比赛将近,车手们都没喝酒,桌上是周达和维修工们的天下,酒过三巡,有人喝高了开始唱《向天再借五百年》,旁边还有人干嚎着给伴奏,调子都跑到了天上去。 一餐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结束后,梁京茉告诉晏寒池,说还有个地方要去。 男人挑了挑眉:“还有礼物?” “什么叫‘还有’,开车接人又不算,”他一下子猜中,梁京茉也没隐瞒,小声道,“车里放不下,我寄存在老板那里了。” 她还记得自己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收到他送的苹果手机时,曾经想过要给他买更好的。 虽然中间隔了好几年,也可以算是说到做到了。 店离这儿有点远,这趟是晏寒池来开,方便她下车拿东西。 那是家机车装备店,梁京茉提前订好了一顶珠光黑的Arai头盔,加上包装不好放进车里,干脆就先寄存在老板那。 她让晏寒池在车里等,自己小跑着过去。 取完出来,驾驶座上却空了。 梁京茉愣了下,刚把头盔放进车里,就看见不远处,灯光明亮的咖啡店门口,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拎着个白色小盒子走出来。 下一秒,眼角忽然晃过一片白色。 又一片。 梁京茉抬起头,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看见一片片细碎的白色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下雪了。 冬至这天,京北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反倒是街上行人惊喜的声音更明显。 梁京茉沉浸在这片雀跃的氛围里,下意识伸手接了一片,忽的反应过来。 敞篷跑车! 幸好升顶篷的操作并不复杂,又有个熟稔于此的晏寒池在,两个人很快坐进了车里,发梢、衣服上的雪一秒钟化为了水珠。 窗外的雪更大了,飘摇着四下纷飞,衬得车内越发温暖。 晏寒池把刚才买来的东西搁在两人中间,是块草莓蛋糕。 奶油雪白,草莓鲜红,撒着细细的糖霜,像是刚才的初雪也一并落在了上面。 梁京茉眨了眨眼。 她问过他,知道他不喜欢甜食,今天才没订的。 “一年就这一次机会,总不能浪费,”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晏寒池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根细长的蜡烛,递给她,“来吧,许个愿。” 梁京茉下意识接过,听见他的后半句话,不由纳闷:“你的生日,我来许愿吗?” 男人转着打火机,眉眼一扬,一派顺理成章:“当然。今天我说了算。” 好吧。 寿星最大。 梁京茉想了想,这也没什么难的。 她有的是愿望。 “咔哒”一声,烛光在车里亮起来。 梁京茉双手交握,认真地闭上眼。 希望—— 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跑的时候有路,想停的时候有家。 今后抵达的每一个终点,都有风、有光,有热烈的欢呼和如雷的掌声。 一直自由潇洒,意气风发。 她顿了顿,又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 希望他的意气风发里,从此会有一个她。 第70章 Chap.70:不言而喻 #70 十二月末,梁京茉再一次来到天港赛车场。 这是《疾速新生》的最后一次录制,同样为期三天。 这一次的节目形式以小组对抗为主,嘉宾们被分成两个阵营,需要完成绕桩计时、圈速赛等PK项目,最终决出赢家。 上午刚收工,梁京茉就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之前给剧组供应盒饭的那家餐馆歇业,新合作的这家可以说是臭名昭著。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菜,去年跟组就是这家,”向笛盯着桌上的盒饭,仿佛再一次陷入了被什么支配的恐惧,“那是我第一次在红烧鸭块里吃出臭水沟的味道。” “……” 听她这么一说,梁京茉也胃口全无。 她握着筷子,揭开盒盖,冷凝水淅沥沥滴在软塌泛白的包心菜上,几个虾浸在蒜油里,虾头散架,里头黑黑黄黄的泥漫了出来。 梁京茉没动那虾,挖了一口米饭,那边向笛也拿起来筷子。 两个人吃了一口,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眼对方。 “没骗你吧,”向笛囫囵嚼了两下,表情悲壮,“他们家就是连白饭都能做出抹布的味道。” 梁京茉觉得,这已经不是厨艺的问题,这个饭明显都变味了。 她找了张纸吐掉,盖上盖子:“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便利店?” “好!”向笛眼睛一亮,立刻把自己的盒饭也盖了回去。 毕竟是剧组统一订的,她们两个小实习生不好明目张胆地扔,找了个塑料袋装着,打算拎出去处理。 作为京北顶尖的国际赛车场,天港周边的配套设施也是为了大型比赛服务的,平时很冷清,只有家便利店,开在正门外,挺远。 走了十多分钟才出赛车场大门,今天的阳光很好,冲淡了寒冬的冷意,不过风迎面吹来,还是有些刺骨。 梁京茉把羽绒服帽子戴上,手缩进毛衣袖子里,正和向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汽车驶近的引擎声。 她往旁边让了点,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陆巡,由远及近,稳稳在她身侧停下。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靠着椅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朝车内偏了偏头。 “去哪儿?捎你们一程。” 因为是大晴天,他戴了开车时用的偏光镜,这会儿抬手一摘,露出狭长锐利的眼睛,比远距离看还要帅得更有冲击力。 身上一件北逐的黑色队服,明明不是第一次见他穿,却还是把梁京茉看得晃了下神,深刻明白了,什么叫作“有的衣服是衬人,而有的是人衬衣服”,帅的人就是能把什么都穿得像是在代言。 她早上还听到两个工作人员看着晏寒池在讨论,北逐这个冲锋衣对不对外售卖。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梁京茉连忙收了下思绪。 她这会儿见到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前两天王达开说的话。一种说不出的羞耻感泛上来,极想扭头找个地方躲一会儿。 偏偏不能这样,只好抿了抿唇,维持表面的淡定。 “不用了,我们就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晏寒池没接话,视线往她手里扫了眼——盒饭原封不动拎着,看来是填肚子去的。 他轻挑了下眉,手重新搭上方向盘,银灰色的陆巡一下子驶离。 这就走了? 不止向笛,连梁京茉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们就看见,陆巡的车头向右斜去,像一条灵活的鱼,丝滑游进两辆车中间的窄位,停稳。 向笛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停车的技术对强迫症太友好了。 很快,“砰”一声关门,晏寒池勾着钥匙下车,示意她们跟着过来。 “今天部分赛道开放,这个点儿,便利店人挤人,热水都不够分的。走吧,我带你们去车队食堂。” 这也太贴心了吧。 向笛十分明白,自己之所以被捎上,都是沾了梁京茉的光。 但她同样也有点纳闷。 上个月,踩点那天,在回程的地铁上,向笛搜索完晏寒池之后,就关注了他的微博。 他动态不多,还停留在几年前,措辞非常的官方,不是广告任务,就是车队成绩播报,但评论区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表达支持的、分析技术的、请教问题的、日常打卡的、冲着颜值来的……各种发言大杂烩,热度不亚于一个明星。 欣赏完里面姐妹们拍的堪比顶流明星的神图之后,向笛也了解到,中国车手能在WRC拿下三连冠是个什么含金量,立刻就产生了崇拜之情。 试想一下,她家要是有这种级别的长辈,出去吹牛都倍儿有面。 所以向笛还挺纳闷梁京茉为什么跟这位小舅舅关系不大好的。 也不能说不大好。 就是有些生疏。 上次踩点时气氛奇怪,没说几句话,那三天录节目,两个人没什么交集,今天看梁京茉也是态度平常,并不热情。 难道这位小舅舅的真实性格其实很恶劣? 他小时候老欺负她? 两个人因为什么结过梁子? 他拆散过她和初恋? …… 向笛一路都开着脑洞,殊不知,事实和她想的出入有点大。 梁京茉之所以今天显得有点儿“冷淡”,是因为,前两天去朱雀园时,她顺道和王达开串供,告诉他自己已经和“男朋友”分手了的事。 王达开却轻轻一拍脑袋,告诉她,哦,他早就知道那个男朋友是假的了。 “……”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梁京茉愣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然后,那天吃饭时的画面就像倒带一样哗啦啦涌上来—— 他问,“好端端的怎么分了,他不想学医?” 他说,“人跟吸血鬼,确实不合适。” 他在电梯里抄着兜,偏着头,慢条斯理,“难不成你那个小前男友,就吃我一个人的醋?” …… 一想到自己以为瞒得很好,其实却始终是这个男人在假装不知情地逗她。 梁京茉就羞耻得想跑去外星球了,用力闭了闭眼:“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达开像是早有准备,理直气壮:“你又没问我。” “……” 梁京茉噎住。 “再说了,”王达开往躺椅上一斜,用茶杯盖撇了撇沫儿,“你不是说没打算追他吗?我寻思着,说了也没用呢。”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装得很逼真,明知故问:“哟,现在改主意啦?” “……” 直到那时,梁京茉才发现,晏寒池这人身上那点儿欠欠坏坏的、非要逗得人恼羞成怒的狐狸劲儿来自于谁。 她怎么就忘了,近墨者黑,他小时候就常跟王达开混一块儿的。 那天从朱雀园出去,王达开又忽然正色起来,像个哲学家似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必须自己面对的问题,想要就自己去争取。” 梁京茉正想说知道了,就听他继续。 “哥总是站你这边的,实在不行你说一声,大不了我把他药翻了,绑你床上去。” “……” 其实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这个时间,北逐的饭点已经过了,食堂里人不多,不过晏寒池带着她们进去,还是很快吸引了一大票如有实质的视线。 场地组的那几个车手也在,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筷子,看见她,眼睛一亮,龇出个灿烂的笑,胳膊肘猛杵旁边的人。 上次吃饭时,都已经互相知道名字了,梁京茉礼貌笑了下,也挥了挥手。 然后就看见一群人兴奋得不行,还有人跃跃欲试要过来套近乎,被晏寒池一个眼神扫过,又一个个条件反射似的坐了回去。 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研究桌子的研究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向笛注意到这一幕,感觉自己的某个猜测好像有点对路。 这位小舅舅,可能是把梁京茉管得太严了,但凡有异性靠近,一个眼神就驱逐,说不定真拆散过小情侣。 这哪像个长辈,分明像个……向笛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没找着合适的词。 反正挺霸道的。 刚走到窗口,晏寒池的手机就响了。他扫了眼屏幕,按下接通,另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张饭卡。 许是他递来的动作随意,又或者是,梁京茉接得太仓促,交递的那一瞬,手指一碰即分。 这接触短得令人觉得是个错觉,指尖那一小块却像是被点燃了,余温迟迟不散,从指尖顺着血管,一路烧进胸口。 窗口打菜的阿姨问两个人要吃什么。 梁京茉这才回神,和向笛一起点了几个菜以后,各自端着盘子往座位走。 正在这时,晏寒池也挂了电话过来,自然端走了她手里的托盘。 向笛的立场又开始摇摆了。 虽然说作为舅舅,管东管西是不对,但刚才那几个车手确实有点太热络了。 自己长得这么帅,又这么体贴,对外甥女的男朋友要求高点好像也可以理解? 刚才打电话来的是周达,催他出发,晏寒池帮梁京茉把托盘放在桌上,也没急着走,顺势靠在旁边的承重柱上。 “下午几点收工?” “平时是五点半,”梁京茉把饭卡还给他,顿了顿说,“我今天请了假,四点就走。” 至于为什么请假,她知道,晏寒池也知道,这是两个人之前说好的。 那天从朱雀园回去,忽略掉王达开那些胡说八道的内容,梁京茉觉得其中一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想要就自己去争取。 梁京茉想,自己是该主动点儿。 恰逢租约到期,新房子也找好,她就给晏寒池发了条微信。 问他周一有没有时间帮她搬家,然后一起吃个饭。 得到了男人肯定的回答。 于是,梁京茉趁周末叫了搬家公司,把行李全部打包完,大部分都运过去。 剩下的两个人今天一趟搞定。 然后,重点就是吃饭。 四舍五入,和约会也没什么区别了。 …… 晏寒池嗯了声,手机又响了,他看也不看地挂断,人还是从柱子上起了身,单手撑在桌面,低头道。 “周达那儿有两个试训的拉力车手,非让我过去盯一眼,估计三四点能完。要是你收工了我还没回来,就在车队等着,别乱跑。” “知道了,”大庭广众之下,旁边还有向笛和远处几个车手,被他这样看着,梁京茉总觉得很不好意思,点点头,脑袋有点空白,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居然冒出两个字,“拜拜。” 男人起身,像是被她这干巴巴的道别逗笑,学着她的模样,声音压低了些,又分明带着点戏谑:“待会儿见。” “……” 70-80 第71章 Chap.71:拜读 #71 目送着男人走到大门口,手一抬,挡风帘撩起、落下,打在宽阔的肩背,而后背影消失。 梁京茉收回视线,下意识咬住了筷子,过了几秒才低头吃饭。 没吃几口,就看见向笛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最后像是实在按捺不住,凑上来问。 “你和你小舅舅,是亲的那种,还是远房的?” 梁京茉有点没听清,下意识“嗯?”了声。 向笛纠结了半秒,随即语速超快地吐出一串。 “我觉得你小舅舅对你的感情好像有点超过正常范围。” 梁京茉呛了口。 “是不是有点离谱,”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向笛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她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天生憋不住话,只得讪讪笑了两声,往回找补,“呃……你别当真哈,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小舅舅对你特别周到,没有冒犯的意思。” 她自觉越描越黑,闭了嘴,脸上有点挂不住,两只手十指交叉紧扭在一起,见梁京茉久久没说话,放弃了挣扎,颓唐道:“真的对不起啊……” 直到听见向笛道歉,梁京茉才回神。 她摇摇头:“不是,我没生气。我们不是真亲戚,只是辈分上这样叫。” “这样吗?”向笛眼睛亮了亮,一秒就复活了,连背都挺直了点,“那我肯定了,他在追你!” 类似的话,于琦雯和周水宜也说过,但梁京茉始终不敢太有信心。 因为两位好友都站在她这边,说不定话里会掺有一些鼓励成分。 但是,向笛不一样。 心里像是有只小兔子,不停地蹦跶了起来,梁京茉努力平复着心跳,舀了一勺红豆汤,有点迟疑着,说给向笛,也说给自己听。 “但是他没这么说过。” “说什么?我能追你吗?这有点老套吧,或者狗狗系?绿茶狗狗系的男人一般爱这么明知故问,”向笛说着,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像你小舅……像晏教官这种看起来就很man的男人应该会直接上吧,喏,主动找你吃饭见面看电影,有意无意宣示一下主权什么的,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他圈在领地里了。” 向笛滔滔不绝地说着,梁京茉则在心里一条条对照。 主动找她吃饭,吃完还一起去他家天台看了星星。 电影虽然没看,但是被邀请去看了他赛车。 宣誓主权,好像算不上,但是那天在赛车场门口,碰上车队那帮人起哄,晏寒池没有再把她划进小辈的范畴,一句“关你们什么事儿”,明显是给了他们自由发挥的空间。 还有把她带去了生日聚会……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在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她喜欢了很久的人,好像也有点喜欢她了。 心里有些慌乱,还有些仿佛在梦中般的不真实感,梁京茉抿了抿唇,想起于琦雯曾说过的推拉理论,不确定道。 “那我应该……吊一下他吗?” “一般的男人我会劝你吊一下,”向笛看了她一眼,真诚地说,“但是这个吧,没扑上去都算矜持了。” “……” / 吸取上一套房子的教训,梁京茉这回找的是个新小区,六楼,有电梯。 离电影学院稍远,租金也不便宜,但物有所值,loft格局,简单温馨的原木风装修,进门做了玄关落尘区,左手边是厨房、水吧台,视野一通到底,穿过客厅,就是面落地玻璃窗。 窗外种有成片的银杏树,风一吹,一树的黄蝶翻飞,不远处是冬季里瘦到只剩枝条的国槐、海棠,不难想象,到春天,该是怎样一副枝繁叶茂、绿肥红瘦的景象。 看房时,梁京茉一眼就被这个窗景吸引,而另一个让她十分中意的东西,则是窗户边那面偌大的顶天立地式书架。 大一入学那年,有位专业课老师说过,你们学戏文的,就得把自己当容器,先装满了,才倒得出东西。 梁京茉把这话听进去了,作为纸质书爱好者,她下单起来毫不手软,还时常去逛书展。 上一套房子没有书架,房东也不允许钻孔,她的几百本书要么竖在沙发靠背贴着墙,要么放在小几上,要么堆叠在地毯,定时掸尘、擦拭、晒太阳,每一次清理都能累得够呛。 这些书被搬家公司全部装进一口口大箱子里,妥帖运到了新家。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来本《野草莓之地》的样书。 梁京茉十分谨慎,把它们单独用一个牛皮纸箱装好,四周缠上胶带,早早放进二楼卧室。 是以,输入密码打开大门时,她半点不担心:“就是这里了。” 房子格局简单,站在门口,能一眼看到客厅里堆着十几个印有搬家公司Logo的纸箱子,整整齐齐,大多数都还用胶条封着,有一两只箱子明显拆开过,大概没收拾完,虚掩着。 靠窗那边,还摆了张藤编摇椅,跟上回在她家见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晏寒池单手抄兜,另只手搭着个蓝色行李箱,看着前头小姑娘的背影,忽觉好笑。 怪不得刚才问她东西怎么这么少,她含糊其辞地打了一通太极。 他往门框一靠,揶揄低笑:“这么怕我累着啊?” 室内暖气很热,梁京茉刚摘掉围巾,想脱外套,冷不丁听到他这一句,脸顿时有点儿不争气地泛热。 “都是书,挺重的,要搬十几趟,”她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说,“那个行李箱也不轻的。” 晏寒池手从拉杆上微抬,低下头,像是审视了眼,随即挑起一边的眉:“也是,这一路过来,它四个轮子该累坏了。” “……” “下回不用跟我客气。”男人这么说着,从门框上起身,朝她伸手,摊开手掌,勾了勾。 梁京茉微怔,一时没能意会。 “剪刀。这么多箱子,你一个人打算拆到什么时候?” “噢……”梁京茉从工具箱里找了把美工刀递过去。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似乎有点儿舍不得下班,这会儿还有金灿灿的余晖,穿透晚霞,从那面大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格格菱形方块。 横竖这些书里没有她写的那一本,梁京茉就放心地把拆箱任务交给了晏寒池,自己则开始收拾其他软装。 在外住了快三年,她累积下不少家当。 光是喝水的杯子就五六只,高矮胖瘦不一,摆在水吧台上一字排开。另外还有一小盆迷迭香、一小盆云南薄荷,牛角包靠枕、画着卡通小狗的中古格纹彩色沙发巾…… 随着这些东西一一归位,家里属于她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又一箱杂物收拾完毕,梁京茉看了眼时间,想问晏寒池要不要先去吃饭。 刚走了两步,却一下子顿住。 书架几乎已经全满了,只剩最后一个大牛皮纸箱,剪刀放在一旁,箱口敞开,晏寒池手里那本书显然刚从里头拿出来,封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静谧的蓝色,点缀有红宝石一样的野草莓。 视线触及的一刹那,梁京茉瞳孔都放大了一下。 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样书一直被自己放在卧室窗边,从没拿到客厅过。 不对。 电光石火间,梁京茉忽然想起了什么。 就在上个月,《疾速新生》首次录制结束那天,晏寒池送她回家,被于琦雯和周水宜逮了个正着,两位军师对此进行了一番出谋划策。 到激动处,周水宜去她卧室,拿了本《野草莓之地》出来,翻页论证自己的观点。 那天三个人还喝了点儿气泡酒,聊得晚了,到最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那书可能就被随手一塞,混进了客厅的书堆里。 …… 怎么也没想到,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会以这样一个意外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梁京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使劲捏了捏手心,告诉自己要镇定。 没关系,晏寒池应该不知道她有写过东西,可能只是随便一看。 这个时候,反应越大,越招怀疑。 正抱着侥幸心理这样想着,下一秒,男人目光落在“梁芥”那两个字上面,朝她看来,挑了挑眉说。 “这就是你写的那本书?” “……” 事态紧急,梁京茉顾不上问他怎么知道她写书的,下意识扑过去就要拿。 晏寒池却一抬手,仗着个子高,轻易让她够不到。 男人居高临下,神色松弛,像是觉得她这过度反应有些好笑。 “抢什么,不准我拜读一下?” “……” 就是不能给你看。 梁京茉又羞又恼,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 “这么紧张,写我坏话了?” “没有!” 守住一个秘密太久,冷不丁它就要暴露在天光之下,正常人本能的反应都是遮掩。 梁京茉心慌意乱,又不知所措,短暂的几秒里,脑海中竟还冒出两个念头趁乱打起了架。 一个念头鼓动她,快趁这个机会摊牌,横竖他看起来对你也不是没意思,这一步迈出去,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不然你想憋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念头仍持反对意见,理由很简单,两个字“要脸”。 那些暗恋时的心路历程,写成文字给陌生人看是一回事,给本尊看,梁京茉实在觉得有点羞耻。 两个念头各据一词,打得不可开交,最终胜出的却是第三个,名为“理智”。 因为,梁京茉忽然意识到,书名、封面、笔名都被他看见了。 就算她这时抢回来也没用。 梁京茉认命地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说:“你看吧。” 第72章 Chap.72:别怕 #72 这时节,太阳落山很快,眨眼之间,地上的菱形光斑消失不见,天空不再堆满晚霞,而是一种似黑似蓝的颜色,清冷又如梦似幻。 楼下客厅里,男人身形高大,斜靠窗沿,翻过一页,又一页。 梁京茉则早就借口整理东西,逃也似的上了二楼。她坐单人休闲沙发上,低着头,怀里抱着只牛角包靠枕,佯装玩手机。 实际上,已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居然。 真的就给他看了。 心里有点慌,有点乱,还有点麻木的平静,像是藏身在一座纸做的城堡,等着那个男人的某句话,成为一阵呼啸而过的大风,载她上天遨游或者跌得粉身碎骨。 梁京茉点开“大作家粉丝团”的那个群,几次措辞,都没勇气陈述经过,只好先把周水宜艾特出来,发了三个敲小榔头的表情。 周水宜秒回一个茫然:「为什么打我!」 梁京茉忽略这句,思忖了下,抬指打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说,直接找个机会把那本书给他看的话,你们觉得怎么样?」 水宜不是睡衣:「嗯?不要吧。而且我记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不小心被看见了吗。 梁京茉心里低叹一声,还在打字,就跳出了于琦雯的消息。 更是十分直白的三个字:「下下策。」 “……” 梁京茉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上回三个人聚在一起,她说自己不想暴露暗恋这码事时,并认真给出了理由。 没想到,竟然把两位好友都说服了,以至于在此刻扎了她一个回旋镖。 梁京茉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草率了点。 怎么就承认了呢? 明明可以说这不是她。都姓梁又怎样,“武侠四大家”里还有梁羽生呢,用“梁”这个姓当笔名的人多了去了,巧合而已。 至于书的内容,也可以是巧合,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何况她做了许多改动,书里也没有什么小舅舅,只有个大她七岁的邻居哥哥。 …… 死鸭子嘴硬,也比在这儿干等着判刑好。 梁京茉埋了埋头,下巴抵在那个牛角包靠枕上,越想越懊恼。 尤其是,快十分钟过去了,那个男人还是没半点反应。 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也令她更加忐忑。 虽然,确实是她自己说的“你看吧”。 但是,这也看太久了吧? 难不成他打算全部看完吗? 一想到自己书里都写了什么,梁京茉就羞耻得不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抱枕里。 某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一顿。 平心而论,最近以来,梁京茉确实能感觉到晏寒池对她的好感。 两个人之间也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氛。 梁京茉想过,这个变化也许是因为,晏寒池觉察到了她的长大。 而她长大后的模样,恰好在他的审美点上。 可这样的好感、兴趣、乃至撩拨,和忽然得知她从高中时代就暗恋他是不一样的。 他会不会觉得她过于早熟?才十六岁,就对他产生这种不可告人的念头。 会不会觉得从前拿她当小辈疼,是看错了人? 又或者,开始回忆从前两个人相处时的场景,于是她少女时代的一言一行,都完全变得可笑而透明。 意识到这个,梁京茉立刻泛上一股莫大的不安。 她坐不住了,揿灭手机,起身下楼。 “要去吃饭吗,”她佯装收拾完下楼,双手交叠,向前拉伸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其实大半都是编的,融了好多别人的事,跟那个哥哥也早都没联系了。” 她主动递了个话头,悄悄期盼着晏寒池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这样,他们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成年人之间的接触。 毕竟,他没有必要为她少女时代的暗恋负责。 如果因此生出感动、怜悯或者不忍,那更是她不想要的。 小姑娘穿了件白色毛衣,纱线织得很密,表面浮起细细的纤维,衬得她整个人也软和了不少,乖巧又干净。 她长了一张好学生的脸,性子又直又倔,看起来完全不会拐弯,所以十六岁那会儿,才会把他也蒙了过去。 晏寒池合上书,单手拿着,另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了一支。 他挟在指间没点,只是惯性在思考时有这么个动作,像玩跷跷板似的,一松一压。 其实,从知道她曾经偷跑去看过他比赛开始,晏寒池就隐约冒出来个猜测。 起初失笑,又不可置信,往回走的一路都在琢磨,还找出她十六岁那会儿为个孟成飞跟他闹脾气的事儿来说服自己,忽然间一愣神,发现条条框框,自己好像也能对得上号。 于是干脆提了一嘴,结果小姑娘一副完全想不起这号人的样子,都不用他接着往下试。 孟成飞这个人,晏寒池记得可比她清楚。 当年她张口一句“很久以后还会喜欢他”,闭口一句“不在乎他比我大几岁”,全然鬼迷心窍的模样,把他气得够呛,之后还找小六他们几个留意了孟成飞好一阵子。 小六挠着头汇报完,还说,哥,你是不是疑心病犯了,这孟成飞身边妞儿确实换得挺勤,但没有一个是燕中的。 他当时听了勾了勾嘴角,只当小姑娘是迷途知返了。 却没想到,她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就压根儿不是什么孟成飞。 是他。 而他时隔三年,透过字里行间,才终于看到了那个可爱又别扭的小姑娘。 她心虚时飞快瞟开的视线,她惊讶时微微睁圆的眼角,她生气时含着恼意的眼睛,她犯倔时紧抿的唇线,她笑起来漂亮的梨涡,她伤心时含着的眼泪。 比想象中还要清晰,且调动他的情绪。 晏寒池靠着窗沿,忽然想笑。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这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开始抵赖了。 晏寒池换了个姿势斜靠着,把书递还给她,不动声色道:“之前跟他关系挺好的?” 梁京茉含混地“嗯”了声。 “那怎么没在一起?” 主动递出台阶的是她,事到临头,见他真的配合地装起了不知情,梁京茉心里一松的同时,又难免有点酸涩。 她努力缓解着这种情绪,把书抱进怀里:“……多好的男主,我怕亵渎他咯。” 晏寒池将烟咬进嘴中,瞥到她欲盖弥彰的视线,也就一笑。 “别怕。” “我觉得他挺乐意。” / 因为这句话,这天深夜,梁京茉躺在床上,不知道翻来覆去了几次。 相比之下,新的家、陌生的床都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失眠因素。 心跳有点快,有点慌,像是摄入了过量的咖|啡|因,有种说不出的兴奋,甚至还有点想裹在被子里打个滚。 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又开始给情绪降温,一会儿要她别提前开香槟,一会儿又提醒她今天少女时代的秘密暴露了个干干净净,丢了好大一个人,还在激动什么,应该觉得倒霉才对。 思绪这么乱糟糟的,能睡着才是有鬼。 梁京茉轻吐了口气,干脆打开微信,刷起了朋友圈。 深夜一点多,还没睡的大有人在,动态五花八门。 为写不出剧本而发狂的、秀恋爱一周年纪念日的、深夜网抑云的、拍夜戏刚收工的…… 梁京茉一目十行地扫过,忽而看到了一组高猛几小时前发的小婴儿写真照。 短短两个月,小家伙已经不像刚出生时粉嘟嘟、皱巴巴的一团,她变白了,五官舒展开来,眼珠乌黑又清亮,正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好奇又呆呆地盯着镜头。 梁京茉被萌到一下,顺手点了个赞。 她又往下刷了几条,还是全无困意,正想着要不要放下手机逼自己硬睡,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River:「还没睡?」 看见消息的一秒,心尖都颤了下,像是干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包。 梁京茉定了定神,点进去,想说你不也没睡,就看见他发了下一条。 River:「在想你那个邻居哥哥?」 “……” 梁京茉盯着这一行字,脸颊一下就起了烧。 太坏了。 这男人怎么能这么坏。 明明知道书里写的就是他,偏偏还要这样问。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出他嘴角勾着、笑得有点调侃的模样。 梁京茉咬着唇,在黑暗中对着他的头像无声地挥了挥拳头。 掉马的丢脸、心事被全部看见的羞耻、还有被他这样调侃的小小恼意,种种情绪叠加,最后竟奇妙地酝酿出一股反击的勇气。 横竖没有面对面,又躲在极具安全感的被窝里,梁京茉不甘心总被他带着走,手缩回去,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一个字一个字打上。 Jasmine:「你猜。」 她打完,一气呵成按了发送,然后,掩耳盗铃似的把手机一摁,塞到枕头底下。 似乎还嫌不够,又把它捞出来,往被窝里塞了塞,自己也跟着蜷成一团,企图逃避现实。 但很快就发现,这感觉无异于站在悬崖边蹦极。等待的时间越长,那股抓心挠肺的不安反而更重。 还不如早点面对。 梁京茉自暴自弃地轻哼一声,又摸索了一阵,从被窝里把手机重新掏出来。 刚点开,消息列表就冒出了个鲜红色的数字,像是那男人存心掐好了时间,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River:「猜对了怎么办。」 River:「你明天是不是又得躲着我走?」 第73章 Chap.73:反向适应 #73 “……” 梁京茉的视线落在那个“又”字上,不自觉鼓了鼓腮帮子。 她今晚哪有躲着他。 不是挺正常地一块儿吃完了晚饭吗? 也就是,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饭后借口收拾东西要马上回家,又婉拒了他上楼帮忙而已。 看起来很像落荒而逃吗? 好吧。 确实有一点。 梁京茉抿了抿唇,认命地叹了口气,抓着手机翻了个身。 但这其实也不能怪她。 这就好比一个信徒,在台下仰望了神像太久,早就习惯了藏好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即便最近终于积攒出了点勇气,试图向他靠近,可那也仅仅是起步阶段。 她预想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谁料就在这天,神像突然活了,不仅告诉她,你这么多年偷偷在心里许的愿我都听见了,还低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亵渎我? 她会非常羞耻,会不敢相信,会想逃跑也很正常吧? 尤其是,对方还是晏寒池这样万事游刃有余又强势的男人。 梁京茉自认为不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却每每在面对他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招架不住。 她不知道这心理是否正常。 既渴望他的亲近和喜欢,又本能地害怕被全然掌控节奏。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屏,梁京茉轻吐了口气,重新解锁,打算无论如何,先混过这一关再说。 可视线触及聊天页面的那一秒,整个人却愣了下。 Jasmine:「。」 ……这是什么时候碰到了发出去的? 梁京茉一阵窒息,看时间是几分钟前,早就来不及撤回。 而晏寒池的回复也已经躺在左列。 River:「句号什么意思。」 River:「想让我也睡不着?」 “……” 梁京茉盯着那两行字,仿佛又看到他那双锐利又狭长的桃花眼盯着自己,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这个男人和赛场上一个风格,进攻性实在太强了。 她咬着唇,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删了又删,最后泄了气,发出去时的心态已经接近于求饶。 Jasmine:「你能不能让我先适应一下。」 就像一个人长期在黑暗中行走,突然被强光照到,第一反应不会是欢呼,而是闭眼躲避一样。 她也需要一点点时间适应一下这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确定不会醒。 确定是真的。 梁京茉想了想,又补充了句。 Jasmine:「我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等一下。 说什么喜欢啊? 他可没这么明说过,这岂不是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梁京茉窘迫了下,指尖长按消息想撤回,大概是忙中出错,第一下居然按到了“收藏”,连忙又要按第二下,却已经晚了一步。 晏寒池给她发了条语音。 会是什么? 梁京茉轻轻屏住呼吸,做了下心理建设才点开。 安静片刻,然后她听见他轻笑着啧了一声。 那气音很短,不是嫌她迟钝,倒更像自我反思,带着点散漫和认真。 “没想过?” “我以为我挺明显的。” /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按时响起,梁京茉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熬大夜过后那种头晕心悸、想把手机关掉继续和床难舍难分的念头。 反而清醒得有点过分。 她翻过身,对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的对话一条一条在脑海里不断重现。 他问她是不是在想他。 他说,“想让我也睡不着?” 还有最后那句,“我以为我挺明显的。” …… 光是想想,脸颊的热度就上来了,梁京茉拉高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像是过山车刚刚启程,正在爬坡,一节一节,明知接下来是什么,还是会忍不住抓紧压杆,连悬在半空的失重感也鲜明无比。 明明难捱,却又祈祷着能慢一点落下去。 梁京茉翻了个身,脚在被窝里踢了两下,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发泄掉。 等缓解了点,才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台前,镜子里的人长发凌乱,双眸明亮,像是兴奋了一晚上,面色倒是不憔悴,只不过眼下浮着点青黑。 不算明显,但想到要去赛车场,梁京茉还是上了薄薄一层遮瑕,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那点吹毛求疵的心态上来了,又小小地修了下眉毛。 因为今天没怎么赖床,梁京茉收拾停当,反而比平时还早。 刚搬过来,还不知道附近有什么早餐店,她泡了杯麦片,微波炉叮了一块速食披萨,很快就吃完。 到楼下时一抬眼,就看到单元楼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陆巡。 这车在京北虽然小众,但也并不是独一辆,让梁京茉一眼就判定这是谁的车的,还是靠在主驾驶车门旁的那个男人。 上午的阳光越过车顶,投下一片浅淡的白。他就站在那片日光下,身形醒目,挺拔如松,立领款式的纯黑色大衣裁剪凌厉,只扣住腰部一颗扣子,越发衬得宽肩窄腰。 他靠着车,随意抱着双臂,重心偏在一侧,大衣下摆刚到小腿,遮盖不住那惊人的腿长,包裹在黑色裤子里的腿部线条挺括而流畅。 这一幕简直像是个教科书级别的韩剧镜头。 心跳快得刷新了记录,梁京茉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反向适应,越来越没出息。 走到他面前,几乎连对视都不好意思,干巴巴说了句“早”之后,下意识问:“你怎么过来了。” 无论是录节目,还是车队上班,都不需要他这么早到的。 晏寒池从车上起来,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儿:“晨练,刚好路过。” “……” 且不说他现在这模样看起来就半点不像个晨练的人,从悬铃西巷到这儿开车也要二十几分钟。 怎么路过的。 兜一个大圈子的那种“路过”吗? 梁京茉忍住上弯的唇角,低低“哦”了一声,心里漾开一股甜。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往旁边看了下,忽然注意到陆巡的车身在阳光下粼粼发亮:“你洗车了?” “看出来了?”晏寒池示意她跟过来,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车门,一只胳膊随意搭在上面,手掌护着车顶,像是随口一提,“昨天半夜睡不着,又闲着没事,干脆起床洗了个车。” “……” 他居然真的失眠了吗? 梁京茉弯腰坐进副驾,动作一顿,忽然涌上一股负罪感,下意识抬头。 她想说,其实我也不是要适应多久。 就是喜欢你太多年了,这会儿的感觉像中彩票一样,脚下还轻飘飘的,感觉踩不到地呢。 就给几天时间缓缓也不行吗。 要不一咬牙,干脆现在就表个白算了? 他晚上应该就能睡着了吧。 ……可这也太仓促了。 看着小姑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纠结表情,晏寒池忍俊不禁,低了下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真信了?早上出门,在加油站自动洗车机那走了一圈。” “……” 又耍她。 梁京茉不想说话了。 说起来,她也是,明知道这男人性格就这样,还一点记性都不长。 副驾车门“砰”一声在眼前合上,带起阵小小的风,梁京茉抬手恢复了下刘海。 男人很快绕过车头,坐上主驾,看见她一副上当受骗的模样,又笑出了声。 “睡不着是真的,半夜洗车那叫扰民,”他靠在椅背,抬手挂挡,扫了眼后视镜,告诉她,“我把乌龙给洗了。” “……” 想到乌龙半夜睡得好好的,却突然被抓起来洗澡,又想到男人躺在床上,单手枕着脑后,可能也会像她一样望着那扇天窗。 梁京茉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自己怪可恶的,昨天晚上,一人一狗都因为她没睡好觉,心头居然还涌上些甜丝丝的感觉。 她看向晏寒池:“那你记得补个觉。” 男人掌着方向盘,“嗯”了声,唇勾了勾:“晚上一块儿吃饭?” 有他昨晚那句“我以为我挺明显的”在前,倒回来再看一些行为,梁京茉发现,他确实是很主动,总是时不时就约她。 只不过,曾经以为自己处于暗恋的低位,对于他的邀请,她从不敢想太多。 怕是自作多情。 怕是一场梦。 刚想习惯性地答应,话到嘴边,梁京茉想起什么,连忙翻了下手机,看见日期时,有点懊恼地咬唇:“我今天晚上和同学有约。” 前方正是红灯,男人放慢了车速,让它自己慢慢溜过去,侧头看她,挑了挑眉,仿佛无声在问—— 真的? 当然了。 她只是想适应一下这种感觉,又不是想远离他,干嘛要撒谎。 梁京茉小小地腹诽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前脚刚显得有点逃避,后脚又拒绝和他吃饭,同学有约什么的听起来确实像是个借口。 她低头去翻聊天记录,边找边说:“前几天就约好了,就你见过的那几个大学同学。” 红灯很短,很快开始倒数读秒,前方有车亮起尾灯,晏寒池手重新搭上方向盘,看见她的动作,低笑了声。 “逗你的。地址给我,结束了来接你。” 第74章 Chap.74:哥哥 #74 如果打开手边的社交软件提问,“大学生剧组能有多坑?”随便从电影学院拉一个人出来,都能吐槽个八百句不带重样的。 设备简陋、经费吃紧、经常被门卫驱赶这都属于家常便饭,进组前大家基本心里有数,怪不到谁头上。 真正让人心累的,是人。 各种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物种多样性”的人。 不提前看剧本的、开拍前一天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吃回扣的、仗着混过几个剧组就不听导演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甚至前几年还有个学长,自掏腰包花了五千多,请剧组成员吃饭咖啡奶茶、唱K郊游剧本杀,指望着大家都能上点心。 结果快开机的某天,两个演员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矛盾,互相骂对方丑,吵到最后居然一个两个都撂挑子不干了,还带走了自己的摄影灯光朋友。 最后好端端的一个剧组就这么散了。 五千多块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这个冤大头学长就是赵扬帆。 他用五千多块钱买来个教训——这一行,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借,但人品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家里不缺钱且全力支持,赵扬帆有毕业后成立工作室的打算,因此,遇上靠谱的人,他比谁都懂得珍惜。 隔三差五约个活动,说是联络感情,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攒未来的班底。 毕竟,能在天坑里一起滚过来的,那都叫革|命友情。 坐在出租车里,去KTV的路上,文玲这么闲聊完,问梁京茉。 “他给我透过点儿口风,说挺想问问你的意思。怎么样,你之后考虑加入他的工作室吗?” 梁京茉摇摇头。 赵扬帆是个很有主见的导演,他的工作室不用想肯定也是导演中心制。 “噢,”文玲点点头,并不意外,毕竟初创公司,风险是大了点,“那你打算进大厂?” 这是大多数同学都会选择的路,梁京茉大一时也曾这样想,可历经大大小小实习、待过各种剧组、投过一些本子之后,这个想法就有点动摇了。 她发现自己是个很难磨平棱角的人。 一些剧组里迂腐而强势的作风,对编剧常年的忽视、压榨,“小”到魔改剧本,大到剽窃成果,都令她感觉十分格格不入。 如果说在赵扬帆的工作室,她还能有一点话语权的话,进大厂就更没有了。 文玲一个问题,把梁京茉最近时常萦绕在心头的迷茫给勾了出来。 她想了好一会儿:“说不准,我可能会先去环游世界。” “这么潇洒。”文玲显然把她这话当成了敷衍,也笑一下就过了。 毕竟谁没梦想过环游世界呢,但又有几个人会真的成行。 “不过,这么一来,赵扬帆就损失两员大将了,”顿了下,文玲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一个你,一个任景畅——你不加入,他多半也不会去。” 梁京茉想起在西北时文玲说的话:“你呢?”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文玲刚才拐弯抹角提了一茬,见梁京茉没接话,只好挑得更明白了点,“哎,就那个,我想问你个事儿。” “嗯?” “你对任景畅什么感觉?” 梁京茉:“他让你问的?” “没有,我就八卦一下,”文玲说,“据我观察,他人真的还不错,就是斯文了点。你俩可别玩双向暗恋那一套,最后错过了怪可惜的。” “我不喜欢他,”梁京茉失笑,明确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文玲惊讶,立马来了兴趣:“嗯?是谁?” 出租车在KTV门口停下,梁京茉打开车门,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用了个文玲比较容易对上号的称呼,言简意赅道:“我小舅舅。” 文玲也往这边下车,闻言一下分神,爬起来一半又栽了回去,目瞪口呆:“就咱们在西北碰见的那个吗?” 梁京茉伸手拉了她一把:“嗯。” “……”文玲简直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了,几步追上来,“那可是你舅舅哎,再帅也不行吧!” 也许是最近几次都在晏寒池那吃瘪,此刻,看着文玲被吓得不轻的模样,梁京茉竟有种找回场子的感觉。 她第一次发觉逗人是那么有意思,故作无所谓地说:“那又怎样。” 文玲:“……” 打扰了。 早就听说你们搞电影的很先锋,没想到这么先锋。 / “哎,我真的!你吓我一大跳。”推门进包厢之前,梁京茉还是解释清楚了“小舅舅”这码事,给文玲弄得好气又好笑,轻轻拍了她一下。 “真以为你胆子那么大呢,敢——” 话没说完,敞开的包厢门里头,任景畅正走出来,看见她俩,眼睛亮了亮。 “什么胆子大?” “咳,没什么,”文玲立时把剩余的话咽回去,“你上哪儿去?” “没上哪,”任景畅挠挠头,脚步又跟着往里拐,“就看看大家到齐了没。” 哦,文玲了然,这是翘首以盼呢。 只可惜啊,男有情女无意。 她不由为任景畅默哀了三秒。 对于文玲的心理活动,任景畅毫不知情,此刻,他正暗自给自己打气。 室友说得没错,他之前那种默默关注的路子行不通,都合作两次了,梁京茉还是只把他当成学弟。 所以,他决定说出来。 这家KTV提供自助餐,卤肉饭、牛排、炸鸡都很不错。大家边吃边聊,很快进入正题,开始唱歌。 KTV音响效果极好,360度立体环绕,连气氛营造都考虑到了,置物架上,荧光棒、礼花筒一应俱全。 任景畅心里藏着事儿,嗓子发紧,唱了一首感觉发挥得不好,坐下来,闷了一大口酒。 KTV里太吵,梁京茉旁边又都有人,几小时下来,任景畅始终没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这么枯坐着。 最后,只能在梁京茉拿起包和外套,告诉大家自己要先走了时,假装出门透气,快步追了出去。 “学姐,等一下!” 这一嗓子叫得挺急,梁京茉还以为自己落东西了,下意识站定,回过头。 室内暖气太热,她出了包厢也没把外套穿上,这会儿身上是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左胸口有个精致的红色爱心刺绣,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长发绑了个随意的低丸子,慵懒而不凌乱,底下是条同色系百褶裙,衬得一双腿笔直又长。 她按下电梯,后退了几步看他,微微有些困惑:“有事吗?” 走廊宽敞,铺着柔软的吸音地毯,周围几间包厢都空着,很安静,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任景畅心下紧张,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什么。 正在这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他像是突然惊醒过来,鬼使神差伸出手,往她发顶探去。 梁京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我没想……”任景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鲁莽了,脸腾的一红,连忙缩回手解释,“你头发里有东西。” 顺着他指的方向,梁京茉伸手一摸,摘下来。 是片极小的玫红色的礼花,大家唱歌时互相喷的,漫天都是,她当时捋了几下头发,大概没清理干净。 梁京茉拧起的眉头还是没有抚平,她想说这种情况你说一声就可以了,不用上手,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什么,若有所觉地转头。 几步之外,电梯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金属四壁泛着冷光,里头站着的男人穿一件纯黑色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因为身量过于高大,遮住了头顶的光源,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愈发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梁京茉心头一紧,回想起刚才任景畅那个动作,莫名有种做了亏心事被抓的感觉。 而这边,任景畅认出眼前的男人正是梁京茉的小舅舅,连忙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以为他是等久了才上来找人,任景畅忙解释了句:“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事找学姐,耽误了点时间。” 晏寒池眉宇一扬,迈开长腿走出来,站到梁京茉旁边,仿佛真是个来接外甥女的长辈,态度很好地说。 “没关系,你们接着聊。” 知道表露心迹的时机已经错过,任景畅只有寄希望于下一次。 “那个什么,刚扬帆学长说的跨年你去吗?” “我不去,”梁京茉这会儿心乱如麻,随便找了个借口,“太远了。” 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有梁京茉的小舅舅在场,任景畅有种正在接受考验的感觉,心跳得更快了,不由大胆道:“我可以来接你的。” 到这一句,晏寒池眼皮一抬,像是终于听不下去了。 “抱歉,”他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没半点歉意,手臂一伸,把梁京茉往身后带了下,在两人之间隔出楚河汉界,居高临下,漫不经心道,“她家教严,哥哥不让跟别人跨年。” 男人此刻的眼神不重,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眼尾那点弧度收着,冷漠锋锐,既有来自长辈的威严感,又有雄性动物的排他性,让他脊背凉了一凉。 任景畅一时被过于强大的气场镇住,大脑差点死机。 缓过来后,都顾不上去琢磨那个“哥哥”是从哪冒出来的,只是看着面前的两人,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一般舅舅看外甥女会是这个表情吗?还有刚刚那个动作…… 梁京茉居然没有丝毫的反感。 有些东西好像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认知范畴。 他震惊不已,又难以置信。 巨大的冲击之下,记忆几乎都缺失了,等再回过神,任景畅已经坐在了闹哄哄的KTV包厢里。 苏蔓看出他状态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任景畅拎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声音是掩饰不住的闷,草草说了句,“有人来接她了。” 苏蔓眼睫一动:“男朋友啊?” 任景畅心情复杂。 那眼神,那气场,真跟男朋友没什么区别了。 “是她小舅舅吧?”旁边的文玲在这时开口,拍拍他的肩,像是安慰,“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位小同志,振作一点。” 任景畅还沉浸一片恍惚里,举杯的手一顿,对这位学姐的接受能力有点刮目相看,声调都高了点:“你知道?你知道他们——” “哎哎哎,”文玲连连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 另一边。 晏寒池收拾完前一个,并不打算停手,转而收拾起下一个。 梁京茉刚才就按了电梯,可就在金属门打开、她抬脚要往里走的瞬间,竟一下子被身后的男人拎了回来。 他面对面,单手扣着她手臂,另只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目光锁着她。 过了会儿,才好整以暇地问。 “知道哪个哥哥不让吗?” 第75章 Chap.75:女朋友 #75 他脸色有点冷,狭长的眼眸轻眯,语气跟“知道错哪儿了吗”没什么两样。 可只要仔细一瞧,就知道那眼角眉梢挂着的兴师问罪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坏心眼的男人分明是在拿书里的称呼调侃她。 就是因为这样,她被他知道马甲之后,才会那么不想面对现实。 实在是太可恶了。 梁京茉心里臊得慌,又不甘心乖乖就范,悄悄握着拳给自己打气,别过头道。 “反正邱晖哥没不让。” “他亲口跟你说的?”晏寒池挑了挑眉毛,半点没被她呛住,反而掏出手机,一副打算拨过去问问的模样。 真让他打了这个电话还得了? 邱晖哥性格再怎么随和,那也是名副其实的家人,对她来说更是颇为照顾的兄长。 哪有关系还没确定,搞暧|昧就搞到家人面前的? 晏寒池或许仗着辈分大肆无忌惮,她可做不到。 梁京茉头皮发麻,下意识伸手去抢。男人手臂一抬,轻轻松松躲开,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居高临下看着她,分明是在等答案。 僵持了一小会儿,她没办法,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 他不为所动:“哪个哥哥?” 她忍气吞声,不看他:“你。” “我没名字?” “……” 这怎么还要叫啊。 梁京茉张了张嘴,实在难以启齿,下意识往电梯按键那瞟了一眼。 “你怎么叫王达开的,就怎么叫我,多加一个‘哥’字,”晏寒池顺着她的视线扫了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勾了勾嘴角,很好说话似的,“叫一声就放你过去。” 这明明就是刁难吧。 梁京茉耳朵完全红透了,几乎能滴血。 她打了几遍腹稿,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咬了咬牙,半天没出声。 正当晏寒池琢磨着,小姑娘是不是快到极限、准备踩他一脚的时候,意外的听见了她开口。 眼皮一抬又快速垂下,声音很轻,含着点恼,小猫挠人似的劲儿。 “寒池哥哥。” “……” 晏寒池喉|结重重一滚,闭了闭眼。 好半晌,才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扣上敞开的大衣,按了电梯下行键。 他简直是自作孽。 / 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出去,率先感受到的是和室内天壤之别的刺骨温度。 迎面冷风袭来,刮到脸上、脖子上、手背上,立即融化成点点冰凉。 路灯打下橙黄色的光柱,映亮刚刚才开始下落的雨夹雪。 冬天的京北,雨水实属少见,这一回却像是撞上了什么反常气候。 雨幕混着冰碴,模糊了一切有光亮的地方,很快在近处地上溅起水花。 下雨天视野太差,前方不巧发生了一起刮擦,占去两条车道,KTV 门口这条马路,立时堵得水泄不通。 车子一辆挨着一辆,龟速一样往前腾挪,几步一顿,红色刹车灯时不时憋屈地亮一下。 大厦停车场在马路斜对面,步行二百米的距离,眼下突然下起雨,大大增加了难度。 冷风扑面,吹散了脸颊上因为叫了那声“哥哥”带来的热度,梁京茉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又抬头看了眼天,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 “走吧。”就在这时,身旁的男人冷不丁开口。 她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往哪走,就感觉光线一暗。 是晏寒池那件黑色大衣,带着他身上独特好闻的木质调气息和体温,铺天盖地落在了她头顶。 这件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既厚又重,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住,稍有不慎就会拖到地上,梁京茉挣扎着把脑袋露出来,看见晏寒池只穿了件灰色毛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型,看起来是打算就这样跑进雨里。 她连忙扯开一角,往他头顶盖去:“一起。” 这男人太高了,肩背又宽阔,梁京茉踮着脚,不过刚举过他头顶,手臂就开始打颤。 晏寒池低头看她举得费劲,轻笑了声,伸手把衣服接过去。 他手臂一展,大衣重新撑开,罩在两个人头顶,重新构筑起一片干燥温暖的空间。 这个距离,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因为周遭温度太低,显得格外滚烫。 梁京茉明明没喝酒,却觉得好一阵晕眩。 “准备好,”他偏头,视线落下来看着她,嗓音清沉,嘴角勾着点笑,“绿灯一亮,我们就开始跑。” “好。”梁京茉快速眨了眨眼睛,把注意力扯回来,看向斑马线。 红灯一跳一跳,正在倒数读秒。 10。 9。 8。 心口像是多了一面小鼓,在不停咚咚咚,咚咚咚地敲着。 梁京茉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她喜欢这种,世界在风雨里飘摇,而她和他并肩的感觉。 / 窗外黑沉沉的,模糊光线里,雨还在下,砸在湿漉漉的院墙上,浮起冷白的气。 室内打着暖气,温暖如春。洗过热水澡,梁京茉坐在沙发上,听着不远处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忍不住冒出点胡思乱想,捞过个抱枕,把下巴搁了上去,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趴在沙发上的乌龙。 吹干的头发犹带温热,披散在她的肩头。 这冬夜的雨不算大,但因为有风,雨丝斜打,纵使晏寒池那件黑色大衣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也挡不住正面飞来的雨夹雪,和脚下的水坑。 跑到停车场,梁京茉已经冻得直打颤,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于是两个人就近先来悬铃西巷收拾下。 梁京茉的毛衣裹在羽绒服里,和T恤一样都还干燥,不能再穿的是裙子和打底裤,小腿那块黏着雨水,又冷又沉。 进浴室前,晏寒池从衣柜里给她找了条裤子。 这是他初中时的一条运动裤,浅灰色,旁边有两道直杠,因为买小了没怎么穿过,对梁京茉来说却还是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换上后,只得把抽绳系得紧了点,裤腿往上折了好几折。 分不清是觉得这打扮太不伦不类,还是这裤子上沾染着男人衣柜里的气息,一并有种将她包裹住的感觉。 梁京茉坐在沙发上,心跳始终不大正常。 手机快没电了,她没有继续刷,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书柜前,想找点什么看看,转移一下注意力。 冷不丁就在这时,浴室哗哗的水声一停。 没过多久,门咔哒一下被打开。 跟比完赛后,头发略微汗湿的模样不同,此刻男人身上带着丰沛的水汽,黑发湿透,发梢只是擦到不滴水状态,泛着黑色光泽,潦草地支棱着扫过眉骨。 他穿了件白色T恤,黑色长裤,最简单的搭配,可却因为过于优越的身材叫人移不开眼睛。 白色T恤厚薄适中,勾勒出坚实的轮廓。男人的肌肉并不夸张,是那种常年练体能练出来的精悍。肩宽腰窄,即便在放松状态下,隔着衣服,也不难看出蕴着强大的力量。 他抬脚拨开围着转的乌龙,往这走来。 一瞬间,梁京茉如梦初醒。 她飞快收回视线,打开书柜门,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假装选得认真。 以为男人会去吹头发,没想到,脚步声却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身后。 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足够令人心头一紧。 梁京茉搭在书脊上的手蜷了蜷。 身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路过,随口问了句:“找什么呢?” “没什么,就手机没电了,随便看看。”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梁京茉不知怎的却说得极不自然,心跳快得异常,好像做贼心虚一样。 被他这样看着,她哪还能专心找书,抿了抿唇,也不打算找了,想走去沙发那。 刚一转身,却微微怔了下。 才注意到,晏寒池身上居然没有那种刚洗完澡,蒸腾出来的热度。 相反,是冷的。 混合着青柠罗勒沐浴露的香气,有一种近乎刺激感的清凉。 这可是冬天,即便室内暖气足,和夏天也绝对没法比。 光是想到“冷水澡”,梁京茉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你不冷吗,吹风机在沙发……”她这么说着,就想去给他拿。 书柜这一块空间不大,本以为晏寒池会让路,没料男人非但纹丝不动,还恰恰在她迈开脚步的一瞬,手一伸,撑在了她脑袋旁边的玻璃柜门上。 梁京茉差点撞到他胸膛,只好后退半步,后背就抵上了柜门。 她心跳漏了半拍,抬起头,声音小下去:“你干嘛?” “不干嘛,”男人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漆黑而纯粹,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有点儿想反悔了。” 梁京茉整个人被他困在这方寸之间,思绪早就乱得一塌糊涂,根本没能好好地分辨他话里的意思,只感觉扑面而来一股莫大的压迫感,还有快要到极限的心跳。 她退无可退,几乎不敢抬头看他,轻声问:“什么反悔?” “你说呢?”晏寒池抬眉,轻轻啧了声,“我原来想,小姑娘害羞,不想这么快,也行,不急着这一天两天。没想到有不长眼的,就趁这一天两天,还想来摸你的头。” 男人话中的醋意太明显,梁京茉一时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存心找茬,只有辩解道:“他没摸我头,是想给我摘东西。” 晏寒池眉毛挑了挑,像是半点不容商量:“给你拔白头发也不行。” “……我哪有白头发!” 小姑娘要面子,一逗就炸毛,咬着唇,眼里含着恼意瞪他,怎么看怎么可爱。 一时间,晏寒池只觉得刚才压下去燥意又上来了。 想把她据为己有。 一刻也不想等。 “我就一个问题,”他偏头,喉结微滚,清了清嗓子,再回头看她,径直道,“做不做我女朋友?” 什么? 听见男人前半句时,梁京茉还以为,“我就一个问题”后面跟的应该是“他跟你什么关系”或者“为什么突然伸手给你摘东西”之类的,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一句。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啪”一下跳了闸,紧跟着泛起一股电流窜过般的麻。 梁京茉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喃喃道:“你说什么?” “没听清?行。” 他目光悠悠地看着她,而后换了个更为正式的口吻。 “我说,梁京茉,我喜欢你。不是从前那种喜欢,是现在,喜欢一个大人一样的喜欢。考不考虑做我女朋友,嗯?”晏寒池手臂撑在她耳旁,就这么低头看着她,眼里勾着笑意,还有点坏,“愿意就点头,答应就摇头,点头摇头都不会,那就眨眨眼。” 第76章 Chap.76:美梦成真 #76 点头、摇头都还好说,眨眼要怎么控制? 这男人看似给了三个选项,实际上路却只有一条。 梁京茉被逗得想笑,却又感受到眼眶先涌上一股热意。 原来喜极而泣不是假话,美梦成真也会让人想要掉眼泪。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在巷口第一次看见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骑着山地机车的男人,一身冷锐轻狂不好惹的气息,连小混混也要敬重三分。 那时她以为他是个坏人,或者,最多也就是坏人那一行列里相对来说的好人,也以为是太过害怕,心跳才会快成那样。 直到后来,元宵家宴坐在他旁边,感知到心口愈演愈烈的动静时,才明白过来。 她不是怕他。 而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这个潇洒又温柔的男人在她的少女时代留下了太过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后来那些年,就算碰上其他称得上优秀的男生,她始终没能产生类似的感觉。 梁京茉一度以为自己要孤独终老了。 直到在西北沙漠,重逢的那个夜晚,他只是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就感受到心脏上久违地传来了热意。 更不要说现在—— 男人略微俯身,站在她面前,把她圈在书柜和他之间,说他喜欢她。 是喜欢一个大人一样的喜欢。 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她真是太不争气了。 明明该笑的,可眼眶里那股热意就是一个劲儿地往外涌,视线都模糊了。 梁京茉眨了眨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小姑娘好像还有着小时候的本事,不像别的小孩儿,哭之前要声势浩大地嚎一阵儿。她干脆利落,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睫毛眨了下,眼泪就这么直直地滚下来。 心脏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晏寒池低头看她,稍怔,伸手把那颗泪珠蹭掉,声气带着调侃的笑意,却又不自觉温柔了几分。 “怎么了,都不想选?那……” 话音没落,一双手忽然伸出来,搂住了他的腰。 小姑娘把脑袋整个扎在他怀里,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却在触碰到他的一瞬,哭得更厉害了。声音透过布料传来,闷闷的,更像是直达了他的心底。 “愿意的,”他听见她几乎哽咽的声音,“特别愿意。” 那哭腔带着如释重负,仿佛心愿终于实现的释然,还有点肆无忌惮发泄的味道。 一个人偷偷喜欢他那么久很苦吧? 晏寒池狭长的眼眸轻轻暗了下,手不自觉揽住小姑娘纤薄的后背,将她按向自己。 那一瞬真的挺后悔。 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是个畜生。 / 梁京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其实并不是觉得暗恋太苦,或者终于苦尽甘来什么的,只是情绪太汹涌了,喜悦、高兴来不及找到单独的出口,索性一股脑儿跟着眼泪一起流完。 唯一知道的是,平静下来点后,她稍微拉开一点和男人的距离,就看见他左肩到胸膛那片白色布料上洇开一大滩水痕。 很显然都是她的“杰作”。 梁京茉可能是哭太久了,有点缺氧,脑袋转不过弯来,这会儿居然伸出手,想去拧两下弄干。 却被晏寒池扣住手,稍微扯远了点。 男人居高临下,眉梢一挑:“想毁灭罪证啊?哪儿那么容易。” 梁京茉还不习惯那样直白的情绪暴露,当着他的面哭了一通之后,这会儿正觉得不自在又羞耻。 她丢脸得说不上话,憋了半晌,憋出了句:“那我去给你找个吹风机。” 说着,就要往旁边出去,谁料晏寒池扣着她的手腕,把人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 男人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哭红的鼻尖,上移到湿润的睫毛,最后定格在那双还含着水光的眼睛。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松开,继而轻轻扶住了她一侧的肩头。 不是刚才那种,略带安抚感的动作,而带有一种更强势明确的意味。 心跳停了一拍,随后前所未有剧烈地跳了起来,梁京茉抿了抿唇,微微抬头。 下一秒,那股清爽的青柠罗勒气息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曾经,为了写好感情戏,梁京茉点开过不少电影、电视、书籍。 影视剧里总是致力于营造一种接吻时的唯美感,运镜不断切换,势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现两位主角高挺的鼻梁、闭上的眼睛、眨动的睫毛、没有瑕疵的皮肤……看完一个片段,像看完了一段赏心悦目的风景。 铅印的文字则更抽象,什么呼吸之间宇宙变换、海啸地震、斗转星移什么的,梁京茉看完了合上书,还是一片茫然。 她始终想象不出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直到此刻。 温|热的唇瓣贴上来,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沐浴后的潮气,生疏而亲昵,两个人都好一会儿没动,几乎连呼吸都屏住。 不一会儿,男人就开始不满足于此,一只手轻托着她的脸颊,试探着在她唇上辗转轻|吮,力道加重。 那一瞬,浑身像是过了电。梁京茉脚软得有点站不住,胡乱揪住他的衣服,唇齿间发出细细的一声“嗯……”像是不满的抗议,又像是不由自主的回应。 男人动作一滞,呼吸明显沉了下去。 扶着她肩头的那只手收得更紧,另只手从脸颊移开,顺势向后,宽大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没入她柔顺的发丝。与此同时,梁京茉感觉他的舌头正扫过她的唇缝。 那势必是个侵略性太强的吻,她连忙扭开头,又被托着后脑带回来。 男人试了几次,似乎不得要领,转而亲了亲她的唇角,轻轻含住柔软的唇瓣又勾扯,直到她受不住,嘴唇微张。 他立时侵|入进来,吻的节奏陡然变了,变得很烈,撬开她的齿关,在她口腔内扫荡,属于他的气息强势又滚烫,铺天盖地灌进来,掠夺着她所有的氧气。 梁京茉被亲得有点受不了,感觉这已经超过了所能承受的极限,她头脑发晕,试着笨拙地抵抗,却无济于事,男人似乎看出了她口是心非的不坚定,甚至熟练后,还有余暇轻笑出了一声气音。 她又羞又恼,却仍然只能被动地承受他的气息,一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下意识将他衣服扯乱成一团。 …… “哐当!”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两个人同时僵住。 梁京茉意识还晕乎乎的,呼吸都没喘匀,就被这动静吓得睁开了眼睛。 晏寒池还保持着扣着她后脑勺的姿势,从她唇上离开,短暂后撤半步距离,手落下来,看过去。 黑白相间的边牧坐在那里,旁边是个倒扣的不锈钢饭盆。 看见两人看过来,它没有丝毫打断好事的心虚,反而理直气壮,一张俊俏的狗脸写满怒气。 饭呢! 我的饭呢?! “……” 明知道乌龙是只狗,可视线相对的一瞬,梁京茉还是感觉到了一股被人看见的莫大羞耻。 她只觉脸上有血往上涌,连忙转回头,轻声说了句:“你回家以后好像没喂过它。” 晏寒池喉结动了动,像是压制下了什么,“嗯”了声,嗓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他这么应着,却没立刻走过去,仍然站在原地。 距离太近了,两个人身上青柠和罗勒叶的沐浴液香气交错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明明是因为用了一样的沐浴用品,却又暧|昧到像是在提醒,他们刚才进行了怎样的一场交换。 梁京茉忍不住捂了下脸。 太烫了。 晏寒池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眼。小姑娘的眼角、鼻尖本来就哭红了,这会儿嘴唇更甚,嫣红泛着水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她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没散尽的暗色已经被压了下去,声音却仍然哑得厉害,低声问了句:“晚上住这儿?” 住? 梁京茉眼皮一跳,下意识说:“会不会太快了。” “想什么呢,”小姑娘这反应冲淡了现下过分的旖|旎,晏寒池忍俊不禁,“我睡沙发。” “……” 她本来就是说睡沙发。 睡沙发也太快了。 哪有刚交往就一起过夜的,虽然是各睡各的,总感觉不太好意思。 但是,外面还下着雨,如果她要回家,他肯定会送她。 而且上次住在这里时,她一开始以为晏寒池要睡楼下,并没什么意见,这次成了男女朋友反而计较起来,逻辑上也不太讲得通。 好吧,梁京茉承认,她就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 新换的床单很巧,还是上次那套墨蓝色的,关了灯,像是陷入了一片柔软而深沉的海洋。 知道楼下有人,梁京茉克制地在床上翻滚了一下。 像是要确定这不是梦境,她开始回味着刚才他表白时说的话,他们接的那个吻,想着想着,激动又害臊,最后忍不住把被子扯过头顶偷笑。 这是2016年12月26日。 冬至已过,也还没到跨年夜。 无论在日历上,还是现实中,对这个地球上的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个普通的日子。 但却是她美梦成真的第一天。 / “今年的广告任务差不多收尾了,还剩几个,我给你们说下。一个是防护剂的,跟往年一样,越野组负责,我直接让他们和赵工联系。 “另一个也是老熟人,领途轮胎。不过他们新接班人上位,思想比较新潮,野心也比较大。这回找了个流行乐队合作,打算拍一支跑山广告片。这个就让拉力组来吧,山路过弯他们更擅长。” 周达说完,喝了口茶润了润嗓,目光扫视了一圈。 车队内部开会没那么正式,尤其是拍广告这种跟主业没什么关系的事儿。 大会议室内,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干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两个车手摊开笔记本儿,脑袋凑一起在下五子棋。 周达习惯了,叹了口气:“行了,别的都散了吧,拉力组留一下。” 拉力组除去维修工,目前一共四个人,两个车手都是冲着晏寒池的名号来的车队,两个领航员之中,李震曾经是晏寒池的搭档,明年两个人还要一块儿上环塔。 这四个人坐在一块,卫兵似的,而被他们围在中间那个男人,只是靠在椅背,单手打着字,不知道在跟谁聊天,无形之中就自带一股首领气场。 “有的人注意点啊!商量怎么拍广告呢!对着手机笑什么?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周达佯作严肃,敲了下桌子,实际上按捺不住好奇,立马小碎步跑过去看。 认识多少年了,从没见过晏寒池这号表情,眉毛挑着,唇角轻勾,眼角眉梢都写着“老子谈恋爱了但老子不说”,简直可以用春心荡漾来形容。 周达觉得他跟那个小姑娘应该是成了。 “听见了,”没等他脖子抻过来,晏寒池就揿灭了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扣,懒洋洋道,“有的人注意点儿,商量怎么拍广告呢,一门心思全在我手机上干什么?” “……” 这人简直是倒打一耙的祖宗,周达瞪了瞪眼,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想到王总的叮嘱,周达深吸一口气,职业操守还是战胜了私人恩怨。 他把打印下来的脚本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那这个广告片要不就你来?咱们找个时间走一遍,过两天把拍摄班底叫来,速战速决。” 轮胎厂的广告片,和个人商业代言不一样,本质上是跟车队的合作。 到时候镜头只会大量给轮胎,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现它在山道上的表现。 车队就出几个人配合一下,该开车开车,该沟通沟通就行。 但是,这回却有点不一样。 周达看完脚本,又打了个电话,感觉这新接班人心眼子估计得有八百个。 对方自称看《头文字D》长大,中二之魂还没灭,所以要求了几个一般人无法保证百分百做到完美的镜头。 同时,他又说,这毕竟是给年轻人看的片子,希望车手长得帅点儿,符合广告片主题那种锋芒毕露、挑战自我的基调。 周达当时就:“……” 周达想说给你精的,你直接报晏寒池名字得了呗。 他少说也当了二十年经理,也是个人精,怎么会不明白——车队跟轮胎厂的合同一年一签,价格都是死的。 如果要求晏寒池出镜,以他的身价,轮胎厂得额外出一大笔巨款,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拐弯抹角的主意。 王总的意思是,他跟轮胎厂的老董事长交情不错,尽量给人家个面子,反正就一秒镜头。 周达觉得王总是慷他人之慨,站着说话不腰疼。 “车选好了,奔驰AMG ONE,估计明天就能改出来,贼拉风,”周达说完,又拿笔在上面圈了两句,“这一条你就看看,真到现场拍,你戴个全盔,不露脸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晏寒池扫了眼,单手勾过笔转了个圈,低笑了声,不知怎么的看起来有点混账又迷人的劲儿:“露一个吧。” 小姑娘好像挺喜欢看他开跑车的。 第77章 Chap.77:刹车 #77 《疾速新生》录制杀青后,梁京茉也又一次来到乐橙TV总部大楼,进行后期的收尾工作。 实习生没有专门的工位,各自带电脑聚在一间会议室。固定十点打卡,五点结束。 有课可以请假,但不能超过某个比例。 向笛永远卡着快迟到的生死线,右手电脑包,左手咖啡三明治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实习生们看到她,基本上就知道该开始干活了。 “哇我刚才在电梯口居然碰到我Leader了!”这天,向笛把电脑包甩上会议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吓死我了。” 梁京茉帮她把桌沿的咖啡往里推,免得被撞掉:“她说你了吗?” “没有,就一块儿坐电梯上来了,聊了下录节目的事儿。我发现她人还挺好的,还给了我这个。说是赛车场运营总监给的,她不感兴趣,留着也没用。” 向笛说着,从外套里摸出两张卡丁车票,一起递给梁京茉。 “我记得你会开卡丁车来着,要不要去玩一下?” 只是一次吃饭时,几个实习生聚在一起,说起办健身卡结果健身房跑路的事,梁京茉提了一嘴,说自己也上过当,对方还是个规模挺大的卡丁车俱乐部,她以为会靠谱点的。 没想到向笛这就记住了,梁京茉心里暖暖的,下意识问:“你不去吗?” “不去,”向笛连连摇头,打开咖啡喝了口,“我小时候玩碰碰车,碰到过一个大傻叉,逮着我撞,那之后我对这种活动就产生了阴影。” 说完,顿了顿,又好奇地凑过来:“你是因为晏教官才喜欢开卡丁车的吗?” 梁京茉:“……” 怎么说呢,最初她对车产生兴趣,确实是因为晏寒池。 十六岁那会儿,无论是看他开模拟器驾轻就熟的动作,还是真正坐他的车里驰骋在山道,给她留下的印象都太过深刻。 上大学后,因为开拉力的门槛太高,梁京茉就选了一家卡丁车俱乐部,打算体验一下。 但后来真正喜欢上,却是因为卡丁车本身。 坐在狭窄的车座里,大脑可以完全放空,不去想写不完的作业、改不完的剧本、有些繁杂的剧组人际关系、搞不定的拍摄预算……目标明确且只有一个,就是怎样开好眼前的每一个弯道。 那种专注感能令人上瘾,作为一项运动,肾上腺素也能提供最直观的快乐。 好久没开,还真有点怀念那种感觉了。 梁京茉没有推三阻四,认真道谢之后收下。 “谢什么,我还白蹭了三天的午饭呢,”向笛一龇牙,余光瞄见另一位不大友善的Leader进来,大约是准备布置任务了,连忙把三明治藏起来,不忘压低嗓音,“你可以叫上他一块儿去。” “……” 这个“他”是指谁不言而喻。 摸着良心说,拿到这两张卡丁车票时,梁京茉确实有这个想法。 可是,转念一想,天港赛车场,四舍五入一下那不就是北逐车队吗?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约会,她主动约他出去玩,却是去他工作的地方? 这会不会太像加班了? 梁京茉纠结了下,拿不定主意,干脆悄悄发了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发完之后,倒扣手机,把头发扎起,认真投入到了工作里。 这天的任务有点重,中途还有负责人进来给她们开了个小会,梁京茉再有时间摸到手机,已经是接近午饭的点。 点进微信,一眼就看到“发现”那里的红色数字“1”。 心脏不自觉紧了下,她屏息,轻咬着嘴唇,点进去。 River:「只有门票?」 看到这条评论时,梁京茉有点茫然,下意识松开牙齿,打上:「还缺什么吗?」 头盔护具赛车服什么的,赛车场应该都可以租才对。 “走啦,吃饭去咯,今天我要尝一下食堂的羊肉面!”向笛掐着点,愉快地站了起来。 梁京茉也只好暂时放下这一茬,盖上笔电,边和向笛说话边走出去。 食堂很挤,排队时,她按捺不住好奇,又一次打开手机。 看见回复的那一秒,顿时噎了下。 亏她刚才还想了一堆开卡丁车要带什么,结果这个男人说的是。 「缺个教练。」 梁京茉好气又好笑。 那阵情绪过去,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卡丁车以轻量化著称,构造极其简单,说白了就是几根钢管拼成的车架、四个轮子、一台发动机、一套座椅,没了。 根据发动机的不同,卡丁车又分为四冲程和二冲程。 前者更稳、更好驾驭,四周有防撞包裹,乍一眼看去像个趴在地上的彩色大青蛙,属于娱乐性质,新手也能开得很好。 梁京茉之前开过的就是青少年版四冲程,对于她这个有驾照一族而言,可以说信手拈来。 今天要开的却是后者,二冲程卡丁车,30匹马力,125cc发动机,就能创造出100km/h的最高时速。 相较于四冲程卡丁车,它更轻、更猛、更暴力,已经属于竞技级别。 平时就连专业的场地赛车手,也会用它来做圈速练习。 二冲程卡丁车底盘非常低,人坐在上面,距离地面不过5厘米,别看最高时速只有100,低矮视角下,车速会成倍地放大,和开家用车完全不是一个感受,这对车手的判断力和反应力都是很大的考验。 是以,晏寒池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刹车”。 和驾校里提倡的“轻踩刹车”不同,开拉力也好,卡丁车也好,最佳的刹车方式都是重刹。 对准踏板,一脚跺下去,由重到轻,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建立最大制动力。 “前两圈暖胎,不要全油,提早刹车,注意安全。” 梁京茉坐在卡丁车里,正要继续听技术要领,没想到,男人说完这句,就直起身,朝赛道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出发了。 “……” 就完了吗? 梁京茉忍不住抬头。 这是个2016的最后一天,一个晴朗的周日。 午后时分,温度不低,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卡丁车赛道,柏油、尘土、两旁防护轮胎的橡胶味分外鲜明。 晏寒池穿了件黑色立领棉服夹克,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双手抄在兜里。底下那条黑色工装裤将他的腿型衬得愈发笔直利落,修长紧实,带着赛车手特有的硬朗。 整个人的气质只能用酷毙了来形容,像个执行任务的特|警,又有种说不出的侵略性。 五天前,两个人正式确立了关系,到今天,几乎每天都会忙里偷闲地见一面,不过很短暂。 要么是在赛车场一块儿吃个午饭,要么是他送她回家。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梁京茉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有时不免像这样盯着他看,忍不住在心里反复确认,又恍惚又新鲜。 这个人。 居然真的是她男朋友了。 …… 见她看他,男人也低头,眉梢一挑:“怎么了?” “……没什么。” 总不能说,她是看着他看出了神。 肯定会被他笑的。 梁京茉给自己鼓了鼓劲,按照晏寒池的指点,调整了下坐姿,双手握紧方向盘三九点位置,脚跟顶住踏板前的固定点,深吸一口气,轻点了下油门。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卡丁车冲出去的刹那,梁京茉心口还是猛跳了一下。 太快了,和她之前开的青少年限流版完全不同,仿佛她不知何时成了大力士,随便一脚就踩出了全油的效果。 与此同时,后背袭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像是有人重重踹了她一脚。 没有差速器,没有避震,所有的颠簸没有缓冲,全都如实反映到了梁京茉身上,震得她内脏都麻了。 方向盘不带电子,纯机械,光是要维持它稳定就得费好大力气,往往刚把它对准直路,下一秒颠簸着颠簸着又歪出去了。 梁京茉感觉自己不是在开车,而是在跟这台卡丁车打架。 更要命的是,就她在“打”了一圈快到终点、稍微冒出点成就感的时候,只听发动机传来一阵不大正常的突突突声,像是一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要瘫倒在地。 不过片刻,那突突的噪音更响,最终车身一顿,直接停在了离终点还十几米的地方。 “……” 梁京茉试探性地又点了两下油门,车子纹丝不动。 她有点茫然,摘下头盔,看着面前这台稍微有点旧的卡丁车,又抬头看向已经走近的男人,不确定道。 “车坏了吗?” “淹缸了,”晏寒池全程都关注着她,早就注意到了问题,这会儿已经走到她身侧,连腰都没弯,只扫了眼那台趴窝的卡丁车,勾了下唇角,示意她,“起来吧,这台动不了了。” 听他这语气,好像挺司空见惯的,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梁京茉想想也是,毕竟是商业俱乐部的卡丁车,不知道被开了多少手了,损耗大,时不时出点故障也正常。 就像去网吧时,偶尔也会遇到开不了机的电脑一样,换一台就是了。 不过,第一圈二冲程卡丁车体验,居然是以车辆故障结束的,还堪堪停在离终点线只有十几米的地方,梁京茉不免有点小懊恼,边爬出来,忍不住嘀咕了句。 “怎么偏偏这台坏了。” 晏寒池正单手抄兜,站在一旁等她,闻言眼角跳了跳,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清了清嗓子,双手抱臂,低头看她,像模像样道。 “对,都赖它。走吧,换一台,这回咱们开快点儿。” 第78章 Chap.78:坏心 #78 他咬字清晰,明明一本正经,却又莫名有种逗弄人的感觉。 尤其是那个“都赖它”,听起来简直和大人哄摔了跤怪地不平的小孩没两样。 梁京茉有点狐疑起来。 难道不是车的问题? 她抿着唇,余光扫向晏寒池,试图从他那里抓到一点蛛丝马迹。 可这男人就那么站着,任她打量,神色自然,好像真没安什么坏心。 正在这时,一名安全员大叔小跑过来,往车旁一蹲,没怎么检查就直起身,熟练地上手推车,恨铁不成钢地提醒。 “小姑娘,胆子大点儿,都来开卡丁车了,朝着油门可劲儿轰啊!下回再开这么慢,还得歇半路上!” “……” 开,这么慢。 梁京茉顿时噎了下。 第一次体验二冲程卡丁车,她确实没指望过自己能开出老练玩家的风采,但摸着良心说,她也没觉得自己露了怯。 甚至在某段直道,她稍微多给了点油门,体会到那种风迎面呼啸而来,视野快速变窄、速度拉升的感觉时,还有点畅快。 结果,在旁观视角,居然就只是“这么慢”吗? 更尴尬的是,晏寒池明明和她说过,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她刚才居然还觉得是车的问题。 简直像是“人不行怪地不平”的真实写照。 不过,最坏的还是那个男人,看破不说破,还要逗着她玩。 想到这里,梁京茉不免羞恼,紧抿着唇,扭头看向身侧。 她含了点小小的兴师问罪,却见晏寒池单手抄兜,低头看她,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挑了下眉,嘴角的坏笑终于不再掩饰,明目张胆地笑出了声。 “……” 这人。 梁京茉更丢脸了,转回视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脚就走。 还没走出半步,手肘一紧,整个人被带了回去。 不是十六岁时从身后拎她书包、略带恶作剧的戏弄感,也不是电梯中轻轻一拉的提醒,晏寒池这一拽带了点不由分说的霸道,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那一瞬,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半拍,梁京茉抬起头,正对上他漫不经心又带点儿好笑的视线。 “冤有头,债有主,别人说你慢,怎么找我算账来了?” “……” 这男人可真好意思,梁京茉没忍住道:“你刚才不是笑我了。” “我心情好,笑一下怎么了,”晏寒池眼角挂着点笑,好像对她有了新的认知,“看不出来,女朋友这么霸道,连笑也不让?” 他一派坦然的语气,明摆着在逗她,听着就让人想咬牙,“女朋友”三个字,却又令她心尖一颤,脸上不自觉发烫起来。 梁京茉扭开头,带着股执拗,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谁是你女朋友。” 晏寒池挑起一边的眉,目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那线条的弧度显然写着在闹别扭。 “行,”他点了点头,松开手,抄回兜里,扬了下眉稍,“那先把账结了。” 梁京茉愣了下:“什么账?” “VIP专属卡丁车教练服务,一圈两万,没跟你开价,”晏寒池看着她,说得理所当然,嘴角一勾,像是好心的提醒,“免费教学,是女朋友才有的待遇。” “……” 她真的说不过他。 有时候,梁京茉真庆幸自己没有在京北出生长大。 否则按照这个男人的性格,她肯定被他从小耍到大,必不可能喜欢上他。 正有点小小的憋屈,不知怎样反击才解气,梁京茉冷不丁想到什么,抬眼瞄他。 “你还对别人‘收费教学’过?” 小姑娘那双眼睛清透得很,像是随口一问,又带了点小小的刁钻。 晏寒池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车队那帮人偶尔带女朋友来聚会,当众打情骂俏。闲聊间,但凡姑娘问及“有没有跟别人做过类似的事”时,表情也都是像这样,暗含的潜台词就是,“你要是敢说有,你就完了”。 他觉得小姑娘这点醋劲儿挺可爱的,但这种事上并不打算逗她,故意让人吃醋生气太没劲儿。 “想什么呢?就教过你一个。” 梁京茉“哦”了一声,抬头瞧他,目光清凌凌的。原本清冷的眼尾弧度此刻微微上翘,便带上了点儿狡黠。 她就这么看了他一瞬,然后说:“那你怎么知道是我开慢了,说不定就是你教坏了。” 随即干脆地收回视线,加快脚步朝换车点走去。 晏寒池站在原地,单手掐着腰,轻眯了下眼,看向她背影。 片刻后,往旁边撇了下头,笑了。 这小姑娘学坏了。 / 第一次给他下套就得逞,梁京茉心底那点儿得意压都压不住,像有一簇小火苗一跳一跳的,又有点没底。 直觉告诉她,那个男人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于是越发加快了步伐。 结果没走出几步,肩膀一沉,一只手从身后落下来,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紧接着,男人的影子也从头顶覆盖而下,他看起来没怎么用力,手下轻轻一勾,她整个人就被他圈进身侧。 这男人太高了,从背后靠过来,几乎像座山,把她整个人都罩住。 梁京茉下意识想挣脱,肩膀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处突破。 体型差和过于悬殊的力量摆在这里,她往哪里使劲都是徒劳。 她有点羞恼:“你干嘛?” “一起走,”晏寒池就这么勾着她肩膀,堂而皇之地回答,狭长的桃花眼里略带威胁,“车练一半就跑了,把教练撂半路上,你哪个驾校出来的?” “……” 换车点就在不远处,工作人员熟稔地推出一台台新卡丁车,看来出状况的人不在少数。 梁京茉心里稍微平衡了点,打定主意一雪前耻。 正要走过去,谁知,男人搭在她肩膀上的胳膊却微微用了点力,将人往右边带。 “换车点在那边。”梁京茉以为他没看见,指了下。 “不急,”晏寒池抬了抬下巴,“先去赛道走一圈。” 从前只开过室内卡丁车,场地不算大,开个两遍就能记住每个弯道的模样。 梁京茉第一次知道,原来正儿八经的熟悉赛道,是要下车步行的。 晏寒池教得很细,走到第一个单弯心弯时,先告诉她适用于这种弯道的、也是卡丁车最基本的“外内外”走线法则,再往后走,告诉她哪个路肩是能压上去的,哪个是不能的,以及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区别。 就这样带她熟悉了每个弯道的倾角、坡度,就连每个弯具体怎么过都告诉她了。 天港的卡丁车赛道也是职业级,全长926米,一共10个弯道,4个左弯,6个右弯,当中有四个弯道都是单弯心,遵循最简单的外内外走线。 剩下几个弯虽然复杂了点,但也都有原理可循。 不过,走回换车点后,回望赛道,梁京茉还是发现脑袋有点空白。 主要是,那个自称专属教练的男人,太不注意跟她保持距离。 两个人走在一起,起初那段路,他胳膊并没从她肩膀上拿开,属于男人的气息整个儿笼罩下来,在冬天的日光里,存在感越发强烈,烘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走过一段,他的手又从她肩上落下来,牵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常年握着方向盘,在赛道上控过几百匹的马力,掌心比她大几圈,骨节分明,多处带着薄茧,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也硬而有力,扣过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轻柔而珍惜的力道。 十指交缠,纹丝不动。 热度从他的掌心渡过来,一点点传递进她的皮肤。 那一瞬,梁京茉觉得这冬天的太阳,简直比盛夏还要有威力。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听,能全部记住才是有鬼。 …… 好在这一圈,有晏寒池在前面带着她开。 走回出发点,梁京茉按照之前的样子调整了新卡丁车的脚后跟固定点,握住方向盘。晏寒池则面对面,给她罩上头盔。 隔着护目镜,男人狭长锐利的眼角轻勾了下,还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有种说不出亲昵。 他说:“放心跟,别怕追尾。” 梁京茉当时忍不住想。 那也得跟得上才行吧。 谁料上了赛道,晏寒池的速度并没有立即拉开她一大截,他似乎正充分履行着教练的职责,始终把距离控制在2-3个车身,带她稳稳走过每一个弯道。 梁京茉发现,虽然她做不到在脑海里复述出那些过弯技巧,却在跟着他开时,自然而然掌握了节奏。 前面二十米就是这个卡丁车场最复杂的一个弯道,它有个很可爱的绰号,叫“娃娃拳”。 其实就是蕨菜的别称,会得这么个名字,全因它越往前开,弯道曲率就越变越大,形似蕨菜头部的那个圈。 梁京茉记得过这个弯的技巧。 外侧入弯,抑制住向内切的诱|惑,刹车点要晚,开油点则要提前。 晏寒池驾驶着卡丁车在前方划出了一道完美而标准的弧线,梁京茉想也没想地跟上去,出弯那一瞬,车速轰然拉升,风声在耳边炸开,立时觉得无比畅快。 巨大的成就感立时从胸腔里漫上来,梁京茉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 又跑完一圈,梁京茉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张卡丁车票不限时。 就不担心有人从早到晚泡在赛道上吗? 确实不用担心。 因为一般人根本开不了几圈。 不带电子辅助的方向盘,每一次转向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别说她了,就算换个正常体格的男性来,跑一圈也够呛。 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梁京茉手臂酸得不行,像灌了铅似的,抬起来都费劲儿。 晏寒池拎了瓶矿泉水,帮她把盖子拧开,递过去,顺势在旁边坐下。 “几点了?”梁京茉体力消耗了不少,喝了点水又休息了下才缓过来,问了句。 晏寒池接过她的矿泉水,就这么单手握在掌心,另只手打开手机:“三点,还早,再休息会儿。” 休息区的沙发靠背有点低,梁京茉往后靠了下,不是很舒服,又坐起来,刚好看见他的屏幕,是高猛前天晚上新拉的群聊,她也在内。 说是约大家跨年夜来新家聚餐。 群里显示有未读的聊天记录。 猛犸象:「来了吗都?」 过了会儿,高猛又发了一条:「怎么没人说话?」 小孔成燕:「早点过来玩儿啊,咱们还可以炸金花。@Jasime 茉莉,我等会儿路过你们学校,要不要来接你?」 AAA达开(石来运转):「来了来了,路上。」 猛犸象:「@River 」 猛犸象:「人呢?一下午都不看手机啊?」 这条消息发送于半小时前,那会儿他们都还在开卡丁车,自然没能回复,反倒是王达开,开了天眼似的,轻描淡写地丢下了六个字。 AAA达开(石来运转):「在陪女朋友吧。」 第79章 Chap.79:趁火打劫 #79 这条消息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炸得高猛连发了五个震撼表情包。 猛犸象:「我靠,他有女朋友了??」 甚至把人在苏城的邱晖都炸了出来:「什么情况???我这就买机票!!」 猛犸象:「@River 你真有女朋友了?」 没收到回复,他转而艾特王达开:「@AAA达开(石来运转)哎,不对啊,咋就你一个人知道?」 AAA达开(石来运转):「谁说就我一个人知道?」 邱晖:「……我真不知道。」 小孔成燕:「我更不可能知道。」 这群一共就六个人,王达开口中剩下的知情者是谁不言而喻。 高猛很快把梁京茉艾特了出来,像是逮着个熟人家的小孩,打探她们家大人的八卦:「你小舅舅有女朋友了?」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就停留在这一行,大概是高猛发现谁都没给他回复,暂时消停了下去。 梁京茉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你告诉达开哥的?” “不是,”晏寒池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跟他可没那么无话不谈。” “……” 梁京茉小声嘀咕:“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挑挑眉毛:“哪样?” “连达开哥的醋都吃。你上次还说他一把年纪,我应该叫他爷爷的。” 晏寒池啧了声,语气理所当然:“吃醋还得分人?累不累。” 所以就连王达开也得被扫射吗? 梁京茉被这个奇妙的逻辑镇住了,忍不住好笑,坐直了看向他:“那你别乱吃醋不就更省力了,再说,我那么……” 三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她好险反应过来,立马忍住了。 “‘那么’什么?”晏寒池挑起一边的眉,见她不说话,又带着笑意给她补充上,“那么喜欢我?” “……我没这么说。” “所以连看都不可能看别人?”他好整以暇,连后半句都自己补充了。 梁京茉一张脸都快涨红,嘴还是硬的,往旁边挪了挪,再次强调:“我没这么说!” 回答她的是男人忍俊不禁的笑声,她实在忍不住,小小地挥拳,其实也没胆子真打他,所以被男人挡住也在意料之中。 但没想到的是,男人仗着手掌有力,手指修长,直接毫不费力地插|进她手指,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长眉挑起,占了便宜还卖乖:“这么主动?那我得多牵一会儿了。” “……” 她真的好想打他。 / 往停车场走去的路上,梁京茉拧着眉,咬着唇,仿佛很是犯愁。 “那今天他们是不是都得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晏寒池手抄在口袋,另只手牵着她:“不想让他们知道?” “……” 也不算是。 梁京茉想了想,说:“我就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在京北待了这么多年,她说话也沾上了点京腔,但没那么老练,儿化音学了个八分像,咬字却还是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 “毕竟高猛哥他们那么早就认识我了。” 那会儿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因为没人照顾,才经常被捎带着跟他们一块儿玩的高中生。 那群大人喝酒、玩德扑的时候,她基本都在旁边乖乖看书写作业,两边看起来画风都不一样。 结果忽然就变成了他们这群人里,其中一个人的女朋友。 那个人还是她的小舅舅。 光是想到他们可能出现的反应,梁京茉就已经开始觉得难为情了。 更不要说,上回在医院,她还虚构出了个医学生男友。 如果今天就公开,搞不好他们要面对的除了辈分这码事,还有疑似“插足”的道德瑕疵。 银灰色的陆巡内,梁京茉条分缕析地说完,等待着男人的回答。 他果然不太爽,抬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居高临下看着她,没说话。 梁京茉被他看得心虚,忍不住自我检讨了下。 如果现在的情况反过来,是他要求藏住两个人的关系,她大概也会觉得有点不舒服的。 但她也只是想缓几个月而已,也不算太久吧。 梁京茉抿了抿唇,往他那边倾了下,又商量着问:“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声音很软,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晏寒池低头看着,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他敛起那点笑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清了清嗓子,搭在置物箱上的手抬起来,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 梁京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这人。 她不甘心就范,可他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不亲就算了。 梁京茉咬了咬唇,心中衡量着。某个时刻,忽然下定决心,飞快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轻又浅的一个吻,像是怕被他抓住似的,然后马上别开脸,盯着窗外。 过了下又像是想起什么,扭过头来,小声警告道:“你要说话算话。” 晏寒池掌着方向盘,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还留着点温热,像沾了片小羽毛。 他偏头笑开,示意她扣上安全带。 “当然,我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梁京茉想了想,也是。 虽然这个男人趁火打劫很可恶,但也确实还挺说到做到的。 并不是那种明知道她在意,却还要故意在众人面前开玩笑的类型。 / 导航上的目的地有点远,从天港这边开过去,快两个小时才到。电梯直接入户,金属门一打开,梁京茉就感觉眼前光线一暗。 高猛如同一堵墙挡在出口。他退役以后稍微胖了点,天天带娃又显得有点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像个劫道的山匪。 “来,茉莉你先进来,”他朝一边侧身,示意梁京茉从这过,“另一个,先把情况交代清楚了再进门。” 这种关头,梁京茉不好展现要和晏寒池同进退的志气,只得拎着路上买的一大篮草莓、顺着高猛的话先走进玄关。 顿时有一种自己非常不仗义,让男朋友独自面对敌人的感觉。 “交代什么情况?”电梯里的男人倒是不紧不慢,挑了下眉梢。 “少装傻,就老王在群里说的事儿,”高猛手里拿着把戒尺,往旁边一横,“真有女朋友了?” 晏寒池轻哂了下,抬手把戒尺往旁边一拨:“谁跟你说的你找谁去,别挡道。” “嘿,”高猛往后退了半步,慢慢回过味来,“姓王的敢谎报军|情。” 梁京茉松了口气。多亏王达开平时就经常不着调,信誉度确实不高,比如他两小时前就在群里说“在路上了”,却是最后一个才到的。 堪堪卡在两人进门的几分钟后。 高猛边给他拿拖鞋,边“哎”了声:“你下午在群里说那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王达开没急着开口,换好鞋,直起腰来,顺势先在屋里看了一圈。 梁京茉坐在沙发上,凑过去看小婴儿,和孔燕脑袋挨着脑袋,小声说着什么。晏寒池则靠在单人沙发上,调着电视投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清清白白,确实没有谈恋爱的那种黏糊劲儿。 王达开收回视线,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小姑娘脸皮薄,也有点矜持,头一回追人,估计还没戳破那层窗户纸,两人关系正不上不下的呢。 还得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帮一把。 他抄着双臂,老神在在的,先回答高猛:“他这岁数有个女朋友怎么了,这不是合理推测吗?” 高猛噎了一下:“合着你那是纯猜啊!” “也不是吧。” 高猛又感兴趣起来:“怎么说?” “还夜观了天象,受到了神的指引。” “……”高猛气不打一处来,拔脚往回走,“我就多余跟你在这捧哏!” 孔燕给小宝宝掖了掖被角,抱给高猛,让他带去卧室,续上话茬:“所以是还没女朋友了?正好,我们单位新来一姑娘,长得特漂亮,关键是还不黏人。你们这行不是老往外跑吗,这样的最合适。” 她笑吟吟地打趣道:“可别再过两年,茉莉都毕业结婚了,你这个当舅舅的还单着。” 梁京茉正端了桌上的水喝,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杯子道:“孔燕姐,我分手了。” “嗯?”孔燕愣了下,“怎么分手了,不是谈挺多年的了吗?” 这会儿,高猛也安顿好了小宝宝出来,正听见这句话,一时间,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边。 高猛夫妻是意外不解,等着答案,王达开在那扭头憋笑憋得辛苦,晏寒池则从沙发上坐直了点,目光扫过来。 那双狭长的眼睛坦坦荡荡,表情也端正得很,带点关心又不过分的求知欲,仿佛真是个心思清白的长辈。 这种当着知情者的面,还得绞尽脑汁往下编的状况,实在太令人羞耻了。 梁京茉只瞄了眼就收回了视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含混道。 “嗯,其实一直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在医院那会儿就差不多准备结束了,我没想说。” “这样啊,”孔燕惋惜了下,又很快宽慰道,“不过也正常,还年轻着呢,下回我碰上好的,第一个给你介绍。” 话音没落,王达开靠着柜子边,往嘴里丢了个花生,就笑出了声:“还用得着下回,这不现成的就有吗?” “谁啊?”孔燕一时没拐过弯来。 王达开抬手一指:“喏,这俩都单着,凑一块不挺好。” 他动作很随意,在两人身上各点了一下,开玩笑似的,却令梁京茉心头猛的一紧,下意识看向被指到的另一个男人。 正巧,那男人也朝她看来,扬起一边的眉,那意思有点好整以暇,又像是征询。 梁京茉莫名读懂了潜台词。 你只说不让公开关系。 没说单方面表露好感也不行? 第80章 Chap.80:本能 #80 梁京茉一直是个不大喜欢炫耀的人。 生父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企业高管,后者照料她长大,且没有“忆苦思甜”这种奇怪的情结,对于她的吃穿用,从来都很舍得。 初中时代,不少同学萌生出攀比心理,下课聚在一起,今天聊谁的球鞋更贵,明天聊谁家的车更好。 她从来不参与这样的话题。 老师为了遏制这股风气,还在班中隐晦表扬,末了讲,你们要炫耀就炫耀成绩,要攀比,就比一比谁能考第一。 梁京茉能考第一。 但她也不爱炫耀成绩。 总觉得自己知道就行了。 想暂时隐瞒和晏寒池在一起的事,也有这点惯性作祟。 可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被王达开撺掇时,梁京茉才第一次认清,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想否认。 如同得到梦寐以求的珍宝就会想要炫耀,这是种很难抵抗的本能。 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这个人和我在一起了的本能。 梁京茉微微不自在咬了下唇,有点放弃抵抗地收回了视线。 晏寒池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轻轻一扬,像是读懂了她的默许,随即看向王达开。 “我也觉得不错。” 这话落下,王达开还没乐出声,高猛先瞪了瞪眼,觉得离谱:“什么叫你也觉得不错,小姑娘这才多大,还岔辈了都,不合适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 梁京茉忍不住道:“我过完年就22了。” “听见没,才22!”高猛像是找到了什么支撑,扭头,“你比人家大——” 他话没说完,被孔燕拽了下胳膊,因为人靠着桌边,本来就只有一条腿撑着重心,被这一拽,差点一个趔趄,茫然道:“啥事儿啊老婆?” “没什么,”孔燕怜爱地看着他,“傻大个儿,做饭去吧。” “……” 高猛愣在那儿,看看孔燕,看看晏寒池,又看看梁京茉,眼珠子都快给自己转歇菜了。 终于在某个瞬间,脑子里那盏灯泡“啪”一亮,一下子反应过来,连连卧槽了好几声。 “不是,你们俩,”他本能往后一仰,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嗯?都有那个意思?嗯?” 不怪高猛脑子转不过弯来。 他今年都快四十了。 认识梁京茉那年,小姑娘才十六,还在上高中,跟他足足差了快二十岁,感觉这差距再拉个几年,都能当他女儿了。 而晏寒池呢,已经是个成年男人,还是个年年横扫国内拉力赛事的职业赛车手,更是他高猛的好兄弟。 在高猛的潜意识里,一直有这么条明晃晃的分界线。 这边是“咱们大人”,那边是“人家小孩”。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两边划上等号了? 孔燕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手肘杵了他一下。 “友情提醒,你还比我大不少呢。” 高猛:“……” 也对哈。 他被孔燕一句话点拨通了,意识到晏寒池比他小了快一轮,论年龄,在梁京茉这儿顶多算个哥。 高猛缓过来了点,往沙发上一靠,不过还是有点唏嘘。 他跟孔燕那毕竟是成年以后萍水相逢,这个可算是看着长大的。 怎么就量变引起质变了呢? 正感慨万千,忽然想起个事儿,自个儿低头乐了半天,然后才说。 “哎,我刚突然想到,茉莉上高中那会儿,老孟是不是骚扰她来着,你还去车队找人的麻烦,这会儿自己下起手来倒是半点不犹豫啊?” 梁京茉正打算和孔燕一块儿去洗草莓,闻言愣了下,眨了眨眼睛。 他还去找过孟成飞的麻烦? 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看向晏寒池。 男人靠在沙发上,手肘随意搭在扶手,对上她的视线,眼尾轻轻一抬,嘴角勾了点弧度,像是在说,找了,怎么了? 随即扫了高猛一眼,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坦然。 “有什么问题,我不是比他年轻?” 高猛:“?” / 火锅热气腾腾地滚着,分清、红汤底两边,牛油锅底味儿重,辣椒香气飘了满屋。 高猛涮着毛肚,一边抖着筷子一边还时不时抬眼瞄着两人。 好像多看几眼,就能把这事看习惯似的。 事实上效果也的确不错,他越看越觉得,这两人确实挺登对。 起码站一块儿非常养眼。 而且,人总是这样,当你很紧张的时候,发现有人比你更紧张,心态就会莫名放松下来,当你很震惊的时候,发现有人比你更震惊,你就能立马变淡定。 半小时前,高猛和王达开以剪刀石头布的方式PK结束,在群里告知了邱晖这一消息。 然后就看见邱晖在群里发了一整页的问号,加上十几条追问。 高猛顿时神清气爽,还反过来进行了开导。 邱晖看起来还是不大能接受,吃饭这会儿还在发:「关键那是我妹妹。」 高猛把毛肚吃了,抽空打字,想说理解,要是他妹跟他朋友在一块儿了,他也会一下子没法接受这种身份转变……还没发出去,就看到邱晖下一句。 邱晖:「结果现在马上要变成我舅妈?」 高猛:“……” 搞半天你在乎的是这个! 他没看手机了,一抬眼,刚好看到梁京茉夹了块辣土豆,咬了一口。 她显然吃不了辣,一口咬下去,神色立刻不对劲,硬着头皮嚼完咽下,脸色已经冒了红,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筷子一放,就要四处找水。 不等站起来,一罐打开的甜牛奶已经被放到她手边。 梁京茉被辣得头昏脑热,如逢救星,连忙喝了好几口。 牛奶的解辣效果极佳,几口下去,口腔里的灼痛就好了许多,但她已经被辣出了生理性的泪花,鼻尖也红通通的。 晏寒池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新鲜又带点好笑:“怎么敢吃辣了,想挑战一下自己?” 梁京茉又喝了口牛奶,有点窘,低声道:“没有,我看错了。” 高猛和王达开煮火锅都习惯下一大批菜,然后用漏勺捞进盘子,全是红汤的。 她刚才一个走神,下意识像吃饭那样从盘子里夹了。 晏寒池听完,低笑了下,伸手那盘辣的挪远了点,又帮她涮了点清汤的,直接放进她碗里。 他动作十分自然,甚至烫菜时还在和王达开聊天,却又总能注意到梁京茉快吃完了,及时给她盛上新的。 高猛简直没眼看。 他想说你们这很明显是早就暗度陈仓地谈上了吧! 迟钝如高猛都看出来了,更别提孔燕。 而临别时,通过夫妻两人的表情,梁京茉也确定——自己来这里之前,亲晏寒池的那一下,算是白亲了。 坐在车上的一路,她想着这个事,某个瞬间忽然“哎”地叹了口气。 其实并不是发愁,只是,第一次跟他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曾经认识的朋友面前,总有点儿恍惚感,心轻飘飘的,混着紧张、不好意思,还有点儿隐隐的兴奋。 情绪太满了,像气球被吹到最大,再吹一点点就要炸掉,才不得不用叹气来放掉一些。 主驾驶上的男人单手掌着方向盘,侧头看她一眼:“想什么呢?” “没什么,”梁京茉拉回思绪,又想起另一茬,好奇地问,“你那个时候,真去找孟成飞麻烦了?” “不算找麻烦,吓唬了他一下而已,”前方红灯,晏寒池减速下来,挑了下眉,“怎么,你心疼了?” “怎么可能,他那么烦,”梁京茉微微睁了睁眼,“我就是有点没想到。” 她还记得十六岁那个发了高烧的冬天,孟成飞又是送花,又是搭讪,种种行为将她烦得不行,后来不知道怎么,忽然又消失了。 那时也没多想,只当他三分钟热度,现在想来……答案好像已经要浮出水面。 梁京茉不由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找他的?” 晏寒池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那模样看着有点意味深长,某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你为了他跟我吵架的前几天。” “……” 她就不该提这个。 那年和他怄气,故意当着他的面表白孟成飞,这本该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偏偏这男人心眼太坏,旧事重提,又来调侃她。 梁京茉有点儿恼,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窗外夜景飞速倒退,她靠在椅背上,想着想着,又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原来,在那个她一度陷入绝望的冬天,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这个男人也有这样理所当然地保护着她。 幸好重逢不算太晚。 这是2016年的最后一天,郊区工业园内,灯火辉煌,人潮挤挤,人们时不时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深邃夜空,早在上个月,政府官媒就已经开始预告,那里即将有盛大的烟花绽放。 时间临近,电子大屏上开始出现倒计时,主办方还请了位主持人,在上面引导倒数。 “5!” “4!” “3!” “2!” “1!新年快乐!” 巨大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砰”的一声,金红色光点向四面八方迸裂,如同一张张绚烂的网,瞬间点亮了夜空。 站在观景台上,远处是此起彼伏、成片炸开的焰火,底下是人们手机屏幕发出的光,星星点点,如同银河。 夜风很冷,烟花接连不断砰砰炸响,声音很大,梁京茉把羽绒服上的帽子掀下来,略微踮起脚,凑近身旁的男人说话。 “新年快乐,晏寒池。” 她说完就要回到原位,被男人一把拽住。他从栏杆边起身,面对面堵着她,居高临下,像是有点意外:“你叫我什么?” “……” 第一次直呼他大名,尽管已经做过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天经地义,可惯性还是没那么好改变的。 梁京茉耳尖微烫,强撑没有移开视线,反问道:“我不能叫吗?” 小姑娘眼睛清亮,透着点可爱又较真的执拗,晏寒池心里啧了声。 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轻轻的,尾音上扬,带着点生疏,又莫名有种撒娇的感觉。 “当然能了,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哥。” 梁京茉不由想起上一次,他说的什么“她哥哥不让跟别人跨年”,还有被他堵在电梯门口时被迫叫的那一声,挣扎着就要从他面前走开。 “不要,你又不是我哥。” 他把人勾回来,反问:“那王达开高猛他们就是了?” “……” 说来也是,平时叫达开哥、高猛哥,梁京茉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难开口的,跟叫叔叔阿姨差不多。 但一想到要叫晏寒池哥哥,她耳根就开始发烫。 她想了想,辩驳道:“那不一样,叫他们是礼貌。” “哦,礼貌,”他点点头,像是认同,随即低头看她,似笑非笑的,“那叫我呢,不是礼貌是什么?” 梁京茉张了张嘴,一时自己也有点答不上来。 晏寒池等了片刻,像是好心地帮她想到了个答案:“调|情?” 80-90 第81章 Chap.81:想见你 #81 这两个字一落,梁京茉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是那种典型的心都快化了,嘴巴还硬着的类型,尤其在这个男人面前,更是习惯性别扭到底。 何况,这下承认了不就代表上次在电梯口,她就是在和他调|情了。 梁京茉想也不想就道:“才不是。” “哦,”男人往前凑了凑,低下声音,那笑容就是能让人看出一种故意来,“作为女朋友,你不想跟我调|情?” “……” 这人果然是坏透了。 平时给人一副冷酷潇洒的印象,采访里就事论事、言简意赅,对待车迷边界感十足,还曾经被队友在社媒上调侃过是性冷淡。 说是庆功宴上,有性|感火辣的美女在他面前撩头发,极尽风姿,结果他让人家头痒就去洗。 她十六岁那会儿吧,顶多觉得他不是什么正经长辈,老把她当小孩逗很可恶,但也达不到轻浮的程度。 可现在呢? 这个人把她半圈在怀里,居高临下,狭长的眼睛幽深明亮地盯着她,一句接一句地逗,就非要看她脸红不可。 梁京茉视线往旁边瞟,虽说这会儿烟花炸响的声音极大,附近的人们都在举着手机拍天空,也有小情侣抱在一块儿亲吻,注意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好歹也是大庭广众之下。 她咬了下嘴唇:“你就不能含蓄点说话。” 晏寒池挑了挑眉:“我哪儿不含蓄了?” “你哪里都不含蓄。” “喜欢含蓄的?” 这种状况下,梁京茉只有一条路走到黑,重重点头:“嗯。” “那行,”男人清了清嗓子,抵在她身后栏杆的手掌略一用力,整个人稍微站直了点,顿了下,俯身到她面前,还挺像模像样地问,“请问,我现在能亲你吗?” “……”梁京茉眼角睁了睁,算是开了眼,“你把这个叫含蓄?” “都先问你了还不够含蓄?” “……” 梁京茉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瞪着他。 可对视两秒,自己先败下阵来,眼神躲闪了下,最后抿了抿唇,破罐子破摔似的问:“你真的是第一次谈恋爱啊?” 确立关系的那天,她就知道这个事了。 可现在觉得,这男人根本不像个新手。 哪有他那么游刃有余的,尽看着她一个人在这慌乱。 晏寒池低笑了声,像是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坦然而不以为意:“不就是跟以前一样逗你玩儿,有什么难的?” 他不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假正经,从小混在那些车手、维修师傅堆里,别说几句调|情不调|情的话,什么荤的素的没听过? 那些人休息的时候往车上一靠,吞云吐雾,能从改装侃到床上去。 他没他们那么下|流。 但也纯洁不到哪去。 何况小姑娘本身就很有意思,一逗就给反应,像个炸毛的小猫。 他不得寸进尺点,都白费了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 这会儿她就红着脸,咬着唇,一副被小瞧了却又无从发火的模样,晏寒池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嫌我坏?” 她不肯说话。 “不说话我亲你了?” 威胁谁呢。 这男人是专业挖陷阱的吧,梁京茉不用想就知道,她要是继续不说话,他肯定就会说,看来是很想让我亲了。 权衡利弊,梁京茉还是豁出去了,眼睛看着旁边嘀咕着说:“没有。” 没有嫌你坏。 嘴硬归嘴硬,但有些状况下,她也是没法说谎的。 话刚说完,他的吻就落下来了。 带着灼人的气息,在观景台的冷风里几乎烫得她一个激灵,头顶烟花不断绽开,光影映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她被扣着后脑勺,轻轻地吻着,浑身像是过了电。 他没亲太久,分开时,梁京茉却也有点气喘吁吁,又羞又恼,控诉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晏寒池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我觉得,某个人好像挺喜欢我这么坏的。” “……” / 那个甜蜜的跨年夜一过,日历正式翻篇,进入了2017年。 元旦那天,在朋友圈立誓“新年再也不熬夜”的同学比比皆是,然而很快,就被一种名为“期末周”的东西挥舞着手臂,狠狠来了一拳。 梁京茉也不例外。 除去在乐橙TV的实习,她还要抽空准备《中外文学史》的期末考,写2篇论文,以及完成结课作业——以小组为单位,拍摄一部短片。 不同于拍《治沙人》这种用来冲奖的片子,期末作业通常意味着更多的扯皮。 经费不多,场地有限,演员难找暂且不提,大家都是一个专业的同级生,凭什么你负责出剧本,我来干吃力不讨好的制片,凭什么这里按你说的拍,我觉得我这个构图更高级……真遇上计较的人,每个点都能翻出来吵一顿。 好在这次是自由组队。 不等下课,就有人给梁京茉发来消息,问她能不能带一个。 当年知道梁京茉报考戏文专业,赵惠蓉竭力反对,除了不看好它的发展之外,也认为她性格不适合。 这一行需要更为八面玲珑的社交手段,梁京茉性子安静,骨子里又有种学生气的清高,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别说对外拉项目,赵惠蓉觉得她恐怕连同学都笼络不好。 事实上,梁京茉也压根没想过要“笼络”什么同学。 同系中,当然不乏精于交际的人,像曾经的赵扬帆一样,每回建组,招募海报往朋友圈一发,评论区总是一呼百应。 但真到了要开机,这个推脱,那个摆烂,还有人贪污拍摄经费,常闹得一肚子气。 梁京茉不爱寒暄,不讲情面,干不了就换,反倒是令人要打起精神来应对。 一开始或许会令人觉得有些客气冷清,但只要一部片子合作下来,就能感受到一种舒适高效的剧组氛围。 最重要的是,回回片子送上去,得分总是很漂亮。 渐渐的,只要梁京茉牵头建组,大家总是赶紧往前冲,生怕跑慢一步就没位置了。 私信她的这个女生性格不错,剪辑作业还拿过班级前三,除她以外,梁京茉还另外组了八个人,各有长处。 年初那一个礼拜,她都忙着跟同学一块儿勘景、磨剧本,跟摄影器材老板斗智斗勇等一系列事情,每天一睁眼就在脑海里算进度,列待办,还要安排出时间去乐橙TV实习。 从前还以为“忙到没精力谈恋爱”是个夸张说法,现在才发现完全不是。 梁京茉好几次困得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又有早课或实习,连头都没时间洗,最多扣顶帽子。 着装也是一件永远穿不脏的黑色羽绒服、抓绒休闲裤了事。 每回照镜子,黑眼圈都比前一天重。 任谁都不会希望以这个形象出现在男朋友面前,是以,梁京茉开始下意识回避见面。 晏寒池说来接她下班,她说下班后约了同学一起去器材租赁店,直接从地铁站走更近。 他说那明天一块儿吃个饭,吃完就送她回去,她说明天还要去二次勘景,另一个女生会开车去,可能饭也就会顺路解决。 他说那周末呢,有没有时间?她说周末就开机了,得看情况,不一定几点结束。 …… 前方红灯,晏寒池单手扶着方向盘,另只手划着手机屏幕。 正看着,对话框顶端,忽然弹出个浮窗,王达开问:「到哪儿了?」 他抬眼看了下前方,打字:「五分钟。」 发完,把手机往中控台一扔,左脚松刹车,紧跟着右脚踩油门,卡在绿灯放行的一瞬,疾驰出去。 一名顶尖领航员能根据车速、风阻、路况,将过弯时的误差控制在零点几秒内,晏寒池这个赛车手也不遑多让。 说了五分钟,五分钟后,银灰色的陆巡就准时停在了王达开的店门前。 这一趟目的地在汽车城,王达开扣上安全带,在微信上跟4S店的销售打了个招呼,说大概十几分钟到,结果一抬头,发现车速快得属实有点超乎想象。 “哎我去,你悠着点儿啊,”王达开一下抓紧了扶手,“等会人泡茶的水还没烧热呢咱就到了。” 其实车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朱雀园这一带测速探头常年关闭,车道宽,非节假日人又少,开快车的大有人在。 只不过晏寒池平时开车偏稳,很少在大马路上秀这一手炫技似的驾驶技术。 又一个红灯,晏寒池捞过中控台上的手机,划开扫了眼,又原封不动锁屏,丢了回去。 王达开看在眼里,琢磨了下,回过味来,顿时想笑又装模作样地憋着问。 “不是吧,你这什么情况,刚谈上就吵架了?” 晏寒池瞥他一眼,没搭理,搁在方向盘上的手却换了个位置。 王达开八卦嗅觉一流的老狐狸一个,看这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说怪不得这小子今天有时间不约会,陪他去买车呢。 他手松下来,兴致勃勃地探过去:“说说呗,她惹你了,还是你让她不高兴了?” 这人常年混迹市井,态度轻浮惯了,这会儿的语气也介于“关心”和“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之间。 绿灯过后,前方即将进弧形右转道,晏寒池并不提前减速,直接入弯:“你这么闲?” “这怎么能叫闲呢,这叫关心,你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头一回谈恋爱,当大哥的怕你经验不足,哪儿惹小茉莉生气了都不知道,特来给你提点提点,”王达开往后一靠,要不是空间有限,二郎腿这会儿已经翘起来了,“哥虽然现在还单着,但当年,你记得吧——长头发,迷彩裤,摩托车往巷口一停,那些小姑娘抢着上。我谈过的女朋友,比你们几个加起来再乘个二还多。” 王达开一通“好汉猛提当年勇”,为的就是展现自己的丰富经验,好增加在解决情感问题这一块上的可信度。 但他没想到的是,两人并没吵架,也没闹别扭,而纯粹就是—— 没见上面。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王达开整个人在副驾上乐得东倒西歪,跟听着了什么世界奇闻,又像捡到宝似的,“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就因为她忙,一礼拜没见面,你就这样?” 4S店门前,晏寒池掌着方向盘,瞥向后视镜,正在倒车入库,没接茬。 王达开把安全带解了,还在边回味边说个不停:“堂堂世界级顶尖赛车手,因为小女朋友忙着大学期末周,没时间陪他,就看什么什么不爽,就差在大马路上飙车了,这合理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呢?哈哈哈哈。” 晏寒池一把入库,手肘搭着方向盘,侧头看他,狭长的眼角锋锐又冷淡。 “笑够了没?” “没,”王达开诚实地摇头,“哈哈哈,还能再笑会儿。” “行,那你再笑会儿。”晏寒池点点头,倒是很好说话,随即熄火,拉手刹,解安全带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地下了车。 王达开当然也跟着下,结果刚坐直,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当场。 右边是堵墙,几乎紧贴着车门,密不透风的,连个苍蝇都穿不过去。 最后王达开是忍气吞声,跟个狗似的从主驾爬出去的,属实是有点为难他这肌肉僵硬的老胳膊老腿了。 好不容易下了车,他揉了揉差点抻着的老腰,心里那个愤愤啊,当即给梁京茉发了条消息告状。 AAA达开(石来运转):「抽空见你男朋友一面吧,他已经开始虐待老人了。」 第82章 Chap.82:热烈 #82 这条消息,梁京茉并没马上看到。 今天上午10:20,京北西郊,她们的小组作业正式开机。 手机被她调成静音模式,放在外套口袋里。 这次要拍的是个剧本是西部片风格,经过两天的勘景,确定就在这块。 笔直宽阔的水泥公路延伸向远处,两侧是无边旷野。冬季里田地荒着,野草枯黄,一眼望去,荒凉又宏大,再远处还有赭色的岩体。 非常符合成片想要的基调。 拍片子都是小组自费,纵然手握一大笔版税,梁京茉也没大手大脚。 她奉行“该省省,该花花”的原则,除去大家平摊的份额之外,她个人会多出一些钱用在聘请专业的现场收音、美术,以及租赁更好的器材上,至于导演、制片、剪辑、配乐、其他演员等岗位全都由大家分担。 开机后一切顺利,勘景时的天气和今天很像,监视器呈现的画面色调也达到了理想效果。 白天的镜头全部拍完,接下来只剩一场夜戏,大家都稍微松了口气,跑回车上吃迟到两三个小时的午饭,面包或者自热锅。 梁京茉盯了一下午监视器,又要给演员讲戏,时不时还要上前调整一下置景,这会儿又冷又累,也是窝在座位里,边摸出面包,边打开手机。 先去看置顶栏,几小时前,晏寒池问她几点收工。 梁京茉咬了下唇,后悔没把手机揣身上,叼着面包,快速给他回过去:「还不确定,今天肯定要很晚了。」 这是难得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刻,大部分镜头已经拍完,太阳尚未落山,光线还没达到拍夜戏的要求,她可以好好和晏寒池聊几句。 但男人却没像之前一样很快回复。 梁京茉咬了口面包,忽然有点食不知味。 她把车窗降下一点,看见不远处剧组里的一个女生,正在低头跟谁打着电话,声音又软又甜,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小声嘟囔起来。 “我也想你的嘛,可是这边估计要好晚结束。只能明天见了。亲一下,不许生气了,好不好?” “……” 梁京茉面包已经举起来,却忘了张嘴。 她关上车窗,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又看了一遍。 对比之下,顿时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太过冷冰冰? 倒不是没有那么想他,只是从来不习惯这样表达。 正在这时,那个打电话的女生回了车上,哆嗦个不停,直呼好冷好冷。 “这么冷你还出去打电话,跟男朋友感情很好啊。”有人笑着调侃。 女生摆摆手,一脸的“别提了”:“可不敢不打,之前有一次就因为我太忙忘回他消息,吵得差点儿分了。” “天,这么夸张啊,我还以为男生都不会粘人的。” “虽然那次也有别的原因吧。不过,你可千万别觉得男生不粘人,他们也需要哄的,越喜欢你越想见你呗,再酷的男人不例外。” “……” 再酷的男人也不例外。 梁京茉垂眼再度看向对话框。 光从最近的聊天记录来看,好像是她更“酷”一点呢。 她反思了下,不由自主多发送了几句:「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好吗?」 Jasmine:「还是去开卡丁车?」 Jasmine:「或者滑冰?」 她在收藏里翻了翻,找到个小浣熊比心的表情包发过去。 而恰好在这下一秒,晏寒池的回复也到了。 River:「刚才在高速上。」 River:「想我了?」 也许是刚才吹了下风,冻得太冷了,眼眶被激出了生理性的刺痛,又或者是,男人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透着无限的安稳感和温柔,梁京茉抿了抿唇,认真打上了一个字:「嗯。」 意识到文字难以传达强烈的情绪,梁京茉又补充:「特别想。」 她的目光这才留意到上一条消息:「你要去哪儿?」 也许是还在开车,这次晏寒池发来的是语音。 梁京茉点开播放,贴在耳旁,男人清沉磁性的嗓音就这样传过来,混着一点车内的风噪,那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儿揶揄。 “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叶公好龙。” “……” 谁叶公好龙了。 看见这个消息的一秒,梁京茉本能不服,抬指在屏幕上打字,却又有点底气不足。 毕竟,她这段时间,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消息要很久才回,回得也仓促简略,他一次次主动约她,却一次次被她找各种理由回避。 尽管确实忙,可当中也有几次,是她自觉比较邋遢,羞于见人的原因。 不然只是楼下随便吃一餐饭的时间怎么会没有。 种种表现,看起来简直无缝重合了于琦雯的某任把人追到手就不管的男友。 而他,居然来找她了。 意识到这个,心脏的某处像是被戳了一下,泛上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季节日落很快,只是一眨眼,夜幕就彻底降下来。 远处的水泥公路上,恰好一辆汽车经过,白色光束分外明亮。 梁京茉条件反射地望过去,见车灯掠过这片暗淡的荒野,最终消失在公路尽头。 噢,不是他的。 她收回视线,定了定神,扳下副驾遮阳板,透过那手掌长的长方形小镜子,仔细打量起自己。 长发两天没洗,戴着毛线帽,一点碎发落在旁边,看着仍旧蓬松,问题不算大。 就是那眼下的青黑略有点明显,神色是没睡好的憔悴,吹了一天野外的风,皮肤还有点儿干燥。 如果晚上回去敷个面膜、睡个饱觉还可以抢救一下。 这会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见了。 管它的。 就这样吧。 他都已经过来了。 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个丢下形象包袱的绝佳理由,梁京茉就此豁达了起来,合上遮阳板,再次望向远处那条漆黑的公路。 晏寒池已经下了绕城高速,算来还有一小时左右就会到这边,而晚上只剩一场戏,等天彻底黑尽就拍,应该不用让他等太久。 她这样盘算着,却忘了拍片子这事儿,永远充满了各种想也想不到的突发状况。 起因是饰演父亲的大爷,下午结束,跟制片说了声,就骑着小电驴就近回家吃饭去了。 村民嘛,不可能像科班在读的学生服从性那么强,片酬又不高,制片也没好意思说不行。 结果到了快七点,要开机了,人还没回来。 制片赶紧打电话,谁料大爷像是在跟谁闹脾气,直接冲这边一声吼,说不来了不来了! 大家一脸懵,幸好制片人就是这个村的,立马带路开车过去,到了一了解情况,是跟儿子吵架,那一通连摔带砸的,给自己气得饭也不吃,戏也不拍了。 一行人立马好言安慰,给大爷热饭,陪大爷骂了快半小时的不孝子,最后两个男生趁机行事,连哄带骗地把人架上了车。 大爷人是来了,状态不对,NG了好几次。 又是一通停下来调整,终于过了一条。 大家真是要热泪盈眶了,结果不远处忽然响起“砰”的一声,紧跟着一簇光“咻——”的蹿上了天,然后炸了个流光溢彩。 很美的烟花。 如果他们不是现场收音就更好了。 …… 总之这一番折腾,等夜戏结束,拍过杀青合照,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荒郊野外,附近唯一光源只有头顶那盏照明灯,深夜的寒气好像都被照出了形状。 大家抓紧收拾摄影器材和道具,装填上车,因为终于搞定一件大事,身体虽然疲惫,心情倒是十分振奋,有说有笑的。 梁京茉呵出一口白气,弯腰去拎凳子,手还没碰到,凳子就被人从旁边先一步拎了起来。 她愣了下,抬头。 逆着光,男人身形极其高大,穿着件黑色冲锋衣,肩膀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极宽,几乎把袭向她的寒气都给挡住。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单手拎着凳子,低头看她,嘴角勾了勾。 梁京茉都不敢轻易眨眼,怕是在做梦。 这一晚上状况太多,她实在没时间关注手机,只在几小时前给他发了个定位,可全程没听见汽车驶近的引擎声音。 这男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梁京茉有点恍惚,差点想掏出手机确认一下傍晚的对话到底有没有真正发生过。 她四下扫了圈,没看见那辆陆巡,下意识喃喃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个小时前,”晏寒池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站在那后头。” 梁京茉使劲回忆了下,始终没察觉到半点异常,她这人有个习惯,就是做事很容易进入心流状态,一门心思专注眼前,就会把其他东西都忽略掉。 当这个“被忽略掉”的是晏寒池,这种滋味就尤其令人不好受了。 梁京茉不由有点赧然,拿起旁边装好零碎物品的箱子,和他一起往车边走。 “你怎么不叫我一下。” 晏寒池挑了下眉,路过另一条增高用的凳子,顺手也拎了起来。 “叫你能牵个手,还是能亲一下?女朋友忙正事儿,我捣什么乱。” 男人不正经的语气冲淡了她那点小小的愧疚,梁京茉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就见他把凳子往面包车后备箱一放,随即接过她手里的小箱子,搁上去,回身时指节屈起,带着点惩戒意味地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等忙完了再找你算账。” “……” 梁京茉一时居然都没底气问为什么要找她算账。 多了个给力的帮手,效率明显高出不少,很快面包车的后备箱就被装满,一行人上了车,个个把脑袋探出来打趣。 “哇,茉莉,你也太低调了,谈了这么一个大帅哥居然从来不往朋友圈里发!” “就是!” “好甜蜜哦,还过来接你。” “那我们就不等你啦,约会愉快哦。” 七嘴八舌的喧闹过后,面包车终于发动了。 梁京茉收回和他们挥别的手,揣回羽绒服外套里。 夜风很冷,可脸红扑扑的,浮着点高兴的热意,说不上是因为刚才被调侃有点害羞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可一转身,见到那个男人时,心情又立即变得忐忑起来。 她第一次恋爱,确实不会哄男人,琢磨了半晌,主动去牵他的手。 晏寒池却并不买账:“这算什么?晾一礼拜给个枣吃?” “我哪有晾着你,”梁京茉下意识反驳,又底气不大足地解释,“那是太忙了。” “是吗,”男人单手抄兜,不紧不慢道,“刚才跟你们那个场记小同学聊了几句,人家怎么有时间跟女朋友约会?” “……” 他和他女朋友都在一起五六年了。 老夫老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 梁京茉羞于承认自己的形象包袱,又找不到其他理由,一时噎住了,这模样落在晏寒池眼里,大概就成了心虚答不上来的典型。 男人掠她一眼,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话里带着几分玩味:“嘴上说想我,天天躲着我。” “……那是因为我没洗头!” 话一出口,梁京茉其实就后悔了,可比起被他笑,她更不想因此产生误会,只好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地往下说。 “有时候是确实有事,每次勘景都得去大半天,租器材也很麻烦,得带个懂行的同学去,那就要和她约时间……”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有一两次就是没洗头,而且穿得也很普通。” 在一起后,不,准确地说,是开始暧|昧以来,每次见她,这男人明显都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平时除了那条机械手项链什么配饰都不戴的人,偶尔还会在中指上戴个银戒。 原本就足够帅气的男人简直能用闪闪发光来形容。 她好意思顶着个随便的样子就出现吗。 晏寒池听完,原本那点故作感叹的神色没绷住,直接笑了出来:“没洗头怎么了,能被饭馆老板赶出去?” “不是,”梁京茉含着点恼,“那和你走在一块儿多不合适。” 男人偏头,笑得更厉害,笑完清了清嗓子,垂眼看她,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行,知道了,那再有下回,你就给我发微信,说——晏寒池,我想见你,但我没洗头,你也不能洗。” 其实,刚才他拿走她凳子,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从男人眼中含着的笑意来看,梁京茉就感觉到自己那点心理包袱有点多余。 这会儿听完他的话,心里更是像化开了一颗糖,甜意从嘴角悄悄往上扬。 她仰头看他,想了下问:“那要是你那天刚好洗了呢?” 男人无所谓地一扬眉:“去泥里滚一圈,又不是多难的事。” 梁京茉想笑,回味了几秒又感觉不大对劲,连忙为自己正名:“那我头发也没脏到那个程度的。” 她是中性发质,三四天不洗都没什么油,只是心理上过不去。 “没脏到那个程度还戴个帽子,”晏寒池隔着那顶红色毛线帽,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感不好,摘了?” 梁京茉拒绝得飞快:“不要。” 话音没落,帽尖就被他捏住了,下一秒感觉就要往上提。 梁京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护,他却松开了,换个地方下手。 就像从前,他举着红包让她够不着、拿走手机让她扑个空一样,这回男人也仗着那高了二十多公分的身高,逗她逗得轻而易举,既不会真摘下她帽子,又令她像个张牙舞爪、时时提防的猫。 打打闹闹间,已经能看到那辆银灰色的陆巡,梁京茉如逢救星,看准时机挣脱,快步跑过去,下意识去拉后座车门。 “咔”。 只有把手被徒劳地掰响了下。 车门纹丝不动。 她这才意识到还没解锁。 那一刻顿时觉得不妙,还没来得及转身,高大的影子就覆压下来。 男人单手随意地撑在后座的车窗玻璃,居高临下,毫不费力地将她困在了身体和车门之间。 跑了这么一通,她都有点小喘气了,他却连呼吸都不乱,狭长的眼睛勾着,眼珠漆黑,透着点揶揄和不怀好意的野性,像是问,怎么不跑了? 如同被掠食者盯住,梁京茉心跳顿时蹦到了一百八,刚想张口说话,他就顺势亲了下来。 男人吻技进步得太快,轻车熟路地撬开她的齿关,吻得极其深入,缠住她的舌,吸|吮翻动,逼她不得不回应。 另只手不知何时托住了她脑后,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梁京茉呜咽了声,被他吻得发软,脚下不稳,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臂。 热烈的气息在荒野的冷风里几乎令她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第83章 Chap.83:小流氓 #83 梁京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00:37”,愣了好几秒,一度怀疑自己不小心按到哪里,重设了时区。 明明……感觉没亲多久。 在她那回想起来稍显恍惚的体感记忆里,刚才晏寒池把她抵在车门上,顶多也就亲了十来分钟。 可现实却是,两倍还不止。 时间真是神奇。 居然能趁人接吻时跑得那么快。 更神奇的是,忙碌了一天,刚才收工时身体累得不行,全凭一点信念在收拾整理,这会儿却觉得浑身都是劲,一点都不困了。 非但不困,还有点兴奋,且想把这种感觉延续下去。 梁京茉想到刚才大家闲聊时说的话,在副驾上坐直了点,叫他:“晏寒池。” 男人扣上安全带,发出清晰利落的咔哒声,侧头看来。 她偏了偏头:“我们去兜风好吗?这附近有个山,听说车子能直接开上去,看夜景挺不错的。” 从小到大,一直被束缚在乖乖女的壳子中,梁京茉却并没变成一个温吞胆怯的人。 她向往自由,无论是对自己人生作主的权利,还是像这样偶尔冒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只不过之前顶多想一下,还从来没成行过。 晏寒池眉梢微挑了下,像是有点意外,转而抱起双臂,干脆利落道:“不去。” 她眨了眨眼,直觉他不是因为想睡觉:“为什么?” 他把安全带松了,倾身靠过来,手搭在她椅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造反的小朋友。 “没大没小,你叫我什么?” “……” 这人的哥哥瘾怎么又犯了。 梁京茉好气又好笑,才不想叫,转念一琢磨,想到了什么,又点点头,看向他诚恳喊了声。 “哦,小舅舅。” 晏寒池撑在她椅背上的手明显动了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叫这个称呼。 梁京茉面上乖顺,心底闪过一丝得逞的促狭,谁料下一秒,男人非但没被她噎住,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扬了扬眉毛。 “看不出来,你喜欢玩儿这种的?” “……” 她玩儿哪种了! 她明明是按他说的,端正态度,尊重长辈好吗,可这男人此刻意味深长的模样,愣是让原本规规矩矩的一声“小舅舅”变了味。 “流氓。” 梁京茉羞恼之下,抬手就想把这人推远点。 结果压根推不动,这男人肩膀简直是石头做的,任她双手都用上,他连晃都没晃一下,反倒被她这小孩闹别扭似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我是流氓?那你呢,”他一只胳膊还搭在她后靠背上,整个人像是把她半圈在怀里,目光自然下垂,慢悠悠说道,“我最多动了动嘴,你可是实打实上手了,怎么说也得算个……小流氓?” 梁京茉被噎了下,才意识到这姿势确实有点儿不大对,立刻把手收回来:“谁对你耍流氓了,你别靠这么近。” 她扭头看向窗外,把后脑勺对着他。 下一秒,侧脸就被人托住,轻轻掰了回来。 梁京茉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上就落下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吻,仿佛主打的就是一个闪电战,一触即分,甚至因为太快,还发出了个清脆的响声。 男人一击得手,靠回了主驾位,点火挂挡,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亲身给她示范了个“如何快准狠地耍流氓”。 “走了,安全带扣好,大流氓带小流氓兜风去。” “……” 这种“不以耍流氓为耻,反以耍流氓为荣”的坦然态度,梁京茉压根对付不了,反倒是被他亲的那一下,心口很诚实地泛上一丝甜。 她扭头看向窗外,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告诉自己,算了。 早该知道和这男人谈恋爱,就得做好心情随时坐过山车的准备。 他身上那股劲儿太肆意,也太狡猾,压根不会让着她。 可又总有本事让她气不过三秒。 / 凌晨时分,荒无人烟的郊外,银灰色的越野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 雪亮大灯扫过粗粝的水泥路面、无边的荒原、远处赭色的山体,晃眼看去,仿佛正置身于公路电影的镜头里。 车身高,风噪也大,却不令人觉得烦躁,倒像是专门用来烘托冒险氛围的配乐。 梁京茉偏过头,视线落在主驾驶的男人身上。 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划过好大的弧度,他姿态却依然悠闲,单手搭在方向盘,另只手随意搁在中控台上,目光扫过前方路面,嘴角勾起点放松的笑。 那双狭长的眼睛偶尔微微眯起,扫过车灯照亮的范围之外,预判着每一个弯道,每一段起伏。 梁京茉忽然想起,曾在WRC赛会某个转播镜头中看到的他。 准确地说,是他的赛车,驰骋在广袤的松林间,像一枚高速穿梭的子|弹。 车内摄像视角下,男人戴着头盔,脸部线条冷毅,目光锐利如鹰,就好像无论什么样的路都困不住他,满是令人心折的魅力。 当然,如果晏寒池这会儿知道她在想什么,估计得啼笑皆非了——小姑娘,先别急着戴高帽,车有点不对劲。 对职业赛车手而言,“人车合一”其实并不是个太夸张的说法,更像是一种经验累积后,能被身体直接读取的信号。 比如这会儿,梁京茉一无所觉的时候,晏寒池就已经感觉到,车子过弯时倾角明显变大,方向盘不稳定,大概率是避震出了问题。 这事儿可大可小。 要是在赛道上,没人会管,莽到终点,该修修该换换,但眼下不是赛道,这辆陆巡也不是那些焊接了碳纤维防滚架、安全性能拉满的拉力赛车。 避震故障的情况下,跑铺装路面问题不大,但绝对不适合上郊外的山。 更重要的是,他的副驾上还坐着个珍贵的小姑娘。 小姑娘这会儿正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像是第一次参与冒险的小孩,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不舍得眨眼。 被他叫了声,扭过头来,这会儿车抖得连她也能感觉出来了,听完抿了抿唇,下意识问:“那我们是不是要被困在野外了?” 困野外不至于,不过眼下的情况确实挺尴尬。 前头有个小村庄,但凌晨两点多,过去显然太打扰。往回开吧,高速公路旁倒是有几家小旅馆,不过等到了那里,天也差不多该亮了。 晏寒池收油进砂石,车身又颠了两下,他找了个宽敞安全的地方停车,往后座看了眼,随即看她。 “后座能放平,车上凑合一宿?” 梁京茉也跟着探身往后看。 还记得小学三年级时,学校组织外出研学,具体去哪里她已经忘了。 只记得那天夜晚,全班在大教室里打地铺,老师把男生女生分在两边,中间留出一道“三八线”。 熄灯后没人睡得着,你打我一下我弄你一下的、讲鬼故事的、偷偷交换零食的……她躺在席子上,光是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月影光斑就看了大半夜。 大概小朋友就是这样,只要能被允许去做一件“出格”的事,哪怕只是不在自己床上睡觉,都能兴奋得睡不着。 而现在时隔多年,她早就不是个小孩儿了,那种隐秘的雀跃感却还在。 更何况还是和这个男人一起。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好在知道今天来郊外,梁京茉早有准备——最厚的长款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毛线帽也戴上了。 晏寒池更是不怕冷,下车时跟没事人似的。 他没去后座,反而绕到后备箱,站在某个位置,退后半步,朝她示意:“过来。” 梁京茉有点纳闷地走过去,看清楚男人站在备用轮胎前,旁边焊了个小架子,看起来像是踩脚的地方。 她隐约猜到了,惊喜地抬起头。 这车顶居然还能上去? 梁京茉试探着踩上小架子,攀住行李架平台边缘,一使劲,与此同时,男人在她腰后虚虚托了一把,她一下子就翻了上去。 顺利得不可思议。 坐在两米多高的车顶,视野豁然开朗。 星星格外明亮,如同点缀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冷冽地闪着。远处的村庄和树木若隐若现,有一种别样的苍茫。 近处是一大片广袤的玉米地,冬季里,枯黄的玉米杆被扎成一捆捆,随意堆在各个角落,一个个上尖下宽的锥形,高低错落。 车身往下一陷,紧跟着,晏寒池也上来了。 男人往她旁边一坐,两条长腿随意搭着,有种习惯了这样的自在:“风景还行?” “很好看,”坐在车顶看世界,梁京茉这会儿眼里全是新鲜,她想到了什么,伸手在不远处指来指去,“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形状挺像富士山,那个像金字塔……这个呢?” “嗯……”男人看了眼,沉吟,随即一挑眉,像是有了答案,肯定道,“草垛子。” “……” 看着小姑娘睁了睁眼、一副对牛弹琴的无语模样,晏寒池忍俊不禁,笑得肩膀都在抖。 而梁京茉也反应过来,恼意从眼睛里漫上来,简直想扑过去打他。 “你又耍我,你太坏了。” 她一向是气质乖巧的好学生,骂人都不会,最多只会说“太坏了”,软绵绵的。 像这样瞪着人,眼尾上翘,眼里含着水光,亮晶晶的,没一点凶劲儿,不像生气,倒像在撒娇。 让人想亲一下,又想往狠了欺负她。 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坏”。 晏寒池喉|结轻滚,忽然伸手,把她毛线帽往下一拽,直接遮住她半张脸。 梁京茉这次是真懵了:“晏寒池!” “叫什么叫,”男人往嘴里咬了根烟,靠那点薄荷的冷意缓着反应,嗓音含着沙,听起来懒洋洋的,“小心风吹多了,明天头疼。” “……” 第84章 Chap.84:跳车 #84 这话说得还怪体贴的。 可按理来说,担心女朋友被风吹得头疼,不是应该用更温柔一点的语气吗? 梁京茉不知道是这男人太随心所欲了,连关心人的方式都透出一种霸道,还是根本就是手闲,想弄乱她帽子,才随口说了个理由。 “风又不大。”她有点愤愤,把帽子往上捋回去,感觉里边的头发肯定乱七八糟了。 只能摘下来整理了下。 重新戴好之后,梁京茉扭过头,看见这男人左手撑在身后,另一边长腿屈起,踩在行李架边缘,手搁在那上头,抬头看夜空。 他衔着支烟,也不点,在夜风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二十八岁的男人,许是常年飞驰在野外的缘故,身上并没有那种商务人士的沉稳,看着是轻熟的模样,眼底还藏着少年的锋芒。 她更觉得他是故意折腾她的了,心下忽然有点不平衡,想也没想就伸出了手。 把烟摘下来的一刻,不光是晏寒池,连梁京茉自己也愣住了。 以前,因为名义上那层亲戚关系,她对他说不上“尊重”那样正式的态度,却也一直守着小辈的分寸,顶多犟个嘴,从没逾越过。 即便成了男女朋友也不例外。 可刚才,也不知怎么的,居然脑筋搭错一样把他的烟给抢了,简直和挑衅没差别。 梁京茉捏着那根烟,整个人僵住,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现在塞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来得及吗? “那个,我是怕你叼着累,”她干咳了声,努力维持面上的冷静,人稍微探过去,往他的外套口袋左右瞧,“你打火机呢,怎么光叼着不点……” 话来不及说完,晏寒池另只手已经扣住她后脑,按着她一下子压向自己。 唇瓣相贴的瞬间,梁京茉睁大了眼。 不像刚才在车边的那个吻,充满着缱|绻,这个吻来得很凶,带着攻城略地的狠劲。 蓝莓、薄荷混着还没有点燃过的烟丝香气,那样强势地侵占了她每一寸味觉。 男人有力的手指摁着她白皙的脖|颈,舌尖顶进来扫荡,勾住舌头含吮,不知什么时候,她羽绒服的拉链被拉下,另只手遵循着本能地穿入。 梁京茉头皮都轻炸了下,身体顿时涌起了一股奇怪的热|流。 那感觉太令人不安了,她本能就要逃开,却忘了另一边是车外,这么一用力,重心也跟着偏移,整个人瞬间往下一滑,失控地惊喊出声。 声音还没落,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捞过带进怀里。 她后脑勺砸在了男人的胸膛,紧跟着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抱住。 惯性带着两个人一齐往后倒,男人像是个缓冲垫一样,隔在了她和硬邦邦的行李架平台之间,“砰”一声,光是听声音都让人吓一大跳。 梁京茉顾不上那点吃疼,连忙撑起自己的重量,低头看他。 “晏寒池,你还好吗?” 这个角度,小姑娘趴在他上方,眼里含着水光,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顶毛线帽在刚才被扯乱了,几缕发丝勾连着落下来,被夜风一吹,轻轻扫在他鼻尖上。 像羽毛划过,痒丝丝的。 晏寒池一只手刚才护住了她的脑袋,这会儿放了下去,仰面朝天,后背还在隐隐作痛,反应也还没完全消下去。 但看着她这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又有点想笑。 他微微皱眉,嘶了声。 “怎么了,”面对着这个一米八七,拥有着结实肌肉的职业赛车手,梁京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易碎物品,连碰他一下都不敢,俯身探过来,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哪里不舒服吗?” “嗯,”男人清了清嗓子,伸手在小姑娘的后脑勺上拍了下,“把你头发扎一扎,痒。” “……” 听见他“嗯”一声时,梁京茉脑袋嗡了一声,慌乱间连怎么叫救护车都想好了,结果听见下半句,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耍了。 她好想打他一下,可想到刚才摔下去时,他毫不犹豫护住自己的模样,顿时又心软了。 两个念头一打架,梁京茉的火气偃旗息鼓,可也不想和他讲话。 她一声不吭,坐回去,低头理好头发。 身后,晏寒池也跟着坐起来,看着小姑娘圆润的后脑勺,勾了勾嘴角。 “生气了?” “没有。” “那转过来。” 她不动,晏寒池也没说第二次,直接伸手,按住她肩膀,把人掰了过来。 小姑娘抬了下眼皮,是个大写的闷闷不乐,他低头打量她,啧了声:“嘴噘得能挂个油壶了,还说没生气?” “……你才挂油壶。” 梁京茉这会儿其实真说不上生气,只是有点后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不过是接个吻,就产生了那么大反应,整个人泛上密密麻麻的慌,变化很奇怪,小腹绷得紧紧的,几乎起了颤|栗。 从前只在书里看过类似描写,真正在自己身上感觉到,只觉得陌生又惶恐,好像即将失去对自我的掌控一样。 她条件反射似的就想往后躲,全然忘记了这是在车顶。 才会引发一系列反应,导致晏寒池撞在行李架平台上。 梁京茉不敢想象,如果那一下撞到的是头会怎样。 半晌,她抿了抿唇:“你后背怎么样了?” 就听见男人“嘶”了声,干脆利落的一个字:“疼。” 他哪有半点喊疼的人该有的样子,梁京茉半信半疑,伸手就要去掀他的冲锋衣:“我看看。” 手刚碰到衣摆,就被他按住了,男人眼角玩味地一勾:“说你是小流氓还不认,这是在干什么?” 梁京茉只觉被扣了好大一口黑锅:“我就想看看撞青了没。” “行,那你告诉我,打算掀到哪一层。” 刚才伸手掀他冲锋衣只不过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梁京茉还真没细想。 这会儿被点出来,愣了两秒,意识到不对,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下意识就要抽回手。 “我不看了。” “真不看了?” “嗯。” “关心消失得这么快啊?” “……” “要不我自己脱?” “……” 他说的脱肯定不是脱个外套那么简单,这一瞬,拜丰富的联想能力所赐,梁京茉甚至能想象得出这个男人光着上半身的样子—— 宽阔的肩膀,手臂紧实有力的肌肉流畅起伏,再往下是坚实的胸膛,腹肌块垒分明,腰身劲窄。 月光落在他脊背上,沿着常年锻炼的精悍线条流淌下去,淌过腰窝,淌进更深的阴影里。 梁京茉脸顿时红得能滴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发现,如果他非要脱,她还是挺乐意看的。 但自己就讲不出口这话,害羞是一回事,习惯了嘴硬也是一回事,梁京茉别别扭扭地说:“我觉得你应该没事了,就不看了,而且外面这么冷,我们还是快点回车里吧。” 她说着,还双手抱了下胳膊。 “回车里干什么,”晏寒池说得仿佛她在打什么鬼主意,“换个地方看?” “……” 都说了不看了! 梁京茉恼羞成怒,忍不住低叫:“晏寒池!” “在呢,”他声线懒洋洋的,“声音这么大,也不怕把狼招来。” 这城市周边哪儿有狼。 梁京茉没好气道:“我看你才是狼。” “嗯,”男人也不介意,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抬手隔着毛线帽,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专门抓你这个小红帽。” “……” / 说不过他,武力值又不如他,梁京茉气得在心里发誓,今晚再也不要和他讲话。 不过她还是很关心他伤到没有,从下车顶开始,目光就一路跟着男人转。 发现他行动自如,才稍微松了口气。 国内一些重量级拉力赛时常结合越野性质,在川西、南疆、藏北等地举办,赛程三五天。 虽说基本能找到县镇旅馆落脚,但也有实在太偏僻,晚上就睡维修车,或者帐篷里的时候。 晏寒池有不少野外过夜的经验,自己常开的车上也习惯性放了装备。 此刻,那只睡袋就派上了用场。 陆巡的一排后座被放下来,找平后,对梁京茉一个人而言,是张宽敞到有点空旷的床。 她仰躺在车上,正新鲜地抬头看来看去,却听见后备箱“砰”一声关闭的声音,连忙坐起来。 看见男人的身影晃过后车窗,走到了副驾这边,咔哒一声打开门。 梁京茉有点茫然,往前探了探:“你不睡后面吗?” 晏寒池上了副驾,从车门储物格里拎出瓶矿泉水,回手递给她,又拎了瓶出来,边拧开边说:“我睡这儿。” 梁京茉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会儿后座是向前放倒的,副驾的靠背几乎直立,光是坐着都不舒服。 他要怎么睡? 梁京茉摁亮手机,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这肯定很难熬过去,她想也没想就说:“你过来一起躺会儿吧。” 这毕竟不是真的床,又都穿着衣服,躺在一块儿,梁京茉觉得不是多快的进展,所以问出口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谁料,那男人却轻啧了声,拧上矿泉水,回头看她:“刚才亲一下就要跳车,现在怎么不怕了?” “……” 谁跳车了? 而且,他哪里止“亲一下”,他还又摸又揉的。 他自己不提她都差点忘了。 梁京茉也就是脸皮薄,没法儿直接控诉出来,她坐回去,都有点不知说什么好,负气道。 “你爱来不来。” 车里安静片刻。 然后她听见男人低笑了声,接着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第85章 Chap.85:想 #85 说不上为什么,那“砰”的一声明明不重,却好像直接响在她神经上似的。 梁京茉脑袋空白半秒,在后备箱门被再次打开时,连忙闭上眼。 车身晃了晃,很快,身后就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空间还是那个空间,却莫名逼仄到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哪怕一句话没说,气息也能悄然铺开,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梁京茉呼吸一滞,咬着唇,不知为什么有点不敢动。 “睡袋不要了?”车内响起窸窣的声音,大概是晏寒池把那只睡袋扯过来,放在了她旁边。 梁京茉“哦”了一声,爬起来,盘腿坐好,低头拉下羽绒服拉链。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低领白色羊绒毛衣,织得细密紧实,柔软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一直被闷在羽绒服里的淡淡体香终于没了遮挡,在车内游离开来。 清冷沉静,透出点若有似无的甜。 晏寒池拿起她羽绒服挂在驾驶座,捞过中控台的矿泉水,又灌了两口。 梁京茉钻进睡袋之后,晏寒池在她旁边躺下。 手臂一展,直接垫到她脑袋下面,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捞了捞。 男人连睡袋一起圈着她,像抱着个大型玩偶。 周遭都是他的气息,安全感满得快要溢出来。 梁京茉面对车门,抿着嘴角,闭上了眼睛,试图在这令人心安的氛围里做个美梦。 可她酝酿了半天,半点睡意都没有,反而越来越精神。 梁京茉睁开眼,在睡袋里动了好一会儿,像个在找窝的小动物,最后翻了个身,面对面地躺在他坚实的臂弯里。 稍一抬眼,就能看到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随着他呼吸、吞咽,微微起伏滑动的喉|结。 她嘴角不由自主弯起。 原来和喜欢的人相拥而眠,是这种感觉。 梁京茉看了好一会儿,脸颊烧烫,鼓起勇气,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也许是车内太黑,有点不好目测距离,也许是她整个人被睡袋裹得像个茧,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灵活度,这一下,梁京茉没能找准位置,嘴唇擦过他喉|结,最终压在了男人修长的脖|颈上。 她懊丧了下,气息喷在他皮肤上,顿了半秒,又往上挪了挪,第二下才亲到嘴唇——还是在男人低头看她的情况下。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像小猫竖着尾巴走过来,拿脑袋蹭一下人就走开,没有玩耍的打算,就是跟你示个好。 梁京茉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在他怀里挪了挪,不动了。 晏寒池愣了片刻,看着怀里心安理得准备入睡的小姑娘,几乎气笑了。 都不知道她是小看他了,还是高看他了。 这么撩拨完就想睡觉? 第一次主动亲他,梁京茉还在悄悄又羞耻又甜蜜地回味中,鼻子忽然被人捏住了。 她一下子睁开眼,茫然道:“你干嘛?” “刚才问你的话还没回答,”晏寒池松开手,指节在她鼻尖刮了下,声音很低,“现在怎么不怕了?” 月色本就不明亮,投进车窗的更是所剩无几。 黑暗中,男人低头看她,狭长的双眸黑沉沉的,里头好像搅动着旋涡,令人觉得危险无比。 他的这话,言外之意其实很明白,刚才在车顶上亲密一下都要躲,怎么在封闭的车里还敢主动撩拨,不怕他对她做什么了? 这个问题,梁京茉还真没仔细想过。 就是直觉。 她没头没尾地说:“你又不会对我怎么样。” 说完,像是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就跟个鸵鸟似的,试图把脑袋往他怀里扎。 晏寒池没给她藏起来的机会,把人挖出来,托着她的脸,眼底幽深,嗓音低沉,又有点失笑的意味。 “谁告诉你,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梁京茉皱了皱眉,本能地反问:“那你难道想……” “想。” 一个字,没半点犹豫。 她张了张嘴,语塞,又确实被男人的直白吓了一跳,愣在那儿,半晌才说。 “我们才在一起几天……” “跟在一起多久没关系,”晏寒池发现她真的半点不懂男人,轻弹了下她额头,“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区别对你是哪种喜欢?” “……” 对啊,喜欢当然分好多种。 他也喜欢十六岁的那个她的,不过是长辈对小辈的欣赏、关照、呵护。 而现在…… 男人直白地承认了对她的玉望。 谈恋爱,从牵手,到接吻,到上床,或许流程是循序渐进的。 但玉望不是。 这个认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梁京茉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呼吸前所未有的急促。 被一个男人当面承认想对自己做那种事,她明明应该慌张害臊的。 可是为什么,除了这些情绪之外,心里还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又烫又满。 这一刻,梁京茉终于想起自己在各式文艺作品里看来的片段。 从前因为没经历过,只以为是艺术夸张、胡编乱造,加上光顾着关注作品主旨了,没认真研究过当中的风月情愫。 现在那些零碎片段却齐齐往脑海涌来,像是要临场对她进行一次恶补。 梁京茉目光忍不住向下游移,黑漆漆的却看不清什么,磕磕巴巴地问。 “那你……难受吗?” 晏寒池没回答这句显而易见的废话。 他低下头,滚烫的吻直接落下来。 梁京茉手指一下子攥住睡袋边缘,羽绒布料因为激烈的动作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心脏像是泡进了温水里,明明跳得那么重,那么快,却又好像即将融化的巧克力,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吻了一会儿,男人扯掉碍事的睡袋,手从她肩头滑下去。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所过之处像点了火,燎得她满面通红。 他吻在她的嘴角,腮帮,耳后,又落到颈|间。 她使劲咬唇,还是逸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呻|吟。 晏寒池呼吸都沉了几分,随即吻得更凶,手指修长而灵活地从毛衣下摆探进去。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做不了什么,至少第一次不能这么发生,还是遵循本能,亲昵她的每一寸。 既是纾解,也是折磨,如同饮鸩止渴。 / “这明显是做了啊!没发生过关系的男女,相处起来不是这个感觉。” 忘了是大一还是大二时,梁京茉和于琦雯周水宜窝在她的出租房里看电影,一部榜单上淘来的法国小众文艺片。 为了传达出那种青春期的混乱迷茫,镜头很晃,光线偏暗,导演采取了大量蒙太奇的剪辑手法,还爱拉灯。 饶是梁京茉这个相关专业的学生,看了一半,也回答不上来周水宜那个“他俩到底做了没”的迷茫问题。 毕竟切换镜头的前一秒,只是两个人在亲,而不是往床上倒下去然后屏幕一黑什么的。 反而是于琦雯,在旁边跷着二郎腿,刷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却笃定地给出了断言。 “那是什么感觉?”她和周水宜都好奇地问。 “怎么形容呢,就是肢体语言吧,”于琦雯说,“没到那一步的,就算嘴都亲上了,中间也隔着点距离。睡过的话,身体会非常自然地亲近对方,两个人恨不得跟长在一起似的——你看这个男主第二天都这么自然地吃女主剩下的面包了,手还往她腰上摸。” “噢——” 两个人都表示受教,然后这个插曲很快就随着电影的继续而过去了。 时间回到此刻。 这天是《疾速新生》综艺第一期正式开播的日子,梁京茉站在晏寒池家的书柜前,打算找本书看,打发一下冗长的广告时间。 身后传来拖鞋趿拉过地板的声音,男人停在她身后,自然而然地俯下|身,下巴搁在她肩窝,手臂从腰侧环过来,将她半圈进怀里。 “找什么呢?” 梁京茉呼吸一个不稳,忽然就想到了于琦雯说过的那番话,摸到书脊的手指都紧了紧。 其实他们之间还没到最后一步,但那天晚上在郊外的车里,也濒临了边缘。 她整个人几乎陷在他怀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被他手指勾刮,克制而有力,如同被抛上岸的鱼,不受控地挣动起来,难受得要命,却又涌动着说不出的情巢。 不知什么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拉过,牵引着她往下探。 指尖触到时,她几乎被吓到了,脸红得快滴血,可也没想要抽回去,本能地按照自己的认知,生疏而青涩地动作。 …… 此刻,晏寒池从身后自然拥住她,紧密贴合的距离,令她再次觉得于琦雯说的没错。 又觉得,这感觉实在奇妙,就因为在黑暗里,对彼此身体有过一定的熟悉,哪怕光天化日下,也依旧会贪恋那份亲昵。 心脏像是被柔软的潮水包裹,甜蜜又欢欣,好像随时有好事在发生。 梁京茉微微仰起头,发丝蹭过他下巴,没回答,倒是指了指书架上那本精装童书:“《金银岛》,你喜欢看这个?” 搬家的时候还没忘打包过来。 晏寒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下巴仍搁在她肩窝里,声音懒洋洋的:“小时候的梦想,长大了当水手,满世界冒险去。” 梁京茉眨了眨眼。 也许是从真正认识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于是她经常会忘记,他也有小时候。 梁京茉好奇得不行,下意识问:“那后来怎么成赛车手了?” 晏寒池啧了声,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重了点,像是不满意:“赛车手怎么了,赛车手不也挺酷?” “……” 她又没说不酷。 身体上有了亲密,态度上也会自然产生些微妙的变化。 梁京茉小小地横他一眼。 男人像是收到了这一眼不满,低笑了声,慢悠悠说道。 “家门口连个海都没有,我倒是想开船,上哪儿开去?什刹海划个小黄鸭就当远航了?” “……” 梁京茉和周水宜春天的时候去过什刹海公园,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就想起那满湖的游船,什么龙、天鹅,小鸭子的……感觉晏寒池去划那个还有点萌。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想说什么,正在这时,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 是小何叔叔打来的,问她身份证号,说是要订一家三口去琼岛过年的机票。 梁京茉愣了下,往旁边瞥了眼:“怎么突然要去琼岛过年了?” “你妈妈说工作太累,想去暖和点的地方,好好放松一下,怎么了,你不想去?” 换作平时她是无所谓的,可去可不去,之前也去过,但此刻,梁京茉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倾向。 “我要写剧本,参赛用的,”她硬着头皮说,“你们去吧,到时候我去姨母家过年就可以。” 话是这么说,梁京茉其实没认为这个理由可以说服小何叔叔。 她毕竟还在念大学,都在一个城市,平时不怎么回家也就算了,除夕夜不和家人一块儿过,有点说不过去。 果然,小何叔叔提议道:“把电脑带上也可以写吧?” “不……”话没说出口,眼前就落下一道影子,晏寒池走过来,揉了下她的头发,给她做了个口型“去”。 梁京茉微怔了下,和电话那头说。 “抱歉小何叔叔,我问一下这个剧本什么时候交再回你好吗?五分钟。” “没问题。”何启明爽快地说。 挂断电话,梁京茉走去了厨房。 晏寒池刚把狗饭丢进微波炉,转了下旋钮,就听见小姑娘闷闷的声音。 “你不想和我一块儿过年吗?” 第86章 Chap.86:偷情 #86 梁京茉记得,前年某次大家聚会,聊起除夕夜,邱晖曾感慨,之前有晏寒池在,他都是吃完就跟着撤了,该打游戏打游戏,该开车跑山就开车跑山。 现在呢,没处撤退,得留下来听姨母唠叨个没完。 今年风水轮流转,邱晖过年要和黄晴出门旅游去了,梁京茉估计,晏寒池一个人,应该也不会回悬铃西巷。 那还有谁能和他一块儿过年呢? 王达开? 他貌似和前女友和好了,前两天她打电话过去请教一个玉石问题,刚好听说了这茬。 高猛和孔燕? 他们二人世界,晏寒池肯定不会去当这个灯泡。 …… 想来想去,就只有她陪他了。 没想到这男人居然不领情。 梁京茉又想起,于琦雯说,恋爱中有了亲密之后,女人往往比男人陷得深。 何况她还暗恋了他那么久。 她还比他小那么多。 他又是这种潇洒不羁的性格,不管是水手还是赛车手,看起来都不像是会被什么绊住的样子。 说不定,他根本不会觉得她留下陪他过年有什么意义。 怪不得叫她去琼岛呢。 这么一通想,梁京茉忽然不是那么想听回答了,有点没劲地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扣住了。 晏寒池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拽住:“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 梁京茉心里稍稍动摇,抿着唇,瞧着他:“那你让我去琼岛。” 晏寒池好笑道:“你去了我就不能去?琼岛被你们家包场了?” “……” 梁京茉反应过来他这话,原本稍显低落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微微睁了睁眼睛,确认道:“你也去吗?” 随即又有点犹豫,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面:“可我肯定大部分时间要和我妈待在一起的。” 晏寒池扬了下眉,把人带进怀里,嘴角一勾,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痞气。 “那你就见缝插针,溜出来跟我偷会儿情。” …… 因为他这句话,梁京茉连第一期的《疾速新生》都没怎么好好看。 一会儿想,他们明明是名正言顺的男女朋友,怎么就用上“偷|情”这个词了。 一会儿又想,她谈恋爱的事情,暂时要瞒着赵惠蓉,那可不就是偷着来么。 当然,也有两个人刚在一起,共处一室,难免谁都心猿意马的缘故。 起先当然是正儿八经地看节目了,毕竟这是晏寒池第一次以教官身份出现了电视里,他极其扛得住镜头,比那几个明星加一块儿还帅气,而这档真人秀背后也蕴含着她的努力。 暖气打得很足,梁京茉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靠在他怀里,认认真真地盯着看,时不时告诉他,这个字幕文本是她写的。 他勾着笑“嗯”一声,下巴蹭着她的发顶,也不知道是在看电视,还是在看她。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偏的头,嘴唇就碰到了一起。 亲密这种事,永远只有一次比一次深|入,万万没有退回原地的道理。 这一次,她被按在沙发背上,仰着头承接着他的吻,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又滑进了沙发里,被他压在身下。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刚洗过的凉意,能替她降温,好像也能点燃更烫的火,顺着她的衣服下摆钻进来,在她的腰侧摩|挲。 游移着往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受不了地使劲将人往外推,却怎么都推不动,反而被他单手握住手腕,压到一边。 她视线也跟着移过去,黑白相间的边牧居然在不远处歪着脑袋,写满机灵劲儿的黑眼睛看向这边,满脸都写着好奇。 梁京茉吓了一跳,挣扎着就要爬起来:“乌龙……” “喂过了。”他低头继续亲。 “不是……”她抿住唇,不让他亲,扭开头要说话,“我是说,边牧不是都很聪明吗,它会不会看得懂我们在……干什么?” “看得懂又怎么样,”男人总算停下来,从上方俯视着她,眼眸幽深,含着被打断的不快和忍耐,“它能上电视揭发我们在这儿偷|情?” “……” 梁京茉羞耻地小声反驳:“我们是男女朋友,哪里叫偷|情了。” “那你别捂着眼睛不敢看,”男人低笑一声,“脸怎么这么红?” “……” 这天最后到底也还是没越线,晏寒池多少顾虑着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小姑娘又挺喜欢东想西想的,进度太快显得他居心不良,好像脑子里就这点事儿。 再者,梁京茉这边,那种尖锐的刺痒感齐齐涌来的感觉太折磨人,她差点儿被激出了生理性泪水,怕得不行,说什么都要赶紧把裤子穿好,坐得离他远远的。 结束之后缓了好久,两个人各自洗手,在沙发上抱了会儿,准备看电视。 然后发现,第一期节目都结束了。 于是随便找了个电影看着,时间差不多时,晏寒池捞起车钥匙起身,送她回家。 到家以后,那股轻飘飘的害羞又兴奋的感觉仿佛还停在身体里,梁京茉几乎小跳步地走到窗边,对楼下的男人挥了挥手。 看着那英俊的男人靠在车边,也挥挥手,夜色中依稀对她笑了下,然后钻进车内,银灰色的陆巡刹车灯亮起,离开。 梁京茉收回视线,忽然无意识地轻叹了口气。 可能今晚还是过得太快。 才分开几分钟,居然就开始想他了。 / 京北各大高校放寒假的时间差不多,经历完惨无人道的期末周之后,春节的脚步临近。 三个小姑娘碰面,都是欢天喜地、一派轻松的模样。 她们这天约着一块儿逛街,累了就找了家甜品店休息。 刚进门,周水宜就接了个电话,跟对方说了好一会儿。 “你们一个个都有男朋友,”等她挂了,于琦雯挖了块无花果巴斯克,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实在是太气人了。” 周水宜连忙举手澄清:“我和你是一派的。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 “有什么差别,不是男朋友也是预备役。”于琦雯显然已经把她逐出阵营。 “什么啊,不是预备役!就是比较照顾我的学长而已,又在一个所里实习,那他给我打电话,我总不能说两句就挂了。” 她否认得这么快,按说是真不心虚的表现,于琦雯的脸色却是完全晴朗不回去,反而盯着她,还隐隐有点要下雨的趋势。 “对这个学长也没意思?你可别说,你心里还有他。” 周水宜:“谁?” 于琦雯重重把叉子往巴斯克里一戳,冷笑:“钟飞白。” “……” 梁京茉被柠檬气泡水呛了下。 “钟飞白”这个名字,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周水宜这儿的地位等同于伏地魔,“You Know Who”,不可说,提起来只会用“那谁”替代。 当然,说了的话,也不会迎来她的雷霆之怒,而是会让周水宜整个的兴致都down下去,变成个自闭的小蜗牛。 第一次听说他俩的事之后,于琦雯气得差点上门寻仇。 她向来是快意恩仇的女侠类型,有什么说什么。 单方面分手! 还是断崖式的单方面分手! 这种男生不赶紧把他忘了留着过年当炮仗点吗? 她拍着桌子一通咆哮,抓不到钟飞白,就对着周水宜疯狂输出,直接把她从自闭的蜗牛吓成了个没毛的鹌鹑。 这会儿,于琦雯用叉子戳着巴斯克,提起钟飞白,笑得凉飕飕的。 周水宜头皮一麻,赶紧表立场:“怎么可能呢!谁还惦记他了,你不说我都早把他忘了!什么飞白啊飞黑的,他谁啊?” “这还差不多,”于琦雯满意了,继续吃巴斯克,“有情况随时汇报,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周水宜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雯雯你有时候比我妈还凶。” 于琦雯朝她笑得无比温柔:“你妈妈怎么能跟我比,她舍得把你片成烤鸭?” 周水宜:“……” 从甜品店出来,于琦雯直接取了寄存的行李箱去机场回荔都,梁京茉则和周水宜搭地铁返回。 周水宜怀里抱着购物来的一大袋子香薰蜡烛、洗澡擦什么的,站在旁边,冷不丁说:“其实我碰到他了。” 背后地铁呼啸而过,漆黑隧道里掀起冷凉的风,梁京茉一下就明白了这个“他”是谁:“你刚才不敢说?” “嗯,”周水宜把头往袋子里埋了下,叹气,“怎么说呀,雯雯肯定会把我片成烤鸭的。” 三个小姑娘中,梁京茉是那种自己的事倔得不行,很少能被|干涉,也很少去干涉他人选择的人。 周水宜性格要更软一点,但喜欢悄不声儿地干大事。 于琦雯则不同,她天然带着一种护犊子的老母鸡心态,而且恋爱过的次数多,是一位真正的、强势的军师。 当然,她毕竟不认识钟飞白,对他的全部认知也来源于周水宜。 而现在的周水宜,对钟飞白当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就导致她对钟飞白也是全盘否定的态度。 但是梁京茉,却没法完全把钟飞白当作阶级敌人来对待。 她毕竟见过这对金童玉女当初的甜蜜,那个一起喝酒的晚上,周水宜也告诉过她很多两人之间的事。 “他回来找你了?” “不是,”周水宜摇摇头,“我跟师父他们一块儿出警碰上的。” 那是个混乱的冷雨夜,派出所突然接到报案,酒吧街上有两拨人干架。 周水宜他们赶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战况却仍然激烈,啤酒瓶砸碎的声音混着叫骂,霓虹灯的倒影被仓促踩碎在水洼里,一地狼藉。 “谁报的警?”几个身强力壮的男警上前阻止,周水宜则在人群里大声喊着,为笔录做准备。 没人回答。 然后下一秒,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会回头。 像是被命运轻轻推了一把,那一步甚至还有点踉跄,她就这样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酒吧灯红酒绿的招牌下站着个人,穿着件黑色运动羽绒服,灰色长裤。 光线暗淡,加上雨珠折射,其实并不能够百分百看清那个人的面容。 但足够她认出他了。 个子比记忆中高了点,五官清爽利落,仍旧很帅,仍旧一股干净的少年气,又比年少时的跳脱多了点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像是出来看热闹的,单手抄兜,散漫地靠在那里。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周水宜看见他咬着的火星闪了下,随即跌落到地面。 而她想的是。 原来他在离她那么近的地方。 却从没想过要再联系她。 第87章 Chap.87:劫匪 #87 周水宜觉得,她也不是没放下。 那一瞬的恍惚,只是因为太突然了。 就像在大街上看到一条好久不见的狗,忽然想起来,哦,这狗小时候咬过我。 顶多再有点好奇,为什么咬我呢? 但因为他是一只狗,所以也没有过去问个明白的想法。 嗯,就是这样。 她也只是忽然渴了,才会去超市买酒,拉梁京茉一块儿回家喝。 酒还是当年买过的菠萝啤,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就着一大包鱿鱼干吃。 那鱿鱼干烤得特别硬,周水宜嚼得太阳穴疼,干脆叼在嘴巴里,山羊吃草一样慢吞吞地咬着。 然后冷不丁就又想起钟飞白。 高中那会儿,她和他一起写作业,想吃鱿鱼丝又不想弄脏手,就会让他洗了手过来帮她从袋子里拿。 钟飞白会像喂小狗一样嘬嘬嘬地故意惹她,被暴打几下才会老实投喂。可那鱿鱼丝太长,她没办法一股脑塞嘴里,就叼着一头,边一截截地嚼着,边计算习题。 钟飞白就说她看着特别像一头勤奋的小山羊。 周水宜不吃了,呈大字型倒在地上,摊开手脚,长叹道。 “我真的好没出息啊。” 她脑袋挨着小沙发,沙发旁的角落里,塞了一只牛皮纸箱。盖子没完全盖严实,露出了彩色旋转木马八音盒的一角。 那箱子外面还有贴成“X”形状的黑色胶带,只不过很明显,贴上去之后又被割开看过了。 梁京茉大概能猜到,那里面都是和钟飞白有关的东西。 还记得高三那年,两人在这里喝着菠萝啤,周水宜说要烧掉钟飞白送给她的所有礼物,她也下定决心处理掉那本蓝色的暗恋日记。 结果谁也没做到。 梁京茉收回视线,慢慢喝了口酒,轻声问:“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你错过了十六岁的月亮,未必没有下一轮照在你身上。” 高中时代憋八百个字作文都困难,偶尔却蹦出了这么一句很有文学感的话,周水宜当然是印象深刻的。 她脑袋一歪,看过去:“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嗯,”梁京茉点头,放下啤酒,顿了顿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也不是没试过在其他男生身上找一找那种心动的感觉,可是都找不到。有时候就会想,月亮之所以令人念念不忘,是不是因为它就只有一个? “所以,我现在觉得,道理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南墙可能就是得撞一撞才甘心。” 周水宜愣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然后慢慢坐了起来,一时还有点踌躇:“你这和雯雯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这样不好吗,不管你选哪个,都有可以谈心的人,”梁京茉弯了下唇,把啤酒罐放到一边,“而且,我们两个的意见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 / 这天回到家,梁京茉简单收拾了下卫生,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个简易三明治,配着一罐酸奶喝了,然后就开始整理去琼岛的行李。 不同于京北的严寒,琼岛地处热带,即便是二月份,也可以穿着夏装在海边溜达。 飞机舷窗外,天空蓝得透亮,白云被风扯成一丝丝的棉絮。乘客们靠在座位里,仿佛已经提前晒到了热带的太阳,整个机舱里充斥着一股放松又期待的氛围。 梁京茉也很期待。 不过她期待的是,即将在京北之外的地方,见到那个男人。 落地是下午两点,琼岛日头正盛,明晃晃地闪着,下飞机的人们纷纷脱掉厚重的衣裤,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梁京茉也不例外,她穿薄荷蓝短袖和小白裙,一出门,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被热风扑了个满怀,不由惬意地眯了眯眼。 不是头一次来,却比头一次更高兴似的。 赵惠蓉穿了件白色丝质衬衫,九分西装裤,见状笑笑:“是谁前两天还讲不想来,要待在家写剧本?这会儿倒是这么高兴。” 梁京茉这才发觉自己太明显,轻咳了声,找借口道:“来都来了。” 酒店有接机服务,一辆商务面包车,梁京茉坐在窗边,趁赵惠蓉跟小何叔叔在讲话,低头解锁手机,再次点进微信第一条消息。 River:「7-9017」 小何叔叔大概是职业病,有做攻略的习惯,早早把日程安排发在三人群,从入住哪个酒店到品尝哪家餐馆,一目了然。 梁京茉那天看到时,顺手转发给了晏寒池一份。 那会儿只想着,这些攻略对他的旅行或许也有用。 而看见这个房间号时,一下子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像个心照不宣的接头暗号,平白无故就有了点偷|情的意思。 她努力忽略这种感觉,抬手打字:「你和我们定一个酒店,也不怕被我妈妈看见了。」 手机那头,男人回得很快,看起来完全不担心:「这不是有你这个小卧底?」 “……” 这话说得,好像她已经被拐到他那边去了。 梁京茉抿住唇线,嘴硬道:「谁是你卧底。」 那边又是秒回。 River:「哦,不是吗?」 River:「那我换个词。」 River:「同伙。」 “……” 这好像还不如卧底呢。 梁京茉忍不住笑了下,又回去盯着那个房间号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这车空调制冷不行,脸颊怎么一个劲儿地浮起热意。 度假园区临海而建,欧式风格,浅黄色外墙在日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高大的廊柱间,棕榈树细长的叶子如同流苏,影影绰绰地扫下来。远远望去,如同花园城堡。 小何叔叔预订的是10栋一楼泳池套房,刷卡进门,入目是色彩绚丽的客厅,阳台玻璃门外,草木葳蕤,泳池里漂着只火烈鸟救生圈。 梁京茉进了其中一个卧室,很快打开笔记本,佯装写了会儿剧本,才说思路有点卡顿,打算出去逛逛,找个咖啡厅之类的地方。 若她还是个高中生,赵惠蓉必定问东问西,可横竖她已经选择了念戏文,早就是个大写的“不务正业”,也就随她,摆摆手,要去午睡。 梁京茉把笔记本装进电脑包,拎上出了门,径直左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个点日头正旺,酒店露天长廊空荡荡的,椰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风一晃一晃。 梁京茉总觉得那影子里藏着双眼睛,对她要干什么去了如指掌似的。 做贼心虚,不外乎如是。 站在7栋9017门口,梁京茉抬手要敲门,却发现门没关,虚掩着一条缝。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推门进去。 “晏寒池?” 没人应。 客厅空着,阳台大扇玻璃门半开,咸涩的海风一阵阵涌进来,把白色的纱帘吹得不断鼓起又落下。阳光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了明亮的一大片。 不远处是闪烁的海面,碎碎光点在上面跳跃,银灿灿的。 梁京茉看了眼玄关处的黑色行李箱,上面的托运标签写着他的名字,她定了定神,往里走,刚走到沙发旁,一道阴影忽然从身后覆下来。 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紧接着耳畔落下来一道压低的男人声线,带着点威胁又好整以暇的意味。 “不许动。” “……” 纵使知道是他,这一瞬的突袭也令她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半拍。 还“不许动”。 梁京茉定了定神,余光瞄着他,小声嘀咕:“你是劫匪吗?” “不然你以为我大老远飞过来干什么?送温暖?”晏寒池不以为耻地低笑了声,顺手把她拎着的电脑包拿起来,往沙发上一搁,松开手,没再逗她,“吃饭了吗?” “嗯,飞机餐,”梁京茉点点头,“你呢?” “一样。要不要再吃点什么?”这一年,外卖软件已经很发达,晏寒池长腿迈过去,捞过沙发上的手机,“抱罗粉,糟粕醋,琼岛鸡饭?我听说这附近有家椰子鸡不错,旁边还有家开了二十几年的清补凉。想吃外卖还是出去吃?” “外卖吧,吃个清补凉,”梁京茉下意识补充了句,“我没擦防晒,也没带伞和防晒衣。” 本意是想解释下,不是她懒得走才不肯出门,而是怕晒,谁料晏寒池听了这话,却眼角一勾,笑得有点了然又有点坏。 “意思是……就打算在我房间待一下午?” “就打算”这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好像她非常处心积虑、一门心思就奔着某个目的来了似的。 她哪有这个意思! 梁京茉本能要反驳,仔细一想,她潜意识中对于今天下午的安排,还确实……不存在出门这一项。 都怪晏寒池一直说偷|情偷|情的,害她完全不假思索了。 她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一时说不出话,那男人却还得寸进尺地凑近,单手往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一撑,低头看下来,眉峰轻挑,低笑道。 “看来是我误会了,你其实挺希望我劫个色?” 第88章 Chap.88:新年礼物 #88 琼岛的二月和夏天没有差别,室内开着冷气,男人只穿了件黑色T恤,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肩背线条,手臂松松撑在她身侧。 梁京茉整个人被他罩在怀里,这个距离之下,一抬头,会对上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别开眼,视线就落在他结实有力的小臂。 那虬结缠绕的青筋像是蛰伏着某种力量,恍惚间有在跳动的错觉。 梁京茉莫名心慌意乱,下意识否认道:“怎么可能,我是来写剧本的。” 原本带电脑出门,只是为了演得更像一点,这会儿,她索性回身去捞笔记本,一副准备干正事的架势。 谁知还没摸到电脑包,就被他轻拽住手臂带回来。 两人又面对面。 晏寒池往下低了低头,视线落在她紧抿的唇线,揶揄道:“生气了?” “谁生气了。” “没生气还瞪我?” “我眼睛本来就大。” 话音落下,梁京茉自己先哽住了。 她从前一向不爱和人拌嘴的,可这男人像是有点什么魔力,随便一句话就把她带进坑里,跟他吵一些类似“你是猪”、“你才是猪”之流小学生水平的架。 甚至还让她说出了这种有点自吹自擂嫌疑的话。 晏寒池低头看了看她,点头赞同道:“嗯,瞪着人尤其大。” “……” 就算她真瞪了他,那也是他的问题。 梁京茉是不肯承认自己恼羞成怒的,往另一件事上甩锅道:“我本来要写剧本的,你把我电脑打劫了,还不许我有点意见吗?” 话音落下,男人挑了下眉,像是很受教的样子:“你倒是提醒我了。” “……什么?” “该干点儿劫匪该干的事。” 他就着手撑在沙发上的姿势,整个人倾身下来。 这是个极具侵略性的吻,他的舌头长驱直入,清冽浓郁的男性气息一瞬间霸道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阳台灌进来的燥热海风和空调冷气交替着掠过皮肤,忽冷忽热,几乎令人颤|栗。 梁京茉只意思意思地抵抗了半秒,很快伸手,环上了男人的脖|颈。 察觉到她的动作,晏寒池在唇舌交缠的间隙里低笑了声,那笑声喑哑,不知怎么听起来性|感得要命。 吻了一会儿,他似乎嫌这个姿势太单调,手臂顺势下滑,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身体失重的瞬间,梁京茉下意识惊呼,脚还来不及踢蹬,下一秒,已经被抱坐在了沙发靠背上。 沙发靠背太窄,她坐不稳,为了不摔下去,只能伸出手,牢牢攀住他宽阔坚实的肩膀。 他俯身,笑得很坏,清冽气息再度笼罩下来,混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如同一张令人眩晕的网。 …… 最后,梁京茉的那台笔记本是怎样带过来的,就怎样带了回去,连拉链都没拉开过,更别提写半个字剧本。 回到套房,小何叔叔在给相机充电,说晚上带她们去夜市转转,赵惠蓉则在跟人打电话,听着似乎是一批订单出了点小问题。 梁京茉把电脑放回房间,出来到客厅沙发上坐着,忽而发现窗外光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浓郁了起来。 她有点恍惚。 也就是亲了会儿,吃了个清补凉,再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到黄昏了。 / 晚饭是在酒店吃的,之后简单逛了逛夜市,这趟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度假,节奏非常松弛。 九点不到,梁京茉洗完澡,坐到窗边,点开新一期的《疾速新生》,边吹头发边看。 因为演员阵容有限,这档节目一开始并不被看好,但胜在内容新颖硬核,首播结束,在网络上也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这一期比起上一期,弹幕数量更是暴增。 “前排花生瓜子矿泉水。” “蹲守史上最帅教官!” “有谁和我一样是看了V站上的单人cut来的?” “我我我我,cut看不够,没更新的这一礼拜已经把他的WRC所有比赛都刷完了。” “开拉力的男人真是帅啊!” “……” 粗粗一瞄,都是关于晏寒池的,梁京茉关掉吹风筒,打开V站,搜索了几个关键字,很快就定位到了弹幕上所说的单人cut。 up主的剪辑手法很专业,把晏寒池在第一期的所有镜头剪了个视频,配上节奏感强劲的踩点音乐,画面切得极快。 他出场时身形极其高大,把旁边的几个男明星都衬托得小了一号,走路步伐沉稳中透着一股拽,几个镜头一切换,弹幕呈井喷式爆发,成片的“帅”字飘过去。 而怼李少鸣的那一段也没剪,男人单手转着笔,面对他的挑衅,偏头挑了挑眉,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法回了过去。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哈”。 “救命,这嘴有毒哈哈哈!” “太拽了太拽了我好爱!” “难得看到李少鸣吃瘪,好爽怎么回事。” 随着《疾速新生》第二期的播出,这天晚上,“晏寒池”这个名字也被送上了文娱板块热搜第一位。 评论区热闹非凡,有喊着要节目组出教官个人相关花絮的,有兴致勃勃提问怎样入坑的,有科普他历史战绩、看比赛指南的……连汽联的官方号都趁机出来刷了一波存在感,请大家关注明年五月的环塔拉力赛。 梁京茉划了会儿,再次意识到,自己好像谈了个挺有名的男朋友。 和国内的冷门地位不同,拉力赛事在欧洲、南美等地氛围极其浓厚,顶尖车手明星般大受追捧。并且,因为观众可以近距离观赛,那种贴着死亡线的刺激感,让他们对车手也生出一种近似宗|教般的狂热崇拜。 晏寒池在国外时就是如此,赛道旁总有成群的挥舞着旗帜的车迷,有人开着房车跨国追赛,还有人纹了和他一样的纹身。 但那毕竟是在国外。 晏寒池回国以后,下了赛场,她和他出去,除了偶尔会碰上来打招呼、要签名、合影的车迷之外,目前还没碰上过被过分关注的情况。 而现在,随着《疾速新生》节目数据的持续走高,他在国内的知名度显然更高了起来。 梁京茉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戴个口罩,这样万一被什么人拍到,赵惠蓉也认不出她。 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 毕竟赵惠蓉和小何叔叔连微博都没有。 …… 这天晚上,梁京茉没再大着胆子溜出门,趴在床上,有点困扰地给他发消息:「我明天可能出不来了。」 她之前和赵惠蓉出来旅游,基本是宅在酒店的类型,这一次,也不好天天单独往外跑。 本来以为男人会逗她两句,没料,他就回了个:「行」 行? 梁京茉忍不住坐起来了点。 这么平静的吗? 明明是为了她才来的琼岛,现在她说可能出不来,他就回一个“行”字? 梁京茉抓了抓头发,想了想,也回了个冷淡的“OK”emoji。 行就行。 结果下一秒,晏寒池的新消息进来。 River:「好好睡觉,明天我找人来绑架你。」 “……” 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梁京茉忍不住笑了下。 又想,哪有人准备实施绑架,还要预告一下的。 隔天一早,从醒来到进电梯的一路,梁京茉都在琢磨,晏寒池会用什么方法绑架她。 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倒是先偶遇了熟人。 在酒店七楼的餐厅,她和赵惠蓉、何启明刚走进去,门边的座位里,邱晖就“哎”了声,一脸惊喜地站了起来:“小姨?茉莉?” 他对面,黄晴一身休闲打扮,也跟着看过来,笑眯眯地打招呼。 见到邱晖和他的女朋友,赵惠蓉也是分外亲切,几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中途,自然聊起了琼岛有什么好玩的。 邱晖说邻近海域有座小山岛,风景独特,还没被怎么开发过,撺掇着大家一起去。 已经猜到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梁京茉自然配合,表现出了小小的感兴趣。 而赵惠蓉对于这类邀请,尤其来自于年轻小辈,向来不大感冒的,叮嘱了两句,让她跟着邱晖去。 于是吃完早饭,梁京茉先回房间收拾了下东西,再乘电梯下一楼。 气温不冷不热,风吹过棕榈林,送来清爽的香气,她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邱晖已经等在大堂拐角了,看见她,眼睛一亮,像是终于逮着个机会能好好地问一问,第一句话就迫不及待道—— “你俩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儿?” 很显然黄晴非常讲义气,没有向邱晖透露半个字,梁京茉有点犹豫,到底是直接如实说好,还是避重就轻,只从这次重逢说起比较好。 没等她做好决定,邱晖已经自行猜了下去:“总不会是那会儿就瞒着我们……?我记得你听说他要出国还哭鼻子了是不。” 这跟直接猜出她暗恋已久也没差别了,梁京茉轻吐了口气,正要认命地坦白,冷不丁一道声音从身后懒洋洋地插|进来。 “不是早说了,我喜欢小的。” 扭头看去,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男人身形高大,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T恤,比昨天那件版型要宽松,休休闲闲的户外风,却掩盖不住宽肩窄腰。 墨镜卡在圆领口,底下是条卡其色工装短裤,长度到大腿中部,露出的腿部线条修长匀称,一米八七的个头,往那一站,像是刚从某个海岛度假广告里走出来,随意,清爽,却又带着点混不吝的劲。 “卧槽,”邱晖看他走近了,才发自内心地感慨,“禽兽!” 黄晴在旁边无语:“你还真信。你也是禽兽。” 邱晖扭头,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哪里禽兽了?” 黄晴淡定地说:“猪也是禽兽的一种。” “……” 邱晖和黄晴租了车自驾,打算环岛一周,这两天是刚好路过这边,退了房很快就往下一个景点出发了。 目送着白色的大众捷达消失,梁京茉收回视线,仰头:“我们去哪里?” 晏寒池没说话,抄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朝反方向一指。 梁京茉顺着看过去,酒店大门旁,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 车把手上还挂着两个头盔,一黑一红,在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 恍然间,时光好像从眼前匆匆倒退,岛上掀起的清风变成十六岁那年的雪,她抱着头盔站在原地,心跳如同擂鼓,能在空气中听见。 “发什么呆呢?”晏寒池已经跨上车,长腿撑地,冲她嘴角一扬,“上来。” 梁京茉回了神,也不由弯了弯嘴角,扶着他的肩膀坐上去,接过头盔。 摩托车冲出去的那一刻,阳光大片大片扑过来,晃得人眯起眼睛。 她的长发从头盔边缘飞出去,在海风里乱舞,路旁的椰子树、行人、汽车、公交站牌都以飞快的速度被甩远。 连带着那个满怀心事的、需要把自己藏得很好很好才能靠近一个人的冬天。 / 这天两个人骑摩托环岛了一圈,下午时分,乘船到了邱晖说的小山岛。 岛确实没怎么开发,山坡上农家错落,通往沙滩的路是自然踩出来的那种,一边是稀疏的椰林,一边是礁石和海水。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闲逛,细碎的珊瑚沙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夜幕降临,两人才登上最后一班回程的船。 海面陷入墨蓝色,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梁京茉靠在栏杆上,手还被他牵着,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背。 小山岛已经要消失在夜色里了,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变得很凉。 她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晏寒池低头看她,嘴角一勾:“怎么了,舍不得回去?” 梁京茉点点头,又把脑袋往他手臂上挨了挨。 说来奇怪,明明两个人在一起后,也并不是天天腻在一块儿,可像这样一整天和他待在一起后,分离就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要不我爬窗户来找你?”冷不丁的,忽然听见男人这么说。 他嗓音清亮,又低沉磁性,此刻更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诱|惑性。 梁京茉愣了一下,抬起头,那一瞬居然很是心动,随即想到什么,眉头蹙起:“不行,酒店的窗户只能开一道缝。” “是这个理由啊?”晏寒池挑眉,声音里带着点恍然的坏,“我还以为你会骂我流氓呢。” “……”梁京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面上一热,忍不住用手肘杵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往船舱里走,撂下一句,“你好烦!” 身后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混在风里,欠得要命。 梁京茉听得耳根直热。 她应该打得更用力一点的。 除夕这天白天,梁京茉没有再出去,除了吃饭就是待在房间,营造出一种疯狂赶剧本ddl的假象。 全因前一天,小何叔叔问她除夕这天要不要一块儿去看某部电影首映,是赵惠蓉相当欣赏的一位香港演员主演的。 梁京茉正愁没借口开溜,刚好抓住这个机会,面上冷静地摇摇头,说她要赶稿,而且:“我对这个演员没兴趣,你别告诉我妈。” 许是有小何叔叔这个擅长调节气氛的传话高手,又或者是,高三毕业那次因为艺考的事闹了一场之后,她撑住了没妥协,也让赵惠蓉有了点“算了算了犟不过她”的心态。 总之,梁京茉顺利得到了年夜饭后单独行动的机会。 前一秒父母出了门,后一秒,她敲打键盘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等了五六分钟,梁京茉披上件黑白细格子衬衫,背上小包就进了电梯。 除夕夜的天空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大概是因为这个节日的关系,走在夜空下,总觉得那些星星比平时亮了点。 夜风轻轻扫着椰林,浪花声里,海边成排的餐吧热闹非凡。房车改造成的酒吧侧板掀开,各式酒瓶琳琅满目,彩灯绕在车顶,一闪一闪的。 房车前的空地上,支着几张蛋卷桌,桌上放露营灯,暖黄灯光晕开一小圈,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坐着。 有人嘻嘻哈哈地玩牌聊天,有人懒散地躺着看海景刷手机,有人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抱着吉他,低头拨着弦。 点完单,梁京茉和晏寒池也找了个空位坐下。 沙滩折叠椅有点矮,她整个人陷进去,膝盖还是快抵到桌沿,更不要说晏寒池了,男人把椅子拉到她身旁,长腿向斜伸开。 远处海浪声阵阵,近处人声鼎沸,灯泡在头顶轻轻晃动,照亮了老板端上来的酒水。 她那杯是渐变的橙粉色,他是深邃的幽蓝,酒精度一个12%,一个13%。 梁京茉抿了一口,不由笑起来。 “笑什么呢?”晏寒池靠坐在旁边,一只胳膊直接越过来,松松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没,”梁京茉低头晃了晃杯子,放回去,弯了弯唇,“就是想到那年除夕,你们喝酒,我只能在旁边喝饮料。” 那也是她至今为止最跌宕起伏的一个除夕夜,前一秒还在为替晏寒池赢了钱而感到小小的雀跃,后一秒,就从高猛口中听说了他即将出国的消息。 她一下子怔住,心口的某个地方像是塌陷下去,大脑空白,手指发麻,整个人如同被凉水泼透。 现在想来,其实也没有到天塌下来的程度。 或许是,那时年纪小,青涩又胆怯,禁不起一丁点波折,任何改变都会成为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她说起那年除夕,晏寒池搭在她椅背上的手忽然僵了一下。 随后,那只手又晃了晃,搭上了她的肩头,将人往自己这边揽了点。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少了点散漫,多了点认真:“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梁京茉抬起眼皮。 “明年五月跑完环塔,我原来的计划是回车队。” 环塔是他唯一没有夺冠的国内赛事,说是执念也好,好胜心作祟也罢,晏寒池确实为此回国。 当然,他也挺想看看,那个没良心的小姑娘是怎么谈了个恋爱就把他忘了的。 不过要说拉力赛的发展,国外终究是更好的土壤,更强劲的对手,更成熟的赛事体系,更顶尖的技术团队。 他回来的这段时间,KR那边还时不时打来电话,合同几度提价,就等他点头。 梁京茉敏锐地注意到,他用的词是“原计划”,眨了眨眼:“那现计划呢?” “现计划就是,原计划随时能改,”晏寒池揽着她的肩,抬头看了眼夜空,“我在北逐还有国外几个车队都投了点钱,每年收分红,够养家糊口了。WRC那边,挑几个分站,用个人名义参赛,想开就开,不想开就歇着。” 这话要是让那帮车队的人听见,得把他笑死,但晏寒池还真这么想。记得那年,国内著名车手在达喀尔出事故身亡的消息传来,引起车队一帮人唏嘘。 尤其那位车手还有位新婚的妻子,有个维修工就大大咧咧一抬手,呼噜了一把他脑袋问,小子,要是以后你媳妇儿嫌你干这行太危险,你怎么办? 那会儿他才十八不到,最烦人家摸他脑袋,皱着眉拍了两下头发,又捋了捋,一副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表情。 工作那么多,我为什么非得挑她不喜欢的?选了人家就得对人家负责。 …… 听完晏寒池这番打算,梁京茉睁了睁眼,半点都没想到。 他居然会因为她,把一直以来追逐的梦想往后排。 心里荡漾开一股说不出的柔软,梁京茉想了会儿,坐直了看他,目光清亮,那双眼睛映着灯光格外温暖又执拗。 “如果你喜欢赛车,而因为我不能赛车,那会让我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你的不幸。” 晏寒池看她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挑了挑眉。 “你十六岁怎么没这觉悟?” “那怎么能一样,”梁京茉想瞪他,“我那时候又不能随便给你打电话,怕你觉得我烦。” 男人啧了声,像是不高兴她这么揣测他:“你不打怎么知道我会嫌你烦?” 梁京茉撇撇嘴:“那老给你打电话,不就被你看出来我喜欢你了。” 他这回更是干脆利落:“那我们说不定早就在一起了。” “……” 梁京茉试着想象了一下,好一会儿,懊恼地咬了下唇。 他逗她:“想什么呢?后悔了?” “才没有。” “眼睛又大了,”男人侧头,像是端详了她片刻,又煞有介事地肯定,“鼻子也变长了。” “……” 这人真的好烦,梁京茉好气又好笑地挣了下,想从他怀里出去,却没成功,拉扯间,反而觉得指间一凉,有什么东西顺着指节一路套了进来。 她低头看过去,自己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蓝色戒指,颜色如同海洋,戒圈偏宽,上面印着银色的世界大洲板块图,只有上半截。 梁京茉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他的。男人正把那枚一模一样的戒环从裤兜里摸出来,套在自己右手中指上。 他那枚印的是世界地图下半截。 “新年礼物,早上逛免税城,看见了觉得不错,”晏寒池牵起她的手,两枚戒指碰了碰,发出轻响,“喜欢吗?” “喜欢。” 梁京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眼眶有点热,弯起了嘴角。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除夕,听说他要走,自己失魂落魄了好久。 那时只觉得,世界太大了,大到能把一个人从她身边带走,可能她这辈子都再也追不上。 而这一年,他却如此明白地告诉她。 世界很大,他会去很远的地方。 不需要追逐,也会为她回来。 (正文完) 第89章 Chap.89:日常(1) #89 电话那头,王达开语气激愤地表示,但凡他再多养这狗一天,都能短命一年。 “哪有这么夸张,”梁京茉正对着笔电写剧本,手机放在一旁开扩音,注意力不免涣散,噼里啪啦敲了好一会儿才说,“乌龙不是一直挺乖的吗。” “乖?”王达开尾音扬上去,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它跟乖字有半毛钱关系?简直一七八岁熊孩子,我就不该相信它能改邪归正,你看我门都要被他抓烂了!” “……” 他坚持让梁京茉开视频,镜头扫过,确实一地狼藉,纸巾、遥控器、玻璃花瓶在地上摔碎,水迹淌了一大滩,连沙发都被啃了好几个洞。 让人怀疑角落里站着的那位不是边牧,而是只奶牛色比格。 梁京茉:“你是不是没有遛它?” 王达开自动忽略了这句话:“反正你俩赶紧回来,把这祖宗带走,不然我跟邱晖就组个乌龙受害者联盟,坚决反对姓晏的进我们家门!” “连我们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反对上了,”晏寒池迈开长腿,从卧室走出来,随手捞过手机,不以为意地嗤笑,“跟女朋友吵架了就专心琢磨怎么哄人去,别在这找茬。” 王达开:“……” 他这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怪不得乌龙这狗鬼精鬼精的,看来完全是随了主人吧? “笑话!我哄她?我又没错为什么要哄她,”王达开拍了一把狗的后背,后者眯起小刀眼一脸嫌弃的表情,甩着耳朵往旁边挪了一步,“总之,你们赶紧回来把这狗带走!一天天的,耽误我泡妞。” 他这么堂而皇之地催促着,像是全然忘了当时为了和女朋友散步时有个乐子,自告奋勇要照顾乌龙的也是他。 乌龙的表情更嫌弃了,朝手机这边看来的眼神都写着渴望,像是在说“对啊快点把这傻子从我身边带走”。 一人一狗,相看两厌,是以,抵达京北的次日,梁京茉就和晏寒池一块儿去了朱雀园。 京北刚下过一场雪,古玩大街的石板路上覆了薄薄的一层,不同于南方,北方的雪即便踩上去也不会化,嘎吱嘎吱响,别有趣味。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被窜出来的影子扑了个正着。 乌龙像颗炮|弹似的从门里弹出来,恰好撞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它退后半步,兴奋地昂着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嘴里发出愉快的呜噜声,仿佛见到了即将拯救自己于水火的救命恩人,从头到脚的每一根毛上都洋溢着“这鬼日子终于要结束了”的快乐。 王达开靠着门框,看不下去了,嘿了一声:“没良心的狗崽子,我少你一口吃的了吗?” 不仅没少,梁京茉觉得,肯定还多了。 乌龙看上去比上回圆了一圈,怪不得王达开在视频里蠢狗蠢狗的叫。 边牧这样的中型犬,稍微胖一点,眼睛里的聪慧劲儿好像就消失了似的,看起来确实不大聪明。 晏寒池双手插兜,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它一眼,像是狼王在看自己不大争气的部下。 这天回去,乌龙的减肥计划就此开始。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王达开家当惯了大爷,卖个萌就给零食吃,不高兴就拆个家,骤然回到自己家,零食没了,每顿饭量减少,撒泼了还会挨脑瓜崩,乌龙一张俊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闷闷不乐。 这天过来,梁京茉看着它没精打采的样子,平时爱玩的玩具也兴致缺缺,心疼不已,忍不住提出了一个问题:“狗会抑郁吗?” “别理它,装的。”晏寒池单手抄兜,迈开长腿过来,定定看它片刻,忽然抬手打开一旁的储物柜门。 乌龙收到了信号似的,唰一下站了起来,蔫了吧唧的状态一扫而空,连耳朵都立得高高的,嘴角笑容都要绽出来。 紧跟着,晏寒池又松松一推,储物柜门应声关上。 乌龙耳朵往后贴了贴,坐下了,又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这变脸的速度……梁京茉叹为观止。 晏寒池重新打开柜子,拿出一套黑色胸背。 乌龙这回谨慎了不少,直到他走近弯腰,且没有把胸背塞回柜子的意思,才确定这是真的要出门了,重新站了起来,雀跃地配合穿戴。 两人一狗今天是要去西郊的雪岭,带乌龙跑一跑,争取早日让体重降回去,毕竟平常都在公园巷子里兜圈,偶尔也换个环境找点新鲜感。 那边温度比市区低了不少,梁京茉冲锋衣抓绒裤雪地靴全副武装,几小时车程后,下车还是被冷风激得打了个颤。 但景色真是漂亮。 郊区的雪积得极厚,白茫茫一片,真如被子一样,覆在林梢,草甸,远处山岭连绵,隐没在明净的天色里,只剩柔和的曲线。 乌龙一见到大片的雪,就跟疯了似的,胸背一解,就弹射了出去,撒开四条腿,毫无章法地在树林里疯跑,耳朵被风压得向后飞起,越跑越欢,绕的圈子也越来越大。 梁京茉看得笑容舒展,蹲下来,随便捡了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她不擅长涂鸦,只会最基础的那种火柴棍简笔画,脑子里一时也没什么储备,下意识先画了个圆。 然后就跟玩添笔画一样,在圆的四个角落各加了个爪子,不知不觉就完成了一只乌龟。 晏寒池从车里拎了两张露营椅下来,走近了,一眼就认出她在雪地上画的什么。 几年过去,小姑娘的画技还停留在高中水平,这只小乌龟和当年画在那封红包上的没两样,连尾巴翘的方向都大差不差。 晏寒池随手搁下椅子,弯腰蹲下,拾起旁边的一根枯枝,在乌龟脑袋上加了几笔。 起先,梁京茉还看得兴致勃勃,好奇他会画什么。 直到她认出,这是一顶尖尖带着小绒球的帽子。 如果不是树枝画不出颜色,梁京茉觉得,这顶帽子肯定是红色的。 她放下树枝,扭头看着晏寒池。 男人毫无犯了什么事儿的自觉,单膝下蹲,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挑了挑眉毛:“怎么,我画得不好?” “不好。”梁京茉很肯定地回答。 “怎么不好了,我觉得挺像。” “……” 当年在红包上骂他王八蛋,到底是她理亏,这会儿,梁京茉不好把这事儿揭出来,但也不想就这么吃了哑巴亏。 她思忖片刻,很快有了主意,重新捡起地上的树枝,在那只乌龟的爪子旁边画了只方向盘。 小姑娘眼里清凌凌地望过来,可能是觉得那点儿挑衅太明显了,又飞快地转了回去。 晏寒池笑了声,没怎么思索,在乌龟的左手边画了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 梁京茉记得,两人第一次在王达开的赌石店里碰面时,这男人还说过什么“赛道上想赢不代表处处想赢,我是赛车手,不是斗鸡”这种话。 现在看来,好胜心明明可怕得很。 梁京茉这次更直白,用圆圈代表放大镜,画出乌龟的眼睛部分,在眼皮上点了一颗小痣。 画完还扭头确认了下位置。 晏寒池眼皮上的这粒痣其实很小,有点像是现代人为了个性好看故意用眉笔轻轻一戳点上去的,缀在眼皮上方,给整个人的气质增加了几分魅|惑感。 尤其是搭配上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极其英俊逼人,光是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梁京茉差点忘了自己看他这一眼的目的,收回视线时记忆空空,于是又扭回去确认了一遍。 除了树枝不够细,点出来的痣比例不大符合之外,总体还是准确的。 一次雪地上的随手闲画就这样莫名变成了两人的pk,此时,梁京茉还有点期待了。 “该你了。” 谁料,晏寒池这回出手简单,就在那台笔记本电脑旁边画了个长方形。 真的是长方形,横平竖直,带着雪的厚度,像是块砖头。 梁京茉偏着头看了会儿,没看出是个什么东西,等他下文。 然而,晏寒池就这么挟着树枝,随手转了起来,一副已经完工了的模样,薄而干韧的一根树枝在他指间流畅地旋转出了虚影,就这么看上学那会儿他应该是个转笔的好手。 梁京茉又盯着那块“砖头”研究了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野草莓之地》。” “……!” 平心而论,梁京茉只写过这么一本颇受关注的小说,平时也从不以“作家”身份标榜自己,还没能做到在现实中听见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尤其提及它的还是“男主”本尊,那一瞬,羞耻尴尬齐齐上涌。 毫不夸张地说,梁京茉简直想刨开雪地一头扎进去,或者抬手按住晏寒池的脑袋,把这男人按进去。 如果她力气够的话。 “晏寒池!”她抠着树枝,有点炸毛地低喊。 “怎么了?”他脸皮真的很厚,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梁京茉把小树枝朝他丢过去:“你好烦。” 她对晏寒池一直有种……说是尊敬“长辈”也好,说是带点“男神”的仰望感也好,总之心里一直绷着那根弦,平时相处起来不太敢冒犯。 可如今两个人在一起不过两个月,光是“想打他”的这个念头,梁京茉就不知道冒出来过多少次了。 有那么一秒,梁京茉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不知满足,一直以来暗恋的男人成了男朋友之后,她的脾气也跟着见长了。 正发呆的时候,冷不丁,胳膊上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噗”一声,是雪团砸在冲锋衣面料上的声音。 梁京茉扭头看去,始作俑者已经又抄起一捧雪,随手捏了几下。 男人的手掌很大,不需要怎么费力就能捏成个雪团,狭长眼眸里看着她,满是逗趣的笑意,很显然手里的这第二个也即将招呼在她身上。 梁京茉连忙丢下树枝,一边使劲挖雪,仓促拍在一起,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把刚才那点自我反思给赶跑了。 不是她的问题。 这个男人就是很欠揍! 四下无人的雪岭,忽然就这样热闹了起来,惊飞了林梢间零星的一两只鸟雀。 爪子飞离树枝震下来的雪沫可以忽略不计,此刻,一团小雪球砸在梁京茉左肩,散开一片迷蒙的粉雪。 横竖不痛不痒,她也没有把心思放在躲避上,而是也快速团起雪球,朝晏寒池反击地砸去。 她力气有限,晏寒池则是本来就收了劲儿,雪沫就这样像小烟花一样团团炸开。 虽说砸到不痛,但很拉仇恨值,梁京茉中了好几次,不由微恼,拿出了在校运动会上勇争八百米第一的劲头,一直追着晏寒池跑。 男人也不全然让着她,被追击一轮,就反过来追她。 远处疯狂转圈的乌龙早就跑了个一溜儿够,这会儿被这动静吸引,连忙跑了过来。 它不甘心看热闹,东凑一下,西凑一下,努力刷着存在感。 晏寒池随手抄起个雪球砸给它,乌龙一下子兴奋起来,抬起上身,张大嘴巴,准确无误地咬住了那团雪球。 北方的雪质地松散,其实在砸到乌龙鼻头、嘴巴的时候就已经朝四下迸溅开了,配上它张大嘴咬合的动作,看起来颇有画面张力,像是它把整个雪球都咬爆汁了一样。 而与此同时,“砰”一声,一团雪球在晏寒池手臂上炸开。 梁京茉趁机偷袭成功,没忍住笑得两眼弯弯。 意识到不对劲时,想重做一个雪球也来不及了,梁京茉转身就跑,晏寒池也没拿出全力逮她,只保持着一个令她不得不跑起来的速度,自己倒是优哉游哉。 山岭间地势起伏,梁京茉的体力条很快就见了底,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就想要坐到地上。 晏寒池伸手接了她一下,把人逮进怀里,托着她缓了会儿,然后才干脆一块儿在雪地上坐下。 好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跑过一场,梁京茉这会儿还有点喘,心跳比平时快,突突突突的,还泛着热。 呼吸时混着野外雪天的冰冷,有种令人畅快的清冽。 她干脆戴上冲锋衣的帽子,往后一躺,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雪地上,仰面朝天,呼出一口白气。 晏寒池原本屈起一条长腿,胳膊搭在上面,这会儿也随着她躺下,两人的衣裤都是专业户外品牌,保温防水一流。 不过晏寒池还是把人往怀里揽了揽,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窝。 冲锋衣的帽子很大,这么一挪动就往下掉了,梁京茉柔顺的黑色长发露出来,好闻的茉莉清香就在雪地里游离开。 两个人的手都玩雪玩得冰冷,连嘴唇也是冷的,贴在一起的刹那,却好像一路烧了起来,感官变得迟钝又敏锐,感知不到周遭有多冷,唯独吻很热,滚烫的,绵长的。 晏寒池单手撑着身体起来,居高临下,将她的帽子重新罩好,再度俯身亲下来,将之前的那个吻压得更深了一点。 即便知道荒郊野外,四周连鸟都没有一只,可这感觉也够刺激的,总觉得会不会突然从哪儿就冒出了个路人来。 梁京茉生疏得差点忘了怎么换气,一开始差点把自己憋死,后来张着唇,任凭他来回扫荡。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分开时,她鼻尖、嘴唇都是红的,泛着水光,分外惹人喜爱。 晏寒池喉咙一滚,没急着起身,就这样撑着身体,停在她上方不远的距离。 四目相对,梁京茉抿了抿唇,将他往下轻拉,拽得离自己更近了点。 突然,一大蓬细碎的雪沫铺天盖地地扬过来,像有人兜头撒来了一袋盐。 梁京茉只觉脸上、脖子上传来一阵密集的凉意,激得她刚闭上的眼睛也又紧紧地眨了一下,才睁开。 是乌龙。 它大概玩疯了,整个身子在雪地里打滚,四爪朝天蹬了几下,猛地翻身站起,开始疯狂抖毛,身上沾着的雪沫再一次被甩得漫天飞溅。 它浑然不觉自己坏了什么事,甩完毛浑身轻松,吐着舌头凑过来,企图继续和人玩打雪仗的游戏。 看人没意会,它脑袋又往晏寒池手边拱了拱,又探头探脑地想舔梁京茉的脸,整条狗都散发着“来呀快活呀”的热烈气息。 梁京茉没忍住,偏过头笑了出来。 晏寒池保持着撑在她上方的姿势,脸上还挂着几粒雪沫,垂眼看了看自己养的这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撂下一句。 “下回不带它了。” 梁京茉:“……” 好像是因为要给它减肥才来的雪岭吧。 第90章 Chap.90:日常(2) #90 郊外雪化得慢,市区里,没两天已经看不出下过雪的痕迹。 极大的运动量加上控制饮食,乌龙的体重也很快回到了正常水平。 天气逐日晴朗,京北电影学院也迎来了开学。 大三下学期,课依旧很少,不过,梁京茉没有再找什么实习。 一方面是整个大一到大三,她已经参与过太多项目,始终没有找到特别喜欢的感觉,再参加意义似乎也不大。 另一方面,最迟七月初,晏寒池就要出国,掐指算算半年时间其实短得可以一晃而过,她不想再像上学期期末那样忙得分|身乏术。 晏寒池这边,说白了,回国就是冲着环塔那一个比赛,每天体能训练、偶尔参加其他拉力赛不过是为了保持状态。 此外就是配合中汽联的一些宣传,广告拍摄活动,比起从前全国乃至全世界跑,跟休假没什么两样。 于是两个人难得步调一致,都闲了下来。 说是闲,其实仔细算来,零零碎碎的事儿也多。 只不过两人不约而同有种默契,会尽量安排出时间每天都能见面。 趁这段时间,情侣热恋期的约会项目他们也基本玩了个遍。 什么看电影,水族馆,游乐园,甚至还为了坐之前聊天时随口提到的小黄鸭船,专程去了一趟什刹海。 那时已是三月末,京北草长莺飞,大街小巷飘满了柳絮,风一吹,晃眼看去,跟雪花漫天没什么两样。 两人戴着黑色口罩,牵着手,排在一大群叽叽喳喳来春游的小学生和家长后面,等着坐船。 前面的长队还没结束,后头又一波小朋友到来,脑袋上齐刷刷戴着橘色春游帽。 排在他们后面的是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脸蛋鼓鼓的,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他显然有点没耐心,刚才冲得最快,站进队伍之后,一会儿踮着脚伸着脖子朝前看,一会儿又原地晃悠着转圈。 过了下,拽拽晏寒池身上梁京茉的包带,仰起脸,问:“哥哥姐姐,你们也是来坐船的吗?”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说话总是脆生生的,含着股天真幼稚的味道,梁京茉一时没有意会到他的迂回,还以为是小孩闲不住找大人说话,点点头:“对啊。” “可是这个船是给小朋友坐的。”小男孩说。 梁京茉看了眼。 这会儿队伍里除了小朋友各自的一名家长,确实只有他们两个大人,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可谁也没规定公园游船只有小朋友能坐吧? 她正欲讲道理,却听旁边抄着兜的男人开口,像是随口一问:“你多大了?” 单看外表,晏寒池绝对属于非常讨小朋友喜欢的类型。 不是说有着多么强大的亲和力,而是此人的外在形象非常符合年幼小朋友心中关于“英雄”、“男人”的想象。 身量高大,棱角分明,一身黑T长裤利落帅气,就算身上背着个明显属于小姑娘的浅蓝色斜挎包,斜挎包上还吊了只毛绒雪花挂件,这么悠闲地双手插兜,不刻意弯腰逗小孩,也没有任何亲昵讨好的姿态,但就是很吸引他们。 梁京茉看见那小男孩还挺了挺胸脯,像迎接入伍检查似的,响亮回答:“八岁!” “巧了,我也八岁,”晏寒池说着,朝梁京茉抬了抬下巴,“她比你还小。” 空气因为他这大言不惭的话安静了一秒。 连梁京茉都忍不住扭头看向晏寒池。 在八岁的小朋友面前,声称自己是同龄人甚至更小这件事,实在有点突破她作为一个成年人的下限。 不过,亲疏有别,她虽然做不到帮腔,更不打算拆台。 就这样看着那个小男孩,也有点好奇他会不会被骗到。 小男孩并不是好糊弄的,脸上的表情从一瞬间的错愕迅速变成了“你当我傻吗”的鄙视。 “不可能,你们看起来这么高!” 晏寒池:“我们不爱插队,所以长得高。” “……” 小男孩一下子被哽住了。 这人怎么和他哥这么像!就不会让着点小孩儿吗! 再说他哪有要插队,就是有点暗戳戳赶人的小心思而已。 他梗着脖子,正要反驳,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把那顶橘色帽子往下一压,帽檐直接盖住了半张脸。 来人十七八岁的模样,与其说是家长,不如说也是个学生。 高高瘦瘦,肩宽腿长,骨架已经初具成年男人的形状,又有着少年人的清韧,眉目干净冷感,带着清爽的锐气。 他一只手插在灰色卫裤口袋,另一只手就这样摁在小男孩的春游帽上,整个人充斥着一股懒洋洋的不耐,显然是个被家长塞了个任务、大好周末不得不出来遛弟弟的高中生。 “一会儿没看见,又在这捣什么蛋。” 小男孩显然挺怵他哥,脑袋上挨了这么一下,也没炸毛没反驳,自个儿扒拉着帽子就整理好了,仰起个脑袋巴巴地问:“哥你上哪儿去了?” “打电话。” “你还能跟谁打电话,”小男孩撇撇嘴,充分怀疑这人就是不想陪他,“你陪我来玩儿不就是因为女朋友把你甩了吗。” 少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谁说我被甩了。吵架,懂吗?” “哦,”小男孩点点头,“那你还要买海德薇哄她吗,能不能给我也带一个。” “不哄。不能。” “你上回也说不哄的,然后半夜就买票唔……唔唔唔!” 后半截话还没出口,一只手掌已经严严实实地捂了上来。 游船队伍看似各排各队,各聊各天,实则这种地方哪有什么秘密可言,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传出去八丈远。 更何况这兄弟俩的对话信息量十足,什么被甩了、吵架了、买东西哄女朋友,还是个看起来清俊帅气的男高中生,充分满足了吃瓜群众的指点欲。 这会儿小男孩被捂嘴捂得嗷嗷叫,反倒更引得周边家长注目了。 少年似乎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动静,把捂着弟弟嘴的手收紧了一点,姿态还是冷冷酷酷的,但不难听得出一种急于灭口的警告。 “再叫唤我就把你扔下去,以你这个体重直接沉底,别人想捞都来不及。” 梁京茉:“……” 是亲哥了。 光看外表其实很难猜到,梁京茉是个很爱看热闹的人。 她总是安安静静,表情淡淡的,有种十分不接地气的冰清感,就算站在邻里大吵的现场不走,也让人觉得是在放空,或者思考什么学术问题。 实际上她听得特别认真,有时候还会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这也很好理解,一个全然没有好奇心的人,是无法从事创作这件事的。 这会儿梁京茉听着,思维不由自主就发散出去,想到念高中那会儿,周水宜和钟飞白也是三天两头吵架闹别扭。 但是闹完之后,感情总是更好了。 网上也有人说,缺乏吵架的感情是不完整的。 这么想来,她和晏寒池,好像就没正儿八经吵过架,或者闹过别扭。 他是爱惹她,但总归是逗小孩那种形式,把她惹毛了又会哄。 至于她,要说真生气也说不上。 这样好吗? 也许是第一次恋爱的缘故,梁京茉也说不准。 文学书上写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好像总少不了几场摔门而去、声嘶力竭的争吵,然后在眼泪和拥抱里确认彼此的心意。 看的时候觉得挺动人,代入到自己身上,又觉得不太对。 如果真要跟他吵一架,吵什么呢? 梁京茉想了一圈,居然没想出来一个能吵上五分钟的话题。 正在这时,游船靠岸,不等停稳,一个年轻女人就从船上跨了下来。 她脸色铁青,眼眶憋红,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身后的人狠狠甩开。 “你听我解释,”一个男人紧追上来,伸手去拽又被甩开,于是再开口就带上了点强压不发的烦躁,“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你怎么老疑神疑鬼的!” “……” 梁京茉目送着这两个人拉扯着远去,刚才心里那点儿思考也被迅速掐灭。 还是不要吵架好了。 / 这天阳光晴好,照耀在湖面上,像落下了点点碎金,随着水波晃荡。 市内小学生大概都赶在一波春游了,游船的队伍排了很久,但上船之后,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碧波荡漾,春风和煦,梁京茉半躺在椅背,时不时扭头看向旁边。 她承认,提议今天来坐小黄鸭船的时候,自己多少怀了一点捉弄式的坏心。 想要看看,平时开几百匹马力赛车的男人,坐在和画风完全不符的座舱里,踩着一只卡通造型的脚踏船会是什么样。 也许会露出那种“这是什么玩意儿”的表情? 结果却是,这男人长腿一迈,上了船,往座位里一靠,膝盖支起,姿势略显局促,气势却不然。 只见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脚下踩着踏板,不一会儿,就拉了前后出发的游船一大截,连船尾的波浪都比别人激烈。 梁京茉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怎么忘了,晏寒池天生就有一种本事,不管被扔到什么地方,沙漠、戈壁、雪山,他都能迅速变成那个地方最自在的人。 职业赛车手,连开小黄鸭船都是最快的。 当然,也是最拉仇恨的。 刚才排在他们后面的那个小男孩就望着这边,充满了跃跃欲试,连忙催促起旁边的他哥:“哥!踩快点!踩快点,我们追上去!哥!哥!” 而他那濒临失恋的哥显然毫无战意,正单手按着手机,给人发消息,被他这么一搡,手机差点滑水里,于是反手就是一个爆栗,冷淡道:“再吵自己踩。” “……” 自己踩就自己踩,那小男孩像是如此下定了决心,眼神还坚毅起来了,手扒拉着栏杆,坐在儿童座舱里,两条小短腿不住地倒腾。 船速还真有所提升。 梁京茉莫名有种上了追杀名单的危机感,刚才一直没踩,这会儿也不自觉踩上了自己这边的踏板。 公园里的这种游船质量一般,踏板踩起来响声极大,轰隆轰隆的,气势十足。 晏寒池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一勾,像是对她的好胜心刮目相看:“你还真打算跟那小朋友争个高下?” “你看他哥哥都没怎么踩,”梁京茉观察得很细致,“我们两个人都在踩,这样要是被超车……船的话,不是太丢人了。” 谁知男人却很淡定:“不丢人,那边加起来都二十五六了,我们加起来才九岁。” “……” 梁京茉脑子里绕了个圈,才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算的。 刚才他说自己和那个小男孩一样是八岁,而她比他小七岁,加起来可不就是九岁。 “我才不要,我要做成年人,”梁京茉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你八岁我倒没意见。” 晏寒池侧头看她一眼,嘴角那抹弧度一挑:“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敢确定的? 梁京茉点头。 “行,”晏寒池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脑后,两条长腿从踏板上移开,示意她,“踩吧。” 对上梁京茉发懵的神情,他一抬下巴,坦然又欠揍地提醒。 “我现在才八岁,连踏板都够不到。” “……” 就踩这几下船也没什么,关键是,这男人的理由可真是……堪比指鹿为马一样的瞎话。 梁京茉看着他那双座舱几乎要装不下的大长腿,忍不住小声吐槽。 “哪有八岁就长这么高的。” “嗯,现在的小孩儿营养好,长得快。” 梁京茉被他的心安理得噎得好气又好笑,决心扳回一城。 嘎吱嘎吱踩了会儿船,忽然有了主意。 她酝酿了一下,在心里先默默排练了一遍,记下要点。 语气要轻描淡写,表情要若无其事,就好像这个称呼她已经叫了八百遍一样自然。 准备就绪,梁京茉往左转了点方向盘,垂着眼皮,小幅度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真的和小朋友讲话那般亲切开口。 “小池,这个船玩好之后还想玩什么?今天姐姐请客。” 话音落下,不知道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的,梁京茉感觉时间在那一瞬间都静止了。 “小舅舅”的这层身份,毕竟真实地存在过,她敢对他直呼大名是一码事,用这种调侃语气叫他“小池”又是另一码事。 以至于,晏寒池还没怎么给反应,她自己先产生了一种“大逆不道”的僭越感。 “姐姐?”晏寒池挑了挑眉,尾音上扬。 男人声线带着磁性,明明只是复述了她原话,这样听来又带了一丝玩味。 梁京茉其实有点想说,要不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但那点倔强的惯性又不允许她这么低头,于是还是撑住了,反问道:“你不是八岁吗,八岁不就该叫我姐姐,不对吗?” 晏寒池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没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点头,带着点愉悦的首肯。 “对,姐姐说的都对。” “姐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半点没有该有尊敬感或者礼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痞里痞气的亲昵味道。 尾音拖得悠长,像在哄她,又像在逗她。 梁京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觉得这个男人的心理素质恐怕真的强大到无人可敌。 原本以为他多少会……怎么说呢,不服?抗议?总之是反对态度,没想到,却被他反过来揶揄了。 这可该怎么对付? 梁京茉犯愁地想着,不知不觉就忘了踩踏板,然后就冷不丁又听他问—— “姐姐踩累了?” 这男人真是毫无心理包袱,“姐姐”两个字还有点越叫越熟练的感觉。 梁京茉的被调戏感却越来越重,已经开始后悔了,抿直唇线,耳根一阵阵发烫:“不累。” 她其实有点儿逞强。 可能是运气不好,他们这艘游船的机械踏板踩起来尤其费力,到了底起来的时候还会卡一下。 几分钟还好,时间一长,她从大腿连着小腿都肌肉发紧,酸胀难受。 梁京茉瞄着晏寒池,趁他没太注意,速度再次放慢,磨起了洋工。 偏偏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兴奋响亮的一声:“我追到他们了!” 那个小男孩居然还没放弃和他们较劲? 梁京茉扭头看去,果不其然。 小男孩的哥哥耳朵里塞着ipod,靠在座位里,长腿仍旧是踩得有一搭没一搭,偶尔盯一眼方向,像是确保不撞船,就算尽了责。 难缠的是那个小男孩,不知道是精力太足还是他们的踏板比较灵活,他一个人踩得欢快且不知疲惫,还冲他哥道。 “哈哈!他们现在怎么慢得和乌龟一样!” “……” 说他们现在像乌龟,不就等于说她踩得没晏寒池快? 梁京茉的那点好胜心又蹿上来了,原本懈怠的节奏也重新加快。 要说她一个成年人,踩不过小孩儿那是不大可能的,很快就把对方甩远,来到了一片人少幽静的湖面。 这样集中爆发过后,梁京茉腿上的酸疼感更重了,只要稍微抬一下,就跟灌了铅似的,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不想动。 然而这时,回程已经很远了,而她也真的一脚都踩不动了。 梁京茉不由把目光转向了旁边。 那位八岁的男人正靠在座椅里,双手抱臂,他歪着头吹风看景,阳光打在他突起的喉|结上,整个人悠闲得像躺在自家沙发。 察觉到她的目光,晏寒池勾了勾唇角,倒也十分好说话:“说点好听的,就换我来踩。” 梁京茉就知道,如果不趁火打劫的话,他就不是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小朋友,你长得真帅。” 晏寒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谢谢姐姐,你自己踩。” “……” 这人刚才还自称小孩儿呢,怎么被她叫一下就不乐意了。 心眼儿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真比八岁小孩还难伺候。 有求于人,梁京茉到底还是憋住了这些腹诽,叫了他一声:“哥哥。” 这下总可以了吧? 没想到,晏寒池依然纹丝不动,唇角倒是弯了个弧度,但很显然“哥哥”两个字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哥哥都叫了还不行,这人该不会是要坐地起价? 梁京茉心里犯着嘀咕,抿了抿唇,又在前面加了两个字:“寒池哥哥。” 说完,她含着一丝期待地等着,晏寒池换了个姿势撑额,还是不为所动。 ……还不行? 说实话,在她这儿,关于他的“好听的”也就这两个称呼了,梁京茉有点泄气,不自觉带上了恼意:“那你要我叫什么嘛。” 她声音很软,平时不显,像这样带点破罐子破摔的泄气时,就格外的黏,有一种埋怨又求饶的味道。 晏寒池发现她其实很会撒娇,让人招架不住。 他喉咙发紧,偏过头去看湖面,又清了清嗓子,才转回来,长腿一移,都踩上了踏板。 不过梁京茉这边正搜肠刮肚地找词汇中,没注意,还以为晏寒池又没理她,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连忙试密码似的叫。 “小池哥哥?” 反正都叫到这个份上了,再矜持也没什么意义,他不是要听“好听的”吗,梁京茉干脆一口气把能想到的全倒出来。 “哥哥?小池哥哥?你最好了,踩一下好不好,我腿真的酸了。” 她到底脸皮薄,从没这么直白地朝人说过话,硬着头皮一气呵成地说完,自己脸也红成了个番茄,反而有种纯真可爱,勾人不自知的味道。 晏寒池眸光一暗,原本平稳的气息忽然乱了节奏,他向后一靠,偏过头,掌心贴上她后脑勺,就这样直接把人揽了过来,低头亲吻。 ……在这里?! 梁京茉感觉头皮都炸了遍,下意识想抵抗,然而意志却其实又没那么坚决,稀里糊涂亲了一会儿,还是惦记着她到底有没有完成那个“说点好听的”的kpi。 于是趁换气的间隙,拉开两人的距离,问:“刚才那样行不行啊?” 他仍揽着她,偏头像是思考了下:“哪样?” “……” 这明显是装失忆,想要她再重复一遍吧? 梁京茉才不上当:“没听见算了,反正我说完了,你要踩船。” 她有时候思维真像个天真的小朋友,这个关头还想着什么踩船不踩船,就算她不叫到他满意,他难道还会真让她踩回去? 偏偏唇被亲得很红,泛着光泽,交织成了一种别样生动诱人的魅力,勾得人心里那根弦绷到极限,随时要断。 晏寒池深呼吸了下,选择了先远离刺激源,松开她,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吊儿郎当地笑道:“你都发话了,我哪敢说不?” “那你还不踩。”梁京茉不大信任地看着他。 船没靠岸,总担心他又坐地起价,那她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梁京茉不擅长撒娇,认真追溯起来,要从小时候那会儿说起。 赵惠蓉工作忙,很多时候,她都是先在奶奶家写作业,然后七八点再被接回自己家的。 整体思路大概就是,反正奶奶不怎么喜欢她,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喜欢,她也干脆不说那些能逗得人会心一笑的讨好的话。 慢慢的,这样的习惯就延伸到了她和其他人的相处中。 但是,在晏寒池面前,好像就不用担心那种被一盆冷水泼下的感觉。 她示好一点点,他就会给予她更多的热烈。 梁京茉能感觉到,晏寒池挺喜欢她撒娇的。 边缘X经验也是经验,她也不算什么特别纯洁的少女了,刚才其实一下就感觉出男人起了反应。 他的眼眸比平时要深,看她的时候,蕴着深海一样的暗涌。 第一想法是,觉得挺神奇,一句话就可以吗? 她以前的印象里,这种反应至少应该接个吻,或者有点肢体接触才会产生的。 结果就是,她一句话,他就那样了。 那个看起来一直游刃有余,什么都能掌控,经常把她逗得跳脚的男人,原来也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就乱了阵脚。 这个认知不知怎的令她特别不好意思,心跳得极快,泛着股热意,害羞之外,还有点隐秘的说不出口的满足感。 而她也发觉,自己很喜欢看他呼吸乱掉的样子。 90-100 第91章 Chap.91:日常(3) #91 这天几人约了在王达开家聚餐,梁京茉和晏寒池坐完游船,又牵着手在公园里散了散步,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刚开出去没几分钟,王达开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说是蚝油忘买了,让他们过来的时候从楼下小超市带一瓶。 梁京茉想到自己家也有东西要添置,干脆把导航定位到了王达开家小区附近的大型商超。 卫生纸、沐浴露都是她惯用的牌子,推着车直奔目的区域,不一会儿就选好了。 轮到洗发水时,梁京茉停下拿出手机做了做功课。 她之前惯用的那款前两天爆了雷,每到这时,重新选择一个牌子总是最艰难的。 晏寒池帮着她一块儿挑好,往购物车里一放:“还要买什么?” “达开哥刚才说再带俩萝卜,还有南瓜。”梁京茉翻着聊天记录说。 晏寒池点了点头,胳膊搭在购物车上,姿态闲散,推着迈开长腿往蔬菜区走。 忽然之间,脚步却一停,迅速扭头看向某个方向。 “怎么了?”梁京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好捕捉到某个小女孩跑进货架过道的身影。 “没什么,”这时候追过去估计对方也跑了,晏寒池收回视线,“刚才有人在盯着我们看。” 梁京茉“噢”了一声。 赛车圈在国内虽然属小众,但晏寒池这个级别,毫无疑问属于破圈的存在,何况那档赛车综艺的热度还没完全过去,国内认识他这张脸的人也越来越多。 前两天他们去看电影,还有个中年大叔兴致勃勃跑来打招呼,聊了几句越说越嗨,临走还要了张合影。 他老婆在旁边直鄙视:“咱们闺女追星的时候你还说吃饱了撑的呢,我看你也差不多!” “你懂什么!这叫男人的浪漫!”大叔振振有词。 “……” 总体来说,这一行还是凭实力说话,晏寒池的车迷性别年龄五花八门,生态质朴,并不会过分打扰车手生活。 刚才那个情况,大概就是被人认出来了盯着看了会儿。 梁京茉没有过多地想这个事。 因为中途绕路去了下超市,两人是最晚到王达开家的。 一进门就听孔燕笑着嚷了声:“你们俩这是虐狗来的啊!” 唯一的“狗”王达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上下扫了两人一眼,话是冲晏寒池说的,一脸酸唧唧的表情:“哟呵,情侣装都穿上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秀呢!还有你这包……明显是茉莉的吧!” 高猛也在旁边啧啧帮腔:“真看不出来哈,当年北逐车队第一冷酷无情的男人,谈起恋爱来居然是这个样子——牵一路了没换过手吧,你那手不累吗?” 他们的话音落下,晏寒池还没怎么,梁京茉先不好意思了,不由低下头余光溜过去。 确实像高猛说的那样,两人从地库上来,手牵了一路,这会儿还牵着,晏寒池另一只手提着个大塑料袋,里头是王达开交代买的东西,另外还买了一箱12听的罐装柠檬汽水。 提着应该确实……挺沉的? “连这点东西都提不了,你是早该退役了。”晏寒池浑不在意两人的揶揄,这么说着,把手里的一大袋东西放在玄关,示意王达开自己过来扒拉,回身给梁京茉拿了双干净拖鞋。 他穿了件黑色T恤,身量高大,衬得身上背着的那只浅蓝色斜挎包越发小巧,那只毛绒雪花挂坠还随着动作在晃,跟整个人的形象真是非常天差地别。 高猛越看越匪夷所思。 他记得以前不少小姑娘追晏寒池,追到车队里来,不乏长得漂亮的,又热情主动,晏寒池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 那些小姑娘被拒绝了,伤心啊,有脆弱点儿的没出车队大门就哭了。 看着挺让人不落忍的,就有人上前递个纸巾啊安慰一下什么的,久而久之,连话术都形成了一套—— 小姑娘,想开点儿吧,比起你要死要活追上的,不如找个喜欢你的,对吧,这种男神式的人物,都是被捧惯了的,就算谈上了能有什么好体验?你难道还指望他帮你端茶倒水、穿鞋拎包? 事实证明,还真的能指望。 高猛由衷地朝梁京茉竖了个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达开也调转目标,变成了朝她挤眉弄眼。 怎么说这几个人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梁京茉脸皮薄,跟着晏寒池往里走时,小幅度地扯了扯他身上的挎包带,轻声问:“要不要低调一点。” 晏寒池抄着兜,瞥了沙发上和厨房里的两人各一眼,坦然得不行:“我单身二十八年才有的女朋友,高调点怎么了?” 高猛:“……” 王达开:“……” 真是没眼看。 他们俩很明显是网上说的那种“只能共苦,不能同甘”式损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拧成了一股绳,吃饭间,时不时就以“娘家人”的身份,给晏寒池上上眼药。 一会儿撺掇梁京茉支棱起来,别太听这男人的话,省得哪天被欺负了都不知道,一会儿又状似无意地感慨,哎呀追他的小姑娘可真是多啊,你不得三五不时查查手机什么的。 梁京茉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也很配合,佯作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晏寒池这个话题的中心人物则靠坐着,一只手搭在梁京茉身后的椅背上,神态松弛,好像大家不是在研究怎么对付他,而是在表扬他似的。 高猛和王达开喝了酒,劲儿上来了,话题也跑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尤其是高猛,量浅又喝得多,不一会儿就有点真醉了。 脸红得像熟虾,身子一偏,胳膊往晏寒池身上搭,摇头唏嘘,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说,哎,其实你找着女朋友也挺好的,省得孔燕一天天跟我吵架。 这关孔燕什么事儿? 梁京茉一时没有联想到什么,有点茫然。 “喝多了,”孔燕见惯不惊,指了指脑袋,“他一喝多这儿就不好使,专说胡话。” “这怎么就胡话了,”那边高猛还不服起来了,扭头看去,像是打算理论一番,“就你那表妹,庄静语!名字我都能给你报上来,对不对?好家伙,你那会儿不是一门心思地逮着我撮合,我不配合还不乐意。后来知道那什么,那个秦什么的追到了国外去,还把我赶出家门!有没有这回事?要不是我兄弟王达开,我那天都睡大街了!” 他的兄弟王达开喝了个半斤八两,适时拍了两下肩,一副本人无敌义气靠谱的模样。 这些事晏寒池当然不知情,这会儿才知道当年他们私底下都在聊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轻哂了下,余光瞥见梁京茉的神情,挑了挑眉毛:“你也知道?” 梁京茉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还没回答,已经喝高了的王达开就抢过话茬:“她怎么不知道,她都哭了当时,就因为秦瑶那事儿!” “……达开哥!” 早在王达开说着“她怎么不知道”的时候,梁京茉就隐隐冒出个不妙的念头,马上出言制止。 可还是没来得及,话几乎是叠着王达开的后半句说出口的,并且也没能把他盖住。 王达开这回是真有点喝多了,还饶有兴致地“哎”了一声:“叫我干什么!” 梁京茉深吸一口气,有点咬牙切齿又无力地说:“你还是多吃点菜吧。” 比起被孔燕高猛他们知道她早就暗恋晏寒池的事,梁京茉更在意的是,居然被晏寒池知道她因为一件捕风捉影的八卦就哭了。 她自己事后想想都觉得,当时被情绪裹挟,灾难化思维太过严重,并且都没好意思写进书里。 现在直接被他本人知道了,岂不是显得她想得多又非常脆弱? 梁京茉越想越丢脸,都不敢看他,一声不吭地吃完了这顿饭。 孔燕心细如发,饭后悄悄拉过她:“高猛那人就爱瞎跑火车,你别放心上。好歹我也认识了晏寒池这么多年,他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梁京茉知道她是误会了,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好点点头:“我知道的。”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车开出地下车库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夜色,窗外霓虹灯闪烁,在漆黑玻璃上留下道道光影。 梁京茉始终扭头看着车窗外变换的景色。 晏寒池单手扶着方向盘,扫了她一眼,忽而出声:“落枕了?” 梁京茉“嗯?”了声,还有点懵,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没有。” “那怎么脖子只能朝一个方向转?” “……” 这人。 梁京茉只好把头转了回来,余光瞥见男人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模样,她心里不自觉紧了下,干脆先发制人,有点破罐子破摔地闷闷道:“你想笑就笑好了。” “我笑什么?” “就是……”梁京茉闭了闭眼,快速而含糊地说完,“我哭了的事。” 话音落下,车身猛的一偏,利落地切进了路旁唯一一个空停车位。 这变化太猝不及防,梁京茉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前扑了下又往后轻撞在椅背上,眨了眨眼,本能地转头看他。 晏寒池挂挡拉了手刹,一只胳膊屈起,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 他像是听了什么离谱的话,想笑又觉得不太应该,狭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有点气,又有点匪夷所思:“在你眼里,你男朋友就这点水准?” 梁京茉下意识问:“……什么水准?” 他抬手揉了下她柔软的发顶,漫不经心而又一字一句道:“听说女朋友曾经为自己哭了,不觉得心疼,还想笑话她的水准。” 第92章 Chap.92:日常(4) #92 停车位斜上方,恰好悬着一盏路灯。偏亮的柔黄光芒照进来,穿过车前窗玻璃,有点晕开的迹象,如同一张泛黄的网,滤掉了他话里的其他内容,只剩下两个字。 心疼。 他没有觉得她幼稚或者可笑。 而是心疼。 这状况和预期全然不符,梁京茉有点懵地眨了眨眼,慢半拍才“噢”了一声。 “噢什么噢,”男人的手力道不变,但又明显带着点儿报复心,把她头发揉乱了点,语气拉得长悠悠的,“要不是今天这出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一天天的都是这么琢磨我的?” “谁让你平时经常笑我。”梁京茉往车窗那边躲了躲,把脑袋从他的手里拯救出来。 晏寒池勾了下唇,手是从她头顶移开了,转而却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自己小人之心,不笑你笑谁。” “……你才小人之心。” 银灰色的陆巡打着转向灯,重新驶上马路,梁京茉靠坐在副驾,心头那点被他惹出来的气恼很快消散,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包包上那只毛绒雪花挂件,隐约想起,这是她大一那年,逛到一家挺有风格的小店时买来的。 而那时被她视作雪花一样、不敢伸出手去触碰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她的身边。 无形之中,好像也给了她重新面对那段时光的勇气。 “你也就是现在能这么说,”梁京茉小声嘀咕,转过头,清凌凌的眼睛瞄向他,“要是那时候就知道我因为这个哭了,你还能不笑我吗?” 仔细想来,当年她在这男人面前也不是没掉过眼泪。 发现生父出轨那次、知道他要出国那次,她都哭了,结果他的态度并不见得有多正经。 那时梁京茉就知道,小孩的眼泪对大人而言,从来都不会有多深刻。 就算他从王达开他们的口中听说她因此哭了,无论猜没猜出来这背后藏着的酸涩暗恋,大概面上也不会摆出多认真的态度。 梁京茉说完,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稍微坐直了点,连眼神都有点振振有词起来。 而晏寒池被问了这么个问题,一时没说话,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年他出发去德国,机场临别,梁京茉送了他一个礼物袋。 他上了飞机之后打开,里头是一张卡片、一双赛车手套,还有一枚平安符。 卡片被他压进了相框,赛车手套随手挂在床头,那枚平安符,也不知道是受临别时周达念经似的让他找个洋菩萨拜拜的洗脑,还是到底孤身在外,需要点所谓的精神寄托,被他贴身装进了赛车服的衣兜里,每回比赛都带着。 有回在蒙特卡洛站SS4悬崖赛段,连续多变的发卡弯加一侧是悬崖的路况,连一向上了车就叨叨个不停,能把路书报成脱口秀的伊沃都闭上了嘴。 前半段顺畅无比,他们在这个发卡弯抢回了三秒,没成想出最后一个窄弯时,只听“砰”一声意外爆胎! 一百多码的车速下,车身顷刻间失去了控制,即便晏寒池那一瞬间迅速猛的反打方向已经够快,救车却也来不及了,赛车像是完全丧失了抓地力,眼看就要冲进百米悬崖。 “Schei?e!!!”伊沃直接大骂了一句,话音未落,一声巨响。 剧烈的撞击下,车身猛的一顿,像是被人从身后死死拽了一把。 车窗外的景色静止在一片灰白,那是蒙特卡洛的阴天天色,再往下,能看见连绵的松树梢。 他们的后轮被一块大岩石卡死,整个车身有大半都悬在了半空,但速度已经归零,一动不动。 恐怕电影也拍不出这种场面。 脱险后,赛车被拉回维修区,他们则坐上裁判车返回,连赛会工作人员都感叹说他们命大。 路上,伊沃忙着给老母亲打电话报平安。 他母亲说话中气十足,不需要扬声器就透过话筒传了出来。 翻译成中文大概就是上帝保佑阿弥陀佛,幸亏我一直在为你们祷告。 伊沃挂了电话,颇为感慨,说他原本是无神论者,经这一遭恐怕真的要跟他妈去信上帝了。 晏寒池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个东西。 那枚平安符一直被他随身带着,纸质边缘已经磨损出了毛边。 伊沃看到这一幕,大为惊讶,凑过来想碰又不敢碰,连连惊叹说难道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巫术。 后来这事儿在茶余饭后传开,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晏寒池女朋友为他求的平安符,在蒙特卡洛SS4救了两人一命。 秦瑶听见这传言,过来求证。那会儿她刚入职KR不久,翻译的办公地在公司行政总部,跟天天在仓房的车手没多大交集,但庆功宴等聚会场合偶尔会碰上。 她放话自己不是追着他来的,晏寒池则压根懒得在意。 听到这个消息,秦瑶还是按捺不住了,说你给我个准话,要是真有女朋友了,我就不缠着你了。 晏寒池双手插兜,叼着烟,眼前浮现出小姑娘那张单纯清净的脸,忽而勾了下唇角,毫无心理障碍地拎过来当了张挡箭牌。 “是有了。” 那会儿他跟梁京茉联系还挺多,那个小时候天真执拗、赖着他不肯跟别人走的小女孩,长大后性子虽收敛了点,大多数时候还口是心非,但对他总流露出一种无声的依赖。 晏寒池本想发条短信,和小姑娘聊聊那枚平安符的事儿。 转念想想,又忽的一哂。 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仔细算算,差不多那之后没多久,她就得听说秦瑶追去了德国的事儿,然后躲起来悄悄掉眼泪了。 而他要是知道这码事,还真不一定能产生出什么嘲笑她的心思。 顶多觉得小姑娘鬼迷心窍,飞回来教训她一下。 / 听完晏寒池说的往事,梁京茉的心情简直可以用懊悔来形容。 如果她当时可以更主动一点,或者,真像王达开说的那样,毕业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和他表白。 他们可能就不用错过这么久了。 不过转念想想,也不一定。 也许,晏寒池喜欢的就是这个长大以后、稍微成熟一点儿了的她呢,就算她高三毕业就追他,他也不一定会接受。 这样想着,梁京茉倒是产生了点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感觉的啊?” 晏寒池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闻言像是想起什么,勾了勾唇角:“去年十月,在西北碰面那会儿。” 那时正逢车队在高原训练,他直接飞抵,结束之后有个十来天的小长假,一伙人各租了几辆越野,组了个越野车队。 因为GPS故障,半夜三更才出无人区,入目漆黑荒凉一片。 冷不丁,远远看见沙漠里亮着一小簇篝火的影子,随着距离的驶近,篝火越来越大,看起来规模还挺像样。 有个车手从后探出头来,兴冲冲念叨,说哇该不会碰上什么少数民族舞会了吧,走走走,过去看看有没有美女。 另一人就笑着说我呸,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美女,女鬼倒是可能有,就跟聊斋里似的,你一个意志不坚就完了。 一路这么不着调地东拉西扯,那簇篝火看着近,其实真开过去距离还真不远,他们抵达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周围半个人影都没。 晏寒池捡了个位置坐,工装靴随意踩在一旁的木桩上,在沙漠特有的夜凉风里往嘴里了支烟,悠闲地眯起了眼。 不远处是熄灭了尚有余温的篝火架,炭火陷在夜色里,忽亮忽暗。 冷不丁,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裹着宽大的黑色冲锋衣,长发披散,柔顺地被拉链收进外套里,几缕不听话的落在外面,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眉眼疏淡漂亮,清新干净,皮肤白皙,映着炭火的余温,像是个被蒸腾出来的幻象。 他喉|结动了一下,自己也没注意,搭在打火机上的拇指松开,取下咬着的烟,问了句:“找谁?” 然后慢了半拍才认出是她。 那天梁京茉走了之后,车队还有人调侃,说以为他真让哪来的姑娘迷住了,还主动跟人搭讪,结果居然是自家小辈。 又问起说这小姑娘几岁了,有男朋友没,没的话可以把摩托组一新锐车手介绍给她,那车手长得帅性子野,实力也是国内绝无仅有的top级,要是喜欢斯文的,那他这也有个年少有为的单身律师表哥…… 晏寒池咬着烟,往旁边搡了把那人凑过来的脑袋:“想都别想。” 对方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个狗啃泥,那会儿大家哄笑一团,说他活该,当着人舅舅的面打小姑娘的鬼主意。 他轻嗤一声,也没把那点不悦往深处想。 …… 梁京茉怎么也没想到,他对自己动心的时刻,居然这么早。 没记错的话,那天她重感冒,精神靡靡,脸色大概也挺憔悴,出去找手机时也就随便套了件样式普通的冲锋衣,和高中那会儿的校服没多大差别。 回帐篷以后,照了照镜子,还暗暗叹了口气,后悔没稍微收拾下再出去。 早知道她这副模样都能让他心动,那她还纠结和止步不前个什么劲儿。 梁京茉这下是真的想找后悔药吃了。 “怎么了?”前方车流排成长队,晏寒池松了油门,察觉到小姑娘仿佛无限哀愁地叹了口气,偏头问了句。 “我今天不回家了吧。”梁京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错过太久,她比任何时候都格外想珍惜能见面的每一分每一秒。 偌大的红灯悬在车流的尽头,像是亮起的警报灯,又像勾引着人越过某道线的诱|惑。 晏寒池收回视线,嗓音低了几分,唇线一扬,拍拍她的脑袋:“你不如搬过来和我住得了?” 梁京茉最近确实在找房子。 租房的不稳定性就在这里,上一套是小区太老,这一套各方面都好,但房东冷不丁发消息说打算把它卖了。 晏寒池这几天陪她看了几个地方,都没遇上合适的。 搬过去和他住,就意味着可以天天见面,约个会不用他绕路送她回家,分开时也不用悄悄回头看他。 还有,尽管每次总是不肯说出口,她其实很喜欢和他亲密的时刻,光是想想就会脸红心跳。 而且,从客观上来说,悬铃西巷到电影学院的距离,和她现在住的地方到电影学院的距离差不多,也不会增加额外的交通成本。 这真的是个让人又害羞又心动的提议。 要不是手机铃声忽然在车内响起,梁京茉觉得自己矜持不到三秒就得答应了。 打电话来的是赵惠蓉,说是公司发了几箱水果,给她拎一些过来吃。 “现在?”梁京茉有点意外,瞄了眼车里的显示屏,已经九点多了。 “刚好和你小何叔叔看完电影,顺路往你这过一趟,”赵惠蓉那边,传来车门“砰”一声关闭的声音,“怎么了,你不在家?” 确实差点儿不在家。 梁京茉只好道:“我和朋友在外面玩,那我这就回去。” 很显然,今晚的约会只能戛然而止了,别说过夜,就连一块儿去遛一下乌龙都没能成行。 晏寒池调转方向,送梁京茉回去,将车停在地库,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她椅背边,在她唇上亲了亲。 可能顾及她一会儿还要见家长,所以这个吻浅尝辄止,并没用力,梁京茉站在电梯里,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有点眷恋和说不出的缱绻。 说起来,晏寒池这个男人,虽然看着潇洒不羁,骨子里却很尊重她,尤其是同居这种表面看起来女孩子挺吃亏的事儿。 所以,万一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她该怎么假装自然而然地再提起? 第93章 Chap.93:日常(5) #93 梁京茉前脚到家,大概十多分钟后,赵惠蓉就到了。 意外的是,她是一个人来的。 “小何叔叔呢?” “没车位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赵惠蓉把一大袋水果拎给她,自己从鞋柜里找了干净室内拖鞋换上走进来。 自从高三毕业那年,母女俩吵过一架后,感情可谓元气大伤。 虽然现在,赵惠蓉已经不再就她专业的事发表评价,梁京茉也不主动提,双方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谁都知道,那道裂缝仍然存在。 加上本身从小就有点聚少离多,对赵惠蓉,梁京茉始终没办法像周水宜那样和妈妈无话不谈,自然亲密。 赵惠蓉也不是情感外露的类型,像大晚上忽然来送水果,送完还要坐一会儿这样的事,完全不符合她的风格。 但梁京茉没问什么,插电烧了壶热水,准备泡杯大麦茶。 公寓是简单的一字型结构,赵惠蓉坐在沙发上,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屋子里转了圈,而后,又去了趟洗手间。 家里不像有男人在住,洗漱用具也是单人份,她拧开水龙头洗着手,想起了几小时前,梁世翰给她打来的那通电话。 对于这个道德瑕疵严重的前夫,赵惠蓉说句话都嫌多,离婚后更是当对方死了,接通时语气冷淡,没想到,对方一句话就让她愣在了当场。 “茉莉谈恋爱了,好像还和人同居,你知道这事儿吗?” 对于上大学的女儿交男朋友这种事,赵惠蓉和大多数家长一样,不急于催促,也不反对。 但同居……全中国恐怕没几个家长能泰然自若地接受。 尤其梁京茉,从小到大都长得漂亮学习又好,最容易惹上那种不三不四的诨小子。 班主任没收来的情书都不知道多少,而她虽说性子有时犟得让人来气,早恋这条线却是从未触碰过。 此刻冷不丁听到同居,赵惠蓉顿时产生一种乖女儿被人带坏的感觉,更是拧紧了眉:“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待会儿发你照片。” 梁世翰这通电话打来也不是为了叙旧,很快就干脆地挂断了。 赵惠蓉头一次这么焦急地等待前夫的消息,而看见照片的一瞬间,脑袋更是嗡了一下。 大型商超的货架间,温馨柔光从头顶落下,罩着不远处的两个人,和旁边一同来采购生活物品的小夫妻没什么两样。 梁京茉正拿着瓶洗护用品低头看着,她的包搁在购物车里,里边还有一大提卫生纸、几瓶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东西。 视线往上,那个胳膊肘搭在购物车把手,神色散漫,偏头看着她的高大男人,身上穿着她同款的黑色T恤,和她是什么关系显然不用多说。 此刻,比起梁世翰,赵惠蓉还要多一层惊怒。 因为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她认识。 当年老太太领着他来家里时,老头子坚决不同意,闹了好一阵鸡飞狗跳,后来以老太太拿出一纸亲子鉴定和一笔巨款告终。 姐妹俩躲在门外偷听墙角,赵慧娟兴奋地用胳膊肘撞撞她:“咱们家发达了啊!” 赵惠蓉一声不吭,直想翻白眼,心说,天下哪有白得的午餐。 她长得和赵慧娟半点不像,性格也截然不同,据邻居说,反而从头到脚都像极了老太太那个英俊早亡的初恋。 所以,老头子不喜欢她这个大女儿,一颗心全部偏给了二女儿。 虽说老太太时常从中调和,对她更好一些,但赵惠蓉清楚地知道,这种好更像是一种补偿式的偏袒。 单论性格,热情嘴甜、惯会见风使舵的赵慧娟要比她讨喜得多。 赵惠蓉对此感到厌烦,那时就决定,将来要离家越远越好。 她也真这么做了,远嫁给了老太太并不看好的梁世翰。 说起来,老太太不看好他的理由简直无稽之谈,说是面相不行。 赵惠蓉那时觉得简直可笑,为此跟家里闹得不大愉快,连带着也不怎么带梁京茉回家。 以至于那年春节,第一次带她回去,梁京茉迷了路,还跟着那个所谓的“小舅舅”去了荒郊野外。 赵惠蓉对这个便宜弟弟的态度,可没赵慧娟那么乐观。 说白了,轻而易举能给出那么一大笔钱外加一套四合院的人家,怎么会养不起一个小孩? 如果身世没问题,又怎么让老太太守口如瓶,半句不提他父母是谁。 再后来,尽管赵惠蓉自己不想承认,但梁世翰确实并非良人。 婆家这边,本就因为她不肯要第二个孩子而时常抱怨,后来更是从梁世翰的态度里觉察到什么,不喜的态度也摆到了明面。 赵惠蓉担心梁京茉受影响,决定提前将她转来京北念书——反正她出生时就上的京北户口,原本也是要过来高考的。 只是她一没想到老太太会意外去世,二没想到,上司会一再开出丰厚到令她心动的条件数次挽留。 单身养女儿需要更多的钱,权衡过后,她选择暂先留在南边。 起初也有所顾虑,特地叮嘱赵慧娟及时汇报,还同邱晖通过气。 后来,见梁京茉适应良好,成绩稳步提高,也就逐渐安心了下来。 而此刻,这张照片像是一记耳光,直接兜头抽了过来。 且不说两人的亲戚关系,这个男人看起来眉目颇为桀骜,长得大概确实讨小姑娘喜欢,但绝不是长辈能放心的那种正派式的帅气,尽管神色温柔,也藏不住野性。 何况还从事那么危险的职业。 抓着手机,赵惠蓉的心一阵阵发冷,甚至产生了一个最坏的想法——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要不是何启明阻止,她当时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借口送水果也是何启明的主意,他说小姑娘长大了,本身性子也倔,等会儿你俩针尖对麦芒的,问不出半个字还得吵起来,不如过去观察一圈再说。 一圈观察下来,赵惠蓉脸色比上电梯的一路稍松了些。 至少看起来梁京茉并没和他同居。 “今天你亲爸发给我一张照片,说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一块儿逛超市,”她拿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口,尽量保持语气不那么咄咄逼人,“谈恋爱了?” 超市? 梁京茉很快意识到,原来那时晏寒池提了一句,她没有当一回事的视线,是出自梁世翰。 仔细想来,也不是没可能,毕竟王达开和梁世翰住在同一个小区。 只不过,她这位亲生父亲存在感早就很低,只在她高三毕业那年意思意思地过问了两句,之后就整个销声匿迹,这会儿倒是又跳出来了。 这时否认也没意义,梁京茉干脆道:“对。” 见她没有半分觉得做错事的意思,赵惠蓉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也顾不上何启明百般叮嘱的什么迂回,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低喝道。 “你是不是疯了,他是你小舅舅!你们这样让别人怎么看?” 梁京茉在沙发上坐下,比起十几岁那会儿,一被赵惠蓉质问,她就忍不住要据理力争,这时的她淡定了很多。 “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看。” 赵惠蓉知道,梁京茉最倔强的时刻,就是这种不冷不热,不激动也不抗辩的模样,这证明她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寒着声:“连我也是别人?连你妈妈的看法都不管?” 是妈妈就可以对她的事横加干涉吗? 梁京茉咬了下牙,遏制住了激动之下,想要脱口而出的气话。 对于在一起之后要过的家长这一关,她其实早就想过,以赵惠蓉的性格,欣然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了小时候那件事之外,两人的亲戚关系、他赛车手的这个职业,都是莫大的阻力。 对此,梁京茉的心态有点类似于“债多不愁”,顺其自然,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再大吵一架。 反正又不是没吵过。 晏寒池靠坐在沙发里,一只胳膊搭在她身后,闻言像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梁京茉坐直了点看过去,直觉这笑可不是鼓励意味。 “女朋友愿意为了我和全世界开战,不允许我高兴一下?” “……怎么就全世界了。” 嘴上这么嘀咕着,梁京茉却没法儿真心反驳。 赵惠蓉毕竟是她唯一最重要的亲人了。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也不想闹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而晏寒池显然是在提醒她这一点。 梁京茉伸手,从旁边抓了个抱枕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上面的流苏:“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先听听她怎么说,就算她反对也别吵架,”晏寒池伸手,牵住了她,“回头我去找她聊聊,她有什么不高兴,冲我来就行。” 梁京茉试想了一下,就差直摇头:“她直接跟你说话,应该会很难听。” “我要是连这点阵仗都扛不住,还当什么男朋友,”晏寒池靠在那,浑不在意又有点戏谑的语气,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再次提醒,“她骂我又不少块肉,倒是你,别到时候先跟她吵起来了,增加我上门的难度,记住了?” …… 想到这里,梁京茉轻轻吐出口气,声音放低:“因为您是我妈,所以我才希望您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再告诉我看法,而不是因为一个名义上的身份就全盘否定,这对他不公平。” “你说我不了解他,那你又了解什么,”见她道理一套一套,赵惠蓉冷笑,手搭在膝盖上,“你知道他父母是谁,出身怎么样,为什么会被丢给你外婆养?这种身世不清不楚的人,要我怎么放心?” 平心而论,梁京茉觉得,站在家长角度,赵惠蓉的考虑不无道理。 只不过…… 梁京茉抬眼看她,平平静静道:“我记得小何叔叔好像是从孤儿院被领养的吧,您知道他亲生父母是谁吗?” 赵惠蓉:“……” 这可以说是母女俩数次争执以来,赵惠蓉唯一有火发不出的一次。 不过她毕竟有所阅历,足够老辣,并不执着在对自己不利的问题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梁京茉如实道:“去年。” 时间也不算久,怎么感情倒像是已经挺深了。赵惠蓉想到那个可能的原因,尽管毫无迹象,此刻也忍不住充满了怀疑。 她脸色再度冷下来:“你住在悬铃西巷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怎么样?” “没有,”梁京茉心里斟酌了下,道,“那时候完全不熟,就偶尔看见他跟邱晖哥一块儿。这次是因为一档赛车综艺才有的交集。” 赵惠蓉:“那也就是去年十一月的事,这才几个月你就非他不可了?” 关于她早就暗恋他这码事,说与不说都是难题,梁京茉选择了后者,这会儿被赵惠蓉质疑感情深度,也在意料之中。 她轻吐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点:“您怎么知道是去年十一月……您看节目了?” 赵惠蓉脸色一僵。 关于《疾速新生》这档综艺,梁京茉只在播出时发了条宣传朋友圈,并没说过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组。 倒是节目正片里提到过,第一期嘉宾齐聚是在十一月。 赵惠蓉几乎不玩社交媒体,梁京茉觉得,比起赵惠蓉刷到相关宣传连带着记住了个无关紧要的开机时间,还是她看了节目比较可信。 虽然后者也同样不可思议。 一直以来,赵惠蓉对她选择的路不都是眼不见为净的态度么,怎么竟然也是在看的。 梁京茉略带惊讶地瞧着她,心里涌上了点别样的情绪。短暂的沉默过后,赵惠蓉叹了口气,难得没有再摆从前那种说一不二的架子:“正因为我看了,才更要反对你们在一起。” “我们暂时先不聊前面那些,”赵惠蓉平时当惯了上司,更习惯发号施令的姿态,可当她像这样,语气柔和下来,带着极其希望她听进去的语重心长时,不自觉就能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茉莉,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工作这么危险,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办?” 赵惠蓉前面提出的意见,梁京茉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反驳,听见这一句时,却是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怎么没想过。 她甚至看见过晏寒池的赛车卡在悬崖边缘那一幕。 尽管那时,已经从新闻里得知他获得分站第三,安然无恙的消息,可是当看见那一幕回放,她整个人还是一下子僵住了,血一阵阵发凉,有那么一瞬间都差点忘了自己在哪里。 直到看见他平安脱险,才喘出一口气。 那种心整个被揪着,渡劫一样的感觉太痛苦,梁京茉本能地将它迅速淡忘掉,不断暗示自己,那不会发生。 就连此刻的假设也十分抵触。 “这个世界上,各行各业,每分每秒都会有人出事,何况,现代赛车运动已经很安全,”梁京茉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说前半句时声音很轻,有点担心就这么立了个flag,然后很快又坚定起来,望向赵惠蓉,“只要我喜欢他,就会担心他,就算没有在一起也是一样的。” …… 这场谈话,母女俩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过,赵惠蓉今天过来,没有强势地勒令她分手,而是站在她的角度,提出了诸多担忧,这倒是令她有点意外。 也对这个向来不大温柔的母亲产生了点不一样的认知。 梁京茉送她出了门,返回流里台冲洗杯子,一边盯着哗哗的流水,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之后的计划。 正在这时,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起来。 应该是晏寒池打来的电话,刚才她和赵惠蓉说着话,手机震动了几次也没顾上看。 梁京茉擦干手,接起来:“喂?” “刚才看见你妈妈回去了,”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清朗好听,带着夜色的温柔,“她说你什么没?” 意识到什么,梁京茉立刻跑到窗户边往下看:“你在哪儿?” 小区路灯不算亮,她眯起眼,还是没找到那辆熟悉的陆巡,忽然间,不远处的角落里,隔着漆黑树丛,有车灯快速一闪。 “看见了?”晏寒池问。 “嗯,”第一次和他用这种方式打招呼,还怪新奇的,梁京茉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知道她是来说我的?” “听到你继父跟她打电话了。” 那会儿,晏寒池刚出地库,正在等通行红灯,忽而看见不远处行道树下,梁京茉的继父正在跟人打电话。 大概是对方不大耐烦要挂了,他语速一下子加快,声音也不自觉放大,说千万别发火啊,这个年级的小姑娘谈个恋爱多正常什么的。 晏寒池指节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瞥见前方绿灯放行,忽然一转方向盘,利落切进了调头车道。 “是我爸,就我那个亲爸,说看见我们一块儿逛超市了,找我妈打小报告。”提起梁世翰,梁京茉真是止不住的厌恶。 现在回想,小时候她之所以更亲近梁世翰,就是因为他不像赵惠蓉那样处处限制她。 可就从今天的这件事来看,说不定,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当坏人,又或者,觉得提醒赵惠蓉一句,自己就是个关心女儿的好父亲了。 晏寒池眉梢向上挑了一下:“他倒是挺闲。” “就是,”不想说他了,梁京茉把纱窗打开,夜风扑进来,一下一下吹着她的头发,散掉了一些郁气,农历已至月末,夜空挂着一弯银钩似的月亮,她看着晏寒池所在的那个方向,心念忽然一动,“你要不要上来?” 第94章 Chap.94:日常(6) #94 小姑娘胆子比他想象中还大,顶着张乖乖女的脸,却是个阳奉阴违的好手。 晏寒池降下车窗,往嘴里衔了支烟,勾了勾唇:“我上来了,然后呢,你妈妈杀个回马枪,我是躲衣柜还是床底下?” “……” 想到中学时代,赵惠蓉确实翻看过她日记,也有过那么一两次去而复返的查岗行为。 梁京茉轻咳了声,不说话了。 这天躺在床上时,她还在想,这事儿大概也急不来,只能拉长战线,以后慢慢让赵惠蓉知道,她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幸福就好了。 却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解决的方式,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心动魄。 起因是那天,梁京茉微信上收到条消息,对方是她曾经实习过的市级电视台领导,因为比较满意她各方面的能力,所以留了个联系方式。 领导说,有位业界颇为知名的导演,准备奔赴缅甸,拍摄一部当地人开采玉石的纪录片,讲述翡翠背后的故事。 其实这个纪录片去年就开拍了,只是中途因为导演家中重要长辈去世,不得已中断回国。 这位导演风格独树一帜,曾以一部国家支持拍摄的主旋律犯罪动作片斩获中外电影节三大奖,这些年所导的作品背景也基本都在东南亚。 他出生缅甸,但幼年就随着家人离开,对当地风土人情以及语言都不再熟悉,之前那个翻译来不了,故而想要再聘请一位。 因为王达开曾做过电视台那档玉石节目的顾问,又是土生土长的缅甸人,电视台领导一下子就想到了他,末了说她要是有兴趣,可以帮忙问问导演,能不能再匀出一个岗位。 缅甸不比国内,至今仍然处于内|乱之中,各方势力割据,动荡不安。 不过,纪录片团队这趟要去的温邦矿区毗邻大城市,暂时还没有受到战|火波及。 每天傍晚时分,依旧有成千上万的当地人如同黑蚂蚁般从山坡后涌上来,穿梭于光秃秃的红土山上,双手挖捡着玉石,怀揣着渺茫的希望,以期挖出足以改变人生的名贵翡翠。 这些人被叫作“也木西”,是缅语音译过来的一个词语,意思就是“捡玉人”。 他们大多没什么身份,也没什么社会地位,在矿区逐渐私人化、工业化的现在,捡回去的毛料只够换回仅供生存的物资。 梁京茉曾经写过一个关于也木西的剧本,是从王达开那里听来的,他朋友的父亲的故事。 说这位朋友的父亲,曾经就是矿上的挖玉人。 那时矿区还没被大矿主垄断,挖掘机等大型工具也没有浩浩荡荡地开进来,未经开发的矿区如同一片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沃土,如同19世纪中叶美国的淘金热,朝每一个拥有发财梦的人张开怀抱。 朋友的父亲也不例外,他疯魔了一样离开了家乡,临别时要朋友的母亲等他,自己一定会带着比帝王绿还稀有的龙石种回来。 再收到父亲的消息是几年后,他母亲为抚养他成人,早已改嫁。 某天家里来了个人,是他父亲的工友,带来个消息,说是人没了。 怎么没的? 跟人抢一块石头起了冲突,对方趁他睡着,摸黑用石头把他打死了。 母亲带着他去矿上给人收尸。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工作”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嶙峋矿山,堆积着数不尽的大大小小,黑漆漆的石头。 父亲住在简陋的工棚里,里头除了张带有干涸血迹的平板床,破烂不堪的一条毛巾,剩下的就是各种黝黑的石头。 这种不值钱的毛料,在矿山比比皆是,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矿主糊弄他们母子不懂,挥挥手说把这堆石头赔给他们,这就了了。 他母亲没要那堆石头,也没收尸,就问矿主要了那块砸死他的石头,走出来之后,扔下了矿山。 朋友说那块石头掉下去的声音他现在还记忆深刻。 那会儿,王达开早就开始跟他爹倒腾翡翠买卖,混迹各大帮派、矿主、翡翠商人之间,耳濡目染,当然听过他朋友父亲所在的那个矿区——上世纪70年代,那儿是真出过一块龙石种。 王达开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不会就是你老娘丢下去的那块吧!” 朋友笑得更厉害,说不是,矿主哪有那么稀里糊涂,包括我父亲放在工棚里的那一堆,早让人看过了,不值钱的。 不过那之后没多久,矿主就引进了挖掘机,准备取代大量低效的人力劳动。 他嫌这工棚出过人命不吉利,大手一挥,让人顺路铲平。 机器轰鸣作响,土块被掀起,哗哗落在旁边像是下了场瓢泼大雨。 就是这天,在他父亲曾堆放废弃石料的地底下,挖出了至今记载在册的最后一块龙石种。 …… 王达开讲给她听的时候,说这朋友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前阵子听说他去客串了个什么电影,兴致勃勃问能不能找个导演把他父亲的故事拍出来。 他说他想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梁京茉当时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一是被王达开的吹牛能力给噎住了——客串大学生的期末作业短片,居然也可以说成是拍电影,又有点感慨于这个故事里戏剧般的命运弄人,于是点点头,说自己会试试。 不过,第一版写完就被她丢进了废稿堆。 人没法凭空想象出没见过的事物,梁京茉自觉这个剧本写得极其悬浮,之后尝试了几次,也始终没写出满意的,就暂时搁置下了。 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个故事。 那一年提及缅甸,总是跟战|乱、电|诈、贩独、绑架联系在一起,不少人一听心里都得打个哆嗦。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缅甸和缅北其实是两个概念,前者主要是卖翡翠的,要说治安问题当然也有,但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之地。 我国口岸查得极其严格,缅甸境内也设置了关卡,普通游客出境,只能去缅甸的三个安全城市,纪录片团队要去的温邦地区就是其中之一。 何况大|选已经结束,这时的缅甸,相对来说是最稳定的。 没能完成的剧本、曾在地理杂志上见过的恢弘佛塔遗迹、知名导演纪录片团队的同行机会,三大因素凑在一起去,令梁京茉动了点心思。 王达开是那边土生土长,现在每年还过去几趟淘翡翠的,告诉她问题不大,让她到时候一直跟在他旁边,别单独行动就行。 于是,梁京茉打定主意,开始跑学校这边的请假手续。 她顶格请了七天长假,流程颇为复杂,几乎每一个经手的老师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再三询问怎么会要去那儿,直到看见纪录片团队上的几个眼熟的名字才放下心来。 相比之下,晏寒池的态度就要淡定得多,好像她不是去缅甸,而是去一趟云滇,没表露出太多的担心。 这令梁京茉有点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不用费尽口舌说服晏寒池,当然省了些力气。 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太放心了点? 是因为这男人习惯了冒险,所以连带着也比较轻视她这趟出行的危险等级,还是他一贯不对她的事指手画脚,这次也不例外? 无论是哪种理由,给人的感觉好像就是不大在乎。 梁京茉好几次想问一问,却又不想显得像伸手讨要什么一样,最终还是憋在了心里。 直到出发这天,几十人的纪录片团队,浩浩荡荡陆续在国际机场聚齐,拍摄器材装在黑色的大包小包里,山一样地堆着。 大家看起来合作过不少次,氛围轻松,有人还开玩笑地问林导,这趟结束是不是要把他们打包卖了。 林导年过四十,没什么架子,说话很犀利,我把你们卖了,赚个块儿八毛的图什么,能有我在电影市场圈钱划算? 众人哄堂大笑。 林导出道的时候算是个比较小众的导演,但就因为拍了那部主旋律片,票房大爆,在网上被不少人诟病说圈钱、迎合市场什么的,这是拿自己一块儿玩梗了。 梁京茉也不由笑了笑,她跟王达开坐在一块儿,随手搜着缅甸的风土人情帖子在看。 王达开则在旁边打游戏,可能战斗得太激烈,这一贯不吃早饭的人居然说饿了,让梁京茉去自动贩卖机上帮他随便买点吃的。 自动贩卖机离这不远,过了拐角就是,梁京茉走过去,按下按键,扫码付款,正要蹲下去拿,忽然发觉身后有道人影笼罩过来。 她整个人僵了下。 那一瞬的感觉难以形容,明明是个远超社交尺度、会令人感到极其冒犯的距离,她理智上知道该马上走开,却又不知为什么本能地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 她抬起头,眨了下眼睛。 眼前贩卖机的塑料罩成了面不大合格的镜子,模糊倒映出身后男人的身影,身量高大,眉目俊朗。 梁京茉心跳停了一拍,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晏寒池戴着个黑色口罩,穿的也是一身黑,简单休闲的款式,裁剪极其干净利落,方便行动,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缀饰。 他单手抄兜,看她转过来,不退不避,于是梁京茉差点就撞进了他的怀里,闻到一股熟悉又清冽的木质香气。 她及时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那一瞬脑袋里冒出无数个猜测。 他难道是来送她的? 或者正好也要出去比赛? 不对啊,都没看见车队其他人。 …… 看着小姑娘这副不在状态的模样,晏寒池轻笑了下,手从兜里拿了出来,弯腰从取物口拿出刚才掉下来的牛角面包,抬了抬下巴示意。 “走吧,快登机了。” “去哪儿?”梁京茉还有点懵,下意识跟上他的脚步,直觉他这个问法,不像是她刚才的那几种猜测,不由得睁了睁眼,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你也去缅甸?” 第95章 Chap.95:日常(7) #95 晏寒池不但去缅甸,还是以王达开保镖的身份同行。 毕竟,要全程跟着纪录片团队,总得有个由头。比起梁京茉一个初到纪录片团队的小姑娘带个保镖,还是王达开这个据说开出过天价翡翠、坐拥N家珠宝铺面的传奇大老板带个保镖比较不容易为人诟病。 纪录片团队显然早就知道了这码事,登机时,梁京茉还听见几个工作人员边瞧着王达开边嘀嘀咕咕,说这人什么来头,比一些明星还大牌,他雇的这保镖不便宜吧,看着好能打,看这眉眼肯定是个大帅哥,怎么口罩不摘呢。 连林导也很感兴趣,还问王达开,你这保镖对拍电影有没有想法啊,什么警匪、黑|帮题材,我看都很适合他。 梁京茉曾经看过林导的作品,基本是黑色犯罪题材,好多飙车戏都特别刺激。 被他这么一说,她不由得顺着遐想了一下,跟着转头看向晏寒池。 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身黑色颇为冷酷,身量高大,目不斜视,还真有点王牌保镖的气质。 两人视线相对,碍于目前的情况,只能装不熟,用眼神交流- 怎么了?-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林导眼睛很尖的,万一等会儿发现了就不好了- 哪种眼神? 他明知故问,眼里勾着笑,挑了挑眉,还一副“我看看我女朋友怎么了”的坦荡。 梁京茉败下阵来。 她转回去,有点做贼心虚地瞄了瞄四周,发现林导没注意,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偷|情还心虚。 / 第二天上午十点,落地仰光国际机场,热带地区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大片洒下来,白晃晃的,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这座城市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不堪,一眼看去,街道上还算干净,殖民地风格的西式红砖大楼耸立在高大的棕榈树后,破败又华美。 团队事先联系了司机,好几辆银色面包车停在机场外。 王达开一上车就非常自觉地往单人位窜,同一排,梁京茉坐在靠窗,晏寒池则在她身旁。 两人看起来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显得礼貌而客气,然而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手却牵在一起。 车内没有空调,窗户降下来,燥热的风一直扑进车内,令人有点昏昏欲睡。 梁京茉却半点困意都没有,她一直看着窗外,偶然间掠过市中心高耸的镀金佛塔,就会小幅度地挠一下晏寒池的掌心,让他一起看。 如果说,来之前多少怀揣着一点忐忑,那么此刻,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就是新鲜又雀跃。 当然,梁京茉没有想到的是,这份雀跃的保质期短得不可思议。 其实那趟缅甸之行,就算事后回想,梁京茉也觉得风险因素已经降到了最低。 几十人的大团队,和军|政府报备过的拍摄活动,处在安全地带的矿区,只需六七天就可以拍完剩余的全部镜头。 可有时命运跟人开起玩笑来,是真的全然不讲道理。 这天他们下了飞机,离开市中心,抵达温邦矿区,当晚,就跟着纪录片的主角——一位林导之前就跟拍过的也木西大叔,去夜市卖捡到的石头。 矿区夜市和国内不大一样,大多是卖翡翠原石的,一辆三轮车或者一张塑料凳铺上毛毡布就是一个个摊位,上上下下堆着颜色各异的翡翠原石,没路灯,全靠买家自带手电,摁在切面上照一下,关掉,照一下,关掉,亮亮暗暗,此起彼伏。 镜头始终跟随着主角大叔,时而扫到旁边,如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枪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砰!”一声,类似摔炮的音质,又比它更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答案显然不容乐观。 反应最快永远是摊主们,这些本地居民流窜过不知道多少个城市,对这种场面早不陌生,有撂下手电筒直接跑的,有迅速捏住毛毡四个角包住原石抱怀里逃窜的,有三两步跨上一辆电瓶车骑着就走的。 大家像是被鲨鱼击溃的小鱼群四处散开,脚步声、叫喊声、锅碗瓢盆砸地声、撞到木板的声音混成一片,原本平和热闹的夜市顿时陷入了无序的奔逃中。 “我靠!!”王达开经验老道,脸色一白,连忙大吼,“进屋!进屋!” 梁京茉在今天的拍摄中担任场记助理,是跟着场记站在导演身边的,周围还有副导、制片、助理等,乌泱泱一群人。 晏寒池离她有个五六米的距离,几乎在听到枪响的那一刻,就快速朝她大步迈了过去。 人头涌动间,梁京茉也看见了他,可现场实在太混乱,数不清的人一边大喊一边乱跑,反而把她越推越远。 混乱中,她被人撞到,直接脚下一个不稳摔了下去。 车队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刺眼的车灯扫过这一片慌乱的人群,伴随着“砰砰”的放|枪|声,和听不懂的喊话。 梁京茉大脑空白,连慌都顾不上,抱着头,迅速蜷起腿,忍着脚被踩到一下的剧痛,往旁边三轮车后的阴影里挪去,还扯了一张毛毡把自己盖住。 先一步跑进屋子的人会迅速下拉卷闸门,一时周遭都是这种铁皮磕碰地面的刺耳划拉声。 地上光影混乱,色素勾兑的火龙果汁淌了一大滩,散发甜腻的气味,如同末日来临前的景象。 有人跳下车来了,举着枪,随心所欲地对着民众扫|射,枪|声密集,如同瓢泼大雨一样噼里啪啦,火光四射,伴随着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还有间或响起的一声惨叫。 卷闸门内,谁也不敢开灯,借着手机和手电光,就这样彼此面面相觑,听着外头的动静,呼吸声格外粗重,大家脸上都带着恐惧。 “点一下,少了哪些人。”林导抹了把脸,神色凝重。 一屋子十几个人,只有六个是他们纪录片团队的,制片安慰道:“可能他们躲进别的房子里了。” 这时,团队里有个摄影助理,颤巍巍地指了下王达开:“那什么……我看见,小梁被人群挤远了,然后,王先生的保镖,往她那边冲过去了。” 王达开闻言,脸色倏的一变。 / 理智告诉梁京茉,她应该去找一个更为安全的掩体。 可是,周围铺面的卷闸门已经全关了,如果离开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梁京茉第一次遇上这种武|装冲突,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只本能地像鸵鸟一样尽可能蜷缩起来,心脏噼啪乱跳。 夜色、枪|声和孤立无援的境地放大了她的恐惧,梁京茉紧咬着唇,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一个个绝望的念头也争先恐后地往上冒。 这阵冲突要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长久生活在和平里的人,就算看过再多的战争片,从文字中对这片土地有所了解,真正身临其境,却还是无法做到训练有素地应对。 梁京茉被一种不真实感包裹着,偏偏耳畔的枪|声如雷,又不断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 她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身上毛毡被揭掉的时候,差点要尖叫出来。 一只手先一步快速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男人的呼吸很重,手掌扣着她后脑勺,紧紧将她按在怀里,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带着低笑道:“你还挺能藏。” 他话音轻低,带着惯常的揶揄意味,梁京茉却是鼻头一酸。 这个姿势,她鼻尖满是他身上的熟悉气味,滚烫温度透过布料,带着蓬勃的心跳,如同一针强心剂打了进来。 明明还没脱险,梁京茉却一下子从那种惶恐不安的状态里缓了过来,几乎涌上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 他是和逃亡的人群背道而驰,一路找她找过来的。 她眼眶发热,唇也不自觉颤抖,凑上去亲他时,手也忍不住搭上他肩头。 冷不丁却听晏寒池闷哼了声,同时,梁京茉手心也摸到了一片湿漉漉,心不由咯噔了下,一下子慌了神:“你中|枪了?!” “擦破了点皮,”是看见她摔倒的那一刻,分了神,慢半拍才躲开,晏寒池也不知道她怎么能一下按这么准,条件反射地倒抽了口气,对上她脸色发白的模样,又勾出个轻松的笑,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你别碰就不疼。这片离交|火区太近了,我们得早点走。” 流血的地方是他左臂,靠近肩膀的地方,光线太暗,又因为穿的是黑T,看不出血到底流了多少。 好在听他的声音,确实不像受了重伤,梁京茉只好勉强自己快速冷静,点点头:“去哪里?” “后面,跟我走。”来找她要避开和武|装势力的正面相遇,晏寒池在绕路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空置的平房,可以暂避风头,到了那儿再看看能不能联络上王达开。 一辆车从眼前开过去,那片刺眼的白光之后,夜市又陷入一片黑暗,趁这个机会,晏寒池拽紧梁京茉的手,带她往前跑了起来。 他显然过来时就研究出了一条完美的撤退路径,一路借着杂物堆、树木、廊柱、汽车做掩体,每躲进一个掩体后面,总是第一时间将梁京茉拽到他能用身体护住的位置。 而梁京茉也强忍着刚才摔伤的痛楚,咬紧牙关跟上。 燥热的风穿过她的头发,吹干她惊出来的冷汗和眼泪,男人沉稳的力量好像通过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传递给了她。 在这阵愈演愈烈的风里,枪|声、混乱、慌张和不安终于彻底离她远去。 / 这次的无差别袭击规模不大,政府军在半小时后控制住了局面。 然而,地方武装突然对政府军管辖下的温邦地区动手,显然是个极不稳定的讯号。 大家纷纷连夜撤离,汽车、电瓶车、三轮车混杂在一起,齐刷刷往一个方向涌,灯光时不时晃亮整个街道,连飘浮的灰尘都充斥着一股仓促。 林导他们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直奔仰光机场。 王达开则另外搞了辆吉普车,载晏寒池去就近的医院。 梁京茉看出这两人都想让她跟林导他们一路,也不辩论,趁他们不注意,直接拉开门就上了车。 小姑娘倔起来不吵不闹,和小毛驴一样,拉都拉不回来,哪怕晏寒池保证自己只是做个消毒包扎就去机场找她也不行。 “要么你下来把我扔下去,要么就让我和你们一块儿,”梁京茉望着他,眼都不眨地说,“就算把我扔下去,我也找个自行车蹬过来。” 晏寒池被她气笑了似的,无话可说,抬了抬下巴,示意王达开出发。 这辆车是王达开临时搞来的,破烂不堪,开起来能让人把饭都颠出来。 梁京茉坐在后座,整个人往前趴,单手扒住副驾靠背,几乎快凑到了晏寒池身上。 外头汽车灯亮得刺眼,车里漆黑一片,还晃得厉害,梁京茉努力眯起眼,想伸手去撩他的短袖,又担心他等会儿刚好要活动,不小心直接又摁伤口上,于是还是预告了一下:“我看看你的伤。” “不给看。”晏寒池手肘支在车门,偏头睨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那语气仿佛她是个吵着吃糖的小孩。 “为什么?” 刚才躲在那个屋子里,他说太黑了,看不出什么,所以不给她看,梁京茉倒想知道,他这次还有什么理由。 “逃命呢,车里不让耍流氓。” 梁京茉:“……” 该说不说,放眼四周,谁都很有逃命的气质,唯独车上的这两个男人没有。 一个开着开着,时不时捣鼓一下无线电台,想找点节目听听,面对来检查的政府军|人,掏护照拉家常,一口流利的缅语,比本地人还像本地人。 一个大爷似的靠坐在座位里,左胳膊简单扎了个止血带,模样冷酷一言不发,看都不看她。 ……他还给她摆上脸色了。 梁京茉真觉得匪夷所思,印象里哪怕十几岁那会儿,他以为她跟孟成飞有点什么,也没这么冷脸过。 可想到他是怎么受的伤,那点脾气又硬生生全憋住了,她坐回后排,有点愤愤地嘀咕了句。 “我还没说你呢。” “我怎么了?”他人不看她,倒是听着她说话。 梁京茉说:“你不也跑来找我了,那时候他们无差别扫|射得那么凶,你就没想过我可能已经找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了,你白跑一趟。” 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找到她,她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自己一个人先上飞机? “我倒是巴不得白跑一趟,”晏寒池单手撑着额头,慢悠悠看她一眼,“结果呢,看见你跟个小鹌鹑似的躲在一块破布下面。”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揶揄她,梁京茉恼了:“晏寒池你好烦!” 王达开像是忍无可忍,敲了下方向盘,破损的汽车喇叭发出一声鸭叫般的“嘎”—— “你们再打情骂俏我就跳车了!” “……” / 一路被设卡拦下好几次,检查完护照、后备箱放行,到达市中心医院时,已经是凌晨。 而梁京茉也终于看清楚了晏寒池的伤口。 虽然没有她想象中的严重,但也绝不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擦破了点皮”那样简单,清创消毒缝合包扎,整个流程用了数个小时。 之后又住了三天院。原本医生要求至少观察一周再走,结果发现晏寒池伤口恢复得比想象中得快,一边感叹这可怕的身体素质,一边在诊断书上签了字。 飞机舷窗外,陌生国度的城市建筑群越缩越小,直至看不见,梁京茉收回视线,望着电子屏上的终点,又开始忐忑起来。 全因这趟行程,她是先斩后奏。 赵惠蓉本来已经够生气,结果还碰上这档事,直接被国内新闻爆出来,梁京茉想瞒也瞒不住——本身缅甸的地方冲突屡见不鲜,国内很少大面积报道,但这次因为牵扯到了知名导演,自然引发了诸多关注。 “林导报平安”的词条当晚就冲上了热搜,朋友圈也传得沸沸扬扬,赵惠蓉的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接通时,发现她人在医院,赵惠蓉脸色都变了。 梁京茉自知理亏,一五一十把在温邦发生的事都说了。 如实道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晏寒池。 那天的袭击过后,她从新闻报道上看见了好几张图片,夜市现场一片狼藉,其中就包括她藏身过的那辆三轮车。 它侧翻在一边,那块毛毡毯上有数个破洞,显然没逃过后来的扫|射范围。 梁京茉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晏寒池没有回来找她,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所以,就算赵惠蓉可能会更加生气,她也做不到隐瞒晏寒池的存在。 她想要自己在世界上血脉相连的亲人知道,他为她付出了什么,而她真的也是非他不可。 好在,这天机场见面,赵惠蓉并没有像她担忧的那样有所发作,梁京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没敢太乐观。 毕竟,以赵惠蓉的修养,就算心里千百个反对,也不可能对刚刚救过女儿一命的男人恶语相向。 但这种缓和并不意味着和赞同他们俩在一块儿。 小何叔叔开车,赵惠蓉坐副驾,先把王达开送到朱雀园,然后将晏寒池送回悬铃西巷。 有个没素质的车主歪着停,小何叔叔开到巷口,就不能往里进了。 前边坐了两位家长,这关头,梁京茉也不好说什么,等晏寒池和两位道了别,小幅度地勾了勾他的手指,然后做口型。 晚点我来找你。 冷不丁就在这时,副驾上的赵惠蓉开口,梁京茉差点以为自己这小动作被发现了,头皮一麻,结果她说的却是。 “茉莉,他手臂受伤,你还是送一下吧,我们去前边找个车位等你。” 那一刻,梁京茉微怔了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 尽管赵惠蓉没有明说,但是,梁京茉已经单方面对这句话进行了乐观的解读。 当天下午,陪着晏寒池去市立医院检查完,她就往出租屋绕了一趟,把自己的一些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等生活必需品都带来了悬铃西巷。 倒不是因为多急色地想和他同居,只是,五月末的环塔越野赛在即,晏寒池的左臂要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尽可能恢复到正常状态,就要最大程度地减少活动。 她是照顾他起居来的。 这么和晏寒池说着的时候,男人单手撑着头听着,似笑非笑,一副“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我不说”的意味深长,惹得她声音都不由得大了点。 “真的!” 看小姑娘那炸毛的模样,晏寒池觉得,要不是顾忌他是个伤患,她可能都要揍他一拳了。 不过也正因他是个伤患,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不吝再逗得她更加恼羞成怒,右手大喇喇揽过她的脑袋,把人拉近,看着她泛红的脸,清了清嗓子,像是接受了她的说法,然后佯装公事公办地问。 “你说的这个照顾起居……它包不包括洗澡?” 第96章 Chap.96:日常(8) #96 “……当然不包括了,”梁京茉用那种“你想什么呢”的眼神看着他,“你右手不还好好的吗。” “谁说我右手好好的,”晏寒池这么说着,刚才还扣着她脑袋的右手松开,给她看了眼,之后自然垂搭回了沙发靠背,“它明明吓坏了。” 男人的手臂常年锻炼,即便这样刻意放松下来,肌肉也不显得软绵绵,青筋沿着小麦色皮肤一路若隐若现,在黑色的沙发的映衬下,修长又有种遒劲的张力。 明明是一只手臂就能轻松把她抱起来的水平,还在这里睁眼说瞎话。梁京茉真是佩服,干脆凑过去,在他胳膊上摸了两下,掸尘一样的力度,然后说:“摸摸毛,吓不着。”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像哄着一个小孩,眼角弯着,透出点灵动的小狡黠,看这个男人再还怎么好意思卖惨。 结果还是低估他了,男人挑了挑眉毛,像是不太满意:“摸两下哪够?还得亲一亲。” 这下梁京茉终于忍不住小骂了一句:“……老流氓。” 她转身要走,冷不防被他一把揽过腰,直接跌坐下去。那瞬间心头猛的一空,最本能的念头就是担心碰到他伤口,条件反射地就要起来。 “别动,”晏寒池嗓音有点哑,顺势在她额头上亲了下,有点不继续逗她了的意思,“陪我躺一会儿。” 他仰头靠在沙发,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很快呼吸声就渐渐趋于均匀而悠长。 大概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吧,又受了伤,心脏的某处像是被什么给轻戳了下,泛起一股酸涩,梁京茉安分下来,就着这个不大舒服的坐姿没乱动,怕动一下又给他惊醒了。 也许是他的怀抱太令人安心,困意很快席卷而来,梁京茉的眼皮也不由得沉沉阖上。 她觉得自己只是打了个盹,猛的睁开眼睛时,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侧躺在沙发上睡觉。她一下子坐起来,身上薄薄的毛巾毯滑落到一边。 室内很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窗外已经陷入一片沉沉夜色,晏寒池不在沙发上,二楼隐约透出点灯光。 梁京茉缓了缓情绪,上楼时,看到晏寒池正把纱布丢进床头的垃圾篓,消毒棉签和药随手放在一旁,他只穿了件白色背心,上半身精壮的轮廓一览无余。 灯光恰好打在他肩臂隆起的肌肉上,镀出油画一样的质感,白色绷带缠绕在左侧大臂。明明只开了床头那一小盏灯,晕开的范围也只够模糊地照亮一小块,可那一瞬间,梁京茉还是看清了他微拧的眉头。 他难得这样,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然而这表情转瞬即逝,看见她时,男人又恢复成了那副游刃有余,仿佛天塌下来砸到身上也不过是几块泡沫塑料的模样。 “属猫的啊,怎么走路没声儿,吵醒你了?” 梁京茉摇头。 “过来。” 她听话地走过去,晏寒池等人走近了,盯着她发红的眼圈看了两秒,声气在这暮色里格外温柔:“怎么了,做噩梦了?” 梁京茉还是咬着唇不说话。 被他说中了,她真的做了个噩梦。 梦见新疆五月的扬沙大漠,骄阳似火,环塔越野赛现场,迷雾一样的沙尘暴散开后,先是看见他那辆赛车飞驰在高原山脉——其实晏寒池在国内开的车仍然是北逐厂商的黑白红款,但在梦里,他开的是KR那辆,车身缠绕金属蓝的线条,尾翼则是酷炫的银。 然后,曾令她不肯回想的、蒙特卡洛站SS4的那一幕如同宿命一样重现在眼前。 只不过这次,悬崖边没有巨大的岩石。 梦中的她是上帝视角,就这样亲眼看着他的赛车翻下山崖,铁皮碰撞在坚硬嶙峋的崖壁上,翻滚着往下,灰白的烟和石屑四处飞溅,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几秒消失在山谷深处。 下一秒,画面切换。 穿着黑色赛车服的男人被从车里拖了出来,她扑上去,心头还抱着一丝侥幸,你看,一点儿血都没有。 结果手按上他的赛车服,才发现早就浸满了血,稍一用力,就汩汩地沁了出来。 梁京茉浑浑噩噩地坐在地上,听见旁边几个面目模糊的人说可惜。 其中最清晰的一句话是。 “左臂受伤了,不然是能控制住方向盘的。” …… 强烈的窒息感混着心脏绞痛,这一觉,梁京茉是直接疼醒的。 那个噩梦的余韵太悠长了,这会儿她心口还一抽一抽的,尤其是看见他在这换药,那受伤的左臂像是提醒着什么,难过更是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她眼眶酸疼,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抱住男人精瘦的腰,脑袋贴在他左胸口,还嫌不够似的,踮起脚,仰起头,第一次主动而热切地吻他。 从前两个人的亲密,都是他为主导,她在这方面多少有点内敛,心里喜欢,却半推半就。此刻这个吻里却带了些迫不及待的意味,不安全感重得快要溢出来,好像要迫切地确认什么。 晏寒池很快开始回吻她,扫过她唇缝,舔进齿关,勾着她的舌吮|吻,清冽好闻的荷尔蒙气息一下子勾起她最原始的反应,梁京茉汲取到了安全感,身体又被他带得起了一股热|流,正有些晕飘飘的。 偏在这时,这男人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问。 “是不是梦见我死了?” 说这话时晏寒池其实没太走心,看她一副委屈忧伤的模样,又难得这么主动地黏着他又亲又抱,随口猜了句而已,甚至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他这人一贯不敬神佛,也不怎么避讳生死这种事,之前周达就天天让他忌讳着点,他笑人像个老头似的神神叨叨。 这回终于遭了现世报—— 话音刚落,梁京茉脸色一白,像是再也克制不住,用力瞪了他一眼,可没等那眼里的怒火燃烧起来,泪珠就这么成串儿地淌下来了。 印象里,这不是第一次见她哭,却比任何一次都哭得厉害,像是打开了个小水龙头,晶莹的眼泪涌动不止,脸上很快晶亮一片。 看她鼻尖泛红,唇也红,又咬着牙关,唇线紧紧抿着,带着恼意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笑小姑娘胡思乱想,多大的人了,还被一个梦给吓哭。 他却说不出口,只觉得心疼。 “梦都是反的,”晏寒池喉头一动,拇指蹭掉她脸上的眼泪,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皈依佛门,“你要还担心,回头我找个庙拜拜,嗯?再供点什么东西,还是找大师算一算?” 梁京茉不开腔,直接抓住了他运动裤腰上的抽绳。 她有点被刚才那个梦魇住了,何况刚才还听见这男人那么百无禁忌的一句,真的是又想打他的嘴巴又害怕得不行,甚至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泪水几乎模糊了所有视线,她也不抬手擦,跟谁较上劲了似的,就在这么个看不清的状态下解他的裤子。 晏寒池刚才上楼换药的时候,就顺便换了条干净的宽松运动裤,方便居家活动,抽绳是个摆设,三两下就被她弄开了。 喝多了撒酒疯的晏寒池见过,哭多了也能撒疯的这还是头一回,真新鲜。 他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小姑娘看着羞涩,每回都要他连哄带骗,抓着她的手往里摸才肯就范,其实早就挺轻车熟路了。 之前只因为是她,不需要费什么技巧就能轻易挑起他的兴|致,何况是现在。 两个人早对彼此的身体探索过,不小心就能嚓枪走火,之前梁京茉总是害怕,每回到最后关头都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叫停,晏寒池倒也总顾及她的意思强忍下来。 床头柜里一盒东西用过好几个,最多只到门口,那些个小气球没来得及真正发挥使命就被摘下丢进了垃圾桶。 这回是梁京茉主动撩拨,生涩又大胆,她像是溺水的人拼命要抓住一根稻草,想要把那些无休无止漫上来的脆弱、虚无缥缈的担忧、绵延的悲伤都统统赶跑,只用相拥的真实来确认彼此。不过,饶是做足了身心准备,丁页开的一瞬,她还是痛叫了一声,眼泪跟着汹涌不止地掉了下来。 之前令她瑟瑟发抖的隐忧彻底变成了现实,她觉得恐怕再来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光是静态就已经令她生理性地想逃。而他显然也不轻松,额角渗出汗水,眼眸幽深,像是拼命忍耐住某种摧毁一样的本能,嗓音染着浓重的晴玉,问她怎么样,不舒服吗? 不舒服,不舒服,不舒服。 一想到他还要动,梁京茉腿直打颤,她记得之前他抵着她褪弄过一次,结束时皮肤早就火辣辣的一片红。她都想爬下去了,可是一低头,对上他英俊性|感又锋利的模样,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为她情|动得厉害,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欢愉的隐秘的满足。 于是抹了下眼泪,咬着唇不说话,硬着头皮挪了一下。 就那一瞬,她感到搭在腰上的大手猛的收紧,紧跟着一声惊叫抑制不住地从她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 再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是几点,室内黑沉沉一片,窗外好像下雨了,细细密密地落在天窗上,很温柔的雨声,也许是在夜里,令人感觉带着倦意。 胃里传来饥饿感,浑身酸痛,力气也像是被全部抽走,梁京茉刚动弹了下,冷不丁屁|股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男人靠坐在床头,上半身就一件白色背心,屋子里是恒温恒湿,看着倒也不冷。 “醒了?转过来我看看。” 梁京茉耳根一热,做了下心理建设,才转头瞧他:“看什么。” 晏寒池嘴里叼了支烟,没点,说话也有一种清清凉凉的蓝莓气息,低头看着她,仿佛还认真研究了下,眼角勾着笑意说。 “一边哭一边流鼻涕的人多,一边哭一边耍流氓的倒是头一次见。” “……” 今天确实是她挑起的,梁京茉自认理亏。 可这男人是怎么好意思一副“被耍了流氓”的样子的? 虽然做到最后,她记忆都混乱了,可也有些片段是记得清楚的。比如,明明是他一次不满意还要哄着她来第二次,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暗沉沉的食髓知味,看得人心惊肉跳,梁京茉充分肯定,要不是左臂不能动,他都要按着她强来了。 也明明是他捻着指间的丝儿,坏笑了下,从床头柜捞过矿泉水,渡了口给她,说她上下一块儿流了那么多眼泪,得多补点水。 现在只是比刚才多穿个背心,还摇身一变,衣冠楚楚上了。 梁京茉在心里腹诽了一通,还在琢磨怎么反击,却见男人摘了嘴里的烟,往床头垃圾篓一丢,回身搂住了她。 “心情好点儿了?” 有时候,梁京茉确实很恼这个男人仗着阅历比她多,总一副调笑的口吻逗她,甚至想过,要是有个平行世界,自己能大他几岁或者再不济同龄也就好了。 可更多的时候,她承认自己喜欢他这种性子,能为她兜底,也能陪她疯。比如今天,他就不会咋咋呼呼地追问她到底为什么非要做一场才行,而是先顺着她的意,任她发泄掉再来问。 梁京茉往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坐直了,眼角刚才激出来的红痕还没散,仍旧勾人,却又透着股执拗和认真。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现在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了,你得加倍对自己的命负责。” 第97章 Chap.97:日常(9) #97 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梁京茉这个声称过来照顾伤患起居的人,看起来反而伤得更重一点。 下床去上洗手间时,手都得扶着点家具,走得小心翼翼。不留神一个趔趄踩重了立即疼得直抽抽,得停下来缓上好一会儿。 乌龙歪着脑袋亦步亦趋,黑眼睛乌溜溜的,乍一看是关心又好奇,再仔细瞧,那模样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梁京茉都不敢和它对视。 这天晚饭是叫的外卖,晏寒池下楼,拎上来和她一块儿吃。一大锅热腾腾的吊龙海鲜砂锅粥,卤鹅,芋头饼,芥菜炒西蓝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可能是运动量太大,梁京茉饿坏了,也是有史以来最胃口大开的一次。 之前一个人住时,她比较习惯晚饭后收拾一下屋子,今天却是怎么也动弹不了了,只好冲了个澡悻悻窝回了床上。 晏寒池用医用防水贴覆盖住伤处,简单淋浴过后,头发吹了个半干,脖子上搭了条干毛巾,就过来掀她被子。 梁京茉正掏出Pad准备看会儿睡前电影,被男人抓住膝弯下那截小腿旁边分开时,惊得都顾不上按暂停,一丢就去推他,语调带着明显的慌乱。 “干什么?不来了。” “想哪儿去了,”晏寒池弹了下她额头,把一管药丢给她,顺手捞过床尾置物架上的棉签,“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梁京茉差点儿闹了个大红脸,忙不迭拿过药膏和棉签。 “……我自己来。” 药膏是促进愈合加防止发炎的,也不知道是那点冰凉镇痛的成分真起了效果,还是心理作用,反正涂上去以后,梁京茉感觉凉丝丝的,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减轻了许多。 没成想,第二天起来,肌肉酸痛却成倍加剧,好比前一天刚爬了个泰山,腰腿酸麻,每走一步都直打颤。 梁京茉只好放了于琦雯她们鸽子,说自己得了重感冒。 于是,周水宜就和于琦雯结伴逛街去了,两人外头潇洒着,倒也没忘记她这个病号,时不时在群里冒个泡,同步最新动态。 一会儿是周水宜举报于琦雯又去搭讪帅哥了,而且还是之前她搭讪失败、发誓再也不会喜欢的那个款式;一会儿是于琦雯揭发周水宜生理期快来了居然敢吃冰,简直毫无自制力,推理可得,面对前男友肯定也是一样不长记性。 最后,周水宜干脆打了个视频过来。 梁京茉刚接通,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于琦雯冷冷淡淡飘来的一句话外音“笑屁啊笑”。 “嘎嘎嘎,茉莉,我跟你说,刚才雯雯搭讪的那个帅哥,哈哈哈哈,”周水宜是那种还没开始讲笑话,就先笑个死去活来的那种人,这回也不例外,自己笑了个过瘾才说到重点,“居然就是上次拒绝过她的那个!那帅哥还问她,不是说对我过目不忘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啊!”于琦雯在旁边气得快抓狂,为自己辩解道,“他今天没戴眼镜!” “所以你过目不忘的其实是他的眼镜。”梁京茉忍不住笑了笑,侧躺在被窝里,一只手抵着手机说。 周水宜恍然大悟,又是一阵乐不可支:“对哦!你真相了。” 三人里,于琦雯向来只有当大姐大指点迷津的份儿,什么时候被这样联手嘲笑过,当下作出回击,先一把夺过周水宜的冰咖啡,然后犀利的眼神盯向屏幕。 “你不是重感冒吗,怎么一点儿鼻音都没有?睡衣,她宁愿在床上窝着也不和咱俩出来玩,你还和她一唱一和呢,搞没搞清楚情况?” “……” 周水宜原先只顾赶紧把于琦雯的窘事说完,都没留意视频那边的背景画面,这会儿定睛一瞧,嗬,还真是。 她瞪了瞪眼,还有新发现:“这不是你家吧?”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于琦雯惊讶道。 “光源啊,这个光一看就是从斜顶上落下来的,”周水宜一龇牙,露出了小女警的标准微笑,“她家可没有斜顶。” 于琦雯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阿Sir。” 梁京茉:“……” 她赶紧把手机屏往下一扣,但周水宜的声音还是从扬声器里追杀一样传了过来,很显然非常的不能接受。 “怎么回事儿啊梁茉莉你变了,宁肯装病都不出来见我们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这顶大帽子扣得很冤,梁京茉只好把手机拿起来:“我没装病,我真不舒服。” 她看起来确实有点恹恹的没力气,而且,这都早上十点多了还睡在床上,不像没事的样子,周水宜说:“你例假来了?” “啊,”梁京茉下意识顺着台阶走,“嗯,对。” “少来,她和我一样都月末,今天才几号,”于琦雯这个老江湖在旁边冷不丁说,“肯定是因为别的原因下不了床。” 周水宜还有点傻乎乎地问:“脚痛?” 于琦雯:“来例假的那里痛。” 周水宜呆了两秒,神情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眼睛一瞪,喃喃自语道:“妈妈呀我长大了。” 于琦雯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不是,是她长大了。” “……” 即便两位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梁京茉也做不到坦然聊这种话题,她羞耻得不行,正想说没什么事儿我先挂了,但那一头,周水宜这个好奇宝宝已经完成了从茫然呆滞到恍然大悟再回到不可置信的转变,一连串地咋咋呼呼道。 “你们真睡了?!” “天哪茉莉,我一直以为你是反对婚前行为的类型!” “就,完全看不出来你知道吗!你可真是干大事儿的料!” 冷不丁冒出于琦雯冷冷静静的一道:“她可能是反对,但对方是谁?我早说了,禁|欲这么多年的老男人是没下限了,肯定是昨天逮着了机会就下手了。” “……” 这天儿是半点都聊不下去了,梁京茉觉得自己也真是太有礼貌,当机立断飞快挂了视频,连带着把手机也往枕头下一塞,跟毁尸灭迹似的,可两位好友的话还是言犹在耳,忍不住捂了捂脸。 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手指缝里看身旁的男人。 刚才她实在没力气从床上起来,打视频前,再三叮嘱他,不许出声也不许露脸。 没料居然被于琦雯和周水宜猜了出来,还一唱一和地调侃了一番。 梁京茉越想越懊恼,眼一闭,缩着脑袋就往被子里钻,结果晏寒池一只手就轻松把她捞了回来,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轻啧了声,狭长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这就不聊了?怎么不跟她们解释解释,到底是谁睡的谁?” “……” / 同居前两天,基本就这样是在床上睡过去的,第三天,梁京茉终于休养好,能正常活动了,然后发现,自己的用武之地其实也不大。 做饭、打扫卫生都有家政上门,遛狗也有专人负责。晏寒池伤了一只手,却远远没到不良于行的情况,生活完全可以自理,甚至还能保持训练——他把那台赛车模拟器调成了单手模式,载入环塔地图,一天固定开六小时,其他用不完的精力,就全都用在了她身上。 起初梁京茉也抵抗,生怕他手臂伤口撕裂了,但架不住这男人花样百出,还会洗了澡故意不穿衣服到她面前晃,低头亲下来,亲着亲着就变了味,又或者干脆一点借口都不找,直接按着她来。 她头一回体验到了什么叫投鼠忌器,手都撑住了他肩头,又不敢真的使劲推开。 以至于陪晏寒池去拆线时,梁京茉极其提心吊胆,生怕医生看了会直摇头说愈合得不好。 好在检查结束,比预计恢复得还好,梁京茉也松了口气。然而这一口气还没送到底,回家之后,就先被扛上了二楼。 前几次碍于他单手不方便,基本是她在上,双方都没什么经验,即便他用手带动,也难免不得要领。 这回却像是解开了禁令似的,那张原本尺寸就大的床成了发挥的绝佳场所,梁京茉手指几乎陷进了他的手臂里,差点连声音都叫不出,这才彻底领教了这个男人。视线上方的那张脸野性而英俊,潦草垂落的黑发,幽深暗沉的眼神,每一次发力绷紧的肌肉……都令人心惊肉跳又本能地沦陷其中。 / 晏寒池把模拟器重新调回了惯用模式,开了两天后就回了车队,照常体能训练。 拉力组那帮人之前派周达当代表,来家里探望过他,主要目的有二。 第一是表达关心,第二是放话说他们刚听说西明岭的事儿,准备趁他不在,把他当年留在那的记录给刷了。 确实刷掉了,乐得跟什么似的,结果被周达告知,当年晏寒池创下记录的那辆车跟他们这会儿开的没法比,非要打比方就是二手桑塔纳和布加迪的差别。 果不其然,晏寒池一回车队,记录又刷回去了,在他们的基础之上又提了一分钟。 几个人嗷嗷叫着晚上刷回来,被周达卷着报纸敲脑壳:“跟那破山较什么劲儿!都把注意力给我放环塔上来!” 环塔,顾名思义,比赛线路主要集中在中国新疆,以“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为中心,辐射十几个地区,雪山、沙漠、湖泊、戈壁、雅丹等地貌贯穿全线,赛程长达十几天,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勇敢者的挑战”。 这可以说是全亚洲规模最大、级别最高的越野拉力赛,同时也因为复杂的大自然环境而危机四伏。 时间越是临近,梁京茉就越是想起那个不大好的梦,决定再去一趟观云寺。 想着晏寒池训练量大,她原本打算自己去就好,结果不知怎么的被他看出来了——大概是她周末不大出门,这回却特地换上了运动鞋的缘故。 晏寒池开车到了山脚,两个人轻装上阵,像春日里郊游一样,边聊边往上爬。 不过,这运动量毕竟不是游山玩水可以比的,越接近山顶,梁京茉的体力就越不够,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边山坡陡峭,没有休息的地方,晏寒池示意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而勾唇。 “当年你也是这么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然后跟我说随便买的?” “……” 已经过去好多年的事,这会儿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当初的自己透着股傻气,梁京茉脸上一热,也不知道从何挽尊,冒出了句:“那时候没这么累。” 话音落下,晏寒池低笑了声,紧跟着,他扶着她的手松开,就地半蹲下|身:“上来。” 男人的肩背宽阔,看起来又有力量感又令人安心,梁京茉心动了一秒,但很快收回视线,摇头坚持道:“不要,我自己能走。” 他每天训练量那么大,回家还要接着开模拟器,已经够累了。 而且哪有上寺庙求平安符,还要人背上去的? 结果这一堆理由,被晏寒池一句“再不上来我就直接抱了”击溃,梁京茉毫不怀疑要是自己再坚持拒绝,这男人真的会抄起她就这么抱上去。 相比之下,还是背比较雅观一点。于是梁京茉做了下心理建设,小心翼翼趴了上去,没抱得太紧,好像这样就能减轻点儿重量似的。 结果起身那一刻,晏寒池也不知道是没站稳还是怎么的,梁京茉猛的晃了下,失重感跟着一下子袭来,她心头一惊,双手紧紧搂住了他脖子,连腿都用力,八爪鱼一样本能地紧贴着他,身体再没有一点缝隙。 梁京茉缓了缓,刚想说要不我还是下来吧,就听见男人低笑了声,像是什么计谋得逞了般,理所当然道。 “早这样多好,我就不用晃那一下了。” “……” 第98章 Chap.98:日常(10) #98 五月初,中汽联官网正式开启环塔报名通道。 北逐车队这次总共派出5个车组,分别参加T1组、T4组(卡车)、摩托组的赛事。 所有车手、领航员,加工程师、经理,统一提前四天出发,坐飞机到乌鲁木齐,和开运输车抵达的维修师傅汇合,再向赛会报道,准备车检、体检。 报名结束,一系列紧锣密鼓的训练之后,算算时间,离出发竟也没剩几天。 起先,周达最担心的是晏寒池的状态,接连几天,都跟古代写起居注的太监一样,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尤其晏寒池练体能的时候,他恨不得把数据都背下来,和之前纵向对比。 就这么看了几天,发现晏寒池体能这块好像根本没受枪|伤影响,心才彻底放下。 但没放下多久,又因为李震吊上去了。 起因是这几天李震看起来好像总有心事,一问,说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这男女朋友之间的事儿,周达一下子就谨慎起来了,毕竟他曾经有过从中说和结果直接把人说离婚了的前科,不敢瞎开口。 但掌握车手和领航员的状态又是他这个经理的分内事,于是这天,晏寒池正在健身房拉单杠,已经好几天没来的周达又晃进来了,问他知不知道李震到底为什么跟女朋友吵架。 这个原因直接决定了周达要不要继续关注这件事,如果是小吵小闹就爱咋咋地,但如果事儿挺大,那车队就得评估李震的心理状态了,甚至换领航员也不是没可能。 没办法,环塔太重要了,直接关系到北逐接下来整年的广告商合作。 就晏寒池这次受伤,车队高层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私底下也是有所担忧的,开会时一通问责,最后发现是王总批的假,才个个偃旗息鼓。 李震虽然跑过三次环塔,但最好成绩也就止步于季军,远远不到金牌领航的程度。唯一优势是他对环塔的路太熟了,一上赛道跟回了老家一样。 但这点优势也并不是无可取代,尤其晏寒池的名号在这儿,国内想给他当领航员的人真是一把把的。 晏寒池拉完单杠,随手捞过旁边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准备去练反应力,见周达还没走,拎起一旁的矿泉水喝了口:“不是告诉你了,还有什么事儿?” “没,我就是有点没想到,李震那女朋友不是看着挺成熟一姑娘吗,居然也会分离焦虑,”周达越想越有意思,抱着胳膊在那感慨,“李震也是个二百五,那女朋友再怎么闹,不也是爱他的表现吗,毛头小子,就是一点儿不成熟,哄哄不就得了,还跟人吵架,嘿。你也不传授他点经验。” “什么经验?” “哄女朋友的经验呗,”周达觑着他,像是在说你耍个什么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欢这小女朋友,开会发个消息嘴角都能扬出二里地,还能不哄她,“咱毕竟一走二十多天呢,我就不信,她能高高兴兴地送你出门?肯定特舍不得你吧?” 晏寒池现在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当年周达受托做和事佬,能直接把一对夫妻“撮合”到一拍两散——这人是真的很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前几天回家,梁京茉抿着唇,一脸歉意地跟他说,学院有个祖师爷级别的大牛编剧回校开讲座,时间刚好在他出发那天,所以她不能去送他了。 其实送不送机,晏寒池没什么所谓。毕竟要送他,就意味着梁京茉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时候路上指不定东想西想些什么,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所以他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说没事儿,我自己去还能丢了不成? 结果梁京茉“噢”了一声,脸上那点儿歉意消失得飞快,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就自顾自打开电脑开始写剧本了。 仿佛刚才的粘人劲儿就是走个流程。 他可记得小姑娘自己写的,当年他出门比个赛,一礼拜不到的工夫,她能在他家门口转悠好几圈。 转眼这就变了。 此刻,晏寒池靠在车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表情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心底的不爽却随着回想起这些事儿而越来越浓,尤其是,此刻隔着马路,远远看见她走出校门,身旁还跟了个男生。 两人走得不紧不慢。那男生戴黑框眼镜,卷短发,白T加一件黑色毛衣开衫,暗色牛仔长裤,斜背个书包,手里拿着本书,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看起来热情万分。 梁京茉虽和他保持着距离,但显然志趣相投,听得认真,时不时也说几句话。下一秒,不知道那男生说了什么,她竟还笑起来了,眉眼弯弯,隐约有点含羞带怯的意思。 隔着马路,春日黄昏的光线格外柔和,洒落下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晏寒池看了几秒,神色不明。 一声响亮的喇叭传来,梁京茉下意识望过去,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陆巡,愣了下,随即很快和身旁的男生道别。 她都过斑马线了,那男生还抻着个脖子往这探头探脑的,晏寒池手随意搭在车沿上,收回视线,眯了眯眼,唇角挑起个笑。 “怎么不跟那小熊猫多聊会儿?” “……” 他语气里的醋意好明显,梁京茉假装没听出来,忍住要弯起的唇角,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点头,就事论事似的道。 “他确实想多聊一会儿,如果能上车聊最好了。” “行啊,你让他过来,”晏寒池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环抱着往后一靠,一副“我就在这儿等他来”的架势,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格外深,里头沉冷,“或者我找他去也行。” 梁京茉不假思索道:“那不行。” 她这想也不想的模样像极了一种本能的保护,晏寒池心里那点儿不爽加剧,嘴角压了压,转过身,居高临下,捏着她的脸颊,扬了扬眉。 “怎么,怕我揍他?” “我怕他高兴死了,”梁京茉忍着笑说,“他是你车迷,刚才跟我聊了一路,问你能不能帮他签个名——对了,这车里怎么这么酸,你买醋了?” 说着,她假装东找西找地看了看,没等把戏演完,整个人就被迫起身,紧跟着身前就覆下一道影子,唇被一下子堵住,后背也深深抵进了座椅中。 余光里,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缓缓上升,像是给窗外鲜活的景物自下而上刷了一层默片滤镜。然而那速度太慢了,透过越来越窄的车窗缝隙,梁京茉依然能看见人潮挤挤的校门、风吹得樟树叶哗哗摇动,人行道上有对情侣打打闹闹,好像下一秒就会看过来…… 她头皮一炸,摁住晏寒池自衣服下摆伸进来作乱的手,非常识时务地低头:“我错了。” 和她一块儿出来的男生叫陆宇和,是个骨灰级拉力赛车迷。上学期,他们在西郊拍期末作业,陆宇和晃眼看见了晏寒池,但没认出来。一是因为天色太暗,自己也累得只顾得上疯狂搬道具,没太多力气研究同性的长相,二是因为从没想过这种级别的人物会出现在这种日常场合。 直到后来偶然间听人说起,梁京茉男朋友是个顶有名的拉力赛车手。 电光石火间,陆宇和什么都想起来了,懊悔得恨不得一脑袋把自己撞在墙上穿越回去。这天,梁京茉和他刚好因为作业的事儿找专业课老师聊了几句,才会一块儿出校门。 他为了从梁京茉这儿搞到签名照,什么彩虹屁都吹了,还管她叫“嫂子”,俨然是第一个扛起CP粉大旗的人。 梁京茉哪受得了这样的吹捧,表面绷得清冷平静,心里快开花了都,就这么一路聊一路微微笑,到校门口时,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陆巡,还有车窗里,男人不善的脸色,才知道,哦,恐怕是误会了。 跟陆宇和道了别,从校门口走向晏寒池的一路,梁京茉想的都还是要解释一下,但不知怎的,站在他眼前的那一秒,忽然又觉得他吃醋的模样很有意思。 冷着脸,眉梢沉着,嘴角压着,每一寸线条都写满了锋利冷淡。 大概是她从前总被他耍着玩,难得有机会报复回来,就总想抓住一个是一个。 于是就故意惹了他一下。 谁能想到后果是,这男人在她校门口的车里就要按着她动手动脚,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梁京茉脸皮薄,真吓坏了,用此生最快的语速把前因后果解释完,又主动亲了他好一会儿,才换来他暂时的见好就收。 “还敢不敢了?”晏寒池一只胳膊撑在她椅背,虽然是逗她的成分居多,但眼里情朝俨然已经汹涌,嗓音沙哑地问道。 “不敢了不敢了。”这会儿她椅子都被他放倒了,梁京茉心有余悸地缩着,脸色潮|红,眼眸都蕴着水光。 殊不知,自己这样亮一下小爪牙挑衅完毕又火速投降,予取予求的模样,简直等于给了他一个甜头。 吃了饭一回家她就被抵在了门板上,如果说,之前她还有逃脱的可能,晏寒池手伤痊愈之后,就完全没了半点生机。 虽然是一场误会,但很显然晏寒池醋得不轻,身后传来的力度一下比一下折磨人,她手指紧紧抓住了沙发靠背,又被他的手掌覆住,强有力地掰开,牵住。 最后她眼泪都快下来了,埋在柔软的沙发里拼命摇头,被他诱|哄着说了好多平时说不出口的好话,连自己都觉得羞耻。完全体验了一次什么叫做玩火自焚。 本来就是转暖的五月,快要初夏的天气,又弄了这样两场,结束后已经大汗淋漓,梁京茉被他抱在怀里,察觉到那个吻有变质的意味,她手脚并用地就想爬起来。其实她已经很警觉了,架不住体力差距太大,被直接扛上了二楼,丢在了床上。 “你明天还要坐飞机!”这一回她说什么都不要了,奋力反抗,脚都蹬到了他身上。 “有二十多天见不着,”晏寒池折起她的腿,倒是方便他欺身而下,低笑了声,“放纵一下怎么了。” 梁京茉张了张口,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说点什么,正犹豫着,但很快就叫也叫不出来了,手指一下子狠狠陷入他的肩膀中。 …… 这一晚的放纵,直接导致第二天在飞机上,梁京茉始终扭头看着窗外,不大高兴地抿着个唇。 晏寒池坐在她旁边,穿着件黑色T恤,昨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餍足让他今天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不过,因为被女朋友当空气,他眉宇微微拧着,心情仍是不大好。 手机上的消息接二连三地涌入,直到飞机开始滑行,空乘提示关机才作罢。 “池哥,你是不是惹小嫂子生气了?” “要不要我们帮忙助攻一下啊?” “哈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平时就跟你说多和哥学学,说说吧,犯什么事儿了啊?” “……” 晏寒池揿灭手机,懒得理会,随手往旁边一搁,随即手伸过去,抓过梁京茉的手,就这么牵进了掌中。 “还在生气?” “……” 梁京茉这会儿是真有点不大想理他,半是情绪上的,半是生理上的。 其实后者还要更重一点,她现在困得不行,最需要睡一觉了,偏偏没有柔软的大床可以躺。 虽然晏寒池给两个人升了舱,但架不住这趟飞机本身规格不够,即便是最贵的商务舱充其量是个大点儿的沙发。 尤其对此刻的她而言,坐是个比站还要不舒服的姿势。 她不开腔,晏寒池也不收手,将她的手心一翻当画板,在上头写起了字。 这是个很简单的英文单词,Sorry,他一遍遍地写,偶尔还偏头看她一眼,梁京茉有时收回视线收得没那么快,就会和他撞个正着。 不知道是这个男人刚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还是她青春期延续至今的审美本就由他塑造,反正梁京茉对他从来没什么抵抗力。 更何况,这次的事情也有她的一小部分原因。 嘴太硬,想着上回去缅甸,他瞒着她一块儿同行,那她这次也不提前告诉他自己会作为环塔官方纪录片组的工作人员一起来新疆的事。 而且,她还故意“冷”了晏寒池几天,当然不是刻意的冷暴力,而是作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自然又不露痕迹。 为的就是今天出现在机场时给他一个突袭,让他也尝尝上回她的感觉。 结果谁能想到,这男人见离别在即,居然能花样百出地折腾了她几乎一夜才让睡觉,今天一大早睁开眼,梁京茉腰酸腿软直接起不来,更别提拎着行李箱去赶飞机了,只好拽着晏寒池说自己也要去,差点被男人当作是撒娇。 等弄清楚来龙去脉,去机场的一路,晏寒池时不时就会笑一声,忍俊不禁似的。 梁京茉被他惹得更恼了,直到上飞机都不想和他说话。 手心里的字还在继续,已经从Sorry变成了画爱心,一颗接一颗的,还有花,梁京茉凭直觉觉得他画的应该是茉莉。男人手指修长有力,触碰到她,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招架不住的吸引。 她手心被他撩拨得微痒,忍不住缩了缩,说:“算了。下次你不能这样。” “好,”晏寒池答应得很快,又轻轻将她的脸掰向自己,亲了亲她,“保证没下次。” 他昨晚确实做得有点儿过,校门口那熊猫的事儿虽然是个误会,但也让他看清了自己那份占有欲,当时看着两人在那说说笑笑,他心里那团火就越烧越旺,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会儿怎么罚她。 除此之外,还有她这几天的态度。一个月前,还因为梦见他开赛车出了事,一边哭一边朝他耍流氓,全身心依赖着他,脆弱又委屈得不行,一个月后的现在,对他出发去环塔这件事儿就波澜不惊了。 王达开前阵子拉他和高猛出门喝酒,说起前女友,痛骂对方冷漠无情,得到了就不珍惜。 他还想他的小红帽不这样。 结果发现一模一样。 所以昨天做的时候,他确实也有点不健康的情绪,想的是万一小姑娘真是这么个薄情寡性,新鲜劲儿过了就翻脸的,他该怎么留住她。 没想出答案,只能靠一遍遍的亲密深|入去确认。 而此刻,她靠在他怀里补眠,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很匀。飞机已经上升到了合适高度,窗外大片密密层层的白云,他胳膊一伸,放下了遮光板。 忽然觉得,昨晚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横竖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么一个人,还能让她跑了不成? 第99章 Chap.99:日常(11) #99 这一年的环塔拉力赛由乌鲁木齐发车,途径吐鲁番、哈密、昌吉回族自治州等地,最终又将回到乌鲁木齐举行颁奖和收车仪式。 天山脚下的乌鲁木齐市冰上运动中心是第一站大营,同时也将进行第一场比赛。 为了方便媒体转播,近年来,国内越来越多的赛事主办方开始在特殊赛段(SS)之外增加超级赛段(SSS),短道拉力赛即是其中之一。 相比动辄几十几百公里的特殊赛段,它只有十多公里,采取双车齐发的模式,比谁更快到达终点,观赏性更强。 无人机视角下,冰上运动中心的建筑如同一朵圣洁的白色雪莲,在“雪莲”的中心部分,两辆赛车严阵以待。 发车信号灯灭的同时,一辆黑白红涂装的赛车立即弹射出去,起步反应就领先了隔壁赛道的对手大半个车身。入弯时动作漂亮干净,又甩出一截。 接下来几个弯,两车差距越拉越大,无人机镜头追着第一辆直往前推,另一辆就不免落在画幅之外,只能靠导播来回切镜头才能显示这会儿赛道上确实有两辆车在跑。 比起前一组两辆车紧咬着抵达终点,这一组的结果可以说毫无悬念。 这一届环塔,主办方下了血本,不仅集结了一支专业纪录片团队,还同时在各大主流媒体平台进行直播。大营里专门为这些工作人员划分出一块后勤区,大小屏幕高高低低布满工作台,梁京茉也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位老朋友——向笛。 两人主要负责拍摄脚本和采访提纲,偶尔也跟着外拍出去了解现场,顶上有个老师带,三十多岁,性格爽朗随和,正是向笛的亲姑姑。 而梁京茉能进这个纪录片团队,则是拜托电视台那位领导帮她牵的线。 两个“小关系户”勤勤恳恳,生怕掉了链子,连带着引荐她们的人也丢脸,好在这支大型纪录片团队很成熟,每个人各司其职,只需要负责好自己的板块,难度并不高。 一上午,两人都在根据直播画面中车手的表现调整预先写好的采访提纲,轮到晏寒池时,就发现直播那边简直是合了她的心意,一路追着给镜头。 赛后他摘了头盔,勾在手里,和李震边说话边穿过维修区,路过扛着直播摄影机的大哥,不知想到了什么,唇勾了勾,还挥了下手。 高清摄像头如实将这一幕传递了过来,男人眉目英俊帅气,凌乱的头发给五官平添几分潦草的野性,看向镜头的眼神带着张扬又温暖的笑意。 饶是经常见到他这张脸,那一瞬,梁京茉呼吸还是停了半拍,握笔的手都紧了下。 身旁远有人反应比她更夸张,激动地“啊”一声,连人都坐直了:“啊啊啊这个笑!你们看见没!真的太帅了!这是在干嘛,是和我们打招呼吗?好撩啊,我待会儿能不能去问他要电话?” 对于帅哥,大家总是喜闻乐见的,只不过大多姑娘都含蓄,这会儿有个人领头说出心里话,顿时就聊开了。 “就是说,感觉可以直接去拍赛车电影!” “大胆上啊,去要电话!” “诶但是他长这么帅能没女朋友吗?” “不知道啊,但你想,长这么帅,换女朋友的速度可能也挺勤的,这不正好是机会吗?” 这么一听,刚才想要电话女人还真有点蠢蠢欲动,还没说话,就听到一道声音“他有的”。 扭头看过去,挺惊讶,居然是梁京茉,这个长得清冷漂亮,人自带一股高冷气质,不太参与八卦话题,但还挺好相处的女孩儿。 “你怎么知道?” 向笛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原本以为梁京茉会说“因为我就是”,这种小说中经典的霸气宣誓主权桥段,都已经暗爽起来了,没想到梁京茉说的是:“因为我认识她。” 向笛:“……” 这也没毛病,确实谁能不认识自己。 知道晏寒池有女朋友,虽失望,倒也在意料之中,刚才想要电话的女人打消了念头,转头又对这个女朋友的身份八卦起来,多大了,做什么的,两人怎么认识的,有照片吗给我看看,直到吃饭的点儿才恋恋不舍地作罢。 “你可太低调了,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就是他女朋友,我觉得一般人要是能谈上他那样的,恨不得立马昭告天下了,”向笛整理着手里的资料,等她们都走了,挤眉弄眼道,“难道是害羞?” “不是,”梁京茉也合上手里的提纲,和她一起走出去,“我怕影响他。” 环塔赛事可以对标国际上的达喀尔拉力,自然环境极其严酷,而她曾经从邱晖那听说,这是晏寒池第二次挑战环塔。 上一次,因为邱晖指挥失误,原本处于SS1领先的他们翻了车,后又因为老太太去世,中途退了赛。 所以这一回,梁京茉一不想这些事儿传到他耳朵里令他分心,二不想被其他有心人利用,造一些博人眼球的花边新闻出来。 “也是哦,现在那帮无良媒体都烦死了,白的能说成黑的,”向笛听完,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要是给他们知道这一路都有女朋友跟着,那肯定拿放大镜看池神每一个操作,万一有点小失误,指不定怎么借题发挥呢。还是低调点好。那你们接下去直到比赛结束都不联系啊?” 梁京茉想了想:“可以手机联系吧。” 她刚才看完他的比赛,就给他发了条消息,一个蹦跶的草莓头套表情包,双手比起大拇指,还有“棒棒哒!”三个字飘过去。 两人走到门口时,她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也震了下。 果不其然是晏寒池回复了,问她在哪儿。 梁京茉眨了眨眼,下意识打上:「要去吃饭,你吃了吗?」 River:「嗯,吃了来我房间?」 River:「还是我来找你?」 一只胳膊被向笛挽着,梁京茉本来就是边看消息边走路,冷不丁看见这么个邀请,心猛的一跳,脚下差点绊倒,连忙打字。 Jasmine:「不要,你别乱来。」 River:「想哪去了,一会儿就出发了,我能怎么乱来?」 River:「就看一眼,十分钟。」 “……” 想到接下去的赛程,确实不会有像这样方便见面的时刻,面对诱|惑,梁京茉忍不住动摇了,轻轻咬了下唇:「那还是我来找你吧。」 吃过饭后有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梁京茉和向笛说了声,就去了车队这边的大营。 因为第一站设在配套设施完善的冰上运动中心,赛会财大气粗,统一安排国内外各车队入住酒店,不用扎帐篷露营或者自己去找小旅馆,条件可以说很不错了。 酒店是一线城市标准,干净典雅,走廊里流动着清浅的香氛。 梁京茉走在晏寒池旁边,手被他牵着,距离近到衣服摩擦声都清晰可闻,脚下是柔软的地毯,不由自主冒出了点两人即将去干坏事的念头。 事实上,晏寒池叫梁京茉过来,并没打算干什么。每支车队参加环塔都交了钱,赛会算是投桃报李,这天给每个房间都送来了水果。新疆刚上市的蜜瓜、小白杏、桑葚之类的,他知道梁京茉她们没有,所以把她叫来尝尝鲜。 但看小姑娘一路脸红扑扑的,东张西望、做贼心虚的模样,冷不丁碰见有人开门出来,都下意识要和他拉开距离,又忽然想逗逗她。 于是一进门就反手上了锁。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梁京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转身抵在墙上。 男人的手轻车熟路地顺着她衣摆伸了进来,所到之处,仿佛引燃了一小簇火焰,又像密密麻麻的电流窜过。 梁京茉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按住他四处作乱的手:“别……你说了只有十分钟!” 他由着她按着,但也没收回,就这么停着,低头看她,嘴角勾了勾,那双眼睛里闪着故意使坏的暗光:“十分钟还不够?” “……” 梁京茉大脑都懵了,心说这男人为了得手可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还不惜在这种事儿上自我打折,真开始了她可不信他十分钟能完。 “那也不要,我待会儿还要回去。”她说着,企图从他的禁锢中溜出来,但这点儿小猫力气哪里是他的对手,晏寒池非但没退,反而整个人覆压下来,低头在她鼻梁上亲了下,声气儿很低,带着磁性和说不出的诱|惑,几乎令人腿|软:“真不要?” “不要。”梁京茉守住底线,很有骨气地说。 “那我自己吃了?” “都说了不行了!”梁京茉有点恼地强调,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晏寒池说这话时,手已经不再作乱,还隐约有点儿笑音出来了,她本能把话音止住,狐疑道,“你笑什么?” “我笑,叫女朋友过来吃个水果,她一路东想西想,不光把自己给想脸红了,好像还挺期待我对她做点什么,”男人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居高临下,挑了挑眉,仿佛研究了她一会儿才道,“嗯,你其实是个小黄帽吧?” “……” 恼羞成怒的小黄帽这下没有客气,直接在他肋下捶了一拳,抬脚就走。 晏寒池闷哼了一声,笑意却没散,长手一伸就把人捞了回来,从背后箍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把她罩在怀里,距离密不透风。 “好好好,你没期待,是我期待对你做点什么,行了吧?”男人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比完赛好好等着。”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梁京茉脸上一热,负隅顽抗,小声骂了句:“流氓。” “嗯,”他还承认了,坦荡得不行,“就喜欢对你耍流氓。” “……” 绿色蜜瓜已经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小白杏黄澄澄的,表皮绵软,桑葚紫得发黑,沁出格外浓郁的汁水,每样都好吃,只是分量不够带回去分的。 梁京茉吃完之后,晏寒池另外给她拎了一袋零食,是些当地的杏脯、苹果干、奶酪什么的,让她拿回去。 说来奇怪,明明接下来的十多天,两人的行程完全一致,可临别时,梁京茉还是涌上一点不舍,忍不住抱住他道:“比赛加油,还有别忘记……” “知道,”晏寒池揽过她,在她唇上亲了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平安符,在她眼前晃了晃,“安全第一。” / 第一天的短道赛只是开胃菜,之后几天里,赛道将从天山脚下向南延伸进戈壁,再扎入沙漠腹地。 SS1,由乌鲁木齐驶向鄯善县,途径著名的火焰山。艳阳高照,地表温度达到了近四十度,有运气不佳的车手开始陆续因为爆胎、汽车故障而退出角逐。晏寒池和李震状态平稳,以2小时19分16秒的成绩拿下了赛段第二。 SS2,位于鄯善境内的库木塔格沙漠,一望无际的金色沙丘绵延起伏,流动性极大,是著名的软沙区,稍有不慎就会陷车。 李震之前在这陷过两回,已经有了丰富的挖沙经验,车上带的铲子都挑了比往年结实的,拍胸脯保证万一有什么不测,绝对能第一时间把车轮从沙地里拯救出来,但晏寒池没给他这个发挥特长的机会,油门换挡一气呵成,还秀了一手漂亮的飞沙梁。赛段结束,排名轻松跃至第一。 …… 第三个特殊赛段结束,也是开赛的第四天,休整日。 所谓休整日,就是随便干什么去,只要明天按时出现在下一赛段的打卡点就行。 晏寒池和李震没出哈密大营,研究了会儿剩余赛段的路书——环塔没勘路这个环节,所有的路线都在赛会发的路书里,而且,每年的路线都不同,饶是李震这个第四次参赛的,也有些地方没跑过。 而这天,纪录片团队则是去哈密博物馆等地拍摄一些风土人情,毕竟,这支纪录片的主题是“跟着环塔,畅游新疆”,人文风情也必不可少。 结束时是晚上七点多,这个季节,天还很亮,太阳兢兢业业地挂在天空,不遗余力地散发着热量,梁京茉和向笛走出博物馆,却觉得毛孔都有点儿发凉。 她们刚猝不及防看见了干尸。 理智上知道这没什么,对方千年前也是个普通人,但那紧绷的褐色皮肤,瘦削突显的骨架,稀疏的毛发,空洞的双眼,牙齿形状清晰可见……无一不形成巨大的视觉冲击,她当时和向笛走着走着,余光里只感觉那儿有一团黑色,一扭头,冷不丁就对视上了,那一瞬简直差点尖叫出来。 晏寒池的电话打来时,梁京茉神思还有些恍惚,没几句就被他听出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梁京茉不大好意思说自己被干尸给吓到了,但一时又想不到其他理由,于是小声找了个并不完全算借口的借口,慢慢道,“就是想你了。” 晏寒池靠在窗边,撩了眼外头的天色,低笑了声:“又做噩梦了?” “……哪有那么早睡觉,”知道他在说上回她做完噩梦掉眼泪的事儿,梁京茉恼了下,“而且我最近睡眠质量可好了。” 然而到了晚上,梁京茉才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早。 原本想着明天要跟纪录片团队早起,五点半就出发赶去哈密大营,她和向笛十点就躺下睡了——那会儿天甚至还没黑尽。 结果翻来覆去快半个小时,隔壁床上,睡前一直念叨着“哎妈呀我一闭眼脑袋里都是那个干尸的样子完全睡不着”的向笛,正在呼呼大睡,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而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安慰向笛说“不会的,你别老想着”的梁京茉,却真的有点要“睁眼到天明”的趋势。 只要一闭上眼,那个干尸的模样就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黑洞洞的眼睛,好像埋伏在四周观察她似的。 梁京茉心里发毛,摸到枕头下的手机,点进晏寒池的对话框。 两个人都有睡觉开静音的习惯,所以从不用考虑发消息过去会不会吵到对方,这会儿,两人互道晚安的消息下面,还有晏寒池新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沙漠的落日。 太阳沉到地平线附近,橘红色浓稠得化不开,沙丘棱线被镀上金边,绚烂又温暖。 梁京茉下意识回了个:「好漂亮。」 他的消息很快进来,略带调侃的语气,好像大人在说小孩儿:「还没睡着,有心事啊?」 梁京茉叹了口气,如实道:「我今天去了哈密博物馆,里头有什么你知道吗?」 不等他回答,她自己先说了,毕竟,主动打出那两个字,总比被动地等着那两个字突然跳进视野好:「干尸。」 收到这条消息时,晏寒池低笑了声,差不多知道下午那会儿跟她打电话,她为什么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了。 River:「吓得睡不着了?」 Jasmine:「嗯……」 梁京茉说完自己这一茬,正感觉好点儿了,想让他先睡,自己再刷会儿手机,没准刷累了就能睡着了,就看到他下一条消息。 River:「耳机带了吗?」 River:「打个电话陪你睡。」 第100章 Chap.100:日常(12) #100 说来奇怪,明明都在一块儿睡过了,看见消息的刹那,梁京茉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她轻手轻脚地摸下床,从包里翻出耳机,又窝回去。 哈密大营在露天野外,他那头除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之外,偶尔会传来一些动静,风声,脚步声,洗漱的水声,在行军床上坐下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细响,随后是磁性低哑,带着笑意的一句晚安。 “晚安。”梁京茉弯着唇,也轻声回了句。 那种始终挥之不去的阴森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一片黑甜。 / 赛程第六天,SS4。这一赛段,一百二十多个参赛车组已折损过半,发车区只剩下五十多台车。 全长约300公里的赛道穿绕在雅丹地貌之间,相似山丘连绵不绝,走错就会损失大几十秒,加上浮沙较多,车一开过尘土飞扬,更加看不清路,对领航员是一项极大的考验。 好在李震本事一流,能在三四个相近岔道之间准确辨认出GPS要他们走的那条。赛段结束,两人积分依旧稳居第一。 …… 环塔赛事就这样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越到后半程,疲累越是叠加而来,从车手到后勤再到媒体团队,所有人都一样。 只不过,摄制组人员累了打个盹没什么,参赛车手却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短暂一个分神,就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SS5至SS7,又有二十多台车陆续退赛。 第十一天,SS8,赛道包括干涸河道、黑色戈壁、矿山沙石路和峡谷。前一天的比赛中,北逐车队的另一个车组因事故退赛,压力一下子给到了T1组仅剩的晏寒池和李震。 但这两人像是毫无察觉似的,晏寒池该怎么开还怎么开,甚至李震还粗着个嗓子、兴致高昂地唱起了《沙漠骆驼》。 “别嚎了!你那嘴不报路书就给我缝上!”车内无线电,终于响起周达一声忍无可忍的咆哮。 李震一句“什么魑魅魍魉妖魔”差点脱口而出,连忙咽了回去,心里叫了声不好。 他确实得意忘形了,主要是好久没有像和晏寒池搭档这样舒心过。 驾驶技术逆天也就算了,连领航员报错路都能救回来。有时他嘴一瓢,念岔了,刚想改口,晏寒池已经马上调整过来了。 这时候,有些脾气暴躁的车手是会骂人的,反正在他们的世界里,开不好全怪别人,怪领航员,怪车,怪调校。 但晏寒池从不甩锅,即便大多数情况下,真的是别人的问题。 所以后来这么些年,李震搭档过许多自居国内top的拉力车手,都不觉得对方有多强大。 他觉得真正的强大是晏寒池这样,容错率高得离谱,往主驾上一坐自带给人安心的buff。 “长直道长直道,”李震解释了句,证明自己是在前方视野良好的情况下才开始唱歌的,很快正襟危坐,跟着报路书,“50米后右三接左二,不切。” 毕竟这俩人还在比赛中,周达忍住了继续咆哮的冲动,队内无线电频道重归安静。 不过,周达不得不承认,从积分领先的情况来看,北逐夺冠压力确实不大,只要他们明天顺利完赛,回去直接庆功宴走起。 第二天,在直播屏上看见漫天黄沙、海啸一样席卷而过的沙尘暴时,周达是真的特别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这是哪儿开过光的乌鸦嘴啊! 沙尘暴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春天嘛,气候干燥,每年环塔基本都会遇上,大大小小的都有,甚至造成过特大事故。但话又说回来,拉力赛本身就是一项挑战自然的极限运动,什么风险都不想冒不如坐在家里看电视。 所以,即便提前得知这两天会有沙尘暴,赛会也没有贸然取消赛段,正常发车,密切监测天气状况。 然而谁也没想到,短短十几分钟,北边沙漠的天地就换了一副面孔。 无人机显示,原先只是蒙了层飘飘悠悠的土黄滤镜,稀疏的树、沙丘、地上的蓬蓬草轮廓都还算清晰。 转瞬之间,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携着滚滚黄沙,呼啸翻卷,无形中好像有一只巨手,把整个沙漠掀了起来,堕入末日般的昏黄。 赛会见状不对,立刻紧急叫停,然而除了刚开出十几米尚且能调头回来的第十三辆车之外,前十二辆车早就消失在了茫茫大漠里。 无人机和救援直升机都因为天气状况无法起飞,现在,已出发赛车和外界的联系只剩无线电。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沙暴天气下,无线电撑不了多久。 大漠的极端天气对大营所在地也有影响,几个摄影师纷纷回来,给机器清沙。梁京茉请了个假,顶着迷眼的沙尘出门,仓促辨别了下方向,径直去了北逐的维修区。 大型保障车内,周达正对着只剩沙沙噪音的无线电发呆。梁京茉拉开门进去,一眼看见他这个表情,心先沉了一半。 “联系不上了吗?”她鼓起勇气问。 “……对,”周达沉默了下,点点头,“估计被磁暴干扰了,他们现在不能调头,什么也看不见,容易和后面的车撞上,只能往前开。” 其他多余的话周达没敢说,他知道晏寒池挺宝贝这小女朋友的。 这趟落地乌鲁木齐,几人一块儿吃饭,临进包厢前,晏寒池还特地和他提了句,饭桌上少提开赛车的事儿,尤其是先前那几次比较危险的情况。 他当时憋不住笑地说怎么了,你那些操作说出去谁不夸帅,换作别人巴不得能在小姑娘面前吹吹牛呢,你反着来? 晏寒池当时勾勾唇,轻嗤了声,说得了吧,她听了只会担心。 这么想着,周达给她拿了瓶矿泉水,宽慰道:“坐会儿吧,没事的,就算被困住,沙暴一停这边就能出动救援了。” “谢谢周经理,您忙您的,”梁京茉摆摆手,把矿泉水放在一旁的桌上,“我就过来看看,现在得回去了。” “我也没啥忙的,走吧,送送你。”周达站起来说。 结果两人刚出保障车门,还没走几步,迎面就跑来一咋咋呼呼的人,眼镜上糊了一层雾般的沙尘,一看见周达就忙不迭拽住,语调急切:“你们tr(队内无线电)还能用吗?” “早不能了,”周达说,“怎么了?” “我们刚才也不能了,刺啦刺啦的,啥也听不清,就听见赵德强他们俩人在那嘀嘀咕咕,说一直跟着前车的车辙印走的。但开到刚才那儿,车辙印往北边去了,和他们的GPS是反的,说完这句就断了。” 对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周达。 赵德强是参加过四届环塔的老人了,这次的积分力压一众小年轻,排在第二。 他们的前车是谁,对方经理又为什么要这么急匆匆跑来告诉周达,不言而喻。 那一瞬间,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梁京茉只觉浑身一凉,心跳却鼓噪得很,一泵又一泵的血液被挤出来在胸口左突右撞,连耳畔都轰轰作响。 在沙尘暴失去GPS信号,乍听起来,不像枪|袭,或者坠悬那样惊心动魄,没有砰一声巨响,也没有刹车尖锐的嘶鸣。 或许正因如此,给人一种危机并不迫切的错觉。 可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人类分明渺小如沙。 梁京茉心神不宁,跟着周达回到保障车里,坐下时,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没有新消息,可是,看到他头像还有昨晚那通电话的时候,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理智上告诉自己,并不是极端危险的状况,可心里就是不踏实,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这种不安定感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梁京茉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两步,等周达这边准备好车,更是忙不迭上了驾驶座。 早在发出取消赛段通知时,赛会就给出了最近小镇的坐标,当时无线电还没坏,那十二辆车如果能自己脱困,终点肯定在白玉镇。 梁京茉打开雨刮,将丝雾一样飘荡粘着在前挡上的沙尘扫开,沿国道一路飞驰。周达坐在副驾,起先有点紧张,不过很快就发现,小姑娘车技好得很,刚才还一连超了两辆同样奔赴白玉镇的新闻车。 一个多小时后,抵达白玉镇,梁京茉直接把车开到了和沙漠接壤的路口。后来又陆续来了好几辆新闻车,摄像机做了保护,严阵以待,等着采集第一手新消息。 风声呜咽,细沙打在铁皮车身上,发出片刻不停的噼啪声,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见了引擎的轰鸣。 刚开始那声音极轻,隔着夹胶玻璃,让人疑心是个幻觉。 梁京茉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雾蒙蒙的沙漠。 忽然间,一辆全身糊满泥沙的汽车轮廓出现在了视线尽头,与此同时,引擎的咆哮更加明显。 周达“我靠”了一声,话没落地,梁京茉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其实这个能见度,她并不能看清是谁的车,可身体比大脑的速度更快,几乎是触及的第一眼就条件反射般地跳了下去。 那辆车大概看见了这边的架势,驶近时减了速,稳稳停下,不过仍旧扬起了巨大的浮灰。 它被黄尘糊得看不出涂装,挡风玻璃上全是划痕,还有地方碎成了蜘蛛网状,发动机的声音苟延残喘,像是下一秒就要报废在这里。 接着,引擎熄灭,车门打开的瞬间,尘土也跟着扑簌簌下落。 晏寒池摘下头盔,头发、脖子、赛车服上哪哪都是沙,整个人现在简直跟土堆里刨出来的没两样。他眯着眼,看着朝自己跑来的梁京茉,微讶地挑了下眉,还没开口,就被她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 面前的这具躯体高大坚实,手感很真实,能触摸到赛车服的织料,也有尘沙粗糙的颗粒感,又硬又硌,还夹着一股汗味和机油味。 梁京茉确信梦不会如此复杂,更重要的是,这男人被她抱住之后,连顿也没顿,极其自然地伸手把她搂得更紧,另只手随手丢开头盔,揉了揉她头发,也不忘调侃地问。 “怎么了,饿坏了?这么急着过来吃沙?” “……” 梁京茉这会儿完全被喜悦淹没,不和他计较。 晏寒池看她这一声不吭只顾把他抱紧的模样,心里差不多有了数。 今天的赛段因为天气加成,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魔鬼级别。 这一赛段的沙型很复杂,快了容易冲过岔道口,慢了等待着他们的就是陷沙,沙尘暴的天气没法儿下车挖,那估计就真得埋半路上了。所以开得谨慎小心,沙漠里温度又高,他赛车服里的速干防火衣基本都湿完了,一路都不大舒服。 后来又丢了GPS信号,雪上加霜,是完全靠常识加上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才闯出来的。 “是不是以为我迷路了?”晏寒池一下一下地摸着她头发,低笑着猜道。 什么叫以为? 梁京茉抬起头来:“你没迷路吗?我听见隔壁车队……” 她把从隔壁车队那位经理那听来的话告诉他。 “不清楚,”晏寒池作为头车,是真不大清楚后车的情况,GPS还没丢的时候,他察觉到风沙异常,又接到赛会通知,还特地压了压速度,好让车辙印没那么快被覆盖,后车可以比较轻松地跟着开,后来GPS丢了,他跟李震都没把握自己开的路是对的,速度自然也就放开了,全程没和后车相遇过,“然后你就担心地又哭鼻子了?就算迷路,也就是在沙漠里冻个小半夜,没什么大不了的。” 哪有他说的那么轻松,梁京茉吸了吸鼻子,嘀咕道:“有些沙尘暴刮起来好几天都停不了。” “是吗?我对沙尘暴不了解,”晏寒池笑了声,他这么说着,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知道,咱俩再这么抱下去,那些新闻媒体该写个好几天都停不了了。” 100-106 第101章 Chap.101:日常(13) #101 他话音落下,梁京茉才意识到现在的状况,但也晚了。 顶着风沙赶到现场、正担心扑空的各路媒体怎么会放过这意外收获,快门咔咔声响个不停,直接把两人相拥的照片送上了当日体育娱乐板块的头条。 黄沙大漠,翻卷的轻沙似烟似雾,如同穿越进了《银翼杀手2049》,男人穿着赛车服,高挑挺拔,笑着看向她,而她则恰好转头,被镜头捕捉到那一瞬如梦初醒又猝不及防的表情。 两人身后是一片茫茫沙尘,如同末日电影中劫后余生的一对眷侣。 普罗大众对于八卦的响应度总是比正事儿积极,何况晏寒池之前就十分出圈,一时间这张照片热度飙升,网上讨论满天飞。 “什么情况?这是嫂子?” “两人简直配一脸啊!” “我说什么来着!@总有狗领导想害我,他真有女朋友了,咱俩在琼岛看见的就是他俩!” “祝福祝福!小情侣99!” “哈哈哈哈哈我求你们去看视频版,太好笑了,池哥问她这么急着跑过来是不是饿坏了想吃沙。” “哈哈哈哈神经病啊!明显是太担心他了吧,我们看直播的时候都有吓到,这届环塔官方太不靠谱了。” “浪漫过敏这一块。” “感觉和池哥谈恋爱一天会被他气到八百遍,但是看见他那张脸又原谅了。” “呜呜小嫂子好可爱啊,踹了他和我谈吧!我对浪漫不过敏!” 最后这一条收到了晏寒池旗帜鲜明的表态,只见那个官方认证、平时鲜少发动态的微博账号,在一片浩如烟海的讨论中给它点了个踩。 “?” “哥您原来会上网冲浪啊。” “可能一边看一边正在暗爽吧。” “嫂子真的好漂亮,虽然灰头土脸的,不过这脸有我巴掌大吗?” “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哪个。” “羡慕我吧,我知道嫂子微博是哪个。” “???楼上的交出来不杀。” “哪个哪个我也要看!” “就在他关注列表啊,几个月前就关注了,你们翻一下就知道了。” 一窝人立刻蜂涌而去。 …… 于是,梁京茉返回哈密后,洗了个澡出来,再捞起手机看时,就发现自己的冲浪小号涨了不少粉丝。 她主页的动态全部是关于晏寒池的,评论区的留言自然也围绕着这个。 “真的是唯粉啊哈哈哈主页除了池哥的拉力赛动态啥也没有。” “莫非是追拉力赛认识的?” “小嫂子是陪池神去比赛的吗?” 作为十多年来唯一一位杀入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的中国车手,晏寒池的知名度不亚于一位明星,梁京茉并不是没想过会有这天。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风沙里一个拥抱就把两人送上了热搜,照片还被环塔官方收录进了“环塔瞬间”的图文报道中,加上晏寒池那个态度鲜明的“踩”,就连否认的余地也没有。 当然,梁京茉也没想过要否认。 她大大方方转载了一条宣传预告,抓住流量为纪录片团队打了个广告。 刚按下发送键,就听到浴室的门被推开。这是哈密大营旁边的小旅馆,年代久远,老旧的地毯快看不出颜色,开关门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对一身灰尘的两人来说,能洗澡比什么都重要。 西北的沙子经过千年风蚀,比内地细上许多,钻进脖子里、衣服里、头发缝隙里,那叫一个难舍难分。梁京茉一头长发,洗了足足四十多分钟,晏寒池倒是比她快不少,她护完肤,吹个头发,刷了会儿微博的工夫就出来了。 “这么快。” “谁快?”听见梁京茉下意识说的这句,男人挑起眉,走了过来。 “……”梁京茉揿灭手机,纠正他歪了的思想,“我是说你洗得快。” 她盘着腿坐在床沿,刚洗过的头发披散下来,蓬松柔软,散发着旅馆洗发水的味道,带蜜桃的花香,在空气里浮动。 抬头看他,那双不大服气的眼睛在稍带水汽的氛围里越发明亮。 晏寒池双手撑在她身侧,下压:“我听着可不像这个意思。” 他就像是《狼和小羊》里那只狼,哪里是来和她辩论讲理的,一低头,灼|热的吻就落了下来。也许是有好多天没有和他亲密的缘故,双唇相碰的瞬间,她就有了感觉。舌|尖被他吮得微麻,意识也一点点陷入混沌中,直到被另一重无与伦比的鲜明刺激撞破,有十多天没做,梁京茉又难以适应了,几乎一下子出了泪,手指猛地拽住他身上的黑色工字背心,难耐地叫他慢点。 但真慢了她也耐不住,难受得哼哼唧唧,晏寒池一边低笑着说她难伺候,一边又让她叫两声好听的,最后终于是大发慈悲地只一次就放过了她。 …… 因为这茬,梁京茉下午一边做着手头的工作,一边暗暗决定,晚上不要去他那儿了。 简直是……一点长辈的正经都没有! 虽然本来就没有。 没想到的是,到快收工的时间,这男人居然大模大样地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靠在门口,看见她时,招了招手,跟来接小朋友放学似的。 而其他人看见他时,则全部齐刷刷看向了梁京茉。 尤其是之前那个打算要电话的女生和揣测他换女朋友速度快的女生,她们想着自己说了人男朋友一些有的没的,多少有点尴尬,见状连忙表明立场,悄声夸赞:“池神对你真好诶,比赛一结束就来接你了。” “……” 梁京茉看着不远处那个男人,只觉得他狼尾巴都要露出来了。 仔细想来,这男人开荤之后就没素过超过两天,下午结束时她就觉得他不大餍足,所以她才不想去他房间。 没想到,他还能直接找上门来。 “走吧,”这会儿沙尘暴已经停了,只是天色仍旧灰蒙蒙的,晏寒池拉开副驾门,一只手搭在车顶,示意她上车,“带你吃馕坑烤肉去。” 梁京茉一听,脑海里不由打响了个小警铃。 洗完澡那会儿,她被折腾得实在没法儿,难得嘴不硬了,诚实地说自己真的没力气,被他笑问天天坐着写东西,力气用哪儿去了。她辩解道纪录片团队每天的盒饭要不是干煸炒面,要不就是西辣蛋盖浇饭……她没吃肉自然没力气。 结果晚上晏寒池就要带她去吃肉。 这目的也太明显了。 “先说好,就算待会儿吃饱了,我也不会……”梁京茉说着往车里坐,忽然之间,察觉到后座似乎有什么,本能止住了话音,扭过头去。 周达、李震,还有一个她不认识但脸熟的男人,似乎是车队的工程师,齐刷刷坐在后座。 三个人倒也没刻意装隐形,只不过听见她正在说话,才没第一时间出声打招呼,这会儿都看着她,那表情显然有点好奇下文。 “……和你去跑步的。”话到嘴边急刹车,梁京茉舌头都差点打结,好在有惊无险。 “哇不是吧,池哥,”李震很是意外,往窗外看了眼,不可置信道,“沙尘暴刚停,你就要小嫂子去跑步?” “是人吗?”周达说。 晏寒池没搭理这两人,他站在车门外,好整以暇地看着副驾上的小姑娘。见她一脸心虚地偷瞄他,眼神里的忐忑快溢出来,这才勾了勾唇,看向后排:“怎么,你们也想跑?” “不了不了,我没那铁肺。”李震连连摆手,表示如果吃了晚饭要去跑步,那他宁肯在此跳车。 …… 他说着玩玩的,梁京茉倒是真的想跳车。 刚才他们的角度看不到,晏寒池站在车外,帮她掩护过了那茬之后,微微弯腰,狭长眼角轻勾,别有深意地给了她一个“你等着”的眼神。 果不其然,这天晚上到了旅馆,她还没来得及申明自己要回向笛那,就直接被这男人挟持进了他房间。 / 这天晚点时候,所有被困在沙漠的几个车组都得到了救援,而梁京茉也终于弄清楚,所谓的“前车开错路”是怎么回事。 是沙尘暴太严重,完全遮蔽了视线和声音,赵德强他们被排名第三的车组超了却不知道,才会误以为迷路的是晏寒池那辆车。 而那辆真正开错的,从车手到领航员都路痴又头铁,发现不对劲也不掉头,一个劲儿地往沙漠腹地钻,最后要不是车陷沙子里不能动弹了,还真说不准会开到哪里去。 他们被救出来时状态是最差的,高温加脱水,直接被送进了医院,连最后的收车仪式和颁奖仪式都没能参加。 “所以,要不是这两位,你们的事儿也不会闹上热搜,”书吧里,周水宜挖了一勺香草冰激凌,含着勺子忍不住笑道,“你知道吗,李乐毅还给我发消息了,很震惊地问那不是你小舅舅吗,这是可以的吗?还是说是远房的?” 其实,当初和晏寒池有过交集的人里,有此疑问的不止李乐毅一个,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会来问。 于琦雯说她刷到过像是熟人发的评论,而且不大友好。 说晏寒池肯定是从高中那会儿就把主意打到梁京茉身上了,打着保护小姑娘的旗号,用长辈身份收拾情敌,一转头居然他大爷的监守自盗。 紧跟着好几个鄙视的表情,还劝说大家赶紧脱粉。 这条评论热度很高,回复里都在问长辈身份什么意思,层主是谁,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莫非就是被收拾了的那个情敌? 于琦雯当时忘了截图,再点进去找时,发现这条评论已经被删掉了。 “相比之下,这条还不算什么,你看看这些,”北逐车队,总裁办公室,王经纶把一叠打印下来的 A4纸放在茶几上,伸手在上面点了点,恰好是于琦雯提到的那条,接着往后翻,“都扒到你俩的亲戚关系了,在这个什么小组里热度贼高。据我所知,已经有媒体在关注了。” 环塔赛事落幕后本该是休假,一大早,晏寒池却被叫来车队。男人靠在皮质沙发上,只掠了茶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截图一眼,眉挑了挑,似乎写着“就这点事儿你把我叫来”。 王经纶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你可别忘了,你当年在汽联注册的时候,监护人写的是邱晖他妈,之前的采访啊纪录片儿里啊,也默认你俩是亲生的,记者还写过什么你和邱晖这对兄弟搭档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默契。 “你那小女朋友呢?高考拿了个市三,这么逆天的成绩啊,燕中专门出了个公众号推文写她,里头还说她之所以转来燕中,是因为她表哥邱晖也是这儿毕业的,早就对学校很有好感。我估计也就是学校自己给自己贴的金,但这不就被有心网友联系起来了。 “咱们现在发个声明,说你俩不是亲的,人家就信吗?到时候谣言照样满天飞,你是要出国了没事儿,你那小女朋友可还在读大学。” “所以公司这边觉得,最好的方式还是降温,等热度过去就行了,不要主动发什么动态,更别秀恩爱,”王经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总结道,“必要时候,可以说你俩只是关系比较好的亲戚,情绪激动了抱一下嘛,很正常。然后平时在外头注意点,别再被拍到就行了。” “嗯,我们是亲戚,”晏寒池抱着手臂,架着腿坐在沙发里,听完了似笑非笑,“但晚上回一个地方住,我时不时接送她上下学,和她手牵手吃饭逛街看电影。王总,您这是从哪儿请的公关鬼才?” 王经纶:“……你就不能低调点儿,公众场合保持点距离!” “我没谈地下恋的兴趣,她也不喜欢,”晏寒池差不多明白了王经纶的目的,起身要走,似乎是为了让王经纶放心,他转着车钥匙,又补了句,“真有那天,都现代社会了,没什么血缘问题是一张亲子鉴定解决不了的。” “你等等!”王经纶听了这句有点急了,大步一跨,生怕他就这么走出去了似的,“这不行,真发个亲子鉴定出去,马上会有很多人闻着味儿过来,把你的身世挖个底儿掉。” “这不是挺好的,”晏寒池插着兜,混不吝道,“我正好奇那二位是谁呢。王总这么关心这事儿,难不成你是我爸?” 王经纶:“……” 你有胆子叫,我都没胆子应。 事到如今,王经纶也瞒不下去了,他搓了搓手,干咳了一声:“我刚才转达的,就是你亲爸的意思。” 第102章 Chap.102:日常(14) #102 晏寒池原本就觉得王总今天一番话驴头不对马嘴。 站在车队公关角度,当然是澄清所谓的亲戚关系、定义为普通恋爱最合适,这会儿撒些不必要的谎,就算一时侥幸蒙混过关,被拆穿也是迟早的事儿。 除非比起他和车队的名誉,另有他人的名誉更为重要,经不起深挖。 尽管隐约猜到了这一层,真正听王经纶说出口时,晏寒池还是有一瞬间的波动。 他神色不变,抛了下车钥匙,问:“他是腿脚不方便,还是嗓子不舒服?” “这个……”王经纶汗了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慢慢说,“他这几年身体不大好,目前不在京北。” “另一位呢?” 王经纶:“她嫁到了国外。” 晏寒池点了点头,神色看不出什么:“没了?” 一副你要是没别的能说的,那我就走了的架势。 王经纶确实没什么能说的了,他自己了解得也不多,就知道当年晏寒池签了他们车队之后,他很快就被当地汽联主席请去吃了顿饭。 对方向他透露,这个年轻车手是块烫手山芋。 王经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签到什么微服私访的公子哥儿了,连忙端起酒杯求提点。 汽联主席一开始讳莫如深,几杯酒下肚,才漏了更多口风给他。 确实是公子哥儿,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而且,也没人希望他知道。 具体的汽联主席也没那么清楚,只知道他亲生父母来头不小,但有他是个极其不成熟的意外——按年龄推算,那会儿双方都还在上大学。 “那也能……能流掉吧?”王经纶挠了挠头,感觉自己这么说挺渣的。 “这事儿没人敢当面问,我也是私下听的,两个版本。一个说女方母亲是个什么教徒,不让堕胎,一个说那会儿小情侣感情也好,父母不答应,就玩电视剧里离家出走那一套,结果捱不住苦日子啊,时间长了相看两厌,还是回家低头接受了各自的婚约,”汽联主席压低了嗓音,“反正结果就是,托亲戚把那小孩养到三四岁,后来给家里的阿姨带走了,给了一大笔钱。” “现在他俩各自新家庭都很美满,媒体也都是往天作之合啊,鹣鲽情深啊方面写的,要是我,也不乐意看到年少不成熟的旧事给人挖出来,”汽联主席拍了拍他的肩,“我看过那小子开长白山赛道的录像,以后名声大噪是肯定的,怎么应付媒体就得看你的了。” 车手一旦成名,采访、纪录片那都是蜂拥而至的,于是,关于晏寒池所有资料,都在王经纶的授意下,模糊了“非亲生”这码事。 这活不难,毕竟说白了,车手还是靠成绩吃饭,阴沟翻船这种事才值得媒体大写特写,无缘无故也没人怀疑你那套家庭背景是假的。 本来一切顺利,却万万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么一劫。 “你父母的意思是,不希望现在的生活受到打扰,”王经纶干咳了声,感觉这话说出来挺残忍的,但没办法,那二位更不好开罪,“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想要什么都行?”晏寒池咀嚼着这句话,像是挺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对。”王经纶毫不犹豫地肯定道。 “我听着那意思,车啊房啊钱啊甚至你想要个车队,都没问题,”对他们来说,钱是最不痛不痒的小事,王经纶致力于能多捞就捞点,“然后你这边暂时呢,就跟那小女朋友转地下,或者先冷一冷。” “等这个热度一退,没人关注你们了,一切就都好说了。反正你以后是去国外发展,等她毕业了带她一块儿出去,恋爱结婚都没人管。这根本就毫无损失嘛,”王经纶说着,自己也觉得很完美,当然,他给完这一根胡萝卜,也不忘给一根大棒,提醒道,“反过来,以你爹妈的能量,要是真想做什么,你、你小女朋友、甚至咱们整个车队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晏寒池不置可否,狭长的眼睛微眯:“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应该的。”王经纶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各方面已经说到位了,这说客当得还算成功。 结果没到24小时,一条网页链接就直接把他从床上炸了起来。 【财经频道:促进民营经济健康发展,对话参会首席代表XXX】 看见那个名字的瞬间,王经纶顿时两眼一黑,手抖得差点没按到语音通话那个键,一接通就忙不迭道:“你这是怎么扒出来的?!” 他记得自己就透露了两个信息啊——你爹身体不好不在京北,你妈在国外。 这就能找出来?! 另一边,晏寒池这会儿正在屋顶露台,一只手松松搭着栏杆,嘴里咬着烟,听完电话,轻笑了声。 “原来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王经纶直觉不妙:“几个意思?” “我找到七个人,正打算一个个试,”晏寒池摘下烟,坦荡道,“刚给你发第一个,你电话就打来了。” 王经纶:“……” 他现在就是很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你现在知道他是谁了,然后呢,是个什么打算,”王经纶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深深搓了一把脸,掏心掏肺地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能争取的我试着帮你争取看看,股份继承权什么的不太可能,除此之外……” “我什么都不要,”晏寒池掸了掸烟灰,眉宇潇洒,“你帮我转告他,再管我的事儿,我就直接上网发个寻亲启事,趁热度还在,感兴趣的人应该不少。” “……” 王经纶当场哽住。 他终于明白了,那二位不是省油的灯,这位更不是。 看起来一副对亲生父母无所谓又不好奇的散漫样,实际上狐狸都没他精,从早上那会儿的寥寥几句对话加上新闻报道,就能准确判断出他亲爹妈最不想见到的是什么。 说白了,他们那个级别的企业家,都是有一套成熟的公关体系的,小打小闹的黑|料在网上存活不到半天,但如果牵扯到自带一大批粉丝的顶尖车手,那就算是再厉害的公关也不可能完全把消息扼住,除非直接把所有人都网断了。 更何况,只要有一点风声走漏到他们各自的现任配偶那儿,都是他们彻头彻尾的大失败。 …… 晏寒池刚挂电话,就感觉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他掐灭了烟回身,把小姑娘揽进怀里:“怎么了?” “是我要问你怎么了,”梁京茉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仰头担忧地望着他,“你还好吗?” 她刚才听完了他打电话的全程,虽然他和王总说的是“找到七个人,打算一个个试”,然而其实,会选择先发那条链接也是有原因的。 新闻上的中年男子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 但晏寒池似乎并不想承认这点。 “嗯……不太好,”他沉吟,向后靠在栏杆,一手揽着她的腰,低头看她,眼神似乎带着点落寞,没正面回答,而是问,“你说,我是不是不太讨人喜欢?” 从认识以来,他向来是自由潇洒的,仿佛不会被任何事物绊住,第一次流露出这种有点脆弱的样子,梁京茉一下子不是滋味起来,下意识就反驳:“谁说的?喜欢你的人明明那么多。” “哪儿呢,我怎么不知道?” “你的车迷,你的粉丝,你车队的同事朋友,达开哥,高猛哥,邱晖哥他们……”梁京茉掰着手指地给他算,顿了顿道,“还有我。” 听到最后三个字,晏寒池勾了勾唇:“是吗,你有多喜欢?” 和他打交道久了,梁京茉也有一定的警惕心,眨了眨眼,直觉这男人那副脆弱样子怕不是装的。 可还是控制不住地说出口来:“就……很喜欢啊,以前你和我说一句话,我能自己回家高兴半天。现在也每天都想和你待在一块儿,就感觉只要有你在,什么事都不用怕。” 她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类型,心里有十分,说出口的可能只有三分,这还是第一次说完之后没有害羞得拔腿就走。 小姑娘的眼睛很亮,像雨后洗过的天,干净,澄澈,没有半点遮掩。那双眼睛其实刚才闪过了一丝小小的狐疑,但很快又坚定了起来。 大概是怕他轻松逗她的表象里藏着哪怕一丁点儿真的不愉快。 晏寒池喉咙动了一下,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发顶,闭上眼睛。 他承认,刚才那句话确实没几分真心,如果早个二十来年,他还有可能会那么想。 那会儿他刚上小学,正是最在意“我是谁”的时候,放学了看见别的家长来接同学,也会想他的父母是个什么模样。 但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从别人身上找答案来定义自己了,所以还真有点不痛不痒。 只不过看小姑娘一脸担心的模样,他心里不自觉发软,又想顺势逗逗她。 但此刻,对上那双坦诚又明亮的眼睛,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想把人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 “你真的没事儿吗?” 这天晚上,他们遛乌龙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一路噼噼啪啪地淋着回来,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这会儿梁京茉脑袋上顶着个毛巾,正在认真擦头发。 也许这样的天气格外勾起人细腻心绪,她看着晏寒池给乌龙擦脚的动作,也不由得蹲下来,轻声问。 “我能有什么事儿?”晏寒池笑道,他黑发还在滴水,蹲在玄关,把乌龙沾了泥水的狗爪子裹在毛巾里捏了捏,又换一只,“其实这么弄清楚了,还挺高兴。” “高兴什么?”梁京茉懵了下。 四个脚都擦完了,水也差不多甩干,晏寒池拍了下乌龙脑袋示意它走,慢悠悠道:“本来以为我的出生见不得光,还在想,万一哪天这事儿被翻出来了,你妈那儿怎么交代。” 被领到悬铃西巷时,他年纪虽小,却也还有点模糊记忆。之后赵慧娟和人聊天,他偶然听到一耳朵,拼拼凑凑也差不多形成了自己的结论。 从能给老太太一大笔钱外加那个四合院来看,抛弃他的人并不缺钱,他身上又没残缺,那么剩下的理由实在是很有限。 晏寒池年少时偶尔一个人无聊也会想这事儿,他觉得那笔钱更像是封口费,连带着他这个“私生子”也作为罪证被埋藏。 从前他无所谓,和梁京茉在一起之后,却偶尔会多出这么一层顾虑。 梁京茉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毕竟,梁世翰就是婚内出轨又生了个私生子,纵使孩子确实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赵惠蓉作为亲历过背叛的人,对这类事情总会比常人更介怀。 反应还真有点难预料。 梁京茉把毛巾搭在他脑袋上,往前挪了挪,认真道:“我妈妈总体应该是讲道理的人,不过,如果她坚决反对,那你也不用给她什么交代的。” 晏寒池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挑了挑眉,嘴角一勾,带着点坏:“那你怎么办,跟我做一对浪迹天涯的野鸳鸯?” 野鸳鸯…… 听到这个词,梁京茉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是上学期末的那个冬夜。她坐在他副驾,窗外夜色浓浓,只有汽车大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两旁山石嶙峋,万籁俱寂,不知道会去哪里,心里充满雀跃的期待。 顺着这个假设往下想,还真有种公路电影般的浪漫,梁京茉干脆道:“好啊。” 晏寒池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随手一丢,起身就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嘴角那点坏笑弧度更深了。 “行,那先来练习一下。” 失重感让梁京茉本能地攀住他肩,看方向也不像是要出门,她下意识问:“……练习什么?” 他低笑,胸腔在震,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鸳鸯浴。” 第103章 Chap.103:日常(15) #103 隔天一早,风停雨止,第一遍闹钟响起时,梁京茉眼皮都睁不开,摸索过去摁掉了,随手往枕头下一塞。 结果没多久,第二遍闹钟就隔着枕头在她耳旁催命似的叫。 她发出含糊不清的抱怨,伸手去摸,却先一步被人拿走。 那人好像站在床边,摁掉了她的闹钟却没走,俯下|身来,低沉磁性的声音叫她:“起床了,梁京茉。” 是谁说想要讨厌一首歌就把它设置成起床铃?此刻,梁京茉深切认同了这个真理,连晏寒池此刻堪称温柔的声音都不想听见。 她本能地皱眉,眼睛沉沉闭着,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同时拉高被子,整个人蜷成一团,散发出不想起床也不想和外界交流半个字的气息。 晏寒池随手把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低头看见这一幕,忍俊不禁,话音里带着愉悦。 “梁小茉,起来上学。” “再不起床,高考迟到了。” “我数三下,一、二——” 不等“三”落下,被子忽的被掀开,梁京茉微微一激灵,可眼皮还是跟被胶水粘住了似的,她发出迷迷糊糊的音节,手伸长了试图拽回被子:“再让我睡会儿。” “叫哥哥。” 她意识不清,只想快点停止这烦人的声音,跟着指令走:“哥哥……” “这么乖,”他笑,随即像是于心不忍地叹气,“我也挺想让你睡觉的,不过你昨晚好像说,早上有你们那个灭绝师太的课。要不哥哥帮你打个电话请假?” 从那个闹钟开始,梁京茉的意识就在慢慢回笼,好不容易快要入睡,就被他又是“上学”,又是“高考迟到”地吓,再听到“灭绝师太”,直接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梁京茉一骨碌坐起,正对上男人的一张俊脸。同样是两三点才睡,他看起来精神满满,手里还拎着她薄薄的被子,对上她视线,眉一挑:“哟,舍得起床了?” 这个罪魁祸首…… 梁京茉不说话,爬起来在他虎口上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匆匆爬下床去洗漱。 等下楼时,晏寒池已经弄好了早餐,烤制过的土司散发香气,夹培根煎蛋生菜番茄酱,切成四块,另外给她热了一杯草莓牛奶。 梁京茉弯腰想找个食品袋,打算带上边走边吃。 “坐着吃,”晏寒池捞过她的腰,顺手关掉柜门,把人按在餐椅上,“等会儿我送你。” “这个时间地铁更快,开车会堵的。”灭绝师太的威严不是盖的,梁京茉开始后悔刚才赖的那几分钟床了,挣扎着就要从椅子上起来。 晏寒池拿了个三明治喂她嘴里:“不开车,骑摩托送你。” “里呜用去车队啦?” 她被塞了一大口吐司,说话也含含糊糊,他听懂了,笑了下:“昨天是特殊情况,之后都不用去了。趁这几天好好想想,考完试想去哪儿玩。” “哪儿都行?你能休几天?” “半个月,我跟KR推迟了几天签约。” 梁京茉眼神微亮,原本以为期末考试结束时,也差不多到了他离开的时候,没想到还有意外的可以一起玩的假期。 这感觉就像是在小毛驴面前吊了根胡萝卜,一下子把考试的阴影都冲散了点,她又拿起一个小三明治:“我想想。” 这个季节不冷不热,骑机车很舒服,黑色机身折射着初夏的灿烂阳光,油绿的香樟树叶在头顶摇晃。 引擎轰鸣声里,凉爽的风吹过手臂,分外畅快。 还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坐他机车后座时,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不光是因为前面那个存在感过于强大的男人,更因为那种失重心慌的感觉。 后来坐的次数多了,加上晏寒池摩托车技也是职业车手级别,才慢慢没那么害怕了。 而现在,梁京茉整个人完全是放松的,偶尔旁边没人时,还会伸展一下手臂。 等红绿灯的间隙,晏寒池单脚支地,抬起防风镜,回头让她靠近点儿,抱着他腰。 梁京茉想起这人昨天晚上把她挟持进浴室,害她反复洗了好几次澡,累得直接睡过去早上又被他叫起来……新仇加旧恨,故意说不,还划清界限一样往后挪了点。 晏寒池哼笑,倒也没坚持。 绿灯放行,酷炫的黑色机车第一个冲出,敏捷地穿行在车流中,梁京茉松松抓着着他T恤的一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风景,冷不防一个急刹,她没防备,整个人直接撞上了他后背,手也倏的紧紧环住男人劲瘦的腰。 他明显是笑了,薄薄的震动感通过她抱紧他的手传递过来。 ……有必要这么幼稚吗? 梁京茉真是好想掐他一下。 / 期末考前那阵子,京北每天都是晴好的天气,阳光透过树叶落下光斑,在地上摇曳不止。悬铃西巷的猫猫狗狗舒展身体,连脚步都轻盈。 晏寒池每天都会骑机车送她去学校,无论是上课或自习。 图方便,梁京茉总是背个双肩书包,笔袋、专业书、笔记本、水杯全放里面,一张小脸,素颜朝天,黑色长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跟高中那会儿没两样。 这天她穿的是件短袖白色衬衫,深色暗格纹及膝裙,有点日式制服裙的味道,看着更是一股书卷气,又纯又嫩。 晏寒池在她下车之后,接过头盔随手挂车把,另只手揉了揉她脑袋,眼里含着故意的戏谑,像模像样来了句:“好好学习,不许早恋。” 梁京茉反应也快:“噢,那你下午别来接我了,我怕我小舅舅回头收拾你。” “……” 期末的图书馆一座难求,幸好梁京茉有提前预约,坐下之后给晏寒池发了个消息,就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学习中。 一天不知不觉过去,转眼日落西山。 梁京茉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出了图书馆,走到学校门口他常接她的地方,却没看见人。 明明之前就说已经出发了,梁京茉正要掏出手机问问,冷不防身后落下一道阴影,一瞬的警惕过后,也许是身体已经习惯他的接近,比意识更快地放松下来。 她转过去,手在他肩膀上小捶了一下:“你干嘛躲起来。” 她这点小力气和挠痒差不多,晏寒池闷笑,带她拐过弯,走到树后的机车旁,扔给她一个头盔,仿佛真是个带坏小朋友的坏男人,慢悠悠道:“不是你说的怕被你小舅舅发现,我不躲起来,难道光明正大地站门口?” “……” 她就知道这男人没那么容易吃亏,但凡被她坑一句,总有办法坑回来。 梁京茉接过头盔扣在脑袋上:“那你也不用像做贼似的。” “怎么不用了,”晏寒池挑眉,长腿一迈跨上车,“偷人也是做贼。” “……” 梁京茉跟着上车,想了想,还是有点儿不甘心,隔着衣服,在他背后画了个X。 男人偏过头来:“怎么了?” “标记一下,这是贼车,以后不能上。”梁京茉一本正经地说。 “都坐上来了还说,晚了,”他勾了勾嘴角,混不吝道,“上了贼车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哪有半路下去的道理。” 说罢油门一轰,惊得她小小叫了一声,黑色机车在一片浓郁的夕阳色泽和花香气中飞速驰远。 / 明天就有一门结课考试,这天两人也没在外约会,吃了个面就回了家,梁京茉继续复习,晏寒池则开始模拟器练车。 差不多到九点,乌龙就会开始上演每天的固定节目——殴打防盗门,提醒他们两个该遛狗了。 它最近在外头新认识了个好朋狗,一只白色西高地,天天拿人家当羊牧,就算刮风下雨也要出去玩,更别说这种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了。 于是梁京茉就会放下书,和晏寒池一块儿出去遛个狗。 在这种规律的生活节奏里,一周时间悄然流逝。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梁京茉刚出学校大门,就被晏寒池接上了出租车,径直来到京北国际机场。 机票上铅印的目的地写着,Athens,雅典。 这是前几天晚上,她背书背累了,仰在沙发上休息,顺便思考一下去哪儿玩的时候。 余光瞥见乌龙在那叼着个什么东西玩得不亦乐乎,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个亚麻色的布袋子,一角绣着“茉莉”的希腊语单词。 瞬间唤起了回忆。 于是就有了这趟雅典之行。 至于间接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乌龙,因为旅途不长,不值得来回折腾,所以没被带上,而是提前一天送去了王达开那。 后视镜里,一人一狗目送着车远去,消失在视野,扭头对上乌龙嫌弃的视线,王达开忽然开始犯贱,往狗头上撸了一把,幸灾乐祸道。 “哟,你爸妈不要你喽!” 回答他的是乌龙看傻子似的眼神。 第104章 Chap.104:结局(上) #104 七月的雅典正是夏季,地中海气候炎热干燥,从午后到傍晚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天空湛蓝,光线炽白,好像撒一把金属粉末就能烧起来。 早晚则十分凉快,相比之下,梁京茉更喜欢睡到自然醒,傍晚再和晏寒池出门走走逛逛。 老城街巷边随处可见遮天蔽日的柠檬和橘子树,一树橙橙黄黄的柑橘类硕果、街边店里的烤面包、露天餐厅的烤肉,不知哪里飘来的茉莉花香气,混着人们的笑谈,手风琴的乐曲,在晚凉风里分外令人陶醉。 也有早起的时候,比如逛卫城这类晚上不开放的景点。 外出旅游,梁京茉早上起来要做的事儿比晏寒池复杂许多,护肤防晒化妆换漂亮的裙子,所以睡觉前她总会定个闹钟,但丝毫不影响第二天都是被晏寒池叫醒的。 于是这天晚上再定闹钟时,梁京茉还没选定数字,手机就被男人拿了过去。 “换一个,”他拇指滑着屏幕,有点欠欠地说,“这首听厌了。” “……” 在雅典的那几天几乎都是这样,被丰盈的日光照醒,无所事事地赖床,或者在稍带凉意的清晨出门觅食,手牵手逛跳蚤集市。 这天黄昏时分,两人在KR车队曾经包场举办过庆功宴的那家餐厅的Rooftop吹风看日落。 “你笑什么?”远处是荒凉的卫城遗址,梁京茉举着相机,横拍一张又竖拍一张,转过头,就发现男人看向自己,眼里有星星点点的笑意。 晏寒池靠在一边,手臂一伸,把人带向自己:“没什么,拍完了吗?” “嗯,你看这张构图好,还是这张好?”她举着相机凑到他面前。 他扫了眼,仿佛挑刺一样的神情:“都不好。” “……”这男人向来很捧她的场,这还是第一次拆台,梁京茉刚想问哪儿不好,自己就被调了个个个儿,重新转向卫城方向。 晏寒池从身后连带着她的手一并托起相机,对准眼前,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角度拍了一张。 梁京茉扭头瞧他,简直不知从哪里吐槽起才好:“你就是想占我便宜。” 却被他顺势亲下来,坦荡道:“这样才叫占便宜。” “……” 看着她一脸佯装生气的模样,晏寒池勾了下唇,忍俊不禁。 其实刚才也没笑什么,就是想到,曾经一个人靠在栏杆,琢磨着她和男朋友的事儿,再一次来这里,却是和她一起。 有些事也许冥冥之中已经注定。 他们一共在雅典停留了三天,之后转机去了米克诺斯,出机场已是傍晚。 晏寒池租了辆旧吉普车,行李箱随意扔在后座,梁京茉把车窗降下,随便海风灌入,吹得她头发乱飞,那一刻心情畅快得也好像要飘起来。 外出游玩的日子,梁京茉的朋友圈也时常更新。 她比较爱捕捉一些有趣瞬间,比如房檐上的橘色小猫咪,街边拿盆当架子鼓敲的北欧青年,挽着手低语的头发银白的老妇人。 通常是风景照里面夹三两张人像照,而晏寒池那边则基本是她的照片或者两人合照。 比起她评论区一片的“祝福”“羡慕”,晏寒池的评论区则成了王达开他们插科打诨的天下。 猛犸象:【我真没眼看了,我当初也不这样】 River:【你们那个年代是比较内敛】 猛犸象:【?】 邱晖:【我靠这是梦里吗,池哥你居然开始秀恩爱了?还是茉莉拿你手机发的?】 AAA达开(石来运转)【回复】邱晖:【你还是太不了解他了】 梁京茉默默给王达开加了个一。 她知道晏寒池之前一直不怎么发朋友圈,微信里还有不少各路媒体的人。他们虽然不打算谈偷偷摸摸的地下恋,可也不代表想把风吹草动都暴露在人前。 结果这天晚上,两人在海边柠檬树下的小酒吧闲坐,晏寒池靠在椅子上,就专程把微信腾了个分组,开始发她的照片。 连头像都换成了她。 是在雅典散步时拍的,阳光明媚,她蹲在一簇洁白茉莉花旁,眼里像是盛着日光,笑容灿烂。 这张照片晏寒池一直用到出国前夕,然后换成了梁京茉和乌龙在家里沙发上的合照。 黑色沙发,旁边绿植油亮的叶子入了镜,她穿白色吊带裙,怀里抱着靠枕,看电影看得有点昏昏欲睡,窗外是傍晚时分橘红色的天空,柔和光线落下来,一并照在旁边打盹的乌龙身上。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归属感。 这么多年,晏寒池一直没有在哪儿定居的打算,当年买下这房子,也不过是想有个独立空间,半住半投资地就出手了。这趟回来,其实也动过把它卖了的念头。 后来知道它对于梁京茉的意义,就再没想过。 而此刻,这里无疑成了他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地方。 / 这年七月,晏寒池重回KR车队,而梁京茉刚送完机,就被周水宜和于琦雯约到了三人常去的甜品店。 “给我看看,嗯,”周水宜单手撑在桌子上凑得极近,研究似的把她上上下下端详,“没哭。” “本来就没哭。”梁京茉一手端着薄荷水,另只手把她按坐回去。 到底她平时到底给了他们什么错觉,一个两个都觉得她会哭。 刚才在机场,晏寒池也是笑着盯着她,随意抬起一只手,往她脑袋上一按,揉了两下,戏谑道:“走了,别想我想到哭鼻子。” 面对男人故意的欠欠的语气,梁京茉偏了偏头,说自己才不会:“我上次都没哭。” “真没哭?”他不信似的,挑了挑眉。 “……” 其实那一年回去之后,晚上还是躲在被窝里哭了。 梁京茉当然不会自打自脸,瞄见机场电子屏上的时间,轻轻推他:“真没有,登机了。” 男人笑了下,揽过她脑袋,旁若无人地亲了下:“照顾好自己。” 那一瞬她贴近他坚实的胸膛,闻到熟悉的气味,仍然是岩兰草掺着柑橘调,清冽又清新。 现在回想,那个拥抱其实比之前两人抱在一块儿的时候要长一些,大概正因如此,离别的实感忽然就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梁京茉忽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哭了,她轻咳了声,扭头看向于琦雯:“你刚才说的通宵还作数吗?” 这几天周女士在外出差,于琦雯也因为实习留在了京北,三人去超市买完零食和饮料,就径直来到了悬铃西巷。 乌龙作为一只社牛小狗,很是有点人来疯的潜质,一见到陌生的两个小姑娘,热情得不得了,给摸给抱给撸,不管人说什么都歪头听得一脸认真似的,乖巧又机灵。 屏幕上放着电影,小姑娘们凑在一起,起先还看得认真,没几分钟就开始聊天。一会儿是周水宜吐槽派出所鸡飞狗跳的日常,一会儿是于琦雯说实习时听来的逆天八卦,一会儿她俩又朝梁京茉打探起了某个参加综艺的明星。 乌龙一开始聚精会神,好像真听得懂似的,渐渐的那脑袋就越趴越下去,在梁京茉旁边打起了瞌睡。 “嗯?这电影什么时候放完了。”刚兴致勃勃地结束一茬八卦,周水宜扭头看向屏幕,有点懵。 谁也不知道,于是三个人又倒回去重新开始看。等这一遍看完已经是夜里三点,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时,比bgm更响的是此起彼伏的哈欠声,于是谁也没再提通宵的事儿,一块儿把沙发拉成床,倒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足够久,梁京茉是被照在眼皮上的阳光晒醒的,脑袋仍然很昏沉,却在看到手机上的三通未接电话时一下子就清醒了。 跟电话时间线交错的还有他微信上发来的消息,从下飞机了到入住酒店一路报备,最新一条是。 “你男朋友管你很严吗,现在还不给我发消息?” “……” 梁京茉看得唇角弯起来,轻手轻脚走上了二楼,边按下语音通话键。 等拨出去才想起按时差他那儿应该是半夜,想挂断却已经先一步被接起来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困意,沙哑中又夹杂着一股听着就会让人觉得他心情很好的温柔笑意。 “睡醒了?” “昨天我和睡衣她们在家里看电影,你下飞机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这个点才醒,”梁京茉用最快的速度解释了下,跟着道,“你那边还早吧,要不要再睡会儿。” 晏寒池显然是从深眠中被吵醒,习惯性“嗯”了声又说:“不睡了。”他翻了个身,手随意搭在枕头边:“没人一块儿赖床,没意思。” “……” 她哪有很会赖床。 梁京茉这会儿坐到了床上,侧躺下来,手机压在耳朵上,稍一抬眼望见空荡荡的床的另外半边,忽然也觉得,一个人赖床是没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故意道:“该不会是你哭鼻子了?” 电话那边传来他的低笑,跟着啧了声:“嗯,天都快被我哭漏了。” 他那边还真有隐隐的雷声,轰隆轰隆的,不难想象得出夜雨瓢泼。 梁京茉仰躺在床上,不远处天窗投出京北夏季独有的蓝色晴空,和耳朵里听到的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也令异国恋的实感更加地清晰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没什么,”梁京茉翻了个身,盯着他那边的枕头,很轻地道,“就是有点儿想你了。” 原本以为他会柔声哄她两句,再不济也是调侃她太粘人,结果这男人哼笑了声,尾音往上挑,跟她确认似的:“就一点儿?” 梁京茉趴在枕头上,偷弯了下嘴角:“那不然呢,你才离开二十四小时都不到。” “行,那我等四十八小时再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她眨了眨眼:“那再下一通是不是得等七十二小时后?” “嗯,”他勾了勾唇,慢悠悠道,“省得你只有一点儿想我。” 第105章 Chap.105:结局(下) #105 说是每通电话都隔二十四小时,实际上,两人平时只要有空,就会互相挂着视频,哪怕各做各的事儿也不觉得打扰。 梁京茉这边,接通时她要么在遛狗,要么在家写剧本,而晏寒池那边接通时的场景可就丰富了。 有时在开模拟器,有时在赛后休息,有时在洗漱,有一回他一个人在健身房练体能,梁京茉正好打视频过来,于是手机就被搁在一边,对着白晃晃的天花板。 她没什么要紧事,也不急着说话,兀自修改着明天要提交的剧本作业。不知过了多久,冷不丁看见手机屏幕一晃,随即男人的一张俊脸就出现在了屏幕上,带着运动过的薄汗,肩膀、手臂上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迫人的张力。 那一瞬她只觉脸颊忽然涌上一股热意,被他逮了个正着,一直揶揄到睡觉之前。 梁京茉恼羞成怒地把视频给挂了。 然后在下次见面时,变本加厉地被讨了回来。 那是同年的十一月末,晏寒池一共参加了那年的五个分站比赛,拿了四个冠军,以极其披靡的姿态重新杀回了西方媒体的视野,成为被争相报道的对象,商务活动不断。 而他本人却对那些浮华声色没半分留恋,以最快速度处理完手边琐事就飞回了国。 梁京茉对他回来的事儿半点不知情,半梦半醒时,还以为是又做了个春|梦,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直到那感觉越来越鲜明尖锐,甚至还产生了先前梦中没有的强烈晃动感,她才觉得不对,一下子睁开了眼。 入目先看见男人稍长的黑发,在英挺饱满的额前扫过,一双狭长锋锐的眼眸始终看着她,发现她醒过来了也没露出半点心虚,反而加重了力道,低笑着道。 “睡得这么香。” “……” 她脸红得快滴血,哪有人一声不吭地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做这个的!可是又无法否认,从身到心都很想他,于是破罐子破摔地咬着牙不吭声,把脑袋埋在他肩膀里,被他带着一并宣泄几个月不见的欲|望与想念。 …… 晏寒池回来的前两天,梁京茉几乎就没有下过床,连饭也是在床上吃的,真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有这一次在前,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N次小别后,也基本是这样,见面自然而然先滚到了床上,有什么话都在休息的间隙里说完。 这种过于直接的交流方式,给身心带来的刺激感暂且不论,在“破冰”方面的效果倒是十分卓绝,几个月见不到的陌生感一扫而空,直接就能重新开启仿佛从没分离过的热恋模式。 结果就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两人看起来比刚在一起天天能见面那会儿还更黏糊。 于琦雯作为一个谈失败了N段异地恋的坚决反异地恋分子,啧啧称奇,然后扭头和周水宜总结出了个规律:“异地恋乃至异国恋能成功,可能很大的一个因素得是女孩儿不粘人。” 那会儿是梁京茉和晏寒池婚礼将近,发请柬的同时也顺便一块儿吃了个饭。 梁京茉听于琦雯这么说,低头佯装喝水,余光瞟到身旁坐着的男人那儿,多少有点心虚。 她其实挺粘人的。 也是和晏寒池在一块儿之后才发现,且随着时间越久,越来越有加重的趋势。 一方面是有他在身边时,她大小事都不用操心,在京北出门有接有送,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会修,想吃什么说一声他就做或者来接她去下馆子。在外旅游更不用说,租车、加油、开车、选景点、订餐馆旅店都由他一手包办,原本不算出色的拍照技术也在一次次的实践中突飞猛进,实在是很难让人不产生依赖感。 另一方面是,晏寒池总在电话里逗她说点好听的,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胆子也大了不少,几年下来,一些平常不说的亲昵撒娇已经很成习惯。 比如今天早上就为了多赖一会儿床,扯过被子时连“最爱你了小池哥哥”都喊出了口。 晏寒池捕捉到她的目光,眼尾勾了勾,一副我现在不拆你台的样子,看得她只想赶紧封住他的口。 …… 这天吃过饭后,趁晏寒池结账,于琦雯悄悄拽过梁京茉,在旁边低语:“怎么忽然就急着办婚礼了,你是不是……嗯哼哼?” 梁京茉好笑地把她的脑袋扭开:“同样的问题你两年前就问过我了。” “那谁让你大学没毕业就领证,也没挑个有意义点的日子什么的,这么仓促,我怀疑一下情有可原好吧。” 说起这个,周水宜举手表示:“我觉得这不叫仓促,可能就是纯等不及了,比完赛回国就直奔民政局,哪还顾得上精心选什么日子。” “有道理,”于琦雯摸着下巴,看向梁京茉,当面八卦道,“这么说来我觉得她应该也等不及了,可能当年去意大利的时候户口本都揣兜里了。” 梁京茉:“……” 虽然她确实很想和晏寒池结婚,但是她绝对没有把户口本揣在兜里去意大利。 那是两年前的六月初,她搞定了毕业短片,正是最空闲没压力的时候,于是招呼也不打地直接飞了意大利,乔装做普通车迷,混在人群里看他的比赛。 她十分入乡随俗地穿KR车队支持者的白色T恤,戴防晒帽和口罩,脖子上挂着黑色单反,休息时间也不急着找他,在维修区旁边搭建起来的大型市集买当地特色小吃。 结果梁京茉也不知道是什么招记者的体质,可能看她是这边少见的东方面孔,于是话筒和摄像机就这么凑了过来。 这个采访被国内一直关注WRC的up主切片搬运到视频平台,在他的一众作品里,无论是播放量还是评论数据都一骑绝尘。 “谁能告诉我为啥这个采访播放量这么大,是小姐姐长得太漂亮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因为她是嫂子。” “我猜她是瞒着池哥来的,给记者抓到那一下又懵逼又想跑的表情没把我笑死。” “好甜好甜,自称是池哥车迷的时候笑得好可爱啊!” “原来真的还在谈啊,我还以为他们分了……” “前面的没关注池哥ins吧,他连头像都是嫂子,怎么可能分!他们只是比较低调。” 事实上,除了两人比较低调之外,还有另一层原因,王经纶最为清楚。 晏寒池既没找亲爹妈算账的兴趣,但也不打算迁就那对怨偶从此偷偷摸摸谈恋爱,于是王经纶只得奉命时刻关注网上的风吹草动,对舆论进行及时的把控。 外网上的相关板块随处可见两人同游,被车迷偶遇的照片,国内就少了很多。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网络客观限制,另一方面,也不乏王经纶这个“灭火队”的“功劳”,才会令不少人误会他们分手了。 如今谣言不攻自破,这对当年在网上小红了一把的CP重新进入大众视野,亦有不少人顺藤摸瓜,找到了晏寒池的ins。在那边吃饱了一顿狗粮又心满意足地打包带回,在国内赛车爱好者圈子里又掀起了不小的热度。 王经纶焦虑得一晚上没睡好,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一小波充其量只是个开胃前菜。 另一边的意大利,梁京茉被记者采访完之后,还是保持淡定地没有主动联系晏寒池。 她知道这男人别说是比赛期间,就算平时也不太关注社媒,应该有很小的几率会看到她。 明天还有最后一个赛段,为免他分心,她打算等那之后再告诉他自己过来了。 事实上,晏寒池的确不知道梁京茉来了。 拉力赛地理跨度大,赛段和赛段之间还充斥着大量的行驶路段,前一个赛段结束,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抵达下一个赛段打卡点,迟一分早一分都不行。 除了吃饭时间他们基本都在路上。 这就导致,分站所有赛程结束,颁奖仪式时,晏寒池站在台上,才猝不及防看见人群里的梁京茉。 视线一晃而过,然后再没移开,怔愣半秒之后憋不住似的笑了,直到被队友喷了一身漫天的香槟雨。 记者不知道他笑什么,下来之后连忙凑上前采访,他笑得直白大方,毫不遮掩地冲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女朋友。 这个切片被疯狂传播,比起梁京茉被采访时竭力伪装成普通车迷的样子,男人的模样堪比一只孔雀,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上“我女朋友来看我了”几个大字,和记者说两句话视线都时不时往梁京茉所在的方向看去,像是怕耽误了这么一两分钟她就能走了似的。 车迷们纷纷震惊说没想到赛道上那么冷硬的一个人其实是个恋爱脑。 有眼尖的网友发现,当天车队庆功宴,晏寒池果然是带着女朋友一块儿去的。 隔天,两人被拍到一块儿逛意大利的柑橘园,坐在树荫下的石质长凳乘凉。 再隔一天,晏寒池的ins更新了动态,是张两人靠坐在餐厅沙发的自拍照,背景是浅蓝的天空和湛蓝的海,白色的海鸥飞翔而过,那两只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分外显眼。 于琦雯和周水宜是事后从国内新闻里看见的消息,当即在群里轰炸梁京茉,说她好不够义气,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不提前和他们说。 事实上梁京茉自己也很懵,她也不知道晏寒池会和她求婚,而且这男人坏得很,牵着她的手在海边闲逛时,趁她不注意,把她原本戴着的情侣地图戒指给撸了下来。 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掉了,拉着他往回走找了一路,听见他说找到了时也半点没防备,一转身,就看见摊开在他掌心的一枚蓝宝石戒指。 两人从昨天赛后就一直在一块儿,这枚戒指应该是他提前定做好的,尺寸刚好。戒托是茉莉花形状,衬着中间一颗光芒四射的海蓝宝,在阳光下漂亮得不可思议。 事后她才知道晏寒池原本是打算回国再求婚的,只不过他第一次筹划求婚这种事儿多少也有点拿不准,那天牵着手,抄着兜漫不经心地走在海边,心里有个念头蠢蠢欲动,喉结上上下下滚动无数次,然后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帮他做了个选择——梁京茉被他牵着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极其想把那枚为她定制的戒指替她戴上,一刻也不多等。 不过,给她戴上戒指之后,晏寒池又跟复盘比赛似的,挑了挑眉毛:“不够正式,等回京北了再给你补一个。” “不要了,这样就很好。”梁京茉其实很喜欢这种平淡日常里忽然被求婚的感觉,像叫一帮朋友围着再单膝下跪什么的,反而会令她不自在。 …… 之后无论是接受采访还是出席别的什么场合,晏寒池就没摘下过那枚婚戒。 于是很快圈内的人都知道他好事将近,一些原本多少在暗中有些蠢蠢欲动的女人也歇了心思。不过离正式举办婚礼,倒是又隔了两年——因为梁京茉大四毕业后在国内又读了个研,日常课程之外也接一些影视剧项目,时常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的来,一拖就拖了两年。 其实梁京茉一开始并不想办婚礼,或许是从小赵惠蓉带她参加过太多千篇一律的婚礼,留给她印象最深的不是多大的排场亲朋的祝福,而是新人明明已经很疲惫却要强打起精神走流程加迎来送往。 她一向觉得婚后幸福与否不取决于婚礼是什么形式,何况成年人的世界假期越来越少,非要有个空闲的话当然是更希望可以好好休息,或者和晏寒池出门旅行。 当然长辈的意见也要考虑,何况梁京茉研究生已经毕业,等这场婚礼一结束,就会去欧洲再进行电影方面的深造,几年内都不会回国长住。 所以也变相是个小小的告别,于是梁京茉进行了个折衷,办了一场纯吃饭和碰面的极简婚礼。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的明智,当晚送完宾客,梁京茉并没有觉得半点疲累。 六月的天气,她穿着简单不繁杂的一条小白裙,头发松松扎在脑后,用新鲜的茉莉花点缀,出酒店之后走在路上,因为穿的是平底鞋,还能一蹦一蹦的。 说不出的轻松愉悦之外,又有点不真实感,婚礼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没蹦几步,就被身后的男人打横抱起。晏寒池今天穿了件浅色西装,高大挺拔,抱起娇小的她完全不费半点力气,直接塞进新换的黑色SUV副驾里,然后拉过安全带,扣了下去。 梁京茉人还歪到座椅上,好不容易爬起来,脑袋跟着一路转过去,看他上了驾驶座,隐约猜到点什么:“要去哪儿?” 晏寒池发动汽车,勾了勾唇,从后座捞了条披肩给她罩上:“兜个风。” 黑色SUV破开茫茫夜色,载着他们向前飞驰,梁京茉坐直了,唇角忍不住上扬弧线。 一生一次的日子,前半段属于亲朋好友,后半段当然应该只属于他们。 那天他们漫无目的地开,谁也没问对方要去哪儿,车窗外掠过的是夜色里的悬铃西巷、燕中、一起看过落日的高架桥、而后上了高速。 最后,黑色越野车在海边停下,乌龙的脑袋从车后座的窗户里探出来,偶尔发出两声不满的嗷呜,企图用这种方式呼唤车顶的两位主人把它也拽上去。 但很显然,此刻无人搭理。 雪白的裙裾被海风吹着拂过她线条漂亮的小腿肚,梁京茉仰着头,和男人尽情地在破晓天色的海风中接吻。 眼皮忽而感知到一股热度,睁开眼,已是日出时分,海面上铺开一片璀璨,周围的一切倏尔亮了起来,沐浴在灿灿金光中,如同童话中魔法生效的时刻。 梁京茉想起前不久收拾出国的行囊时,她打算带走一本《野草莓之地》做纪念,将它暂时放在摊开的箱子边。 男人抬脚走过来,弯腰拾起,坐在了沙发边,随手翻阅。 梁京茉正在认真叠衣服,力求在固定有限的空间里面装下更多的东西,冷不丁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梁京茉。” “嗯?” 好像有什么正事要说的样子,她抬起头。 蓝色封面的书被轻丢过来,恰好落在箱子内柔软的衣服上,伴着男人懒散的一句:“去把结局改了。” “……” 梁京茉忍不住想笑,拾过来翻到结尾,是她放弃他的内心独白,文学创作么,当然不会百分百和现实一样,关于放弃他的这个桥段,她写出来就有一种……对他再也没想法的尘埃落定感。 “改成什么?”她盘腿坐下来,仰头认真请教。 “就改成……”晏寒池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低头看着她,嘴角一弯,那笑意就从狭长的眼睛里漫出来,“他们后来一起看过无数场日出日落,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童话一样的结尾啊。 她忍不住弯唇,还想说什么,手中一下却没拿稳,纸页哗啦啦啦翻过,倒带一样停在了她当年送他出国的那一页上。 “你可不可以不要谈恋爱。 可不可以不要太深地喜欢一个人。 可不可以等等我。” 铅印的文字是属于她的独白,而此刻,那些独白的右边,不知何时被男人加上了三行字,遒劲飞扬的字迹难得规规矩矩,像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回应。 可以。 没喜欢过别人。 等的就是你,小茉莉。 (全文完) 第106章 水宜飞白(1):他错过了那个挥拳的机会。 【钟飞白x周水宜】 他单肩背包,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班里。女孩的目光如影随形,即便背过身不看,也能感觉到里头闪烁着某种固执的希冀。 他知道她期待他说什么,说这不是真的,说钟立远不是那种人。 但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那种人了。 (一) 周水宜从小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正义感,连爱看的动画片都是《黑猫警长》和《鸭子侦探》,梦想是当一名人民警察。 对此,钟飞白持怀疑态度。 抛开她那普普通通的体育成绩不谈,这女孩心软、天真还好骗。她就像是热血少年漫里都稀缺的主角,对这个世界有着绝对的信任。 但这份信任时常遭受背叛就是了。 比如她早上刚给过钱的双腿残疾的乞丐,晚上就健步如飞地出现在城市另一边。 她前一秒还信誓旦旦袒护着的朋友,后一秒就对着甩来的监控声泪俱下。 钟飞白觉得她要是当了警察,指不定犯人掉两滴泪,她就把人给放了。 “是哦,”周水宜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和他抬杠,小脸肃然地想了会儿,随即眼睛一亮,“那你也当警察不就得了,我放人,你抓人。” “你当诸葛亮七擒孟获呢,”钟飞白抄着兜,把她手里的漫画书抽走,转着玩儿,“走路还看书,不知道当警察有视力要求吗?” “我眼睛好着呢!” 她眼睛确实好,无论是躲被窝看电视还是走路看书都不近视,相比之下,尽管天天打球,钟飞白还是在初三那年戴上了一副细框眼镜。 那镜片很薄,五十度,戴上之后整个五官其实没什么大变化,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别扭厌烦。 “不挺好看的?”课间,周水宜盯着他打量,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诶,你别说,这么看起来你也挺像钟叔叔。” 见过钟立远和沈芸的人,都会说钟飞白长得像妈妈。这副眼镜边框轻薄,中和了眉宇间的张扬,倒是令他多出一种少年气的文雅。 钟飞白摘掉眼镜,随手丢在了桌上。 “哟,还不稀罕像我男神啊?”周水宜原本要做手帐了,余光察觉到他的动作,看过来摇摇头,故作老气横秋道,“唉,可怕的叛逆期。” 那时钟立远还是初中部的校长。年过四十的他难得没有大腹便便,也没有秃头口臭,无框眼镜风度翩翩,元旦晚会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从此荣获“燕中初中部第一男神”称号,偶尔有携夫人出席的场合也是相敬如宾,简直是完美男人的范本。 钟飞白靠在椅背,抱着手臂,看着摇头晃脑的女孩,蓦的生出许多心烦意乱。 正如他这一刻无法向她揭穿自己父亲的真面目,后来高三那年,也无从回应她满腔的义愤填膺。 (二) 其实周水宜是个很好骗的女孩。 只要他像她初中时的那位朋友一样,面对再多的指控也抵死不认,坚称钟立远是被陷害的,她就会义无反顾地相信他。 那段时间他经常做一个梦,学校大礼堂,灯光璀璨,幕布垂立,钟立远一身休闲西装,唱的还是那首《Yesterday Once More》。台下,周水宜领着一群女生兴奋打call,忽而杏眼圆睁,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他一愣,扭头看去,钟立远浑身裂纹遍布,那些明亮色块如同年代久远的漆一块块剥落下来,黑色的人形怪物无知无觉,仍在深情并茂地演唱,怪诞恐怖的氛围弥漫,礼堂内乱作一团。 周水宜吓得无法动弹,他试图掰正她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如同碎裂的拼图,一块块往下掉。 她尖叫着推开了他。 …… 钟立远的事闹得很大,沈芸决定送钟飞白出国。钟飞白静默坐在沙发里,浏览着手机上一条接一条的短信。 「喂喂喂,你在吗?」 「钟飞白,回电话。」 「你看字数很对称诶,莫非我是大诗人。」 「阿姨还好吧?」 「你别太担心了,我相信钟叔叔肯定不会做那种事的!」 「钟飞白——回电话——」 只是文字也可以脑补出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样的明亮声音。 钟飞白划到最底下,打了几个字,最终还是删了。 后来他出了国,合租时遇到个挺投缘的室友,一块儿过农历春节,喝多了自然交了心。 那操着一口港普的室友问了他一个问题,忽而让他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年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就从她的世界落荒而逃。 他说,你是不是一直在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 (三) 明亮的太阳喜欢干净的白云,所以乌云想方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是白色的。 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女孩开始,钟飞白就只对她展现自己蓬勃开朗、永远向上的一面。 其实偶尔有点颓,有点阴郁,不那么阳光的人才是他。 他装着装着自己都差点儿信了。听到同学评价他们天生一对,表面浑不在意,转头冲篮球场去投他十七八个篮才能把那股兴奋劲儿发泄掉坐回位置上课。 直到钟立远东窗事发。 他知道周水宜不是笨蛋,事情过去那么多天,猜也猜到了。 但她还是给他发消息——钟飞白,给我回个电话呗?我相信钟叔叔不是那样的人。退一万步说,那你也是无辜的。 可他其实不无辜。 刚升上初中就知道钟立远完美父亲的形象有多假,崩溃之际,又发现沈芸亦是“他做初一,我做十五”的态度,家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格格不入。 于是他接受了这份大人世界心照不宣的肮脏,也不去做那个不和谐的齿轮,三人有着共同的默契,维持这部冰冷的家庭机械正常运转。 而如果是周水宜—— 她发现的那一天,家里应该已经炸锅了。 她正义的小铁拳会六亲不认地挥向亲爹亲妈,有错认错,有罚认罚。 他错过了那个挥拳的机会,从此不能腆着脸站在她身边,大言不惭假装是一路人。 (四) 大三那年的暑假,钟飞白回了国。 钟立远和沈芸在三年前离了婚,他抚养权归沈芸,新家坐落在京北著名的富人区。 沈芸带他搬进来时说,你放心,我的钱可都是干净的。 她从国内一个不那么靠谱的心理医生那里知道,钟飞白对同学大方到超乎想象,是因为他觉得家里的钱来路不正。 钟飞白的零花钱足够他有一些烧钱爱好,穿奢牌潮牌,他却永远只是呼朋引伴地打球,穿的也是那几家高中生里常见的运动名牌。 地震捐款倒是一出手就几万。 这一趟,沈芸从机场接了钟飞白回来,见他路过警察学院一直扭过头看窗外,不由哑然。 她和钟立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倒是养出了个情种。 他和那女孩的事儿,沈芸当然知道——两人打小一路同学到大,也算缘分,初一那年钟飞白手臂上还为她挨了一刀,她这做母亲的想不知道都难。 后来读了高中,学校更有不少老师向她透口风。有回她去燕中,一老师朝不远处背书背到崩溃、朝孔子磕头的周水宜努努嘴,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喏,沈总,您未来儿媳妇。 沈芸也就那么玩笑似的一瞧,活泼可爱的一女孩,看着瘦瘦的,在北方女孩儿里也不算高,倒是没想到去读了警校。 “你爸的事儿归你爸,他牢都坐完了,你怎么还没放过自己?”她没指名道姓,扶着方向盘兀自说,“喜欢就去追,我可不想天天看见一个苦大仇深的儿子,败财运。” “……”钟飞白靠在椅背上,白T恤外套了个黑色羽绒服,运动长裤,皮肤给澳洲夏天的阳光晒得有点黑,闻言搭在腿上的手动了动,无所谓似的又搁到了门把上,沉默了一阵子,自嘲般轻嗤了声,“您当人还等着我呢。” “哦?她谈恋爱了?” “谈了吧。” 没谈也快了,朋友圈发了一堆人照片,只有跟那个男的是单独的合照,还站那么近。 “那你排个号啊。” 冷不丁听见这句,钟飞白一下抬头看过去,哦,是沈芸在跟人打电话,让对方定今天晚饭的座儿。 (五) 饭后,沈芸还有事,钟飞白见雨停,就去了酒吧街。 出国后他还有联系的朋友只剩下大壮,也是燕中的,比他高一届,知道自己不是读书这块料,上大学就开始和朋友在外头开小酒馆,说是天天有热闹看。 这天大壮不在,钟飞白把给他带的保健品搁在柜台,刚出门就赶上了一场。 两社会哥为一女孩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双方兄弟伙也够仗义,二话不说战成了一团。大壮摞门口的那一箱箱空啤酒瓶堪比偌大个弹|药|库,一时间满大街乒哩乓啷响,飞溅的碎玻璃片比地上雨水还亮。 钟飞白拨了个110,也没走,点了支烟,低头划拉着手机页面。 “2014年11月26日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Melon:「小姐姐你好哇」 Melon:「图片.jpg」 Melon:「想问一下这个奶粉澳洲是什么价?」 Black:「我是男生。」 Black:「这个210一罐。限购三罐。」 Melon:「对不起!」 Melon:「邮费呢?」 Black:「包邮。」 Melon:【转账630】 2015年3月2日 Melon:「还是上次的奶粉,三罐,有涨价吗?」 Black:「没有。」 Melon:「okk」 Melon:【转账630】 Melon:「对了,再要三瓶维生素,这个」 Melon:「图片.jpg」 Black:「260。」 Melon:「这么便宜@-@,我看我朋友圈有个你的同行卖390呢。」 Black:「不好意思算错了,是330。」 Black:「才发现给别人的价格也报错了,作为感谢,你就给我260吧。」 Black:「回头客福利。」 Melon:「哈哈那我会再回头的!」” …… 最近一条是上周,周水宜要他带一条羊毛围巾。 收到消息时,钟飞白正在便利店,冰柜里上了新品牌饮料,矮胖瓶子,浅绿字样。 蜜瓜味牛奶。 曾经无数个百无聊赖的课间,他靠着墙,目光一偏,就能看到扎着马尾的女孩一边喝这种奶味饮料,一边眉开眼笑地和别人聊天。 大概是经常梦见她,所以总是忘记,他已经整整982天没有见过她了。 钟飞白回过神来,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Black:「我刚好暑假要回京北,人肉背回给你送来吧,就不另外算邮费了。」 Melon:「也好哦,那你直接来这里找我吧。」 Melon:【定位:京北市公安局长宁区分局】 钟飞白假装这时才知道她的职业:「你是警察?」 Melon:「你害怕了?」 钟飞白:“……” 事后他回想,自己是挺不像个正常代购的,虽说初衷只是想给她省点钱。 至于真的和她见面,那短暂冲动的几秒之后,这个念头就被他摁了下去。 站在灯红酒绿的招牌下,无意发现这里属于长宁区,心头微微一动的同时,不知怎的揿灭手机,抬起头。 看见了镜子一样明净的,太阳一样闪耀的女孩。 第107章【全文完结】 第107章 水宜飞白(2):我再也不和乌鸦哥说话了。 她的热血莽撞和嫉恶如仇让周女士对她爹的事儿含糊其辞。 也让喜欢的男孩三缄其口。 (六) 周水宜一直认为自己是烈士遗孤。 小时候,周女士告诉她,她爸爸是一名人民警察,在外地执行秘密任务,得过阵子才能回家。 周水宜觉得可光荣了。 秘密任务哎!那必须得是最厉害的警察才能去的。 “我决定了,我长大以后也要当警察!”她这么宣布着,小小年纪就找到了人生目标。 十来岁那会儿,是她最想见到爸爸的时候。 主要是同学都说她吹牛,她自己也有点犯嘀咕了,什么秘密任务要去这么久啊,难不成周女士是蒙她的? 可不应该啊。 她见过主卧衣柜里挂着老大一件警服呢,还有四角星花的肩章。 后来不知道是哪天,周水宜看了本小说。 正义的警察因公牺牲,他的妻子含辛茹苦把孩子抚养长大,为了让孩子有个不那么苦大仇深的童年,只字不提他的父亲。 周水宜越看周女士,越觉得她干得出这事儿。 而且周女士还特会演。一直到高中,都致力于给她塑造“你爸还活着”的设定。 对话基本是这样的。 “妈,过年爸会回来吗?” “不回,他任务还没结束呢。怎么,想他了?” 我要是想他了,他能从烈士陵园爬出来吗? 周水宜把这句很难回答的问题咽回去,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长大了。 她戳着碗里的荷包蛋:“想啊,不过我都没见过他呢,连个照片儿都没有。” 那时正好日落,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去,家里没开灯,她隐约看见周女士欲言又止,转身进厨房时,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晃过的泪花儿。 是真的。 她猜对了。 心口“咚”的一声,像被锤子砸得凹下去一个坑,又燃烧起燎原的火焰。 使她浑身都颤栗着发麻。 周水宜恍恍惚惚地想,原来她爸爸真的是这么了不起的人,周女士也是了不起的人。 她也要做个了不起的人,才能不辱先人。 高三毕业那年,八月十一号,十八岁生日时,周水宜决定和周女士摊牌。 把红彤彤的警校录取通知书摊开,推到周女士面前。 “妈,我现在也是个大人了,您可以把爸爸的事儿告诉我,虽然我也猜得差不多了,”她双手交握,郑重道,“将来我会继承他的警号,把他这种精神延续下去的。” 周女士起先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她要卖什么关子,听到“继承警号”时,整个人哽了下似的,随后起身就开始四处找鸡毛掸子。 “谁跟你说他……了?能不能盼着点儿你爸好?!还继承他的警号,你继承了他用什么,啊?” 啊? 没光荣吗? 周水宜懵了下,反应过来,也冤死了:“那我每回问您他在出什么任务,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哪知道这是编的还是真的啊!我同学他爸也是警察,有时候出秘密任务是会瞒着家人,最多也就去个一两周,而且回来就能说了!” “我爸呢,别说去了多少年了,这么长时间我连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都不知道,我会怀疑不是很正常吗?您又不告诉我,还怪我瞎猜。” “难不成您也给他骗了,您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你爸是缉毒的!知道吗?”周女士忍无可忍地用鸡毛掸子拍了下桌子,“他是缉毒警!” 缉毒警? 这个词儿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可只要是中国人,就能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伟大。 周水宜顿时涌上一股与有荣焉的热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我爸是缉毒警,那瞒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毒|贩。” 周女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鸡毛掸子往沙发上一丢:“你小时候那么想当英雄的一个人,看见个你爸的肩章,就能嚎着要当警察,现在把警校都考上了。我要是告诉你他是缉毒的,你能不想着去?” 周水宜:“……” 还真想。 知子莫若母,她对周女士是有点佩服了。 “那我爸啥时候能回来啊,”这天晚上,周水宜死皮赖脸地要缠着周女士一块儿睡,小嘴叭叭地问了一通她爸的事,歇了歇又道,“他见过我照片儿吗,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你长啥样,但知道你物理考过20分,”周女士明天还要上班,禁不起这么聊,一句话堵死了她,“能睡觉没?” “……” 周水宜哪睡得着啊。 她今天可太高兴了。 一会儿想,神奇诶,她爸还活着,她都做好今天和周女士抱头痛哭一晚上的准备了,一会儿又想,那他可千万得平安回来才行,她真的很想见见他。 周水宜翻了个身,再度回味了一下周女士告诉她“你爸是缉毒警!”的那个场景。 说起来,曾经有那么个少年,是最早猜出她爸是缉毒警的那个人。 那还是初中时代了,两人放了学,坐在天台上吃冰棍,周水宜纠结又纠结起找不找她妈摊牌。 “你怎么就笃定你爸光荣了,没准儿他是在做卧底呢,”他把吃完的木棍叼在嘴里,做了个擒拿的动作,“抓毒|贩,当然不能留照片,也不能和家人联系了。” “有道理啊,”周水宜点头,“那我再也不和乌鸦哥说话了。” “乌鸦哥”是他们班上一同学的绰号,中二病的年纪,纠集了一群小弟叱咤风云,学着香港警匪片里反派头子私下给同学兜售透明小袋儿装的奶粉,觉得那样酷炫。 周水宜出于新鲜和凑热闹心理也买过一袋。 钟飞白先是笑了一声,随即那笑意敛起。 他拿下嘴里咬着的冰棍儿,在手里无所事事地晃着,半晌才问:“那你爸要是经侦口的呢?你就不和肥仔说话了?” 周水宜没怎么在意:“我本来就不怎么和肥仔说话的。” 肥仔那人,怪势利眼的,他家做工程,只和经济条件同样优越的同学来往。 去年他爸因为贪污项目款进去了,不过倒是没怎么影响这小少爷的生活,天天说等他爸出来了继续开公司,分分钟把钱挣回来。 一看将来就是搞腐败的料,周水宜能看他顺眼就有鬼了。 那天聊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钟飞白兴致不高,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原本说好去看电影的,周水宜也没那个心思了。 就这样莫名其妙闷闷地冷战了几天,连带着关于“缉毒警”的猜想也被抛之脑后。 直到高三那个传单满天飞的春日。 一开始,周水宜没把这事儿想得太严重,她觉得钟叔叔只是被竞争对手给陷害了。 后来钟飞白迟迟不出现,她一个人趴在家里阳台看着窗外,不知怎的,忽然就回想起那年在天台上钟飞白的表情。 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周水宜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打开和钟飞白的聊天框,又打了一段话发过去。 大意是说,钟叔叔是钟叔叔,你是你,你们是不一样的。 他还是没回。 周水宜吐了口气,觉得钟飞白大概没心情看手机,那就等见面再说好了。 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他再出现,一句话都没说呢,就让她把他忘了。 (七) “您好,这边坐,我们做个简单的笔录。” 深夜的警局大厅仍旧灯火通明,被逮回来的社会青年们抱着头在墙根蹲成一串儿。 不远处的接待区,周水宜在他面前放下一杯热水,随即坐到旁边,摊开记录本。 “请问您的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 女孩一头黑发,扎着适合戴警帽的低丸子头,墨蓝色制服外套里露出规整的海蓝色衬衣领,五官没什么变化,稍微褪去了点十几岁时的稚气,清秀又飒爽。 大概他太久没说话,她抬头看过来。 “钟飞白,11010819960711XXXX,138XXXXXXXX。”他收回思绪,有问必答。 她低下头,一丝不苟地刷刷记录:“你和打架双方是否认识?” “不认识。” “当时你所处的位置是?” …… 这起斗殴案件事实清楚,笔录很快就完成了,周水宜扣上笔帽,对他公事公办地说谢谢配合,之后有要补充的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钟飞白点点头,抬脚往外走去。理智告诉他,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她过得很好,即将实现一直以来做警察的梦想,尽管晚上也在忙,可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出头需要他挺身而出的小女孩,她的人生永远都会拥有干干净净的底色。 脚底却有什么藤蔓植物生了根似的,把他死死地拽住了。 心里响起个声音,催促道。 说点什么吧。 你不是很想和她说说话吗? 可能错过这次,就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几点下班?”他最终还是背叛了自己的理智。 周水宜三两下整理好笔录,端出一个标准的公务人员对待群众的微笑:“我们这里24小时都有民警值班,您可以随时打电话。” 说完也不停留,迈步就走。 和她一块儿笔录的女警目光转了个来回,跟上去,钟飞白听到她问。 “小周,认识啊?” 周水宜摇头,没带任何情感色彩地说:“不认识。” 钟飞白一怔,随即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那一排蜜瓜牛奶效果真挺好。 (八) 审完这批干架青年,早就过了正常下班时间。 周水宜活动着手脚走出大厅,正要叫车,就看到不远处路灯下,男生单手抄兜靠在那里。 说是男生其实已经有点不贴切了。 钟飞白骨架明显长开了,一米八多的个头站在那,兼具少年的清韧和男人的沉稳,让人想看不到都难。 周水宜还就要挑战这个高难度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去。 “哎,”冷不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钟飞白的音色一直很清亮,让人联想到玻璃瓶装透亮冒泡的汽水,如今多了一丝沉淀下去的磁性,但仍旧可以令人毫不费力地想起那个记忆里眉目飞扬的少年,他几步走上来,影子被路灯照着,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周水宜抬起头,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才是失忆的那一个。 “记得啊,钟飞白嘛,刚才做笔录的时候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