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独宠哑巴夫郎》 1、裴寂。 “咚——” “咚——” “咚——” 朝廷旁的登闻鼓被敲的咚咚作响,敲鼓之人身穿绯红色官服,头戴玉冠,伴随着他击鼓的动作,宽大的衣袖不断下滑,衣摆上绣着的水纹也如潮水般荡漾起来。 登闻鼓鼓锤颇重,他每敲一下,如冠玉般的脸便苍白几分,连眉心的红痣都浅淡许多,虎口处也因为紧力握着鼓锤被撑得裂开。 那双透彻含光的眸子却执拗坚韧,仿佛只要里面的人不出现,他就能一直敲下去。 凡敲登闻鼓,无人敢拦,可进去通报的人换了几个,始终不曾得到回应。 何知了张了张干涩的唇,上下唇粘连在一起,张开时带出一片血珠。 “何少爷,按照规矩,您该行廷杖和夹棍了。” 里面走出一手执拂尘的锦衣公公,称呼换成从前,看向何知了的眼神带着无奈和悲悯,谁也没想到这位少爷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 换做旁人,若是听到这样的惩罚,怕是早就大惊失色昏厥过去,可何知了却欣喜万分,朝朝堂方向下跪磕头,快速起身趴到准备好的长凳上。 敲登闻鼓告御状前,得挨过刑罚,如此,陛下才会听讼。 他刚趴上去,两名侍卫便手执粗壮的木棍对着他腰后位置猛敲上去,一棍接着一棍,他痛得将下唇咬出血,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 后腰很快就被棒打出血痕,上夹棍的人也在廷杖结束后立刻夹住他十根手指,十指连心,他痛的呜咽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夹肿。 “好了,还要留着他的手写字。”彭公公微不可察得皱了皱眉叫停。 何知了眼神涣散,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口齿中的血也都溢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他马上就能见到陛下,马上就能为裴家辩驳一二。 他被两名侍卫架进去,轻轻放在了庭上。 何知了手肘撑着上半身试图跪下,可他试了半晌都没成功,只能一次次趴下,眼泪也溢了出来,他不能这么没出息,他不能再得罪陛下了。 “罢了,就这样吧。”陛下沉声说着,似乎是又想到他不能说话,便示意彭公公将他扶跪起来。 何知了忍痛跪着,抬眸与陛下直视,透彻的眼眸含着热切,希望他能立刻看自己呈上去的状纸。 他夫家不曾叛乱,夫君长姐不曾谋害嫡长子,夫君也不曾对皇子动手……桩桩件件都是被冤枉的。 上位者一语不发,轻轻点点面前的状纸,沉声道:“朕看了你递来的东西,只是朕是看在你父亲忠心为国,且怜你身有残缺,才对你网开一面,使你和离,可你这般不识好歹,岂非是白费朕这番心思?” 何知了闻言立刻哐哐磕头,再急切的抓起旁边的笔墨写字,顾不得手指充血肿痛,一心都是要解释。 【臣并非有意顶撞陛下,只是裴家之事实属诬陷,陛下为明君,求陛下明查。】 他字迹潦草,但安帝还是看清楚了。 可即便看得清清楚楚,圣旨已下,裴家也已经收押准备抄斩。 朝令如何夕改? 岂非要天下人耻笑他言而无信? 何况,裴家叛乱谋逆之事已经板上钉钉,不容置疑。 关于裴家谋逆的那些书信、调令、腰牌以及他的嫔妃裴月亭谋害嫡皇子的人证物证等等全部齐全,可要比这所谓的一纸状书来得实在。 他身为天子,自然是要把持朝政,将谋逆之人肃清,否则他泱泱朝都,岂非要被此等奸佞给颠覆! “罢了,朕今日见你无非是见着你可怜,可你若是冥顽不灵,朕必定要问罪你母家!”安帝沉声说着,约莫是想到什么,又对一旁的彭公公说,“还不快将何少爷带下去医治?” 彭公公闻言立刻就抬手招呼外面守着的小太监,就在他们要靠近何知了时,他却摇摇头,继续在纸上忍痛快速写着。 【陛下开恩,能否许我去牢狱看望一番,终究夫妻一场,求陛下允准。】 彭公公赶紧将纸递到安帝面前,安帝看着他沉默片刻,说道:“知你情深义重,如此你便去瞧瞧吧。” 何知了面上一喜,立刻连连磕头谢罪。 两名小太监忙将他带了出去,生怕多留一息,他的血就要将陛下的书房弄脏。 贴身仆从春见见着他还能手脚齐全的被抬出来也是震惊,再见瞧见他惨烈的模样眼泪都掉下来了,赶紧上前搀扶。 “少爷,咱们回家……” 何知了摇摇头,身侧的小太监立刻说道:“陛下天恩浩荡,许何少爷进诏狱中探视,何少爷慢走。” 何知了点点头,转而看向春见,他指指身上的衣裳,春见便立刻明白了,“奴才这就给您换干净衣裳。” 从宫门离开,来不及治疗身上的伤,他们便直接驾马车准备去诏狱,路上瞧见了些许铺子,还特意买了许多东西去。 诏狱这种地方,是专门关押犯罪官员的,裴家主家暂时被关在这里,而下面的仆从早就在圣旨刚下时就被处死拉到乱葬岗填坑了。 着急忙慌到了诏狱,何知了脸色苍白,血色全无,仅凭着一口气,一口死都要见到裴寂的气,硬撑进了狱中。 “裴家的,有人来看了。” 伴随着狱卒不轻不淡的一声,牢狱中的裴家人悉数抬眸看去,就见是何知了来了。 他们心知肚明,他是为谁来的。 昔日何等风光的裴家一夕之间成为阶下囚,饶是裴寂心气再高,如今也消散个半分不剩。 他撩起眼皮看向从前的正君,许是这段时间被外面风言风语摧残,对方竟是过得也不太痛快,脸色苍白,身形也瘦弱很多,再不像之前那般可爱了。 “你来做什么?已经放你和离,还要纠缠不休么?”裴寂哑声说着难听的话,似乎是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 何知了飞快摇头,急着解释,就冲着他连打手势,想让他明白自己并不是来看他的笑话,并不是真的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裴寂从前并不在意他,又怎会知道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手势到底是在说什么? 不过就是他这个哑巴抛媚眼罢了。 裴寂像是心烦不已一般,高大的身形靠着墙壁,淡淡看着他,不耐烦道:“别再晃动你的手了,指望我能看出什么?” 何知了像是如遭重击般愣在原地。 春见心疼自家少爷,也顾不得少爷从前的叮嘱,当即怒道:“裴小将军,做人要有良心,我们少爷为着能给裴家洗清冤屈方才去敲登闻鼓了,您不能这样对他!” 此话一出,牢狱中的裴家人无不是震惊的看向他。 登闻鼓那东西就没人不知道,也没人不知道敲登闻鼓想见陛下,就必得承受刑罚,尤其是那夹棍,十指连心,痛彻心扉! 天启几百年来,敲登闻鼓之人少之又少,凡此都无一例外的在刑罚后去世了。 “你何必如此。”裴寂硬朗沧桑的脸上满是不忍,他待何知了并不好,在裴家时总是将他视若无物,他不配对方如此。 【凡我能做,都得尽力一试,我心甘情愿,无需你愧疚。】 何知了肿胀的手在地上字字写着,他深知裴家不会做出叛乱之事,因此他做这一切,一来是想为裴家说话,二来是想告诉裴寂,他心意如此。 “你以为你这般我就会喜欢你吗?我劝你立刻滚回家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裴家之事与你无关,也不需要你操心,做出这许多姿态来,难不成是要我以身相许吗?” “从前说过的话,我便再说与你听,我对你从未动心,若非你寻死觅活偏要嫁来,我便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更别提如今你不是裴家人,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所做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虚伪。” “滚回你的侯府,你若是再来,我干脆就碰死在这,也好绝了你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番话说得格外重,不仅仅是要断绝何知了全部心思,更是将自己的心意表态。 字句都在说,他和对方绝无可能。 何知了仓皇的摇头,脸色苍白的看着他,透亮的眼睛里含着眼泪,他试图扯出一抹笑来应对,试图解释他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别无所求,可对上裴寂那双冷绝的眼睛,他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还不快滚!” 伴随着裴寂这一声吼,在外面守着的狱卒也进来了,催促道:“何少爷您得走了,再留下去对您也不好。” “少爷咱们走!”春见扶起他轻飘飘的身躯,满脸写着愠怒,裴小将军根本不值得他家少爷这般劳走奔波! 何知了只眸光水亮的看着裴寂,他会再回去求求父亲,裴家没有做的事,不该就顶下这顶帽子。 裴寂静静看着那道孱弱的身影离开,纵使百转千回,那些不合时宜的话都再没有能说出口的机会了。 “话虽难听,却是对的。”裴母轻声叹息,如今他们家这般模样,若是再说那些情真意切的话来,才是真要害到何知了。 裴家如今情况尴尬,乃必死结局,任何人沾到他们都是个死字,之所以对何家以及何知了网开一面,无非是陛下知晓裴何两家始终水火不容,更是可怜何知了这个哑巴罢了。 可天子向来喜怒无常,今日还可怜他,明日若是不可怜,便会一道圣旨直接赐死他。 与裴家粘连之人,越少越好。 “是我对不住他。”裴寂说完闭上眼睛。 纵使何知了如何恳求父亲为裴家说话,得到的就只有冷漠和无视,裴家这摊浑水没人会去蹚。 加之他身受重伤,连番打击之下,再没坚持住,彻底昏死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到了裴家砍头这日。 整个京城欢呼鸣鼓,好似除掉裴家就是拯救整个天启。 裴家主家十数口人皆挺着脊梁跪于刑场,就连年纪尚小的孩童都未能幸免,静静等待着午时的到来。 裴寂始终死死盯着来时路,他在期待,也在害怕。 “午时已到,叛贼裴家,行刑!” 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一道纤弱的身影跌跌撞撞撞进人群里,他激动的啊啊喊叫,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他冲破人群到前面时,刽子手的刀也落到了裴寂脖子上。 “啊!!!” 裴寂!!! 他崩溃大喊,眼泪也飙出来,他发疯一般想要冲上去,却被前面的侍卫给拦住了。 裴寂!!! 裴寂却是没再像之前那样皱着眉,他似乎在轻笑,是他对不住小哑巴,若早知如此、若有来生,就该早些…… 血花四溅,何知了顶着溅到脸上的血珠,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2、惩罚。 “裴云舟!” “从前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置之不理,可你看看你如今做了什么!你以为今日被羞辱的是你正君吗?今日被羞辱的是整个裴家!” “你怎么敢!怎么敢让他只身留在宫里,被欺辱被磋磨!你给我跪在这里,跪足三个时辰!任何人都不能给四少爷水和食物,若有人不听,即刻发卖出去府!” 还未从锋利的痛楚和何知了悲痛的眼神中缓过神来,裴寂耳畔就接二连三乍起分外熟悉的声音,乍得他心神恍惚,惊疑不定地看着入眼的一切。 屋檐下,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说话时纤纤玉手还不断拍着黄花梨椅,恨不得把那扶手当成他的脑袋拍。 这位锦衣妇人是他的母亲。 裴寂心头恍惚,裴家众人分明早就下狱问斩,他怎么还会再见到母亲? 莫不是这地狱之中,也得将身前世再演上一演,才会叫他们入轮回去? 此情此景他倒是还有印象,他和那小哑巴刚成亲没多久,身为朝廷官员正君的何知了就被皇后叫进宫去,而他碍于身份自然是要随行的,只是他那时对小哑巴百般瞧不上,自然不会管他在宫中死活。 没想到他会得罪皇后,竟是带着一身伤回来,而自己也因照看他不当,被母亲狠狠怒斥一番。 怒斥……合该是怒斥,为何上升到惩罚了?这倒是和他生前有些出入。 “裴云舟!”秦玉容继续怒呵,“你这般桀骜与我,可是不服我的管教?” 裴寂一时不敢开口,他怕自己贸贸然开口,若是再闹出些其它事来,怕是地狱阎罗都不会放过他。 可他越是抿唇不语,上位的秦玉容便更认为他是不服管教,当即走到他身前,用力揪住他耳朵拧起来。 “裴云舟!莫不是以为如今在朝中得脸便可顶撞你亲娘了?!” “疼!疼啊!娘您好好的动什么手!” 裴寂耳朵一疼,他瞬间像往常那样惊呼起来,更让他惊讶的是,居然是疼的! 他早就死在断头台,此时竟然是真真切切有痛感的,怎会如此? 秦玉容却是不松手,“你还知道疼?你正君被人拘在宫墙内鞭笞,你却不管不顾与人切磋擂台,我只气不能将你鞭笞,否则你家正君又要哭着求我!裴云舟,拿出你的担当来,别叫我瞧不起你!” 不对,不对! 裴寂有些怔愣,痛感这般明显,他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回溯前世,想来重生这般离奇之事竟是发生在他身上了。 可前世,母亲虽也因此事生气,却也不曾这般动怒,更别提竟对他下这般严苛的惩罚。 莫不是因他重生,以至于诸多事都有不同的变故,若真是如此,那他若是能提早做出些许改变,想来就能扭转前世的局面! 等等!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他……他怎么样了?” 这才是眼下裴寂最担心的。 前世那小哑巴被自己丢下,被鞭笞问责不说,之后更是见着竹子都害怕,偏生竹子用途极多,不得不用,他还总故意拿竹子吓唬对方,直见那小哑巴被吓的掉眼泪才罢休。 他恶劣心坏,幼稚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害怕就会掉眼泪的哑巴,而是他。 秦玉容见他终于知道问何知了的情况,松开他的耳朵轻叹一声,“后背都被抽血肿了,幸好皇后到底不敢真下死手,不曾伤及他根本,皮肉伤很快就能好,只是心病却难医了。” 裴寂却只觉得可笑,那位正位中宫的娘娘,竟是也要用这种方式打长姐的脸吗? 这般竟还是未曾下死手,可见若是真狠毒起来,必然是不知要何其阴毒、防不胜防! “我想去看看他。”裴寂轻声说。 “就算你这般说,我也不会免去你的惩罚,你就在这里跪足三个时辰,若是腿脚没废,再爬去他的院子请罪吧!” 秦玉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她既然敢这般发布施令,底下便没有一人敢忤逆她的命令。 即便如此,她还是留了贴身侍女在旁盯着,绝不会让任何人对他施以援手。 裴寂跪得心甘情愿。 他将前世这几日发生的事捋了捋,皇后之所以发难,对外说辞是小哑巴打碎了宫内的物件,加之又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将他拘在皇后殿对他动用私刑,看似说得过去,实则毫无道理章法可言。 偏生因为皇后母家势力庞大,太子如今在朝堂更是如日中天,自然无人敢置喙。 可怜小哑巴平白遭受这些…… 不过,朝堂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加之太子如今虽颇有声望地位,可陛下还有诸多子嗣,夺嫡之战向来残酷,稍有不慎就可能随时被拉下马。 日后之事谁都说不准。 从日上三竿,直跪到日暮西沉,裴寂的腰板都没弯半寸,他得挺直腰板去见想见的人。 父亲兄长们从他身侧路过,也只是淡淡瞥一眼,显然对他今日所为很是不满,父慈子孝的画面都不愿再演。 “时辰到,来人扶四少爷去院子休息。”秦玉容的侍绯红掐着时辰招呼人,并将早就站在一旁的府医也叫去。 惩罚归惩罚,可若是真罚出毛病,那谁都不好过。 裴寂艰难起身,拒绝所有人搀扶的好意,就要拖着身子去找何知了。 绯红上前拦住他,略有些警惕的看看着他,委婉提醒道:“少爷身体不便,还是该尽早医治,正君也不曾养好身体,怕是不能再受惊吓。” “你在怀疑我?”裴寂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无比,落在绯红的身上,叫她遍体生寒。 绯红当然会怀疑他的用意,毕竟整个裴府都不会相信四少爷是出于担心才急着去看正君,平日里无事都要对正君冷言冷语,更别提此时四少爷刚被惩罚,自然是一身怒意等待发泄。 可她是夫人的贴身婢女,奉命在这里看着他,四少爷就是再发怒,也不会真处置她。 裴寂显然也想明白这点,他唇瓣紧抿,视线扫过周围的奴仆们,各个都和绯红是一样的心思,觉得他又要去找小哑巴的麻烦。 这般坏印象……小哑巴此时怕是也不愿看到他。 “奴婢不敢疑心少爷,只是您眼下身体不适,合该尽快医治,否则正君知晓也是要担忧的。”绯红想起夫人之前的叮嘱,将新进门的正君搬出来拿捏他。 她不知有没有用处,但四少爷竟是真的默然离开了。 可见四少爷当真是知晓自己理亏,想来几日内不会再给四正君脸色瞧了。 裴寂确实理亏,更多的是害怕,怕他贸然过去会让小哑巴更害怕,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愫要唐突他。 说到底,他更怕小哑巴看向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热意。 “上药吧。”裴寂垂眸,淡声说着。 另一边。 莫名其妙就遭受一通鞭笞的何知了正安安静静趴在床榻上,偶尔会有眼泪划过鼻梁,他便扭头藏进枕榻中,不叫别人瞧见他的狼狈。 春见红着眼轻轻挥着扇子,试图以此消减他腰臀处的烧灼痛感,自家少爷自从夫人离世后,就再没有过过安生日子了,总有这些麻烦和痛楚找上门。 “少爷,不如我再去求求他们,叫他们给些冰来用?若是不能用冰块,单用药粉不知要何时才能消肿了。”春见心疼他心疼的厉害。 出去打听打听,哪家正经正君要用府上的冰块都用不到? 偏少爷在这裴府处处守着规矩,恨不得将自己藏在这小院里,永远不出去给旁人添麻烦,就这般,还总有麻烦找上门来。 何知了轻轻摇头,贴着床榻的手艰难的摆出几个动作。 春见看得懂手势,不免有些泄气,“裴府这般气派,总不至于连正君用点冰块就小气的不给,大夫是没说能用,可他们连这点心意都没有,我是心疼您……” 他自幼跟着少爷,如何能不心疼他的处境? “更何况,当初您也不是想嫁来的……” “啊。”何知了赶紧出声阻止他继续说,连眼泪都顾不得流了。 春见轻叹一声,“奴才知道错了。” 他家少爷笨得很,只默默喜欢那位桀骜不驯的小将军,连嫁给他这样的心思都从未动过。 听他这样说,何知了冲他做了个手势,春见便立刻笑起来了。 “那您再睡会,夫人说这几日咱们都能在小厨房用饭呢,奴才去小厨房给您做您爱吃的。”春见轻声说着。 裴府大的一眼望不着边际,他跟着少爷到裴家也有小半月了,平时一直都是到前厅用膳,处处都不自在,如今好不容易能单独用膳,却是因为自家少爷病了。 唉。 虽说在裴府的处境尴尬,但说到底比之前在何府时要好太多,至少没饿着他们少爷。 吱呀—— 春见还没来得及起身离开,外面的门就被推开了,这里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以及几个打扫伺候的婢女,但那些婢女是不敢直接推门进来的。 “参见四爷。”春见都没反应过来,就率先矮身行礼了。 听到这声称呼的何知了瞬间支起上半身,扭头看过去,他惶恐不安的样子直接撞进裴寂眼睛里。 身形瘦弱的小少爷像只打挺的鱼,撑着纤细的上半身,脸都憋红了。 只是脸上的泪痕还未擦干,精致的眉眼和挺翘的鼻梁都泛着红,湿润透亮的眼眸包含着太多情绪,让裴寂心生痛和惧。 何知了反应过来,就要春见扶着他起身,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裴寂给握住了。 “别起身,我就是来看看你。”裴寂不敢看他的眼睛,幸好对方也垂眸不再看他,他继续说着,“今日都是我不好,不该将你丢在那里,害得你遭受这些,你可愿给我个机会弥补过失?” 更直白的话他还不敢说出口,只敢小心翼翼的寸步向前,意图如温水煮青蛙一般侵入对方的内心。 何知了眼底一片湿润。 真说起来,裴寂有何错呢? 他本就不喜欢自己,还要在各方压力之下被迫娶他进府,害他被好些世家公子嘲笑,会在宫里丢下他也不足为奇。 可是、可是他也没有错啊! 好端端坐着,就被扣上损坏宫内物件的由头,莫名其妙就被鞭笞一通,他心心念念夫君能救他于水火,却被告知对方早就丢下他离开了。 他是什么很坏的人么,怎么总要被这样欺负…… 现在还要来欺负他,什么弥补补偿……他才不稀罕…… 3、畜生。 裴寂静静等着他的回应,内里却格外忐忑。 按照前世的结局来看,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小哑巴都如旧待他,情深几许,从不曾改。 可如今他重生,诸多事细枝末节竟是也跟着发生变化,他便不敢笃信对方依旧情深了,毕竟他所作所为,着实过分。 何知了却是轻轻摇头,本想冲他做手势,却想起他不爱看自己比划,默然垂着头,不能多言,也不敢多言。 “怎么呢?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可是觉得我在这里不自在?那叫春见进来传话如何?或者,我也能看得懂唇语,你抬头看我,动动嘴,我便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裴寂扣住他手腕,想让他继续说,哪怕是继续比划都好。 可小哑巴不敢。 他不相信一个每日都要对他甩脸色、冷眼相待,这次更是把他独留在宫里受磋磨的人。 越是这般想,他便越觉得委屈,眼泪便不受控的掉了出来,直接砸在了裴寂的虎口处。 跟被刀割似的。 “元戎!”裴寂大吼一声,顺势摘下腰间的令牌丢给匆忙进来的仆从,“拿着我的令牌进宫请太医,快去!” 天杀的,他媳妇儿这是怎么了了? 元戎不敢不从,接过令牌就抬脚离开。 “别怕,我这就叫他进宫请太医来给你医治,那府医老眼昏花,早就该赶他走了!可是身上疼的厉害?”裴寂心疼的看着他,边问边拿起旁边的圆扇给他扇着风,“听春见的意思是想用冰,我回头就让人把冰送来,咱们家多着呢,随便用。” 不值钱的东西罢了,若是能哄得他高兴,便是叫他亲自去凿冰都成。 何知了依旧摇头,依旧不动手,也不会抬头动嘴,只是任由泪水风干,沉默的好像屋里没有他这个人。 这般是很讨人厌的,他自己也知晓。 可刚成婚时这些他都做过,无一不是被裴寂呵斥教训,他本就是吃一堑,长一智的人,从前吃过亏,哪里还敢不长教训? 若是前世此时,裴寂见他这般难伺候,怕是早就冷嘲热讽的离开了,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哪里还会有这般好耐心? 可此时的他,是再有耐心不过了。 小哑巴本就在何家养成战战兢兢的胆怯性子,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使他惊慌,若是他还要不耐烦,真是枉为人了。 “春见,进来。” 春见低眉顺眼的走到他面前,恭敬又漠然的叫人,“四爷。” 裴寂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计较他的态度,淡声道:“我有话和正君说,你就在这里传话。” 他说完又低头看何知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柔和一些,笑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好,当真不愿原谅我吗?那便再信我一次可好?木已成舟,我们便好好相处,如何?” 何知了知道他把春见都叫进来,铁了心要听到他的回应,那他回应便是。 裴家威高,裴寂更是他的夫君,他纵使百转千回,却也不敢真不听他的话。 何况……若说他毫无期待,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他抬手做了几个手势,不等裴寂问,春见就同时传话道:“正君说可以。” “这乱七八糟的……抬手挠两下就是可以?”裴寂有些难以置信,却还是学着他的样子笨拙的做了做,“挺简单的,左右你会写字,每日都教教我,也方便我们相处。” 何知了飞快看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在裴寂的炽热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裴寂面上一喜,只恨不能将他抱起来转圈,轻咳一声才堪堪掩去脸上不值钱的激动。 他又继续说絮叨起来,“我瞧你这里冷清,青院又是偏院,明日我就叫下人把你的东西都搬回去,我们同住,也方便我照顾你,再者这里伺候的人不多,不便你养伤。” “不用。”春见突然开口。 裴寂有些不耐的轻啧一声,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寒冷,别以为是小哑巴的贴身仆从他就不敢动手。 春见一脸无辜,“是正君说不用。” 裴寂又赶紧低头看小哑巴,就见他的手似乎真抗拒的摆了摆,他略有些不高兴。 自家正君,自然是得住在自己院子里,偏院这种事物,就不该存在。 回头就把这破偏院给铲平了。 “偏院不好,不如我正院宽敞,何况谁家夫夫新婚,正头夫人不都是和郎君同吃同睡的?”裴寂耐性哄着。 何知了微微摇头,缓慢打了几个手势,打完还有些戚戚然的看了裴寂一眼。 这人果然是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数日前刚说过的话,竟然是也全都忘记了。 那时分明义正言辞的告诉他,叫他永远都别想得到他的心,还说永远都不会把他当做正君,更说不愿看到他这张恶心的脸,叫他躲起来……他才会新婚第二日就急匆匆搬进了这偏院里。 也因此,没有其他仆从敢跟着过来。 毕竟这里是裴府,不是何知了说了算。 现如今,他竟是自己嫌这里了。 春见淡声道:“我们少爷说这里很安静,躲在这里安静度日就好,不会惹别人不愉快。” 这话定然不是小哑巴的原意。 奈何春见此人忠心耿耿,这般态度无非是替小哑巴鸣不平,他若是真把春见拉下去打板子,小哑巴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和他好了。 只是也因这番话,叫裴寂也想起当初的所作所为来。 畜生。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啊。”何知了冲春见摇摇头,温和的视线带着点不赞同,怎么好这样说话? 春见矮身行礼,言语间倒是带上些诚恳和恭敬,“回四爷,得夫人关照,说这些时日都无需到前厅用膳,奴才现在要去小厨房了。” “你在赶我走?”裴寂锋利的眉眼下压,便是没多说其他,都叫人察觉到一股浓烈的肃杀。 春见立刻跪地叩首,“奴才不敢。” 何知了见此情景不由得紧张起来,春见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他不想连他都失去。 思及此,他也轻轻挣开裴寂的手,拖着受伤疼痛的身体就要下地,如果他也下跪求饶,裴寂应该是不会打死春见的。 “做什么?”裴寂被他吓一跳,赶紧扣紧他手腕,另一只手绕过他受伤的背部,托住他后腰,“身上有伤,乱动什么?” “啊!”何知了着急的看着他,透亮的眼睛里满是乞求和示弱,意识到对上眼后,他又怯生生的低下头。 会被打的。 这一眼给裴寂看的心都化了,旁边若是有冰鉴,怕是要一并化开。 “我不生气,不生气,你别着急……”裴寂赶紧笑起来,转而看向春见,“告诉厨房的人,我也要在这里用膳,他们会来做事的,你退下吧。” 他的命令春见自然不能不听,更是不敢继续梗着脖子清高,否则也要累得他家少爷求情难过。 春见一走,屋内便只剩他们两个。 何知了不大自在,别的不说,他还从未和男子单独这般相处过,更别提裴寂是他夫君,此刻更是紧贴着他,手都不曾松开。 “啊……”何知了轻轻一声。 “怎么呢?可是挺坐着不舒服?我扶你趴下,这里的床榻也太难受了些,明日我就送些好的给你,你不愿意去主院,我来你这里也是一样的。”裴寂小心扶着他趴下,嘴里还絮叨个没完。 何知了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他现在腿脚都不利索,是真扛不住裴寂欺负。 他小心翼翼趴下,生怕裴寂会使坏按到他的伤口上…… 裴寂察觉到他的小心,只当是伤口疼,不由得念起元戎来,“裴府离皇宫这般近,走着都该到了,竟然耽误这么久!等他回来再收拾他!” “啊。”何知了轻轻摇头,他的伤已经被府医看过了,何必还要进宫请太医,更别说还要害元戎被打骂。 “不想我收拾元戎?”裴寂见他点头,不由得轻啧一声,“你倒是心疼他,方才我被你家小厮往外赶,怎的不见你心疼心疼我?” 何知了小心翼翼的揪住他一片衣角,面上带着些许难堪,冲他摇头。 我不是心疼元戎。 怎么好这样想他?说他心疼男仆……真的不是故意羞辱他吗? 裴寂就看不得他这幅小心样,赶紧握住他手,包进掌心里揉搓着,“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心疼我总是能的吧?” 何知了轻轻点头,他心疼的。 “怎么这么乖——” “爷,太医请来了。” 不等裴寂夸完,元戎就带着太医进来了。 刚出宫时就已经叫太医看过,回到府上也让府医瞧过,都说是皮肉伤,不曾伤及筋骨,精细调养着就好。 太医道:“如今天气渐渐暖起来,背部的伤要注意些,尽量不要沾水,暂时也不要用冰。” 裴寂静静听他说完,冲元戎使眼色,后者立刻就将太医请出去了。 宫里出来的老东西们,哼。 “你也听到了,暂时不能用冰,我夜里就给你扇扇子可好?一会就让他们把我的东西拿来,我们一起住在这方便,你觉得如何?” 何知了犹疑的轻轻摇头,他这样根本不方便伺候夫君,怎么好让夫君伺候自己? 裴寂直接无视他的摇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也觉得好。” 4、同睡。 说风就是雨。 裴寂当即就让元戎把他的衣物和其它物件都搬进青院里,连带着日常配饰,竟是搬了好几个箱子,闹得怪热闹的。 何知了身体不便,只能趴在床榻上看着裴寂指挥他们进进出出,青院是偏院,本就小,住他一个在这里就有些不宽敞了,再加上裴寂,院子就显得更加挤得慌了。 他并不是很想裴寂住在这里,总觉得好像酝酿着什么阴谋,像是随时都要把他推出去、丢下。 “在想什么?”裴寂坐到他床前。 屋内早已燃起烛火,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两个人脸上,倒像是蒙着一层丝缕的光,看起来格外温和。 何知了后知后觉,春天早就来了。 “啊。”他轻轻打着手势,视线落在屋内的箱子上,东西这么多,睡在这里会挤的。 裴寂眯了眯眼,笑起来,“你也觉得咱们一起住和很睦对吧?看你开心的都不会说话了!” 何知了:“……” 我是哑巴,我当然不能说话呀! 裴寂越看他越觉得开心,恨不得此时此刻就直接躺到他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何知了。 屋内的箱子里都是他的衣衫,很快就全都挤进何知了的衣柜里,将他单薄的几件衣裳都挤到了衣柜边边,看起来格外可怜。 裴寂却觉得这样最好,往后小哑巴挑选衣裳时,视线都得先从他的衣裳上划过。 何知了却隐隐有些不安,好好的宽敞主院不住,为何要在他这里挤着,若是被母亲知道,怕是要不高兴的。 他偷偷抬眸觑了裴寂一眼,却是正好和他对上视线,慌张低下头……也不知他为何突然转变,万万别是想着捉弄他、欺负他…… 否则,他真的要难过了。 “四爷,正君,小厨房饭菜做好了。”春见看到热闹的场景也愣了愣,赶紧说正事。 “那好,将饭菜端进来,我要亲自照顾正君用膳,你们都退下。”裴寂冷着嗓子将下人都赶出去,谁也别想在这里打扰他和夫郎二人相处。 尤其是那个春见! 春见犹豫片刻,被接触到裴寂眼神示意的元戎给拽走了。 爷的意思,谁敢不听从? “啊……”何知了明显紧张起来,费劲支着上半身,想试图和裴寂解释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敢说。 他也很讨厌只能发出这种意义不明声音的自己。 也怕裴寂会更讨厌他。 裴寂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眼皮轻轻滚动,手指也搅弄在一起,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他直接伸手捞在何知了腋下,略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举起来了。 “啊!”何知了惊慌的下意识抓紧他肩膀,动都不敢动,像是被突然揪住脖颈的狸奴。 “抱住我。”裴寂轻笑出声。 身体比脑袋更先做出反应,何知了也顾不得其它,赶紧搂住裴寂的脖子,紧接着就察觉到自己臀下被人托起来了…… 何知了:“……!!!” 裴寂感受到他浑身僵硬,脑袋轻轻碰碰他,眉眼柔和起来,“别害怕,不会摔到你。” 将他小心放到有软垫的椅子上,裴寂见他够不到,又连人带椅往前搬了搬。 “手可有力气?”裴寂轻声询问。 何知了轻轻点头。 “那就好,你不方便动,若是有想吃的就告诉我,我给你夹。”裴寂叮嘱着,直接夹了最远的菜一筷子。 甜口菜他不爱吃,却上了桌,爱吃的是谁自然无需多说。 何知了便赶紧伸出右手拇指,弯曲两下。 裴寂觉得他的手指弯曲的可爱,不由得笑起来,“这是谢我呢?” 何知了乖乖点头,原来是能明白他的意思的呀! “这是我应该做的。”裴寂坏心眼的没将那盘菜放到他面前,便次次都能被对方的拇指感谢。 很有趣,非常、非常。 一顿饭吃饭,外面天色彻底黑沉下来。 虽说已经春日里暖和起来,但入夜还是有些微凉。 裴寂看着吃过饭就只能趴着的何知了陷入沉思,“要沐浴吗?” 何知了猛地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些期待,平时都是春见帮他,今晚一直和裴寂一起,对方不提,他便更不敢提要求了。 “背部的伤不能沾水,我帮你擦洗。”裴寂说完还假模假样的问了问他的意思。 何知了自然是摇头的,甚至都想打手势告诉他把春见叫来了! 裴寂见他着急,心头微微有些不满,面上却依旧笑道:“你也觉得很不错?我觉得也是!擦洗过后就能睡觉了!” “啊!”何知了急得都动嘴说话了,奈何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只能被裴寂抗进浴房中。 裴寂存着坏心思,连自己的大浴桶都搬来了,里面早就放好热水,但热水放的并不满,甚至只有半桶的样子。 何知了:“?” 裴寂捏了捏他削瘦的脸,低声笑起来,“知你不自在,我叫春见进来帮你擦洗,仔细些,后背莫要沾到水。”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他当然知晓小哑巴现在对他还有些芥蒂,并没有全然信任他,若是他此时就突破对方的底线,那才是真的禽兽不如。 重来一回,他有足够多的耐心和小哑巴相处,就算对方连个眼神都不给,就算要等三五日才能听他啊一声,他也甘之如饴。 红意爬上耳朵,直到擦洗完都依旧缀在耳垂上。 裴寂早就在其它浴房清洗过,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床榻上看着兵书,端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直到何知了进屋,正人君子瞬间消失不见。 “谁家小夫郎这般俏丽?”他放下兵书,吹了个流氓哨。 何知了瞬间不知该迈哪只脚,他便是连做梦都不敢做裴寂等他同塌而眠的梦…… 春见本想扶着他继续走,待看到裴寂起身后便立刻不动声色地行礼退了出去,他深知自家少爷的心思,只要少爷欢喜就好。 裴寂笑着接过他,扶他坐下,低头看他,视线凝在他脸上,片刻都舍不得离开。 “啊?”何知了轻轻疑问,即便不抬头都能察觉到对方炽热的眼神,不知道他又要打什么主意。 微垂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随时振翅的蝴蝶,只待哪日愿意了,便会带动翅膀落到其它事物上。 他的脸无疑是漂亮的、惊艳的。 却总是将自己藏进灰扑扑的衣衫里,臊眉耷眼的低着头,不叫任何人看到。 裴寂笑笑:“没事,你去里面趴着睡,我在外面。” 何知了赶紧摇头,妻妾该在外面睡,方便照顾郎君起身,他不能不守规矩。 “你也说没事?那就再好不过了!”裴寂再次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扶着他趴下。 偏院本就小,房屋小,床榻自然也小。 何知了一趴下就将床榻占了大半,他有些惊慌,连忙撑起上半身就往墙边蹭,直到肩膀紧贴住墙壁,才瑟缩着不再动弹。 裴寂顺势侧身躺下,对他空出来的位置欣然接受,他微笑,“空这么多,想让谁挤在咱俩中间?春见?” “啊!” 当然不是! 何知了微微皱眉,惶恐的看着他。 “既然不是,还不赶紧趴过来?”裴寂语气含笑,修长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拍拍中间的空隙。 暗示意味十足。 何知了又缓缓蹭回原位,手肘都有些疼了。 裴寂满意扬唇,“现下可以睡了。” 何知了便赶紧将头埋进臂弯里,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裴寂盯着他看,小哑巴大概是真的很不自在,连呼吸声都尽量克制,吞咽唾液时都格外缓慢…… 屋内烛火燃过一半,裴寂还在盯着他看。 他不理解,世上怎会有这般可爱之人? 连鼾声和皱眉都可爱的让人想笑。 ……皱眉? 裴寂立刻坐起身,趴着睡很累,很容易压住胸口,可若是躺下,伤口会更难受。 他帮小哑巴调整好姿势,又用圆扇轻轻扇着后背,一夜匆匆过去。 裴寂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朽了,略一动都能听见响,饶是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坐着睡着了,但看小哑巴睡颜恬静,便是值得的。 他悄悄起身,竟是差点跪在地上! 昨日跪了三个时辰的后遗症一夜过去便显露出来了。 “元戎?” “奴才在。” 裴寂蹑手蹑脚出去,走了几步后酸痛感倒是适应了,他轻咳一声,“母亲那边可有说什么?” “夫人一早就派人来传话,让您起身后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说。”元戎说。 “知道了,回住院洗漱。” “是。” 裴寂收拾妥帖便赶去了东厢房。 秦玉容正吃着茶,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裴寂便立刻识趣的跪上去。 “娘和你说几句话。”她轻声说着,“昨日之事就此翻篇,可我还是那句话,纵然你不喜,也该担起你的责任来,你父亲说了,裴家往上再数三代,都没有你这般不识趣的!你若是再欺负他,我拼了命都得求陛下开恩,赐一纸和离书给你们!” 裴寂虽不知她为何这般郑重其事,但还是认真应答了,“昨日种种是我不对,从今往后我必定好生待他。” 不为什么狗屁责任。 小哑巴从来都不是他的责任。 而是他的正头夫人。 5、被夸。 秦玉容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这才让他起来说话。 “听下人说昨夜青院很热闹。” “咳嗯……我想着您说得有道理,他毕竟是我的正君,也是裴家的正君,别人羞辱他,也只是为了借此羞辱裴家罢了。” 可笑他前世直到裴家遭祸,才彻底明白这些。 奈何到死他都不知晓到底是谁将裴家置于死地,当真是做了糊涂鬼。 如今一切都能重来,万事都还有转机,他必然是要将此事查个清楚明白,也绝不会再让小哑巴跟着他吃苦受罪。 秦玉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的儿子她最清楚,虽说有资本,却自大狂妄的过分,跋扈的性子便是往上数三代都找不出一个他这样的来! 此时竟然会这般乖? “你……把人打了?”秦玉容直觉有猫腻。 “娘,我们母子间的信任竟是这般脆弱吗?”裴寂略有些苦闷,他哪里敢对小哑巴动手…… 秦玉容抚了抚额角,温和的脸上浮现出怒意,她强扯着嘴角笑,“裴云舟,你掰着手指算算,从小到大,你哪次变乖不是因为做坏事心虚!” 平日里嚣张跋扈,脾气上来时连蚂蚁窝都得捣毁八百个,此时这般好说话,秦玉容当然会误解! 这事自然是裴寂理亏,识趣的解释起来,“事已至此,如您所言我得承担起该承担的,裴家儿郎断没有胆小鼠辈,我说会好好待他,自然说到做到。” “你明白就好。”秦玉容轻轻叹息一声,“待过几日他身体好些,你带他回何家一趟。” “那种腌臜地,有什么可去!”裴寂眉目冷峻,眼底的厌恶与嫌弃更是不加掩饰。 前世他虽和小哑巴没那么亲近,可到底相识三两年,对他在何家的处境也是知晓一些,何家一窝蛇鼠,小哑巴没被他们啃个骨头渣都没剩,已经是万幸了! 秦玉容嗔怪他一眼,拿起哼笑道:“就知晓你是忘了,半月前回门日,你顾着跟人去春猎,将他丢在府上不管不问,何家派人来询问时,你将人打骂出去了……裴云舟啊裴云舟……” 裴云舟愣了。 这真是邪性了。他确实给忘了。 毕竟那时他不喜小哑巴,再者何家在他们裴家面前,那只有鞠躬弯腰的份,他自然不会将何家放在眼里。 可如今再回过头看,他该做的不是无视何家,而更应该借机会带小哑巴去打何家人的脸。 “……我知道了,等他伤愈,我会带他回去。”裴寂说。 “昨晚你父兄们回来说起此事,陛下已然进行安慰,还说今日就会下旨安抚他,你莫要失了规矩。”秦玉容提醒他。 裴寂明白。 皇后虽然把持后宫大权,教训规矩有失的臣妇也是合理,可教训失了分寸自然不可。 再加上长姐也在后宫,身为四妃之一,自然有手段头脑,让陛下对皇后颇有微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秦玉容便没再和他多说什么,摆手示意他离开,半点留他吃早膳的意思都没有。 自然正合裴寂的意。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小哑巴,临走时还叫走厨房部分人手,以及府上之前就为他未来夫人准备好的下人们,叫他们这段时间都在青院伺候,他家小哑巴怎么能没有人伺候饮食起居? 裴寂回到青院时小哑巴还在睡觉,昨日伤心伤身,是得痛痛快快的睡一觉,否则身体要吃不消。 “各自该做什么都警醒些,一切都听春见的,若是谁敢惹是生非,不用发卖,当即就会被我打死!”裴寂冷眼看着院子里跪着的男男女女。 既然留在府上,自然被查透彻了,可若是叫小哑巴不高兴了,那谁都别想好过。 下人们自然是不敢多言,纷纷低头应是。 裴寂看向春见,“正君还在睡?” 春见点头,“是,奴才正要盯着小厨房做饭。” “去吧。”裴寂说着指了指那几位厨娘,“都跟着去,其余的在院子里做事。” 将人都打发走,他自己却是进了屋里。 小哑巴确实还睡着,身体侧躺蜷缩着,后背抵在墙壁上,舒畅均匀的呼吸足以说明他睡得很踏实。 裴寂小心翼翼坐到床榻上,尽量小心的掀开他衣摆看了一眼,后背的血檩子倒是消下去很多,肿胀的地方也都平整了,只是还有点淡红色的痕迹。 虽然他对前世导致裴家灾祸的罪魁祸首一无所知,可即便不去细想都知晓是那些得益者。 皇后与太子党是他目前首要怀疑的人选,但并不代表其他皇子党派就没有嫌疑,长姐已然诞下皇嗣,怕是那时连陛下都深信他们谋逆之事。 究其根本,还是裴家树大招风。 可事情已然如此,他必然得再想办法,和父兄们再商议如何能让裴家安稳度日,至少撑到新帝登基。 “啧……” 裴寂轻啧一声,刚要把他的衣衫扯平,就察觉到身下人在细微颤抖着。 他咽了咽唾液,视线缓慢上移,直到对上小哑巴那双惊惧又难过的眼睛,他才猛地收回手。 “我只是要看看你的伤……”裴寂陪着笑脸,“不是要做坏事。” 何知了垂下眼睛,轻轻点头。 即便不照镜子,他也知晓后背的伤如何狰狞,没人不爱美艳皮囊,可他的皮囊如今却是有损伤了,难怪对方会露出那种不悦的神色来。 他当然不会疑心裴寂不轨,自己嫁与他那些事都是要做的,可对方从未有过这般想法和举动,若是哪日真有,怕是要下红雨了。 裴寂只当他是信了,宽大温热的手直接将他抱起来,掌心轻轻覆盖在他后背,偏头问道:“疼不疼?” “啊。”何知了轻轻摇头,已经好很多了。 “等你好全,我就带你回娘家看看,先前的事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裴寂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压在他后脖颈,让他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是他想象中依赖的模样。 何知了抿了抿唇,他其实并不想回何家。 但外嫁子女都是要回门的,回门日不曾回去,娘家来人还被裴寂赶出去了,当时外面热闹了好几日,无一不是说他无宠无能。 但那些流言蜚语有何畏惧,只有扎到身上的痛才让他绝对的惊惧。 裴寂虽然知道他在何家的处境不好,但何家到底是他的娘家,是他的生养地,自然是有情分的,他便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事耿耿于怀。 “抱歉,真的不能原谅我么?”裴寂抱着他轻轻晃着,如同哄孩子一般。 “啊。”何知了轻轻拽拽他衣裳,冲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裴寂瞬间乐了,“你是说没关系,并且愿意原谅我?这是谁家的夫郎这般善解人意?” 被夸了。 何知了趴在他肩膀上偷偷翘起唇角。 “盥洗吧,春见已经去小厨房盯着了,我把主院本该伺候你的那些人都带来了,你可是我的正君,不能没有人伺候。”裴寂轻声说着,“我给你打水擦脸可好?” 何知了轻轻啊一声,表示好。 他当然不认为裴寂会亲自给他打水,却不想旁边早就放好盥洗的金盆,里面放着水,旁边还放着刷牙用具,显然是要亲自伺候他。 “啊!”他稍稍用力挣扎,怎么能让夫君伺候他?! “好好待着,今儿可是被我伺候过了,也只有我的正君有这待遇,往后你可得拿出做正君的款儿来,这府上就没有能给你脸色瞧的。”裴寂沾湿布巾给他擦着脸,嘴里还不忘叮嘱着。 爹娘父兄们也不行。 何知了早就呆若木鸡,任他说什么都没敢听,只一味的愣着……他哪里敢在裴府跋扈起来! 裴寂可不管这些,一边伺候他一边和他说着家里人的脾性。 前世小哑巴在府上过得冷淡,也是因为他不管不顾的原因,爹娘虽对小哑巴无甚厌恶,但因为他的态度也不好对对方太好。 今生大概是他重生的缘故,母亲的态度倒是没有前世那般冷淡,不过想想也是,前世在牢狱时,母亲就已经对小哑巴改观了。 “跟你说话可听见了?”裴寂突然捏住他的脸迫使他回神,“何知了?” 何知了立刻忙不迭点头,虽然他不会真那么做就是了。 裴寂只当他乖觉,甚是满意的捏捏他脸颊,说实话并没有很多肉,倒是让他更心疼了。 小哑巴瘦弱,必然是在何家落下病了。 他瞬间皱起眉,“最近在府上吃得如何?都吃什么了?” “啊……”何知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些,但他还是点点头。 而且是重重点头。 虽然在裴府总是各种不自在,但自从嫁进来都是一家人在前厅用膳,身边都有专人伺候布菜,饭菜自然是不用说的,裴家人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鸡鸭鱼参就没断过。 刚开始还有些不合胃口的菜色,但他都默默留下了,许是被厨房那边看出来了,后来饭菜就合胃口许多,母亲也每日都会让厨房将分内的补汤给他喝。 简而言之就是,吃得太好了。 好到外面死个何家人可能都不能及时发现! 6、喜欢。 饭菜很快就在春见的带领下端上来。 入眼的菜色都红红绿绿的,还有些带着明显的糖浆,看起来格外诱人,而为数不多的几盘清淡菜,倒是显得可怜许多。 何知了自然也看到满桌的菜肴几乎都是他爱吃的,有些紧张的看向春见,怎么能这样叮嘱厨房,如果裴寂生气就坏事了! “这里不需要你们布菜,都下去伺候吧。”裴寂勾唇轻笑。 虽然不管前世今生他都很不喜欢冲他梗脖子的春见,但不得不说,他对小哑巴是真的忠心。 哪怕是冲这一点,他都不会责怪对方。 下人们都退到外面,餐桌前只剩他们两个,气氛格外安静且古怪,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而“始作俑者”却毫无察觉的样子。 “我给你夹菜,太远你够不到。” “这些没眼力见的就会把你爱吃的放远,难得会做事。” “要不要再添碗饭?吃这么好怎么就不长肉呢?” “……” 一顿饭下来就听裴寂在旁边絮絮叨叨,和他的外表格外不符,分明该是冷峻的小将军,却热情好动的不像话。 何知了此时是这样觉得的。 用过早膳,裴寂就想粘着他在院内走圈圈,比起在心还未落到实处时就和早就相熟的友人们接触,他更想守着小哑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做他都觉得心安。 前世该拉下脸和他好好相处的,也不至于前世今生加起来,这两日是他们说话次数最多的时候。 “对了,晨起母亲将我叫过去说话,说今日就会有圣旨降下,陛下听闻昨日之事要安抚你。”裴寂牵着他的手走来走去,粗糙的指腹不安分的揉捏着他的指腹。 分明是最清浅的触碰,却让他们都微微冒汗。 何知了略微一思索便明白了。 那位贵为皇后,合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却因为打碎杯盏这样的小事而过分苛责于他,加之他如今嫁到裴家,身份特殊敏感,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怕是要以为皇后善妒容不下裴家的荣妃。 陛下当然不会愿意臣民们对他的皇后议论纷纷,必然要尽快平息此事。 说到底,裴家如日中天,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被苛责发难的,只能平息安抚。 裴寂见他一张小脸严肃认真,顿时手痒的捏了起来,“何必想那些?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夫家是连陛下都要忌惮的存在……” 他还知道忌讳,说这话时是凑到何知了耳畔低声说的。 毕竟他从来没有打消过对陛下的怀疑。 何知了受惊般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挥动的手却是失控打在了裴寂的下巴上。 不止何知了和青院的下人们愣住了,就连进来通传的绯红都下意识憋住一口气…… 四少爷的跋扈脾气是有目共睹的,宁可在战场被刀剑乱捅,都不会让旁人破他脸面…… “啊!”何知了立刻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诚惶诚恐的看着裴寂,眼底的怯意都要化为眼泪淌出来了。 裴寂垂眸盯着他,没有笑意时好似连发丝都带着冷意和寒光。 他刚抬起手,原本跪着的人就立刻抱着头瑟缩起来,生怕晚一息,巴掌和拳头就会落到头上。 “你以为我会打你?”裴寂连笑都笑不出来,这副明摆着不信任他的样子带来的疼痛,比前世砍头时都要疼。 若说不期待小哑巴信任他是假的,他也从未想过短短一两日的相处就消弭之前的伤害,但他以为至少有一点点信任。 平时看他那么乖,原来没信任他。 该愤怒的,但怒意聚不起来不说,看到对方露出的怯意,就恨不得求他别害怕了。 “四少爷,四正君,前院来了传旨宫人,夫人请二位过去接旨。”绯红适时出声,看向裴寂的眼神带着淡淡无奈,该让正君先起来的。 裴寂默然不语,示意绯红和春见将他扶起来,自己则是转身快速朝前院走去,他怕再多留下去,小哑巴会更害怕。 “正君,您快起来吧。”绯红和春见将他扶起来,还不忘安抚着,“四少爷虽然跋扈,但您知道的他本性不坏,不会真对您动手的。” 何知了微微拧着眉,眼底也漫着自责,他不该让裴寂伤心的,不该因为何家人做那样的事就私自揣测他。 得道歉才行。 前院里。 秦玉容正站于前与前来传旨的太监彭通敏闲聊,这位彭公公是个人精,得罪人的事向来不会做,万事皆无定论前,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的。 “四正君到,当彭公公久等了。”绯红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彭通敏想到满脸阴郁的裴寂,看了一眼红着眼的何知了,又看向秦玉容,恭恭敬敬一笑,“那奴才就宣读圣旨了。” 旨意是他们早就知晓的。 陛下为安抚身为裴家四正君、以及何家嫡长子的何知了,先是进行了口头上的安抚关切,又赏赐了很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不过都是些俗物罢了。 但终归是陛下给的说法,若是再不满,怕是也要惹得陛下不满。 “正君可要将旨意收好,陛下关切您的伤,还特意送了最好的伤膏,请您好好养伤。”彭通敏笑着示意身侧的小太监将药膏递过去,而后又看看裴家众人,“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何知了轻轻点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秦玉容立刻示意身侧婢女去送,直到彻底将人送出府,她才转头看向何知了。 “这些物件都叫人送进你的库房里,宫里的伤药必然都是好的,你好好用。”秦玉容说话时还不忘瞥裴寂一眼,“我已经和他说过,等你伤好就带你回娘家一趟,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何知了诚惶诚恐的点头,忙不迭伸出拇指冲她弯曲两下。 秦玉容微微诧异,似乎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裴寂漠然道:“他在道谢。” 秦玉容温婉柔和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对何知了点点头,略叮嘱他两句便离开了。 她是不喜欢何知了,此子虽是嫡子,但在何家的处境尴尬,空有嫡子身份,却无实权,何况粗粗相处时除去相貌妍好,便再没其它长处。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才发觉,他虽胆小怯懦,却也端庄有礼,安静乖觉……嫁到她们裴府,身世是最不重要的,要紧的是秉性。 人都会心疼弱势方,眼看他被裴寂欺负成这样,便是再不喜欢,也总归是怜悯的。 秦玉容离开,一并带走了身边的婢女们,春见则是带着青院的奴仆们把赏赐的东西都收回库房里。 霎时间,前院就剩他们俩。 裴寂站立原地,微垂着眼睛看着慢吞吞踱步到他眼前的人,每一步都碎碎的、怯怯的,很可爱。 “啊……”他鼓足勇气轻轻出声,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却依旧直视裴寂。 右手五指并拢抬到眉尾处,缓慢将手放于胸前,四指握拳,小拇指轻轻在胸口点了两下。 对不起。 他在道歉。 裴寂轻嗤一声:“捣捣咕咕的比划什么呢?” 可爱死了。 【对不起。】 何知了忘记他看不懂手势了,赶紧仰着脸无声动嘴。 “哈……”裴寂没忍住笑出声,锋利的眉眼带笑,眼底都带着无尽笑意,双手捧起何知了的脸,拇指轻轻揉捏着,“你真的……” 太招人喜欢了。 他无数次想要发出炽热感慨,怎么能有这般招人喜欢的小家伙? 【你还在生气吗?对不起。】 “本就不曾生你的气。”裴寂将他的手紧紧包在掌心,“我只是有点烦闷,但不是对着你,不过动不动就下跪道歉的规矩要改一改,我不喜欢。” 何知了便立刻重重点头。 他已然是裴家的人,裴家要他如何做就如何做,如此才能讨得安稳生活,这些他都明白的。 母亲离世前曾告诉过他很多道理,其中就有一条“做小伏低”,那时他只明白词的意思,却不懂其中的道理,母亲去世后他就全都明白了。 至今都能做得很好。 他从来不在意言语上的侮辱,如果位于下位时被别人嘲讽辱骂几句就能活下去,那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母亲说过,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裴寂自幼养尊处优,哪怕是去军营从小兵做起那些年,都不曾有人敢对他如何,他自然也不知晓什么“做小伏低”,但有一点却是知晓的。 那便是,这种登不得台面的规矩必然都在何家受尽磋磨才养成的! “过几日去何家可要带什么东西?你在何家还有剩余的物件?到时候都能一并带回来。”裴寂状似无意间挑起话题,低头看着他的神色。 何知了利利索索摇头,在他成婚时何家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就已经全都带进裴府了,就连金丝楠木的棺材都放起来了。 裴寂笑笑,“那我可要多为你的娘家准备些好东西,他们用心将你养大……得好好回报,对吧?” “啊!”何知了瞬间急了起来,快速摆着手,什么好东西都不能带啊! 裴寂笑着点头,“好好好,为了你我也会好好准备的。” 何知了:“……” 7、何家。 何知了后背的伤都是皮外伤,虽有些红肿血洇,但裴府和宫里的药膏都极好,没两日的功夫伤痕就全都消下去了,再配上消除疤痕的膏药,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光滑的脊背让何知了放松许多,即便他不好意思多想,可出嫁前也是受过教导的,害怕归害怕,也是隐隐有期待的。 他不愿来日裴寂瞧见他的伤痕厌恶于他。 裴寂却是从未想过这些,若是叫他知晓何知了的想法,怕是要仰头大笑,毕竟他一个在战场厮杀过的,身上都是疤。 眼看着他彻底痊愈,回门的事也就提上日程了。 纵使裴寂格外厌恶何家,可何家到底是何知了的娘家,总要顾着他的颜面。 为避免别人说他攀高枝就瞧不起娘家,回门前几日,他特意大张旗鼓的上街,在各个铺子里买了许多昂贵物件,回门时都用大木箱给装上了。 何家得到消息,早早就在府前等着了,远远就看到了裴家的马车,后面还跟着好些仆从抬着箱子。 何家女眷们瞧见眼睛都红了,早就听说裴家为这次回门买了许多东西……只要东西一进家门就都是她们的! 眼看着马车停下,何宏安立刻笑着上前道:“贤婿回来了!快请下马,府上早就备好膳食了。” 话音落,华丽的马车帘被掀开,露出裴寂那张冷硬俊美的脸,只是他此时似乎有些不太愉快,眉宇间都带着明显的不悦。 何宏安不知内情,却是知晓自己那位哑巴嫡子有多招人厌恶,他皱眉对还未下马车的人怒斥道:“阿知!你怎的这般懒怠木讷!只会惹自己的夫君生气,还不赶紧下来,是等我这个做父亲的亲自扶你吗?” 正要下马车的何知了无辜被斥责,他却如没听到一般乖顺下来,对着何宏安矮身行礼认错,他一贯都是这般做的。 碍于他口不能言也不受宠,拜高踩低之人就总会故意诬陷他,父亲会多少顾忌些,怒斥一番就过去了。 裴寂接住被春见扶下来的人,又看向何宏安,语气不善道:“在这冷风口里站着,还不快带路?” 身为儿婿自然是不该这么对岳丈一家说话,但裴寂出身摆在这,就算再恶劣些也是正常。 何况他本就是出了名的跋扈。 何宏安自然不会觉得他是在为何知了出气,毕竟之前宫里发生的事人尽皆知,人人都知晓裴寂有多厌恶他,此时这般搀扶着他,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他赶紧笑笑:“贤婿里面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何府,何宏安将他们请进前厅坐,偌大的圆桌上早就摆满各式山珍海味,美食珍馐。 饶是何知了在何家这些年都不曾见过这般丰盛的菜肴。 “贤婿看看,这些可都喜欢?若是吃不惯,我再叫厨房做来。”何宏安格外和蔼的说着,像是恨不得把裴寂当亲儿子。 自然,连的亲生孩子都没有这般礼遇。 裴寂笑笑没多说,却是率先动了筷子,何宏安便示意其他人也动筷,满桌的人边吃边聊,明面上倒是其乐融融。 裴寂不动声色的看一眼何知了,小哑巴大概是早就习惯了餐桌的热闹没有他,自始至终都默默吃着饭,仿佛自有一番天地。 这样也好。 毕竟,他还生着气呢! “裴小将军,听闻您在外征战艰辛,我很是佩服您这般人物,今日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以表诚意。” 坐在何庄氏身边的何如满突然出声。 他面容阴柔,向来喜爱艳丽的颜色,头饰亦是光彩夺目,连眉心的红痣都比何知了的红眼许多。 这话虽说的格外英气豪放,可放他身上,放在此时此刻的有些不得体的。 再者,按照辈分来说,裴寂到底是兄夫,不该这般矫揉造作的说这种话。 自然,其中的某些意味便格外明显了。 裴寂不说话,依旧侧眸打量着何知了。 傻子都知道何如满这话是什么意思,何知了自然也明白。 未嫁出去时,何如满就以抢夺他的东西为乐,时常带着他妹妹何如汐到他的院子里那个没完。 他真的曾天真的认为出嫁就好了,反正家里继母不会给他说什么高门显贵,哪怕只是寻常人家,只要品行不坏,他也能去过日子。 这样何家这些弟妹就不会再如鬣狗一般盯着他撕咬了。 可他没想到,此时,在他娘家,在他回门这日,他的弟弟盯上了他的夫君,想要抢夺。 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以裴家的地位,裴寂就算是娶公主都可,更别提三妻四妾了,把后院填满都无人会置喙。 他自然也不敢多言…… “以茶代酒……”裴寂哼笑起来,“我竟不知何三少爷碗里的不是粥而是酒?否则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这话对面皮薄的小哥儿来说有些严重了,裴寂却仿佛没察觉到何家人涨红的脸。 “你们何家的规矩竟是这般登不得台面,可见平日里何夫人疏于管教了,若是传出去,你们何家的子女干脆一脖子吊死,还谈什么婚,论什么嫁?” 何知了吓得都不敢抬头了,默默咀嚼着饭菜,这是自母亲去世后他在何家吃的最好吃的饭菜…… “贤——裴小将军见笑了,三子平日里都被他母亲惯坏了,请莫要怪罪。”何宏安说完又瞪了一眼何如满,“还不快跟裴四少爷道歉!” “是我不好,让您见笑了。”何如满不敢不从,只好强扯出笑起身道歉。 庄红秀也赶紧出声打圆场,“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罚你不许再吃饭,回院里思过!” 饭都快吃完了,说这种话。 台阶和脸面倒是给的不错。 裴寂面露讽笑,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他可不想来日传出他和这种蠢货打情骂俏的讹传。 一顿回门宴落下帷幕。 何宏安提议要和裴寂到书房聊聊,虽说裴寂不曾在朝为官,但何宏安不敢小看他,也是想探听裴家的立场。 “那你去你院里等我,我一会去找你。”裴寂叮嘱何知了,虽说主动说话了,但还是冷淡淡的。 何知了忙不迭点头,同时做了几个手势。 春见适时传话,“少爷的意思是让您快去快回。” 其实他家少爷只说了“快去吧”,但他觉得裴四少爷肯定还要生气,自然得委婉点传话。 果然。 裴寂周身的不悦消散许多,他悄悄捏捏何知了手腕,冲他抬抬下巴,后者便立刻乖顺的抬脚离开了。 何知了的小院并不偏僻,甚至还是他从前住的那处,只是内里却没几个人伺候,自始至终真心为他的就只有母亲在时就跟着他的春见。 不过他很满足了。 “少爷您坐下歇息,难得在家里吃了这些荤腥,您该是被腻着了,我给您倒茶水。” 只有他们两人在时,春见说话总是很坦诚,阴阳起何家人也格外痛快。 何知了抿抿唇笑了起来,明艳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看起来格外纯真良善。 因着他已经嫁出去,出嫁时小院内属于他的东西全都带走了,如今这里的东西恐怕全都是得知他要回门而着意添置的,都格外陌生。 咔嚓…… 何知了耳朵很灵敏,他赶紧冲春见打手势,示意他去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只是不用多想也知晓是谁来。 二弟何耀自诩为能继承家业的嫡子,向来不屑于和他们接触,也就只有何如满和何如汐会来。 大概是为席间的事不痛快,要拿他当出气筒。 “何知了!你给我出来!别想在里面躲着做缩头乌龟!” 何知了微微叹息,亏得他们今日都敢来闹,若是大闹起来,定然无法好好收场吧。 春见护在他身前,警惕的盯着门口,低声道:“少爷您小心,他们不敢在今日动手的,只是少不得得说几句难听话,但我不怕!” 何知了轻轻点头,却还是紧张起来,曾在这里被他们围殴过……怎可能真做到半点都不怕。 眨眼,何如满就冲了进来,幸好房门开着,否则怕是要被踢烂了。 何如满阴恻恻的瞪着何知了,他咬牙切齿道:“你少得意!你以为我是被拒绝了吗?这恰恰说明裴四少爷是值得托付的人!却便宜了你,你很得意吧!” 春见皱眉,“二少爷,您这般疯疯癫癫不怕传到书房被大人听到吗?我们正君可是裴家人,您敢这般放肆,不怕被责罚吗?” 何如满眯了眯眼,他阴柔的脸上满是狠厉,像是恨不得当场就把春见撕碎,“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般跟我说话!信不信我打死你!” “你敢吗?我被正君带到裴府,就是裴家的下人,你敢随意动裴家的人吗?”春见硬气起来,“二少爷该跟我们正君道歉才是!否则奴才回到裴家,一定会将您的嘴脸吐露个干干净净!” “畜生养出小畜生……大哥哥,裴家知道您这般吗?”一直不做声的何如汐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天真。 何知了视线落到门口。 裴家知不知道,他不知道。 但裴寂显然知道了。 8、嫁妆。 “畜生……你是在骂谁?” 裴寂逆光而来,身上的锦衣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光,高大的身躯步步逼近,直到他走至身前,何如满与何如汐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锋利的眉眼下压,黑沉的瞳孔中满是冷意与肃杀,冷硬俊美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和怒意。 仅仅是几个字,就将来闹事的兄妹二人吓得浑身颤抖起来。 “裴、裴四爷……我们、只是在开玩笑,并没有其它意思,是您误会了!”何如汐都要吓死了,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惊慌,手不自觉的揪紧帕子,再无半分方才的阴阳。 裴寂视线冷冷扫过她与何如满,再轻飘飘的落到何知了身上,见他没有受惊受伤,才看向一边依旧如母鸡护崽般的春见。 他抬上前,带着何知了坐到身侧,示意春见将原委全盘托出。 春见就像是找到靠山一般开始倒豆子,别说今日之事,气愤上头,连带着把从前未出嫁时的遭遇也通通说出来,说得他口干舌燥,并未发现裴寂的眼神越来越阴沉。 “裴四少爷,春见只是个下人,他的话怎么能当真!”何如满更是惊慌,他可不希望影响自己来日的婚事。 只是想像往常那般收拾这个臭哑巴,没想到却被发现了,还是被裴寂发现! 如果对方将这件事捅出去,那他来日恐怕就无法再说到什么好人家了,毕竟裴家势力摆在眼前,若是真对外宣传三言两语,怕是连何家都要遭受冷遇。 裴寂凌厉的视线扫过去,嗤笑一声,“元戎,去把何大人请来,我倒是要听听,他是如何教养儿女的。” “是。”元戎微垂的眼睛抬起瞥了一眼何家兄妹,转而离开了。 虽然他也对少爷突然对正君转变态度而疑惑,但主子就是主子,他们只需要听从的主子的命令。 何宏安本是要和裴寂好好聊聊的,到底是他的儿婿,就算摆着架子,他也得拉拢着探听消息。 奈何刚说没两句他就推脱说累了要休息,他不敢勉强对方才送他离开。 谁想到他刚坐下喝口茶的功夫,不省心的孩子就又给他惹出麻烦了! 何宏安带着庄红秀急匆匆赶到小院里,出乎意料气氛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恶劣,但也绝对没有好到哪里……毕竟在看到他们来后,子女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欣喜。 “你们两个逆子!让你们滚回去思过,竟然又到这里惹是生非!”何宏安率先出声斥责。 庄红秀立刻明白接话,凝眉教训他们,“阿知可是你们的兄长!你们怎敢仗着年纪小不懂事就随便开玩笑!当真是不像话!还不赶紧跟兄长和裴四少爷道歉!” 何如满与何如汐仿佛对此早就熟悉,道歉从善如流,如喝水般顺畅。 裴寂却是不吃这套。 他怎会看不出这对夫妇是有意要维护他们? 当着他的面都敢这般姑息养奸,足以知晓小哑巴之前是何等困境,想来春见说得那些都说轻巧了。 “对着我的正君,张口闭口辱骂畜生,还想将我裴府的仆从随意打死……想来他们是被你二位给惯坏了,否则言语间怎么会有这些侮辱之言?”裴寂声音森冷,看向何宏安的视线也格外阴郁,“这便是你们何府的规矩吗?” 仅一眼,何宏安连膝盖都软了。 分明还未及冠,竟能给人带来这般威压,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大器。 何宏安调整神色,陪笑道:“失是我教子不善,只是看在两家的关系,不如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都是我的孩子,不好厚此薄彼。” “厚此薄彼……”裴寂没忍住笑出声,又骤然冷下脸,“这些年你厚此薄彼还少吗?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再提及也不能改变,只是提醒何大人,何知了已经是我裴家人,若是总被欺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裴家人人可欺,何大人也不想日后被我裴家追着参吧?” “您、说得是。”何宏安只有听从的份。 裴寂轻轻挑眉,看向何知了,温和笑道:“何大人这般客气,你也趁此机会提点要求,否则何大人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他口口声声都是“何大人”,全然不曾将这位识做他的岳丈。 何宏安眉心微跳,似乎是意识到什么。 他看向从始至终都瑟缩在旁边没有任何动作和反应的大儿子,就像是提线木偶般听着裴寂说和做……这样的人,也能被夫家喜欢吗? 他不觉得裴寂是为了何知了才这般,只觉得背后或许酝酿着什么,总不至于是单纯看何家不顺眼? “说得没错,阿知你若是还有什么想要的,就开口,作为父亲我定然会尽力补偿的。”何宏安还是看着他尽量和蔼的说着。 他当然知晓从前在家中时多多少少亏待了何知了,可一个不能说话的孩子和能说会道会讨人欢心的孩子比起来,会宠爱哪个就显而易见了吧? 但平心而论,在其它方面他可没有亏待对方。 何知了像是方从这种气氛中回过神来,整个人还有些紧张不安的不敢抬头,害怕的恨不得缩到裴寂身后藏着。 “别怕,有我在这里,大胆的提要求。”裴寂揽着他后腰,宽厚的手掌轻轻托着他,像是全部的支撑。 何知了微微点头,却是利索的做了几个手势。 一直注意他的春见便扭头看向何宏安,冲他矮身行礼,掷地有声道:“少爷要夫人留给少爷的嫁妆,全部。” 此话一出,就连何宏安都愣住了。 “嫁妆不是早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却也知晓一定是准备嫁妆的庄红秀动了手脚。 庄红秀掌管中馈,家中的大小事宜都是她来安排,其中自然也包括何知了的嫁妆。 即便是何宏安都知晓得的嫁妆是亡妻还在时就准备好的,那时亡妻娘家还未落魄,自然能给他存些不错的嫁妆。 成婚那日,只见抬着的嫁妆有几十台,他便没多问,却不想竟是少了亡妻准备的那些吗? 眼看着视线都落到自己身上,庄红秀赶紧扯着脸尴尬笑笑,“许是出嫁前忙碌把嫁妆丢了些,我这就叫人把落下的都给装好,一会就让阿知带走,我这成日忙着家里的事都疏忽了!” “元戎,跟着去,属于正君的东西一个都不能少爷,不属于正君的也半寸都不能动。”裴寂声音慵懒,言语间却带着威胁。 威胁庄红秀身边的人,休想克扣本就属于何知了的东西! 庄红秀脸上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却还是强忍着给两个孩子使眼色,想借此机会将他们两个也带走。 裴寂扬唇,“何夫人,我有说让他们走吗?” 庄红秀下意识看向何宏安,他皱眉瞪了对方一眼,陪笑道:“裴少爷还有何指教?” “只是想再提醒他们一番,何知了如今是我的正君,往后不管在何处见面,请他们务必拿出该有的态度来,如若不然,可别怪我不顾念两家情分。”裴寂淡笑着。 这话更是堵死了何家人在外找何知了麻烦的情况。 裴寂是实打实要护着他。 何如满与何如汐哪敢不听他的,当即恭恭敬敬的应声,不敢露出半分不悦和勉强。 将他们挨个训了一通,裴寂心头的火勉强消了一些,左右时日还长,无需次时就失了趣。 裴寂没再为难他们,明里暗里点何宏安一番,便让他带着何家兄妹离开了。 小院内便只剩他们两个。 “还委屈呢?”裴寂轻轻碰碰他肩膀,“我都这般讨好你了,就别跟我置气了?” 何知了抿了抿唇,轻轻拽拽他衣袖,微微摇头。 他根本没有对裴寂置气的资格,也没有那种勇气……他只是觉得裴寂不该为回门之事尽心尽力,即使何家是他母家,他也觉得何家不配。 外嫁子女都要仰仗母家做支撑,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当然也知晓这些,但何家人不配他共荣辱,自然也不配裴寂准备的那些回门礼。 就该找乞丐朝他们身上丢泥巴。 裴寂知晓他脾性,说起来,哪怕是前世受尽冷眼,小哑巴都没朝他甩过脸,永远都是温温柔柔的。 “放心,他们不会从我们手中讨到任何好处的。”裴寂嘿笑两声,“你夫君是这般无能之人吗?” 何知了怯生生抬眸看他,朝他打出一串手势来。 裴寂掀掀眼皮,春见立刻说道:“正君是问送到何家的那些回门礼是怎么回事?耗费很多金银,若是不给何家,没必要买这些。” “谁说没必要?”裴寂没直接回答,故意藏着掖着,“回府你就明白了。” 何知了点点头,耳垂坠着的耳饰也轻轻晃着,他想到什么,仰起头怯生又强装镇定的看着裴寂。 【谢谢。】 红润的唇微启。 如果让他自己来筹谋,不知要何时才能要回母亲的遗物,今日有裴寂在,却是三言两语就帮他讨回来了。 思及此,他不禁弯弯唇,右嘴角的小梨涡竟是显现出来。 裴寂没忍住捧起他的脸,慢慢凑近…… 9、好香。 “爷,东西都清点好了!” 元戎卯足劲往里面走,春见拦都没拦住,而后对上自家少爷阴沉的视线,像是要扒了他的皮。 好可怕。 裴寂轻叹一声,有些可惜的戳了戳小哑巴梨涡位置,小梨涡已经藏起来了,但耳廓却是红起来了。 “既然都收拾妥当,那我们就回家吧。”裴寂说着打量了一眼寝屋内的陈设。 看样子这里的物件都今日刻意安排来冲场面的,既然如此,那他就却之不恭了。 “一并将这寝屋也搬空。” 伴随着裴寂的命令,没一会的功夫何知了的小院就干干净净,只剩桌椅板凳。 与何家打过招呼,他们就满载而归了。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饶是何宏安都没想到裴寂居然会做出这般小气之事,倒是可惜他着意命人添的那些物件了。 回到裴府。 刚好在门前撞上下朝回来的父兄们。 都知晓裴寂与何知了今日是补上之前的回门,走时带着好些东西,怎得又带回来这么些东西? 何知了乖乖矮身行礼。 裴枭冲他摆摆手,又觑了一眼裴寂,挑眉问道:“我儿,你去何家打秋风了?真有能耐。” 一旁的裴宿没忍住笑起来,温声道:“老四哪里像是打秋风,分明就是扫荡!” “何宏安那老东西不提也罢,我可是把我家阿知被克扣的嫁妆拿回来了!”裴寂不无得意的说着,又问道:“今儿怎的回来这般早?” 裴宿面露无奈和纵容,笑道:“你三哥说身体不适,恰好父亲吃坏肚子,我便请旨陛下,先带他们回家修养了。” 裴寂闻言看向父亲和三哥裴定,一个身高体健壮如牛,一个面容冷峻淡如水……哪里有病态了? 话虽如此,却是不好继续在府门前闲谈,若是被路过的人瞧见,怕是要笑话他们有家不敢回了。 边往院内走,边听二哥说今日朝堂之事,来来回回就那些车轱辘事,无甚新鲜。 反倒是被裴寂今日的所作所为给逗笑,不停冲他竖起大拇指。 “话说回来,你近日似乎成长不少。”裴宿笑着拍拍他肩膀,瞥了远处盯着下人搬东西的何知了一眼,“终于发现人家的好了?” 裴寂哼哼两声,“用不着我发现,他本身就很好,是我从前想不开,才使他受那些委屈,他在何家过得艰难,若是到裴府还艰难……” 不敢想象他会有多难过。 若是知晓他这样的处境,小哑巴的母亲,一定会很着急吧。 裴宿勾唇,神色很是温和,“你明白这些就好,哪怕给他一丝怜悯,都够他安然度日了,家中没有其他女眷,该让他和母亲多吃吃茶。” “无妨,他就乖乖待着就很好。”裴寂笑笑,他对小哑巴没有那些期待和指望。 只想他好好活着,好好过活。 裴宿略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却是没再多说什么,左右四弟已然成家,这些自然都该他自己解决。 “那你——” “不跟你说了,他催我了!”裴寂丢下一句话和站立亭下的二哥,转身朝一直背对他们的何知了跑去。 裴宿笑容僵僵,那小东西根本看都没看他们好吗?!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何知了下意识回头,就被裴寂从身后抱住了,他脸色瞬间变红,莫说挣扎,连动都不敢动了。 “等着急了?我这就陪你回青院。”裴寂屈身,下巴抵在他肩膀处,说这话时还偏头嗅了嗅,有些沉醉起来,“你好香……” 何知了脸颊艳如晚霞,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都是春见准备的洗头花水的功劳。 “啊……” 呼吸喷洒在脖颈,令他不自觉瑟缩起来。 裴寂笑弯眼睛,言语间带着打趣:“这洗头花水也得给我用用,我们得散发一样的香气,旁人才知晓咱们情意甚笃,如何?” “啊。”何知了轻轻点头。 这样的小事,自然是可以的。 裴寂脸上笑意更深,半推着他快步朝青院走去,刚走进院子就瞧见了满地的箱子,他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娘竟给你留了这么多嫁妆,差点就都被那庄老妇给克扣了,若是你不要,她怕是要留给她那俩蠢货了!”裴寂面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是闪着森森寒意。 他随意翻开匣子打量着,虽说小哑巴是小哥儿,但他母亲也没少准备金银珠宝首饰,毕竟这些物件都是能当钱的。 嗯? 裴寂瞧见一支华丽的步摇,形如凤凰,丝丝羽毛是金线编制而成,七彩的尾部皆缀着一颗明亮的东珠,凤凰口中还衔着一颗明珠。 看起来确实华丽,只是也常见。 让裴寂惊讶的是,这东西他前世就见过。 前世他没关注过小哑巴,也不知晓他的嫁妆没跟着到裴家,毕竟裴家向来不在意这些,更不会想着用媳妇的嫁妆谋生,自然也就不知道有这档子事。 可如今再想,前世小哑巴全然没提及此事,也没见他与何家闹过,那前世他的嫁妆是谁帮着要回来的? 想到这里,裴寂不禁有些烦躁。 “咳咳!”裴寂战术性清嗓,边随便拨弄着首饰,边格外漫不经心地询问,“话说回来,似乎没听说你有其他朋友?你若是闲来无事,和他们聚聚也好。” 这话说的十分大气吧? 何知了轻轻咬唇,这是在故意侮辱他吗? 他这样的哑巴,连话都不能说,有谁会愿意和他这般人物做朋友? 裴寂本就时刻注意着他的神色,见他瞬间落寞,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他赶忙补救道:“别误会,我是想着成婚也有一月,是时候见见朋友,怕你在府上烦闷,你若是想外出,我们也好一起。” 何知了却是犹疑着摇头,他若是外出怕是要被笑话的,说不准还要累得裴寂跟着被耻笑。 对方本就不喜欢他,现在好不容易关系和缓,他可不想再闹出什么差错来。 “好吧,那就等你想外出时再说。”裴寂捏捏他耳朵,厚实的触感让他觉得心里踏实许多。 “啊。”何知了轻轻应声。 嫁妆很快就全都搬回库房里,陈列的单子也被春见收起来,方便日后对应。 两人回到屋里歇着,他进熟悉的环境,何知了才稍微放松一些,只是刚歇过来,就想到方才二哥裴宿说的话。 他拽拽裴寂衣袖,仰头担忧的看着他。 【父亲和三哥那边不需要去瞧瞧吗?】 都难受的下朝告假回家了,想来是格外不适,裴寂不好不过去看看的。 裴寂想了想道:“那我去瞧瞧,你先在这里休息,午饭想吃什么就叮嘱他们做。” “啊。”何知了轻轻点头,这些都有春见做呢。 裴寂安顿好他便去东厢房了。 许是回来前就已经叫好府医了,他过去时,大夫就已经在给父兄们号脉了。 老府医枯瘦的手指搭在父亲的手腕上,松皱皱的眼皮紧闭着,花白的眉毛也紧紧皱起来,另一只手时不时捋捋胡须,偶尔叹息两声。 裴寂的心瞬间吊起来,虽说按照前世的发展父亲和兄长们的身体并没有任何不妥,但他也不确定是否因为他的重生导致所有的事都打乱重组。 若真如此,那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唉。”府医轻叹一声,沙哑的声音响起,“将军放宽心,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咔嚓。 一瞬间,裴寂似乎都听到自己银牙破碎的声音。 他猛地冲上前揪住老府医的衣领,“你个老家伙又开始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仅剩的牙都打掉,你以后就只能喝稀饭了!” “胡闹什么!”秦玉容皱眉呵斥,“脾气愈发暴躁了!” “云舟。”裴宿温声喊着,嗓音却带着淡淡的不悦与压制,“还不赶紧道歉。” 裴寂单眉高高挑起,却还是将老府医松开,长出一口气,将府医的衣襟整理好,满含歉意的道歉。 在裴府这些年,府医早就知晓这裴家人都是何脾性,尤其是这位四少爷,性情格外火爆,但终究是人不坏。 府医号过脉问过诊便再无其它事了,这些事本就不是他能掺和进去的,还是让主家自己解决吧,他只是个看病问诊的,做到职责也就罢了。 裴枭与裴定面色都有些病态,裴寂着实不好继续闹,只是对府医的话有些耿耿于怀,根本没到那般严重的地步。 “大夫如何说便如何做就是,莫要想太多。”秦玉容拍拍自家夫君的手背,面露关切,“只是这段时日就在家好好休息,朝堂之事就暂时交给景行。” 裴宿立刻点头,“好。” “我先回去休息。” 裴定偏头咳嗽两声,脸上浮现出些许热意,淡淡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裴寂轻啧一声,“老三这臭脾气。” “云舟。”裴宿微微一笑。 “……三哥,我是说三哥。” 秦玉容懒得听他们斗嘴,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裴寂和裴宿便没再多留。 走出东厢房院子,裴寂站立原地,偏头看向裴宿,“啊,二哥,父亲和三哥应该不是真生病吧?” 裴宿皱眉看他片刻,紧接着抬手摸上他额头,喃喃道:“我怀疑你也病了,竟开始说胡话了。” 裴寂:“……” 10、外室。 裴寂本就是随口询问,却不想反倒是被自家兄长真真切切关心一番,倒是打消他的疑虑了。 府医的态度本就模棱两可,并没有说什么大毛病,反倒是他自己草木皆兵,生怕因为自己的重来导致本该正常的事也走向灭亡。 回到青院,他将事情简单说给何知了听,得知并不是太严重的病情,何知了也稍稍放心了。 毕竟他刚嫁来没多久,若是裴家此时就发生不好的事,怕是要以为他克的。 “爹他身强力壮的,惯会在母亲面前做作,眼下我也确实没什么事,不如明日我带你出城玩?”裴寂最近一直在家里,虽说有小哑巴陪着,可到底觉得烦闷些,“我在城外有处庄子,被我改造成练武台了,你会骑马吗?” 何知了微微摇头,自母亲去世后,他连何家的门都很少出了。 不过待字闺中的千金贵君都是如此,倒是也没什么委屈的,何况他也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免不得就要被她们拽着笑话。 裴寂笑了起来,“那正好,我教你防身术,往后若是再有人敢欺负你,你就重重反击!明里不行,咱们就来暗的!手段如何卑劣都不要紧,能护住自己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何知了瞬间瞪大眼睛,这般厚脸皮的话,哪里像是贵族公子能说出口的? 世家公子向来品行端正,且瞧裴宿就知晓了,他一直都是好榜样,奈何最极端的也出在裴家了。 “你不知这世道如何险恶,且瞧你在何家处境就知晓了,一座小小宅院就能扒你一层皮,若是来日认得的人越多,坏人就更多了,处处得防备着。”裴寂见他满脸不解,严肃解释着。 他得在此时就给小哑巴树立起外面都是坏人的想法,并明确告知对方,自己是可信的。 “但我不同,你永远都能相信我。” 何知了乖乖点头,信与不信却是没说。 裴寂却格外满意,他笑道:“那就说定了,明日咱们就去庄子玩几日,我叫元戎安排好。” “啊。” 好。 “元戎!你现在就跑趟城外的庄子,告诉他们我要明日要带正君去,叫他们务必把那边收拾的干干净净,我那匹宝贝也带去!叮嘱他们说话做事都给我小心些!” “是。” 裴寂满意点头,转而看向何知了,原本还带着凌冽的脸上瞬间露出温和笑,还对他挤挤眼。 何知了飞快看他一眼,低下头偷偷翘了翘唇角。 得知他们明日要外出,秦玉容也难得上心起来,叮嘱绯红和紫黛去帮他们收拾东西,又备了些点心茶叶方便他们路上吃。 裴寂的庄子她知晓,那边什么都有,连厨娘都选得顶好的,生怕饿着那边的人。 提前将东西都收拾好,第二日秦玉容就把他们打包好一脚踢走了。 【母亲生气了吗?】 “没有,她巴不得我不在家烦她。”裴寂说着笑起来,“左右最近也无事,出来玩玩也是不错的,待过段时日暖和起来就该热了。” 何知了嘴唇微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知晓裴寂为何会清闲无事,都是因为娶了他的缘故,若非如此,他也该封个一官半职,日日都在朝堂为仕途拼搏了。 如果不是何家莫名其妙把裴寂架在火上烤,他就不会碍于压力娶他,就更不会变成如今无事可做的局面。 他这样说,是不是在怪自己……怪自己耽误了他。 何知了本就不能说话,裴寂为配合他总是会说一些点头摇头就能回应的话,因此当天低下头时,裴寂并没有及时察觉他的情绪。 到城外庄子的路途并没有很近,赶马车也需要半个时辰多,一路上说说聊聊便也就到了。 出乎何知了意料的是,裴寂的庄子居然在深山里,越走近越觉得静谧和紧张。 听母亲的意思,庄子上似乎还有其他人在,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会用顶好的厨娘养着……莫不是裴寂的外室么? 京城一直都有把外室养在庄子的事,一般都是极其受宠的,为避免被京城内的妻室找麻烦,瞒的好的,往往在外面诞下子嗣都无人能知。 庄红秀就是如此生下何耀的。 怀着忐忑与难过,马车将他们送达了山林间的庄子。 裴寂率先下马车,紧接着将他抱下来,何知了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无法自拔,甚至已经开始觉得心痛了。 “可是舟车劳顿不舒服?瞧你小脸白的。”裴寂捧着他的脸打量着,言语和动作都是对他的心疼和在意。 他却不知该不该信。 何知了摇头,眨眼间就将那些情绪全都藏起来,这都是他的胡思乱想,不该影响到裴寂。 裴寂稍稍放心,搀扶着他往里面走,搬运东西的仆从们则是快速收拾着。 “来了来了!” “列队!” “恭迎四爷、四正君!” 裴寂带着何知了前脚踏进庄子,后脚就听到震耳欲聋的恭迎声,何知了耳朵本就敏感,惊得他一激灵,僵在裴寂怀里,瞳孔都瞪大了。 只见庄子院内的空地前站着十数名身材高大威猛的汉子,各个穿着练功服,额头的汗水都没擦干,就已经笑着迎接他们了。 “乖,乖,别怕……”裴寂赶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转而看向那群人时,却是恨不得抠他们嗓子眼! 一群糙汉子被瞪的浑身激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视线不由得落到元戎身上。 好歹大家都是亲兄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元戎可不管这些,利利索索将他们卖个干净:“来之前属下有叮嘱过,他们偏不听呢。” “是吗?那就去山里喊个痛快再回来吧!”裴寂瞪他们一眼,手上却格外轻柔的揉着小哑巴的耳朵。 众人对视一番,这可不行! 于是—— “爷,您和正君果然登对!” “您威风凛凛、俊美非凡,正君也格外温婉动人!登对!” “天造地设的一对!天缔良缘!” …… 在一声声恭维中,裴寂怒意渐渐消散。 他轻啧一声,“低声些,练得如何了?” 站在最前面的小白脸轻轻笑道:“说是能一个打您十个呢!” “这阴险的崽子,又诓我们!” “呵……回头我就好好练练你们,先去把我的宝贝带来!我们一会再来。”裴寂可不把他们的话放在眼里,不过有人能和自己练手,那自然是不错的。 裴寂带着何知了到屋内,见他一直红着脸不语,只当他还吓着,不由得关切道:“可缓过来了?早就该修理他们!” “啊。”何知了轻轻摇头。 他只是在为自己疑心裴寂而觉得羞耻。 没想到这里是住着这些汉子,怕是只有厨娘是妇人,除此之外连雌性野物都没有了。 “那换身轻便的衣裳,我带你玩。”裴寂笑着将他推到屏风后,自己则是直接开始换。 春见指使下人们将衣物都摆放好,紧接着就到厨房去叮嘱厨娘们做饭,有他在,就别想让他家少爷吃苦! 裴寂则是带着换好衣裳的何知了去了院子里,院内的空地旁边还有个偌大的擂台,以及摆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何知了愣愣看着,觉得那些武器都格外危险,刀剑无眼,若是伤到,怕是要痛死了。 突然,耳畔传来一阵马叫声。 他顺着视线看去,就见两位下属满脸笑意的牵着两匹四肢修长,肌腱结实的马来。 一匹通身乌黑,油光发亮,唯有四蹄为白色;另一匹宛若白雪,皑皑耀目,浑身散发着矜傲气质。 “如何?喜不喜欢?”裴寂轻轻拍拍他后腰,“都是早些年父亲送我的骏马,待你学得防身术,我便教你骑马,往后再有春闱秋猎,你就能跟我一起了。” 何知了盯着那两匹马轻轻点头,这般漂亮的马匹,他自然也觉得不错。 裴寂扬声笑起来,“黑马叫逐影,白马叫踏雪,虽然不是战马,但也格外威风凛凛,就骑它们吧!” “啊。”何知了点头,眼底带着浅淡笑意。 裴寂说要教他防身术,自然是要认真教的,原本怕自己手软想让下属们教,又怕他们伤到小哑巴,只能自己来。 “挥拳要利索些,软绵绵的拳头给我挠痒痒还行,给别人挠怎么行!” “用力打我……瞧瞧我家小知了,简直温柔的不像话,都舍不得对我动手。” “……” 裴寂格外认真,说出口的话却一点都不正经,甚至语气中还带着浓浓的慵懒,像是在说今日风和日丽,不该辜负。 何知了哪里经得住他这般挑衅,便卯足劲儿朝着他又挥又踢的,奈何本身的力量差距悬殊,再加上他也无甚力气,只有被裴寂桎梏住的份儿。 “瞧这小劲儿,捶得我心都酥了。”裴寂握着他双手,锋利的眉眼带笑,笑起来格外张扬肆意。 “啊!”何知了本就累红的脸随着他这句话变得更红。 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 旁边的下属们自然也都听到了,平日里就野惯了,私底下更是没规矩,当即就放肆大笑起来,惹得何知了恨不得立刻大洞钻进去。 裴寂呵笑一声,“笑?” 11、可怜。 若换作平时,裴寂自然不会惩罚他们,但可不能在自家夫君面前落了面子,当即就让元戎去厨房搬来一盆豆子来,里面掺着红绿豆,让他们用筷子将这些豆子仔细分开。 这般惩罚比给他们两刀还难受,一个个的扯着嗓子嚎叫起来,步伐却没半点犹豫。 裴寂让元戎盯着他们,自己则是扶着何知了上马,紧接着他也跨上去,在后面稳稳撑住他。 下身的晃悠让他觉得新奇又紧张,后背却贴着坚实可靠的胸膛。 他虽是小哥儿,可总得来说与男子无异,骑马飞扬这种事自然也是喜欢的,但他眼下离了裴寂做不成。 他们来的时辰本就不算早,又这般玩闹一会,很快就到晌午。 何知了体弱,仅仅是这一会就给他累够呛,裴寂赶紧扶着他坐下,拿起圆扇轻轻扇着。 “慢慢呼吸。”裴寂皱着眉,全然没想到他这样体弱,再联想到他前世拖着这样的身躯敲登闻鼓……攥着圆扇的骨节都开始发疼了。 春见来汇报时就见何知了虚弱坐着,他赶紧上前关心,“少爷累着了,我已经让厨房烧着热水,等您吃过饭就能沐浴歇息了。” “那还不赶紧上饭菜?”裴寂轻啧一声,以此表示不满。 “是。”春见恭敬应声,退下去准备了。 . 饭菜依旧合两人胃口,吃过饭便去沐浴更衣了,何知了没让春见陪着,自己艰难进入沐桶中。 从前没骑过马,自然也不知晓骑马竟会磨腿。 彻底放松后,磨得有些灼痛的腿被热水一浸泡竟还生出点丝丝缕缕的舒适来,可见腿部的灼痛是要比热水还烫。 秀气的眉毛轻轻拧着,思索着是不是该让春见拿些药膏来,可这样就会被裴寂知道,若是对方嫌他麻烦,再不教他骑马…… 吱呀—— 外面的门被推开,何知了瞬间一激灵,慌忙扯过旁边的衣裳,也顾不得是自己刚脱下来的脏衣裳,慌慌张张的就往身上套。 “是我。” 听到里面晃漾的水声,裴寂赶紧出声,并刻意加重脚步。 本想故意逗逗他,却没想到惊着他了。 裴寂赶紧道歉,“抱歉,是我坏心眼,可有吓坏?” 何知了心脏依旧怦怦直跳,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透亮的眼睛因为过度惊吓泛起红意,还隐隐有些水色。 他想起之前被何如满何如汐兄妹两个作弄了…… 换下来的衣裳因为他的举动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发丝也如细蛇一般缠绕在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锁骨仿佛散发着诱人香气,引得裴寂恨不得立刻咬上一口。 裴寂拿起旁边的布巾包住他,再将湿濡的脏衣裳丢到旁边,他将人抱在怀里柔声安抚着,“好好,是我不好,我是想拿药给你的,没想到会吓到你。” “啊?”何知了颤动着睫毛看向他。 “初次学骑马的人都会磨伤腿,特意准备了药膏,方才忘记拿给你了。”裴寂说着手就伸到他腿上,察觉到怀中人颤抖,他又收回手,“你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何知了默默拿过药膏,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裴寂扬起唇角,搀扶着他到贵妃榻上坐下,背过身让他自己擦药,还不忘和他闲聊着。 “方才为何那般害怕?这里除了我可无人敢随便闯进来。”裴寂言语间带着流氓和得意,像是在说只有他会这样不要脸。 何知了无声勾唇,怎么能说出这般厚脸皮的话来? 裴寂视线一直盯着窗柩,眼底充斥着阴森与寒气,嘴上却依旧笑着,“让我想想,是之前在何家时被欺负过?何如满还是何如汐?我们小知了一直被欺负,还真是可怜……” 何知了敏锐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对劲,擦好药,穿好衣服,有些不自在的走到他身边,轻轻拽拽他衣裳。 “怎么呢?”裴寂眉眼俱笑,“这药膏着实好闻,这两日你就勤擦着些,别伤着。” “啊。”何知了轻轻点头。 裴寂直接将他打横抱回卧房里,玩也玩过,吃也吃过,也该午睡了。 何知了乖乖躺下,还没听裴寂说几句话,就在他低沉的声音中渐渐睡去。 “进去守着他。”裴寂走出卧房,看向一直守在门前的春见,待他进去又示意元戎走近,“去派人查查正君未出嫁前的所有事。” 元戎立刻沉声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裴寂没有午睡的习惯,想到小哑巴至少要睡一个时辰,他干脆到擂台处和下属们切磋了。 下属们和他关系亲近,有一部分是在军营时就跟着他做事,还有一些是自幼就跟着他的。 世家总是做多手准备,裴家自然也如此,裴寂也知晓培养自己的人有多重要,所以不管前世今生在得知小哑巴只有春见时,他只有震惊。 “晋凌,通知其它庄子的暗桩,盯紧朝堂,另外让雾烟选两位合适的人,我有用。”裴寂淡声说着。 小白脸晋凌和元戎起先愣了愣,紧接着神色一变,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元戎更是委婉开口提醒,“爷,您这可刚成婚,这么快就要纳妾不好吧?何况正君身体也不好,要嫡子也不急于一时吧?” “越说越来劲?”裴寂睨他一眼,“雾烟手底下的哪个能娶回家?” 不在场的雾烟:“……” 你清高。 晋凌顿悟了,“爷是想为正君选两位侍女?那便很适合了,她的人素善用毒,杀人于无形,在内宅很方便。” 裴寂:“……” 裴寂无奈的看向白白净净却满脑子打打杀杀的晋凌:“我家正君温柔弱小,你满口打打杀杀再吓到他,注意言辞!” “……是。”晋凌想了想,一口答应。 家里正君确实格外胆怯柔弱,他倒是不讨厌这性子,可若是在内宅后院,尤其是女子多的地方,真是要吃亏的。 雾烟养出来的那些人,倒是能甚好的护住他。 晋凌便立刻去办了。 而后几日,裴寂便带着何知了学习防身术和骑马,也能和裴寂那些下属安然相处,虽偶尔还是会被他们吓到,但知晓他们无坏心,便能安心许多。 在庄子闲玩几日,两人就回城中了。 虽说他们出城时格外低调,却架不住如今外人正盯着裴何两家,自然也能打听到跋扈的裴四少爷带着刚娶进门的新正君到庄子玩了。 世家嫁娶向来不看心意,只看利益。 他们都知晓裴家四少爷如何厌恶何家的哑巴,当初得知婚事竟还闹进勤政殿,现在却带着他去外面玩,若不是要杀掉他,必然是因为何家有利可图。 因此,这几日何家登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倒是让何家沾光了。” 裴寂得知此事只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的寒芒叫人不寒而栗。 “你会不知此行必然引起别人注意?”裴定淡淡瞥他一眼,“分明是故意将他带到众人视线中。” 裴寂无声笑笑,无辜道:“跟我有何关系?我要带自家正君外出,难不成还要做诸多打算吗?” 裴定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从前你最是烦他,若说无所图,谁会相信?哄哄那可怜的小傻子算了,别哄得自己都信了。” 这话倒是真误会了,裴寂自然是要辩解一二的,他难道就不能是真心所为吗?何况他本就是真心。 虽说确实有点算计,却也不是为他自己。 “不欲跟你掰扯这些。”裴定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随你如何做,别闹出事端就好,否则大姐必然又要把你叫进宫训斥。” “知道。”裴寂轻哼一声。 这段时日总围着小哑巴转,确实没匀出心思捋捋前世的事,那样一盘大局,必然是早早就有征兆,他得尽早找出那些不同寻常,再想办法化解。 但由于他的重生,也不知会有多少事会因此而发生改变,还是要仔细慎重些。 从裴定的院子离开,裴寂就立刻回青院了,得知何知了在练字,他便没去打扰,回书房捋思绪了。 只是依旧是徒劳…… 他前世就不曾踏足朝堂,自然也无法窥知朝堂是如何诡谲多变,即便让那些人盯着朝廷,顶多知晓些表面的事,可内的事,想来需要他亲身体验了。 父兄们都在朝为官,他自然也心往仕途,入朝为官裨荫家族。 本该仗着军功谋得一官半职,却都化作了泡影。 往日之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来日该如何谋划,但不论如何,此时是急不得了。 “元戎!” “爷。” 裴寂眉梢轻蹙,“让雾烟安排的人怎么还没有送来?” “她说得精挑细选,怕是要再等等,毕竟是为了正君的安危。”元戎仗着隔着段距离,裴寂或许看不清他的神色,便委婉说着。 实际上雾烟说的更要命。 裴寂轻啧一声,略有些不耐道:“若是今日晚饭前不能将人送来,你就跟她走。” “……属下这就去催!” 元戎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他可不想跟着雾烟那群疯子! “四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12、别扭。 裴寂赶到东厢房时,何知了也在。 只是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像是全然没他这个人,他不免紧张起来,莫不是母亲又在小哑巴面前说什么了? “母亲有何事?”裴寂快快问了一声,立刻在何知了身侧落座,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底还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没瞧见我吗?” 何知了身体僵了僵,缓缓转过身对着他,冲他轻轻点头,就再无其它了。 从嫁进裴府,他就一直是这般。 裴寂知晓他的变化是从自己重生补救关系开始,也再没有人比他更能察觉何知了的情绪,突然变成这么抗拒他的样子…… “您说我坏话了?”裴寂立刻将矛头对准秦玉容。 秦玉容忍无可忍地将身侧的果子朝他丢过去,富贵温婉的脸上带着愠怒,“裴云舟!你给我正经些!” 裴寂利索将果子接住塞进何知了手心,并皱眉吐出一个字,“说。” 好冷然的单字。 让他身侧的何知了都颤了颤,怎么能这般对母亲说话? “宫中下帖,过两日有赏花宴,我要带你正君去。”秦玉容早就习惯他这气人模样,反倒是能接受,她意有所指的说着,“我原是不想带他进宫,毕竟曾发生那样的事,只是皇后下了帖,点明也要邀他同去,我瞧他只带着春见也是不妥……” 裴寂瞬间明了,他点头,“午后人就会送来。” 秦玉容道:“那就好,多几位婢女陪着,就算发生要紧事,也能有人照应的来。” 这话就说得格外不给他面子,明晃晃的在拿之前的事让他没理。 霎时间,裴寂觉得身下的椅子都变得硌人起来,但他依旧保持着原样,像是半点都不为所动。 从前裴寂所作所为,与如今裴寂何干? “在宫中虽然身体受限,却也要学会护着自己,等赏花宴结束,你便来听我管教吧。”秦玉容轻声说着。 她自然不是要给何知了立规矩,只是知晓他生母早亡,继母惯会做表面功夫,诸多事不可能教他。 眼下自然就得她来教。 别的暂且不提,只说要如何应对那些宫里人,便是最该学的,往后遇着别家的夫人也得说上几句,否则少不得要被别人欺负。 自然,裴家今时今日地位,那些夫人必不敢言语,反倒是那些年龄相仿的才最难缠。 何知了知晓婆母是为他好,便乖顺点头,竟还露出个清浅绚丽的笑来,让裴寂醋酸不已。 秦玉容没再说其他,之所以将裴寂一起叫来,也是希望何知了不要紧张,更是想让裴寂知晓他们有此行,省得他回头再闹。 两人刚回到青院,裴寂就迫不及待的把他往贵妃榻上推。 青院小,里面的物件也都小,再加上贵妃榻本就比床榻狭窄,何知了被迫躺下就将贵妃榻给占满了。 裴寂双臂撑在他两侧,锐利的视线盯着他探究,身下人垂眸不愿看他,连高贵的头颅都微微撇开,双手置于胸前,浑身都是抗拒。 “我惹你不开心了?”裴寂沉声询问。 虽说他并不这般觉得,但小哑巴的神色却是这样明晃晃写着。 他当然知晓不管自己做什么小哑巴都不会与他生气,可烦闷与不愉快是有的……哪怕只有丁点儿,他都不愿意让他独自承受。 何况,他是真不知。 何知了睫毛轻颤,他想抬头看看裴寂的表情,却似乎想到什么迟迟不曾那般做。 他于裴寂而言,或许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重要,是他误会了裴寂的心意,对方只是拿出对待正君的方式对待他,并不是喜欢他。 逾矩的人是他。 【不曾,是我心绪不佳给你添麻烦了。】 难得他在没被逼迫的情况下就动嘴巴,却格外令人遭难,这般模棱两可的话,倒真是不如不说了。 但裴寂总有办法治他。 “心绪不佳?”他哼笑一声,眼神也渐渐暗下来,口中恶言不断,“那必然是青院下人惹你不快了,想出口气还不简单……元戎!将青院所有的下人拉下去杖责五十,那些素日就爱说三道四的,割去他们的舌头发卖出去!” “是!”元戎利利索索应了一声。 青院的下人自然也包括他和春见,但他对自家爷还是颇为了解的,突然说这些,必然有蹊跷。 “啊!”何知了赶紧挺身抱住裴寂的手臂,眉眼染上红,嘴巴急的开开合合,却连句话都说不出。 但每一个动作神态都是在哀求裴寂不要那样做。 他的气话,不该让别人来承担责任。 裴寂垂眸看他,那双黑沉的双目似乎随时都会掀起风暴,叫嚣着要把何知了卷进其中,却不会伤到他分毫。 “所以,在我好好问你时为何不好好说?你该知晓我有多在意你,何必还要这般折磨我?”裴寂声音又轻又淡,似乎是真的疑问又像是对此不满。 【对不起。】 何知了无声道歉。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办法。 他不能直接戳破裴寂的谎言,所谓的在意,不过都是有所图谋。 尽管他早就有预料,可切切实实听进耳朵,还是会觉得难过。 说他傻也好,他从未奢望过裴寂会喜欢他,就像他一心一意心悦对方,却连嫁与他这样的想法都不曾有,又如何敢想这些? 却不想对方竟是想着利用他…… 不过也是,否则也无法解释对方为何要对他这般好。 “四少爷,方才我们少爷到三少爷院中寻您了!”春见在屋外等的着急,知道这事来龙去脉有些不好解释,干脆就扒着门缝朝里面喊。 那些话他也听的真真切切,当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带着自家少爷跑,可少爷跑不掉…… 裴寂登时愣住,反应过来后放声大笑,而后低头看向还愣着的何知了,他无奈道:“是我让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要利用你的意思,只是懒得和三哥解释了,他惯会胡说八道的。” 何知了轻轻点头,看看他,又看看外面,像是在说不要惩罚他们了。 “我不愿听到你说不痛快这种话,不痛快你该来找我,有疑问也该问我,而不是默自伤神。”裴寂迟迟不松口,甚至态度格外硬,势必要看他亲口说话。 【我知道了,对不起,放过他们吧。】 何知了对上裴寂,就只有退让的份,不管他说什么都一味的乖巧点头。 裴寂最怕他这样,看似乖巧懂事,实则藏着许多心思,否则前世也不会在被他伤成那般地步时,还要为裴家豁出一切,去敲那什么狗屁登闻鼓…… “我放过他们,你也莫要再与我别扭了可好?”裴寂和他商议着来,“日后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直接问我。” 何知了赶紧点点头。 日后再将心思藏深些就是了。 他本就知晓裴寂不会喜欢他,只需要将失望难过再藏深一些,日日笑脸相对,那就能继续过。 裴寂笑了起来,“元戎,你们都退下吧。” 元戎知晓自家少爷说那些话就是吓唬人的,也是要逼迫正君说实话罢了,索性目的达成,自然就不需要再对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打打杀杀了。 再次拖着春见就走了。 “我让绣娘给你做几身衣裳,进宫时穿上,免得外人嚼舌根说我亏待你,我得叫别人知晓你可是我放在心尖上的。”裴寂捏捏他脸颊,“倒是长了些肉。” 何知了顿时有些慌张的双手扣住脸,难不成他最近变丑了吗?裴寂会不喜欢他这样吗?是不是该少吃一些了? 情绪没藏住,直接表露出来。 裴寂拿下他的手捧到自己脸上,轻声询问道:“我一直很想问,若是我变得面目全非,你可还会心悦我?” “啊……”何知了迟疑的应了一声。 “为何迟疑?!”裴寂瞬间紧张起来,“难不成待我模样残缺,你就要另寻他人了?你竟然这般…这般狠心!” 何知了瞬间瞪大眼睛,飞快摇着脑袋,他可什么都没说呀! 裴寂松开手摆出一副受伤模样来,兀自叹息道:“原是我痴心妄想,以为你对我情深几许,便想着此生断不负你,没想到你竟是只钟爱这副皮囊!” “啊!”何知了赶紧抱着他手臂重重摇晃,他当真还什么都没说呢,怎的就这般曲解他了? 他张张唇瓣要解释,奈何裴寂却死活不愿低头看他,何知了一着急,直接伸出双手去捧他的脸,紧紧的,迫使他看向自己。 裴寂俊逸的脸被一双不算柔嫩的手挤着,嘴巴都被迫撅起来了,隐隐露出门牙。 【你别难过,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没有会因你皮囊破损就不喜欢的意思……】 “那你说心悦我。”裴寂立刻像是抓到什么把柄一般,动着两瓣被迫嘟起的唇。 何知了轻咬下唇,惶恐又羞涩的撩起眼皮看他,透亮清澈的眼底一片水润,眼尾还泛着羞涩的红。 颇有一股欲拒还迎的味道。 裴寂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却依旧死死克制着。 【心悦你……】 裴寂粲然一笑,捏住他下巴吻上去。 谁说他是小哑巴? 分明能说这般甜言蜜语。 13、进宫。 赏花宴日。 何知了早早起身换好裴寂命人新做的衣裳,他虽没接触过什么好料子,却也是懂得看衣裳触感与色泽的。 如今暖和起来,裴寂命人给他做的外衣,竟是用软烟罗所做,雨过天青的颜色格外清透舒爽,叫人看着都觉得心旷神怡。 裴寂起身打量着他,笑道:“我夫郎果然风姿绰约,秀色可餐,单单这般瞧着都饥渴了。” 刚从睡梦中醒来,裴寂声音有些沙哑,好似裹着轻柔羽翼,落进何知了耳朵里,挠得他耳垂又痒又烫。 见他羞涩,裴寂可不懂什么见好就收,直接将他带到床榻边坐下,将人揽在怀中轻声细语。 “今日你不在身侧,我也准备去与朋友相聚,就在城内的松鹤轩,你若是有急事就让新送来的婢女去通知我。”裴寂轻轻捏着他腰间的软肉,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但至少能养好。 何知了有些怕痒,便稍稍瑟缩一下。 裴寂得寸进尺的又捏了两下,向来冷硬的人满嘴都是软话。 “进宫只管跟着母亲,她教你如何做你便如何做,母亲不会委屈你,何况长姐在宫里,也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你且记着,那些人都是会吃人的,莫要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莫名其妙接近你的,往往都是有利所图,或是要拿你寻开心,自然咱们裴家也是有世交的,你记住哪家的能深交浅交……” 裴寂生怕他受别人蒙骗,宫中和世家那些姑娘们,个个都心机颇深,能进宫参加赏花宴露脸的,那便更不得了。 若是真无意间招惹到谁,便是她们忌惮裴家不敢明目张胆,也保不齐会在背地里下黑手。 他们总有护不到小哑巴的时候,让他躲着,不如教他如何应对,母亲估计是同样的想法,才说赏花宴结束要好好调教他。 何知了不管他说什么都一个劲的点头,倒不是他此时有多么相信裴寂,只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何家就已经见惯旁人的厉害,更别提在宫中要见更多的人…… “别怕,给你安排的婢女都有功夫,只管使唤她们就是。”裴寂轻轻晃晃他,贪婪的在他颈间嗅着。 洗头花水的味道清新不腻,还隐隐带着一股草药香,分明用的一样,却始终觉得他身上更诱人。 仔仔细细叮嘱了何知了一通,裴寂这才松开他,生怕少叮嘱一句,他就要被赏花宴上的人给吃掉。 赏花宴是要赏到午后的,衣裳也得多带两身,否则若是在宴会期间穿着脏衣裳,那可是十分失礼丢脸的。 裴寂便看着他如刚冒尖儿的嫩笋一般,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收拾,青色的软烟罗在他身上都好似更昂贵了,偶尔留给他的侧脸都明艳生动。 前世,他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雾烟安排的两人,一个叫芫花,一个叫细辛,听着柔柔弱弱的名字,实则玩得一手好毒,亦能防毒。 有这样的人跟在身侧,安全自然是能保证的。 两人瞧着年纪不大,芫花要更活泼些,从初见脸上就一直挂着笑,细辛则人如其名,格外细心稳妥。 单看外貌,何知了可不知她们私下蛇蝎都玩的。 裴府门前摆着两辆马车,倒是都精致华丽,不过还是有些区分,毕竟为首那辆更华贵的是御赐马车。 秦玉容正欲上马车,视线掠过眼巴巴瞅着她的何知了,收回脚步提点道:“你坐后面那辆,头一回进宫万事该规矩些,只需要跟在我身后,明白吗?” 【啊嗯!】 何知了忙不迭点头,即便有衣物首饰衬托,还是能看出他的胆怯和不自在。 未出嫁前极少出府,出嫁这段时间亦是如此,虽说先前去过庄子,却也是人少的地方,今日必然得打起精神来,绝对不能给裴家丢脸。 秦玉容知道他听话,没再多说,两人都妥当后,便朝皇宫出发了。 裴寂和友人晌午松鹤轩见,他自然是不着急的,只是自重生后他也不曾在城内走走,保不齐就会有意外收获,茅塞顿开也说不准。 他起身梳洗,收拾妥帖后就带着元戎上街了。 本该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莫名其妙摊上桩婚事,就没有任何军功了。 看似是裴何两家强强联手,实则是在暗里打压裴家的气焰。 松鹤轩天字号雅间内,围坐着几位世家男子,其中一位身穿白衣,手持素扇轻轻摇晃,温声分析着好兄弟的遭遇。 “真的假的?”坐在白衣男子身侧的是一位身穿蓝衣的,坐姿狂妄,不拘小节,开口便带着一股坚韧和结实。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它说法?”白衣宋誉声音温和,修长白皙的手指点点桌面,“莫要看那位说了什么,该看他做了什么才对。” 嘉奖之言不过是费费口舌,即便再好听,奖赏不曾落到实处,那都是虚的。 一桩不称心的婚事便能把裴寂打发掉,那位自然是再欢喜不过了。 蓝衣有些厌烦的轻啧一声,看向裴寂,“云舟,你觉得呢?真像言冠所说的那般不讲理吗?” “天子为何要与臣子讲道理,你痴心妄想,天真过头了。”裴寂刻意加重“道理”二字。 这本就的最虚无的两个字。 宋誉摇着折扇的手抖起来,肩膀也轻轻耸动着,笑声从唇畔溢出,“你今日才认得他?最是天真可爱,先前还因燕叔叔不许他随你上战场,差点把燕府给拆了。” 知道他们故意打趣自己,燕麒也没生气,只反唇相讥道:“幸好不曾去,否则军功讨不得,还得白添一件不入眼的喜事!” 虽说他们这些世家嫁娶向来不能随心所欲,可不管如何都得娶的瞧得过去的……门户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 只是都得有过缘见才好,像裴寂这样猛地就被塞到怀里的,那真是少数,天启百年怕是就只有这一桩! “谁说不讨喜?谁说的?我夫郎再好不过了!”裴寂顿时不干了,就差拍桌而起了,他拿起旁边的点心就丢燕麒,“我家夫郎好着呢!” 燕麒瞪大眼睛,被点心砸了手心都没能反应过来,饶是向来淡定如宋誉,都有些诧异。 “你……你莫不是真对那何家的有意?”宋誉微微皱眉。 “显而易见。”裴寂挑眉。 宋誉神色瞬间一言难尽起来,“那你先前还那般张扬的带他到处走?” 裴寂咂摸出不对劲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誉有些无奈的扶了扶额,“你不知这天启多得是姑娘想嫁给你?你前几日那般张扬,他今日去赏花宴,怕是要被围着瞧了。” “我带我正头夫君外出,难不成还得考虑她们的情绪?这笑话不好笑。”裴寂脸上却是带着点点笑意。 显然想起何知了,就心生欢愉。 燕麒不由得好奇起来,他将点心丢回去,提议道:“不如回头你做东,也好让我们见见他,从前他可都没出过何家门,这何家真能欺负人。” 宋誉在一旁轻轻点着头。 天启民风淳朴开放,各种欢庆节日也总是欢声笑语,还伴有庙会灯会,都是方便千金小姐世家贵君们在外散心玩乐,除去体弱多病者,断然没有那种足不出户之人。 何况,何家其他孩子他们都识得一二,偏偏只有何知了,见都没见过! 不需他出门,便是不许他有自己的际会,分明就是要困死他。 “不过他倒是也聪明,那般闹,反倒是叫他逃出来了,还寻得你做郎婿了。”燕麒说完又接了一句。 裴寂模样俊美,家世显赫,当初他凯旋而归,京城的千金小姐都盼着嫁给他,哪成想到半路杀出个何知了,竟在何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要嫁给他,何宏安不得不腆着脸进宫求赐婚。 自然,这都是表象。 即便是裴寂,都是在裴家落败前才知晓真相。 而因为他的疏忽和不作为,小哑巴担了一辈子骂名。 “是何宏安那个老匹夫逼他的。” 前世今生,他第一次为这件事、为何知了解释。 “何宏安?” “他逼迫的?” 燕麒与宋誉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裴寂眼眸微沉,看向宋誉问道:“你知道什么?” “若真如你知晓的这般,这何宏安倒是老狐狸一只了。”宋誉说,“我之前无意间瞧见过何耀到过赵诚惠府上。” 后面的话自然无需多言。 赵诚惠是七皇子母家的人,且这七皇子素来得宠,又对裴寂一往情深,先前就总暗送秋波。 何知了嫁给裴寂,七皇子指不定如何厌恶他,再加上何家兄弟妹们在他面前嚼舌根…… 裴寂瞬间眉心紧皱,“有母亲和丫鬟们在,应当不妨事,不过你这般一猜测,我倒是真心慌起来了。” 他说完还干笑两声,顺便舔了舔干涩的唇。 “云舟,松鹤轩离皇宫不算很远,你可要——” “那我先走,下次我做东!” 裴寂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 “瞧他,若是那小哑巴真有事,那才有好戏瞧呢。”宋誉抿了口茶,唇边扬起淡淡笑意。 14、恶意 皇宫内。 赏花宴设在皇后娘娘的凤梧宫,偌大的皇后殿金砖碧瓦,廊柱粉刷着亮眼的红,细看还能瞧见上面振翅的凤凰。 屋檐和庭院内则是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朵朵娇艳欲滴,令人闻之欲醉。 能进宫参加赏花宴的自然都是世家贵女们,皇后便格外开恩,恩准她们的马车能送过长街,却不能再进后宫了。 与此同时,几辆马车始终稳稳前进就显得格外显眼。 “这是哪家的马车?为何咱们都下马车了,她们却能有不同待遇?” “没瞧见那是裴府和太傅府的马车?自然是能有此殊荣的。” “裴府当真给何家脸面,竟还许他独坐马车,凭他一个哑巴也配!” 车轮声伴随着探讨声全都涌进何知了的耳朵,他才知晓按照他这般身份,有婆母在时是只能与婆母同乘的,许他单独坐马车,便是给他当家做主的身份。 何知了呼吸有些许急促,脸颊与眼尾也红红的,手掌紧紧攥着放置于膝盖上,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着。 他没想到第二辆马车的含义这样多。 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他是懂的,虽说他不是虎,但当家做主之人往往只有一位,他没想到秦玉容会这般给他脸面。 “少爷,夫人这是喜欢您!”春见也激动的小声说着,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少爷能得偿所愿。 何知了有些羞怯的笑了笑。 但他更清楚裴家这一月来因他的存在遭受过诸多流言和非议,更有甚者保不齐还在等着看他是如何被裴家厌弃、被婆母严厉调教的。 而婆母这般,更多是为做给外人看,告诉他们裴家不是那种不讲理且过分在意门第之人。 不管出于什么想法,终究是何知了占便宜了。 马车直到凤梧宫的偏门才停下,何知了紧跟着秦玉容的步伐,生怕走慢一步就要惹出祸事。 “奴婢珊瑚,恭迎几位主子。” 一位衣着简单却颇有气质的姑姑上前迎接,看向太傅府的小姐时,眼底满是温和与慈爱,视线掠过何知了看向了秦玉容。 珊瑚笑道:“许久不见将军夫人,我们娘娘也是惦念您,您快请进吧!” 宫里人说话,只听最后一句,前面铺垫再多都是哄人的。 秦玉容本就不喜皇后,她身边的宫女便更没有资格入她的眼,便矜傲的点点头,给何知了颜色,几人便进了凤梧宫。 玳瑁从殿内走出,矮身行礼,“皇后娘娘正在梳妆,请各位主子先行赏花喝茶。” “不妨事,凤梧宫花随主人,我们也好仔细欣赏,请姨母慢慢准备。”太傅府来的小姐许歆苒柔声说着,即便是恭维的话,都叫人听着舒心。 秦玉容却是看清楚皇后的把戏,多余的话一字都不说,直接带着何知了到亭子里坐下,玉桌上摆放着精致可口的花朵茶点。 “眼下多吃些,一会想吃都没机会了。”秦玉容低声提醒着,“之后要来的那些贵妇小姐都不是好相与的,好相与的云舟应当告诉你了,便是不能跟紧我,也要跟紧她们,可记住了?” 何知了心生怯意,却还是重重点头,快快打了几个手势。 春见立刻传话道:“夫人,我们正君的意思是他都记住了,请您放心。” 秦玉容呷了口茶,“那就好,方才那位故意摆出身份的,是皇后的亲外甥女许歆苒,你觉得她如何?” 如何? 何知了有些不好意思评判别人,但在秦玉容从容的神情中隐隐猜到,对方似乎要教自己什么,他便也仔细想了想。 【很漂亮温柔,也很体贴……】 “嗯,是我想的蠢样子。”秦玉容毫不客气的淡声说着。 何知了耳根瞬间烧起来,他回答错了! “她虽顶着太傅家的名声,坐的也是太傅家的马车,可她母亲已然出嫁,按道理,她该乘坐许府马车,却并未那般做,再加之她一来便当着你我的面摆明身份,看似炫耀,实则为压制你我。” 秦玉容说完轻轻摇头,若是这小哑巴的母亲在,必然不会让他如此“纯白”。 何知了听完有些羞耻的低下头,尽管他很敏感,但也只能对那些突如其来的恶意敏感,方才他不曾想到这些,也不曾感受到。 真是蠢笨如猪了。 “莫吃心,你从前鲜少与人接触,自然是不懂这些,只是看人莫要只看表面,事事三思后行。”秦玉容声音很轻,捏起一块糕点吃起来,“吃吧。” 何知了点点头,满脸写着受教了。 宫廷内的糕点果然不一般,荷花酥酥层清晰,形状亦如荷花一般绽开,入口格外酥脆清甜,仿佛荷花的香气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裴府的糕点同样精致可口,他也爱吃,但细细品尝来,宫内的糕点要更细腻些。 他小口小口吃着,吃到非常合胃口的眼睛便会亮许多,连唇角都会偷偷扬着。 坐在他对面的秦玉容将他这模样尽收眼底,吃腻味的点心在此时似乎都格外有滋味了。 “将军夫人安好。” 柔柔一声传来,何知了赶紧咀嚼口中点心,并用茶水润喉,接过春见递来的帕子快速擦着嘴。 秦玉容只听声音都知道是谁,她抿了口茶,撩起眼皮看过去,“原来是七皇子。” 七皇子头戴两指宽蚕丝抹额,将明艳红痣遮挡起来,清秀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看着秦玉容的时候格外谦卑,半点皇家的傲气都没有。 见他是皇子,何知了立刻起身参拜,因口不能言,只好由身侧的春见出声。 “裴府四正君,参见七皇子。” 七皇子轻轻挑眉,施舍般将视线落到何知了身上,语气意味深长道:“原来这位就是云舟哥哥的正君,听闻你对云舟哥哥情深几许,嫁给他你可是如愿了。” 何知了无法说话,且就算能说话,这般带着淡淡恶意的话,也叫他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春见更是警惕的看着他,生怕这位七皇子会继续发难。 云舟哥哥…… 这般称呼,他从未听其他人叫过,但七皇子却可以这样叫,而且母亲也并没有任何惊诧,说明早就听惯了,更说明,七皇子或许和裴寂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从前只知裴寂不喜自己,他也不曾奢求过对方的喜欢,可若是对方对他的讨厌是因为自己绝了他和心悦之人的以后……那他才是罪该万死的那个。 他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只能微垂着眼睛,桌上的糕点都索然无味起来。 秦玉容神色未变,只重重将茶杯磕在桌上,七皇子像是从某种情绪抽身一般,赶紧扬起笑意,“瞧我,本是要恭喜你的,连礼物都带着呢。” 他抬抬手,身后的宫人立刻将端着的东西递过来,并说道:“这是我们七皇子赐裴四正君的礼物。” 赐? “混账东西!这是我送与裴四正君的,不会说话的东西,竟敢这般胡言乱语!给我退下掌嘴!”七皇子脸色难看,压低声音呵斥着身侧的宫人。 何知了不傻,看得明白此番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若是他会说话,还能辩解一二,可偏偏他不能说,除了过耳,便再无其他办法了。 “七皇子。”秦玉容声音很轻,“宫人做错事,拉下去处置就是,在凤梧宫这样吵闹,毁坏名声不说,怕是还要引得皇后不满,礼物既然送得不合宜,还是往后再送吧。” 秦玉容说完看向何知了,“眼看着时辰差不多,阿知随母亲去见见其他夫人吧。” “啊嗯。”何知了赶紧应了一声,微微错开身子,跟在秦玉容身后离开了。 “无需理会他。”秦玉容轻声提醒着,“云舟对他无意。” 何知了轻应一声。 但他并不这般觉得,心悦一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母亲或许不知,但不代表真就没有。 七皇子身份贵重,若是真要与他争抢,再加上有裴寂的情意在…… 莫不是要自请下堂了? 秦玉容全然不知他这些心思,眼看着来的妇人小姐们越来越多,就带着何知了与她们认识。 既然已经嫁到裴府,自得拿出裴家正君的气势和气场,毕竟谁也说不准,日后会不会和哪家有接触,此时相识往后自然是方便说话的。 面对这些场面,他还是有些胆怯,但不愿让母亲失望,就只能强忍着畏惧和她们接触,虽不能说话,但笑脸相迎总是不会错。 “玉容姐,您这位好儿婿模样当真不错,看着也格外乖巧。” “是呢,将书都快让我头疼死了,都不知该为他寻位什么样的夫人来管着!” 秦玉容轻轻笑,“阿知性感是温和些,但云舟格外听他的,我倒是能少操些心,这人啊都是一物降一物!” 何知了乖巧眨眼微笑,裴寂哪里听他话了……分明每次都要故意曲解他的话,简直就是坏蛋。 “本宫出来迟了,叫各位久等了。” 施施然出现的皇后身穿明艳的正红,头戴华丽金质凤冠,气质高贵典雅,分明是步步朝众人走来,却像是在睥睨一切。 “参见皇后娘娘。” 15、风波。 能被邀请进凤梧宫赏花的自然都是有身份的皇亲国戚、权臣世家,对着皇后行常礼就好,无需下跪这般繁琐。 皇后面容雍容,许是有些年岁的缘故,看向中人视线格外温和慈祥,如端着净瓶的菩萨一般。 她嗓音轻柔的示意众人起身,“累得你们进宫来赏花,不过本宫这里花开得不错,你们若是有喜欢的,也可带几盆回去。” “多谢皇后娘娘。” 花不花的倒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花的出处,却是从中宫皇后这里求得。 随着皇后的话,夫人小姐们纷纷散开,相识的便再次聚到一起闲聊,自然也有些始终围着皇后。 何知了对皇后是有惧意的,旁人或许不知,但他知晓这位看似如慈母的皇后,到底有多心狠手辣。 先前在凤梧宫碎的只是杯盏茶具,可在他心里,碎的是他自己。 莫须有的事那样扣在他身上,他就是再傻都知道皇后是在针对裴家,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就要拿他开刀罢了。 他跟在秦玉容身后,生怕不小心就又要被什么人抓到错处,到时候恐怕要连累婆母跟着他遭殃。 秦玉容带着他转一圈,一圈下来,他也已经将这里的人都认全,也把她们按照裴寂之前告诉自己的那样给她们排好亲疏远近,方便之后相处。 “婶母,我们想去那边歇歇,让阿知哥哥跟我们一起吧?”宋诗语声音娇俏,虽是抱着宋母的手臂,却在对着秦玉容撒娇。 她说完这话还不忘看一眼燕惊春,两人来之前就被耳提面命过,在赏花宴一定要和裴寂哥的正君好好玩,就算不为别的,单凭几家关系来看,都该好好相处的。 何知了瞬间紧张起来,来之前就知晓会和这两家的姑娘少爷接触,但此时真提出来,他还是会觉得害怕。 并非是他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也怕她们会私下无人时欺负他。 秦玉容安抚性的对他点点头,“阿知也该与同龄的相处,多听听,多看看。” 【啊嗯。】 得到首肯,宋诗语和燕惊春立刻走到他两侧,抱住他两臂,迅速将他带离夫人堆。 宋诗语性格与她名字截然相反,十分欢脱俏皮,两人带着他躲开人群到角落的石桌上,欢欢喜喜的带着他吃茶赏花。 凤梧宫内,属牡丹花品种多而艳,有黄有绿,有肉红深红银红等,放眼望去,硕大的花朵迎风招展,晃动着身躯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有多得宠。 “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燕惊春轻声念着诗句,“这千娇百媚的牡丹,当真帮她主人挣足了脸面。” 何知了透亮的眼睛瞬间瞪大。 宋诗语也忍不住低声笑起来,“亏得你敢说这般话,若叫别人听去,要怪你不尊不敬了。” “什么话?”燕惊春表情格外无辜,“我们不是在夸牡丹摇曳生姿么?谁敢用莫须有之事这般挑拨离间?”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笑起来。 恰时,一群男女衣着光鲜,簇拥着中间的人朝他们走来。 又是七皇子。 若说因着之前何知了寻死觅活才闹得京城人人都知晓他非裴寂不嫁,那七皇子安槿对裴寂的心悦便更是人尽皆知。 可就这般人尽皆知,安槿求安帝多年,都不曾得偿所愿,却叫何知了捷足先登,若说不心怀怨恨,怕是没人可信。 他们颇有阵仗,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宋诗语和燕惊春起身挡在何知了面前,就算七皇子要闹事,也得先过他们这关。 “七皇子。” “宋姑娘,燕少爷。”安槿挑眉,语气有些故作疑惑,“两位何时成了何知了的随从?本皇子一来你们便立刻护起他,实在忠心。” 何知了皱了皱眉,赶紧行礼,是做低伏小的姿态,他不想别人因为他而受到无妄之灾。 何况对方是皇子,不管如何,还是恭敬些好。 宋诗语扶了他一把,面对安槿,她可没有什么害怕的,不过就是个不受宠的男君,来日皇权都不会许他沾染分毫,也就只敢带着这些男君贵女,做这些欺负人的事罢了。 先前她就不愿来这赏花宴,哥哥却偏要她来,果然是有她用武之地。 “我宋家与燕家只忠于陛下,七皇子是何居心,竟然说出这番挑拨离间之言?”宋诗语哼笑一声,直接与安槿对上。 “宋诗语!你敢这般说本皇子!我一定要父皇好好惩罚你!最好是给你指一门恶心的婚事!看你还如何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安槿气急败坏的说着。 宋诗语对此全然不放在心上,“若真如此,臣女但凭陛下做主。” 宋家位高,陛下绝对不会随便赐婚,可若真有赐婚那日,她受宋家供养,也该为家族铺出一条路来。 安槿自知说不过宋诗语,只好调转话头看向何知了,他鄙夷道:“听着她为你保驾护航,你是否很得意?也是,你就是个哑巴,口不能言,自然也只能由别人出面护着,没用的东西便是如此,只会给别人添恶心!” 何知了脸色瞬间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紧紧咬着下唇里的嫩肉,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哽咽起来。 他知晓自己不好,难听的话更是听了许多,可无人能对恶意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七皇子。”燕惊春嗓音轻淡,“皇子出身皇家,合该与陛下一条心,爱子爱民,可今日皇子为一己私欲口出恶言,若是传出去,不仅会损坏皇子声誉,更会让陛下心生不满。” 这番话直接戳中七皇子的软肋。 他本就不算得父皇欢心,这两年也是刻意装乖才好些。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怕真是又要受责骂,母妃也定然会怪罪他…… “何知了,今日我便放过你。”七皇子冷哼一声便欲带着身后的人群离开,可人群再次出现一个人,拦住了他的脚步。 “我瞧各位都在这里聚着,便不请自来了,七皇子莫要怪罪。”许歆苒声音轻轻柔柔,柔和秀美的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 许歆苒是七皇子都要给三分薄面之人。 毕竟是皇后的外甥女。 安槿上下打量她一眼,扯了扯唇角,“皇后娘娘办的赏花宴,许姑娘应邀而来,自然能来。” “姨母宫里的牡丹开的极好,需得静静欣赏才能发现其中别致的美,我们若是惊扰这些花朵便不好了。”许歆苒柔声说着,“再者,若一直将嫁娶之事挂在唇边,也实在太羞人了些。” 七皇子脸色骤变,连宋诗语神情都有些微妙。 果然不是好相与的。 何知了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这位许姑娘当真是为狠角色,一番话就能将两波人都得罪干净,却还要给给她秀外慧中的美名。 “许姑娘,这里到底是皇宫,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该尊称一声皇后娘娘才是,否则传出去,岂非让百姓觉得我们皇家无尊卑规矩?” 方才还在口出恶言之人说这般话,实在令人发笑。 但他终究是皇子。 许歆苒神色自若,微微一笑,“七皇子提醒的是,没得叫人听见,以为我在故意炫耀这层关系,实在是我想岔了。” 他们呛起声来,倒是叫何知了几人抽身离开了。 三人找到空位坐下,反倒是都松了口气。 宋诗语喝了口凉茶,轻啧一声,“今儿你倒是也瞧见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相处的,你可得警惕些,莫要中了她们的圈套!” 何知了有些慌张的点头,掌心已然是冰凉一片,他也没想到人一多就会变得这般混乱。 宋诗语边说边吃,桌上的点心很快就进了他们的肚子,身侧的婢女立刻懂事的去长桌拿,万不能叫她们姑娘饿着。 “你再多吃些,瞧你这般瘦,吃饱才有力气和这些人斗智斗勇!”宋诗语将仅剩的糕点推到他面前。 何知了赶紧去接,可他的手刚碰到碟子,一股力量就将他扑倒。 千钧一发之际,芫花与细辛连抱带拽的将他身形稳住,可那盘点心却摔在地上了。 碟子破碎的声音与宫女哭求的声音同时响起,瞬间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而何知了彻底吓傻了。 虽说与他无关,可碟子到底是因他而碎,上次无心被鞭笞掉半条命,再犯此错的他,又会遭受什么惩罚…… “皇后娘娘饶命!正君饶命!”宫女还在哭喊着。 何知了浑身都在颤抖,眼底的恐慌与惧意都漫了出来,谁来饶过他?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果然是小家子。” “竟这般爱出丑,当真是丢脸!” “裴家怎会让这般人辱没门楣!” 那些带刺的视线好像在说他是如何让人丢脸的。 “裴云舟求见皇后娘娘!” 掷地有声的声音传进凤梧宫,皇后顿时头疼起来,这般守规矩通传,都不得不请他进外庭。 裴寂大步流星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惊慌无措的小哑巴,何知了求救般看向他,鼻子都酸涩起来了。 救他的人来了。 16、啊啊。 裴寂旁若无人地朝何知了走去。 被人群围绕的皇后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她本就不喜裴家,更不喜裴寂,偏这人总会做出许多桀骜不驯之事来! 每每瞧见,都让她心气不顺! 七皇子却是眼睛一亮,恨不得立刻就抬脚朝他走过去,可看到裴寂走向那臭哑巴,又愤愤不平地站在原地。 “莫要害怕,我来了。”裴寂牵着他的手轻声安抚着,“我来了,就没人能欺负你。” 掌心的手冰凉至极,指尖还在细微颤抖着,可见他有多害怕。 早知这多人看着都要害他受委屈,还不如不许他来,就在裴府歇着,也不用在此担惊受怕。 秦玉容见此情形,微微叹息,她抬脚走向皇后,矮身行礼道:“都是臣妇教子不善,才致使他做出这般没规矩之事,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责罚? 裴寂是该被责罚。 可何知了被她凤梧宫的宫女冲撞,人家夫君请安拜见来撑腰,她又能如何责罚,顶多就是口头训斥几句罢了,对裴寂来说不疼不痒,便不会放在心上。 她自然也不能像之前对待那哑巴那般对待裴寂,招惹得起与否,她还是清楚的。 “快快起来,四少爷是何性情本宫又怎会不知?何况此事本就是本宫宫苑的宫女有错,无需你认错。”皇后亲自将秦玉容扶起来。 纵使她贵为皇后,可裴家位高,也绝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否则于陛下的前朝无益。 秦玉容起身谢过皇后,转身看向裴寂,对他使眼色。 裴寂便带着何知了上前几步,道:“臣失礼,还望皇后娘娘莫怪,臣是外男,不好多逗留,便先带正君离开了。” 皇后微笑:“他进今日受惊,确实该带回去好好休息,稍后本宫会让太医出宫为他诊脉。” “多谢皇后,臣告退。” 裴寂说完就牵着何知了离开了,那旁若无人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晓他们新婚夫夫有多恩爱。 更是不知,许多姑娘男君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何知了如呆头鹅一般跟着他迈步伐,从裴寂出现到现在,他都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神情来,更不知自己是否又给他添了麻烦。 走出凤梧宫,马车就在偏门停着。 裴寂将何知了扶进马车里,便示意车夫立刻动身回府。 【啊……】 耳畔突然响起迟疑的声音,连带着衣袖都被轻轻拽动,裴寂垂眸看去,便对上那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像是汪着一湾泉水。 “何事?”裴寂顺势握住他的手,“可是方才吓到了?” 何知了抿了抿唇,微微摇头,他并没有被吓到,只是见裴寂似是心情不悦,眉心始终不曾舒展开,便怀疑是否是自己惹他不愉快了。 裴寂将他侧脸的发丝往后拨,洗头花水的味道便缠在指尖不曾离开,他捻了捻指腹,笑道:“别多想,你没有给我添麻烦。” 早在到凤梧宫之前,他就已然向安帝请安,也曾告知过对方原委,因此他到凤梧宫是绝对不算擅闯。 虽说先前闹着不娶,如今又一改之前的态度会令上位者疑心,可再疑心,也不会想到他是重生来的。 这些都是次要,只是对方言语间的提点让他不得不警惕,也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用意,是以才隐隐有些不安。 何知了想到裴寂的性子,爱憎分明,有话向来不会藏着掖着,向来如果真是自己惹他不悦,怕是会直接与他沟通利弊。 这般想,裴寂是要比他光明磊落许多。 毕竟他就只会将那些百转千回的情绪藏进肚子里,任凭别人如何撬他的嘴,都不会吐露分毫。 他是个很差劲的人……应是如此。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便立刻露出温和浅淡的笑来,像是带着些受宠若惊,唇边的小梨涡也时隐时现。 裴寂舔舔有些干涩的唇,该喝些梨汤润脾清火。 “也是怪我,本想着赏花宴该能多认得些人,不想还是叫你受惊,往后这种帖子咱们该不去就不去。”裴寂揽着他后腰,宽厚温热的手紧紧托着他,“今日可见着我说的人了?” 何知了快快点着小脑袋,耳坠便轻轻拍打他的脸,他扶稳耳坠,笑弯眼睛。 马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何知了便连比划带张嘴的跟裴寂说宋燕两家的千金男君有多好多好……惹得裴寂醋酸不已。 他哼哼两声,“你便眼里就只有他们了?” 【啊?】 何知了轻声疑惑,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起来,是不愿意他和别人接触太多么? “傻的你。”裴寂捏着他下巴,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话虽如此,可我并没有要困你在内宅的意思。” 他已经欠小哑巴太多,若是连外出的自由都要剥夺,那他和何家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小哑巴从来都不是傻子,若是今生护着他茁壮成长,必然能成为树冠最响亮的那只知了。 不过,可能会有些烦人。 但那些嫌他麻烦的人里,绝对不会有他。 何知了却是有些不懂他的话,该说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是男君,也早已出嫁,就和那些后宅妇人没有任何区别了,他的一切都被拴在裴府,他不觉得有什么困不困的,这本就是生来如此的。 但他无需反驳夫君的意思,夫君如何说,他便如何应就是了。 裴家是天子近臣,府邸离皇宫也近,马车很快就到了裴府的街,却在岔口驶了过去。 何知了歪着脑袋看向他,圆润明亮的眼睛里写满疑惑,像是在问为何不回家? “父兄们都在前朝,母亲此时也不曾归家,你我在家中亦是无趣,我带你去见我朋友,如何?”裴寂笑声询问。 他打定主意要小哑巴多在外面走走,要带他见见何家以外的天地,自然是连自己的朋友都要见的。 何知了屏了屏呼吸,重重重的点头! 见裴寂的朋友啊…… 两侧街道热闹非凡,商贩的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互相招呼用饭的声音。 裴寂忽然觉得手臂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他,他垂眸看向手臂揽着的小哑巴,顿时明白一切。 他鲜少外出,算上从前在何家以及今日赏花宴,许是才出来过寥寥几次,想来是有些激动过头了。 裴寂没忍住笑出声,“别紧张,如今天启战事已平,京城百姓安居乐业,少有那些不讲理的蛮横人,你无需害怕紧张,往后多出来走走就是。” 【我,不需要回府换身衣裳么?】 裴寂脸上的笑一僵,“什么意思?” 【既然是见你的朋友,不需要换身干净衣裳么?我这般急匆匆过去,可是会叫他们不喜欢?我可要带些礼物?】 裴寂:“???” 夫郎第一回一口气说这么多句,却句句都是为了别人? 天杀的,宋言冠和燕将书也配姓赵! “是该换身衣裳,该换件灰扑扑的,脏兮兮的,丑哒哒的!”裴寂忍不住闹起别扭,在家成日见他时,怎的都不知变着花样引诱他! 他骤然恼怒,偏过头不去看何知了,小哑巴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啊!】对不起。 【啊!】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他不止一次痛恨自己是个哑巴。 如果他能开口说话,或许就能为自己辩解,如果他能开口说话,在何家时就能哄父亲开心,如果他能说话,是不是也就能亲口向裴寂道歉? 为何他是哑巴,满嘴的苦涩,没人会愿意尝的。 鼻尖一酸,泪水就在瞬间糊住双眼。 他赶紧闭紧嘴巴,生怕不同寻常的呼吸会引得对方反感。 马车里瞬间针落有声。 裴寂轻挑眉梢,有些疑惑这小哑巴怎么突然不出声也不拽衣袖,更不把娇嫩的脸蛋凑到眼前了? 他轻咳两声,侧目朝身边人看去,就见对方掀起帘子一角,脸也面向外面,显然外面的街道比他还要更吸引人。 裴寂瞬间泄气,虽说早就猜到对方会很喜欢热闹繁华的街道,但才哄自己两句便不哄,实在是令人心酸。 “好吧,就算不哄我,我也不会真与你生气,外面街道有何好看?不如来瞧瞧你家夫君?”裴寂伸手去抱他。 小哑巴乖乖被他抱着,低着头,裴寂以为他在自责,便捏着他的下颏迫使他在怀里仰起头来。 随后,裴寂原本要说的话全都断回喉咙里。 小哑巴双目紧闭,睫毛被泪水打成几簇,还有泪珠顺着他的眼角不断滑落,豆粒大小的泪,颗颗砸在裴寂心上。 纵使他铁骨铮铮,此刻看到小哑巴落泪,也恨不得抱着他一起哭。 “别哭了,是我不好……”裴寂嗓音沙哑,此时换作他手足无措起来。 何知了若是大吼大喊的闹也就罢了,反倒说明他是个有脾气的,可这样默默偷偷的哭,是准备擦干眼泪继续笑脸相对的。 思及此,裴寂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他哑声道歉,“都是我不好,不该故意说那些话,我只是有些吃酸……见他们就见,何必在意那些,若真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自然也不会与我成为朋友,再者,与我而言,你何时都是整洁的。” 即便曾见过你的狼狈。 伴随着他的话说完,怀中人轻微颤抖起来,唇齿间也溢出哭鸣,但声音很小,像是生怕会惊扰到身边人。 他哭泣着,手还在做手势。 裴寂一眼就认出那的道歉的意思。 他的心酸软至极,一塌糊涂。 “不是你的错。”裴寂将头埋在他肩膀,“是我小心眼,你想换衣裳带礼物都是知晓礼数的做法,你没有任何错,能原谅我么?” 原本还在掉眼泪的人,听到最后一句,立刻擦擦眼泪,重重点头。 他本就没有生气的,只是有点难过,但一挨哄,就什么难过都没有了! 裴寂歪头对着他的脖颈轻笑,呼吸将他垂于脑后的发丝吹动,他忍不住舔舐对方纤细脆弱的脖颈,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哈嗯……】 何知了猛地捂住嘴巴,小哑巴怎么能发出这么不体面的声音! 裴寂深邃的眉眼弯弯,喉咙带着清楚的笑意,“嗯?怎么还害羞了?不会有人听到的,我们是新婚,发出什么声音车夫都会当做听不到的……” 羞红从何知了的脖子漫到整张脸,怎好在外面说这样不知羞的话…… “说你就不理人?还不快让夫君亲亲?”裴寂装模作样的轻啧一声,眉眼却是带笑。 何知了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竟在马车内张望一番,才将脸凑过去,连眼睛都乖乖闭上了。 裴寂眼神暗沉,舔了舔干涩的唇。 他爹的,这是要可爱死谁? 17、会友。 松鹤轩内。 宋誉与燕麒还在静坐品茶,桌面上摆放着茶点,先前桌上的饭菜已经都被撤掉,只等着裴寂过来再上新菜。 “他真会把人带来给咱们见?”燕麒抿了口茶持怀疑神色。 都是自幼的交情,自然知晓裴寂是何心性,最是护短如野兽,他想藏在窝里的东西,是绝对不会轻易示人的。 且看他方才那神色,就知晓他是如何喜欢那小哑巴,全然不似先前那般厌恶。 虽说前后不过一月,可态度转变之大如沧海桑田了,那何家小哑巴也不知是有什么独特之处。 宋誉垂眸轻笑,眉宇柔和,“赌什么?” 燕麒一听瞬间来了精神,他就喜欢宋狗子这股劲,瞧着怪柔和的,实则不许旁人与他意见相左,否则就要诓你! 但他是谁? 天启燕小将军! “赌!赌我小弟!”燕麒格外豪迈的冲他抬抬下巴,“我把小弟赌给你!” “……惊春自己知晓吗?”宋誉轻笑一声,“想耍赖的心思未免太明显了些。” 燕麒撇嘴轻啧两声,“跟我赌,不是看你要什么,而是看我有什么!” 宋誉颇为赞同的点点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润的眼睛眯着笑,眨眼间就为自己想好了新的赌注。 “说起你有的,我记得你麾下有位年轻将士,给我。”宋誉说。 “宋言冠……你可真不要脸!”燕麒满嘴的脏话转了个圈又被他咽回肚子里! 虽说他燕家也是世代骁勇,可军功都是一寸寸拼出来的,到他这时连上战场的机会都少有,他自己麾下可用的人着实不多。 寻常的侍卫暗卫自然是有,只是麾下将士和裴狗子那比起来要少很多,这人不去跟裴狗子讨要,反倒是要到他这了! 阴贼! 就只会把好的往窝里叼! 宋誉满脸无辜,“这可是你有的。” 燕麒呵呵冷笑,“就算他跟着你,也是对我忠心,你要去有何用?” “自是有用,你只管说给不给。” “给你给你!” 燕麒自然没什么舍不得的,往后再找个时机要回来,要不回来就生抢,反正宋狗子又不缺他这一个! 宋誉当即抬手与他击掌,两人的赌注便这般定下来。 其实要燕麒来说,他也隐隐觉得裴狗会来,只是又想着今儿实在是特殊,那小哑巴定然会在宫里受委屈,他肯定会带回家好生哄着才对。 念头转了几转,还不等他给自己博明白,裴寂就真带着人来了。 燕麒眼睛都瞪大了。 宋誉则是冲他挑眉,柔和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裴狗!”燕麒咬牙低吼。 “又拿我打赌?”裴寂轻啧一声,言语间虽有些不耐,但眉眼却带着笑意,可见早对他们这般做习以为常。 宋誉笑着起身,“你也别藏着掖着,合该给我们介绍一番才是。” 裴寂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将身侧半躲着的人彻底暴露出来,他一手紧握着小哑巴的手,另一只手落在小哑巴身前,他笑道:“这位是我正君何知了。” “两位是宋誉、宋言冠,燕麒、燕将书。”裴寂继续介绍着,“你在宫中已经认得他们弟妹们了。” “久仰——” “果然乖巧!” 燕麒惊叹一大声,打断了宋誉的话。 他抿唇瞥过去,就知道这燕狗子的故意的! 何知了浑身一颤,脸上的笑有一瞬的凝固,后便笑的有些勉强起来。 “无妨,他就是大嗓门,所以他爹不许他上战场,怕他一开口把机密都泄露了。”裴寂风趣开口,看小哑巴重新笑起来才放心。 四人落座,有规有矩的几把椅子,偏何知了的离裴寂最近,两人恨不得坐一张椅子。 这般亲近可是难得,且看裴寂那副模样,就知晓人他有多宝贝这小哑巴了。 裴寂仔细为他介绍松鹤轩内的菜色,知晓他最爱酸甜辣口菜,便多要了一些。宋誉两人又添了些,才再次闲聊起来。 “茶水不够了……”宋誉微微拧眉,刚要吩咐外面的随从,就见对面的何知了站了起来,“你要去?” 何知了轻轻点头,拽着裴寂的袖子晃了晃。 “好好,那你带着春见去,若是还有想吃的点心,便吩咐店家买来。”裴寂最受不住他的小动作。 晃衣袖什么的…… 简直不要更可爱。 何知了赶紧出门带着春见离开,在雅间里他自然是紧张的,即便那是夫君的挚友,也需要出来松口气。 自然,比起紧张,更多的还是高兴。 今日这场会面的缘由不言而喻。 伙计认得何知了,即便从前不认得,今日被裴寂牵手带来也是认得了,见他下来,便赶紧迎上去,“您可是需要什么?直接喊伙计就是,哪用得着您辛苦跑一趟!” “雅间茶水不足,再去添些就是。”春见率先开口,而后便在何知了的眼神示意下,搀扶他出了酒楼。 松鹤轩旁边商铺众多,何知了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便根据裴寂说的进了糕点铺子。 面对热络的伙计他总是紧张,手指不自觉轻轻捻着,但春见始终注意着他,他的视线在哪块糕点停留的时间久,春见的手便会指向哪种糕点。 店铺伙计虽觉得他奇怪,但富贵人家总是金贵不爱说话,倒也正常。 很快三包点心就被春见拎在手里了。 “少爷,您看!” 春见低声说,抬着下巴朝不远处的街道努努嘴。 何知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公爹裴枭在和何宏安说话,看似平静,但他最是敏感,自然看得懂公爹的脸色。 隐忍不耐。就差冲便宜爹挥拳头了。 “咱们要过去吗?”春见轻声询问。 毕竟是在街上,既然都瞧见了,合该上前打声招呼方不算失礼,但眼下的情况着实特殊些…… 何知了轻轻摇头。 本就是在繁华街道闲聊,他若是贸贸然过去搭话,怕是要被别人骂不懂规矩,还是装作没看见的好。 何况,他本就不愿与何宏安见面。 回到雅间,何知了将油纸包的细点分别送给宋誉和燕麒,虽说不是多名贵的糕点,但至少是点心意。 裴寂轻飘飘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何知了身上,却好似要压的他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他赶紧上前将点心打开,讨好般捏起一块点心递到裴寂嘴边,酥渣便沾到了他嘴上,不吃也不是。 痒痒的。 “别以为你这般装乖我就能原谅你给他们买糕点的事儿。”裴寂嚼嚼嚼,还不忘放狠话。 【啊。】 何知了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裴寂却格外配合的张开嘴,将他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俊美的脸都鼓起来了。 【啊?】 我不是要你吃呀!我是在答应你的话呀! “还来?”裴寂满嘴点心,却还是无奈的继续往嘴里塞,嘴巴鼓囊囊的说话都不清楚了,“这样行了吗?不就是说你两句,竟这般给我下马威……” 何知了张了张嘴,本想啊一声告诉对方不是这个意思,但裴寂总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再者这里还有外人…… 而此时的外人两位,正满脸打趣的盯着他们看,时不时的抿口茶,吃口菜,全当下饭了。 “咳!”裴寂皱眉轻咳一声。 何知了赶紧将茶水递过去,让他赶紧润润喉咙,也解解腻。 瞧他们夫夫恩爱,宋誉和燕麒也只能啧啧几声,倒是没好意思打扰他们,毕竟铁树开花,若是再打趣,反而更要被恩爱一脸,这可受不了。 这顿饭倒是让何知了和宋燕两家的核心人物相熟起来,倒是没让裴寂白费心。 送走他们两个,何知了才打着手势告诉裴寂,他曾在街上看到公爹与便宜爹的事。 裴寂道:“许是你爹有事询问,不打紧,你别操心这些。” 【啊嗯。】何知了乖乖点头。 “那咱们闲逛片刻再回家。”裴寂紧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街头穿梭。 凡京城显贵商贩,就没有不认得裴寂的,先前只听说他成婚,也听说他带着正君到城外游玩,可今日亲眼见他带着正君走街串巷,方才有些恍然。 这凶悍的少年将军,世家少爷,竟是真成婚了。 裴寂知晓他会紧张,借着对方有些宽松的衣袖,将他的手牢牢包住,走在街道上,如散财童子般买买买。 凡是何知了多看一眼的物件,都要收入囊中。 可这般买,也让何知了想起之前回门前,裴寂就是这样大方,把那些好东西都给了何家…… 可那些坏人,哪里配得到他和裴寂的孝心? “怎么呢?累了?怎么没精神?”裴寂瞧他神情低落,只当他是累了,“左右买的差不多,那咱们现在就回家?” 何知了默默点头。 他本就还不甚习惯外出,再加上心情着实高昂不起来,还是赶快回家调整一番,不好让裴寂看他脸色的。 “不对。”裴寂轻啧一声,“你有事瞒我?有话快说,嘴巴被我堵住了?” 坏人! 何知了在心里哼哼两声,有些艰难的打手势询问那些回门礼。 “那都是我买来孝敬丈母娘的,丈母娘去世了,那自然是留给你,都在你小库房里堆着呢。” “给何家?她们也配姓赵?” 18、谋算。 直到回裴府,何知了都是欢欢喜喜的。 到家时,裴家人已经都回来了,包括在宫里参加赏花宴的秦玉容。 因此他们刚回家,就被叫过去了。 “今日之事虽然鲁莽,但颇有性情,便不指责你了。”秦玉容淡淡睨他一眼,带着无尽的霸气,视线转而落到何知了身上,“你可怪我不曾出面护你?” 闻言,原本低着头等待训斥的何知了瞬间抬起脑袋,惊慌失措的边摇脑袋边摆手。 他怎么会怪婆母! 何况,若他是正常人,有裴家做夫家,怕是轻易不会有人敢招惹的,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够好,被人瞧不起,所以才会这样。 更别说对方是七皇子,是陛下的孩子,即便是皇后娘娘都不能轻易责罚的,婆母就算有心护他,怕也是无力,还有可能被他连累。 见他这般,秦玉容就知晓他必然是误会自己的问题了。 “你能这般想自然最好,不过若是怪我也无妨,我本就是故意要那般做的,就像那宫女故意将你撞到一样。”秦玉容淡淡放下惊雷。 裴寂皱了皱眉没说话。 何知了心头咯噔一下,心里也逐渐惶恐不安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袖手旁观”是要比行恶者还要可恶的存在…… 何宏安如此。 庄红秀亦是如此。 他深信婆母不是这样的人,但亲口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会有些许难过。 秦玉容像是全然不曾看到他失落神色,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你每日都要到我院子里受教,若是连我的话都要难过,往后别人的恶言,你要如何承受?” 她当然可以对何知了温言温语,柔和相待,但何知了不需要。 他本就是从何家那大染缸挣扎出来的人,喝过污水,挨过泥巴,脏兮兮的脱身而出,比起那些会使人心智软弱的柔和,让他尽早强硬起来才是最需要做的。 何况,她知道这小哑巴很有本事。 此话一出,何知了自然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自己也知晓,他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裴家顾不到的时候,但他不能只等着裴家来顾他。 何知了立刻起身行礼道谢,表示他会仔细认真学。 秦玉容安排明天再来,裴寂便带着何知了离开了,还没回到青院,他就被父亲手底下的人叫住了。 何知了自己回了青院,刚从外面回来,合该收拾一番。 他想到裴寂说的回门礼,带着春见他们雀跃的去了他的小库房里。 裴府家大业大,自然不会亏待他这个嫁进来的小正君,虽说是小库房,但他的嫁妆和平日里得到的赠礼赏赐全都堆放着,连带着裴寂所说的那些。 他拿出里面放置的单子比对,发现裴寂买的东西实在多,还有些不在他的单子上的,想来是他从大库房拿来送他的。 芫花和细辛对视一眼,觉得主子对正君有点太抠门了,怎么就给这么点东西,库房都没堆满! 该不会银子都留给他们捣鼓了? 那主子现在好穷哦! 何知了从前在何家可没见过这些好东西,每每见到这些东西都爱不释手的摸来摸去,他也得努努力,给自己的往后的孩子攒一份嫁妆。 虽说如今孩子还没着落吧。 可事事都该备着,他也得好好活着,不叫他往后的孩子如他一般连爱都鲜少享受过。 另一边。 裴寂跟着父亲身边的随从到书房。 他原以为只有他自己,却不想还有两位兄长,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如此这般,必然的牵扯到何知了的事了。 果不其然。 “何宏安让您把何耀塞进吏部?”裴寂终是忍无可忍的冷笑起来。 吏部掌管天下文职官员的选授、封勋与考核,并颁布各种政令,举荐人才。吏部乃六部之首,位高权重。 反观何耀? 不过是仗着父亲是个便宜野侯,就被顺带着做个芝麻小官,现在竟然还想去吏部横插一脚? 吏部是安帝心腹所在,裴家这些年在里面安插的人也不少,但那都是为着自家着想,自然不愿耗费时间和精力为何家做这些。 自然,若是从前,裴家会毫不留情的拒绝,怕是连见何宏安一面都嫌麻烦 可如今何宏安与裴家是亲家,他的嫡长子还是裴府少爷的正君,若真说起来算利益共同体。 但何宏安此人品性不佳,不值得信任。 裴宿打量他一眼,温声道:“往吏部安插人手倒不是难事,只是何耀多年来连功名都不曾考上。” 安插这样的人进吏部,追查起来,那可真是要祸连己身。 “这般废物,是何宏安的种。”裴定嗓音寡淡,带着无尽的嘲讽。 “何宏安此举分明是知晓裴家在吏部安插的人手位高,是乞求也是威胁。”裴寂眸色深沉,眼底带着森森冷意,“可若是叫他给拿捏,往后岂不是敢要皇位了?” 裴宿没忍住弯了弯唇,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裴枭自然的不会答应的,“只是何家终究是你家小知了的娘家,有生养之恩,我虽不了解他,却是了解你,若是他求来,你怕是会答应。” “……”裴寂诡异的沉默了。 小哑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不需要掉眼泪求他,只需要撒娇晃晃他衣袖,或是为难的皱皱眉头。 这事他都能办妥。 裴枭崩溃大骂,“你果然会那么做!你个没出息的!” 裴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混不吝的笑了起来,“可他又不会求我,何家待他不好,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也知道。” 裴宿皱了皱眉,怕他会想到什么坏主意,缓声提醒着,“你可别做过了。” “何宏安之所以求上门无非是为了孩子,那他总不能厚此薄彼,只顾儿子不顾女儿。”裴寂笑了起来,正好可以连带旧账一起算。 “那你看着办。”裴枭说。 裴寂轻挑眉梢接下这活计。 朝堂他一时半会进不去,但做点其他事还是可以的。 回到青院,小哑巴早就将屋内收拾妥帖,脏衣裳也都堆放在一起,等裴寂回来再一起让下人拿去洗。 他总是想办法给旁人行方便。 因为他曾和春见艰难独行过十年。 裴寂一进屋,小哑巴就迎上来了,他笑了起来,“这就想我了?” 何知了刚沐浴更衣,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倒是没具体表态,只一味的冲他打些简单的手势。 【厨房备好热水了,你去沐浴。】 裴寂直接装瞎,“你要跟你一起洗?” 何知了连连摇头,是让你赶紧去洗呀!我都洗过了! “行,那咱们一起洗。”裴寂说着就揽着他往浴房走,“前几日寻工匠打造了新浴桶,你来瞧瞧好不好用。” 新浴桶啊? 何知了被勾起好奇心,再新的浴桶都是木头打的,顶多分木头好坏,能有什么新意呢? 但裴寂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他就忍不住想要一同前去看看,到底的什么不得了的—— 浴桶…… 嗯,这是浴桶…… ……吗? 看着眼前玉璧打造的白玉浴桶,何知了连啊都啊不出来,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这么大一块玉,该不是从国库中偷来的? 裴寂命令下人们放水填满浴桶,清澈的水映着满圈白玉,叫人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把白玉凿个洞。 何知了没见过什么世面,裴寂这一下,着实让他开眼了。 “这有什么?”裴寂轻笑,“你若是喜欢,来日我用玉给你装饰青院如何?” 何知了飞快摇头,金玉价贵不说,青院如今也好好的,装潢精致,哪里就值得再装饰了? 裴寂倒是没再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逗他,这样的事他想做便做,修缮自家院落,本就是他这做夫君的该做的,自是用不到正君操心。 他脱掉抬手脱掉外衣,紧接着一双不算光滑的手就帮他开解里衣,裴寂被他微动的手划的口干舌燥,忍无可忍的直接牢牢握在掌心。 “出去。”他皱眉。 何知了手指一痛,眼睫微颤,鼻尖酸涩,泪水争先恐后的要往外面掉,若是他落败,就会糊他一脸。 又脏又丢脸。 他赶紧眨眨眼睛,试图将手抽回来。 可嘴上说着要他出去的人,却沉默好一会才松开他的手,被攥白的手指快速恢复正常,何知了手指微动,不声不响的出去了。 走出浴房,他愈发肯定裴寂不喜欢他。 并非是他胡思乱想,只是成婚已然有一月多,他们之间却从未做过亲密之事,若是亲吻也算,粗粗算来也不曾亲过几次。 他虽不懂那些,可天下男子本色还是懂的,否则他也不会有个同岁的弟弟。 裴寂得多厌恶他,才能这样忍耐着? 还是说该为对方纳妾? 他实在不懂这些,想着回头告诉婆母一声,她定然会看着办的,自己无所出,也不能耽误裴寂和裴府。 或者,也不知那位七皇子不知愿不愿意做平君,若是不愿,他自请下堂也是可以的。 只要裴寂喜欢。 没关系。 裴寂在浴桶发泄一番,猛灌几杯凉茶才觉得好些。 回到卧房,本想好好和小哑巴说说何家的事,提前给他通个气儿,没想到对方连打手势并张嘴型,结结实实叫他看个明白。 坏了,媳妇儿不要他了! 19、别走。 “纳妾?” “谁纳?” “何知了你跟我说清楚!” 裴寂冷硬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仅仅片刻,眼底便已然泛起血丝,高高竖起的头发也有些许凌乱。 和平日里俊逸非凡的裴四少截然不同。 里里外外都有些崩溃的意思。 即便混乱如裴寂,却依旧知晓压力声音,生怕再吓到好不容易重得的至宝。 何知了亦是眼睛微红,执拗的和他打着手势,试图劝他尽早纳妾,也好尽快为裴府添一男半女。 他是男君,生产艰难不说,从前落过病,连能不能生都不知,不好耽误裴寂更久。 裴寂有些无力,却不想和他争执分辩,他迫使自己冷静,坐到何知了身边,捧住他的手哑声询问,“是谁,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何知了摇头。 裴寂自然不信,他微笑道:“无妨,我自是会礼貌些,不会外出闹事,只管跟我说说,是谁跟你嚼舌根了?还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让他知道是谁嚼舌根,他绝对要把对方的舌头割掉。 何知了依旧摇头,是他自己想的。 “若真是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会想这些?”裴寂颤抖着亲吻他手背,仔细想着这些转变。 不过是去了趟赏花宴,后又到松鹤轩吃饭……这期间小哑巴离开他视线的机会只有赏花宴。 赏花宴。 对,赏花宴! 一定是宫中那些长舌妇胡说八道了,他明知道小哑巴最能忍,怎么就没刨根问底? 是他的错。 是他如今没实权,不如父兄有威慑力。 思及此,裴寂松开他的手开始穿衣,今儿去赏花宴的,有一个算一个,他得亲自去登门问问! 【啊?】 你要去哪? “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待着,我保证会为你讨回公道……”裴寂紧紧抱住他,又快速松开。 转身就走的样子像是要把何知了抛下。 【啊!】 不要走! 何知了快步冲上前从身后抱住他。 低低的啜泣声刺激着裴寂,胸口好似快要炸裂一般,怒意裹着全身,让他叫嚣着恨不得把参加赏花宴的所有人都杀掉。 该杀掉的。裴寂木然的想着。 如果把所有人都杀掉,裴府是不是就不用再遭受前世所遭遇的一切? 【啊!】 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走好不好? 裴寂被他的声音拽回来,他握住小哑巴的手腕迫使他松开自己,而后转身将他紧紧拥住。 “别怕别怕……” “我只是要去和她们讲讲道理。” 何知了啜泣着仰头看他,你不像是讲道理,你像是去放火杀人…… 不过……是要去和谁讲道理? 裴寂将他脸上的泪擦干,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头相贴,他轻声细语道:“阿知阿知,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吗?我求——” 何知了手捂住他的嘴,眼底的痛意明显。 他不喜欢裴寂这样。 何知了有些艰难的将他的想法告诉裴寂,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在他开口前,裴寂想过是皇后、是那些参与赏花宴的男男女女,亦或是哪家的妇人说三道四,但他想了一圈儿,都没想到是因为自己。 裴寂脸上的怒意聚都聚不起来,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他?他惹小哑巴不高兴了。 “你对我误会也太深了些……”裴寂又喜又惊。 喜何知了依旧对他情深。 惊他心思细腻敏感至此。 何知了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说,依旧扬着脑袋看他,眉毛鼻子眼睛都红红的,像是被东风摧残过,却依旧挺拔站着。 裴寂心口猛跳,喉咙滚动,不得不再次解释,“从前是我坏,可即便那时我也没其他意中人,如今我便更是只有你,往后亦是如此,天地可鉴,我裴云舟心里只有何知了。” 只有。 轻飘飘的两个字,意义却格外沉重。 何知了抿了抿唇,唇边浮现出小梨涡。 见他展露笑颜,裴寂也结结实实松了口气,捧着他的脸又捏又揉的,心渐渐落回肚子里。 两人在院子里又闹又跑又吵,现在又抱作一团亲亲笑笑……院内以春见和元戎几人为首的下人们只恨不能边嗑瓜子边看大戏! 裴寂抬眸,视线扫到元戎身上,后者瞬间感觉浑身的痛了起来,立刻招呼下人们继续做事。 看戏事小,主子发火可就不得了咯。 回到屋内。 裴寂扶着他躺下,“今日格外劳累,好好休息,明日就得到爹娘院里受教,你多用心些。” 他知晓母亲心善,何知了这般乖巧懂事,还不会顶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媳妇儿,必然会好好教他。 虽说可能只教些和妇人们的吃茶说话,但也都是有深意的,只要能护住他自己就好。 何知了轻轻点头,这些他都懂的。 待他睡着,裴寂便叫上元戎去了书房。 “之前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元戎一愣,赶紧接话,“正君在何家的待遇很不好,何家兄妹嫉妒他,向来不许他抬头,吃穿用度都是最差的……” 早在几天前就把东西放到桌上了,到今日都不知晓,可见主子压根就没进过书房,就顾着和正君“厮混”了。 裴寂轻咳一声,将摆放整齐的纸张翻看起来,只是越看越觉得心惊与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只是让元戎查查何知了的过去,竟然还会挖到这些东西。 何如满朝何知了丢石块,砸的他头破血流。 何如满言语辱骂何知了是没娘的野种。 何如汐暗中在何知了的床上丢癞|□□。 何如汐往何知了的茶壶中放泻药。 …… 元戎继续说道:“除去早已知晓的那些,属下还查出些关于正君母亲的事,一些口供都放到您桌上了……” “这些是哪里得到的消息?”裴寂皱眉,将几张纸看了又看。 “主子吩咐后属下就让晋凌派人去查过,特意找了十年前认识何夫人的婆子们,有一些被毒哑了没问出什么,但也都仔细盘问过,上面所言都是真的。”元戎说。 “呵……”裴寂手上用力,深邃的眼底阴沉一片,“把他们所做的恶事,桩桩件件都以千百倍奉还回去,以及让晋凌派人跑一趟苗疆和南域,想办法找到解药。” 元戎立刻领命离开。 裴寂独站在书房内,前世就知晓何知了在何家时过得极差,但逢年过节提到去何家时对方都不会拒绝。 他便以为只是言语间的苛责与兄弟间的排外,毕竟如今何家的夫人是庄红秀,她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不会对非亲子如何好。 却也没想到会这般恶劣。 终究是他欠何知了,若是他前世再对对方上心些,想必那时就能查到这些……说来说去,还都是怪他。 只是,关于何知了母亲的事却有点犯难。 信上说小哑巴出声时有哭声,那便不是生来就哑,那何知了母亲还在的六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肯为孩子留那么多嫁妆的母亲,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变成哑巴。 左右,等事情查清楚再与何知了说吧。 回到卧房,看见春见在廊下困倦倦的守着,裴寂不喜这位仆从,只看在他十年如一日的护着何知了的份上,不发落他就是了。 裴寂推门进去,他没有小憩的习惯,从前有这番精力都会放在练武场上,可如今看着小哑巴酣睡,他竟也有些困倦了。 果然,风寒都能传染,困意亦是如此。 . 何知了是被热醒的。 如今本就即将进入盛夏,他体质偏寒,午睡并不会让春见在一旁转风轮,却也没想到居然会被热醒。 他懵懵然的猛地坐起来,才惊觉自己好似是从什么地方将脑袋拔出来的…… 他赶紧低头看,发现裴寂胸前衣襟大敞,隐隐约约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肌理分明的腰腹。 而他的头好似就在那处埋着来着。 他拍了拍发烫的脸,小心迈过裴寂下地倒了杯冷泡茶,视线落在裴寂头顶的圆扇上,他拿起轻轻扇动着。 屋外守着的春见听到东进轻手轻脚进来,见此情形就想接过扇子帮忙,却被何知了躲开了。 “奴才是心疼少爷。”春见低声说。 何知了竖起手指置于唇上,春见便立刻乖乖噤声了。 片刻后,他放下圆扇带着春见到前厅。 【你有话想说?】 春见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倒是也没瞒着。 “方才门房传话,说何大人想请您有空时回府一趟,奴才想着只是传话,没有走裴府的过场,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春见这话就说得委婉很多,也实在的格外给何家脸面,毕竟何知了在何家就没有过好事。 何知了皱了皱眉,利索打手势。 【我们现在就去一趟。】 “现在?不用叫上四少爷吗?” 【不可。】 何知了有些紧张的咬了咬牙,此去定是鸿门宴,他不愿裴寂跟着他蹚浑水。 收拾妥当便直奔裴府大门去。 却不想那里早已有人在等候。 是裴宿。 【二哥。】 “瞧你急匆匆要走,我便知晓云舟似乎有话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裴宿嗓音温和,看向他的视线也格外和善。 何知了却没由来的畏惧起来。 20、打架。 何知了到底还是坐进了何家的前厅。 他像从前那般垂着头,却是实打实坐在了何宏安左手边的位置,像是有多看重他一般,连神色都和蔼许多。 上次回门,起初何宏安只以为裴寂那般护着这哑巴儿子是为面子,可最近耳边时不时就能刮几句闲言碎语,都是在说他这位儿子有多得裴寂的欢心。 这对他对何家都是有极大帮助了。 毕竟何知了嫁到裴府,是实打实的高攀。 何宏安也知晓自己虽然是静安侯,担的却是虚职,和裴府各个实权比起来,着实不够看。 因此,只能求到何知了这里。 但他不觉得自己是要求人,他只是要孩子为他做事,而已。 “阿知啊,你也知晓咱们家男丁少,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弟弟,若是他能在前朝做出一番事业来,于你而言也是助益。”何宏安费心解释着,“娘家势弱,对你来说也无所靠,会让裴家不用心待你。你便听爹的,回去告诉你夫君,让你公爹为你弟弟说说好话。” 这哪里像是求人的,分明就是下命令。 春见不免紧张起来,生怕少爷会答应这事,他虽然不懂什么官职,也知道何耀就个废物,否则哪里用得着求人求官? 但何宏安的话也实在挑不出毛病来,子女即使出嫁,和娘家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娘家得势,外嫁子女也能被看重,娘家失势,外嫁子女的日子保不齐会难过。 但这些都与何知了无甚关系。 他静静听何宏安与他分析利弊,活像是何家更上一层楼,他就能得天大好处一般。 可如今的何家不曾跌落泥潭他都未得到一丝好处,又如何能相信此时这些哄骗之言? 他面露难色,有些迟疑的打起手势来。 春见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字字不落的传话,“少爷说‘此事我无法做主,会尽力将父亲的意思转告,可结果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不是要你尽力,而是必须做到。”何宏安满脸严肃,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已然将利弊分析给你,你可别不识抬举,不要忘了是谁帮你嫁给裴寂的!” 他冷下脸,声音低沉阴冷,像是蛰伏准备随时吸血的毒蛇。 何知了浑身一颤,何宏安向来无情,且他没有母亲外祖撑腰,对方必然不会顾惜他。 从前不会,逼迫他的此刻更不会。 【此事我说不算。】 何知了抖的厉害,手也死死攥着膝盖的衣裳,过于恐惧的情绪使得他牙关打颤,连眼圈都憋红一圈。 但二哥与他说得清楚明白,此事绝对不能答应。 何知了了解何宏安,他是贪婪的无底洞,有一便有二,只要今日开了口子,往后就再无法拒绝了。 他总要为裴寂着想。 “逆子!你这个逆子!枉费我费尽心思满足你的心愿,让你嫁进裴家,你竟这般不识好歹!”何宏安目眦具裂,手掌重重拍打着桌面,“耀儿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不盼着他好!别以为你如今嫁到裴府就能无法无天!你半分不顾及娘家,日后也别想娘家庇护你!” 何宏安声音粗哑,恨不得让何府所有人都听见,听见他何知了是如何冷漠无情不顾娘家的。 何知了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拍桌吓得浑身激灵,但他依旧不肯退让。 不只有何宏安会分析利弊,裴府也会。 一旦何耀进入吏部,对何家而言利大于弊,而对裴家来说则是百害无一利,这让何知了无法答应。 他快速打着手势,春见便屏气凝神传话。 “少爷说他说得很清楚,此事只能传达,不能做主,如果您一定要苦苦相逼,那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何知了不知道何宏安究竟想让他怎么做。 此事涉及朝政官员调动,又怎可能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左右? 何宏安未免也太看得起他。 何况裴寂不是傻子,裴府众人也都不是傻子,就连他自己不懂这些,也知道随随便便就往显眼处塞东西是愚蠢的。 “你这个逆子!”何宏安怒吼一声,高高扬起手臂就要挥到他脸上。 春见立刻大跨一步挡在他身前,并大声喊道:“我们正君若是带伤回府,四少爷不会善罢甘休的!” 何宏安的手僵在半空,打不得,骂没用,只怕就算将自己气半死,这好儿子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好,很好!此事我便不再逼迫你,既然回家了,就去和你母亲弟妹们说说话再走吧。”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大步流星的,仿佛都看何知了一眼就能被气死。 待他离开,何知了愈发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彻底失力般靠坐着椅子,浑身汗涔涔的,偶有一阵风吹过,竟还有森森凉意。 “少爷……” 何知了轻轻摇头,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训斥,他只是回回都不能适应罢了。 只是也无妨,左右往后少来往就是了。 他略歇了歇便准备带着春见回裴府,让他去和继母弟妹打招呼,分明就是想借他们的手来惩罚自己。 何知了深知自己惹不起,那他躲开就是了。 许是提前通过气儿,何知了刚要走出前厅,何如满与何如汐就从拐角处走过来了。 此时想走倒真是难了。 “给我站住!”何如满大喊一声。 两人小跑到他面前,目光愤恨的盯着他,活像是何知了做了什么天理不容之事。 “好你个何知了!亏你还是长辈,居然半点都不为我哥哥着想!不过就是让你向裴寂说几句好话,你竟然这般不识抬举!” “你别忘了多亏谁你才能嫁进裴府,攀上这样的高枝竟然还不懂得报恩!我们何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我警告你,你赶紧去和裴家说清楚,为我哥哥谋一官半职,否则我就让母亲把你娘的牌位砸烂!” 何如满扬声威胁着,他就不信还治不了个臭哑巴! 从前就是他的手下败将,即便嫁人也得如此! 提到母亲的牌位,何知了心头一紧,他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 他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何如满,理都没理,直接绕开他走了。 母亲的牌位固然重要,但只要身为儿子的他在,那牌位就随时随地都能再有,但涉及朝政却截然不同。 他不懂,不懂二哥口中那些风波诡谲、步步为营,但二哥说不要让裴寂难做…… 那他就不能让裴寂难做。 “你个臭哑巴!何知了你就是个臭哑巴!小时候怎么没淹死你!你就该跟你娘一样死掉!野种!” “你就是个野种!小畜生!幸亏你娘死得早,不然也要被你气死!该你娘死!” 何知了骤然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掐着掌心的嫩肉,却连他心口的疼痛万分之一都比不及。 得好好教训那张臭嘴。 他这样想着,迅速转身朝何如满走过去,清艳脱俗的脸上面无表情,眸子却黑沉沉的,恨不得将人吸进去。 他几乎是冲到何如满面前,可一向强势的何如满又怎会怕他? “你要做什么?你还想打我吗?你敢吗?你个臭哑巴,别以为嫁进裴府就高枕无忧了!你就是个废物!你敢打我吗?你打试试!” 何知了垂下眼眸看他,愤怒和怨恨在他心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决定再听话一次。 然后,他学着何宏安的样子高高扬起手,又快速落下。 一巴掌快狠准的落到何如满脸上。 清脆,巨响。 连他的掌心都胀的发麻,心情却无比舒畅。 何如满愣在原地,何如汐却大喊大叫起来,“你个臭哑巴居然敢打我哥!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朝何知了抓挠起来,反应过来的何如满也崩溃的和他们打作一团。 春见怒斥那些要帮忙的下人们,自己则是也加入其中,二对二,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 姑娘男君们大家都是这般扯头花,抓脸。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何知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他缓过神后,就开始用裴寂教他的那些防身术对付他们。 虽然因为运用不自如导致自己也受伤了,但真说起来,还是那两兄妹伤的更重! 看着坐在地上哭嚎的两弟妹,何知了深吸一口气,冷酷无情地离开了。 “少爷,咱们就这么走,那夫人的牌位……”春见有些紧张,牌位很重要,若是真被摔烂怎么办? 【我还在,母亲的牌位就在。】 何况他相信,母亲定然也不希望牌位会成为他的掣肘和软肋。 母亲会护着他,不会为此计较。 春见连忙点头,“您是夫人的儿子,牌位再做新的以表哀思和纪念就是,说不准四少爷愿意为您新设小灵堂呢!咱们快些回家,您脸上的伤耽误不得!” 另一边。 裴寂睡醒就发现自家夫郎不见了,听芫花说是带着春见出府了,想来有春见在,也不会有事。 他是这样想的,直到他看到何知了脸上的伤和狼狈的衣裳。 裴寂深吸一口气,笑得格外和蔼可亲,“知知乖,跟我说说来龙去脉。” 我好去杀人放火。 21、乖乖。 何知了明艳娇嫩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掐痕,还有好几道肿起来的檩子,姣好的唇形都被撕破口子,血痂都凝在唇角。 亮丽的淡紫色衣衫,袖口都被撕扯破了,还隐隐有些没拍落的灰尘脚印。 看起来着实狼狈,令人心疼。 裴寂一手紧紧搂着他,另一只手托着他下巴使他抬着脑袋,满眼心疼。 “春见,你说。” 春见立刻倒豆子般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明白,又暗戳戳多添了些,说话时牙齿都碰撞在一起了,可见恨何家恨的厉害。 春见每说一句,裴寂的神色便冷淡几分,直至瞧不出喜怒。 怀里的人还在颤抖着,裴寂只轻应一声,转而看向细辛,“去请府医来。” “是。” “芫花带春见下去。” “是。” 春见一愣,“爷,正君他——” 裴寂眉心轻蹙,语气轻淡道:“带着伤如何能伺候他?” 春见便不再多言,他一直护着少爷,身上确实添了很多伤,轻易是不能到少爷身边伺候的,否则要被人看笑话。 待他们都走,裴寂将何知了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床榻边,慢轻轻将他放下。 “把衣衫脱掉,我看看身上有没有其它伤。”裴寂坐在床边,声音很轻,也没有要为他脱衣裳的意思。 眼泪在眼眶打转,何知了眨巴着眼睛把眼泪憋回去,颤抖着手去解腰带,几次都没将结解开。 裴寂心中暗叹,直接上手帮他解开。 原本光滑白嫩的肩头有几团乌青,脖颈连着锁骨处也有几道抓痕,檩子充血,看起来极为可怖。 腰腹处倒是没什么伤痕,可见当初教的防身术有用到。 “从前瞧不出你胆子这般大。”裴寂轻声说着,带着点笑意,生怕言辞严厉些,他会哭出声。 闻言,何知了立刻怯生生的抬头看他,眼底还攒着泪,晃晃悠悠的都没掉出来。 裴寂脸上笑意更深,轻轻捧着他的脸吹吹气,“若再有这种事,你便一味应下就是,将这些都推到我身上,自然有我为你挡着,何必要因为那点小事让自己受屈?” 何知了轻轻摇头。 【我不愿你为难,也不想他们占便宜。】 裴寂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晃悠着,“只要是为你,我便没什么为难的,往后你便嘴上应着,将这些都推给我,都有我来做。” 何知了弯了弯唇,眼底浮现出笑意。 他永远不会这样做,但对方说这样的话,他就是开心。 细辛很快就将府医请来,老家伙还记着之前差点被砸老拳的事,不敢轻易惹裴四不痛快,说话便直白又通透。 “正君无事,这些都是皮肉伤,擦些膏药便也就好了,只是还是有些体弱,药膳不能停。”府医说。 “拿最好的药,万不可留疤。”裴寂说。 他家小哑巴模样可人不说,本就因着身有残缺而自卑,若是再伤了引以为傲的容貌,怕是要伤了心气。 府医连连点头,“是。” 本就是些细微伤口,再慢些就全都愈合了,半点疤痕都不会留。 府医将早就备好的药膏药粉全都拿来,都是他那里最好的,可真说起好药,自然是太医院的最好。 “都下去吧——”裴寂说着察觉到袖子被轻轻拽了拽,他想到什么,说道:“劳烦再去帮我夫郎陪嫁看看。” “……是。”府医应了一声。 得嘞,裴家就是主子,指哪打哪就是! “可满意了?”裴寂轻笑,“我净手为你擦药,你乖乖坐着。” 何知了便立刻挪动挪动屁股,调整好姿势,双手放置在身前,坐的板板正正,腿都伸得直直的。 裴寂净手回来就瞧见他这副乖觉模样,眉梢一挑,没忍住笑了起来。 【啊?】 小哑巴茫然无辜的看着他,没明白他怎么好好的就笑出声了,难不成是瞧自己花脸好笑吗? 他扁扁嘴,下意识抬手摸摸脸颊,伤的位置确实很不讨喜,都在显眼的地儿。 裴寂笑着走近,“别摸,上上药很快就好了。” 何知了便乖乖放下手,眼巴巴的看着他。 裴寂只气他现在脸伤着,否则绝对要好好一亲芳泽。 “忍着些。”裴寂说着开始给他擦药。 乳白色的药膏擦到脸和脖颈瞬间油亮一片,很快就融进皮肤了。 来回一趟时辰就不早了。 自他外出,裴宿就一直派人盯着,这般狼狈回来,自然是瞒不住府上的。 裴宿有些无奈,“平日里瞧着胆小如鼠,倒是还有点本事,将我库房的药膏送去些,还有补品。” “是。” 裴定将手里的书放下,却迟迟不曾站起来,裴宿只一眼便看出他的想法,笑道:“都是一家人,你也挑些好东西送去就行,云舟他们不会在意这些。” “嗯。”裴定淡淡应了一声,身后的人便立刻去做了,他就继续捧起书看。 “你近日似乎总爱在我这里闲坐着?”裴宿突然想到什么,视线不由得落到裴定身上,这位弟弟便是他最忧心的。 锯嘴葫芦似的,总是沉默寡言,万般心思都藏在心里,轻易不让人知晓,最是伤身。 裴定充耳不闻,继续看书。 裴宿自然不会真把他赶走,便由着他去了。 傍晚时分。 青院小厨房已然飘出香味。 裴寂想到兄长们送来的那些物件,扭头问何知了,“今日可要去前院用?” 【啊……】 何知了愣愣看着他,他确实有些想的,只是他今日身上有伤,就这样过去,岂不是让双亲兄长们厌烦? “别担心,咱们今日是去打秋风。”裴寂笑起来。 小哑巴不懂,但小哑巴听话。 片刻后,便带着小厨房的饭菜到前院去了。 前院饭厅的圆桌瞬间摆放的满满当当。 秦玉容就知晓,府上花钱如流水的银子都流哪去了。 “阿知身体可还好?”秦玉容关切询问。 何知了立刻放下筷子,坐得板板正正,轻轻点头。 秦玉容瞧着他这番姿态,好玩的差点没忍住笑,赶紧拿帕子遮了遮嘴,轻声道:“吃饭,家里没那些规矩,身体好便好,库房里还有些参,明日让厨房给你炖汤喝。” 何知了赶紧抬起右手大拇指,冲秦玉容弯弯点两下。 看着那古灵精怪的拇指,秦玉容扬了扬唇,“你打扮的也太素净,库房里好东西多的是,一会我让人带你去挑挑。” 【啊——】 “多谢娘!”裴寂赶紧出声,“我们吃完饭就挑!” 他说完又看向两位哥哥,“那我们一会就不客气了,我记得二哥那还有块翡翠屏风?三哥那还有套墨玉桌?” 裴宿:“……” 裴定:“……” 就这般说定了。 何知了大气都不敢出,捧着碗乖乖吃饭,好怕夫君被打呀! 饭后,裴寂果然带着何知了在府上各个库房各种挑拣,凡是他觉得好的都要命人放进青院库房,回头再一并摆起来。 何知了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夫君如土匪般四处掠夺,很快青院的库房就摆满了。 裴寂笑道:“青院还是不方便,不过你喜欢就住着,回头我再命人重新装饰一番,你会更喜欢这里的。” 【还要修整吗?这里很好呀!】 “还不够,得有更好的才配你。”裴寂挠挠他下巴,惹得小哑巴如猫儿似的窝进他怀里,他便心满意足的抱住。 何知了弯弯眼睛,眷恋的往他怀里躲,若是日日都如此时此刻一般美好就好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 裴寂一觉醒来便发现身边人没了踪影,他起身就要去寻,得元戎提醒才想起他从今日起要去母亲那受教。 母亲自然不会磋磨他,多学些东西自然是没错的。 “去我书房拿几本书来,我也去受教受教。”裴寂说,总不好让他家小哑巴自己在母亲那,怪可怜的。 边往东苑走,裴寂边询问他交代的事。 元戎赶紧回道:“晋凌昨日就派人去苗疆和南域了,我也已经派人盯住何家,事情已然交代下去,爷放心。” 裴寂:“你们办事,我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回头找几位名手,我要把青院重新修整一番。” “是。” 今日太阳大,裴寂赶到东苑时,整个屋内就只有秦玉容的声音,毕竟小哑巴不能说话。 何知了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思也不由自主地飘远些。 片刻,秦玉容听到动静抬头,“你过来做什么?” “我也来受教。”裴寂说着将自带的书展示出来,“我就在一旁坐着,不说话,不扰人。” 他说完冲何知了笑笑,示意他乖乖受教。 何知了脸颊红红,唇角弯弯低下头。 秦玉容瞬间一个眼刀飞过去,裴寂立刻无辜挑眉,拿着书坐下,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倒真像是转性了。 “且听我继续与你说那些世家小姐……” 她说得仔细,哪家小姐是何脾性她都清楚,到底如今天启民风开放,小姐男君们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少打探些就能知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秦玉容说,何知了便乖乖听着,时不时抬头和她对视,乖得不得了。 乖孩子总是会让人心生怜爱的。 22、皇子。 一连数日都是艳阳高照,知了爬上树梢叫得整座京城都烦躁起来,裴府倒是每日都如往常那般安静自在。 何知了与裴寂坐在桌前,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里放置着两座冰鉴,两个下人便站在旁边轻轻扇着,屋内泛着丝丝凉意。 桌面上也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冰酿,但桌前的两人倒是都没动,只仔细看着手上的书,两厢默然,倒是独有一份安闲自在。 裴寂看着手里的兵书,将那些计略谋策一一在心中上演,演算着何时该用何兵法。 这几年击退外敌,虽已然达成友好,保不齐哪日就要再次举兵北上,兵书不可不读,战士不可不操练。 只是他当日带兵凯旋,陛下只将婚事赐予他,同时收回了他仅有的带兵之权,原以为能得个副将职位,却不想如今连军营都不能去。 若说不可惜,必然是假。 可与何知了比起来,不去也罢! “吧嗒——” 听到水珠落到书卷的声音,裴寂边说边抬起头,“吃时小心些,那些冰块——哎哎!来人来人!快去请大夫!” 掉到书卷的不是冰酿的水,而是殷红的血。 何知了拿帕子挡着鼻子,仰面朝天,试图以此来调治鼻血。 裴寂赶紧牵着他到镜子前,金盆里有备好的水,让小哑巴低头,给他轻轻擦洗着。 很快一盆清亮的水就变成红色,何知了的鼻血很快就冲洗干净,没有再流。 “鼻子里面疼不疼?”裴寂捧着他的脸擦拭着,“是不是他们打你的时候碰到鼻子了?” 何知了弯弯眼睛摇头,鼻子不疼不说,也不会是因为和何家弟妹打架闹的,毕竟都过去很久了,何况当时也不曾伤到鼻子。 裴寂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瞧着没其他毛病才舍得松手。 府医觉得自己最近忙得很,三天两头的往主家跑,早知道就直接住进主家安排的院子里了,奈何他也有家室。 这事闹的! “正君这是天气炎热干燥的缘故,再加上近日补身效果显著,可以适当停一停,为避免火气旺盛,可多喝些败火的汤。”府医说着,一并将那些需要的药材和食物都写在纸上。 白字黑字清清楚楚,裴寂只看一眼就让人去抓药了。 眼看着就要进入伏天,天气是越来越热,也就傍晚日落时能稍微凉快一些,若是久久不雨,怕是连庄稼都要遭罪了。 裴寂让屋里的下人们再用力些,冰鉴上面堆放的冰块消融的很快,也就是他们还能日夜用冰,换作寻常百姓,怕也只有热着的份。 裴寂想到什么,“从前在何家也这般热?你倒是很少出汗。” 何知了不明所以,便乖乖顺着他的话说。【何家冰窖不好,冰块总是存放不住,我少用那些。】 什么冰窖不好,存放不住……都是拙劣恶心的借口,分明就是不想这小傻子用冰罢了。 怪不得小哑巴那时后背有伤,心心念念的就是能用到冰块。 他原还想什么不值钱的东西竟还那样惦记着,合着症结都在此处。 裴寂笑笑:“咱们家的冰窖好,年年冬日都会存放许多,莫说是用冰,就是拿冰块砸着玩,也得砸上月余。” 【那很浪费的,不要那样做。】 “好,不那样做。”裴寂捏捏他脸蛋,“傍晚日落后,我带你去外面走走,总在家中不走动也不行。” 【啊。】何知了点头答应。 如今府上只有他们两个清闲着,和管家说过不在府上用晚膳,两人便出门了。 太阳将落未落,坠在天边,依依不舍的样子将天际云层都染红了,何知了愣愣的想,若是能将此时美景定格就好了。 此时当街的人反而多起来,可见白日里也只在家中躲着烈日,否则中暑反而更难受了。 “今日流血,可得补补才行。”裴寂带着他进了松鹤轩,“那些口重的饭菜你也少吃点,等过几日再吃如何?” 何知了立刻乖乖点头。 身体重要,何况如今天气炎热,他反而也贪食些清淡的。 伙计瞧见他们两个,立刻恭恭敬敬地把他们往楼上雅间带,幸好还留着几间,否则再多来几位贵客,就要不够用了。 雅间昂贵自然有昂贵的好处,正厅便放着一尊冰鉴,膳桌周围还放置着冰轮,无人就能转动,每动一下,丝丝缕缕的凉意便会飘到桌前。 轻淡饮食自然是裴寂知晓的多,毫不费力的就点了几个菜,还不忘特意叮嘱小二让厨房做一盅补气血的汤。 裴寂拿起扇子顺手给他扇着,“一会多吃些,你再结实些,就能一人打何家兄妹两个了。” 【啊?】 何知了轻轻蹙眉,他长白白胖胖又不是要奔着打架去的。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吧?”裴寂笑起来,“可别学那些小姐男君,瘦如麻杆,风一吹恨不得腰折,你夫君身强体健,你也得健健康康才可。” 何知了觉得他说得对,却又觉得有些闷闷的,轻轻瘦瘦的,谁不喜欢呢? 裴寂好似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我不喜欢那瘦弱模样,不过也随你去,我可是说了的,身体康健最要紧。” 就是因为太瘦弱,才连何家那两个废物都打不过,若是再结实些,一人给他们一拳,保管他们躺在地上哭爹喊娘! 两人闲聊着,元戎却是推门进来了,“爷,我瞧见几位皇子上来了。” “不管他们,你让芫花和细辛机灵些。”裴寂意有所指地说着。 “是。” 元戎再次关上门,裴寂只当此事便过去了。 却不想刚过去没多久,松鹤轩的掌柜和某位皇子的侍卫就来传话了。 如今天热,松鹤轩傍晚生意最是兴隆,雅间是如何都不够用,可几位皇子可不能怠慢,嘴上说着能等,可松鹤轩哪里真敢让皇子等! 加之,几位皇子得知裴寂也在,便直接来凑桌了。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稀罕的是来凑桌的是皇子。 皇子。 那又如何? 裴寂很想痛快拒绝,奈何对方是皇子,他此时就算是有天大要紧事,也得将那几位迎进来。 “他们各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今日怕是要让你受委屈了。”裴寂捧着他的脸,缠绵的吮吸着他的唇,“不管席间我说什么,你都别吃心,只管一心用膳,若是有让你觉得难过的话,回家我再与你道歉。” 何知了没想到他会这般大胆,怎么能在外面做这样的事,若是被那些人知晓,定然要笑话他们的! 他羞耻万分的捂着嘴,脸上的红晕久久不散,只好起身走到冰鉴处,摸摸里面的冰,再摸摸发烫的脸,以此降温。 等裴寂将那些皇子请进来时,何知了已经一切如常的在屋内等着了。 来人是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 三皇子安桓乃中宫皇后所出,早几年便已经成家,让安帝早早做了皇祖父,对他颇为看重。 四皇子安梁是德贵君所生,醉心诗书山水,时常抛开皇子身份游历山水,对朝政更是一窍不通,被安帝斥责也无动于衷。 五皇子安林是淑妃所生,府上只有侧妃,仗着母妃得宠在前朝也颇有脸面。 这三位各有心思,心性各异,全然不像是会一同外出的关系。 自然,天家兄弟,亲疏远近绝不是外人能说三道四的。 “参见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裴寂带着何知了一同拱手行礼。 三皇子为长为首,自然由他将裴寂扶起来,笑道:“何须这般客气,你为我朝鞠躬尽瘁抵御外敌,裴家又忠心耿耿,合该是我们感谢你才是,今日还要打扰你。” 裴寂瞬间诚惶诚恐,面露激动,“这都是臣该做的,几位请坐。” 三位皇子自然没有客气,随位而坐,待他们都坐下后,裴寂才带着何知了落座。 三皇子像是刚看到有这人一般,意味深长道:“世人都说你裴四与正君恩爱不疑,如今看来,倒真像如此。” 闻言,裴寂狠狠皱了皱眉,张了张嘴最终只换作一句,“这是我的命,我得认。” 言语间都是难言之隐。 谁都知晓裴四一心要征战沙场,从来不将皇城内那些千金男君放在眼里,就连七皇子也是半分脸面不给,却被一个哑巴给困住了。 换做是谁,恐怕都会难以接受。 “话不能这样说,我瞧你正君乖巧安静,和那些爱说笑的比起来,可是难得。”五皇子骤然出声,说完便满是嘲讽的笑了起来。 全然不曾顾及他嘲讽之人就在眼前。 裴寂也跟着嗤笑一声,不等他说什么,伙计便开始陆续上菜,眨眼间桌面便堆满了。 他将那些轻淡简单的菜都放到何知了面前,重油荤腥的招牌菜则是放到几位皇子面前,做足了做低伏小的模样。 四皇子皱了皱眉,“我们都是占你便宜,不好让你正君委屈。” 裴寂瞥一眼小哑巴,冷淡道:“他有什么可挑剔的,在何家便是连这些都吃不上。” 说罢,又嘴坏道:“今日诸位主子都在,你可得多吃些,否则传出去别人要说我裴府虐待你。” 全程都是一脸嫌弃的模样,似乎是如何看他都不顺眼,吃饭都要挑拣管教。 几位皇子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23、月色。 不管裴寂如何说,何知了都默默吃着饭菜。 对方嫌他只扒拉面前的几道菜,他便壮着胆子去夹贵客眼前的;说他喝汤都不利索,他便怯怯弱弱的喝了整整一盅,半口都没给那些贵客留! 一顿饭下来,裴寂带着几位皇子说个不停,何知了却是吃得撑肠拄腹,任由他们说话闲谈,哪怕视线在他身上晃几圈,他都不为所动的坐着。 五皇子似乎对他颇有微词,时不时就要将话茬落到他身上,此时见他这般安静,便又张嘴讥讽起来,“裴四,瞧你娶的好夫郎,我们还在说话,他倒是没什么精神。” 裴寂嗤笑一声。 不然呢?还要陪你谈风花雪月吗? 裴寂却是立刻不满的看向何知了,“在贵客面前也这般无礼,现在就给我回府上去!元戎!还不赶紧把正君带回府!” “……是。”元戎应声。 何知了有些拿捏不准裴寂的意思,只好怯生生的看着他,裴寂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便立刻明白,转身毫无留恋的离开了。 五皇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愣,“本皇子不是此意……” 裴寂故作不知的看着他,狐疑道:“他在此处碍眼,还是赶紧走得好,不知五皇子是何意?” “……无妨,只是随口一说。”五皇子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与武将说话就是这点不好。 直肠子脑袋,稍微有点弯绕,就全然不懂他们的意思了。 四皇子未曾察觉古怪,只笑道:“五弟,你今日是怎么了,对着臣子正君这般挑剔,若是被你侧妃知晓,怕是要以为你瞧不起男君了。” “怎会?我与侧妃情深意笃,今日这般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话,裴四你可别误会本皇子。”五皇子轻笑一声,解释归解释,却没有半分歉意。 裴寂知晓,天家总是生来高高在上。 若不是要接触、试探他们,裴寂今日就算是不吃这顿饭,都得带着何知了离开。 裴寂笑笑:“自然不会。” 三皇子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五弟日后言行该慎重些,否则被父皇知道,怕是又要责怪你母妃了。” 五皇子眼底阴翳一闪而逝,若非裴寂一直暗中打量他们,怕是也不会发现。 裴寂默默抿着茶,思索着该找什么借口离开这是非之地,今日相遇本就是阴差阳错,看样子也没什么能察觉的。 “有劳三哥担忧,弟弟自然会更谨慎些。”五皇子扯着嘴角笑,话锋一转,话茬就再次落到了裴寂身上,“听闻你岳丈一家近日为嫡子之事繁忙,你就没想着帮帮?” 裴寂做出厌恶正君及正君一家的表情来,“若是他不曾要死要活嫁给我,害我不能谋个一官半职,我或许还会帮,可我眼下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管他们何家?何家也配?” 五皇子闻言大笑起来,“何家确实异想天开,可你竟这般不顾你正君的心意?他可是对你一往情深,你也不怕他伤心?” “伤心与我何干?这世上想谋官职的数不胜数,总不能凡是来求的,我都得笑脸相迎!”裴寂哼笑一声。 “这倒是。”五皇子轻笑一声,转而看向三皇子,“三哥,你得父皇宠爱,不如就帮裴四谋个差事?” 此话一出,气氛便更加古怪起来。 裴寂深觉这位五皇子知晓的事未免太多一些,何宏安找到他父亲的事很私密,是私下找的,这五皇子是如何得知的? 再者,就算他曾派人盯着,可何家与裴家是名义上的亲家,即便有接触来往也是正常,怎么就吸引他的注意了? 以及,突然将此事引到三皇子身上,莫不是已然看出什么? 三皇子皱了皱眉,本该拒绝的事,却在他嘴里转个圈,意思便截然不同了。 他迟疑道:“五弟都这般说了,那我自然会稍微留意些,回头我底下若是有空缺,便会向父皇提拔你。” “多谢三皇子。”裴寂笑了起来。 饭吃的没滋味,闲聊也不够痛快,五皇子很快就找托词离开,另外两位皇子自然也不会多逗留,纷纷起身离开了。 窗外暮色四合,裴寂踏着昏黄回了府上。 何知了在家等的焦心,听到他会来才彻底放心。 【还好吗?】 看起来很疲惫。 “别担心,我没事。”见他竟还关心自己,裴寂忍不住上前抱紧他,“我今日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可有生气难过?” 何知了贴着他胸膛摇摇头,且不说裴寂已然提前和他说好,就算不曾,听到那些话也不会觉得有多难过,毕竟实话总是刺耳。 何况,他有吃得很饱。 那些饭菜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撑得鼓起来了。 裴寂约莫是与他想到一起了,抬手摸上他肚子,眉心渐渐蹙起来,“吃这么多……你别坐着了,在屋里走走圈。” 何知了有些为难和不好意思,他稍微动动,就感觉饭菜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等我沐浴,我陪你。” 【啊!】 小哑巴瞬间欢喜起来,只要不是他自己走圈圈就好。 裴寂在浴房洗下一身的疲惫的油腻,换身干净衣裳与何知了在院外闲逛。 夏日夜间倒是凉快,只是得防着些蚊虫叮咬,裴寂便手持圆扇为他不停扇风。 奈何,何知了没被咬,反倒是他自己被咬个难受。 何知了拿过扇子使劲给他扇着,恨不得将周围的花草都扇倒一片,幸而蚊虫也没再往裴寂身上落。 今日之事有些突然,裴寂想从中琢磨一些,反而不得其法。 三皇子若是能为他安排差事最好,若是不能,便只能另寻机会了。 【啊?】 在想什么呢? 裴寂摸摸他肚子,“没什么,可感觉好受些?让你吃,不是让你胡吃海塞,不过今儿是咱们占便宜了。” 饭菜都是五皇子结账呢。 何知了很配合的笑了起来。 月色当头,庭院内被月光和烛光映照着,影影绰绰,偶有风吹过花草树木,好似一汪湖水在庭院内涌动。 裴寂偏头看向身侧人,有着挺翘的鼻梁,精致的眉眼,透亮清澈的眼睛看向他时总会让他呼吸急促,心跳得格外难受。 他前世就很讨厌这种不可控的感觉。 耗费前世,死前才明白的感觉。 “很漂亮。”他轻声说。 【啊嗯?】 说什么呢呀? “今夜月色很美。” 何知了笑弯眼睛,他也这样觉得。 裴寂抬手抚摸着他的侧脸,粗糙的掌心眨眼间就将他的脸蹭红。 那些压抑的、纠结的、疯狂的、灼热的东西也想随之而现。 “你是我的月色。”他哑声说着。 24-30 第24章 游湖。(三合一超级肥) 泛舟湖上,就…… 彻底进入伏天, 天气愈发炎热起来。 裴家父子三人都不愿在这种天气上朝做事,便直接告病窝在家中,安帝对此极为不满, 便让心腹太医去瞧病,可瞧了一圈, 发现三人确实暑气缠身, 这才无可奈何的同意他们在家休养。 在家自然是比上朝好,且近日东地干旱严重, 为着如何治理旱灾, 朝堂乱作一团,各部互相推责, 上朝就是听几方人马争吵。 裴枭武将出身, 就听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 直接撂挑子不干,连带着两个儿子都被他拽回家中了。 毕竟, 谁的儿子谁心疼不是? 裴家众人便凑到一屋吃着冰碗和水果闲聊着。 “初春时雨水不断, 溢满的水坝放出一截子水,不曾想进入夏季便这般干旱无雨, 东面旱灾严重,坝中水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朝臣们正争论派哪位皇子去赈灾。” 裴宿身为文官, 曾实实切切考过科举,对百姓民生自然上心, 只是此事需得工部来处理, 他所处的礼部反倒是说不上话。 按理说涉及到皇子,裴家该出面说话,毕竟裴月亭身为四妃之一, 也有皇子,只是皇子年幼,便是皇位论资排辈来坐,都得轮到改朝换代,裴家自然不会蹚浑水。 称病躲起来反而清闲,更方便看清朝中局势。 裴寂却是满心疑惑,虽说早知道因着他的重生,诸多事都悄然发生改变,却不想竟早早开始变动了。 前世此时,裴家为百姓民生思虑,力挺年长的二皇子去治理旱灾,虽比不得三皇子是嫡出,但此事若是办得好,有能力者极有可能被封为太子。 却不想,二皇子东地之行并不顺畅,赈灾银被手底下人贪墨,赈灾粮食也在途中被灾民疯抢。二皇子因此事被陛下厉声斥责,更是将其在府上禁足,整整一年不得出。 朝堂更新迭代快如呼吸,一年不得出,如此便是被挤出朝堂了。 而今,父兄们恰好都对此避之不及,想来二皇子的命运,该有所改变。 “那可有定下哪位皇子?”裴寂皱眉询问,“是三皇子吗?” “如今还没个定论,你这般担心,可是惦记着三皇子说要为你谋差事之事?”裴宿温声打趣着,“从前不知你竟这般想进仕途,合该让你参加科考的。” 裴寂倒是没到谈科考色变的程度,只是比起从文,他更喜欢征战沙场,将千万百姓安然护于身后的感觉,绝非是与言官耍嘴皮能比拟的。 他混不吝的轻笑:“他曾应允,我自然是该期待的。” “他母后是皇后,向来和长姐水火不容,你竟然也放心的下。”裴定微微蹙眉,显然对三皇子此事并不放心,更不赞同。 说起来,裴寂若是真想入朝为官,本不用费那些麻烦,他本就有谋略,否则也不会能到战场,旁边燕麒想去都去不了。 随便被美言几句就能先谋个小官,再随便做些成绩出来,便能不断往上攀。世家迈进朝堂,自然是要比普通人轻松太多。 只是裴寂更想通过那些皇子迈入朝堂,说不定能以此找出幕后真凶。 “他还能明目张胆害我不成?”裴寂轻笑一声,似乎是全然不在意此事,“他若真能为我谋官,我反而念着他的好。” 只可惜,也仅仅是念着罢了。 毕竟对方也不会真心实意的为他谋划。 裴寂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这不是当然的么? 裴枭皱眉,“臭小子!你还是警惕点,刚成家,也不想小知了跟着你受罪吧?” 提起何知了,所有人立即默契的看向他。 他紧挨着裴寂坐,却全然没听他们的交谈,只默默吃着冰碗,时不时搅一搅里面的糯米圆子,将裴寂冰碗中的山楂粒都挑进自己碗里,花生碎则是给对方。 两碗冰碗被搅的乱七八糟,几人默契的皱了皱眉,都觉得裴寂是没事找事。 不爱吃山楂,叮嘱下人不放就是,还偏要折腾小哑巴,这不是闲的筋疼是什么? 何知了手一抖,慢慢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挨个和他们对上,他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身体不受控制地往裴寂身边贴。 怎么都看着他呢? 裴寂拍拍他手背,端起那碗被搅烂的冰粉灌了一口,嚼嚼嚼着,“不想吃就放着,都快搅和成泥了。” 何知了抿了一小口,放下冰碗不再碰,耳畔自然也就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只是朝堂这些事他不懂,顶多就是过耳朵听听,再没其他心思。 “你既然有打算,那你就自己看着办,若是敢惹乱七八糟的事回家,看我不把你腿打断!”裴枭气沉丹田,很有气势的说着。 何知了瞬间紧张起来,忙拽拽裴寂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赶紧道歉才是,不能被打断腿! 挨打可是很疼的。 裴寂轻啧一声,“你吓着我家小知了。” 他一边说着还不忘抬手抚摸着何知了的后背,这么句闹玩笑的话都能给他吓到,可见何家那些人都挺“说话算话”。 裴枭看了一眼何知了,那小鸡仔的身条,他说句话就给对方吓一颤,跟他们裴家一点都合不来! 那娶都娶了,怎么办? “你!”裴枭抬手指他,“以后胆子大点!谁要是敢对你甩脸子,你就大嘴巴抽他!抽不过就换我来抽!” 不愧是曾经征战杀伐的护国将军,连说无理取闹的话都格外有魄力。 何知了不敢忤逆他,忙不迭的点头,反正只要点头就对了! 裴枭满意了,“不错,孺子可教!” 其他人没忍住笑出声,家里有这般胆小如鼠的人,很难说不是乐事一件。 左右都娶进门了,养着就是了。 之后,话茬再次接到朝政上,裴寂也以此获得更多他之前无法知晓的消息。 如今前朝眼睛都盯在东地的灾情上,不管是哪位皇子前去,恐怕下场都会和前世的二皇子一样。 裴寂对谁去这事并不是很在意,不管是谁前往,陛下心中都有一杆秤,只要对裴家影响不大,谁去都一样。 只是,已知他的重生导致很多事都偏离了前世轨迹,若是三皇子前往并成功赈灾,那三皇子党便是如虎添翼,到时候其他皇子怕是会更着急。 “在家还要说这些,不如干脆进宫去。”秦玉容听的闹心,便有些不耐烦的催促他们离开,“都回各自院里,别在我眼前晃悠了。” 母亲大人发话,裴宿和裴定立刻起身,裴寂却非要慵懒的顶几句嘴才肯带着何知了离开。 回到青院,裴寂刚坐下,何知了便立刻贴了过去,便是什么话都不说,却格外粘人,这在之前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即便是在他们青院里,何知了都会在下人面前刻意和裴寂保持距离,断不会像此时这般紧紧贴着他。 裴寂轻挑眉梢,对送上门的芳泽自然不会放过,何况他多少能理解小哑巴的心思。 月色当头那晚,他们确实曾将能做的都做过,虽说仅限于表面的舒服,但对小哑巴来说也是极其刺激且和疯狂的。 有了亲密接触,何知了便更黏人,在他心里已经将全部都交付出去,对他自然就更加亲近喜欢,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贴着。 裴寂捏捏他脸颊的软肉,“这几日不嫌热了?瞧着你胃口都好了。” 【啊嗯。】 “那就好,虽说天热,也不能过于贪凉,否则拉肚子又要喝苦汤药汁子。”裴寂轻声细语的叮嘱着,“再过几日,若是能凉快些,我就带你去游湖。” 游湖? 何知了闻言瞬间激动起来,他还从未去过游湖,家中都是弟妹们常去,也不知游湖好不好玩? 裴寂见他双眼放光,哪里还等得了过几日,当即就让元戎去准备画舫,今儿就要带着他去游湖。 “画舫都是自家的,往后你若是想去游湖只管让管家准备就好。”裴寂跟他说着游湖事宜,不管他说什么,小哑巴都是一副惊叹模样。 可怜见儿的,被何家摧残成什么样了? 该死何家狗贼们! 元戎很快就将画舫安排好,得知他们要去游湖,裴宿也裴定也有些意动,可想到他们还是“抱病之躯”,就打消这念头了。 许是近几日天气炎热,泛舟湖上反而能有丝丝凉爽,比闷在府上要好很多,因此游湖画舫倒是不少。 画舫船头都标着各家的名号,放眼望去,就能看到好些熟悉的姓氏。 何知了不免紧张起来,若是又碰到那些不讲理的人该怎么办?对方会不会追到他们的画舫来骂人? 裴寂可不知道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就算知晓也只会笑笑,谁敢真当着他的面骂他裴家的正君? 一架梯子连接在陆地和画舫上,裴寂扶着何知了慢慢踏上去。 分明是一脚踩在平稳的画舫上,何知了却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在水中打转,像是有些醉酒,晃晃悠悠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的样子。 裴寂偏头笑起来,“你刚来不习惯,画舫很稳,不用担心会摔,船上已经备好各式茶点和冰饮小食,便是住上两日都不打紧。” 【你会被蚊虫咬坏的。】 何知了抬头看他,脸上带着可怜与心疼。 他倒是也领教了裴寂如何招蚊子,一群人都在屋外站着,蚊子只盯着他,隔着衣裳都要咬他几口,裸露的皮肤就更别提了,每日都得擦好些药膏防着。 “……许是我肉质鲜美。”裴寂苦中作乐。 何知了闻言笑弯眼睛,说不准还真是如此呢。 若按裴寂所说,那他就是肉质血液苦涩,所以蚊虫半点都不叮咬呢! 画舫很是宽敞,在湖上缓慢前行着,四周的帷幔都被掀起来固定好,湖上的风便裹挟着冰鉴里的凉意从四面八方都吹进他们所在的小厅中,倒真是凉快许多。 湖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何知了耳力极好,从乐声中听到几声叫喊。 他拽拽裴寂衣袖,朝不远处的画舫指了指。 【有人在叫你。】 裴寂挑眉,示意船夫将画舫往前开,对方的画舫也朝他们迎来,近了,才看清那画舫的船头站着的是宋誉和燕麒。 他又看了眼画舫的名号,眉心蹙了蹙,又快速松开,示意下人将连接船梯递过去,宋誉和燕麒就带着自家弟妹们过来了。 “你们怎么会在六公主的画舫?”裴寂低声询问。 虽说天启民风开放,男女都能在外见面,但到底身份有别,难免会被人拿捏起来做文章。 宋誉无奈道:“我们本是要带着弟妹们到自家的画舫,哪成想中途遇着了四皇子,盛情难却。” 四皇子最爱游玩,只要与朝政无关的事他都喜欢。泛舟湖上,有趣致伶人相伴,还有各种红颜知己在侧,他自然是身心愉悦。 燕麒拍拍衣裳,恨不得将脂粉气都拍散,他打着喷嚏抱怨,“美人清香,可多了亦是难办,各式奇香都往鼻子里钻,阿嚏——” “你去换身衣裳。”裴寂示意元戎带他进里面。 船头还站着宋诗语与燕惊春等人,裴寂可不会招待他们,自然是都得交给何知了来做,幸而他之前在秦玉容那受过教,否则都不知要如何款待他们。 宋诗语和他相熟,当即笑道:“嫂嫂不用客气的,咱们都是旧相识了,和云舟哥也都熟悉,不用刻意招待我们!” “对对!” 一群千金男君们连连附和着。 几家都是旧相识,裴寂本就性格坏,还总爱故意吓唬他们,因此他们都怕裴寂,哪里敢让裴寂的正君给他们端茶倒水,可是要吓坏人的! 何知了见他们不算拘束,便没再刻意招待。 “嫂嫂你长得真好看,云舟哥是不是很凶?他有欺负你吗?” “嘘——不要被他听到,又要朝你丢虫子啦!他好吓人的!” 燕惊春失笑,“明明害怕还要跟来?” “谁要在那边对着他们虚情假意的笑?” “就是,瞧见那些谄媚殷勤的人就讨厌!” “……” 到底都是世家千金男君,说话做事都全然不用顾及别人,自然有人愿意顾及他们。 虽都有些娇纵,但心思都不坏,反而很赤诚。 何知了也有些好奇那边画舫发生了什么,便默默听她们说话,总有几句话是在说六公主的画舫。 裴寂和宋誉以及燕麒坐在另一边闲聊着,他不信四皇子会莫名其妙就把他们邀请进六公主的画舫上。 燕麒视线便落到了宋誉身上,朝他努努嘴,“你问他,别问我。” 裴寂抬眼间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他压低声音询问道:“四皇子有意牵线?” 宋誉父亲是正二品官员,家世显赫不说,他自身亦是满腹经纶、惊才绝艳,满京城想要嫁给他的千金男君都能排到城外去。 可真说起来,能与宋誉家世相当的千金男君,有是有,但公主无疑是地位最尊贵的。 只是他们这般家世,为避免世家联合震主,陛下是绝对不会允许与皇室结合的。 可四皇子为何会突然搭线? 他向来不在意朝政,更不在意世家的动向,按理说不该莫名其妙就这般做,难不成是还有其它目的? “即使他有意牵线,此时此刻我在你这里,他也该明白我的意思。”宋誉温润的脸上是岿然不动地平静平和。 他向来不会因为还未真正来到的事焦急,何况陛下也根本不会同意。 裴寂端起茶杯冲他抬手轻笑,宋誉与燕麒便利索与他碰杯。 这边其乐融融地闲聊,对面画舫上的人才发现宋誉和燕麒到了裴寂的画舫上。 六公主当即让两艘画舫接轨,带着人群到了裴家的画舫上。 裴寂这才发现,不止四皇子和六公主,还有七皇子和那些千金男君们,且各个都是眼熟的。 猛地来这么多人,何知了瞬间紧张起来。这还是自赏花宴后,他再次见到这么多贵人,举止都分外小心端庄,生怕给裴家丢脸。 裴寂与他并肩站着,将人群全都接待进画舫中坐下,芫花与细辛则在人群中穿梭,给她们端茶倒水。 男女不同席,全都落座后,四皇子冲裴寂笑:“你们夫夫也坐下,否则我都要认为我们是鸠占鹊巢了!” “四皇子还是这般爱说笑。”裴寂笑笑,轻轻拍拍何知了的手,“你去里面陪着,若是有应付不来的就让春见来找我,别怕。” 何知了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自他嫁给裴寂,诸多视线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一脚踏进里面的船屋,一道道善恶视线就开始裹挟着他,拉扯着他,像是要把他拽进所属阵营中。 其中七皇子的视线最为激烈,像是恨不得直接把他撕碎丢进湖里。 “嫂嫂快坐。”宋诗语笑着朝他招手。 船屋的座位没有主次之分,都是四散开的,每个人的小桌前都有单独的餐食茶点果盘。 这声嫂嫂声音不大,却能引得所有人注意,她们都知晓称呼代象征着什么,更是代表即便他们贵如天,也终究是客。 何知了微笑着点点头,盯着众人的视线坐下,举动都无错处可挑,气场也拿捏得宜,都是婆母教的那些。 虽都相识,可场面话却不得不说。 他对春见做几个手势,后者立刻恭恭敬敬对着众人行礼,并客气道:“我们正君的意思是,来者是客,请各位主子莫要拘束,尽情尽兴。” 饶是众多千金男君都嫉妒何知了这哑巴嫁给裴寂,可裴家的脸面还都是不得不给,主家这般说,她们自然都得笑应。 其乐融融中,突兀又尖锐的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响起。 “这般有身份的话,合该你亲口说与我们听,不过真是可惜,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听到你与我们谈天说地了。” 刻薄又嘲讽的话,像密密麻麻的细针系数扎进何知了心口,可许是早已习惯,他竟然也能坦然面对。 “七皇子,这里不是你的宫殿府邸,说话也该客气些,总这般故意在别人伤口撒盐,意欲何为?”宋诗语最是不喜七皇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盯着裴寂,回回都要说这些羞辱人的话! 虽说是天家皇子,可这些颇有身份的世家小姐也并非不能辩驳几句。 七皇子轻蔑一笑,“我可没说错,他本就是哑巴还不许人说吗?以他的身份,原本就没资格嫁进裴府。” “七弟!”六公主眉心紧蹙,似是对他这番话极其不满,“你说话也忒刻薄了,这桩婚事是父皇赐婚,你这般言辞,可是对父皇不满?” “我哪里说错了?若非他寻死觅活,云舟哥哥绝不会娶他,也不至于连功勋都被换作婚姻!”七皇子真心实意为裴寂抱不平,何况凭什么他要嫁就不能! 六公主愈发难以忍耐,她厉声呵斥,“六弟,你想惹父皇不快吗?若是有这般想法,那便嚷的大声些,让所有画舫中人都听到你身为臣子是如何对陛下赐婚不满的!” 七皇子瞬间噤声,满肚的怒意和委屈都被他憋会去,且等着瞧,这个臭哑巴早晚被裴寂休掉! 何知了上前对六公主行礼道歉,并对她的维护表示感谢。 六公主声音很轻,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你,你也无需谢我。” 何知了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自然也是他想说却无法说。 若是他能说话,便无需别人为他出头还击那些激烈言辞,也就不会让别人看不起,更不会因为他的存在累得裴寂…… 这场小热闹并未持续太久,也并没有影响众人的心情,只是她们都没再继续坐着,反而到甲板和四周的围栏边欣赏湖上景色。 何知了头回坐船有些不搭习惯,每走几步都觉得自己像是无根浮萍在水上漂浮,便带着下人倚着船柱,支撑着自己。 偶有几阵微风吹过,轻飘的衣衫随风飘扬,丝缕凉意便会让人舒爽很多。 霎时,倚着栏杆的人群喧闹起来,他循声望去,瞧不出是谁和谁在争吵,赶紧快步上前阻拦,若是在这里争执不小心掉下去,怕是—— 他刚走近,一道倩丽身影伴随着中众人的惊声尖叫直接掉进了湖水里。 “救命!” “快来人救救我家公主!” “来人来人!”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连前面坐着闲聊的裴寂等人也迅速跑过来看情况,但一时却无人下水去救。 看过湿身的姑娘与和姑娘同坐闲聊更不同,总是更容易被说闲话,污损姑娘清誉之事实在严重,何况对方还是公主。 再加上今日四皇子本就有意撮合宋誉与六公主,便更无人敢轻举妄动了。 何知了有些急,转而去抓春见的手,后者立刻明白,纵身跃进水里。 片刻后,春见将被救起来的六公主平放在画舫上,桃色的衣衫紧紧贴着纤细美好的躯体,被水冲坏的发丝也紧紧贴着脸颊。 周围的男子早早就默契转过身,一眼都不敢看。 芫花将拿来的薄毯盖在她身上,抬手按压着她的胸口,几下之后,六公主便将湖水呛了出来,人也悠悠转醒。 “醒了醒了……” “公主您可算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大夫很快就过来了!您吓死奴婢了!” 何止是侍女被吓到,画舫上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受惊不小。 何知了命人收拾出一间船屋,让六公主的侍女将她带进去歇息,也好换身衣裳,否则若是感染风寒就要遭罪了。 大夫很快赶来,从未见过这些贵客的大夫战战兢兢的号脉,幸好六公主只是有些呛水受惊,再无其它问题,若是不放心,喝几贴暖身的补药就好。 一番折腾下来,终是无事了。 何知了也才知晓,方才原是七皇子和几位小姐嘴上起了争执,各家婢女亦是不肯罢休,两厢争执时六公主带着婢女去劝和,竟是直接掉进水里了。 说起来谁都有错,却也谁都无错。 七皇子先发制人,“都怪你们,若不是你们非要跟我呛声,公主也不会掉进水中!” “你——” “别说话。”燕惊春拦住宋诗语,此时和七皇子起争执没有任何好处,还很有可能被他倒打一耙,把害公主落水的事扣到他们身上。 宋诗语深吸一口气,干脆直接坐到何知了身侧,再不管那些闲事。 “六弟,你莫要任性,此事是我不小心,说起来若不是你总惹事,我也无需操心。”六公主拿出身为皇姐的气场来,只是还有些虚弱,看起来格外可怜。 “好好,都是我的错,你没事就好。”七皇子不敢与她争执,说到底他也是有错的。 船屋内很快安静起来,此时无人敢轻易开口,尤其是方才还曾起争执那些小姐,生怕会被降罪。 咚咚。 船屋的门被敲响,响起裴寂的声音,“六公主还好吗?” 不等何知了走出去,七皇子就率先开口了,“云舟哥哥,六姐姐没事,劳您担心了。” 屋外的裴寂颇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没回应他,倒是在何知了出来后对着他嘘寒问暖,生怕他会被方才情形吓到。 六公主收拾妥当后也露面告诉大家无事,只是也已然没了继续赏景的兴致。 她看向宋誉,眼波流转间委屈的泪水便漫上双目。 那一眼,几乎能天下男子令人深陷。 奈何宋誉不仅不为所动,甚至一眼都不曾多看,他也有自己的筹谋与心意,此时正藏着,不能轻易被外人知晓。 “六公主留步!” “我们亲眼看到,是有人推您落水的!” “就是那何知了!” 不远处的画舫缓缓靠近,甲板上站着几道身影,为首的两人正满脸嫉恶如仇,来势汹汹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把“罪魁祸首”置于死地。 这话一出,所有人视线都落在何知了身上。 怀疑、恶意、震惊等系数包围着他。 裴寂皱着眉将他挡在身后护住。 饶是何知了自己都有些惊讶,她们争吵时自己根本就没在其中,且那处围着的人那么多,他甚至挤不进去,怎么就成他推的了? “胡说八道的来了。”裴寂没忍住嗤笑一声,“这里贵客云集,你们说话也该警醒些,否则怕是要连累何家遭殃。” 这话意在提醒他们不要胡言乱语,若是故意将罪责推到何知了身上,追根溯源,怕是连何家都难逃其咎。 奈何何家兄弟妹们根本不懂何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只知道嫉妒何知了,就得迫害何知了。 画舫相接,何耀看到裴家画舫上的贵客们,全然不顾自家兄弟们起争执,迫不及待地扬起笑脸过去打招呼,谄媚之意溢于言表。 何如满冲众人恭恭敬敬行礼,转而看向裴寂,“云舟哥,我和如汐都看到了,就是大哥把六公主推下水的!就算您想护着他,也不能不讲道理。” 何知了从裴寂身后站出来,直接一巴掌甩到何如满脸上,生生将他嚣张的气焰打下去一截。 他呼吸急促,颤抖着身体,刚挥出手就有些后悔了,但他不能让这屎盆子落到自己身上。 他自己的声誉不要紧,不能连累裴府跟着他遭受这些。 可为何他会有这样的亲人? “你敢打我?何知了!你凭什么对我动手?难不成还再次想对我施暴以此来维护你的声誉吗?”何如满眼珠一转就要给他扣更多的盆子。 这话显然是在说之前在何府打架的事。 而接收到裴寂的视线的春见立刻义愤填膺道:“三少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您和四小姐本就对我家正君非打即骂,上次回府更是与我家正君起冲突,还拿我们正君母亲的牌位威胁,您今日所言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早就听说裴四正君在何家时过得不好,没成想竟这般过分。” “还拿逝世者威胁,实在是可恶!” “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样子那何家当家主母也并非善茬,否则怎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做出这般恶劣之事!” “……” 这些交谈声如同火油,悉数浇在何家兄弟们身上,浇的何耀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他早就说不要这两个蠢货胡说八道,偏偏不听! 何如满咬牙切齿的看着春见,“你敢胡说八道污蔑我?” “闭嘴!”何耀怒吼,“你若是再敢胡说八道,往后就别再想出门了!” 到底是一母同胞,何耀又是何家唯一的儿子,日后何如满与何如汐都得仰仗他,自然不敢轻易和他撕破脸。 何如满再憋屈,也只能将此事给咽回喉咙里。 裴寂慢条斯理开口询问道:“那你方才可是有亲眼看见,我正君推了六公主?” “云舟哥,我——” “你什么你?分明就没看见,还要满口谎话,真是丢人死了!”七皇子冷笑着拆穿他。 何如满狼狈地站着,迎着所有人鄙夷的视线,苍白解释,“可我看到他朝六公主走去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何知了分明就是上前帮忙,却被恶意揣测诬陷,当着众人的面都如此,那他从前在何家的遭遇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道歉。”裴寂冷眼看向何如满,“否则我会让你父亲亲自登门道歉。” 何如满被他吓的浑身颤抖,却仍有不甘地看向何知了,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对不起大哥,是我看错误会你了……” 何知了皱了皱眉,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今日之事已经让外人看笑话,他若是还追究不肯松口,怕是难听的话就该落到裴家身上了。 这场闹剧终究是在此时彻底落下帷幕,何耀本想借此机会好好和这些皇子公主攀关系,却就此被打乱计划,不敢再继续逗留,带着弟妹离开了。 六公主本是想着今日外出若是能和宋誉有着落最好,就算没有总是来日方长,却不想竟发生这般丢脸之事,且何如满要利用她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尴尬之下她连带来的那些人都不管了,直接回了自己的画舫。 她一走,好些千金男君也都不好再继续逗留,走的走,散的散,眨眼间裴家的画舫就宽敞放松不少。 七皇子倒是还想继续逗留,可刚闹过矛盾,也怕被四皇子训斥再传到父皇耳朵里,带着他带来的人灰溜溜的离开了。 裴家的画舫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四皇子手里还拿着酒壶,猛灌一口,有些无奈道:“没想到我的无心之举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是羞愧。” “四皇子客气了,事发突然,这也不能怪您。”宋誉温声说着,这样的软话就得他来说才合适。 “你应当看出来了,我本是有意要撮合你与小六,她对你很满意,只可惜怕是不成了。”四皇子浑身都散发着酒气,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 像是在说醉话一般。 裴寂与燕麒对视一眼,立刻将四皇子的随从叫来,把他扶回六公主的画舫去。 至此,唯一的外人也走了。 尽管如此,何知了还是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可他却说不出是哪里奇怪,这位四皇子分明也不曾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他就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知知,我们还有话要说,你们到里面歇息。”裴寂捏捏他的手。 【啊嗯。】 何知了便带着宋诗语一行再次回到船屋里,这次的气氛没像刚才那般焦灼难捱,却也没让他们立刻放松下来。 另一边。 裴寂三人亦是安静坐着,茶水都喝了一壶,他们才慢悠悠开口聊起今日之事。 燕麒轻啧一声说道:“可不是我乌鸦嘴,我总觉得你得尽快成婚了。” 饶是宋誉再如何温润,脸上的平静也有些维持不住,他皱眉,“你还是快些闭嘴,不如说些我不知道的。” “她母妃是贤妃,娘家也颇有地位,若是连陛下都同意,那就毫无转圜余地了。”裴寂提醒道,若是有其它打算就该尽快实施才对。 “我知道了。”宋誉沉声点头。 陛下忌惮世家,必然不会真让宋家水涨船高,就怕陛下会听信偏信,真让他娶六公主,那才是真的没戏唱。 他若是此时做些什么想来会容易许多,只是他还不曾说服心上人…… 裴寂却是突然想到什么,前世没有这一茬,是以在裴家出事时宋誉都未成婚,但对方似乎一直都有个心上人,却从未带出来给他们瞧过。 但对方曾向他讨要过一个人。 “我听闻你和将书要过侍卫,怎么你身边人不够用?”裴寂挑眉询问。 “打赌而已,谁让他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那个侍卫。”说起这事宋誉忍不住笑起来。 裴寂垂眸抿茶,眼睛转了几转,似乎是突然想到什么,说道:“我记得那侍卫还有个弟弟就在我手底下,兄弟两人似乎许久都没见面了。” 宋誉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他缓慢抬头与裴寂对视,轻轻应了一声。 裴寂混不吝地笑了起来,“干脆让他也去跟着你,不好让他们兄弟分离,之后你把人接走吧。” “多谢。”宋誉认真道谢。 燕麒只觉得他们莫名其妙的,一个侍卫而已,还值得这般道谢吗? 但他还是很实诚的和至交好友碰杯。 玩乐时时辰总是过得很快,画舫来回游转一圈,太阳便准备落山了。 火红的落日缀在远山尖,像是不舍白日盛景一般。 画舫停靠在岸,一行人互相告别便上了各家的马车。 分明只是来玩,可彻底放松下来,何知了却反而更紧张更难受。 他今日做了很多出格的事,只有他们两人时才后知后觉有些害怕和难过。 他不理解何家兄妹们对他的恶意,他明明早就出嫁,也不会与他们争抢什么,却总是对他很坏。 难道他真的是什么很坏很坏的坏人吗? “今日累坏了吧?”裴寂揽着他腰腹轻轻揉捏着,“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本想着让你开心,反而让你难过了。” 何知了被他捏的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独自享受,便也像模像样的为他捶着腿。 裴寂忍俊不禁,“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惦记着我,就这么喜欢我?” 【嗯。】 何知了低低又羞怯的应了一声,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知羞了,连这样的话都敢应。 便瑟缩进裴寂怀里,低着头,不敢叫他瞧见自己脸上的红晕。 裴寂知晓他害羞,单看那发红的耳廓,就知晓他的脸定然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得好看。 【啊!】 何知了猛地捂住刺痒的耳朵,仰起头露出那张绯红的脸来,却无措又羞涩的不敢与裴寂对视。 被他的模样逗笑,裴寂的呼吸都急促几分,宽敞又狭小的马车里能听到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声。 【啊——】 不待何知了反应过来,裴寂便捧着他的脸重重吻上去。 呼吸交错,唇齿相贴。 甜意在彼此唇间散开。 该圆房的。 裴寂眸色深邃暗沉,情欲在眼底晕开一片—— 作者有话说:裴狗急得抓耳挠腮了[彩虹屁] 今天入v,掉红包~ 大家多多评论呀~ 求点营养液~[抱抱] 第25章 护送。 也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 回到裴府。 何知了软着腿在春见的搀扶下躲进了青院里, 幸好他天色昏暗,没人能瞧见他红透的脸和被吮吸红肿的嘴唇,稍微吸气都有些热辣的痛感。 裴寂就在后面笑盈盈的跟着, 偶尔会舔舐干涩的唇角,周身都散发着慵懒与餍足。 “告诉前院, 我们今晚在小厨房吃, 不用特意等着了。”裴寂叮嘱一声,芫花便立刻去前院告知了。 说罢, 裴寂又看向元戎, “明日我会和正君搬回主院,你记得请工匠来, 让他们按照我的要求开始整修青院。” 元戎想到主子的要求, 迟疑的应了一声。 需得找鬼斧神工的老师傅才行, 否则怕是无人能做到爷的要求。 得知要重新搬回主院,何知了倒是没再如之前那般抗拒, 先前灰溜溜藏进青院, 如今倒是要被裴寂三催四请回主院,他自然是欢喜的。 主院还是之前那般干净整洁, 衣衫物件倒是不用再来回搬,主院的卧房衣柜里倒是样样都不缺。 就连他之前穿的红嫁衣都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衣柜里, 和裴寂的喜服叠放, 倒是有些温情。 “我想着将青院整装一番,待一切妥当, 若是还想去那边小住, 再去就是。”裴寂笑说。 【啊。】何知了点头。 新婚第二日就从主院搬进青院,对主院何止是不熟悉,根本就是从未熟悉过。 裴府占地很足, 院落与院落之间隔着些距离,都用凉亭和廊阁作为修饰,还有小桥流水的景色,便是走累了还能稍作休息,欣赏景色。 每处院落的主院都是极为宽敞的所在,像是独立的宅院,所有的一切都十分齐全。尤其是主院的床榻,要比青院宽大许多。 这张何知了曾经和衣躺过一晚的床榻,往后就能以主人的身份彻底享受。 见他视线落在那张宽敞的床上,裴寂不由得轻声道歉:“先前的事是我不好,那时我心绪不佳,才让你受那些委屈。” 不论前世今生,他总是亏欠何知了,便总想给他更多,不过他分得清亏欠和爱,这两者本身并不冲突。 凯旋而归的少年将军,合该等候封赏,加官进爵,迈进朝堂,有一番作为。 却因为何家的算计,使得他原本的志得意满都成为一场空,若换作是他也会怨恨的,只不过他被误会,才显得裴寂可恶。 何知了摸摸他扣在腰间的手背,轻轻抱住他手臂,冲他摇头,这样的话裴寂已经说过很多次,他也早就原谅,不会再放在心上。 日子总是要朝前看的,眼下与来日才是最重要的。 重新回到主院,那些伺候的人却比想象中更多,每日晨起到黄昏身边都有不同的人在做事,足以见得裴寂和他同住青院时应当是有些憋屈的。 裴寂这段时日都很安静平和,裴枭父子三人在家躲了几日才回到朝堂,而东地之行赈灾一事也紧跟着定下人选。 “三皇子?”裴寂有些诧异,“怎么是他?” 若论长幼,那自然是二皇子前去最合适,可论起身份尊贵,便是嫡出的三皇子最该前往。 何况三皇子也早已成家,如今只待出头立业,说不定就能拿下太子之位。 若真如此,皇后便会更得意,长姐在后宫也难免会更难熬,更别说若是来日三皇子成为新帝,那他们裴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裴宿轻轻点头,“他身份尊贵,若是他前往,定然可以安抚民心,想来陛下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竟也愿意前往?”裴寂皱眉。 按照前世来看,东地之行是有人提前筹谋,若是三皇子前往,是否就能排除前世迫害二皇子的并不是他? 也不尽然,他大可在知晓是自己前往后迅速收手。 其他皇子嫔妃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满心欢喜的应了差事,只是此事还涉及到你。”裴定淡淡说着,所有人的视线也落到了裴寂身上。 一眼便足以让他汗毛倒竖。 他轻啧一声,“什么意思?总不至于是要我跟他同去?或者这就是他给我安排的差事?” 气氛诡异的沉默。 饶是裴寂再好脾气,也有些忍无可忍的笑出声,“果真如此?” “可不!”裴枭中气十足地应声,“还不都是你个臭小子非要让他帮你,现在好了,你得护送他过去!” “只是护送?”裴寂原本皱着的眉头逐渐松开。 裴枭:“是啊,虽说只是护送,可路上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此事办得好必然会有嘉奖,可若是办的不好,一切罪责就会落到你身上。” 裴寂倒是有些心动了,前世二皇子一事让德贵妃怀疑裴家,虽不曾有谋害举动,却也让他母家给裴家找了不少麻烦,还连累小哑巴跟着受冷落嘲讽。 前世之事虽有可能发生改变,但他不能错过任何试探皇子们的机会。 裴府立场涉及朝政,影响来日登基之人,前世迫害裴家的,定然是裴家不曾支持的皇子们。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接机探查才对。 裴宿透过他的神色将他的意图看得一清二楚,他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你可得想清楚,东地之行可不是三两日就能结束的,你就没想过阿知?” “我可以——” “你不可以。”裴宿温和的脸上带着不满,“东地灾民众多,灾民易生暴乱,若是还有人趁机混在其中,你准备如何照顾他?” 裴寂咬了咬牙,“我不去了。” 裴枭哈哈笑:“没出息!” 话音刚落就被秦玉容捣了一拳,成日就会胡说八道和孩子们斗嘴! “你若是想去就去,只是别动将他也带去的心思。”秦玉容说,“他在家中我们都能看顾,若是跟你同去……裴云舟你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裴寂自然是想去的。 他并非是要攀上三皇子,只是借机要步入朝堂走进安帝眼中。 若是不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地位再高也照样随时都会被拉下马,就像前世一般。 “若真有旨意,我会和他商议。”裴寂说。 要走到安帝眼前并非只有这一个办法,因此到时候如果小哑巴不愿意的话,他会想办法推掉这件事。 傍晚时分。 彭通敏就来府上宣读圣旨了。 安帝的意思是让裴寂带队将三皇子护送到东地,自然还有护送赈灾粮和银子的事,全然没有要他留在那里帮忙赈灾的意思。 安帝在防着他,或者说是在防着裴家。 裴寂安然接受旨意,只是护送而已。 何况三皇子是嫡子,是皇后最看重的皇子,靳家定然也会想方设法的护住他,根本无需裴寂过多操心。 他只需连人带货都安全送到就好。 最简单不过的差事,却还要他念三皇子的好,想想都觉得好笑。 何知了还未回过神,就被裴寂带回了院子里,他没明白,怎么好好的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抱歉。”裴寂沉声道歉,“你可还记得先前三皇子说会为我留意差事一事?” 【啊……】 那时何知了已经被元戎送回家,还是裴寂回来后告知他的,之前也听他说起过。 三皇子是陛下嫡子,最有可能承继宗祠成为来日的太子乃至陛下,若是能与三皇子交好,对裴府是有利的。 他虽曾被皇后欺辱,旁的事他不知晓,却知晓一句“利聚而来”,若为相同利益,那些龃龉便可暂时放下。 何况裴寂的意思分明是想去的。 【该去的。】 【且不说旨意已下,此事若有利可图,你该去。】 裴寂眉心紧皱,“我若是去必然得将你留在家中,我只怕我不在,你又要被那些人欺负,她们总嫉妒你可爱。” 【没关系。】 【我能顾好自己。】 【也会在家乖乖等你回来。】 何知了眉眼弯弯,虽说对裴寂要外出之事有些怅然若失,但他也能照顾好自己,若是害怕被欺负就让夫君在家日日相伴,那才是最没脸的事。 此时此刻他确实是胆小软弱,但明日后日大后日……就慢慢变得不同了。 他不能总活在别人的荫庇下,不能成为裴寂的拖累。 “谢谢你理解我。”裴寂紧紧拥住他。 何知了轻轻挠挠他掌心,若是没有他,裴寂也不至于要借旁人的势才能有差事可做,是他的错。 所以眼下机会难得,必不能再绊住他了。 …… 五日后。 裴寂护送三皇子前往东地,此行刻不容缓,五日已是耽误许久,必然得马不停蹄地赶路,越是耽搁,情况就越无法掌控。 即便是清晨,烈日都悬于头顶,暴晒着所有人露在外面的皮肤,红肿刺痒,令人恨不得将肉抓挠下来。 裴寂带着的队伍是他的亲信小队,以及陛下允准的二十名精英侍卫护送粮草,再加上三皇子自己带的人,他们此行带着近六十人。 队伍并不算精简,就连他们吃住都有些困难,只能一切从简。 幸好三皇子格外配合,与他们同吃同睡,赶路时也并没有端着皇子的架子叫嚷,对裴寂来说是好事。 他自然知晓三皇子真性情并非如此,但做戏能使他自身得利,便没人会去拆穿他的把戏。 白日里太阳暴晒,便只能躲着些,夜里才是他们赶路的时辰。 一连舟车劳顿十几日,才彻底踏入东地的旱情范围之内。 一路上都格外顺利,偶尔会有些流窜的难民们围着他们要吃食,便再无其他拦路虎,这不禁让裴寂疑心,前世的暴乱即使不是三皇子主使,必然也有他脱不开关系。 “很快就到灾情最严重的府城,裴护卫也就能功成身退了。”三皇子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皮肤亦是皲裂难看,却还笑着打趣。 毕竟裴寂本就只有护送职责,若真让他留下赈灾,才是麻烦事。 裴寂扯着嘴角笑笑,“这是自然,之后的事就得辛苦三皇子,若是殿下此事办得好,说不定还能被封为太子。” “这话也就你敢乱说。”三皇子轻笑一声,格外认真说着,“我此行只为黎明百姓,毕竟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殿下仁善。”裴寂笑笑。 宫里出来的,都是个顶个会做戏的。 但不管他如何演戏,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所作所为若是能让百姓得益,那不管他是何心思,都无从指摘。 很快,路探来报,前面有一处背阴带,正好方便他们休息调整,三皇子便下令到那处再好好休息。 裴寂抿了抿干裂的唇,目的地就在前方,只要将此事办妥,就能立刻返程了…… 他是这样想的。 奈何精神松懈,身体疲乏,将可能有埋伏之事给抛在脑后了! 一群“刺客”从树林窜出来时裴寂立刻带队警惕,直到看清楚他们手里的武器,才意识到府城内的情况怕是更不好。 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锋利农具,试图逼迫裴寂等人将粮草给他们。 他们本就是难民,各个穿着破败,皮肉都被晒伤皲裂,裂开的嘴唇红润,像是曾经吸食过破口中的血。 “诸位!在下乃三皇子安桓,此行是奉命来救各位于水火,请你们相信我,我们带着足够的粮食和草药,绝对能让你们活下去!” 他说着翻身下马,站于人前,试图用自己的身份让他们“放下屠刀”,字句都像是为他们好。 裴寂却是狠狠皱了皱眉,示意身后的侍卫们悄悄行动,不仅是为护住三皇子,更是意在将那些难民一网打尽。 “你胡说!” “这么点粮食根本不够我们吃!你们就是来走过场,根本没想着管我们!分明就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 “什么狗屁三皇子,皇子怎么可能来这!你们根本就是骗子!把粮食交出来!否则我们就要不客气了!” 眼看着群情激愤,三皇子却不以为然,只当他们是被饿狠了才脾气暴躁,便继续和他们讲道理。 裴寂拧眉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想提醒他不要和这些难民说太多,对方却置之不理。 这些难民,虽然衣着破败,面容憔悴,但握着武器的手却格外有力道,眼中亦是散发着幽幽光芒,像是看到了猎物一般。 更古怪的是,这些难民中竟然全都是成年男子,没有老幼妇孺…… “小心!” 裴寂大喊一声,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前将差点被斧子伤到的三皇子护在身后,一脚将冲过来的汉子踢出三米远。 随行的护卫们看此情形不需多言就自觉加入战斗,招招过手时才惊觉这些所谓的难民格外有力! 裴寂手中长刀挥出又落下,利索收割了刺客的人头,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迅速干掉,像皮肤在饥渴的吮吸。 三皇子惊声怒吼,“裴寂,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不是难民!” 裴寂也怒吼,你个蠢出天的货!——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真服了!”[愤怒][愤怒][愤怒] 感谢各位饱支持~求点营养液~~~ 之后更新时间固定凌晨十二点十分[好的] 多多支持~[抱抱][抱抱][抱抱] 第26章 痛快。 就和……和裴四少一模一样。…… 这些刺客从城内偷来衣裳和武器, 收拾妥当才在此处等待并且埋伏,可见早就知晓他们何时会来,若是无人通风报信, 那可说不过去。 裴寂很快就带队将这些刺客控制住,只留下几个活口方便问话。 三皇子自出生就在皇城, 不曾去过前线战场, 对外脾性温和,对内却是非打即骂, 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见过此时情景。 土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颈间的伤口皮肉外翻,殷红的血从其中流出, 将地面浸湿, 处处都汪着一片血流, 看起来格外可怖又惊悚。 三皇子脸色惨白,难得连自己的仪态都顾不得, 颤抖着手指着这些人, 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裴寂舔了舔腮帮子,对他的脾性有了深刻了解, 也愈发不耐烦起来,哆哆嗦嗦的像什么样子? 上位者这般无能, 如何能让随从听之任之? “请回避吧, 我要问话了。”裴寂偏头看他,言语间只有浮于表面的恭敬。 三皇子起初还有些愣神, 不明白问话而已为何要自己回避, 可当视线触及到裴寂的脸,上面血迹已干,如暗红色可怖的胎记一般。 他便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急匆匆就躲回马车上了。 前世死得早,不知道是谁当了太子,谁后来登基,但观此情形,若是三皇子登基,那可真是要变天了。 裴寂转身一刀戳在为首此刻的肩胛骨上,他淡声询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这些刺客行动并不利索,就连伪装都格外差劲,应该不是从私兵中调动来的,倒像是谁花钱雇这些有手脚功夫的亡命之徒。 问之前裴寂就猜到应该是问不出什么。 果然。 为首的刺客只说是拿银子办事,连对方的脸都没看到。 只说事情若是能成,就许他们将这些粮食和银子都拿走,若是不能成,也已然为他们安顿好家中亲人。 不为粮食,不为银子。 明摆着就是要让裴寂和三皇子倒霉。 除了皇城那些人,恐怕再没有任何人会有这般魄力了,花钱给他们找不痛快…… “都处理掉。” 裴寂轻飘飘落下一句转身离开,身后瞬间响起惊声尖叫,伴随着利刃出鞘,逐渐归于平静。 再次前进,气氛再不如开始那般轻松,三皇子也没再和裴寂闲聊,或许是彻底意识到,上过战场的人和他截然不同。 顺利走到前面的背阴带,即便路两侧是小山坡能遮挡日光,但路两边依旧都是枯死的树。 荫庇处没有艳阳直晒,反倒是让他们稍微松了口气。 傍晚照常赶路,在太阳彻底落山时赶到了府城城门口。 城门处遍地都是虚弱无力的难民,面黄肌瘦,嘴唇惨白干裂,还有些吮吸着自己的手指,连冲上来争抢他们粮食的力气都没有。 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忍。 城门处的侍卫亦是同样虚弱,在看到他们的文书后立刻恭恭敬敬将人迎进去。 裴寂却没动。 “这位大人为何不进?”守卫嗓音沙哑,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我只奉命护送三皇子到府城,如今功成,自改身退。”裴寂说着看向三皇子,“三殿下多保重,微臣告退。” “裴四!”三皇子心有戚戚的看着他,眼神婉转哀怨,像是在祈求他留下。 裴寂微笑,却格外冷然道:“微臣需得回去复命,并将今日行刺之事回禀陛下,殿下保重。” “裴四!裴四!!!” 裴寂一甩马鞭,马便嘶鸣着奔跑起来,将三皇子的喊叫都踏在马蹄下。 他忍不住冷笑,只肯为他安排护送的差事,却想让他做额外的事,做梦都不是这种做法。 …… 裴寂一走便是半月多,裴府也难得安静下来,偶尔也会有登门拜访之人,都被秦玉容以身体不适给委婉劝退。 裴寂得此差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便是要跟着三皇子做事的意思了,自然得多多巴结着。 却也有人疑惑,荣妃也有皇子,裴家与其站队其他皇子,为何不直接推自家的皇子上位,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只是不管如何试探都无法从裴家得到任何消息。 何知了反倒是忙碌起来。 似乎是看明白他是真被裴家所接受,也是真得裴寂欢心,便总有千金男君给他递帖子。 今日赏赏花,明日吃吃茶。 再旁敲侧击地询问几句,能得到什么信儿最好,若是得不到也只当是拉近关系了。 何知了在和她们见面之前就被裴家众人耳提面命,不想说、拿捏不准该不该说的事,通通都说不知道。 渐渐的,邀他出去的人变少,也变得真诚许多。 只是一连十数日都独守空房,何知了难免会有些焦灼。 不知道裴寂此行顺不顺利。 不知道他在外能否吃饱喝足。 更不知他是否安全。 唉。 “少爷别担心,二公子说过东地之行并不算太远,只是带着赈灾粮所以沿途会耽搁时间,但回来时会轻便很多,也快。”春见轻声宽慰着。 这些他自然都知晓,只是先前刚成婚时,虽也不常见,但对方到时辰就会归家,他心里总是踏实的。 如今都被惯坏了。 春见见他依旧愁思不断,只好说起其它事,“有件热闹事忘记跟您说了,听说前几日何家兄妹摔断了腿,现在卧病在床呢,真是痛快!” 何知了轻轻挑眉,怪不得最近都没见过他们,却也没听其他人说起过。 他也是头次体会到高嫁带来的好处,都无人敢将他讨厌的人说到他跟前,反而处处在意他的情绪。 【怎么摔的?】 “只听说是下马车时闹起来的,非要人凳才肯下马,踩的时候没踩稳妥,就摔了。”春见说起这事都觉得痛快,“他们就是活该,分明有板凳能踩,非要踩人!” 那确实很坏。 何知了早就知道他们没好心思,从前亦是谨小慎微地活着,难得见他们倒霉,心情也微妙的痛快起来。 “那咱们要去看看吗?”春见又问。 【去吧。】 到底是兄弟一场,虽说此行有落井下石的坏心思,但对坏人有坏心,应该是很正常的。 要外出自然是要提前和当家做主的秦玉容告知一声。 秦玉容闻言倒是颇为满意的点点头,“既然已经知晓就不能当做不知,既然只是想去看看,为避免旁人说闲话,就顺便买些补品带去。” 【是。】 何知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这点小心思都被婆母给看穿了呀。 嘿嘿。 第二日清晨。 何知了穿戴整齐就准备去何家瞧瞧,弟弟妹妹倒霉的衰样他自然是得关心一番的。 “少爷,补品要从库房带吗?”春见有些肉疼,那些好东西如何能舍得给何家! 【哈?】 【他们可不配。】 何知了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春见,明艳的脸上写满认真,即便没有语气,春见都能脑补出自家少爷是用什么口吻说出那句话的。 轻蔑、倨傲。 就和……和裴四少一模一样。 天杀的,他家少爷都是和裴四少爷学的吗? 虽嘴上说着何家不配,但总不至于真空着手去,走到街上后,何知了特意让春见买了一篮子鸡蛋。 鸡蛋够滋补了吧! 即便与何知了有龃龉,可他如今到底是裴家的正君,何家自然是不敢将其拒之门外。 春见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来看热闹,从前他们总欺负何知了,也该知道夜路走多会遇着鬼。 春见又说道:“这里咱们正君带来的补品,从前在何家时总听夫人说鸡蛋是最滋补的,我们正君虽没那口福,却还惦记着弟弟妹妹们爱吃呢。” 庄红秀点着胭脂的脸笑都笑不出来。 哪有外嫁子女回家探亲,只拎着一篮子鸡蛋的! 不免又让她想起之前回门礼的事,那么多箱子堆放在院子里,还以为里面是什么稀奇珍宝。 结果呢? 就是些干菜破布! 一个两个都是不要脸的货,居然拿这些东西来作践她们! “不愧是嫁进高门,如今倒是拿捏起做派来了,这些东西拿来拿去的,不知情的怕是要说你忘恩负义了。”庄红秀冷嘲热讽着,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要把这些事捅出去叫外人评理。 但何知了知道她不敢。 会影响何家声誉的事,何宏安不许任何人做。 【那知情的,自然就不会再误会与我。】 春见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庄红秀听,直将她堵个哑口无言,骂骂咧咧的让人把鸡蛋拿走,多看一眼都嫌。 虽说是来看何如满兄妹,但何知了还真没那般好心,他口不能言,进去就只有听他们骂骂咧咧的份,倒不如恶心他们一番就快快离开。 思及此,他扬起唇。 总觉得这段时日被裴寂给带坏了。 也有可能他本就是坏人吧? 经过他授意,春见微笑道:“正君的意思,今日既然也探望过,我们也就该回家了,妇人莫要忘记将鸡蛋煮来吃。” 何知了在春见的搀扶下起身,这段时日他在裴家被养的极好,穿着最昂贵最稀罕的衣料,吃着最精致可口的饭菜,就连擦脸的脂膏都价值不菲。 虽依旧口不能言,气质却与从前大相径庭,越是这般,就越说明他从前在何家过得有多不好! 庄红秀越看越觉得恶心。 她忍不住笑出声,出言讥讽道:“你倒是真和你母亲一样,不管处境如何,都能勾引男人为你们所用。” 何知了霎时回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疑惑与警惕。 “就是因为她做得那些恶心事,所以你才会变成哑巴,这都是你们的报应!” “什么知了不知了的,你就是个叫不出声的臭哑巴!” 何知了终于知晓何如满兄妹两人骂人的功力师承何人。 他们总是想踩在别人的痛处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何知了虽不懂这种心思为何,但总归是有些病态的。 臭哑巴。 他早就不会因为这样的污言秽语和羞辱而感到难过,在何家被磋磨十年已然练就能坦然面对这些的心态。 知了就算不会叫,可还有翅膀呢。 母亲确实因为产时体虚导致他生来残缺,但他并非生来就是哑巴。 一开始还会咿呀学语,也听得懂别说话,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无法成字成句的说,而后更是发声艰难,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喉咙。 即便如此,母亲也从未放弃过他。 “何夫人!请你对我们正君放尊重些!”春见愣了一瞬,立刻沉声提醒,“我们正君虽是晚辈,可论官职位分,何家可差出裴家一大截。” 庄红秀轻蔑的视线落到何知了身上,狠狠剜了一眼,鲜红的指甲隔空朝他轻点,语气恶劣道:“你是我们何家子,今日来对弟妹落井下石不说,竟还这般给我下马威,何知了啊何知了,你是真不怕遭报应啊?” 如今已经撕破脸,自然也再无什么脸面可言,自然是怎么说着痛快就怎么说。 看着她狰狞扭曲的脸,何知了竟格外平静。 什么报应不报应的,若真有这般灵验,被伤害过的人就不用想着反击了,只等坏人遭报应就好了。 他对春见打手势,春见看见他的动作竟是愣了愣,紧接着便笑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嘴巴登时就不饶人了。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谁做坏事这报应自然落到谁头上去!您也不用在我们正君跟前叫唤了,还是管好您家那两个不成器的逆子!连累你家命根子都没了当官的指望,还把他们当祖宗捧着!什么玩意儿!” “我家先头夫人明媒正娶,温柔贤淑,宽和待人,仙逝时还和侯爷说将你抬为正室,如今看来竟抬出个心狠手辣的蛇蝎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母亲,不怪儿女们都是想投机取巧、满嘴谎话、口无遮拦、欺男霸女的恶毒货色!” 何知了一句“尽情尽兴”,春见当真是半点都不曾客气,结结实实骂了个痛快利索! 即便他口不能言,但有春见做他的嘴替,把他想骂的人都骂个遍,而他只需牢牢护住对方就好。 左右还有裴寂做他的依靠…… 一连串的辱骂给庄红秀刺激的头晕脑胀,她想反唇相讥,却字句都说不出,只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们撕碎。 何知了见她迟迟反应不及,彻底满意了,带着春见转身就走。 走出何家时头顶的烈日都不曾灼伤他脸上的笑,他做了非常非常大胆的坏事,听起来特别特别可恶。 但是他好痛快。 【我们去买梅子酒喝吧?】 “会不会挨骂?”春见有些担心。 【母亲很好说话的,她不会凶我。】—— 作者有话说:春见:“我超勇的!少爷指谁我骂谁!”[彩虹屁] 小知了:棒棒![抱抱] 专栏预收《嫁给病秧子冲喜》求收藏,小太阳种田养夫君[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27章 疼爱。 只有这么一只不会叫的知了不同…… 何知了能读书习字, 亦能针落成花。 他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喜好,独爱喝梅子酒,偏他不胜酒力, 每每喝过总是晕飘飘的,却是他难得轻松愉快的时候。 之前在何家时, 他不被允许到外面闲逛, 像是被困在牢笼的麻雀,今日在何家耍了一通威风, 总觉得该吃口梅子酒歇歇。 春见扶着他进府, 迎面就撞上了要外出寻他们的绯红和细辛,春见一颗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绯红姑姑。”春见赶紧叫人。 “正君回来就好, 奴婢正要去外面寻您。”细辛赶紧开口接话, 还不忘给自家正君使眼色, 奈何是徒劳。 何知了懵懵然地看着绯红,本就透亮的双眸在酒意的熏陶下如水洗过一般, 明亮水润。 看得人格外心软, 想哄哄他。 绯红有些无奈的叹口气,看向春见, “赶紧将正君扶回去休息,稍后到东苑来。” “是……”春见瞬间紧张起来, 该不会是要把他发卖出去? 【啊——】 何知了慢吞吞应一声, 却是双手抱住春见的手臂,虽对此情此景有些迷糊, 却也知晓不能让春见去见母亲。 他吸吸鼻子, 扁着嘴巴看着绯红,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 绯红心尖一软,试探性问道:“您是要同去?” 【啊!】 “……那请吧。”绯红身为下人自然是不便多说什么, 一切都得看夫人的意思呢。 春见和芫花搀扶着何知了,软软的身体晃来晃去的,偶尔还有些梅子酒香会从他身上溢出,足以说明他喝了多少。 从清晨到晌午,就算是在何家闹一通,也该痛痛快快的回来了,可眼看着都要到用膳的时辰,何知了都没回来,秦玉容自然是担心的。 她抿了口凉茶,想着若是闹起来出事,她该怎么跟裴云舟那崽子交代…… “夫人,小正君带回来了。” 秦玉容立刻起身,就见两下人搀扶着醉醺醺、晕乎乎的到她跟前,一屁股就直接坐在椅子上了。 她大惊,“怎么回事?被何家打晕了?” 绯红默然不语,微微侧身将表现的机会交给春见。 春见赶紧下跪,虚声将他们在何家的所作所为都如倒斗般悉数告知,而后又到外面的小酒馆吃了些梅子酒,这才回来。 秦玉容轻叹,“都这般了还过来做什么,把他带回去好生照顾,罢了……我随你们一起。” 屋外炙热,刚走出去就被热浪腾了一脸,秦玉容怕他再中暑气,赶紧让人将屋里弄得凉快些。 解酒汤,冰镇梅子汤等也都安排上。 何知了懵懵被灌了一口解酒汤药,苦涩在嘴里炸开,让他想尖叫着逃离,紧接着就又被灌了一口小甜甜…… “去打盆温水来,给你们正君擦洗。”秦玉容将碗放下,坐到旁边,倒是没立即离开。 春见不敢耽搁,赶紧朝小厨房跑,兑好一盆温热的水,就开始给何知了擦洗。 秦玉容时常照顾醉酒裴枭,照顾个小知了自然更不再话下,她拿起扇子轻轻扇着,挨个给下人们找了点事情做,自己则是守在他床前。 平心而论,她确实不喜欢何知了的家世,何家就没个正常人,有这层姻亲在,早晚都会被何家拖累。 但她又实在喜欢听话乖巧的孩子,没有那些坏心思,宛若一张白纸,可以由裴家来描绘书写,自然就会与她们心连心。 她亦知晓,其他世家都想和裴家联姻,或许对她的儿子们有真心,但那点真心在利益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只有何知了。 只有这么一只不会叫的知了不同。 婢女们很快端茶倒水的回来,秦玉容示意春见将整壶凉茶放到床头边的椅子上,等他醒来要喝,不至于太费劲. 鸣蝉落在院内的大树上,府上的下人们拿着粘杆将蝉都粘掉,裴府便能安静许多,何知了也一觉睡到了黄昏。 初醒就觉得喉咙干涩不已,喉管像是粘连在一起,他懵懵睁开眼,就和旁边的水壶对上眼了,便当即灌了一大口。 清清凉凉的,削减了浑身的酸软和无力,他却没什么起身的兴致,想如饼子一般赖着、躺着。 “正君您醒了,可是巧了,厨房让我来问问您要在小厨房吃,还是去前院。”细辛见他还有些迷糊,不由得放轻声音。 何知了没说话,只轻轻摇头,他没有胃口,光是想想要入口的食物都有些想吐。 细辛察觉到他一闪而逝的隐忍,难得紧张起来,“您是哪里不舒服?可是酒醉还未醒?奴婢让厨房再熬煮些醒酒汤药。” 何知了还是摇头。 “没有胃口吗?”细辛大胆猜测。 何知了点头。 “那奴婢去前院说一声,顺便让他们切些水果如何?午后您睡着的时,荣妃娘娘命人送来了几箱蜜瓜和蜂蜜葡萄,夫人让给您留了许多。”细辛轻声说着,变着法的想让他多吃点东西。 盛夏没有胃口是常事,可若是肚里半点东西都没有可不行。 【好吃吗?】 光是听着名字都觉得有甜意在嘴里化开了,但他还是迫不及待的问着。 细辛也没吃过,但宫里送来的,自然是好吃的。 得到准确回复,何知了霎时有些不还意思的笑弯眼睛,便是想吃了。 “奴婢这就去。”细辛面露喜色,起身朝外走去,并将芫花叫进来守着他。 芫花和细辛都是裴寂直接送来的,自身有本事不说,亦是能看懂唇语的,和他交谈起来也方便些。 但何知了念情念旧,心里是更偏爱春见的。 此时却是没瞧见他,反而有些古怪。 【春见呢?】他问进来的芫花。 芫花略迟疑一瞬,直白告知道:“您今日醉酒而归,夫人不舍得怪您,但春见是不能不惩罚的,叫他去清扫院子了。” 何知了顿时面露愧疚,利索坐起身想要去母亲那里求情,吃醉前的话他可还记得呢,母亲不会凶他,可不是就凶别人了! 芫花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更是明白夫人为何轻轻放过春见,只是罚他清扫院子就能让正君这般着急,若是罚重些,怕是要内疚死了。 “正君,夫人说只是罚一日清扫,不曾用刑,也不曾过分苛责,只是让他长长记性,您身份尊贵,怎能在外酒醉而归?”芫花将秦玉容说的话都告知他,“夫人还说,若是想吃酒,叫下人买回来就是了。” 最近青院那边还在装修着,府上自然是有几位生面孔的,若是他们谁无意间传话,流言蜚语可不是就要这么起来了? 【他能吃晚饭么……】 芫花圆润的脸上扬起大笑,“能的,只罚清扫,别的都不曾罚呢,正君就别担心了,我会让小厨房多给他留点肉。” 何知了便稍稍放心了,母亲先前就与他说过,不能做让裴家蒙羞丢脸的事,今日确实是他带着春见不守规矩了。 有这一回,接下来几日何知了一直都乖乖的,只每日都去给秦玉容请安问好,半点要外出的意思都没有。 一日清晨。 何知了受教结束就准备回院子里歇息,想着等吃过早膳再看书练字。 秦玉容却是叫住他,“今日西街有集市,你可去外面逛逛,若是想吃膳食就去酒楼,莫要吃街市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别贪嘴。” 何知了面颊一红,不好意思的点点脑袋。 “让管家给你支些银子,往后外出就走家里的账,本该如此,亦是方便月月清算,省那几个银子反倒是添乱。”秦玉容说。 何知了重重点头,没想到花裴府的银子这般轻松,先前在何家时要分内的银子都得遭一通冷嘲热讽呢。 他欢欢喜喜的跟着管家去拿银子,经过管家的手拿到了五十两银子。 “我们发财了……”春见也有些震惊。 【啊!】 我们去逛集市吧。 他比划完又看向芫花和细辛,之前银子不多,不好意思带着裴寂给的婢女外出,如今手头有银钱,自然就格外有底气了。 芫花和细辛本就是他的婢女,对方要带她们,那自然是要欣然前往的。 京城的集市格外热闹,街边的小摊栉比鳞次,何知了都有些眼花缭乱了。 天启繁盛,集市上卖着各色小食,何知了站在小摊前都有些走不动路。 “正君,咱们不能吃这些。”细辛提醒着,这可是夫人特意叮嘱过的。 何知了盯着那些小摊有些恋恋不舍地带着她们离开了,母亲的意思是要吃好,不然说不定下次就不给这些银子了! 【松鹤轩。】 “好嘞。”芫花欢欢喜喜应一声。 松鹤轩人亦是多,伙计倒是眼尖,瞧见他来立刻越过人群就走到他面前,点头哈腰的要把他往上面迎。 一旁等着的姑娘们有些看不过眼,“方才还跟我们说没了位置,为何他能上去?” 何知了循声望去,竟是瞧见了许歆苒,而出声说话的就跟她同行的姑娘。 伙计笑着解释道:“裴四爷花银子将一处雅间给占用了,擎等着裴四正君来呢。” 嗯? 何知了瞬间瞪大眼睛。 这事他都不知道呀! 那姑娘似乎也不曾想到会是这缘由,只觉得自己脸面全无,便有些羞恼道:“你说给银子就给银子了?那我们怎么知道?我看你分明就是瞧不起人!” “小的真不敢,我就是个打杂的,实在没必要骗姑娘啊!”伙计来来往往见过不少贵客大场面,对此自然也能抵挡一二。 何况,字据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他哪里敢胡说八道? 何知了默默咬紧牙关,他很害怕吵架,面对争执总是惊慌失措的想躲进洞里,但许多事不是躲就能解决的。 他看了一眼那姑娘,视线默默移到许歆苒身上,有之前母亲的调教,他自然知晓这位看似温柔的皇后外甥女,实则大有乾坤。 许歆苒不会当街叫嚷,但她会让别人那么做。 “四正君方便与我们同席吗?今日实在人多,只当是我们来请客,还请莫要与我们客气才是。”许歆苒柔声说着。 粉色衣衫俏丽温和,像是春夏合时宜的蜜桃,格外清丽出挑。 这话说得倒像是何知了要占便宜了。 裴寂走前都惦记着他,要每日都占下松鹤轩的一间雅间,不知要价几何,定然不是他的五十两就能轻松解决的。 而今,他自然不愿意让别人白占便宜,且还是先前并无交情的人,更别提她还是皇后的外甥女。 说得更羞涩些,这是裴寂独偏他的。 芫花与细辛对视一眼,许多话不需要主子来说,得罪人的事她们做就好,这本就是主子把她们叫来的用意。 “正君体弱,还是快些上去歇息,若是饿着肚子,怕是夫人和四少都要心疼了。”芫花微微皱眉,言语间是止不住的担忧。 何知了闻言,便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许歆苒,在芫花和春见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 许歆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阴狠,眨眼间又迅速恢复温和,倒是她身侧的姑娘急得跳脚,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抱不平。 进入雅间,何知了才彻底松口气,左手腕已经被他的指甲给抠红,骤然卸力才察觉到疼痛。 他扯扯衣袖将掐痕挡住,若无其事地端庄坐着,他隐隐意识到这个毛病并不好,得尽快藏一藏。 “少爷喝点茶水润润。”春见忙给他倒茶,“四少爷果然惦记着您,连这些都为您打点好了。” 何知了面颊绯红,隐隐有些小得意,却又被他死死压着,不敢轻易叫别人看出来。 【他很好。】 “少爷说得是。”春见轻笑。 刚到何家时少爷受过很多委屈,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伙计很快带着饭菜进来,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府上的小厮,小厮虽有些着急,脸上却带着笑。 “正君,四少爷回来了,让奴才知会您一声,爷很快就过来!” 何知了猛地站起来,拎着衣摆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芫花和细辛却是直接拦下他。 细辛道:“正君稍安勿躁,爷刚回来得梳洗一番,您在这里等他用膳就是,您来回折腾,爷要心疼的。” 【啊……】 何知了如梦初醒般缓过神,却是转身将窗子打开,热浪与热闹声尽数往屋里钻,扑着他的脸,很快鬓角就泛起密麻的细汗,他却浑然不觉一般盯着街道。 直到饭菜全部上齐,何知了都没看到想见的人,他随意抹了把汗,精致的眉眼不免带上失落。 可很快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立刻探出身往外看,就瞧见了越过人群奔他而来的裴寂。 裴寂! 他笑着招手,昂贵的衣衫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便再察觉不到热意了—— 作者有话说:专栏预收《嫁给病秧子冲喜》点点收藏呀~[爆哭] 本文会不定时加更多更连载至完结,感谢宝们支持。[爆哭] 第28章 封官。 要做高官,有何不可? 隔窗相望, 眼前人在生动的朝自己挥着手,脸上带着欣喜和娇羞。 即便他没有只言片语,裴寂都能听到他正在心底声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眼前的场景与前世砍头时重叠, 同样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他那时的他怅然崩溃, 还有对何知了的愧疚与难以诉说的爱。 也惊恐往后再无法相见, 满心愁绪与悲痛,却也庆幸他没受到裴家的连累。 那双透亮明媚的眼睛, 此时全是欣喜与雀跃, 他在等着自己回来,望眼欲穿。 也让裴寂暗下决心, 重生至此, 必然得彻底避开前世的遭遇, 得将家人牢牢护住,便是让他做最下贱最恶劣最令人作呕的事, 他都愿意去做。 裴寂翻身下马, 将缰绳扔给酒楼前的伙计,大步流星地朝楼上走。 在楼下坐散座的许歆苒等人立刻眼睛一亮, 起身就要和他搭话,裴寂却压根没看见, 如一阵风般, 直接就卷上楼了。 何知了刚要开门,外面的人就将门推开了, 他怔愣抬头去见, 便撞进一双笑眼中。 【啊!】 裴寂! 裴寂笑着进雅间,顺手将门关闭,朝何知了张开双臂, “来前刚沐浴过,来抱抱。” 何知了眨眨眼,小心翼翼挪步到他跟前,贴进他怀里,他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被裴寂强硬抓起来放置在他腰间。 “二十三日不见,竟都不想夫君吗?这般生疏,该扑进我怀里撒娇才对。”裴寂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他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他肩膀轻声抱怨着。 何知了笑弯眼睛,也紧紧回抱住他,多日来的提心吊胆终于散去,更是让他的心落到了实处。 那种飘忽忽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讨厌那种感觉,也希望裴寂永远都不要给他带来那种感觉。 两人落座,元戎就将春见几人给叫走了,爷刚可是说了,要给他们单独开桌呢! 雅间内只剩他们两人,裴寂便充当小厮,给他布菜添饭,让他每一口都得是自己喂的。 【啊?】 你也吃呀! 何知了也给他夹了好大一块肉。 “啊——”裴寂张开嘴,冲他挑挑眉。 【啊……】 他微微皱眉,不好这样的。 “不想给我吃?不想喂我?那你想给谁吃?想喂谁?”裴寂说着放下筷子,双手环抱着,摆出一副不想吃的姿态来。 何知了赶紧摇头,怎么说得像是他朝三暮四呢? 他当即用公筷夹起一块肉来,递到裴寂嘴边,殷切的看着他。 我在喂你了哦! “哼。”裴寂偏头,照旧不吃。 【怎么呢呀?都在喂你了呀!】 裴寂垂眸盯着那双筷子,面露抗拒。 何知了最会看人眼色脸色,当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却是犹豫着要不要换自己的筷子,毕竟都进过他的口了。 “怎么呢?嘴子都吃过了,筷子却不能同用?”裴寂说着故作恍然,“哦~原来是嫌弃夫君,这般作为真是伤夫君的心,夫君都要难过的落泪了!” 【啊!】 何知了急急放下公筷,用自己的筷子夹起肉直接塞进他嘴巴里,自己的嘴巴倒是噘起来了。 裴寂边嚼嚼嚼边无声笑,顺势也给他夹菜,小哑巴好哄的很。 一顿饭吃得黏黏糊糊,何知了早在裴寂的攻势下和他紧贴着,肚子里也被食物塞的满满当当,他倚靠着裴寂,吃太多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都说美色误人,果真如此。 “算时辰你还没逛集市,咱们去逛逛,只当是消食,如何?”裴寂摸摸他肚子,确实吃的不少。 只是听母亲说他最近都不曾好好吃饭,就想哄着他多吃些,看来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下楼时倒是没再和许歆苒等人遇上,何知了稍稍松了口气,他并不愿意和她对上,总觉得不管做什么都会变成自己的错。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吃饱逛集市,何知了再没盯着那些小食看,反而有多看一眼食物就要从喉咙挤出来的反胃感。 裴寂倒是有很多东西想买给他,带着他在各家铺子里挑来挑去,最终觉得都没什么好东西能配得上他家小哑巴。 “就没点更好的货?”裴寂随意摆弄着首饰,“这玉质杂乱,有棉有裂,颜色不也不够足,你就拿这玩意来糊弄我?” 店家瞬间紧张起来,“这些都是咱们这最好的玉了,您若是瞧不上,不如看看这些金器首饰?点缀着璀璨宝石,也很漂亮夺目!” 裴寂轻啧一声,把小哑巴拽到身前来,柔声道:“还是你来挑,若是有喜欢的就买。” 何知了微微摇头,这些东西都很贵,家中库房里的首饰换着花样戴都得戴到明年去,何况他平日里也根本不喜欢戴这些。 买来也是浪费。 “不想挑?那就是都想要。”裴寂说着思索起来,“太丑的不要,其余就都包起来吧。” 【啊?】 没说要呀! 裴寂皱眉,“丑的也要?好好好,那就看过这些都包起来送到裴府。” 何知了愣愣看着他,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呀! 【我-不-要。】 他慢慢动着嘴巴,想让裴寂看清他说的话。 裴寂盯着他张张合合的唇,思绪莫名飘远,柔软的触感好似还在唇间回荡。 就买吧,随便想要什么都能买。 【啊?】 何知了拽拽他衣袖,不要总随便误解他的话呀? “我知道你想要,银子可不是省出来的。”裴寂被他拽的回过神,“既是来闲逛,自然得买些物件回家,否则不是白来?” 【那我也不要买这么多呀。】 裴寂知道他这是让步了,便利利索索将他早看好的那些漂亮首饰都给店家包起来,还不忘安抚何知了,“你不想多要,那便少买一些,回头有更好的,再给你买。” 何知了知道他已经是让步了,便赶紧点头答应,否则他若是改变主意,就要把这些都买下了。 店家立刻欢天喜地的把东西都装进锦盒里,恭恭敬敬把他们送走时看何知了的眼神就如看散财童子。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财神爷! 回京城一事,裴寂已经让身边人进宫去汇报,他顺利归来自然就是在告诉陛下,已经将三皇子安然送到。 于是,安帝便立刻派人来传他了。 皇城是陛下的皇城,自他回城,便已经有人盯着他,见他不急着进宫汇报要事,竟陪着正君到处闲逛,哪里有半分把陛下放在眼里? 裴寂将何知了送回府,才驾马朝皇宫去。 勤政殿内。 裴寂故作急匆的赶来,掀起衣裳下跪,“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哎快起,你是朕的弟弟,何需这般客气?你长姐在宫里时常惦记你们,有空多让你母亲和正君进宫陪她说说话。”安帝满脸带着笑,示意他快些起身。 裴寂自然不会客气,直愣愣起身,狐疑问道:“陛下寻臣来有何要紧事?若是为三皇子一事,微臣不是已经派人来回话了?” “放肆。”安帝觑他一眼,嗓音微沉,“你随便找人来糊弄朕,自己却是惬意闲逛,朕还没问罪你,你倒是先不满了?” “不敢不敢,陛下请说!”裴寂适当露出讨好谄媚的笑来,做得出一副懵然不知的单纯模样来。 安帝垂眸久久不语。 裴寂自然也不敢随便说话,只微微低头,不好直视龙颜。 “近日与何家那个相处的如何?”安帝沉声询问,像是只是关心他的日常。 提起这个裴寂就来精神了。 当即就给何知了一通夸,从成婚后的相处到今时今日的亲近,恨不得连他们今日拉手吃嘴儿的事都说给安帝听。 “行了,不过问你一句就这般碎嘴个没完。”安帝皱了皱眉,“你这般顾家,如何能做好朝事?” “陛下是要给我安排差事?”裴寂面露喜色,迫不及待溢于言表。 安帝抬眸盯着他,表情无悲无喜。 片刻后,淡淡应声,“你竟这般在意何家那个,不怨恨朕当初赐婚?” 裴寂尴尬一笑,“微臣不敢。” 安帝不言语,意在知晓他说的是假话。 裴寂只好半真半假的故作无奈道:“起初是怨的,本想着回来哪怕做个芝麻小官也是出路,没想到陛下会赐婚,但陛下这般做定然是有您的道理,说得大不敬些,陛下是微臣姐夫,为亲人受些委屈,微臣便不会怨恨。” “这话确实大不敬,却也格外顺耳。”安帝轻笑一声,“你既这般想做官,为何不让你父兄帮忙?何至于求到老三那。” 裴寂压下心底的震惊,竟是连这微末细节都知晓? 他立刻为自己喊冤,不敢有任何隐瞒,将那日所发生的事悉数告知,“因此可不是微臣求的,若真要微臣求,也该求您给个高官做!” “方才还说只要芝麻小官,这会又高官了?”安帝哼笑。 “微臣虽有战功却并不显赫卓越,可陛下若肯垂怜那必然是微臣之幸。”裴寂说。 恭维的话张口就来,且说得人格外顺心中意,即便知晓他是故意这般说,安帝也觉得舒畅痛快。 安帝又问,“据你所言,护送路上遇到的刺客,你有什么看法,老三又是什么模样?” 裴寂故作不懂他的深意,只将最浅显的那些说出来,“刺客并不正规,像是买凶杀人,只有些三脚猫的功夫,跟来吓唬人似的,至于三皇子,畏畏缩缩、胆小如鼠,有损陛下天威。” “你倒是敢说。”安帝轻笑,对他这些话并不诧异,显然是早就知晓发生的一切了。 裴寂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有些不好意思的告罪。 “都察院如何?”安帝沉声问。 “都察院?为陛下盯着前朝百官,可是哪里有差错?”裴寂有些震惊,对上安帝古井无波的眼,他像是被天降的馅饼砸中一般,惊喜起来,“陛下的意思是……” 安帝点头:“是你想的那般。” “多谢陛下!”裴寂立刻毫无芥蒂地下跪叩谢圣恩。 “朕要你进都察院,身居要职,做朕的眼睛,盯着前朝百官和皇子亲眷。”安帝说。 裴寂面容冷峻肃杀,郑重应声道:“微臣明白,微臣与裴家只忠于陛下,任陛下差遣。” “你懂事就好。”安帝对他这般识大体很满意,“听闻你今日在城内商铺闹了一通,就为给何家那个买首饰,稍后朕命人给你送些回府。” “多谢陛下!” “跪安吧。” “微臣告退。” 彭通敏立刻起身将他送出去,不住恭喜道:“陛下天恩,小裴大人来日前途无量。” “那便借公公吉言,还望公公能时常为我美言几句。”裴寂无半分跋扈,反而格外谦卑。 彭通敏笑着将他送走,盯着他的背影格外意味深长。 裴寂满面春风,脸上的笑意一刻都不曾落,直到走出宫,唇边笑意渐渐消散,眼底的算计一览无遗。 方才说了这些违心作呕的话实在是恶心,却是得了他想要的,这点恶心他得承受住。 前世他总不爱说这些谄媚软话,今生为达目的却不得不说。 他知晓安帝此时将他安插进都察院也是为试探他,所以若想全然得到陛下的青眼,就得做他身边最且唯一能言善辩、耳听八方、忠心耿耿的狗。 还得是一条除他之外谁都不听的疯狗。 裴寂前脚到家,后脚陛下的赏赐就到了,是他国进贡的珍品玉石和成套首饰,玉石有的颜色清新雅致,有些炫彩夺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陛下为何突然赏赐,你做什么了?”秦玉容轻声问着,视线盯着跪在地上的裴寂,而一旁的何知了正双目含泪的用视线乞求着她。 裴寂如实告知。 秦玉容又惊又怒,“裴云舟!你到底何时才能长大!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去求这些?” “父亲兄长都能入朝为官,我不能?为何?”裴寂皱眉,“还是您对我全无信任,觉得我就是废物?” “你说什么?”秦玉容皱眉。 【啊!】 何知了连忙与他齐跪,忧心忡忡的扯扯他袖子,示意他不要说这种怄气的话。 “你起来,此事与你无关。”裴寂想将他扶起来。 何知了却是摇摇头,夫夫一体,夫君做错事,他身为正君不曾做到劝诫阻拦自然是失职的,母亲若是想责罚那就该连他一并罚了。 秦玉容冷笑连连,“你倒是有出息,还要陪他下跪,若是他寻死,你也要与他同去吗?还有你裴云舟,他十六岁,你也十六岁吗?为什么总要做这种不顾后果的事?” “要做高官,有何不可?”裴寂一片坦然。 何知了跟着重重点头。 对呀对呀,有何不可呀!——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要做官!”[愤怒] 小知了:好呀好呀![抱抱] 预收《嫁给病秧子冲喜》收藏够220就直接开[彩虹屁] 喜欢看种田文的宝可以点点收藏~[彩虹屁] 第29章 做官。 再让我亲亲吧,我就更喜欢了……… 封官的旨意很快就传遍前朝。 任谁都没想到裴寂凯旋归来时不曾受封, 被一桩婚事给打发,如今却直接进了都察院做了左使的副手,虽暂无品阶, 却足以知晓他来日会接左都御史之责。 可见陛下此次究竟如何神识不清,否则不可能给他这般高位! 是以上朝时, 裴寂就被朝臣们批判个彻底。 “陛下!请陛下三思, 裴寂虽有些许功勋在身,随便给个武官做就是, 都察院岂是他能进!” “此子素来狂妄无度, 嚣张跋扈,只怕不仅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 反而要为陛下再添愁思!” “请陛下三思!” 他们都知晓都察院的职责所在, 纠劾百司, 辨明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职。 奸佞小人, 违法乱政者可弹劾。 考察同僚部司是否贤良应否罢黜。 乃至牢狱重囚都该与刑部等同行事。 裴家有后妃有皇子, 裴家男子尽数在朝为官,各个位高权重, 颇有实权。 若是再加个裴寂,岂非是要裴家把持天启朝政?! 安帝闻言不语, 像是在沉思, 亦像是想知晓究竟有多少人与裴家一路,又有多少人持中不言。 裴寂抬眸, 冷冽的视线扫过方才那些叫嚷最厉害的几位, 直将他们盯的噤声。 他这才缓缓开口道:“赵同,一年前你妻弟强占他人妻子,使得那妇人的夫君自缢而亡, 你知晓此事却倚仗家中势力悄悄平息。” “王大人,你儿欺男霸女,将良妇卖进青楼,逼良为娼,你为其暗中解决,并送你儿到乡下躲祸,三月前刚偷偷回京。” “崔大人——” 被叫到名字的崔大友一愣,“老夫可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裴寂轻笑:“崔大人觉得我嚣张跋扈,与他们二位比起来,我如何?” 崔大友一愣,裴家四子嚣张跋扈人尽皆知,可说到底只是脾性不够温和,那种伤天害理之事倒真是从未听过。 何况裴家这些男子,反倒是个顶个的中流砥柱,虽偶尔政见不同,却也不曾闹得难看,都是体面人。 崔大友默然片刻,而后倒是再无说反对之言,只是若这位小裴大人做出什么错事来,就不要再怪他不念旧情了。 赵同与王天顺也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几日,他就能将这些从未闹大的事深究出来。 这是一招杀鸡儆猴。 杀这些跳脚之人来儆那些想把他赶出朝堂的所有人。 官员们都知道,赵同和王天顺跳出来只是偶然,可裴寂却能将他们的秘辛查个清楚明白,恐怕是所有人都被调查过…… 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或多或少,或大或小,可既然都被他们藏起来了,就证明秘密不能轻易示人。 这招杀鸡儆猴,朝臣再无一人反对。 “赵同,王天顺。”安帝沉声斥责,“事情已然过去,再革职追究亦是损失,恰逢东地旱灾,两位爱卿便多些银子吧。” “微臣遵旨。” “微臣遵旨。” 安帝知道这些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地的旱灾更为要紧。 他见殿下众人都战战兢兢,便再次肯定了裴寂的差事,而后便退朝离去。 官员们也纷纷散开,成堆成群的往外走,时不时就要瞥裴寂几眼,各个都欲言又止。 像是想与他混个脸熟,又像是想问问他关于自身知道多少,总是各个都想旁敲侧击,却各个都不敢。 裴寂自然是和父兄们并肩前行,裴枭不仅没指责他,反而对他今日杀鸡儆猴的做法格外满意。 即便换做是他,征战杀敌时若是有人敢扰乱军心,他也敢来个杀鸡儆猴、先斩后奏。 “今日之事你在朝廷的身份会格外尴尬。”裴宿轻声提醒着,“即使有人欣赏你今日所作所为,也不敢轻易与你交好,怕被谣传是要巴结你,而那些本就看你不顺眼的人便更是有话要说了。” “我知道。”裴寂轻笑,迎着艳阳的脸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 这是朝臣们的心思,也是陛下想让朝臣们有的心思。 都察院只能忠于陛下,这是所有朝臣都心知肚明的事,但朝臣心思各异,谁也无法确认谁与自己是同盟。 安帝更是明白他无法掌握所有人心,可将一个裴寂推出来,朝廷就会混乱许多,还有些人会自乱阵脚。 让裴寂与那些朝臣们互相监管,如此亦是能方便统辖。 裴寂将安帝的心思猜个明明白白。 安帝并不曾全然相信他,将他推到这个位置或许只是兴致所致,亦或是有其他算计,但归根结底是试探他能否成为一把锋利且趁手的好刀,能否成为一枚能为他所用的棋子。 算计二字,难亦难,简亦简。 裴宿微微点头,“你明白就好,今日就正式做官做事,万事都警醒小心些,你身边那些能人异士,不要带进宫里。” “我明白。”裴寂心领神会。 走出议事殿,他们分散朝东西两边走去,回到各自所属的部门做事。 裴寂独自走着,偶尔有和他同方向的官员也都只敢看他一眼,连头都不敢点,生怕被打成他的同党,再被其他官员针对。 他不住嗤笑,瞧给这些人吓的。 怎么都察院御史都无人敢这般避之不及? 不过也是,他今日露这一手把这些胆小的给吓坏了,是该躲着他。 裴寂老远就看到了前面走得飞快的小老头,他眯了眯眼,仗着身高腿长,没几步就走到小老头身边了。 “左御史大人,往后就要倚仗您关照了。”裴寂张口就喂给他一句恭维的话,偏还恭维的格外坦然,让小老头连错处都找不到。 左御史觑他一眼,步子倒腾的更快了。 裴寂就慢悠悠的追着,“大人您慢些等等我,往后我便是您的下属,都得仰仗您关照,还请您多多提携。” 这话说得格外不要脸。 任谁都看得出他今日进了都察院,三五年是出不来了,他如今就已经是左御史的副手,往后就是左御史了。 眼看着就是奔他来的,左御史又如何能提携他?把他提到自己脑袋顶? “天子门前也敢这般狂妄!”左御史懒得看他,只扭头点他一句,就又快步朝前走了。 “多谢您指点。” 左右都是要去同处,他就不远不近地缀在对方身后,时不时就要冒几句话,给小老头气得直跺脚。 很快到了都察院,裴寂也收敛一些,和同部的人简单几句,便坐下听左御史的安排了。 都察院就是陛下的耳目,这些耳目个性不同,裴寂就要做最独特的那个。 都察院每日都能得到各式各样的消息,还得整理成册,不同的类型写进不同的册子,再按照轻重缓急上呈给陛下,凡是经他们的手就定然会知晓很多事。 “这是关于东地赈灾的事,由你来整理成册。”左御史亲自将事情分给他做,“你多熟悉旁人都是怎么做的。” “是。” 裴寂摆正态度,接过小老头递来的诸多文书和纸张册子,准备誊写到要呈给陛下的册子上。 他虽是武将出身,却是练得一手好字,誊写起来又快又刚遒有力,将所有关于赈灾事的都抄好,略歇息时忍不住翻看起其他的册子来。 左御史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要他一日在这里,许多事就自然会知晓。 裴寂随意翻看着,也没想着能看出什么不得了的秘辛来,只当是打发时辰。 直到申时,官员们到时辰离开。 裴寂依旧慢悠悠走着,都察院却偶尔有人会和他搭几句话,到底是同部同僚,若是都察院四分五裂,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再者裴寂也不是一刻不停的发疯,笑面虎一个,对谁都笑盈盈的,被麻痹的人自然不会觉得他狠戾。 “小裴大人,您今日刚当职,且时辰尚早,不如给我们个机会请您吃酒去?”有位与他年岁相仿的下手壮着胆子提议。 裴寂扭头看他,脑海立刻想起他的姓氏与身份—— 柳林风,寒门出身,此人聪慧过人,三年前成为后位进士,被塞进都察院打杂三年了。 裴寂扬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道:“好啊,那直接去松鹤轩?” “我还有几位好友……” “都带上,今儿我请就是。” 裴寂告别裴枭几人,带着柳林风等人出宫就直奔松鹤轩了。 柳林风他们官职底,当初中进士所分的庭院离宫很远,更是买不起脚程快的马车,每日做事都是起早贪黑的。 今日也是托裴寂的福,竟然能很快就到城中。 松鹤轩依旧留着他的雅间,裴寂特意问过他家小哑巴有没有来过,才将他们带进去。 柳林风几人一进雅间就有些无措,站在桌前将首位留给裴寂,他不由轻笑:“既是我请,就听我的别客气,随意落座就是,大家都是同僚,没那些规矩。” 他话虽这样说,这些人却不敢这样听。 在部门内是同僚,可出了部门,这位就是裴家的裴四了,没人敢怠慢。 “去买几壶好酒来,让后厨紧着我这里,怠慢我的同僚可不好。”裴寂对伙计笑说。 伙计立刻应声,“不敢怠慢您与贵客,这就叮嘱后厨去做,劳烦各位再稍等。” 裴寂想到什么,对身侧的元戎道:“你回家告诉正君一声,让他别担心。” “是。” 柳林风连忙生疏谄媚道:“您与正君情深意笃,今日是我们唐突了……” 这话说得裴寂格外舒心,脸上的笑都真实几分,“我家正君温柔心善,貌若天仙,说起话来格外可爱。” 说话?不是娶得哑人吗? 柳林风几人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一味的笑着点头,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气氛冷下来。 裴寂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自然也就知道他们这些人为何三年都还是芝麻小官。 他们虽学识渊博,当初的考试亦能对答如流,可这些人脊梁笔直,为人亦如翠竹般挺直,说几句讨好的话都这般艰难,三年过去都不曾被踢出各部,可见已然被人无视到何种地步。 他们今日寻自己,就值得深思了。 …… 【吃酒?】 虽说何知了已经从父兄那得知此事,可听元戎来回话,还是有些惊讶。 元戎有些紧张,“是,爷今日新认得几位同僚,似乎是要与他们吃酒做友,特让属下来知会您一声,晚膳便不必再等了。” 何知了连连点头,吃酒也不是什么大事,世间男子都是爱吃酒的,他自己都格外喜欢梅子酒呢。 【那让他少吃些,伤身。】 “是,正君可还有其他话要叮嘱主子?”元戎恭敬询问。 何知了摇头。 “……是。”元戎便返回松鹤轩伺候去了。 【他好奇怪。】 何知了微微皱眉,根本就没什么可叮嘱的呀。 春见道:“姑爷今日刚进宫做事就去和同僚吃酒,许是怕您生气,在试探您呢。” 何知了像是听到什么趣事一般笑起来,他不觉得有什么呀,对方都会跟他说位置呢,哪就值得生气了? 【去熬些醒酒汤吧。】 “是。”春见说,“那咱们在小厨房吃?” 何知了微微摇头,还是到前院和母亲她们一起吃吧。 吃过晚膳太阳便落山了,何知了想着裴寂与同僚吃酒定然还会闲聊,便没特意等他,洗涮过后就换了身舒适衣衫,在烛火下看书。 母亲说读书明理,他自然得多读些书,好好练字,如今裴寂都在宫中做事,身为他的正君,也不能如白丁一般。 他静静看着书,书页翻了几张,就听到外面传出些动静些来。 屋外守着的芫花也立刻来禀报,“爷回来了!” 何知了立刻放下书起身去迎,刚走至门口处,就看到裴寂迈着虚浮的步伐朝他走来,还示意他不要乱动。 他笑弯眼睛,他可没动呢。 “你在迎我呢?”裴寂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刚启封的陈年酒酿,让何知了也有些晕乎。 他乖乖点头,上前抱住裴寂的手臂,扶着他往屋里走。 自看到他,裴寂脸上的笑就不曾落下,视线也如面糊一般黏在他脸上,片刻都不愿离去。 何知了费劲搀扶着他躺下,裴寂笑问:“你是我的新媳妇么?” 何知了立刻重重点头,是的呢! “长得可真好看,你怎么不说话?嫌我吃了酒,不愿理我么?我知错了,再不敢有下次了。”裴寂轻声道歉。 他赶紧摇摇头,没生气呢。 裴寂又说:“那你是小哑巴么?” 【啊。】 是。 裴寂微微皱眉,撑着眩晕的身子试图把他抱进怀里,却带着人重重躺回去。 他有些心疼的安抚道:“无妨,小哑巴我也喜欢。” “你再让我亲亲吧,我就更喜欢了……” “嗯?小哑巴?小夫郎?小心肝——” “……”—— 作者有话说:裴狗好福气[愤怒] 第30章 遗物。 这种事还要特意定日子么?…… 好痒—— 睡梦中, 裴寂觉得有东西在脸上攀爬,痒意瞬间就让他惊醒,顺带一把握住脸上的东西。 柔嫩纤细, 被他握住的瞬间还有些惊慌的躲了躲,指尖就蜷缩在他掌心, 被牢牢包着。 “嗯?” 【啊。】 何知了轻轻应声, 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透过帷幔和窗,裴寂看了眼屋外的天色, 即便是在白昼长的夏日里, 天色还是昏昏暗暗的没彻底天明。 “起这样早?”裴寂撑着上半身坐起来,面对面将他抱进怀里, “怎么呢?身体不舒服吗?” 何知了微微皱眉, 从他怀里抽身, 冰凉的手摸到他额头,没有发热啊, 怎么脑袋不太清醒呢? 【上朝!】 他慢慢张着嘴提醒。 “上朝啊?”裴寂微微点头, 似乎是没想明白他为何这样说,紧接着又猛地反应过来, 捂着发胀的额头轻笑,“是, 昨夜吃酒太过, 竟是将这事给忘了,多亏你叫醒我。” 何知了扬扬唇角, 被他夸的很舒服。 软香在怀, 裴寂是半分都不想起身,可看到小知了这么乖,笑得这么灿烂可爱, 他就想让他永远都这样,不能再发生前世的事。 “就起了,往后不用再特意叫我,你安睡就是。”裴寂摸摸他单薄的身躯,却引得对方浑身颤抖,他皱眉,“怎么?伤着了?” 何知了微微摇头,眼神也闪躲着不敢再看他。 裴寂只当他是不舒服,当即就将他蔽体的纯白里衣扯开,即便是在昏暗的屋内,都能看到他身上开出的艳丽的小花。 裴寂呆若木鸡。 他若有所思的捂了捂嘴,挠了挠后脑勺,最终将手落到那些小花上,血气翻涌,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 就、就做过了? 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昨夜是我不好,你可有哪里不适?一会让太医来给你瞧瞧,疼不疼?都是我不好,往后再不胡乱吃酒了。”裴寂心虚心慌,又心疼的厉害,“我又让你受委屈了。” 何知了隐隐约约知道他在说什么,毕竟他昨夜结结实实被对方压着好一番亲咬,但醉酒的裴寂根本就没再做其它的。 他红着脸轻轻摇头,根本没有痛的,可再具体些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记得酥酥麻麻的,意识也昏昏沉沉,然后就都睡着了。 不等裴寂反应,他就拢好衣衫利索下地,帮裴寂拿来干净的衣裳,示意他快些起身洗涮,不能耽误上朝时辰。 裴寂见他腿脚麻利,缺实是没有半分不适的样子,才恍然,隐约想起昨夜只是抱着他啃咬,没做到底。 幸好幸好,他可不想就这般仓促的圆房,不论如何都得挑个良辰吉日。 穿戴整齐到前院用过早膳,裴家的男人们便都出门了。 何知了原是想着听裴寂的话再睡回笼觉,却不想将他们送走后自己倒是神清气爽起来,便干脆在屋里偷偷练习裴寂先前教他的防身术。 芫花和细辛则是在旁边盯着,时不时就要帮他调整姿势和动作,没一会的功夫就出了一身汗。 等他沐浴好,前院刚好做好早膳。 家中此时只有何知了与秦玉容,自然是要一起用膳的。 秦玉容喝了口汤,擦了擦嘴道:“东地灾情还未解决,你要多提醒云舟做事要张弛有度,旁人说他未必肯听,若是你说他自是会听。” 【啊。】 是。 何知了赶紧点头答应,他分内之事会尽全力做好的。 “左右今日无事,陪我到城郊的寺庙上香吧,身为朝臣命妇,合该也尽一份心意。”秦玉容说。 【啊嗯。】 他还从未去过寺庙,但他对出家大师的情绪却格外复杂。 他曾听母亲说过多次,他生来就有残缺,特意让算命的大师算过,大师说他命格极好,会平安康健,喜乐一生。 就连他的名字都是大师取的,自古都讲究以形补形,缺什么补什么,给他取名“知了”倒是也很贴切。 吃过早膳,秦玉容让婢女去安排相关事宜,只是去上香,便只需要带上香油钱一类就好。 一切收拾妥当,便出门了。 城郊的寺庙叫城山寺,不知是不是城外只有这一处寺庙的缘故,家家户户不管求什么都会到这里,连此地的大师们都被推崇备至。 凡是来过此地的都说城山寺格外灵验。 求仁得仁。 何知了着实不懂这些,只乖乖跟着秦玉容,在城山寺前遇到了许多同样来求神拜佛的妇人,秦玉容如何说他就如何做,倒是格外妥帖,没出差错。 一脚踏进城山寺,入眼就是巍峨的首位殿宇,里面供奉着佛像。 何知了眼尖看到上香供奉过的都被小沙弥带着从两侧离开了,不曾直接走。 “裴夫人心善,年年都供奉着香油钱,还时常让人送好些东西来,您会心想事成的。”僧人真诚说着。 “身在其中,合该尽一份心,师傅客气了。”秦玉容微微一笑,“这位是我家四正君,今日也特意带他来参拜。” 僧人对何知了微微一拜,“阿弥陀佛,施主心善。” 何知了赶紧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僧人略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视线偶尔会落到他身上,却始终不曾说什么。 何知了跟着秦玉容恭敬上香,他抬眸看着殿宇内的佛像,佛家讲究众生平等,可众生从未平等,这或许也是佛的终身所愿。 只是他不懂。 他只希望家人平安,希望裴寂能爱他。 许这般贪心的愿望使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佛若是真怜爱他,就让他心想事成吧。 何知了快快起身搀扶秦玉容,透亮的眼睛里都写着殷切与关怀。 “裴夫人留步,我们大师有请——”疾步而来的僧人叫住他们,视线划过秦玉容落在何知了身上,“您和这位四正君。” 何知了下意识抓紧秦玉容手臂,后者轻轻拍拍他手臂示意他安心,城山寺虽不是皇家寺庙,却也规矩,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 且听闻那位大师颇具盛名,却鲜少在外显露真容,寻他们前往必然是有要紧事。 大师所居的禅房格外幽深僻静,越往后,连前院那些窸窣声响都听不到,倒是格外适合高人居住。 僧人抬手示意他们进去,却暂时拦下了秦玉容,何知了深吸一口气,谨慎抬脚踏进去。 他口不能言,也怕轻易发出动静会惊到大师,只好故意加重脚步声,引得打坐的大师睁眼看他。 “阿弥陀佛,小友十数年不见,如今可还康健?” 沉重古朴的声音传来,混着禅房内沉稳的香,竟让何知了觉得松了口气。 他仔细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点了头,能平安至此,他确实觉得身体康健。 也从这话中得知这位大师想来就是为他算命取名那位,他便再次恭敬行礼。 大师微笑道:“那便好,贫僧手中有一物件,乃你生母遗物,她曾叮嘱贫僧若来日还能与你再见,得知你身体康健,便要将此物交付于你。” 何知了瞪着圆润的眼睛看着他,全然不明白,母亲有遗物交给他,竟是通过这位大师给他? 但他转念一想,何家那种豺狼窝,母亲保不齐提早发现了什么…… 大师从身后的暗格里抱出一只古典质朴的木盒来,“她说钥匙在你手中。” 【多谢您。】 何知了有些激动的抱着盒子,他没想到时隔十年,还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母亲的事,母亲的音容笑貌已经在记忆中渐渐模糊。 但爱不会。 他抱着沉甸甸的木盒出来,便轮到秦玉容进去,何知了略等了一盏茶时间不到,对方便出来了,神色自若,什么都窥探不到。 “回家吧。” 回到裴府,秦玉容回东苑休息,何知了便也回了主院,并让春见三人进库房找一把钥匙。 物件都是他们整理且成册的,自然也知晓具体放在何处,很快就将那把钥匙从母亲留下的嫁妆中翻找出来。 木盒不大,钥匙也很小,小小一把如小拇指一般袖珍小巧,却让他莫名生出些紧张来,他怕里面是他无法接受的东西,也怕是会令他心碎的东西。 咔哒。 古朴的木盒被打开,盒盖上还刻画着奇怪的图案,为木盒平添一丝神秘。 木盒最上面是一封年代久远的信封,上面用秀气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还勾勒出一只小小简易的知了。 打开信的瞬间,鼻尖的酸涩直冲眼睛。 …… 傍晚。 裴寂出宫就直奔家中,他已经六个时辰不曾见到小哑巴了,急需见到他,见到他,见到他! “夫郎?心肝儿——” 裴寂如一阵风般卷到屋里,疾步走到他面前,见何知了有些慌张了摸了摸脸,微微低着头,佯装是在看书,却迟迟不曾抬头看他。 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何知了脸蛋,就见那双透亮的眼睛经过泪水冲洗更加水润明亮,也更加楚楚可怜。 “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娘凶你了?”裴寂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何知了偷偷抹眼泪,“我今日也只在朝堂大杀四方,没波及到你这小无辜啊?” 何知了赶紧摇头,将头轻轻靠近裴寂怀里,贴着他结实的腰腹,眼底全然眷恋与依赖。 裴寂怜爱的摸摸他的脸,“那是为何?何家给你气受了?夫君如今是天子近臣,一等一的红人,想处理他还不简单?参他两本大的,保管他本本分分,老实做人!” 何知了摇摇头,想跟他说来龙去脉,却又觉得说起来复杂晦涩,嘴巴张了又张,终究是没办法把春见叫来了。 听完春见的话,裴寂也有些惊诧,他转而笑起来,“那是母亲疼你,十年过去依旧惦记着你,你看到书信,她泉下有知,会放心的。” 【啊。】 我知道的。 “那大师算得也好,你如今身体康健,往后也会一生顺遂,这般好,回头我也去上上香,添些香油钱,好让佛祖庇佑。”裴寂笑说,“下次你我同去如何?不带母亲。” 【啊。】 好呀。 何知了窝在他怀里无声笑起来。 他并不难过,只是心下感动,眼泪就会不自觉往外淌,有裴寂的关怀,他才觉得自己真是有靠山了。 晚膳在小厨房用的,两人享受着难得的独处,裴寂的眼睛黏在他身上,一刻都转换不得。 几口凉茶下肚,裴寂莫名想起昨晚的事,甚至之前所有亲密的瞬间。 成婚那晚不曾圆房,就导致往后想圆房时格外困难。 他心里念着天时地利人和,要寻个好时机,可究竟何时才是好时机? 机会不都是自己所造而得吗? “心肝儿,我们何时能圆房?” 一句话给何知了呛个脸红,快速拿起帕子捂嘴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裴寂略有些不满,这话问的有错? 此事也不是他自己就能办成的,问问小心肝儿有什么不对的? 心里这般想,却还是赶紧轻拍着他后背,这可是他小心肝啊。 “我就问问,你若是不愿意也无妨,只是别说那些乱七八糟话就好,也别想不好的事,我只想跟你做那些事。”裴寂一副没把门的样子,畅所欲言的不顾别人死活。 何知了抬手轻轻捶在他胸口,明亮的眼眸有些幽怨地看着他,似是不想他继续说,又像是在为难。 裴寂挑眉,“不愿与我圆房?” 何知了瞬间如猫儿般瞪大眼睛摇头,夫夫圆房是应该的呀。 裴寂放心了,他仔细想了想,和他商议道:“那咱们定个日子,到那日咱们就圆房,如何?” 【啊……】 他都好的,这种事还要特意定日子么? 裴寂无视他的疑问,本想随便定个最近的日子,又觉得不能太随便。 眼看着盛夏将过,再来就入秋。 “那就到我生辰那日如何?”裴寂轻声询问,“八月二十八,那时秋高气爽,硕果累累,我们也该考虑结果子了……” 这话说得格外令人羞耻。 何知了却是涨红着脸仔细考虑起来,如今到那时还有两月,自然是够让何知了做足准备的,只是他怕等的太久,裴寂会难受,更怕他去找别人。 日子倒是能再稍稍提前些吧? 纳妾的事他不愿再想再提,每每想起这种可能,心都如豁开个口子一般从里往外淌着血,从外往里灌着凉风。 他总是难受的厉害,光是想想都要掉眼泪了。 裴寂像是能看懂他眼底突然的湿润,不由得放轻声,道:“这是我们互相的承诺,你信我,我也信你,我们谁都不搞破坏,你记下了吗?” 【啊!】 记得实实的! “那咱们就说好了,好了,现在先来亲亲夫君,好想你……” 何知了唇畔笑意不减,有些羞恼的结结实实堵住他的嘴。 坏嘴—— 作者有话说:何宏安:“阿嚏——谁骂我?” 裴狗:“夫郎,心肝儿,吃嘴子~”[爱心眼] 小知了:坏嘴子![哈哈大笑] 30-40 第31章 土匪。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裴寂也很会…… 裴寂在前朝格外活跃。 他如今就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每日都兢兢业业,致力于将各部藏匿起来的事都捅到陛下面前。 一连数日,朝堂就没有没被他告状的官员, 即便是自家亦或是交好的宋燕两家,都被他告过不大不小的状。 实在是令人心烦, 可多数被捅到明面的事也都渐渐得到处理解决, 安帝反而更器重他了,只是其中有几分信任, 这并不在裴寂的考虑内。 议事殿内。 安帝将几位重臣叫来商议要事, 裴寂身份特殊,只能站在最后默默听着。 “三皇子传来书信, 说东地灾情严重, 需要加派粮草与草药过去, 各位爱卿如何看?” 安帝沉声说完,缓慢抬眸, 视线一一扫过站在眼前的朝臣们。 他对裴寂那日所说还有些疑惑, 那些刺客怎么就知道的那么清楚,朝中必然有通风报信之人。 要银子与粮草得经由户部, 户部尚书张口就开始哭穷,“陛下, 如今战事初平, 国库紧张,已经没有多余的银粮再去赈灾了!陛下三思啊!” “陛下, 各地呈上来的折子也都说没多余的粮可用了。” “不如就开坝放水, 旱灾还是其次,若是百姓们赖以为生的土地遭受无法弥补的损伤,那才是真的惨状啊!” 各有各的理, 可归根结底就是哭穷。 都想把银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对高官朝臣们来说,死几个百姓不算什么,只要人没死到自己家门前,那就都是别人的事。 安帝自然不会不知他们的想法,冷眼看着这些人,面无表情地沉声道:“都在哭穷,那你们说如何解决?既然都给不出办法,朕要你们有何用?” 官员们瞬间战战兢兢起来,跪地求饶认错,可要他们解决,他们也没办法。 裴寂自然也没有,旱灾一事,如果老天不下雨,那就真是全无办法了。 “着礼部安排祈雨事宜,前朝后宫都节俭节约,能省则省,都是救济灾民的心意。”安帝无法做到不顾百姓,“裴寂。” 裴寂立刻闻声站出来,敛眉应声:“微臣在。” 安帝淡然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注视他片刻直接下命令,“三皇子索要赈灾银与粮食,此事你尽快办妥,派人送去。” 在场的官员闻言都屏住呼吸,生怕这把火就要烧到他们身上。 一时都不知裴寂是否真得宠了,这般棘手的事都交给他来做,此事若是办不妥必然会触怒龙颜。 裴寂却淡然领命,不就是给三皇子找点银子花么? 从议事殿离开,裴寂俊朗的脸上面无表情,倒显得神色格外冷硬愁苦,引得同行的官员们纷纷偏头打量他,像是在幸灾乐祸,他也有这种时候。 “小裴大人,此事难办,倒是要辛苦你了。”户部尚书朝他轻笑,即便如此,也能察觉到他的得意与讥讽。 “尚书大人说笑,此事倒真不是难事,下官只是在想,若是此事真被我办妥,那您这尚书的位置,是否也会轮到我来坐?”裴寂说着毫无顾忌的笑了起来,“大人若是有空,明日不妨到松鹤轩一聚?” 户部尚书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懒得和他攀扯这些,奋力甩袖就疾步离开了。 裴寂早在陛下将此事交给他时就想清楚对策了,只是要累得他去坑蒙拐骗,倒真是符合他嚣张跋扈的性格。 之后,裴寂逢人就邀请到松鹤轩去吃酒,他到底是陛下明面上的心腹爪牙,且除去这层身份不说,他还是裴家的公子,除去本就清廉的老臣,就连几位皇子都应邀前去,那些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官员们自然就不会再推辞了。 而裴寂,早就光明正大的为他们每个人做好了陷阱。 裴家。 秦玉容在得知此事交给裴寂后,她却格外担忧起来。 【母亲别担心,我会帮忙的。】 何知了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当然知道此事有多难做,他的嫁妆还有很多,想来变卖出去也能得不少银两,就算不够三皇子所用,但应当是能坚持的。 秦玉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看着他,“你以为我是担心云舟?” 何知了露出几颗牙齿来,笑的格外尴尬,难道不是吗?这事本就难做,怕是不管落到谁身上都会为难。 “我担心他?我是担心他,担心他把那些朝臣的家底都掏空!”秦玉容有些无奈的笑出声,“他要宴请朝廷官员的事你可都知道了?” 何知了连连点头,这是要求那些官员们帮忙捐些银子了。 秦玉容道:“他可做不来那些低三下四的事,且等着吧,明日就知道了。” 官员们都是有休沐的,裴寂邀请时可是将日子都算好了。 他提前暗中找到松鹤轩的少东家宋誉,将松鹤轩酒楼整座包下,除去他邀请的贵客们,任谁都不能再进去。 被他邀请的官员们多多少少猜到是鸿门宴,即便如此也没有临阵脱逃的,没看到他们前面还有几位皇子吗? 谁敢在皇子们面前离开? 何况他们都是在雅间落座,反倒是还方便他们能互相交谈。 裴寂安排的雅间也很有规矩,几乎都是同品阶的在同一雅间内,这样也不会让秘密泄露出去。 等所有人都落座后,裴寂与身后的侍卫们今入皇子们所在的雅间内。 “裴四,这还真是鸿门宴吗?请我们来吃酒,却连酒的影子都没看见?”二皇子轻笑一声,“虽说你是我们名义上的小舅,也不能真拿我们寻开心不是?” 裴月亭是安帝的妃嫔,皇子公主们该尊称她为庶母,裴寂是她的亲弟弟,说是舅舅自然不为过。 只是二皇子这话倒是在有意提醒他的身份,若是做的太过,怕是要连累宫中的长姐。 裴寂轻轻一笑,格外谦卑道:“微臣岂敢与诸位攀亲?只是昨日陛下交由微臣一件差事,微臣实在难做,不得已只能来请求诸位的帮助。” 这差事前朝后宫就没有不知道的。 五皇子不由得嗤笑一声,“你莫不是想求我们让父皇收回成命?裴四你是否有些异想天开过头了?” 裴寂微笑:“五皇子说笑了,身为朝臣自然该为灾地百姓出一份力,想来各位皇子与我也是同样的想法,因此今日将各位请来,是想为各位达成心愿。” “这是何意?” “微臣知晓各位皇子心系天下百姓苍生,想来知晓灾地银钱不够都很着急,便为皇子们操办募捐,每一笔都会登记在册,上呈给陛下过目。” “不知哪位皇子先来?” 箱子都抬到眼前了,才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 裴寂就是明摆着要从他们口袋里硬抢,还要说是为他们达成心愿,银子得了,明面上的好事也做了。 几为皇子都有些难以置信,下套下到他们面前不说,还得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进全套…… 这裴四分明是连吃带拿的,毫不客气! 当真是过分至极! 见他们都没动作,裴寂微笑道:“说来近日在都察院做事颇有趣,能知晓旁人所不知晓的秘辛……” “身为长子,本皇子是该做出表率。”二皇子说,“小裴大人觉得本殿捐多少合适?” 裴寂微笑道:“二殿下作出表率,旁人自然不能多过您,是以您给五百两即可!” 二皇子还未说什么,五皇子就先先恼了,他冷眼看着裴寂,“二哥一人就五百两,我们便是不越过他,至少百两起步,我便不信,灾地竟还需要这些银两?裴寂,你难不成要私吞?” “五皇子平日里也该做注意百姓生计才是,粮食本就金贵,再加上是灾地需要粮食,且东地不是只有一座城池,有数以万计的百姓需要张口吃饭,五皇子多耽误片刻,片刻间就有几位百姓被饿死渴死。” 裴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对无理取闹的孩童讲道理。 他将情况说得这般严重,五皇子哪里还敢继续耽搁? 见他吃了挂落,其他皇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再者,裴寂也说得清楚明白,他们捐掉的数额都会整理成册,还会上呈陛下,他们不敢在陛下面前落个坏印象。 二皇子当即说道:“晚些时候本殿就让人将银子送过去,五百两。” “元戎,二皇子捐银五百两!”裴寂说。 “是!二皇子捐银五百里!”元戎重复。 这一声声喊出来,倒是真让人觉得面上有光,莫名叫其他皇子也生出些攀比心来。 有二皇子做表率,其余的皇子们捐起银子来倒是痛快许多,虽都不曾捐五百两,倒是也没低于二百两。 裴寂边唱数额,元戎边登记在册。 皇子们这里很快就结束,裴寂这才让酒楼的管事给他们上酒菜,都是松鹤轩的招牌,酒也是陈年酒酿。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裴寂也很会做。 其他雅间里的官员们都等的有些着急了,正要派人前去看看,裴寂就带着侍卫杀进雅间了。 “各位大人久等了。” “小裴大人,究竟是要我们做什么?既然是来吃酒,可酒菜却是半点没瞧见,就算是鸿门宴,也不该这般对待吧!” 裴寂掀起眼皮看向说话的人,缓缓露出微笑来,“大人说得不错,方才在几位皇子那里耽搁了,事情办完就马不停蹄的来了。” 官员问:“小裴大人还是有话直说吧!” 裴寂浓眉轻挑,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方才几位皇子都曾捐银数百两,各位准备捐多少?” “呃……小裴大人,我府上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我家那悍妇说不许我吃酒,要我早回,我竟是将此事给忘记了,告辞!” “我也告辞,告辞!” “……” 眼看着他们都起身离开,元戎竟是紧张起来,捐银这事本就该是自愿才对,也只有他们爷敢将生抢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这些官员就算离开,也无从指摘。 他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就见裴寂深邃的眼底带着戏谑,有血色的唇也轻轻扬着。 在某位官员即将把门推开时,他缓缓开口了。 “五年前,有位官员受贿高达十万两银,为其买卖官位。” “有位官员强占民地建府邸,对外却说是用正当手段所得,导致那家六口人,无一人生还。” “还有件新鲜事,有位官员喜哥儿受虐——” “小裴大人!”一位官员猛地打断他的话,心有戚戚的看着他,神色慌张狰狞,“不知我们该捐银几何?” 裴寂微笑:“几位皇子做表率,各位一人百两即可,下官会登记在册,上呈陛下,陛下定然会嘉奖各位大人爱国爱民。” “我们捐银就是,何需小裴大人这般辛苦?晚些时候我们自会将银子送去裴府!” “是,小裴大人辛苦,我们捐银也是鼎力支持你的差事,不求小裴大人美言,只求大人莫要忘记我们的义气之举!” 裴寂深邃的眼眸笑成一条缝,“这是自然,辛苦各位大人破费,下官自会知晓该怎么禀明陛下。” 他以这般举动,从官员们的手中抠走不少银两,抠得他们心服口服,得上赶着捧着银子来找他。 裴寂看了眼册子上的名单和数额,已然是几万两不止,他满意了。 “都这时辰了,该回家了。”裴寂故作深沉的说着。 元戎道:“各个雅间都安排好了,您直接回府即可,这里属下会派人盯着。” 裴寂点头,拿着册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何知了得知他去松鹤轩宴请官员同僚,怕他又像那日吃酒到头晕目眩,却不敢贸然寻过去,就只能在府门前徘徊等待。 【啊!】 回来了! 裴寂见他撑着伞站在府邸前,立刻匆匆下马车跑过去,将他拥进怀里,推带着往里面走。 “天气这样热,别再门前等着。”裴寂小心从胸口掏出一方素色帕子,上面还绣着“了”字,十分刻意的给何知了擦着汗。 看到被他抢走的帕子放在胸口处,何知了抿唇笑起来,他喜欢自己的心意妥善安置。 母亲在信里提到过,希望他来日的夫君能是好的。 他想裴寂是好的。 会吻去他的泪珠,会心疼他的痛苦。 【事情如何了?银子不够的话,我还有嫁妆,都给你吧。】 裴寂低头看他,如往常一样和那双透亮的眼睛对上,很纯粹很干净,像是能照出他所有的不堪和隐瞒。 他从之前就很不喜欢这双眼睛。 现在想来,他只是在畏惧和逃避,那份沉甸甸且毫无保留的情意,那时的他负担不起—— 作者有话说:秦玉容:“担心。”[捂脸笑哭] 小知了:母亲别担心,我有银子![哈哈大笑] 秦玉容:“好怕儿子在外面被殴打……”[捂脸笑哭] 第32章 是啊。 裴云舟你没有心,你下贱!…… 裴寂自然不会要他的嫁妆。 自古以来, 出嫁方的嫁妆就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们的,会收在自己的库房里摆放着,她们自己有使用的权利, 别人是绝对不允许觊觎的。 男子若是用了女子的嫁妆,那便是最没出息的, 要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几辈子。 且不说裴寂没那么混蛋, 何况本就已经筹好银两了。 他干脆利落拒绝道:“此事已经处理好,晚些时候就会有人把银子送来, 夫君哪里能要你的嫁妆?不是还要给我们的孩子留着吗?” 孩子啊。 他们也会有孩子吗? 何知了紧张又雀跃的抿了抿唇, 这是个蠢问题,男君也是能孕子的, 只是会有些艰难罢了。 他不知要何时才能有孩子。 裴寂垂眸看他一眼, 声音更柔和些, “重点不是孩子,是我不能要你的嫁妆, 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可以留着,也可以挥霍, 但不能给我,不能贴补裴家。” 若是裴家连夫人家的嫁妆都得用, 还做什么官, 干脆直接回乡下买块地播种算了。 何知了眨眨眼,他不懂这些, 什么都不懂, 只是在裴家才会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得再多问问母亲才行。 裴寂没在松鹤轩进食, 何知了赶紧让小厨房去准备饭菜,回到屋里才听裴寂和他说来龙去脉。 听完才彻底意识到母亲昨日说得话是什么意思。 【我很担心你,但母亲说我傻。】 他果然就很傻,这么大的块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人欺负的。 “你不傻。”裴寂捏捏他柔嫩的脸,这段时日已经长肉了,“而且遇到问题首想解决办法而不是逃避,就已经比许多人都勇敢坚强了。” 何知了面颊一红,被夸了! 裴寂继续道:“这些事就算真捅到陛下那里,他们顶多被苛责几句,倒是有一位就说不准了,不过……为我铺路,是他的荣幸。” 他说完笑了起来,那些人的死活,他也确实不太放在心上呢。 何知了连连点头,是他们的荣幸哦! 裴寂吃过饭就陪他在屋里看书练字,这些时日相处,他自然也知晓何家虽不待见他,倒是没在诗书上做手脚,毕竟何家的孩子若是大字不识,何宏安也没脸。 何知了比何家兄妹们好太多,字迹也写得格外端正漂亮,大概是知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曾下过功夫临摹过许多名家字迹。 “你这般能干,干脆将夫君的字迹也临摹了,往后就帮我写帖打发那些老东西们!”裴寂说着就拿出干净的纸张放置他面前,“来,夫君教你。” 何知了喜欢写字,倒也并不在意练的是谁的字。 而且裴寂的字迹娟狂潇洒,单看字迹都能知晓他为人洒脱肆意,张狂有度。何知了确实很喜欢他的字。 左右闲来无事,裴寂便带着他练自己的字,临摹着原先的旧字,形似几分,却毫无神色。 【好难看。】 何知了抿了抿唇,握着笔的力道也稍微松了些,好在还有裴寂握着他的手,否则好好的字就要晕掉了。 裴寂低头亲吻他侧脸,笑声安抚着,“好看,虽只有形似,却也难得。” 何知了轻轻哼声,这话可不像是夸他,反倒是像夸他自己的。 说是形似,却也是差出许多。 裴寂一手好字是经年累月练习所得,即便他被对方执手写字,终究是差的。 再多练练就是,他定然要写出一样的字迹来! 说笑间,日晷便转了几转,很快就到了旁人口中的“晚些时候”。 几百两的银子算不得大数,可若是许多几百两堆起来,那自然就有得看了。 白花花的银子悉数堆放在裴寂提前准备好的木箱中,他颇为满意的拍了拍木箱,“将银子都收起来,三日后就派人送去东地。” “爷,恕属下直言,为何要等三日?”元戎有些不解,此事应当不会再交由主子做,何须还要拖着? 再说,路上也会耽搁许久。 裴寂轻笑:“总要给陛下考虑派谁前往。” 第二日下朝后,裴寂就带着他募捐来的银子进了宫,沉甸甸的箱子将议事殿的地砖都给压出声响来。 安帝看着他递来的册子,根据上面捐赠的银两,大致能猜到这些人家底如何。 自然,裴寂也不曾隐瞒他是如何让这些人捐赠的,连威逼带利诱,阴损的招数都用上了。 “此事做得不错。”安帝合上册子,那双向来带着试探的深沉双目,此刻竟是真带上些赞赏,“护送银两一事……” 裴寂虽未抬头看他的眼神,却能听出其中的迟疑与试探,他赶紧出声道:“此行恕微臣不能前往,家中正君近几日茶饭不思,微臣担心。” 安帝轻笑,“你倒是格外在意你的正君,那朕的天下万民,你便不担心了?” “微臣不懂这些,只知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只能听从陛下安排,若是陛下下令微臣前往,微臣必当尽心竭力。”裴寂立刻换上一副表忠心的姿态来。 “你可有不错的人选?”安帝笑声询问,显然是对他的回答格外满意。 裴寂道:“燕家燕麒。” 安帝倒是没直接表态,他淡声问道:“朕记得你与这位燕麒,还有宋家那位很是要好。” “此事并非出自私心。”裴寂说,“燕家将门,当初抵御外敌,陛下不曾派燕家,总该给个表现的机会以作安抚。” “那便依你所言吧。”安帝说。 “是,微臣多谢陛下。” 安帝对他所推举的人确实有些诧异,心绪百转千回,倒是半点山水都不曾显露出来。 彭通敏打量着他的脸色,故作聪明的笑道:“陛下可是不满裴四自作聪明?” “此子聪慧,换作旁人怕是想不出这些法子,也不敢推荐交好之人。”安帝轻笑一声,“传朕旨意,吏部郎中曾相保革职查办。” “是。” 彭通敏应完急匆匆去办了,谁让他敢借职做买卖官员受贿一事! 这裴四当真是个人物。 曾相保昨日也曾在去松鹤轩,正是当时第一个嚷嚷着要离开的人,也是在裴寂将他们所做之事尽数掌握后第一个说愿意捐银的人。 昨日应邀到松鹤轩的官员,除了皇子们没被明面威胁,其余官员都或多或少都是被迫捐银的。 在裴寂离开后自然是对他怨声载道,已然持续到今日,但他们都认为银子已经给了,裴寂必然不会“出卖”他们。 因此当得知曾相保被革职查办后,昨日雅间的人再次聚到一起。 他们都怀疑对方就是出卖曾相保的人。 茶屋内的气氛有些凝重,疑心生暗鬼,这些人已经全然不信任对方了。 “到底是谁……” “昨日那些话就只有我们知道,如果真是裴四说了什么,不可能只有曾相保倒霉!” “几位都到这里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昨日分明就只有我们!” 几人争吵起来,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和气,但无论他们如何问,都没有人会承认,而最有可能的人,早在一开始就被他们给否认了。 裴寂集来的银子,一半买了粮食和草药,另一半要送到东地给三皇子使用。 此事落到燕麒身上时,他还以为老天开眼,终于知道他有多想找点事做了。 “裴狗子,谢了。” 燕麒有些不情愿地道谢。 裴寂嗤笑:“这是该对恩人的说话礼数吗?” 燕麒撇嘴,“那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要你对我感恩戴德。”裴寂顺嘴一说。 三人俱是大笑起来。 燕麒笑的眼泪直流,“你若是能把我送到战场当将军,我谢你裴家三代!” 裴寂连声拒绝,“免了,你还是准备准备,再过两日就得出发了,路上别带太多人,把身手好的带上。” “行。”燕麒应声。 宋誉却是突然想到什么,“你护送那日的刺客可有查到什么?” 裴寂摇头,“那些皇子后妃各个都有嫌疑,而且那些刺客也查不出任何猫腻来,看起来就像是落草为寇的土匪,在东地那边并不少见。” 百姓连饭都吃不上,闹起来也实属正常,根本无从查起。 “那便只能不了了之了。”宋誉也无奈,转而看向燕麒,“你定要注意安全,若是出事,我和云舟会把你的东西分食掉的。” 燕麒:“……” 燕麒:“都没怎么着呢,就惦记我死了?小爷死也要死在战场上,那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裴寂轻啧一声,“别整日就是死不死的,人生苦短,合该珍惜度过。” “瞧你一副看透世俗的模样,你家小哑巴又说什么了?给你美的!”燕麒撇嘴。 “他说要把嫁妆给我拿去充数。” 话音落,宋誉和燕麒当即面露震惊与愤慨。 “果然是人老不要脸!”燕麒指着他骂,“他那么小那么可怜,你还要他嫁妆!裴云舟你没有心,你下贱!” 裴寂没被人这般骂过,当即有些牙疼的澄清,“你骂早了,我怎么可能会要!” 燕麒:“啊?哦!那你说得一脸□□!” 裴寂:“???” 宋誉忍不住捧腹大笑,再没有比这还要好看的戏曲了,当真是有趣至极。 “话不投机。”裴寂起身,懒得和他们继续斗嘴,“我该回了,否则我家夫郎都要在家里急得转圈了。” 说完就抬脚离开,连给他们嘲讽的机会都没留。 宋誉与燕麒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不知他成家到底在得意什么! 从前是谁说不喜欢的! 变脸如翻书! 天气依旧燥热,若是再不降雨,恐怕连皇城都会受到影响。 这几日上朝之余,安帝都在奉先殿祈雨,且因着暑热难耐,特意免去上朝了,若是有要紧事只管让各部的官员去商议告知,那时他想见谁,自然会传召。 裴寂本就是在都察院做副手,此令一下,他反而轻松许多,每日都在家里陪着何知了,父兄们也在家,家里反而热闹。 裴寂回到家,就见府上来了太医。 他不由得皱眉,昨日刚以小哑巴生病做托辞,今日这太医就来了? 那老狐狸动作倒是快,这就疑心上了? “爷您回来了,夫人突然身体不适,刚将太医叫来。”门房看到他赶紧提醒着。 裴寂闻言立刻大步朝东苑奔去。 母亲前世可没难受到请太医,总不能因为他重生连这种小事都发生改变了? “娘!” “低声些。”裴枭扬着嗓斥责他。 刚喊完手臂就挨了一捶,秦玉容皱眉,“嚷什么?属你嗓门大。” 裴枭立刻悻悻然不敢说话了。 裴寂快步走到床边,“您没事吧?” 秦玉容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却还是扯了抹笑出来,“没事,你到旁边坐着,别打扰太医。” 裴寂立刻坐到何知了旁边,不忘用眼神威胁太医。 “你有没有吓到?”裴寂摸摸何知了冰凉的手,“盛夏手脚冰凉可不好,一会让太医也帮你瞧瞧,再加食补,应该就不会再体虚了。” 【我没事,母亲要紧。】 何知了轻轻捏捏他粗糙的指腹,以作安抚。 “夫人近日可有烦闷苦恼?”太医说,“您的脉象虚浮无力,心思郁结,伤及脾胃,便会气血两虚,以至体虚晕倒。” “那该如何医治?”裴枭问。 太医连忙道:“只需夫人放平心态,微臣再佐以温补食材,平日可时常走动,调养几日即可。” 裴枭道:“那就好,去开药方吧。” 绯红立刻跟着太医离开,紫黛则是将其他下人都带出去,并贴心将门关上。 “都说无事了。”秦玉容有些无奈。 “都晕倒了还说这些。”裴枭皱眉,“你的身体也不能只有我担心,我说你近来总不能安睡,也不知背着我都在想什么!” 秦玉容抿了抿唇,咂摸出味儿来。 她看向裴枭,“你想吵架?” 裴枭连连摆手,慌得手都在抖,“可不敢可不敢!” “娘,若是有烦心事尽可告诉我们,这些时日都不用进宫做事,我们也得空陪您,莫要忧思伤神。”裴宿轻声说着。 实在是不知还能有什么能让母亲这般烦忧。 秦玉容挑眉,“哦?你的意思是,你和老三立刻就会有心仪的姑娘并成家?真是这样,想想我都觉得身体好了。” 裴宿:“……” 就多余说话。 裴定:“……” 坏二哥。 裴寂忍不住大笑起来,“娘有烦心事就跟我们说。”我们俩可成家了! 何知了闻言双眼放光,顺着他的话就飞快点着脑袋。 是啊是啊娘,跟我们说呀!——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夫君说得对![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裴枭:“好个狗儿子!”[愤怒] 裴宿:“多余说话。”[捂脸笑哭] 裴定:“哥哥害我……”[爆哭] 弱弱求一句,专栏完结文《他钱多这婚没法离》求个收藏[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3章 叮嘱。 你真不怕整座院子被人挖走吗?…… 秦玉容看到他们就头疼。 “都走都走, 用不着你们在这添乱。”她嘴上这般嫌弃,藏白如纸的脸上却是带着笑,被关怀自然是开心的。 只是不想他们在眼前碍事也是真的。 裴寂几人便没再多留, 直接出了东苑。 四人并肩走着,裴寂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娘似乎变了很多, 兄长们可曾感觉到吗?” “你想说什么?”裴宿似有不解的看着他。 “母亲先前总催促二哥成亲, 今日却只提了一句,这本就很奇怪。”裴寂说着还不忘挤兑他两句, “二哥再过两年就而立了, 母亲竟也等得?” 裴宿轻啧一声,声音依旧柔和, “裴云舟, 我离而立还有五六年, 你再胡说八道?” 裴寂混不吝的笑起来,“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咱们这不是在说娘吗?你且说我说得对不对?” 京城姑娘公子们多数在幼时就会有婚配, 待女子及笄就会出嫁成婚,裴家却是例外。 多年来, 即便是与宋燕两家交好,都不曾许下娃娃亲, 甚至之前在挑选合适的千金男君时连家世都不曾看, 为的就是避免安帝怀疑。 即便如此,这些年也有适龄的千金男君能选, 秦玉容在裴寂成婚前日日都催两位兄长, 如今裴寂成婚了,她反而不催了。 是以,裴寂才突然疑惑起来。 裴宿无声轻笑, 言语间带着笑意,“倒是不着急,你只管顾好你们小家便是,我和你三哥自有打算。” 这话说得倒莫名有几分疏离。 裴寂知晓他无此意,但还是有些被伤到了。 自重生后,他所有精力都在如何带裴家度过前世的难关上,这本就是他该做的,并非是要以此图什么,却没想到会听到兄长说这般话。 像是要将他和小知了剥离。 “这话我倒是不爱听了。”裴寂说完直接抬脚离开,刚走出两步想起何知了还在,返回去将他带上,冷漠无情地离开了。 何知了被他带着走,还不忘扭头对他们行礼,却又被裴寂捧着脑袋转过去了。 “这是真恼了。”裴宿无奈叹息。 “你讲话讨厌。”裴定也觑他一眼抬脚离开了。 裴宿站在原地失笑,合着他成坏人了。 这可真是没办法,得拿点好东西哄哄才行,老三倒是好哄,就是云舟得废点功夫。 气呼呼回了主院,裴寂反而冷静下来,兄长是何意他最清楚不过,可就是因为清楚才觉得难过。 【别生气,哥哥没有坏心思。】 “哥哥?”裴寂抬眸看他,“他算什么哥哥,你不许叫,就叫他裴景行!” 何知了赶紧换了。 【景行哥没有坏心思,他是心疼你。】 裴寂不言,面无表情地坐着。 【景行哥的话只是不想你费心,夫君……】 “心肝儿。”裴寂骤然笑起来,“你再哄哄我,我就不生气了。” 【夫君,莫要生气了,二哥很好的。】 【上次何家求上门,希望我能帮忙劝说,是二哥到门前来拦我,他说若是我开口你必然会做,但他不想你为难。】 就算没有裴宿的叮嘱他也不会轻易答应何家的事,但难免会有些纠结,若是让裴寂看出反倒是会让他担心。 但裴宿的出现让这一切都胎死腹中。 裴寂轻叹一声,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将何知了抱在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安静与平和。 何知了没想到他会有这般幼稚的一面,轻轻拍着他后背,想着一会是不是该去向二哥道歉,刚才就气冲冲的走了似乎不太好。 只是不等他们去,裴宿倒是先带着东西来院里道歉了,下人们手里抱着的无一不是精美绝伦的物件。 “你来做什么?”裴寂站于廊下,垂眸看着院内的人,“我和我家夫郎,不欢迎客人。” 何知了赶紧拽拽他衣袖,哥哥都来道歉了,就该顺着台阶下呀! 裴宿倒是没恼他,笑道:“我来给你递台阶,你若是不下,我就要没台阶了。” “瞧瞧,都给我送什么好东西了?”裴寂轻哼一声走下去。 凤鸣琉璃盏。 镂空金球香囊。 一盒拳头大小夜明珠。 一套羊脂白玉酒盏。 …… 满院的下人捧着这些物件,将整座小院都给映得熠熠生辉。 裴寂勾唇,“倒是还凑合。” 裴宿但笑不语,那些不凑合的上次就被他从库房拿走了,还挑三拣四的。 何知了倒是没见过这些好东西,何家若是有什么也都是被庄红秀给收起来,或是用到她的孩子们身上,他则是完全没份。 “看在我颇有诚意的份上,就原谅我方才口不择言如何?”裴宿温声说着看向何知了,“小知了帮我说说好话?” 被点到人便立刻拽住裴寂的袖子晃了晃。 【夫君~】 裴寂轻啧一声,“裴景行你真行!” 裴景行笑眼弯弯看着他,显然是拿捏到他软肋与七寸。 “元戎,把东西都收到青院去!” 裴寂说完挑眉,“邀请你去我的青院看看。” 这便是哄好了。 裴宿赶紧抬脚跟过去。 青院与主院隔这几条长廊,长廊回回转转,很快就到青院前,小院门还是从前那般,只是重新刷了漆。 但不必多想都知晓里面自有乾坤。 侍卫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椭圆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两侧开辟出小苗圃,种着的花还未全然长成,却能看出是名贵金盏。 一脚踩在“鹅卵石”上,裴宿敏锐低头,看到脚底的东西,饶是他都有些失笑。 “用各种玉石蛋面做铺路鹅卵石,用墨玉做台阶,白玉做石凳石桌,珊瑚做凉亭……”裴宿边说边往里面去,“金丝楠木桌椅,翡翠屏风,纯金挂轴,地上这块薄毯是域外进贡的珍品,里面的黑色珠链是黑色东珠……” 他每说一句,裴寂脸上的得意便多几分,何知了脸上的震惊便深几分。 自从搬回主院,青院在重新修整,他就没再踏足。 平日里虽没太多要紧事做,但也都是在专注自己和裴寂,他都不知道青院是何时修整好的,更不知这座院子如今都成了银子打造的。 简直、简直太疯狂了! “云舟,虽没人偷到裴家来,但你真不怕整座院子被人挖走吗?”裴宿忍不住笑起来,“真金白银打造的院子,实在是奢靡。” 裴寂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笑道:“这可是我的金屋,用金玉将这里装潢,反倒是凉快许多,你给我的镂空香球倒是能挂在窗前驱蚊了。” 裴宿自踏进他的院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你喜欢就好,好了,我就先走了,你们好好商议东西放哪吧。” 他说完离开,半点不打扰他们。 裴宿一走,裴寂就再次得意起来,只是眼底还带着些期待,他问:“你可喜欢?” 何知了怔愣的看着他,这里面的东西随便扣一小块,都能换好些真金白银,怕是无人会不喜欢。 他愣愣点头。 “那就好,整座青院都是你的,日后再得了什么物件,我就都放进来,不管是嫁妆还是聘礼,你都无需操心,都由我来挣。”裴寂说。 虽说往后的事还不知如何,但他得给足小哑巴安全,让他相信自己能依靠。 何知了却是有些想笑,都是靠坑蒙拐骗得来的呢。 但他还是很满意,很喜欢。 翡翠也好,东珠也罢,他要的只是裴寂在意他。 秦玉容一病几日,虽不严重,到底是缠绵病榻了。 裴月亭得知此事那面焦心,偏她身为后妃不能轻易回母家,每每相见都得秦玉容进宫,此时自然是不成的。 思来想去,她便想到了刚娶进门的何知了。 “荣妃娘娘下帖了,请你进宫一趟。”裴寂说,“应当是担心母亲的身体,外男不便进宫,还是你方便些。” 何知了点点头询问。 【可要给娘娘带礼品物件进宫吗?】 裴寂想了想道:“此事母亲会叮嘱你,想来会要你带些金银细软去,长姐在宫里诸多不便,底下人手里有银子才给好好办事。” 【那好坏呀。】 “世道如此。”裴寂笑笑。 长姐虽是四妃之一,有荣宠在身,但也少不得被卷进后宫的争斗里,距离前世长姐被陷害还有一年多,也得提醒她小心些。 何知了已经学过规矩,也进过宫,秦玉容倒是没再叮嘱他这些,却是想到件其他事。 她低声道:“宫中妃嫔总是勾心斗角,且皇后一直盯着我们家,你记得告诉荣妃娘娘,让她万事小心,不可轻信任何人,定要将身边的人叮嘱管束好。” 【我知道,云舟也和我说过,母亲放心。】 秦玉容笑笑:“好孩子,进宫的东西我让人准备好,明日你直接带去。” 【是。】 此次进宫只有何知了一人。 都知道他曾受过皇后刻意磋磨,不免格外担心,临进宫前,裴家的男子们都站在门前相送。 裴枭更是直接大气道:“还记得爹上次教你什么吗?谁敢欺负你,你就甩他耳光!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何知了有些不好意思,哪就能随便打人呢? 但他还是格外认真的点头,表示将这些全都记下了,毕竟上次甩何如满就是老鸡父亲说的话! “芫花和细辛也会跟你进宫,她们之间有特殊联系方式,你让芫花在外面等着,有事她会来告知我们。”裴寂细细叮嘱着,生怕他这次进宫还要带一身伤或是一些侮辱回来。 【我都知道的,你放心,我走了。】 “小心些。” 裴家犹如送儿远行一般,直到马车彻底走远再看不见黑点,才回家里去。 何知了端坐在马车内,眼尾缀着一片绯红。 何宏安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前在何家不曾感受到的温情,竟在裴家体会个边。 他何德何能,不过是可怜他罢了。 即便如此,他也很感恩。 裴府与皇宫不远,两刻钟的时辰就到了。 裴月亭一早就派人到宫门口接应,生怕再有人半路把他给叫去磋磨,那她真是要向裴寂请罪了。 “奴婢辛夷请正君安,我们娘娘已经在宫里等着了,请您前往。”辛夷温声说着,整个人却透着干练。 何知了点点头,下马车与她同行。 芫花按照说好的那般在宫外等着,若是有要紧事好随时回府。 很快就到镜月殿小门,辛夷将他请进正殿,里面裴月亭已经坐等了。 何知了进殿看到首座的人,身穿玉色衣衫,美艳的脸上带着些紧张与期盼,他不敢细看,立刻单膝跪地,恭恭敬敬行礼,即便是家人,规矩便是规矩。 “快起来。”裴月亭下意识要将亲自他扶起来,愣了一瞬,给旁边的辛夷使眼色,“将你叫进宫实在是唐突,只是母亲生病我是焦心不已,母亲情况如何?” 【母亲已经好许多,娘娘别担心。】 细辛将他的话传达给裴月亭。 裴月亭轻叹一声,“无事就好,我在宫里不能时常回家,家里就有你多照顾着,小四脾性烈,极难管束,但我看得出他在意你,你说话他必然肯听。” 【啊。】 何知了连连点头。 虽然他不知为何裴家人都觉得裴寂会听他的,但既然身负嘱托,就必然要将事做好。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懂事,小四若是欺负你,你可差人告诉我,我必然会好好收拾他。”裴月亭越说越有些忧伤,眼尾也泛起红晕,“你可好?听说你身子虚弱,我宫里还有陛下赏的紫参,一会你拿回去。” 闻言,何知了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让人将那些礼物带来。 春见顺势接话道:“回禀娘娘,这是我们夫人让准备的,金银细软都是小巧,也有些衣物与补品,夫人也很记挂您。” “本宫知道。”裴月亭眨了眨眼,“淡竹,将这些都收进库房里。” 言罢,她又看向何知了,这小男君虽依旧瘦弱纤细,可比起前两次进宫看起来倒是明亮结实许多,可见在裴家过得不错。 “你和小四成婚也有段时日,也是该要孩子了。”裴月亭轻声说,“莫要嫌姐姐话多,只是实在担心你,若是有孩子,他总归是——罢了罢了。” 何知了眨着透亮的眼睛看着他,似琉璃般清澈好看的眼睛带着些疑惑与无辜,虽不知她想说什么,但刨根问底可不是他的性格。 “娘娘,时辰不早了,正君该出宫了。” “竟是这般快……”裴月亭轻叹一声,言语间带着些苦涩,“如此你也快些回家去,告诉母亲我一切都好。” 提到母亲,何知了突然想起母亲叮嘱的那些话,他原封不动地让春见转述给她,便在她复杂的目光下离开了。 他想,荣妃娘娘大概也很念家。 “娘娘……”辛夷看着抬手揩去眼泪的裴月亭,面露心疼,“娘娘念着家里,夫人和老爷会知道的,您就别难过了。” 裴月亭双目湿润,“倒不全是因为这些。” 她轻轻叹息,诸多愁思都悉数咽回肚子里,许多话连她的心腹都不能知晓。 淡竹将何知了送出镜月殿,他原以为就到这里,却不想直接将他送到宫门口了,可见是多担心。 “姑姑慢走。”春见几人将淡竹送走。 出了宫门,何知了就放松了,不用再担心会被莫名其妙叫到别处宫殿挨骂。 芫花笑道:“奴婢在这都等着急了,幸好正君安然出来了。” 何知了微微叹息,进宫连一刻钟的时辰都没有,姐姐若是想和母亲团聚,竟只有这点时辰。 “咱们回——” “裴四正君,真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夫君这么厉害,我也要变厉害![哈哈大笑] 裴宿:可算是哄好了,还有个没哄呢![捂脸笑哭] 裴月亭:唉:-([爆哭] 预收《嫁给病秧子冲喜》求收藏哇~[彩虹屁] 第34章 图谋。 裴寂怎么到处招蜂引蝶呀!…… 何知了循声望去, 就见一道倩影正跟在身后,那姑娘穿着明媚的桃红,发间插着别致精美的步摇, 一步一晃,很是漂亮。 是许歆苒。 看她这般模样, 想来是刚从皇后殿来。 直到她走近, 何知了方才微微点头,算是无声的招呼, 打完就准备离开。 许歆苒却再次叫住他, 温温柔柔地说道:“我与四正君也算是旧相识,许是之前有些误会, 才使得正君疏远我, 但我们年纪相仿, 我却是很想与正君交朋友的。” 这话说得格外情真意切,甚至漂亮的眼眶中都盈起了泪水。 何知了莫名有些心虚, 也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看她看错了, 这许姑娘分明就很真诚,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赶紧摆摆手, 有些无措的看向春见,让他帮自己说话。 细辛却接过话茬, 温声道:“我们正君的意思是许姑娘误会了, 姑娘是皇后娘娘亲眷,我们正君自然也是想交好的, 若是来日有机会, 也可到松鹤轩一聚。” 何知了:“???” 我不是就摆了摆手么?能传这么多呀? 但是、但是他不是这些意思呀! 裴寂和他的下属都是爱睁眼说瞎话的。 许歆苒却是看都没看细辛,直接看向何知了,眼底的水色渐渐褪去, 微笑道:“正君若是这般说,那我便放心了。” 细辛笑着冲着她盈盈行礼。 “往后我会时常与正君多走动的。”许歆苒笑说。 “这是应该的,若我们正君有闲暇,必然会应许姑娘的邀约。”细辛也学着她的样子微笑。 许歆苒脸上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她本是想方便与何知了来往,可这婢女竟推三阻四地妨碍她,实在是可恶。 何知了也顺着细辛的话点头,这话说得是对的,若是没闲暇,自然不会外出。 “说来正君似乎都不曾与我们聚过,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午后与我们到茶楼一聚如何?”许歆苒趁热打铁,并不想轻易放他离开。 既是要交好,就该抓住一切机会。 饶是细辛都没想到她能顺杆爬到这般地步,反倒是把何知了给架在火上了。 何知了微笑,动了动嘴唇。 细辛连忙传达道:“正君的意思,我们夫人近日身体不适离不得人,待夫人身体好些相聚也不迟。” “是我考虑不周了。”许歆苒顿时尴尬起来,何知了为何进宫她是知晓的,倒是把这事给忘记了。 若是传出什么闲话,怕是要损坏她的声誉了。 她眼珠一转,“听正君这般说,我倒是也有些担心裴夫人,不知明日可能前去探望?” 这事细辛做不了主,便下意识噤声。 春见笑道:“这是好事,许姑娘若是来我们正君自会扫榻以迎。” 许歆苒娇媚的脸上顿时面露喜色,“那就不打扰正君了,我明日再登门拜访。” 何知了点点头,在芫花的搀扶下进了马车,眨眼间就走远了。 春见掀开小帘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轻声问道:“少爷,这许姑娘是何意咱们都不知道,何必还要和她有交集?上次她逼迫您的事您都忘记了?” 是在说松鹤轩非要同坐的事。 何知了微微摇头,那事自然记得,只是却是小事,不值一提。 若是真心要交好,自然不在这一朝一夕,像宋诗语和燕惊春那般偶尔空闲时约见就好,倒是都不曾打扰彼此的生活。 这许姑娘这般急切,反倒是让何知了好奇,她究竟所图为何了。 “正君是想请君入瓮?”细辛轻声问。 【啊。】何知了笑笑。 总得先知晓她的意图才能对症下药,若真只是想与他交好,是他小人之心,他自然也会真诚道歉。 马车稳稳当当驶回裴家,车夫立刻将小凳拿出来方便他下马车。 裴寂不上朝,便在家中打拳练武,闲暇时会练练何知了的娟秀小字,格外折磨人。 就像他的人一样。 “爷,正君回来了。” 裴寂立刻猛地起身,急匆匆就往外面走,刚走到廊下,就看到了小哑巴步伐轻快地朝他走来。 “心肝儿。”他轻笑。 何知了笑弯眼睛,每每听到这话总是浑身都酥酥麻麻的,很不自在,却又着实爱听。 裴寂走近牵住他的手,“今日在宫中可有事发生?长姐如何?可有不适?” 何知了看了看春见,后者立刻将今日的事悉数告诉他,只是说到出宫后,便有些犹豫要不要连许小姐的事也说。 裴寂却是一眼看穿他的犹豫,只是何知了什么都不说,他便也当做不知晓,左右人就在眼前,还能跑到别处玩么? “你今日是被长姐叫进宫,自然不用去拜见皇后,想来她也不敢再将你叫去挑错。”裴寂带着他进屋,“小厨房做了冰碗,是你喜欢的口味。” 【啊嗯。】何知了点点头。 甜白玉的瓷碗冰晶玉骨,里面放着晶莹剔透的软糯凉粉,浇着红糖水与桂花糖蜜,上面撒着切成小块的水果,点缀着几朵小小的桂花。 他一勺子就将这些给搅散了,蜜糖融进冰粉里,红糖将汤汁浸成红色,他舒舒服服的喝了一大口,抬头就对上裴寂有些幽怨的眼神。 这可是他特意叮嘱小厨房弄的,就连摆盘都是他叮嘱的,一勺子就给搅和没了。 何知了愣愣看着他,舀起满满一勺子,葡萄肉都堆砌在勺子上面,颤颤巍巍地递到裴寂唇边。 【啊~】 裴寂分外配合的张开嘴,何知了瞬间一勺子塞进他嘴里,他有些哭笑不得的费劲咀嚼起来。 “唔……心肝儿,你这是要噎死我?”裴寂嚼嚼嚼的说着,见他神情呆愣,笑着捏捏他脸颊,“好乖。” 何知了抿唇笑了起来。 在主院稍稍休息后,他就到东苑去和秦玉容说话了,将荣妃在宫里的情况告诉她,还有那些人参补品的事。 秦玉容拍拍他的手,“好孩子,你姐姐心疼你,那些紫参补品你都拿去吃,家里不缺这些,让厨房给你煲汤。” 何知了微微点头,他如今也知道裴家是如何家大业大,那些稀罕物更是要多少有多少,他若是表现的太小家子气,难免会不讨喜。 “好,我这边有病气,别染着你,回院里和云舟歇着吧。”秦玉容说,她这里也确实不需要伺候。 何知了慌张连连摇头,他不怕病气,侍疾本就是常事,他是裴家的儿婿,这些事都是该做的。 “无碍,去吧。” 见她不似是说推辞的话,何知了便不好再继续打扰,无声退出去了,刚走没两步,又想起许歆苒的事,他想知道母亲会如何做。 秦玉容听春见说完来龙去脉,见小知了还一副很不解且苦恼的样子,不免叹息几声。 该死的何家,把孩子养得过分纯白了。 她只听这么两句都知晓许歆苒到底是什么图谋了,偏小知了还这般呆呆傻傻的。 就算有教他如何处理与旁人的关系,但更复杂些的东西却是没法教,只能他自己去尝试解决。 “她明日若是来,你只管招待她就是,只是莫要带到我跟前了,就说我不见客。”秦玉容说,反正那许歆苒也不是真心要来看她,“对了,云舟明日似乎也无事吧?” 何知了点头,裴寂最近都无事呢。 秦玉容笑笑:“那你们明日记得招待客人。” 【啊……】 何知了有些迟疑的应了一声,不太明白明明就是他问母亲,母亲不仅不告诉他该如何做,竟就这般把他打发走了? 难不成是觉得他笨笨的么? 回到主院,何知了还有些疑惑与低落,任凭裴寂如何问他都不好意思说,若是连他也觉得自己笨笨的怎么办? 何知了接触的人实在不算多,因此此时想破头都想不出许歆苒到底想要什么,但根据母亲的反应来看,定然不是单单想和他做朋友。 不过他倒是没费功夫想这些,左右等许姑娘到家就知晓了,何况对方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可据实情来看,是何知了想少了。 许歆苒是在午前到裴府门前的,身后的小厮们抱着几只锦盒,看起来格外隆重。 何知了赶紧到前院接待她。 “正君,我来得不算唐突吧?”许歆苒施施然走至他身前,“得知伯母身体抱恙,我特意带了些山参来,希望她能早日好起来,另外还有些姨母赏的茶,给伯父和公子们喝。” 何知了微笑,春见立刻上前将这些东西接过,递给身后的下人们,这东西要不要还得另说呢,暂时不需要收进库房。 【多谢你。】何知了张嘴说着,请她坐下。 许歆苒愣愣,展颜一笑,“与我客气什么?我可方便去看看伯母?家中其他人呢?莫不是我来得不巧,给你添麻烦了?” “回许姑娘,我们夫人喝过药已经睡下了,公子们都在各自的院子里。”春见说。 “原来如此。”许歆苒恍然,“那就好,我以为我来得不凑巧呢,不是嫌我就好。” 何知了微微摇头,怎么会呢? 裴家的待客之道可不是如此。 许歆苒抿了口茶,垂眸间也在思索接下来说什么。 “心肝儿——” 慵懒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无尽的缱绻与亲昵,若是仔细分辨,还能听出藏匿极深的依赖。 裴寂手里端着一碗紫参鸡汤,他在后面找了小哑巴一圈都没看到人,走到前院才发现还有客人在。 他淡淡瞥一眼,径直走向何知了。 “小厨房刚熬好的参汤,你尝尝好不好喝,上面的油花儿我都撇掉了。”裴寂放到他桌前,“喝完再招待客人。” 何知了轻轻点头,鸡汤看着清淡,喝起来却格外鲜美,一口下去,恨不得鲜掉眉毛。 他瞬间瞪大双眼,惊喜的看向裴寂,很好喝呀! “和秋梨一起炖的,好喝就多喝一碗。”裴寂本想抬手捏捏他的脸,却碍于有外人在,连这种亲昵的举动都得克制了,他不由对得有些不满,“许小姐也在啊,出来这许久,家里该担心吧。” 何知了微微皱眉,仓皇的拽拽他衣袖,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 许歆苒起身冲他盈盈行礼,似乎是不曾察觉到他话里带刺,顺势说道:“出来时曾告知过家中,劳四少爷担心了,实在是歆苒的不是,我带了些茶叶,四少爷也尝尝,是姨母给祖父的,来之前祖父特意叮嘱我给四少爷带上。” “我家倒是不差这口喝的。”裴寂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而要叮嘱何知了几句。 许歆苒见他移开视线,连忙又出声,“四少爷可是不喜欢吃茶?早知如此我该带祖父珍藏的美酒,今日倒是白跑一趟了,实在是歆苒的不是。”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自带一股柔弱温和。 若换作其他人,或许会谦虚几声,可她眼前的是重生的裴寂,是眼里只有何知了的裴寂,自然不会理会她这些。 见她一双翦水秋瞳只顾着盯着裴寂转圈,何知了后知后觉咂摸出不对劲来。 脸色也愈发难看与难过。 早就猜到不是要和他做朋友,却也实在没想到是看上裴寂了。 怎么就又来和他抢夫君的啊。 裴寂怎么能这样…… “怎么突然不高兴?”裴寂笑了起来,“你先招待客人,一会我再哄哄你。” “四少——” “你很烦。”裴寂偏头皱眉看着她,“既然是来探望,看也看过了,许小姐该离开了。” 许歆苒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柔美的脸上顿时露出无措与难过来,眼泪也已经盈满眼眶,泫然欲泣。 何知了心里咯噔一下,鼻尖也跟着酸涩起来。 若是裴寂不曾改变,恐怕承受他恶言的就是自己,他为此感到庆幸,却也对他的态度无可奈何。 【啊……】 你别生气。 裴寂转而对他露出笑脸,“没事,我去后面等你,鸡汤要喝完,小厨房还晾着呢。” 【啊。】 知道了。 裴寂抬脚离开,对许歆苒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他平时不这样。】何知了一字一句说着。 “你很高兴吧?”许歆苒垂眸掩去眼底的嫉妒与愤恨。 凭什么她要被这样对待,她到底哪里比这个哑巴差劲? 实在是可笑。 何知了皱了皱眉,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倒是格外让人反感。 “今日来此打扰正君了,出来的时辰不短了,是该回家了,就留步吧,不必相送。”许歆苒说完就带着婢女小厮离开了。 何知了示意春见去送,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尽到。 将客人送走,他心里渐渐蹿起不悦来,甚至还有些气愤。 怎么人人都盯着裴寂? 裴寂怎么到处招蜂引蝶呀! 好气——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我生气啦![可怜] 需要营养液哄哄[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35章 雨幕。 既然立场党派不同,那便谁都不…… 噗通—— 何知了结结实实坐在裴寂对面, 双手置于小腹前,侧着身子不和他面对面,隔着张小桌, 倒像是隔着银河似的。 就连生闷气都生的格外清楚。 “怎么呢?我都把她赶走了,还不高兴呢?”裴寂戳戳他微微鼓起的脸颊, 软嫩的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何知了再次变换姿势, 竟是直接背对他,是在生谁的气就一目了然了。 裴寂无奈莞尔, 合着又成他的错了。 “别人对我有意, 这也不是我的错吧?”他小心探过头戳戳气鼓鼓的小哑巴,“你且说对是不对?” 何知了闷闷的不做声。 真要说怪谁……这事怪不得许歆苒, 也怪不得裴寂,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但就是不舒服。 但是—— 【啊???】 你竟也知晓她心悦你? 裴寂微微歪头,“确实能感觉到, 但她与你不同, 你总是热切又真诚的看着我,每每感觉到浑身都是酥酥麻麻的。” 何知了又瞬间红了脸。 “就莫要与我生气了, 别人与我们何干?只需要记住我们是夫夫,我与你才是世间最亲密之人, 除你之外, 绝无别人。”裴寂轻声与他说着。 虽不是誓言,却要比誓言更加坚定。 何知了当然是信他的, 即便裴寂来日真的不曾守约, 他也不会心怀怨恨。 此时有这番心意,已然是世间难得。 有公婆言传身教,他相信裴寂。 只是那许歆苒平日在外, 根本看不出她的心意,向来以温和良善的外在示人,也不曾有什么传言,没像七皇子那般闹的人尽皆知。 是以他一开始并未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却不想差点引狼入室,幸好裴寂格外有眼力见。 这般想来,怪不得母亲昨日的神色有些古怪,想来是仅凭他的只言片语就通晓来龙去脉了,只是见他还懵然不知,就想让他细细体会。 吃一堑,长一智。 他倒是不得不长点心了。 裴寂捧住他的脸,语气带些不满,“夫君跟你说情话呢,你竟这般不放在心上?是不是该教训一番?” 【听着呢呀!】 何知了赶紧眨眨无辜的眼睛和他对视,字句都记得实实在在呢。 “不乖。”裴寂低头,惩罚性的在他唇上轻轻撕咬着,旋即又怕他疼一般舔舐起来,吮吸不断。 【啊。】 【好痒。】 何知了被他磨得难受,微微侧头躲开他的折磨,上齿不轻不重咬着下唇,本就红艳的唇也变得更加红肿热痛。 “别咬了,肿了。”裴寂冲他吹吹气,端起旁边的冰碗,“喝一口凉凉。” 何知了小口抿着,心底的郁气也渐渐消散,再聚不起来。 这段时日裴家众人倒是过得格外舒坦,朝政自然有其他老臣操心,他们只需要关起门来过日子,安生低调些,就没人会寻他们的不是。 只是三皇子东地之行却并不顺利,燕麒护送赈灾银回京后,安帝方得知三皇子传回书信,只说灾情严重,难民食不果腹,流水般的银子是如何都不够用。 潜意思就是要银子。 议事殿的重臣们面面相觑,都不知晓银子到底是如何用的,竟是这般不够用,一时也不禁怀疑起三皇子是否曾好好赈灾。 燕麒倒是头次被召到了议事殿,被安帝询问详细事宜。 “此番前去,东地的情况确实如三殿下所言的那般糟糕,送去的银两与粮食似乎远远不够。”燕麒迟疑片刻说着。 这话说完,他还不忘与裴寂交换眼神,见对方皱起眉,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安帝知晓水至清则无鱼,许多事不愿查的太清楚详细,有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可若是居心叵测的是亲儿子,那自是另当别论。 “裴副使,你如何看?”安帝看向裴寂。 裴寂明白陛下话里的意思,当即站出来说道:“微臣以为可派巡抚前去探查情况,若三殿下形单影只,也好有帮衬之人。” 这番话自然是说到了安帝的心坎里,他沉吟片刻,问道:“依你之见,该派哪位巡抚前往?” “此事微臣不敢妄言。”裴寂说。 “无妨,朕恕你无罪。”安帝表现的格外和气。 一日无雨也就罢了,可若是贪赃枉法的是亲儿子,实在面上无光。 再者,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得好好处置才可,可到底是他的儿子,是皇子。 说起来家丑不可外扬。 裴寂便立刻说道:“微臣以为,派赵诚惠赵大人前往最是合适。” 赵诚惠是七皇子母家人,虽不算皇家人,可既然与皇室有故,就自然不会不顾及皇室的脸面。 平日里七皇子与五皇子走得最近,而五皇子素日又爱与三皇子结伴,有这层关系在,即便真是三皇子暗中动手脚,还能借由此番关系稍稍遮掩。 这下安帝是彻底满意了,他微微点头:“赵同虽不成器,倒是显得赵诚惠更忠心稳妥了,那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微臣遵旨。”裴寂拱手低头行礼。 安帝随后遣退朝臣,安心批折子。 燕麒左顾右盼一番脚步匆匆追上裴寂,他有心想问问对方葫芦中到底卖的什么药,可不等他询问,就被对方一个眼神给制止。 在这宫中说话,自然是得小心隔墙有耳。 “那我先出宫到松鹤轩等你。” “好。” 裴寂便到赵家去传圣旨了。 平日里旨意都是安帝身边的大太监彭通敏宣读,今日竟是裴寂前往,宣读旨意的差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而裴寂此行,似乎正是在告知所有人,他就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赵家突然得到此差事,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东地旱灾如今是陛下最焦心的事,却交给了赵诚惠,观此情形,似乎是对赵家格外满意,而对赵家满意,那必然是对五皇子满意。 陛下此举,反倒是让别人看不透了。 而这正中裴寂下怀,他本也不是要站队谁才这般做,他就是希望局势乱些,再乱些,最好是乱到各党跳脚,藏匿的人反而会露出马脚。 起初,他本意就是想找到前世陷害裴家的幕后指使,重活一世,他反而看开了。 找到一个幕后主使,保不齐还有下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既然立场党派不同,那便谁都不放过。 这般做起来,反而会更痛快顺利许多。 如今灾情严重,若是办的好必然能受嘉奖,可若是办的不好,帝王之怒也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三皇子明摆着有贪墨的嫌疑,赵诚惠即便能会意到陛下的深意,但定然会留下证据,之后便只看他们狗咬狗就是。 何况,天佑天启,义胆忠肝之人不少。 不会轻易放过三皇子的。 “将朝廷浑水搅乱,对你有何好处?”燕麒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如今你我三家被视为一党,来日若是有隔阂的皇子登基,对你我都是坏事,这般说可明白?”宋誉尽量说得通俗易懂些。 他们这些世家,自出生就已然站好队了,只是分明暗罢了。 他们三家虽在暗处,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裴家如何做,就等于他们的立场,心往一处使没坏处。 这般解释燕麒倒是明白了,他们明面上都是保皇党,不站队,只忠于天启的陛下。 这也是陛下多年来一直对他们三家格外通融的原因之一。 “三皇子贪墨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他没有机会,才显得别人有机会。”裴寂说,“此时只看谁会跳出来就是。” “这倒是,如今前朝事宜便指着你,若有其他事再商议就是。”宋誉说。 裴寂点头,“这是自然。” 燕麒有些头痛,“别再提这些事了,这天也不下雨,恨不得将人给热死,难怪东地的灾情迟迟治理不好。” 一天不下雨,那就真是一天好不了了。 旱灾自然不止东地,只是那边极其严重,就显得其他地域并无大碍。 安帝这些时日祈雨不得,想来早就窝着火了。 眼看着立秋,依旧是滴雨未下,好些地方的灾民都开始往京城跑,总有些难民会在城门处虚弱无力的躺着,活活晒死渴死的都有。 一连数日,城门口都萦绕着一股腥臭味,那些腐烂的尸体随着太阳的暴晒,生出密密麻麻的蛆虫,如难民般想往城内涌动。 到这般田地,已然不是赈灾就能解决的问题。 受百姓供养,自然也该为百姓出力。 秦玉容率先召集府上小厮婢女,开始到城门口布施,哪怕是一碗粗茶,都能挽救几条性命。 这样的事,自然少不得何知了,跟在秦玉容身边,安安静静做事,没有半分不耐与反抗。 一碗稀粥和粗茶就能让百姓活下去,这样简单的事做起来反而更让人备受感动。 难民们饥饿不堪,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纤弱发黑的双臂捧着破碗,想要道谢,却将头都磕到地上了。 “快些起来吧。”秦玉容看得格外不是滋味,却依旧说着安抚的话,“陛下圣明,不会弃你们不顾。” “陛下圣明……” 人群稀稀拉拉响起叩谢圣恩的话。 何知了却不懂,这分明就是他们裴家做的好事,是母亲提出来的意思,为何要将好处都给陛下? “这天下都是陛下的,何必还要在意这点好处花落谁家?”秦玉容笑笑,她只是希望能尽自己所能,让陛下对裴家的态度再和缓些。 功高震主这样的事,她并不想看到。 说到底,裴家能否有功,也都是看陛下的意思。 何知了点点头,若是这样说,他自然就明白了,与其让陛下怀疑他们有二心,不如将美名都给陛下,那陛下自然会予他们好处。 只要结果是一样的,中间如何曲折都并不重要。 裴家布施占了先机,这段时日来,京城人人都在歌颂陛下的美名,往后谁再做这样的事都有东施效颦的意思。 圣心大悦,裴家自然便会独得好处。 彭通敏三天一趟的往裴家去,每日不是送孤品就是送老参。 裴家一时风头无几,却是将大门紧闭,再不见客,省得有闲言碎语传到陛下耳朵里。 一家人坐在厅内欢欢喜喜吃着冰饮,偶尔聊几句朝堂的事。 裴家对他让赵家前往的事也很不解,但彼此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只要不妨碍彼此,这些小事倒是都能忽略。 正坐着,屋内的光亮竟是莫名暗下来,分明是正午时分,眨眼间就蒙上一层阴翳。 屋外的下人们看着飘来的阴云,竟是压抑不住欢呼起来。 太阳被遮挡,就连热意也仿佛在瞬间被阻隔,粘人的滚烫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松快与惬意。 裴寂透过窗看着屋外的天气,不无感慨道:“热了这些时日,也该下场暴雨,否则百姓民生真是没活路了。” 天下并无动荡,不该有诸多祸事祸害百姓。 先是阴云密布,紧接着便有铜板般大小的雨滴砸到地面上,砸得人心怦怦跳动,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下雨了!” 院外不知是谁欢呼一声,紧接着好些下人都跟着欢呼起来,不敢轻易去感受雨,却是能站在屋檐下享受久违的凉意。 秋日似乎真的来了。 百姓们纷纷走出屋,站在空地上感受着雨淋,沉重的雨滴砸在脸上,却让他们布满沟壑的脸重新迸发生机,眼泪混着雨水,全都砸进土地里。 那些潜藏的种子,也会随之生长。 “陛下,天佑我朝!暴雨如注,灾情可解!”彭通敏急面露喜色,急切的说着。 已然感受到凉意的安帝彻彻底底松了口气,这些时日他彻夜难眠,全部心力都交付在灾情与难民身上,如今真是能喘口气了! 旋即,他突然想到什么,“下旨将三皇子与赵诚惠召回,命他们立刻返京!” “是!” “传召裴寂,朕有要事——” 这句彭通敏还未来得及应,就看着安帝站不稳颤颤巍巍的坐倒在龙椅上,惊得他立刻大喊起来。 “来人!快传太医!” 骤降雨幕,安帝祈雨多日却突然晕倒了,此时就显现出皇子与妃嫔们的用心来。 “听说陛下晕倒前本是要召你进宫,你可能猜到大意?”裴枭问他。 “不知,想来不是恩赏就是问责,陛下传召,无外乎就是这些。”裴寂说得满不在乎,他自认为不曾做什么让安帝糟心的事,想来是想让他查三皇子一事。 裴枭轻啧一声,“你如今也恃宠而骄起来了?” “自然是有这般能耐。”裴寂轻笑一声,“不然陛下还能是召我进宫侍疾不成?也太瞧得起我。” 【啊。】 何知了顺着他的话点头,瞧得起的! 裴寂捏捏他有些肉的脸颊,心思瞬间就飞远。 终于入秋了啊——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立场不同,我可要大杀四方了。”[墨镜] 小知了:杀杀杀![哈哈大笑] 第36章 蠢货。 少盯着我家被窝里那点事。…… 暴雨如注。 天气竟在一夜之间凉爽起来, 倾盆的雨下个没完,地面与房顶的屋瓦被砸的声声作响,若是这般持续下, 怕是都要发生涝灾了。 幸而两三日过去,雨虽未停, 却有逐渐变小的趋势。 趁着雨势渐小, 裴寂便应召进了宫。 安帝近几月格外殚精竭虑,每日上朝、批奏折、祈雨, 被这些国事缠身, 倒是病个彻底,几日过去, 依旧缠绵在病榻。 裴寂前来拜见时, 裴月亭正带着皇子在里面侍奉。 “微臣参加陛下, 参见荣妃娘娘,见过九皇子。”他恭恭敬敬行礼, 全然不曾因为亲缘就跋扈。 此时这天下是谁的, 他还是分得清。 安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荣妃见状便立即说道:“那嫔妾就先带九皇子告退了。” “也好, 你先去歇息,小九就暂时留下吧。”安帝似颇有宽慰地看着她。 “是, 嫔妾告退。” 裴寂立刻微笑, “恭送荣妃娘娘。” 九皇子年岁尚小,此时才刚到裴寂腰际, 从前私下见面总是带着他玩, 关系格外亲近,便时时刻刻盯着他看,想和他说话, 却又碍于安帝在不敢。 安帝抬手赐座,裴寂道谢一番顺势坐下,便关心起安帝,“陛下身体如何?微臣见您面色红润,可见身体是大好了。” 帝王总是格外在意自己的身体是否安康,听到这般关切也只是点头,没在他的病情上多言语,只淡声道:“朕叫你来是有事交代你,你且猜猜看。” “微臣惶恐,陛下圣意,微臣不敢轻易揣测。”裴寂面上表现得格外恭敬惶恐,圣心岂是他能随意猜测的? 内里却唾弃安帝的言行。 总是让他猜猜猜,其中的意义究竟何在? “你总是这般谨慎,倒全然不似外面的传言,朕只当你这位跋扈被人给掉包了。”安帝轻笑两声,“不过你这般沉稳,朕心甚慰。” 裴寂也笑笑,知道对方后面还有话要说,倒是没再多说。 安帝说完脸上的笑意散去,神情亦是严肃起来,“有件事朕要交代你去做,这些年天启外有战事,内有灾情,流水的银子下去却偏偏不够用,你知道该查什么。” 裴寂当然知晓。 战事是他们武将在用银子,陛下自然不是在怀疑此事,不用多想都知道是怀疑三皇子赈灾银没落到实处,要因此查他,顺便查那些贪墨之人。 自古腐败多难查,交给他,也是给他机会。 “可三殿下那里……”他有些拿不准安帝的态度。 “查到的一切事宜都先来禀报朕,朕许你随意出入议事殿与尚书房。事无巨细都要查明。”安帝给了他格外殊荣。 裴寂立刻点头,“微臣明白,若无其他事,微臣这就去安排了。” 安帝:“嗯,顺便将九皇子送去镜月殿。” “是,微臣告退。” 九皇子闻言抬脚与裴寂并行,每每察觉到对方落后他时,就要刻意停下脚步等等,几次过后,就知晓他是故意这般的。 他顿时停下脚步,不愿再走了,冷着小脸,默不作声地生着闷气。 “九殿下?” “背我。” 裴寂诧异挑眉,身后跟着的奴才们也赶紧上前,“殿下息怒,若是殿下疲累,奴才传轿辇来!” 他们哪里敢让裴寂背他,这是他们下人都不敢做的事! “无妨,我来吧。”裴寂说着在他面前蹲下,九皇子迟疑片刻趴到他背上,倒是没了那股子娇纵的劲儿。 奴才们屏着呼吸跟在后面,生怕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 “小舅舅。”九皇子小声喊着他,“你不想跟我玩了吗?” 裴寂愣愣,“殿下为何这般问?” 九皇子将他垂到胸前的头发拿到后面,小手时不时的缠几圈,再丢开,他闷闷道:“你都不跟我说话,也不跟我一起走。” “因为你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我得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恭敬些,否则陛下会觉得我跋扈。”裴寂也小声回应着他。 前世他便没有这般小心,以至于后来细数他的罪责时,竟还有不尊天子一条,才恍然意识到,面对天家,赏罚皆是圣恩。 前世裴家落败,以至于九皇子也跟着备受冷落,更是早早封王封地,被赶出宫了。 今生他如何还能不小心避开? 九皇子有些不满意他的回答,小声反驳着,“可是小舅舅,不管我的父亲是谁,你都是我的小舅舅,这点不能改。” “自然不会改。”裴寂说,“在外我们是君臣,在内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改。” 九皇子默然品着他话里的意思,他知晓这已经是最佳策略,可他依旧觉得这种方式有些让人难过。 一家人为何要分内外? “小舅舅,如果我做太子,会好些吗?”他知晓这句话格外大不敬,因此是凑到裴寂耳畔说得。 虚虚的气音擦得裴寂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如同不断下坠没有边际,他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神色来。 是担忧,还是喜悦? 思绪甚至不受控制地飞起来,明明还是没影的事,就已然想着该如何为他铺路了。 “你若有此心,那必得为之付出,其中的艰险是此时的你无法想象的。”裴寂低声说着,“若只是心血来潮,顾念这些情分,我只告诉你,无需这般。” 九皇子紧紧搂着他脖子,沉默着,思索着。 他虽年纪尚小,和前面那些在前朝大显身手、大展宏图的兄长们差出许多,此时还说着闹性子的孩子话。 但天家子嗣,从来没有真正的孩子。 那些施展抱负的皇兄们,都是在为那一个目的,为一把椅子准备争个头破血流。 他深知自己若是要坐于万万人顶端,就必须付出比皇兄们更要多的努力和,而裴家会竭尽所能地鼎力相助。 “我知道了。”他低低应了一声。 裴寂也应了一声。 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几乎无人能抵抗它的诱惑,哪怕是那些朝廷官员们,都希望自己鼎立支持的皇子能荣登大宝,任谁都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九皇子此时还小,他或许还会犹豫,但终有一天他能品尝到权力的味道,自然无需开解就会朝着那把椅子去。 前提自然是……他得愿意。 裴寂背着九皇子穿梭在后宫街巷,这次倒是没再刻意回避,毕竟是陛下亲口允许他到后宫。 得知此事的裴月亭更是亲自到宫门口迎接,看到九皇子趴在裴寂身上不肯下来,差点伸手拧他耳朵。 “母妃。” “这般使性子,也就你小舅舅惯着你。”裴月亭嗔怪着,抬眸看裴寂,“云舟到偏殿来坐坐喝口茶,陛下都开口了,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裴寂点头,“也好。” 偏殿内已经准备好茶水和点心,镜月殿是她独住,并没有其他低位嫔妃,按理说裴寂该能放松些,只是他不免想到前世长姐被诬陷的事,看着殿内的宫女,只觉得各个都有嫌疑。 裴月亭见他眼神不住打量宫女,不由得有些狐疑。 “怎么了?可是我这里有什么不对?”她轻声询问着。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娘娘这里伺候的人多,管束宫女恐怕也是件难事。”裴寂笑起来,似乎是在打趣。 裴月亭也是掩帕而笑,“确实如你所言,前些日子手下人竟生出偷盗之事,我便当即彻查,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都打发掉了,内务处倒是又送了好些新人来,都让辛夷她们管教了。” “辛夷与淡竹做事稳妥,有他们在长姐身边,母亲也能放心许多。”裴寂说。 裴府家生子调教出来的下人,自然是信得过且有几分本事的。 “你与你正君如何了?”裴月亭又担忧起他的事情来,“这都成婚数月了,半点动静都没有,竟是不怕别人说闲话。” 裴寂混不吝地轻笑,“若是背后嚼舌根,不听也罢,自然那些人也不敢到我面前说这些。” 裴月亭都想拧他耳朵,她皱皱眉,“成日就知道这般混,亏得人家在意你,否则真是要把你嫌弃透!” “他对我情深似海,我自然亦是如此。”裴寂哼哼笑,他家小哑巴多好! “也不知道是谁之前对人家百般瞧不上了,听娘说你新婚夜就把人赶到青院了,裴云舟你倒是真有脸——不对,你们该不会还没有……裴云舟!”裴月亭咂摸出味儿来。 这要是能有身孕,天得下红雨! 裴寂道:“少盯着我家被窝里那点事。” “……就会贫嘴。”裴月亭懒得再招待他,“茶点也吃了,赶紧走!” “得嘞,那我走。”裴寂立刻起身。 九皇子倒是没再缠着他,因为他要做一件大事,不能再继续像长不大的孩子。 临走前,裴寂倒是还不忘从裴月亭这里搜刮些好东西,对外自然都是荣妃娘娘赏赐的。 天气变得正常起来,文武百官们便继续开始上朝做事,安帝逐渐病愈,开始处理朝政。 裴寂在前朝做事倒是极其方便,可调查起贪墨一事却有些艰辛,毕竟此种事涉及甚广,若是想查至水清,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知晓安帝想知道什么,自然就会带着人好好探查,即便有裴家做倚仗,也得培养出更多自己的势力来才行。 左御史倒是能察觉到他似乎是另有安排,只见裴寂做事比平日里更加认真,各种事宜调查的也更加清楚,在朝廷做事这短短一月不到,竟已然有了些气质。 “你……不管调查何事,都得切记一点,这前朝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左御史低声提醒着。 此话并非单单告诉他要小心再小心,更是告知他,要仔细再仔细。 裴寂瞬间明白自己似乎是钻进了死胡同里,也该原路返回另走它巷才是。 如今旱灾已过,裴家照旧布施,城门处的难民们也逐渐散去,京城人员来往正常起来,有人出城倒是也格外方便。 裴寂让自己的亲信亲自跑一趟东地,势必查出些蛛丝马迹,至于赵诚惠那边,自然也有他安插进的人。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能完成的心中所想,能庇护裴家,一帆风顺,再恶毒的事他都会尽力一试。 而在此时,三皇子与赵诚惠也应召而归。 东地的灾情如何前朝都有目共睹,三皇子此行虽颇有失职,却终究是在为民尽心尽力,言官们并无过分苛责,却也不曾极尽为他说好话。 太子之位,此时自然是与他无缘。 从尚书房出来,三皇子快步追上裴寂,他低声询问,“你为何会让赵诚惠前往?” “用人之事是陛下决定,微臣只是提议,做决定的是陛下。”裴寂说,“三皇子风尘仆仆,合该早些回府上安置,您的妻与子定然很担心您。” “裴云舟!你不妨信我一回如何?”三皇子颇为认真的看着他,像是在极尽所能地拉拢可用之人。 裴寂微微皱眉,“微臣不懂您在说什么,微臣只忠心于这天启的陛下。” 换做平时,这话就只是简单的话。 可在此时,三皇子刚从东地回来,不曾得到该有的嘉奖不说,封太子一事竟是未曾再提起过,他当然是着急的。 只要他能坐稳太子之位,来日陛下驾崩,他就是天启的君王。 而裴寂这番话,也被他理解成自己只有成为君王,才能得到他的忠心。 他恼怒,却不得不承认裴家是他想成为太子或君王最该拉拢的存在。 “裴云舟,裴家若是鼎力相助,我会护住荣妃与她的孩子,你该知道以我的身份,才是最有机会成为太子的。”三皇子刻意压低声音说着。 裴寂越听越觉得好笑。 早就发现这位三皇子是个蠢货,没想到竟是天真过头,蠢得无边际了。 他还知晓这是安帝的皇宫吗?还知晓这天下此时此刻是谁做主吗?在此地就敢说这般杀头的话,这种人,即便拥护,也得被拉下马。 他不为所动,甚至心善的提醒道:“三殿下慎言,我对三殿下所言并无兴趣,微臣告退。” 蠢货。 裴寂心中嗤笑,这皇宫处处都是陛下的耳目,他竟敢大言不惭的说这些,果真是被娇养大的皇子,不谙世事的纯白。 让人笑得想死。 回到裴府,他就将这些全都告知父兄,饶是裴定向来冷静自持,面如冰块,都不由得嗤笑起来。 “若他成为帝王,天启怕是要遭殃。” 就连何知了都分外同意的点着小脑袋,真是请狼做客,活得不耐烦了。 裴寂笑着摸摸他脑袋,听得明白么,小脑袋天天就知道晃——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我好少出场哦[可怜][可怜][可怜] 第37章 聪慧。 你夫君被这么多人惦记,你倒是…… 那些朝政, 何知了确实听不太明白,可他也不是傻子,裴寂他们情绪都这般外泄了, 自然不会傻傻觉得三皇子来日能是多么稳妥的君主。 三皇子这般疯癫,裴家自然不敢沾染他, 若是真被安帝拿捏住错漏, 为保皇家颜面,他当然不会读他的皇子下手, 但对裴家就不一定。 离开东苑, 裴寂视线落在身侧乖乖跟着他的小哑巴身上。 何家显然与赵诚惠家有来往,那便是与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有接触, 虽不知具体与谁成党派, 但何耀显然会因为赵诚惠的事受到牵连。 到时候, 怕是何家又要悄悄找上门。 【啊?】 看我做什么呢? 何知了察觉到他犹如实质的眼神,仰着头歪着脑袋看他, 垂在肩膀的耳坠也微微晃着, 散发着细闪。 “若是何家……罢了,此时倒是还没什么。”裴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这般虚空索敌也不好。 何家到底是何知了的娘家,他若是说太多, 反而让他总惦记何家怎么办? 何知了微微皱眉, 这般说话真的不会被打吗? 只是他也不是不知裴寂的意思。 【你想让我别理何家与何耀。】 “啊……是这样。”裴寂有些不自在,“你知晓我想说什么?” 何知了点头, 他又不傻。 裴寂虽未明说安帝召他进宫一事, 可能让陛下在病中召见,必然是交代了什么要紧事,而此事又刚好涉及到三皇子与赵诚惠。 近段时日, 能将两人连在一起的唯有赈灾一事,可见是要查赈灾,加之三皇子曾明确表示赈灾银不够用,详细事宜必然是要查清楚。 而三皇子又在此时破防般找到裴寂,可见是心虚,那赵诚惠自然也无法独善其身,更别提曾与赵家接触的何耀了。 他连打手势连动嘴,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裴寂,还特意表示自己绝对不会答应何家任何事。 裴寂又惊又喜,朝堂之事总是阴狠毒辣,他不愿让对方知晓这些,更不想让他知晓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前朝之事便鲜少与他交谈。 却不想,小知了的脑袋里可不只是风花雪月,这哪里笨了?分明就聪慧至极。 “你对这些感兴趣?”裴寂询问。 何知了微微摇头,朝廷的事,他一个出嫁的正君自然是不感兴趣的,只是听到了就想到了。 裴寂揽着他腰肢笑起来,“若是我说得也不感兴趣吗?” 【那自是另当别论。】 “嘴巴吃蜜了?”裴寂笑着与他面对面,双手禁锢在他腰间,刚要低头亲吻,就被挡在胸口的两条手臂给制止。 何知了涨红着脸微微摇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人们可都盯着看呢。 怎么都不知道羞呢? 裴寂轻啧一声,稍有些用力的捏捏他腰间好不容易养出的软肉,痒得何知了瑟缩进他怀里,脸上浮现着笑意,他总是会为这种小动作沉迷。 “这段时日朝事多怕是不能好生陪你,白日里若是觉得无趣就去吃茶听曲,待我闲下来再好好陪伴你。”裴寂提前与他说清楚,可别觉得他是故意冷落。 若是再莫名说出要纳妾的话,他真是想颠覆朝堂了。 何知了格外懂事的点点头。 男子自然是要以正事要紧,且他对裴寂因他不能受封一事耿耿于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正经差事,还成了陛下身侧的红人,他若是不支持,那才是真不懂事。 “好乖。”裴寂挠挠他下巴,逗猫儿似的。 自此之后,裴寂便开始安帝的意思查事,而柳林风和他的几位同乡芝麻小官,也逐渐明里暗里帮他做事。 柳林风等人很聪明,若是跟着那些权势滔天的老臣是绝不会轻易有出路的,以他们的处境更不可能被那些皇子们瞧见,倒不如跟着裴寂这位新贵。 只要跟紧他,裴家不倒,他们就不会有事。 前往东地的亲信是晋凌的弟弟晋阳,此人以神速和敏锐被裴寂收下,来去匆匆东地并查证只用了十日不到,便带回来许多消息。 “三殿下初次带去的五十万两白银很快就用完,只是属下曾经问过百姓,他们每日所食都是糙米煮的粥,后又食糙米糊糊,连菜叶都不曾有,属下曾让账房先生算过,若是只吃这些吃两月都绰绰有余。” “第二次是主子所筹得的几万两白银加上国库暗中给的十万两,此次不到一月便有雨来,按理说银子是怎么花都花不完的。” 晋阳说完就等着裴寂的回应与问话,神情有些得意与期待。 裴寂轻挑眉梢点头,“这些我多少猜到,瞧你这神情,似乎是还有其它?” “是,属下发现东府城的某处山林,曾有大批人马驻扎过的痕迹。”晋阳低声说着,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意思。 “那就是不曾查出是何人驻扎。”裴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得意什么?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晋阳有些不服气,“可不管怎么说,曾经驻扎过的人马,也必定都是三皇子的手下!” 裴寂对他这副神色倒是见怪不怪,平时就爱耍性子,不过有本事,他也愿意惯着些,左右不会给他惹麻烦。 “若无实证,你如何认定那便是三皇子的手下?还是说你要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去指认他藏私兵?”裴寂抬眸,眼底带着些不虞,“你嫌你家爷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晋阳顿时脸色微变,立即跪地请罪,“是属下无能,属下会尽快为主子查明此事!请主子恕罪!” 裴寂这才稍稍缓和脸色,指腹轻轻点着酸枝木所制造的木桌,细滑清凉,还带着淡淡幽香,抚平他心头聚起的些许不满。 他沉声道:“那便去做,此次事后就无需到庄子上,留在我身边做事。” “是!属下这就去继续查!”晋阳面上一喜,告谢后就急匆匆离开了。 裴寂派人到东地一事自然是瞒不住的,三皇子本就怕事迹败漏而派人盯着他,一边想拉拢,一边忌讳他如今的权势。 比他更害怕的当属赵诚惠,先前因为儿子赵同一事就被陛下冷了几日,若是再传出什么对他不好的流言来,即便他是清白,陛下也会恼了他。 思及此,他特意吩咐府内管家将礼送到一家去。 何知了倒是也知晓裴寂为何会提前与他说那些话了,当真是忙的不得了。 晨起天不亮就到进宫上朝,到部门中做事,还要余留出功夫继续调查贪墨一事,更是要和那些想拉拢讨好他的官员吃酒拉扯,每日到家时何知了都等他睡着了。 裴寂越忙,倒显得他格外无所事事。 他又想起娘亲曾留给他的东西,那时他只看了遗书,盒子里的东西大致从遗书上知晓是什么,却不曾真正打开看过。 娘亲说里面有很多铺子和银票,那是除明面上的嫁妆外,悄悄给他留的傍身之物。 左右裴寂无法陪他,不如让娘亲陪陪他。 “少爷,东西拿来了。”春见将古朴的盒子抱来,芫花和细辛也格外识趣的出去。 何知了将那封厚厚的信件重读一遍,依旧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娘亲对他的关怀体贴,字句都是为他的来日忧心忡忡,是以为他留下诸多保障。 信里曾说要提防何家,或许从娘亲去世前的几年,她就已然知晓何宏安靠不住,所以才会为他留下这么多东西。 春见见他思绪低落,忙翻看着里面的物件,故作惊喜的喊着,“少爷,夫人给您留了好些地段不错的商铺!” 何知了也将视线落到那字据上,确实是位置不错的铺子,他竟还曾在里面买过物件,去时铺子里的客人也很多。 娘亲母家从前也颇有实力,何宏安当初也只是小小官员,和娘亲成婚后才好起来,说是借着娘亲家发家也不算全错。 银票上写着的钱庄与数额也很可观,相比之下,母亲留在明处那些嫁妆,都显得不算什么了。 【铺子有很多,娘亲离世这些年,也不知那些掌柜是否还记得,我们去瞧瞧吧。】 春见立刻点头,“正是,总要他们知晓如今是谁当家做主!奴才这就伺候您更衣。” 何知了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清浅的蓝色格外清丽,和秦玉容说过几句上街了。 何刘氏给他留的铺子很多,有茶馆有成衣铺子,甚至还有灯笼铺,左右都是些百姓民生都会用到且必需的,是以收益许都是不错的。 他曾见过太多鸠占鹊巢之事,总有些人认不清自的身份,他原以为那些商铺的掌柜们也会如此。 可他没想到,他只是亮明身份,那些人便十分利索的相信了,甚至都没有要看字据的意思,还是何知了执意拿来给他们看。 春见得了指示,问道:“掌柜的也太松懈了,总不好谁说是都是,总要看过字据和文书才是啊!” “谁会知晓这般地段的商铺,东家已有十年不曾出现?既然是来这里问,必然是知晓内情的。”掌柜的笑着,“且我们都知道您的身份。” 何知了胸口猛地一热,垂下眸静静听着。 “夫人对我们有恩,可我们终究不能将手伸到何家院子里,但我们都关切着您。” 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些只有几面之缘的商铺掌柜口中,听到这般热切朴素的话,让他觉得格外熨帖,心里暖乎乎的。 娘亲的好事没白做。 春见又继续道:“既然如今咱们少爷在,往后账目也都要送来给少爷过目。” “应该的。”掌柜的连声答应。 要紧事都这般顺利办完,便再无其它事了,何知了微微有些空落落的,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是吃茶听曲,还是回家练字? 都不是。 因为他远远就瞧见了迎面而来的几位姑娘,为首的正是许歆苒和七皇子。 他依旧有些怕争执与吵闹,可如今面对这些人那些畏惧已然消散许多,若是争执与吵闹是他挑起来的,自然就更另当别论了。 他放慢些步伐,在商铺靠近门口的地方仔细安静的挑选着,掌柜的见他去而复返又这般深沉做派,便也明白什么,还格外刻意热情的为他介绍着。 “这是咱们这今岁最好的香粉,保管您抹上滋养肌肤!” “最好的香粉自然的出自宫里,怎么——是裴正君啊?” 来了。 何知了惊讶的扭头看去,正对上七皇子不屑的神色与许歆苒暗藏的深沉意。 “裴正君,若是想要胭脂水粉不如跟本皇子说,竟到这种商铺中买,没得叫人笑话裴家亏待你?”七皇子是真心瞧不上外面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何知了看春见一眼,后者立刻行礼笑道:“多谢七殿下厚爱,我们正君也只是出来随便逛逛,不好让您破费的,又见许小姐了。” 七皇子轻哼一声,敏锐察觉到春见话里的深意,他眯了眯眼,狐疑道:“许小姐最近和裴正君见过?” 不等许歆苒开口,春见就笑道:“是如此,许小姐带着名贵茶叶和补品上门探望我们夫人,当时我们四少爷也在,还说了好些话。” 七皇子挑眉看向许歆苒,见她略有些紧张的神态,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竟是被这个女人骗了! 平日里在他这里装的一副温婉淑良,看似只有无欲无求,不曾想竟是也惦记着裴寂! 明知自己对裴寂有意,还故意贴到他跟前说好些何知了的坏话,他还以为何知了这哑巴是如何硬气的把许歆苒都给欺负了,原是在他这里扮柔弱,想借他的手! 去探望生病的裴夫人,竟还带着茶叶,这哪里是去探望裴夫人,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原来如此,许小姐当真良善,时时刻刻都不忘关心他人。”七皇子嗤笑起来,“只是这两面三刀的做派,本皇子实在是学不来,实在是可惜了。” 他身为皇子,自然是不怕许歆苒的,何况许歆苒做这样的事也最怕别人抖搂出去,这不是,此时正格外心虚脸红的看着他呢? 许歆苒饶是明面上再好性子,此时也不得不涨红着脸反驳几句,“殿下实在言重,登门拜访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少,这般说倒是叫殿下误会我了,我——” “瞧你话竟说的这么好听,那你只管告诉我,你是否对裴云舟有意!”七皇子懒得和她掰扯这些,这才是他唯一想知晓的。 “我——”许歆苒面色潮红,一切尽在不言而喻中。 七皇子就的瞧不惯她这副姿态,分明坏得很,却要这般惺惺作态,还不如旁边站着的臭哑巴招人喜欢! 他当机看向何知了,“你夫君被这么多人惦记,你都不知该说句话吗!”——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好看,爱听,多吵~[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月底了月底了,营养液有没有要过期的,拿来打发我吧[可怜][可怜][可怜] 第38章 心疼。 可是何耀,你可有放过他?…… 何知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眼神格外平和温润,像是在问,你想让我说什么? 七皇子一口气憋闷在胸前, 他就没见过这般无用之人,若是有人敢觊觎他的夫君, 他定要好好赏对方几个耳光, 再撕烂他的脸! “没出息!”七皇子怒骂一声。 他们在铺子吵起来前,何知了就借着走动不动声色地见将他们引进了铺子里面, 而掌柜的也格外配合, 已经悄悄将门掩上,本就刻意压低的争吵并没有传到外面去。 何知了当然是没出息的, 被七皇子怒骂后也只是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来。 许歆苒却像是抓到什么机会一般, 格外不赞同地看着七皇子, “裴家世代忠勇,自然也该尊重裴家的正君, 就算您是皇子, 也不该这般说话,还请殿下慎言。” 她身穿桃红色衣裙, 脸上化着精致浅淡的桃色妆容,柔和脆弱的脸上偏偏带着坚毅的神色, 看起来格外坚实可靠。 这番话说得格外有道理, 就连随行的小姐男君们都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她们虽也羡慕嫉妒何知了,多数时日里也不愿与他来往, 可若是真碰上, 还真不敢说些过分的话,裴家如何也不是她们能开罪得起。 可七皇子竟这般说裴家正君,岂非是明指裴家有眼无珠, 娶回这般没出息的人吗? 局势瞬间逆转,七皇子急得都快跳脚了。 他向来有话直说,再难听的话都是当着对方的面说,却不想竟是在许歆苒这里吃了闷亏! 他气极反笑道:“若真要与本皇子讲规矩,那诸位方才所言,是该与本皇子说话的规矩吗?你们可以,本皇子却不可以?果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人活在世,自然也得讲一个理字,总不能只看谁的官位高,便要捧着谁?”许歆苒再次铿锵有力出声。 只是这话一出,连何知了都微微挑眉。 想来这位许姑娘是忘记,自己能有这些伙伴与簇拥者,都是因为她的身份地位。 当真是一出好戏,将两人的品行都暴露无余。 七皇子嗤笑一声,“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许小姐这般清纯良善,是许家之幸,既然许小姐这般瞧不起高官厚禄,也不必再扒着靳家吸血了,生怕别人不知皇后娘娘是你姨母,到处宣扬!” “七皇子你!”许歆苒还想再辩解几句,可自知理亏,眨眼间眼泪便落了下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七皇子分外得意的扬起下巴,“你的眼泪在我这里可不值钱,谁稀罕你去冲谁掉!” 面对这般羞辱,许歆苒自然无法再继续留下去,她擦掉眼泪,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像是不畏惧强权压制一般。 原本跟随在她身边的小姐男君们都不知该走还是留,毕竟得罪七皇子实在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便只能继续留在七皇子身侧,再与他一同看向始终沉默无动作的何知了。 裴家人自然也不能能轻易欺辱的,连皇子们都得给几分薄面。 “你……”七皇子有些犹豫的看着何知了,倒是还想再说些难听的话好好让他开窍,可说来说去,他不也一样惦记裴寂么? 只是他清楚知晓,自己绝没有嫁给裴寂的机会了。 何知了微微笑着看着他,仿佛是在鼓励他将话继续说下去。 “你没出息!”七皇子冷冷对他丢下一句话,就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何知了眨眨眼,悄悄舒出一口气,虽有些惊险,但到底没波及到他,还让他看了场热闹,还算有趣。 他虽不知裴寂在前朝做什么,但七皇子的母家姓赵,而皇后曾刁难于他,再加上许歆苒觊觎裴寂……他并不愿意看到这两人和气相处。 “少爷别生气。”春见轻声哄着,偏偏七皇子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何知了微微摇头,他倒不觉得这句话有多难听,倒像是怒其不争,何况七皇子比许歆苒要坦荡许多。 春见:“那咱们眼下可是要回府?或是到茶馆去吃茶点?” 回府也是在屋内练字看书,日日都如此,偶尔也确实会觉得乏味无趣,合该出去放松些。 两人便朝着茶楼走去,正走着时,他脚步微顿,视线在那些店铺内流转一番,生怕会错过些自己想买的物件。 茶楼伙计瞧见他们来,赶紧点头哈腰地请上楼,问过他们想要的茶点,便立刻去准备了。 “这里的果子没有您爱吃的,可要我去外面买一些?”春见询问。 正问着,伙计就将他们所选的茶点端来了,何知了摇头拒绝,此时他还没有吃茶点的心思,怕是还要再等等了。 吃茶吃的就是个安静,何知了不需要任何东西,春见便也就在旁边候着,很快没多久,敲门声就响起了。 力道很重,似乎是攒着怒气,恨不得将门拍烂,却又保持着礼数,不曾破门而入。 春见皱眉去开门,“到底是谁竟这般——何耀少爷?”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耀一把推开春见,快步朝何知了走去,原本那个总是谨小慎微、什宛若蝼蚁地臭哑巴,此时此刻竟敢坐着和他见面! 实在是、可恶至极! “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吃茶?”何耀怒斥,“你知不知道我被裴寂害惨了!他大张旗鼓地对赵家动手,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不曾刻意压低音量,嗓门又大又洪亮,还带着滔天怒意,像是恨不得直接杀掉他。 何知了被他的吼声吓得哆嗦,心脏也剧烈跳动起来,横冲直撞,撞得他胸口发疼,几乎要像从前那般跪地求饶,可他生生忍住了。 他夫君做事,为何要考虑何家的感受? “爹娘轮番求你让裴寂为我谋差事,你胳膊肘往外拐不肯帮我,裴寂也不肯帮我,你以为他是不肯帮我吗?他是不肯帮你!他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你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何知了起身与他对视,纤弱的身体浑身颤抖着,却是扬起手,毫不客气地朝着他的脸重重甩过去。 一声脆响炸在雅间里,几乎是要把窗纸都震碎。 何耀没料到他会动手,被这一耳光甩得魂都散了许多,只愣愣看着他,神情惊惧。 而在这时,雅间的门瞬间被踹开,宋诗语和燕惊春带人闯了进来,将何知了牢牢护在身后,对着何耀就是怒骂与呵斥。 “好不要脸的歹人!竟然敢动手!” “嫂嫂让我看看你的脸……” “从前不知这何家竟这般没规矩,身为弟弟怎么能对兄长动手!” “惹怒裴家你担得起吗?当真是可恶!何家夫妇真是教子不善!” 一连串的问责都给何耀问懵了,他挨打的分明就是他,为何反倒是他承担这些骂名! 他瞪着眼看向何知了,却见他如受天大委屈一般瑟缩在燕惊春怀中,还捂着毫发无损的脸,眼泪亦是要落不落。 一瞬间,就连何耀自己都怀疑方才那一耳光是否是错觉,并非是对方动手,而是自己动了手? 春见也适时哭诉起来,“二少爷,就算您看不起我们少爷,可他如今到底是裴家正君,您怎能打他!我们少爷这些年委曲求全,您不能还要像从前在侯府时那般欺负他啊!” “太可恶了!什么人!侯府的下人在哪里,还不赶紧把你们少爷领回去,在这里丢人现眼!” “这么客气干什么!赶紧给我滚!”宋诗语毫不客气地怒吼,“滚回你的静安侯府!” 何耀已然成为人人喊打的存在,他不敢再继续逗留,生怕这些人蜂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 带着小厮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不敢再来招惹你了,你继续吃茶吧?若是还有其他事,嫂嫂就着人去叫我们。”燕惊春知道他此时定然很尴尬,无地自容,不好在这里打扰他。 何知了捂着脸点点头,一副什么都不愿说不愿做的样子。 饶是活泼如宋诗语都不敢在此时胡乱说话,挽着燕惊春的手臂,带着小姐妹们匆匆离开了,将安静还给他。 待人都离开,何知了放下手,掌心又疼又胀,被他紧紧捂住的脸颊此刻微微泛着红,看起来红润可爱,半点伤痕都没有。 “少爷,您做戏一绝!”春见赶紧扶着他坐下。 何知了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着,眼泪也争先恐后地往外掉,他怕自己日后喜欢上甩别人巴掌的事。 是父亲把他教坏了。 春见能理解他复杂情绪,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安慰陪伴着。 茶馆本就是各家千金公子常去的地方,今儿这一出,宋诗语她们能知晓,其他人自然也都能知晓,眨眼间此事就传遍了。 纷纷开始闲聊起静安侯府的事,每每说起来总是将那层遮羞布给扯开,倒是让何家所有人都不敢再随便上街,大门紧闭地躲了起来。 裴寂得知此事后,直接来不及告假就急匆匆出了宫,何知了也早就回家休息了,人还睡得昏昏沉沉,就被他给弄醒了。 睡梦中,就察觉到脑袋歪歪扭扭,脸颊也痒痒麻麻的,像是有什么扭扭虫。 【啊……】 “嗯,我回来了。”裴寂已然将他的脸看遍,并没有任何伤痕,倒是手被包扎起来,“他伤着你的手了?” 春见赶紧弱弱接话,“何耀少爷的脸狠狠撞到了我们正君手了……” 裴寂有些无奈,你以为你这般说我就听不出来了? “那外面传言?”裴寂皱眉。 春见看了一眼自家少爷,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他家少爷可是半点伤痕都没有。 裴寂这才松口气,转而捏住何知了的脸晃着,握着他的手放置在自己胸前,“我一听闻此事就立即出宫,你且摸摸我的心跳慌是不慌?” 何知了羞笑着摸到他结实的胸膛,心跳确实跳得格外快,心疼之余还有些欢喜,他喜欢裴寂护着他,念着他。 “我回来前就已经让人到静安侯府捉拿何耀了。”裴寂低声说。 何知了微微皱眉,倒是不用做到这般,毕竟何耀是有闹到他跟前,却不曾真欺负了他,反而被他甩了一耳光,此时保不齐正躲在庄红秀怀里哭呢。 裴寂多少明白他的意思,他垂眸看着何知了,眼底的心疼流露,声音又低又哑,“我一想到你从前至今被他们这般欺负,我这心里就疼的厉害,你只当是为着我,许我出了这口气,可好?” 他不免又想起前世,起初是他因误会不喜欢何知了,厌恶他,所以从不去关心他的处境,后来日渐生起情愫,看到对方小心翼翼地模样,他更是没了去关心的勇气。 如今,好不容易有重来的机会,就让他去弥补,去补偿对方受过得那些委屈和耻辱。 否则他不敢想,岳母在天之灵看到他这般该有多着急。 何知了微微点头,可有一点他是要说清楚的。 他并非是还在意何家,他只是不想裴寂因他生乱生事端,可对方说这样才能安心,那他就让他安心。 “好乖。”裴寂亲亲他有些干涩的唇,“如今天凉起来,莫要再贪凉吃冰碗了,要喝小厨房的鸡汤。” 何知了点点头,他知晓天凉起来了,也知道已经入秋了。 而裴寂的生辰就在下个月。 “那就好,要不要喝碗甜汤?或是点果脯杏干儿?”裴寂把他素日爱吃的细数一遍,“还是要再睡会?” 【茶。】 刚睡醒就吃酸甜的东西,嘴里会很难受。 春见立刻将茶水端来,屋外也恰好响起元戎的声音,“爷,何耀带来了。” 裴寂应了一声,垂眸看他,“你歇息,我先去前院看看。” 【啊。】 好。 裴寂抬脚离开,经过院子时还特意将自己平日里锻炼的长刀带上,他得让何耀知道,谁才是何家的主人。 前院内。 何耀被裴寂的属下按着跪于地,双手被绑在身后,他却一反常态地不敢反抗,安安静静地做着鹌鹑。 “你倒是乖觉?”裴寂步步逼近,“想来是来之前何宏安叮嘱过你,不许与我顶撞?我想他不知,我今日将你带来,可不是要与你讲道理的。” 他说着一刀戳在何耀肩胛骨,原本还安静跪着的人瞬间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像是杀猪一般。 “好吵。”裴寂闭着眼摸了摸耳朵,语气幽然又慵懒。 侍卫立刻从桌面拿起一颗果子塞进他嘴里,便只能听到他的呜咽声。 裴寂轻笑,“你若是再发出声响,我的刀会直接划破你的喉咙,你可要试试?” 何耀发疯般摇着脑袋,涕泗横流,就连眼神都是带着真切的乞求,像是在说只要能放过他,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裴寂故作满意的点点头,“看在你这般诚恳的份上,那我就勉为其难——饶你一命。” “但我家正君,从前不是也如你一般乞求过吗?何耀,你可有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我超勇的![哈哈大笑] 裴狗子:“心肝儿,你摸摸我的心,慌是不慌?”[爱心眼] 专栏预收《嫁给病秧子冲喜》求收藏噜~ 第39章 安抚。 他家小知了正气鼓鼓的扒拉他眼…… 何耀当然没有。 不仅没有, 他甚至还会变本加厉,在他看来,即便自己如今同样是嫡出, 却始终都要比何知了这位原配夫人所生的嫡子矮出一截。 只要有他在,旁人就总能想起他娘是歪室抬正, 就永远会记得他曾经不是嫡子。 即便他不说, 裴寂也知晓,静安侯府就是吃人的魔窟, 何知了在那种地方摸爬滚打竟还能活着……何尝不是上天垂怜? 裴寂眉眼深沉, 看向何耀的眼神带着丝丝怜悯,“珍惜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来日求我的时日还多着, 带下去!” 何耀以为他就要被送回侯府, 可他低估了何知了在裴寂心中的地位,更低估了裴寂心中的怒火, 怒火有燎原之势, 谁来都得被火烤着。 唯独对一人辟出一方小天地,雨浇濯不了, 风呼啸不着。 何耀最终被伤痕累累地丢到静安侯府前,门房打开门时被吓破了喉咙, 也正是他这般惊喊, 反而引得数人观看。 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人人都知晓静安侯府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们的嫡子何耀被当成脏东西扔了回去, 偏偏侯府竟无一人敢声张! 得知何耀还活着,秦玉容事竟是长舒口气,她生怕裴寂会直接把何耀弄死, 若是真如此,何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陛下也很难护住他。 “儿子倒是还做不到草菅人命。”裴寂有些无奈,“我在您眼里就是这般疯魔?” 秦玉容淡淡瞥他一眼,“是不是你心中自有数,不过倒是也无妨,你越这般轻狂偏执,陛下反而敢重用你。” 毕竟把柄和软肋都摆在明面,随时都能被陛下拿来利用。 只是对何知了会有些不公平。 这般说着两人视线落到何知了身上,这位把柄兼软肋低头喝着茶,对他们所言半分不曾听进耳朵里,只敏感的抬起头,露出憨傻的笑来。 裴寂知道如何做对他是最好的,可他耐不住,就想昭告天下,他有多喜欢别人口中的小哑巴,想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给他爱与金钱作为补品。 这种东西俗气,奈何实在滋补养人。 裴寂舒舒服服出了口恶气,闲聊之际想起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事,他今日似乎在家待得格外久…… “夫人,外面宫里来人,说陛下传召四少爷!” 下人急匆匆进来回禀,裴寂这才想起自己忘记的事——他是从宫里直接跑出来的,不曾禀告陛下。 秦玉容抬手点点裴寂,“这事都能忘,还不赶紧进宫去和陛下赔罪。” “那我就先进宫了。”裴寂说着看向何知了,“想来很快就会回来,你在家安生等我就是。” 何知了连连点头,起身送他至府门。 裴寂这才在侍卫的随行下急匆匆进了宫,紧赶着就去向安帝请罪了。 安帝确实不曾想到裴寂竟然敢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玩忽职守,却并没有真想如何厉声斥责他,毕竟对方的行为俨然是在为他送上把柄。 “微臣有罪,请陛下降罪。”裴寂下跪请罪,这事到底真是他的错,该惩罚的。 “到底是何事,竟累得你这般急匆匆离宫,连自己的本职都做不好!”安帝嗓音轻淡,听着没有愠怒的迹象。 但天子之怒向来不在声音高低。 裴寂自是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越说越义愤填膺,像是恨不得再把何耀拖到尚书房殴打一通。 “荒唐!”安帝皱眉,“瞧你这副要打要杀的,像什么样子!” 裴寂被训斥后瑟缩一瞬,却依旧梗着脖子,“微臣知错,只是微臣关心则乱,我心肝——正君,先前在静安侯府遭罪太多,微臣是一时心急。” 安帝抬眸盯着他,淡淡的视线冷静又无情,紧抿着唇半晌不语,最终还是开口宽恕了他。 “朕体谅你们新婚燕尔,你往后也该收敛些,至于静安侯府,到底是明面的亲家关系,不好闹得太难看。”安帝沉声说着,话头转而落到其他事上,“你的两位哥哥,婚事可有打算?你姐姐可是担忧的很,总惦记着。” “兄长们总说不着急,大有要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意思。”裴寂说着笑了起来,“陛下可是有合适的人选?” 安帝扯出一抹笑来,“自然还是你们兄弟的意思要紧,朕如何能贸然安排?别说浑话。” “是微臣失言了。”裴寂顺势认错。 “今日你失职,又搅得何家不安生,朕不得不安抚何家,你可不许怪朕啊!”安帝沉声与他说笑,俨然一副长辈模样。 话虽这般说,便是给裴寂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怪陛下啊! 他赶紧道:“微臣惶恐,陛下要平衡前朝,您做何事微臣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微臣只听命于陛下。” 安帝点点头,“不错,退下吧。” “微臣告退。” 彭通敏将裴寂送出去,又返回尚书房内,小心仔细打量着安帝的神色,揣测着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眼珠转了几转,笑道:“四少爷果真是顾家,倒是和正君情投意合。” “他是顾家。”安帝淡淡说着。 彭通敏小心觑着他,轻声询问,“陛下可是不满四少爷玩忽职守?” 安帝抬眸看他一眼,淡声道:“顾家是好事,去传旨意吧。” “陛下是指何二公子?” 安帝不语,彭通敏却是明白他的意思,赶紧行礼离开了。 何耀被裴寂这般收拾,终究还是得了个吏部的虚职,虽没有要职在身,可若是真能做出一番实绩来,说不定还能往上爬爬。 得到陛下的安抚,静安侯府也不再觉得委屈了,何耀甚至还觉得自己伤得挺好,可惜他的伤只是看起来可怖,若是伤得更重些,陛下给的官职说不定会更高些。 庄红秀喂他吃水果,见他满脸喜悦,也跟着笑起来,转而又露出愤愤神色来,“陛下当真是在意裴家,都将我儿伤成这样了,才给这么低的职位!” “胡咧咧什么呢?”何宏安原本还有些笑意的脸瞬间严肃起来,“陛下你也敢置喙,生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庄红秀见他愠怒,立刻将瓷碗放下,迈着碎步走到何宏安身边,也不顾儿女都在,便开始撒起娇来。 “哎呀老爷,妾身只是胡说八道的,妾身也只是心疼耀儿,您就别跟我这无知妇人生气了。” 何宏安就吃这一套,虽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怒意却是收敛起来了。 他转头看向何耀,“如今你在吏部,必得好好做事,来日自然是前途无量的。” 吏部主选拔任命,若是何耀能有出息,做出番实绩,升迁的同时自然也能培养自己的部下。 这对静安侯府来说更是好事,在前朝廷有依靠,家族才不会衰颓,自然也就能让儿女嫁得好去处,更是如虎添翼。 何耀自是满口答应,他几乎都能想象到,自己来日是如风光,势必要将裴家踩在脚下。 而他们正得意之时,就得知何知了送补品来了。 何耀瞬间阴狠狠道:“把他给我叫进来!他竟敢甩我耳光!娘你一定要帮我还回去!” “二哥你竟还被他打耳光,难怪回来时捂着脸,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何如满惊讶的看着他,谁能想到这事上? 不过何如满也知道如今的何知了不好惹,仗着有裴家撑腰格外凶悍,也不怕裴寂把他给休了! 庄红秀哪里能见命根子吃挂落,当即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些事有什么可说的,他若是进来,娘必得拿出当家主母的势头拿捏他。” 原先这样的话,他是不敢当着何宏安的面说,可伴随着时间推移,他也发现何宏安对这位便宜儿子并没有任何感情,说话做事自然也就无顾忌了。 他们商议着要如何给何知了下马威,分明人还没有进来,就已经想着该怎么朝他甩巴掌了。 管家有些尴尬道:“来的不是大少爷……补品与礼物是大少爷让送来的,但不是他亲自来送的……” “他竟然敢这般戏弄我们!谁稀罕他的破补品!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分明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何耀不满的大喊大叫起来,连带着身上的伤口都跟着疼。 何如汐有些厌烦的皱了皱眉,却是什么都没说。 何宏安道:“彭通明来传旨意时也提点过不要闹得太难看,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将礼收进库房中,若是想处理他,来日待你爬上高位,自然有的是机会。” 何耀闻言只能将满肚怒火悉数压下,他早晚有一天要让何知了知道他的厉害! 何如满与何如汐对视一眼,他们虽不是双生子,可相处这么久,默契早就如双生子一般了。 两人招呼一声便出去了,刚好赶上裴家来送礼的小厮要走。 来送礼的是裴寂刚叫从庄子回来的几人之一的林峰,模样清俊,看起来也格外温和,看到他们出来,自然是得停下脚步。 “你便是裴家来给我们送礼的小厮?”何如满语带嚣张,“你们主子怎么不来?打发你来我们侯府,是看不起我们吗?” 林峰平静看着他们,眼底却涌起浓烈的不耐,如果能和在战场一样直接杀掉就好了,应该就不会再这般烦人了。 若不是主子这边可用的人不多,说什么他都不会走到明面上来。 很烦,想杀人。 何如汐微微皱眉,倒是显露出几分大小姐的气势来,“少爷在与你说话,你竟这般无礼吗?” 林峰道:“礼都是我们夫人准备的,二位可是心有不满?奴才回去自会告诉夫人,再重新备更好的送来。” “什、什么!我们并非此意!”何如满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哪里知晓这些礼都是裴夫人准备的! “既然并非如此,那奴才告退。”林峰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僵硬一般,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在克制着自己的双手。 直到他驾着马车离开,何家兄妹才缓过神来,竟是被一个小小奴才给吓到了。 何知了当然不会亲自去,裴寂知晓安帝说那番话的意思,既是不愿看他们两家闹得太难看,那就稍微给何家些脸面,礼品送到就是。 安帝自然不会去追究礼是否是何知了亲自送去,可何家若是要在这上面挑刺,就反而辜负陛下的深意了。 何况,何知了若是去,必然要被何家人欺负一番,明知那里是狼窝虎穴,裴寂怎么可能让他去? 林峰回来复命,裴寂看了眼他僵垂的双臂,“辛苦你了,等人员回来一批,就让你回去。” “多谢主子。”林峰恭敬说完就退出去了。 裴寂朝里屋走去,何知了正在练字,这些时日他已经将自己的字体练得惟妙惟肖,已然要有以假乱真的趋势。 他走上前直接窝在何知了旁边,曲起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他后腰,敏感的何知了手抖,墨迹瞬间就将字帖给涂花了。 裴寂立即坐起来道歉,“是我不好,我再赔你一张,万别生我的气!” 说着又拿帕子帮他擦拭手指的墨,仔细又小心。 何知了微微摇头,不过是一张字罢了,有什么可生气的。 “再去洗洗。”裴寂牵着他朝净手盆走去,拿着香胰子帮他仔细清洗着,“以为你要骂我了,那幅字都快写完了。” 何知了还是摇头,不值当生气。 裴寂帮他擦拭着手,擦完还不忘在掌心轻轻落下一吻,带着香胰子的香味,倒是格外清幽。 何知了笑弯眼睛,示意他重新躺到椅榻上,裴寂便老实照做,紧接着一双纤细的手就落到他脑袋上,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裴寂先是浑身一麻,紧接着就放松下来。 今日确实很累,自然也并非只有今日累,只是今日格外提心吊胆才显得特别累。 近日本就忙着查三皇子和赵家,手头也已然整理出一些实证,只等着收整好再一并交到陛下那里去,却不想何耀先闹起来了。 他这一日的提心吊胆,生怕何知了又哭肿着眼睛带着伤回家。 “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春见那小身板能护住你?”裴寂闭着眼轻声说着,“将芫花与细辛都带上,否则就不许你再出门了,话说回来,你今日外出都做什么了?” 何知了动唇就准备告知他,奈何裴寂却一直闭着眼睛享受,他微微蹙眉,脸颊也轻轻鼓起来。 “我这是在和谁说话呢?哪家少爷这般矜贵,都不舍得理理我?”裴寂还在故意喋喋不休着。 就是不睁眼看他。 很快他感觉自己突然被迫睁开眼了。 哦,是他家小知了正气鼓鼓的扒拉他眼皮——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我跟你们,我当时眼前一亮!”[墨镜] 小知了:我我我!我扒拉的![哈哈大笑] 第40章 算计。 您得称我们正君一句舅母才是。…… 这般古怪的对上眼儿, 裴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却碍于被扒拉着眼皮,那双笑眼怎么都合不上, 还显出几分滑稽来。 何知了看他这样又羞又恼地忍着笑,唇边的小梨涡都若隐若现的。 “还不快些松开我, 这般丑着有什么好看的?”裴寂轻轻拍拍他的手, 被扒拉着眼皮有些难受,眼睛也有点酸涩。 何知了赶紧松开, 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吹了吹, 还不忘轻柔地揉揉他眼皮,让他能舒服些。 裴寂缓和些, 就睁开眼看他说话。 小哑巴软嫩粉红的唇张张合合, 因着是躺在他身前, 还能看到里面的小舌头。 虽有些飘忽,却还是将他的话看个真切, 饶是他也没想到何刘氏居然还给他留了那么多的商铺。 裴寂想, 或许他也该多做些什么,至少多留些好东西, 给孩子们备着。 【我和厨房说过了,今日不到前院吃, 我们吃过饭就早些休息。】 何知了知道他今日身心俱疲, 朝政之事繁忙不说,还得日日兼顾着他, 总归是比旁人要更累许多的。 “好。”裴寂没再和他贫嘴, 可见是真累了。 何知了摇晃桌面的铃铛,听到动静的春见立刻进来,得知吩咐, 便到小厨房去催促了。 如今天色渐凉,夜色也来得比之前快。 饭后消食,何知了还特意多披了件外衣,秋夜里凉,风一吹保不齐就要病了。 先前总不愿让何知了接触朝廷那些腌臜事,可之前见何知了三言两语就将事情都捋清,知晓他并不讨厌自己在家提及这些,便也时常和他说着。 自然,朝政有许多事还是不能随便说的。 “何家一时片刻不会再来烦你,只是你也得记得,若是再上街,定要带着她们两个,别让她们白白来。” “过段时日朝政怕是会更忙,原本今岁该科考,奈何今夏旱情严重,影响到了各地来赶考的学子,陛下的意思是要开恩科。” 今年秋闱,前来赶考的几乎都是京城人士,有能者自然会留用,但也有世家塞进来的人选,各个如草包般叫人看着就生气,安帝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人在他的前朝。 再加上今秋人员本就少,开恩科是必然之举,规矩之外的考试,若是有真才实学的,也不至于被藏没。 何知了抬眸看他,裴寂不会无缘无故与他说这些,想必也是想在这事上下功夫。 别不是要徇私枉法吧! 他赶紧抓紧他袖子摇摇头,可不能做不好的事! “怎么呢?”裴寂故意逗他,“不想在院子里逛了?那咱们进屋吧,瞧你这小脸儿脸色难看的。” 何知了微微皱眉,轻轻捶着他胸口,做什么总这样曲解他的意思! 见他恼了,裴寂赶紧认错并解释,“并非你想的那般,只是觉得也该培养自己的人手,在朝堂还是得有自己的亲信。” 原来如此啊。 何知了快快点着头,这想法倒是不错。 “我会看着办的,你别操心这些,可好些了?”裴寂问着打了个哈欠,疲倦瞬间就爬上脸,像是挣着拽着要把他压到床榻去。 何知了赶紧点点头,抱着裴寂受臂把他往卧房里带,春见很快端来洗脚水,擦洗过后裴寂就昏昏欲睡地躺在床榻上。 何知了赶紧擦擦脚,一骨碌躺进他怀里,裴寂这才安心,帮他掖好被子沉沉睡去。 裴寂依旧很忙,他所查的受贿一事让朝堂的官员们人人自危。 有所为者怕被查出来,便总想着讨好裴寂,日常不是送金银,便是送房屋地契,不然就是想带着他花天酒地。 裴寂对此全部笑着拒绝,再转而记到名册上。 在这些人中,自然也有赵诚惠,只是他比一般人要聪慧许多,知道普通的利益无法打动裴寂,就只能想些迂回策略,将注意打在了何知了身上。 【七皇子递来的帖子?】 何知了原正在家中看书,看到芫花拿回来的帖子有些惊讶,他与七皇子向来不合,并不是能一同吃茶听曲的关系,这般下请帖,反倒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是对方是皇子,他着实没有拒绝的余地。且在七皇子府邸宴请宾客,自然不会只邀请了何知了,想来还有其他人作伴,他若是明知却不去,反倒是会让别人议论纷纷。 自然,世家小姐们向来经常下请帖同玩,他也不能过于不合群。 “我听闻七皇子常这般邀请千金男君们,想来是想与少爷修复关系。”春见轻声说着,毕竟上次还指着他们正君鼻子骂呢,总该要道歉。 何知了看了眼手里的帖子,到底还是决定前往,旁的不说,对方可是皇子,谁敢不去? 午后,他特意换了身衣裳,带着三位贴身仆从,便朝七皇子的府邸去了。 皇室的公主皇子们会在十四岁时赐府邸,搬到宫外居住,平日里也能时时到宫中请安,只能不能住在宫中罢了。 自然,特殊情况便会特殊对待。 皇子公主们的府邸要富丽堂皇许多,毕竟是天家,自然的要与普通百姓不同,就连门口的石像都格外有气势。 看到有人来,七皇子府前的侍卫立刻上前拦路,待看到春见递过去的请帖才恭恭敬敬将他们往里面请。 而七皇子也早已到前厅等着他。 只是整座七皇子府,似乎安静的有些过分,至少与何知了所想的那般热闹不同。 “请进吧。”七皇子莫名有些尴尬的邀请他坐下,“请坐吧,上茶。” 何知了安安静静坐着,幸而他本就口不能言,只能等着对方率先开口,否则自己怕是要紧张了。 尽管他现在就已然很紧张。 七皇子则是早就想好了托辞,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日对你口出恶言,不想竟是被我母妃知晓,他明令要求我务必要向你赔礼道歉,按理说我该亲自登门,可我却碍于颜面不想那般做。” 这话说得格外真情流露,瞬间就让何知了信了他所说的。 毕竟若是母亲让他向某人道歉,他即便心有不甘,却也是会照做的,而七皇子的言行举止格外真切。 “我亦知自己脾性不好,你可要收下我的歉意?”七皇子问,“我那日只是恼许歆苒,没想到会连你也恼了。” 何知了轻轻点头,他并非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哄骗的傻子,但皇子在与他道歉,他岂有不原谅的? 七皇子闻言笑了起来,“那就好!今日为与你赔罪,我特意请了戏班来,你便在我这里吃茶点听曲儿,玩过之后再走,可好?” 【啊。】 何知了边应边点着脑袋,这般盛情,他自然不敢轻易拒绝。 他的府邸内有一处宽敞的戏台,两人移步到戏台前,茶点精致,茶水香醇,就连戏曲都格外有趣。 何知了不信七皇子能因为赵妃的斥责就做到这般,毕竟脾性日久养着,怎会是三五日就能改变的。 他也想知道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热闹的戏看了一出又一出,多数都是些豁达大度、海纳百川、以德报怨地戏曲,听得何知了满心疑问,却不好直接问,更是不便离开。 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七皇子便将所有人都退下,清秀的脸上带着纠结与严肃,仿佛自己也知晓接下来要说得话到底有多过分。 嘴巴微微颤抖着,话在嘴里转个圈,最终提起别的,“我母妃特意送了些东西来,当做是给你的赔礼。” 话音落,七皇子的下人们便将许多礼物件件端到他面前,为他展示着。 有价值千金的绸缎与名锦,熠熠生辉的珠宝金簪,散发着幽幽紫光的紫色明珠等等。 若是从前见到这些,何知了必然要惊讶的,可他已然见识过裴寂的“金屋”,倒觉得这些不过尔尔。 只是若只为赔罪,这些礼反而格外厚重了。 春见看了眼何知了的神色,立刻惊诧道:“七殿下,这有些太贵重了,我们少爷不能收!” “有何不能?这些都只是我母妃的意思,还有些其它物件,我也都准备好,你只管带回去,来日我们好好相处便是。”七皇子有些着急,母妃特意叮嘱过他,一定要他把这些东西收下。 何知了微微摇头,要表达的意思却不能过分,脸上也顿时露出有些受伤的神色来。 春见最是懂他,立刻解释道:“七殿下,我们正君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他虽不能收,却是真心要与您交好,不该让这些物件影响你们至今纯粹的情谊。” 解释的非常好,何知了连连点头。 七皇子有些意动,他自然也是不愿只结交那些利益朋友,没想到何知了会这般真诚,那就——正方便他顺杆爬了。 他格外感动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有你这些话我就放心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可愿帮我个忙?只是很小的事。” 何知了立刻摆出茫然的神色来,仔细听他的所求,越听心底越凉。 “你能不能帮我向裴寂求情,让他放过我祖父,他如今正在调查贪墨一事,我祖父深陷其中,若是他肯搭救,我们赵家定然会鼎力支持九皇子!” “你不是愿意原谅我,也不愿在这些物件上做计较吗?你就当帮帮我如何?” “七殿下慎言,小心隔墙有耳。”细辛低声提醒着,这样的话都敢随便说。 七皇子顾不上计较一个婢女都敢教训他,只殷切期盼的看着何知了,想从他口中得到准确回答。 何知了心底的凉意攀上眼底,早知道是鸿门宴,不曾想竟是想害裴家吃断头饭。 裴寂时常与他说朝廷的布局与诡谲,他虽不知内里,但也能从他话中知晓,那些人都在盯着他,恨不得立即找到他的错处直接上报陛下,撸去他的官职。 他每日早出晚归,为揪出这些贪墨之人,与他们斗智斗勇,可七皇子竟想拿这些东西打发他去求情…… 这是明摆着拿他当傻子糊弄吗? “我虽不能继承皇位,但好歹也是皇子,我不愿用身份压制你,你便连这般小事都不愿尽心吗?”七皇子轻蹙着眉,脾气俨然快要压制不住了。 小事? 贪墨本就是重罪,若裴寂真帮忙更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陛下若真有心拿他开刀,赏他自己个斩立决都是对裴家的恩赐! 竟然称这种冒着性命所行之事为小事! 寻常人家的性命,便真就半点比不得皇亲国戚吗? 细辛胆大心细,听他这般说,也不由得提醒道:“殿下若执意拿身份说事,那是得仔细说说彼此的身份,殿下是皇子不假,可真说起来,您得称我们正君一句舅母才是。” 如此一来,便是想拿乔,也得顾忌些。 七皇子被她噎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可以像从前那样发脾气,可如今有求于人的是他自己,若是将何知了得罪彻底,便再无能帮赵家说话之人。 可要他咽下这口气,他怎么肯? 他自幼养尊处优,身畔人对他无一不是捧着惯着顺着,为何在裴寂,在何知了这里他就屡屡碰壁! “只是要你帮忙说几句话,到底难在何处!”七皇子有些崩溃的大喊起来,“方才你不是还与我情真意切,和要和我交好吗?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这便是你与我交好的态度吗?” 何知了皱起眉,虽说世家千金男君交好多是利益牵扯,可也不敢轻易说出这样的要求来,更何况,真心交好便能做触犯国法之事吗? 这实在是有悖常理。 何知了认真且严肃的看着他摇头,这事他是不会帮忙的,即便是拿皇子的身份压制他,他也不会做。 他对着七皇子矮身行礼,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去。 暗处的侍卫们眼看如此,当即就现身将他们团团围住,大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何知了有一瞬的紧张,可很快反应过来,只不过是七皇子在吓唬他罢了。 他今日可是收了七皇子的请帖到了七皇子的府邸,若他在此出现任何事,七皇子都难辞其咎。 芫花与细辛却是打起精神来,在裴家也有段时日没施展过拳脚了,若是真打起来,这些侍卫可不够她们打的,能不打自然是更好,否则他们也怕误伤正君。 春见可不知这些,他只知道气氛剑拔弩张,飞快看了一眼少爷的脸色,对七皇子道:“殿下可要三思,我们正君若是在您这里出了差池,您也不能置身事外。” 七皇子当然知晓自己不能冲动,今日母妃交代他的事已经被他办砸,若是再错,怕是要酿成大祸。 他确实不敢。 七皇子脸色阴沉的看着他们,最终还是抬手放行。 芫花与细辛一头一尾护着,春见则是搀扶着何知了,三人匆匆从七皇子府离开了。 没想到撕破脸的方式会这般凶残,何知了回到马车上时还有些心有余悸,他轻轻拍着胸口,前朝皇宫,都是看起来平和罢了。 “少爷受这般惊吓,回去可定要喝碗热汤,这些皇子们也实在是胆大包天,在皇城内就敢这般动刀!”春见有些后怕的说着,亏他还以为七皇子是真心求和呢。 【不妨事,至少是拒绝了。】 如今人人都盯着裴寂,他就算真在七皇子府受伤,也不会答应此事。 还有那些礼物。 赵妃所送之礼他虽司空见惯,可也是真的贵重,若他今日收下,即使他没有答应七皇子的请求,可在外人眼中,他已经是以权谋私。 后宫女子多是心思深沉之辈,差点就着了道,幸好。 走出七皇子府邸附近,何知了特意下马车,约莫是越想越觉得生气与委屈,他脸上的神情便有些难以控制,怒意与委屈尽在脸上浮现。 沿街买了些东西,路过他名下的铺子自然是要进去寒暄两句,手里多了些东西便回家了。 裴家正君今日神色愤慨,自然是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小闲话,有些好事的也会费时费力地去打听他去了何处。 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竟是从七皇子府出来的。 瞧这神色分明就是与七皇子起争执了,这可不得了! 闲言碎语总是如风一般,吹得到处都是,谣传自然是什么都有,而伴随着暗处的推波助澜,闲话便成了猜疑。 猜疑七皇子到底说了做了什么,才会让裴家正君不惜冷脸都要离开。 裴寂听完来龙去脉,脸色丝毫未变,反而笑着夸他,“很聪慧,这招釜底抽薪,想来是够让他担惊受怕一阵子了。” 他确实没想到何知了居然还会用这种“阴谋”,将七皇子的心思拿捏得当,还会用这种法子坑他,果真是聪慧通透。 若是男君也能做官,前朝必然会有他一席之地。 何知了抿唇笑了起来,又被夸了! “还记得带芫花与细辛,可见是将我所言都放在心上了,越来越乖了。”裴寂见他听得开心,自是压下心底的怒意,面带笑容的夸奖他,“我们知知真是厉害,日后也要多警惕,外面的人都会吃人。” 【啊!】 我晓得的!我可厉害了! 裴寂捏捏他脸颊的肉,他家正君便是太乖了,以至于什么人都想算计他。 这可是有点太可恶了,更不能轻易放过赵诚惠了。 第二日。 裴寂将手头所查的实证交给安帝,这些书信中详细记录了贪墨的官员,贪在何时何处与贪墨的数额。 安帝历来最厌恶贪墨之人,既从裴寂这里拿到实证,便立刻安排人去搜查。 一夕之间倒是拉下许多官员,但都是些身担虚职,无关紧要之人。 但贪墨之人知道,此时还未到他们,并不代表之后都不会轮到他们,此事唯有一破解之法,那便是求裴寂放过。 只是他们明里暗里都试了许多,还是不得其法。 在得知七皇子找到何知了后他们都明白其中的意思,本想着若是能成就都那般做,却不想赵家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任谁都不敢再轻易招惹裴寂的正君了。 裴寂刚走出尚书房不远,就看到赵诚惠正在不远处站着,想来是特意来堵他,因为他上交的名单中有赵诚惠安插的下属。 拔出萝卜带出泥。 若他真要继续上报,下一个保不齐就是赵诚惠了。 赵诚惠深知这一点,才特意来等他。 “赵大人,怎的有闲情逸致到这边?可是有要紧事回禀陛下?”裴寂故作无知的看着他,面上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小裴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不知下值后可能一聚?我有话想和小裴大人说。”赵诚惠自然的坐不住了,再冷静下去,下一个被革职的怕就是他了。 裴寂抬眸看他,这些年他仗着是赵妃的母家,时常借此贪墨,推荐官员一事更是熟不胜数。 比安帝若是得知,或许会有些顾忌,不会直接让赵家倒台,但大厦倾颓绝非一朝一夕,秋后算账也未可知。 赵家无能继位的皇子,赵诚惠不敢赌。 裴寂倒是没再拒绝他,笑着和他约在松鹤轩见,他等的就是今日。 得知裴寂要在松鹤轩与赵诚惠见面,何知了倒是没说什么,他也品出裴寂的意思了,若是真要拉赵家,早就那样做了,何必还要这般拖着。 甚至还要利用他去激怒七皇子和赵妃。 若不是他提前想到了,怕是要误会他。 “正君没别的话要说吗?”元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自家爷就是这般,他也没办法啊! 何知了抿唇笑了起来。 【告诉他莫要吃酒,戌时回家。】 元戎下意识看了眼屋外的天色,这般看起来时辰倒是有些赶,但爷本就没打算和赵诚惠多谈。 他得了回复就立刻去松鹤轩守着了。 裴寂不在,他便要到前院去用晚膳,略收拾一番就去陪秦玉容说话了。 快到戌时时,何知了将书放下,让厨房将烧好的热水放进浴房,他亲自兑好水等着裴寂回来。 裴寂也如约定的那般在戌时前回来,秋日的夜里带着阵阵凉意,他在里门驻足片刻才朝里面走去。 见他回来,何知了立刻迎上去。 【备好热水了,去沐浴压压凉意吧。】 裴寂握握他的手,一直在屋内的人手指却有些凉,“你来陪我洗。” 何知了面颊微红,毫无抵抗地任他牵着进了浴房。 裴寂自是不会拿他当外人。 身材挺拔悍利的少年将军,肩膀宽阔,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有力,动作间都能看到鼓起的青筋与结实健壮地腰腹,每一块鼓起都能看出他的锻炼与热情。 脱至亵裤时,裴寂视线落到他身上。 旋即,混不吝地开口—— “来帮夫君宽衣解带。”——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啊呀呀!好羞呀![裤子] 很肥的一章![墨镜] 40-50 第41章 威胁。 裴大人,你的正君近来还好吗?…… 宽衣解带之事裴寂为他做过多次, 何知了反而很生疏,原本寒凉的指腹此时有些温暖,仿佛连指尖都泛着红晕, 叫人格外心烦意乱。 他甚至不敢松手,怕对上那庞然大物。 裴寂格外体贴的从他手中解救腰绳, 另一只手将他的手包裹住, 低头吻上他红如晚霞的耳朵,轻笑起来。 “这般羞涩, 倒叫我不好意思继续欺负你了, 我要进水了,再耽搁下去怕是就要凉了。”裴寂松开他, 特意绕到他身后进了浴桶。 浴桶的水瞬间溢出来, 听到水声, 何知了才转过身,拿起布巾帮他擦洗着。 裴寂一抖, 浑身都酥麻起来, 莫名的痒意从心口经过四肢百骸,流向身体各处, 他猛地握住何知了的手,想让他继续, 又不想让他动。 左右为难。 初次发生这种事时, 两人还曾闹过误会,后来次数一多, 何知了便明白了。 自家夫君在耍流氓。 “小哑巴……” 【啊?】 怎么呢? 裴寂闭了闭眼, 很快将那股热意压下去,他笑道:“水有点凉了,让厨房再送一桶来。” 【啊嗯。】 何知了不疑有他, 立刻抬脚出去。 等他带着元戎回来时,裴寂已然出了浴桶,地上的水迹似乎也变多了。 【不洗了吗?】 “水有点凉,等的有些冷。”裴寂握住他的手,“你回去等我,我再冲一次就回屋。” 【啊。】 好的。 屋内的床褥已经铺好,因着越来越冷,也已经换上了厚些的被褥,刚清洗过,还残留着皂角香,格外清爽。 他深深嗅了嗅,钻进被窝里等着裴寂。 “呵,谁家的小夫郎已经在给夫君暖被窝了?”裴寂进来就瞧见他裹着被子,只露出漂亮的脑袋,便张口逗他。 何知了立刻将一只手从被子中伸出来,高高举着,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是我哦,是我! 裴寂快步上前,原本还在外面的小家伙瞬间咕噜到里面去,只留下远山温热的地方空荡荡的。 他顺势躺下,直接把人捞进怀里,结实有力地臂膀迫使他与自己胸膛相贴,热意从他身上蔓延到何知了身上,察觉到他也变得暖和,才轻拍着他睡去。 裴寂到底还是与赵诚惠达成共识,只是他也说得很清楚,不会将赵诚惠撇干净,若真是那般做,怕是陛下不信不说,会连裴寂也一并处理了。 只是赵诚惠要如何将自己的罪责降到最低,那必然就得看他自己如何做了。 到底是在朝堂浸淫多年的老狐狸,虽时常脑子不着调,但身边也有能用之人,便利利索索为他想了个能保住官职,也能不牵扯裴寂的办法。 散财保平安。 而这财,是要散给陛下。 赵诚惠只说自己识人不清,以至于手底下的人贪墨,便自掏腰包要将贪墨的银子补足,并多出一些送进去国库。 这般行为自然正中安帝下怀。 因着先前的旱灾,国库本就紧张,虽与周边国家暂时达成和平,保不齐他们哪日就又要来犯,国库的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此举亦是在私下进行,安帝接受他的赔罪与补救,就等同于免除对赵诚惠的处决。 一番折腾下来,最终只有七皇子与何知了撕破脸了。 得知此事后他砸碎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茶盏,却只能将此事往肚子里咽,丝毫不敢再提及了。 眼看赵诚惠安然无恙,三皇子便有些心急起来,他虽不算与赵诚惠为一条蚂蚱,可东西的赈灾银两人都有贪墨,赵诚惠都能平安,他自然也得如此! 水至清则无鱼。 其实不止三皇子,朝廷的部分官员们或多或少都有受贿,只是情节极其严重者才会被裴寂揪出来。 那般人物,安帝必然也是知晓的,只不过是需要一条狗闻着味把他们揪出来。 裴寂也知道,安帝并没有要颠覆朝堂的意思,所以即便他按照安帝所言将这些贪墨之人全都查出来,又能如何呢? 还是会暂时将他们放过,只等来日一同清理。 所以裴寂,根本就不会真为赵诚惠遮掩,而不曾被陛下苛责革职的赵诚惠,却会认为是裴寂的功劳。 又是一日下值。 裴寂面不斜视地朝前面走着,今时今日,他身侧也已然有追随者。 “明日休沐,小裴大人可要去吃酒?这天愈发冷了,该吃些酒暖和暖和。” “哈哈哈若是想缓和些,自然是该回府,何必要同你一起去吃酒呢?” 裴寂听着他们的交谈声也跟着笑起来,“今日确实有要紧事,不如就让柳大人陪你们去,他们酒量好,想来能与各位不醉不归。” 天启尚酒,男男女女自都是能喝上一壶的,且若是喝酒厉害,还会被人高看一眼。 柳林风几人从前就经常锻炼,必然是能与这些老狐狸们喝个痛快。 时日一久,众人自然也能察觉到柳林风等人是追随裴寂的,此时裴寂虽拒绝吃酒邀约,但到底是不曾拒绝彻底,自然是要给几分薄面。 何况柳林风可是在都察院做事,来日之事谁都不可估量。 朝堂最忌讳的便是掉以轻心与目中无人。 柳林风也立刻拱手一笑,“多谢各位大人不嫌弃,下官今日便陪各位不醉不归。” 他说完隐晦地看了一眼裴寂,后者回他一眼,他便知晓该如何做了。 裴寂确实有要紧事,他和三皇子约好到松鹤轩见面,也幸好松鹤轩是京城第一酒楼,达官显贵时常去,倒是也不显得突兀。 “参见三殿下,微臣来晚了,请殿下恕罪。”裴寂一脚踏进雅间就熟练道歉,态度与言行倒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三皇子静坐着抬眸看他,“无妨,小裴大人如今是红人,忙碌些是正常的。” 耍起嘴皮子,三皇子永远都有话要说,可智谋却显然不够用。 裴寂安分站在他面前,殿下没有开口,他可是不敢轻易坐下的。 三皇子抬眸打量着他,身上的蓝色官服还未换下来,那张冷峻硬朗的脸上波澜不惊,倒是真有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坐吧。” “多谢殿下。” 裴寂顺势落座到他对面,静静帮他添着茶水,不管他心中如何想,都不得不对皇子稍稍恭敬些。 添完茶水,他才询问道:“殿下将微臣叫来,可是有要紧事商议?” 三皇子抿着茶,闻言将茶杯放下,声音又轻压制,“本殿听说赵诚惠之事是你帮忙摆平的?” “殿下谬赞了,微臣哪里有这般好本事,再者,微臣不懂殿下口中的是什么事。请殿下明白告知。”裴寂说着笑了起来。 他自然是得好好装的。 谁知道此地会不会有陛下的耳目,又会不会有人在暗处观察着,好来日随时攻击他和裴家,他自然不会冒这样的险。 三皇子心中顿时冒出一股无名火,这股火烧灼着他四肢百骸,还呼吸都跟着不顺畅起来。 他从未见过裴寂这般人物,面对谁都游刃有余,阴阳怪气直言张口就来,面上格外恭敬,内里却如一条疯狗般,咬住谁就绝对不会松口! 裴寂这番话分明就是不信任他,反而更能证明确实是他暗中收了赵诚惠的好处,所以才格外愿意帮他遮掩。 越这般想,三皇子的怒意反而渐渐被压制,此时他确实需要裴寂。 “你帮本殿做事,该给你的好处不会少。”三皇子说完,身后守着的仆从立刻将一枚锦盒递到他眼前。 紧接着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被码得整齐地金锭子。 百两黄金,就这般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在这之前裴寂还曾因为三皇子言赈灾银不够而绞尽脑汁地从朝廷官员的口袋中搜刮。 几十万两白银说没有,百两黄金却能随便拿出。 见裴寂的视线黏在金锭子上,三皇子得意的笑了起来,“如何?只要你帮我度过此关,这些黄金便都是你的。” 畜生。 裴寂很想这般痛快骂出口,可思来想去此事终究与他无关,他要做的只是禀报陛下,至于如何决策,也都是看安帝的意思。 “殿下好大的手笔,微臣怕无福消受这些。”裴寂拒绝的很痛快,“说句狂妄话,以微臣今时今日地位,若想挣得这百两黄金不是难事,何必还要冒险?” 三皇子却是笑了起来,“没看出你竟这般贪得无厌?黄金百两都堵不住你的嘴,那便是想要更多、更好的东西……” 裴寂淡声道:“殿下误会,微臣之意是不会为您隐瞒此事,即使殿下之前不曾行贿受贿,可今日种种,想来殿下还未找好妥当的说辞。” “裴大人,你是在不识抬举吗?”三皇子脸色阴沉下来。 好话说尽,好处也给,偏偏依旧是这般态度,实在的让人火大,到底许他什么才能拿捏他? 哦,想到了。 三皇子转而笑起来,“裴大人,你的正君近来还好吗?本殿似乎还不曾与他说过话,只有一面之缘着实有些可惜。” 裴寂脸色顿时阴沉起来,这是知晓他的软肋与弱点,就想以此来威胁他? “裴寂,你可别见酒不吃吃罚酒。本殿下只是不想被陛下苛责,所以才请你帮忙,可你若是不识抬举,将此事闹到陛下跟前去,你以为他真的会处置我吗?”三皇子说着笑起来。 “我母后可是皇后,我已然成家有皇孙,还有靳家作为外戚靠山,即便东窗事发,也只是被训斥禁足,可你的正君,你能保证时刻都守护着他吗?” 挑衅、威胁。 裴寂前世今生已然尝过太多这滋味,却从没有哪次让他觉得这般气愤与恶心。 怒火中烧,像是要将他的理智都烧成灰烬,想拿腰间的匕首狠狠戳进他的喉咙里,看着他如死鱼般再无法发出任何动静与声音。 再将他的尸首扔到三皇子府邸,让他的王妃与嫡子好好看看…… “殿下的意思,若微臣不从就要对我的正君下手?”裴寂低声询问,隐约有松动的迹象。 三皇子自然看出他的态度,笑了起来,“若是你愿意帮忙,自然也不用闹到彼此难堪的地步,听闻你爱妻如命,想来不愿你的正君遭遇祸事?” 裴寂对何知了有多执着多疯,唯有他自己知晓,能让三皇子拿小哑巴威胁他,可见也是都信了他所表现出来的。 只是这些蠢货从未想过,真想护住谁,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从不露面,而他将小哑巴摆在明处,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唯有何知了与他心意相通,即便他不说这些,对方都明白。 这般想着,就愈发想他家的小知了了。 裴寂闻言收敛眉眼,略带愤怒又羞辱地询问,“若我为殿下瞒住此事,殿下是否会不为难我的正君?” “这是自然。”三皇子颇为得意的看着他,“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裴寂迟疑又纠结的将锦盒捧在手里,对三皇子所言只当是出虚恭。 什么君子要贪墨百姓的救命银两? 这般君子,他一刀能砍死一片。 看到他的动作,三皇子满意的笑了起来,“小裴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很不错。” “是殿下赏识。”裴寂垂眸说着。 “看小裴大人这般急切模样,想来是急着要回府与正君见面,既如此便快些回府安置吧。” “微臣告退。” 裴寂急匆匆离开,他知晓三皇子会在酒楼看着他离开,他并未做太其他举动,直奔裴府去。 而到府门前,立刻就让晋阳将锦盒秘密送进宫里去,才黄金百两而已,和他们裴府所有人的性命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拿百两黄金贿赂他,是当他裴家落寞,连区区百两黄金都拿不出吗? 何况若是真想让他反水,也该是黄金十万两,他或许会考虑考虑。 晋阳趁宫门未关前将锦盒送进皇宫,安帝看着锦盒内的黄金久久不语。 他是知晓裴寂到底有多想建功立业,所以乖乖做着他身边会咬人的狗,而能让这条狗不得不采取迂回策略,必然是他的好儿子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裴寂的软肋,天启无人不知。 安帝沉着脸,他的好儿子竟是能做出威胁朝廷高官发妻之事,以此性命相要挟,逼迫官员为他做事。 而这次,是第一次,还是第几次? “他是何意?”安帝沉声问着。 晋阳按照裴寂提前与他说好的那般回道:“裴大人的意思是此事只听陛下的。” “朕明白他的心思,你且让他放心就是。”安帝自然是信裴寂的,也信裴寂有自己的小心思。 只是此时此刻,会更信任他几分。 晋阳得到准确回复,便告退出宫了。 安帝虽说让裴寂放心,可伴君如伴虎,他反而不敢真放心,否则若哪日陛下真看他不顺眼,也会如此解决掉他。 就如前世一般,推波助澜。 前世之事,安帝必然也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既是诬陷,那些看似证据确凿的地方,就必然会有漏洞。 安帝不仅不查,却反而将此事板上钉钉,可见也已然不满裴家很久。 扪心自问,裴寂自觉前世除了他格外跋扈些,整个裴家对安帝都是忠心耿耿,甚至不曾动过要九皇子上位的念头,不管来日登基之人是谁,裴家都会鼎力相助。 却没想到,裴家世代忠诚,到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再想起前世事,裴寂不免想起更多细节,前世被收押时得知,是府上的一位侍卫无意间翻找出了一叠书信,而今世那位侍卫竟还不曾来府上。 可见他的重生确实改变了许多事,只是有件事他还需要亲自去探查一番。 那便是父亲的书房,也是前世那位叛徒发现书信的地方。 【啊!】 “嗯?怎么呢?”裴寂骤然回神,立刻扬起一抹笑来。 何知了眉心轻蹙,抬手摸上他额头,不曾发热,为何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裴寂握住他手掌,与他商议道:“我明日要去父亲书房找个东西,你能不能帮帮我?” 何知了点点头。 “怎么都不问我要找什么?”裴寂略有些不满地看着他,欣慰他信任自己,却又觉得他半点都不在意自己。 【在父亲书房自然是找书。】 【就算是做坏事,我也会帮忙的。】 何知了分外怜爱的看着他,莫不是上朝上的脑袋不灵光了? 裴寂也自觉问了废话,便佯怒把他抱进怀里揉搓着,却格外欢喜他将自己放在心上。 “你家夫君能做什么坏事?就会在心中编排我?”裴寂捏着他的脸笑,突然想起什么,捧住他的脸仔细叮嘱着,“今日与三皇子起了龃龉,你当小心着他们,不管去何处都要带上芫花与细辛。” 何知了脑袋格外灵光,三两下就想通来龙去脉。 皇家不可信,三皇子虽说不会为难于他,可终究是嘴上说说,便是他身为男子自然不会亲自出面,是以保不齐会让他的王妃来发难。 【你放心,我都懂。】 他着实吃过不少鸿门宴的亏,自然是练出几分心眼来,再加上母亲这般教导他,若是再轻易被人欺负了去,那可真是对不住裴家。 第二日休沐。 在前院用过早膳,裴寂就给何知了使了眼色,而后便开口道:“父亲书房此时可方便,我想去寻几本兵书来看,知知也说字帖用完了,想寻几本好的。” 裴枭有些狐疑的看着他,视线还扫过何知了,后者立刻快速点着脑袋,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拒绝。 “去吧。”裴枭说着笑起来,“好些时日不见你勤奋了,还以为你就顾着在朝堂大杀四方呢!” 裴寂有些汗颜,“不要打趣我。” 裴宿也跟着笑,“云舟在朝堂就像变了个人一眼,见着人就咬。” “把自家弟弟比成狗……你们真是好父亲好兄长。”秦玉容嘴上指责着,脸上却也带着笑,她也觉得形容的格外贴切。 裴寂正欲再说些什么,就见何知了也弯着眼睛愉快笑着。 也罢。 “那我们就先过去了。”裴寂说着对何知了使眼色,小知了立刻抬脚跟上。 裴枭到底是一家之主,书房宽敞漂亮,看似是挺糙的武将汉子,将自己的书房打理的十分干净整洁。 毕竟,下人若是将他的物件随便移位,找不到了是要发卖出去的。 “你在这里瞧瞧有没有想看的书,记好位置拿旁边的木牌块顶上。”裴寂叮嘱着,“父亲对此格外敏感,若是放错位置会很生气,母亲在这事上也格外宽纵他。” 何知了重重点头,视线扫过满屋的书架,认真找着自己想看的书。 他原以为武将的书房会只有兵书,没想到史书国策类的文书也有,可见能坐到今天位置,曾不懈努力地为之付出过。 他抽拿了几本有趣的书,将木牌放到原本书所在的位置,便捧着书坐下仔细品味着,全人不曾发现,裴寂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书房里。 前世,裴寂也是后来误打误撞进了书房的密道中,此时站在密道中,他莫名紧张起来,将可能会发生的事悉数想了个遍。 或许此时就已经有污蔑的书信。 或许此时还没有,但有其他物件。 或许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迈过长长的下行台阶,密室内如裴寂所想的那般什么都没有,只有从前就一直有的东西。 裴寂稍微松了口气,可见那名侍卫就是陷害裴家特意放进来的人,此时他还没进府,所以也就没有信件。 他彻底安心,只要他的重生是有意义的就好。 裴寂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书房,从书架上拿出他早就想好的书,抬眸看向已然沉浸在书本中的小知了。 他轻咳一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裴寂瞬间拉下脸,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书,竟敢和他抢夺他家小知了的欢心! 哦,是天启国策论啊。 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到底有趣在哪里? 他当初背诵完吐了好几日。 “咳!!!” 【啊!】 何知了被他的声音吓一跳,反而下意识将那本国策论抱得更紧,抬眸发现是裴寂,受惊的心才稍微缓和。 【吓到我了。】 他抿抿唇继续说着。 【你道歉。】 “我不要,我都没说你,方才我又咳嗽又叫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理会我,可见在你心中,我竟是连一本书都比不上,我对你的情意深厚,海枯石烂亦不会更改,而你——” “居然在看一本书!” 裴寂面露伤心难过,仿佛何知了这般作为有多伤他的心。 “啪”的一声。 小知了的巴掌就落到了裴寂额头上,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劲又皱皱眉松开手,紧接着朝他贴了过去。 裴寂眼看他越来越近,嘴角得意的扬起,“就算你给我亲,我也不会轻易——” 话未说完,小知了的脑门儿就贴在了他脑门儿上。 裴寂:“……” 我的亲呢?——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我、还、没、亲!”[愤怒] 某作者:亲,你好,在这儿![墨镜] 有没有快过期的营养液,拿来打发我吧,我不怕过期,因为我能撕掉标签,修改保质期限,让营养液保持新鲜。[哈哈大笑] 第42章 入画。 那裴四和玉柳阁的伶人—— 而且, 小知了这般和他额头相贴,莫不是觉得他在发热说胡话? 裴寂轻哼一声,摸着他后脖颈将他压向自己, 强势地和他贴着唇。 他就得亲亲才行。 何知了先是浑身一颤,而后顺从的任由他索取, 手还不忘轻轻拍着他后背, 意在告诉他莫要着急。 裴寂吮吸着他的唇舌,结结实实地过了把亲吻的瘾才将他放开, 本该继续做的, 只可惜这里不是他的书房。 老父亲若是知晓他们在他的书房里做这种事,定然要拿着竹条追他三条街, 不把他后背抽开花不罢休。 “挑好书了?”裴寂哑声询问。 何知了立刻将《天启国策论》《天启律法全》紧紧抱在怀里。 裴寂屈起手指轻弹他额头, “那咱们走, 回去再坏事。” 何知了抿抿灼热的唇,这是坏事吗? 回到他们的院子, 两人宛若彻底卸力一般, 直接倚靠在榻上,开始捧着各自的书看了起来。 裴寂翘起二郎腿, 一张纸片模样的东西从他的鞋底掉落,他微微皱眉, 沿路回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咱东西。 出于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心理, 他身子微倾,将那枚纸片捡起来。 拿进手心才发现, 竟然是一块烧剩的信纸, 上面还有烧灼后残留的字迹,而那字迹分明就是父亲的。 但绝对不会是父亲亲手所写。 原来那信件竟是从这般早就已经被塞进密室中,父亲定然是打扫书房时发现了此事, 为避免府上混乱,才特意悄悄烧掉。 只是没想到还会有残留,稍后得提醒父亲一番了。 【啊?】 在想什么呢? 裴寂抬手随意摸摸他脸颊,神情倒是缓过来,只是还有些心不在焉。 何知了当他是嫌自己只顾着看书,没继续和他做坏事而生气,便赶紧抱住他手臂,迫使他离自己近些,而后嘟着嘴亲上去。 哦? 裴寂轻挑眉梢,今日倒是格外主动。 他笑着扣住他后脖颈,又急又重的回吻着,宽厚温热的舌头在他唇齿内扫荡,让人仿佛身在漩涡之中。 “说起来,你应当是不曾忘记两日后的日子?”裴寂单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红艳的唇,深邃的眉眼带着绵绵情意黏在他脸上。 像是已经迫不及待要将他拆吃入腹,连喉咙都觉得干渴难耐。 何知了蓦地红了脸,就连眼睛也因为极度的羞涩而泛起点点水色。 他自然是记得的,那日是裴寂的生辰,他们先前就约定好,那日要圆房的,他一直都记得。 只是猛然说出来,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记得便好。”裴寂亲亲他脸颊,“若是我们早些相识,你就能来参加我的及冠礼。” 何知了闻言神情有些恍惚,他与裴寂其实……只不管如何早相识,自己从前开始就不讨喜,他不会喜欢自己,也不会邀请他参加及冠礼。 见他神情低落,裴寂骤然有些愧疚,他曾经对何知了做过过分的事,竟还能说出这般话来,能让他不计较从前事都是好的。 裴寂赶紧道歉,“我并非是故意勾起你的伤心事,从前是我不好,但若是没有误会,自然相识,我不会做那种事。” 何知了分外体贴的点点头,他都明白。 裴寂本性不坏,只是脾性娇纵恶劣,若他们之间没有“逼婚”这件事,而是自然而然地相识,裴寂不会像当初那般厌恶他。 自然,他也明白,若真是自然相识,裴寂正君之位,就不是他的了。 因此他虽厌恶何家,到底也不曾真仗着裴寂对他好就如何谋害何家。 “谢谢你愿意原谅我。”裴寂不愿和他多说这些伤心事,道歉的话翻来覆去地说,都不如实际行动来得痛快。 【啊。】 不客气。 何知了笑弯眼睛,过往之事他已经不愿再想再追究,他只在意此时的裴寂。 今日休沐,经过调度,裴家男子们总是在同一日休,虽不会同进同出,但心情是不错的。 裴寂便想着带何知了到街市闲逛,一连十日上值,这般不容易休息一日,自然是得外出玩乐的。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午膳也要在酒楼用,一整日都在外面,合该玩得尽兴些。”裴寂笑问。 这京城他自然是逛透了,但他家小知了可不是,刚振翅膀要往起飞,自然得飞得高些远些。 【想去画馆。】 夫郎想去,那自然是要去的。 何知了平日里总是练字看书更多,裴寂倒是不曾见过他画画,也不知是否想找位先生教他作画。 天启最好的画师在宫中,而京城内的画师自然也各有本事。 纤云馆是京城内颇具盛名的画馆,京城内的千金男君们时常到他这里作画,有安静独立的画室,也有教习画作的师傅,更有为他们作画的大师。 一踏进纤云馆,就被里面挂着的各式画作给惊艳。 有轻巧灵动地山中野物,亦有惟妙惟肖地人物,花卉果树跃然纸上,仿佛是栽立在墙壁上。 “二位是要作画还是习画?”伙计赶紧小跑着来迎他们,顺势介绍着他们这里的各式画作与画室。 裴寂看了何知了一眼,“作画,为我二人入画。” 伙计便带着他们朝另一边的楼梯走去,边走边解释着,“我们师傅今日有些忙,得请二位到画室稍坐片刻,里面已经备好茶点,小的再去催问一番。” 何知了冲他微微点头,他本就是心血来潮,不曾提前约定,该等的。 画室如雅间一般宽敞明亮,里面的摆件也都很漂亮独特,带着一股纸墨般的清淡底蕴,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何知了被一幅挂轴画吸引,画上的女子蒙着浅紫色的面纱,露出的眉眼却格外水润灵动,令人惊讶的是,她纤细的手腕上竟缠着一条翠绿的蛇。 他被惊得后退两步,撞进了裴寂怀中。 裴寂揽着他解释,“想来是苗疆或南域的女子,两地皆是喜好养毒物,她头上盘卧的是一条黑蛇,脚踝是两条蜈蚣。” 何知了转过身扑进他怀里不再看了,他最是害怕这些虫蛇,每每瞧见,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两人相拥着,纤云馆的画师推门而入,是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师傅,头发花白,却格外精神矍铄。 “裴大人与正君是要一同入画?”他粗哑的声音询问着。 裴寂道:“是如此,今日可能画?” 老师傅视线打量着他们二人,沉吟片刻道:“能画,二位先到那处坐下吧。” 作画都是要耗费数个时辰,若是再精细些的,作上几日都是有得,是以这纤云馆格外难得闲,不想今日倒是让他们捡了便宜。 裴寂带着何知了坐下,可这般执手而坐实在普通,如何能瞧出他们之间情意绵绵? 老师傅却道:“二位若是不想坐,只随意些就是,老夫暂时只需要勾勒出轮廓,私下则是精细作画,不会耽误二位。” “原是如此,我当我们要在这里坐上几个时辰。”裴寂满意的笑了起来。 得了老师傅的允准,两人便没坐在硬邦的椅子上,而是到了椅榻上,如同家中那般,两人隔着小桌,看着同一本书。 虽没有亲密举动,可两人周身的气场浑然天成,无任何人能随意影响与介入,无需眼神交汇,都能知晓这是对恩爱夫夫。 老师傅看着二人,落笔格外利索却又缠绵,即使是只有轮廓的线条,看起来也格外柔和。 他盯着两人看了又看,出于一个画师习惯,将他们所有的特点都记在心里。 简单清晰的轮廓勾勒好。 何知了分外满意,虽还未正式作画,他就已经想好画挂在何处了。 裴寂随手将一锭银子给老师傅,“辛苦您,若是不够,明日送画时告知府上下人即可。” “够的。”老师傅说。 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老师傅视线转而落在屋内那副苗疆女画上,精神的眉目中带着慈祥与温和。 这是他此生最好的画作。 有裴寂陪着,何知了自是玩得痛快,若平时他只身上街,总是莫名遇到些人拦着他说话争吵,可有裴寂,便再无那些人。 相反遇到的都是恭敬打过招呼便会匆匆离开的,可见他家夫君名声在外,真如杀神一般了。 晌午到松鹤轩用午膳,在酒楼内小憩后,又到茶馆听曲,还逛了书斋与铺子……总之只要的与裴寂一起,他便时时都是意兴盎然的。 整整一日都在外面,傍晚时分才回到家中,回府时锦盒成堆,可见玩得多开心。 夜晚睡觉都比平日里更加香甜些。 第二日,裴家男子们照常早起上朝,也幸好距离皇后较近些,倒是还有富余的时辰,能不急不慢地去。 裴寂一到都察院柳林风就迎上前,那模样倒是有些欲言又止,他不由得挑眉,“那些老家伙给你塞东西?” “是。”柳林风格外为难。 他若是收下那些,岂非是在告知所有人,他一个芝麻小官也在受贿吗?好不容易在裴寂面前得脸,他哪里敢做这种事! 裴寂嗤笑一声,“东西呢?” 柳林风道:“倒是都留了证据收起来了,时日与字条都留得清清楚楚,我如何还回去?” “为何要还?”裴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官位低,有何值得他们讨好的?那些不是对你的贿赂,而是在对你这位酒友表达满意。” 柳林风顿悟。 他就是一个七品官,在都察院亦是打杂做事,即便他看似跟着裴寂做事,可无人会真瞧得起他,又怎会求他办事? 何况那些官员也不敢大肆宣扬他们给一位七品官送礼,说出去不是叫人笑话吗? 裴寂笑着提点他,“那些老东西个顶个会装,只是你也得分得清状况。” “下官明白。”柳林风赶紧答应。 这位小裴大人看似是天生做官的料,能分析人心,揣摩陛下,似乎是将所有人都牢牢握紧手里摆弄着。 柳林风自然要抱紧他的大腿,如此便能衣食无忧了。 裴寂没在都察院待太久就被安帝叫去了,他知晓安帝今日绝对会召他,毕竟他送上去的实证足够多。 “微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裴寂起身,安静站于屋内,等待着安帝的问话,只是不知他是否会重重惩罚了。 “三皇子一事朕自有定论,此事便到此为止。”安帝沉声说着。 三皇子是嫡子,安帝自然是寄予厚望,若是轻易发落,怕是会影响前朝的局势,其他皇子们早就蠢蠢欲动,他并不想过早打破平衡。 何况三皇子曾到东地赈灾,这是不争的事实,若是降罪一事传出去,怕是天下百姓都要苛责他这位君主了。 只是该有的处罚自然也会有。 裴寂明白,并非不惩处,只是时日未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反而会使朝堂不安宁。 安帝自然是不愿看到内忧外患,只能暂时压下处置。 “微臣明白。”裴寂应声。 安帝视线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没有任何不满与怨念,才满意几分。 他道:“跟着你做事的倒是不错,朕会酌情嘉奖他的,你且退下吧。” “是,微臣遵旨。”裴寂行礼便恭敬离开了。 不会严惩三皇子是他早就想到的,只是全然按下不动,倒是有些超出他的算计,可见靳家还是格外坚实。 裴寂倒是不曾在此事上多纠缠,如此一来三皇子若是要对何知了发难,那便再没有任何理由了,反而会被裴寂牢牢抓住把柄。 陛下是天下之主,他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亲儿子也不行。 得知裴寂不再查贪墨一事,许多官员都暗自松了口气,若是继续查下去,保不齐都得脱层皮。 嘉奖一事,安帝倒是格外痛快。 给晋阳在刑部安了职位,虽是小官,可陛下亲自提拔,也足够其他官员忌惮了。 一日休沐时光匆匆而过,何知了便再次闲闷下来,为着散心,他便想着亲自到纤云馆去取画。 他们刚到纤云馆,赶巧碰上要外出送画的老师傅。 春见诧异道:“竟是您亲自去送吗?可巧,我们正君闲来无事刚好来取呢。” 老师傅看了眼何知了,微微点头,“油墨与画纸都需要好好养护,老夫想着亲自去多叮嘱一番,否则时日长久,画就会老旧腐坏。” 何知了点点头,示意他到画馆中再详细说给自己听。 他原以为老师傅还要与他说如何保养,却不想那画已然封好挂轴,卷得格外仔细,放开时也十分小心谨慎,两道身影便跃然纸上。 “画作娇贵,若是悬挂于室,每日只可用马尾扫帚或柔软些的帚轻轻拂过就好,不可用力,以免损伤。”老师傅说,“若是要放置进柜中,定要放置樟脑、木瓜一类,不可使其生蠹虫。” 春见将这些仔细记在心中,连连点头。 这画作的极好,若是不能悬挂起来,怕是也会浪费老师傅的心意。 从老师傅这里收了画,何知了便想着闲散走走就欲回府,毕竟明日就是裴寂的生辰,他也得好好准备一番。 虽说不是及冠宴会,但该好好办,自然也得好好办,不准备邀请宾客来,只一家人好生聚聚就是。 刚回到院子,何知了就小心卷开画轴,将一架屏风置于墙面前,好遮挡开门开窗时涌动的风。 “这画极好,一看便知您和姑爷心意相通。”春见笑说,“我这就将这幅画挂上,我们三人定会每日亲自打理,绝对不会让旁人碰。” 何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小梨涡挂在唇边,酿出一汪清甜。 “正君,三皇子妃送来请帖,说的今日邀请京中贵女到府上赏秋菊。” 又是赏花。 何知了想起之前裴寂与他说的话,三皇子自持身份不会亲自为难他,却是能让三皇子妃对他发难。 这邀约他倒是能不去,毕竟定然是一场鸿门宴,但若不去,他就无法知晓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何知了接过请帖,上面还残留着脂粉香气,是三皇子妃亲自所写。 “那奴婢们陪您前往。”芫花说,“以防发生上次在七皇子府那般事。” 何知了点头。 他倒是不觉得三皇子妃敢这般做,只是总也得警惕着,避免有更糟糕的事发生。 细辛想到什么,从腰间拿出一枚小纸包,“这是奴婢研制的毒粉,若是情况不对,您尽可将其挥洒出去。” 何知了捏着纸包有些不敢动。 这东西真的不会伤害到他自己吗? 他谨慎的将纸包用帕子包起来,再塞进袖子里,如此就能安心许多。 略收拾妥当,何知了便带着她们到三皇子府了,而三皇妃则是站在府门前亲自迎接,他到时,前面已经有许多小姐笑着进去了。 至少是真宴会。 “参见三皇妃。”春见站在何知了身后出声行礼。 三皇妃看见何知了来,立刻笑盈盈地迎上去,端庄明艳的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他将何知了虚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不断打量着他。 “从前见得少,竟不知你这般俏丽好看,往后该时常走动着,莫要因男人们之间的事,影响你我的关系。”三皇妃笑着将他请进去,后面的客人都来不及招呼了。 何知了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母亲说过,若是暂时分不清善恶,就只管礼貌微笑就好。 宽敞的庭院内摆放着盆盆菊花,颜色各异,每一朵菊花比脸都大,开得格外蓬勃好看,随着微风晃动时,仿佛还带着淡淡的愁思。 “这些菊花废费了不少功夫弄回来的,幸好花房养得好,否则我们可就看不到这般盛景了。”三皇妃笑说。 即使何知了视线落在花卉上,也能察觉到那些千金男君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虽不知三皇妃到底是何意,但此时此刻还还未曾察觉到恶意。 三皇妃见他看得入迷,拍拍他的手,笑着对应邀来的客人们说道:“庭院内已经备好清茶与点心,各位莫要客气,可要尽情赏菊才好。” “多谢三皇妃。” 何知了也微微矮身行礼。 三皇妃冲他笑笑,带着他朝前面的小亭子走去,亭下就是池塘,里面养着红金的锦鲤,每一条都肥胖胖的,可见养得很好。 “今日请你来唐突你了,只是我没恶意,反倒是想要感谢你。”三皇妃略有些感慨的说着,“殿下所做的那些事,我多少知晓些,只是男子在朝堂所做,我一介妇人实在难以插手,此次劳你夫君相助,才能安然无恙。” 何知了微微摇头,这些事他也只能当不知。 三皇妃笑道:“这京城权贵都知晓你与裴四情谊深厚,当真是羡煞旁人,只是你也该抓紧些,男子难免三妻四妾,该早些稳住你的地位才是。” 何知了眼眸微垂,适当露出落寞的笑来。 一边说着明知他们夫夫情深,一边又要说男子偏爱三妻四妾,这不是往他身上插刀子么。 若换做其他人,其他话,春见早就开口了,偏眼前这位是三皇妃,有皇室的嫡孙,身份贵重。 “我知你心中难过,只是你也莫要怪我多嘴,裴四本就风流,谁知他在外没有妾室?若是哪日带回个姑娘来,再带个孩子,你往后在裴家该如何自处?” “何况先前也不是没瞧见过,那裴四和玉柳阁的伶人——嗐,瞧我,竟是多嘴跟你说这些。” 三皇妃说得格外真诚,像是实打实在为他考量,最后一句的欲言又止更是绝杀。 即便是何知了信任裴寂,也差点被她的神色给唬过去,瞧那字句与神色,倒像是实情似的。 何知了隐晦地对春见几人使眼色,春见立刻满脸怒意地问道:“不知三皇妃说得可是真?” 三皇妃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春见气恼道:“亏得我们正君这般诚心待姑爷,这才成婚多久,就这般安耐不住要往府上带人!少爷,果真是白瞎您的心意,奴才真的替您委屈。” 换作寻常,若是她人敢在自己跟前吵吵闹闹,三皇妃早就将人带下去乱棍打死。 可此时闹的是裴府的奴才,她这心里多少会顺畅些。 何知了面露苦涩地无声叹息,像是已经认定裴寂就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 三皇妃将茶杯放下,轻叹一声,“世间男子皆是如此,幸好我先诞下子嗣,否则那些侧妃就要爬到我头上了,你且在府上用晚膳,我便要与你吃些酒,你我也好畅谈一番!” “这……正君出来时还不曾告知府上,想来得派人回府告知。”春见犹豫说。 “这事简单,本妃派人去就是!”——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谁!谁又在外面造我谣?!”[愤怒] 小知了拍拍胸脯:夫君,我不信的~[哈哈大笑] (感谢宝宝宝们的营养液,这两天给你们掉包包~[爱心眼]) 第43章 下药。 她!她要陷害你!只说要下药!…… 何知了看着三皇妃将此事揽下, 当着他的面派人到裴府去,他抬眸看了眼芫花与细辛,想让她们想办法跟着那婢女, 看她是否真是到裴家去。 不怪他疑心重,只是这位三皇妃言行着实有些古怪, 交浅言深是他的大忌, 有些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娘亲在信中说过,永远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若是觉得与人相处不自在, 就得多留些心眼,莫要叫人轻易算计了去。 细辛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屈指轻轻一弹, 一抹黑色的小影子就顺势钻进了草丛, 眨眼间就爬没影了。 “今日是我说错话了,你莫要计较这些, 只尽情赏花去就是, 若是能结实些朋友也是好的。”三皇妃笑说。 何知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些千金男君,倒都是些生面孔, 没几个从前见过的。 而且既然是遍邀千金男君,竟是没把宋诗语与燕惊春邀请来, 连七皇子与许歆苒都不在, 他一时有些搞不懂状况了。 只是三皇妃话说至此,他自然也得装装样子。 何知了并爱交朋友, 此时交友, 以利而聚的心思太重,他只怕自己哪日不当心,就着了别人的道儿, 再害得整个裴家都跟着遭殃。 只是他刚从亭子下来,就有人怯生生地凑到他跟前,一副想与他说话却又有些胆怯的模样。 “参见裴正君,这位是我们小姐,姓赵,我家大人是从五品官员翰林院侍读学士。”那姑娘身后的婢女倒是大方恭敬行礼,“我们小姐有些认生,请您多担待。” 何知了点头,倒是颇为理解。 他只当对方只是来打招呼,点完头便欲抬脚到别处,却不想那孙小姐竟是一直跟着他,倒是让他也生出些许无措来。 除去宋燕两家,他还未曾和谁走得这般近过。 春见意会,当即问道:“孙小姐可是有话要说?这般跟着,可不合规矩。” 孙小姐的婢女立刻跪地求饶,“正君莫要误会,我们小姐不爱说话,也不爱和其他小姐们打交道,便想跟着您能清净些,求正君恕罪!” 何知了心中叹息,他哪有这种恕罪的本事,既然想跟着,那就跟着罢了。 两人找了处僻静的位置,安安静静吃着茶点,赏着庭院内的名贵菊种,墨菊硕大一朵,虽是随风招展,却依旧挺立。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何知了在心中感慨着,秋菊这般盛开,真是要冷了。 孙沁很安静,就连呼吸与动作都是轻轻的,像是空气一般,不会让人生起任何波澜。 很快小桌上的点心就所剩无几,细辛立刻叫来三皇子府的下人来添些。 婢女有些战战兢兢地上前添茶,竟手一抖就要往何知了的衣衫上倒去,幸亏芫花眼疾手快,直接扣住她的手腕甩到一边,茶盏瞬间碎了一地。 发出的清脆声响吸引众人的注意,三皇子妃赶紧急匆匆地过来,看到眼前一幕,瞬间怒火中烧,给身边的婢女使眼色,后者立刻将那位小婢女给带了下去。 “你可有事?都怪这没用的下人,端茶倒水之事都不会做!”三皇妃气急,“我定会为你出气,没伤着吧?” 何知了微笑着摇摇头,芫花手脚利索,自然是没伤到。 “也是怪我没调教好,倒是叫你受委屈了,没伤着就好,否则我怕是要愧疚死了。”三皇妃担忧万分地看着他。 何知了连摇头都没摇了。 他只是觉得无趣,竟是只有这些手段吗?动不动就要往他身上泼水,他湿身衣裳就是不得了的羞辱吗? 好无聊的争来斗去。 何知了被春见扶着坐下,他冲三皇妃微微一笑,眼底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却带着几分明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爱给他下马威。 那他偏要看看,这场闹剧还能闹出什么来。 之后何知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却不想后来再没有这些糟心事,反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只是依旧绷着神经,直到晚膳时。 他原以为晚膳前便会散场,没想到三皇妃竟是将所有人都请到前院用膳,这倒是彻底打消了何知了的猜疑,毕竟他实在想不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能有婢女朝他倒水。 三皇子府的晚膳十分精致漂亮,色香味俱全,何知了却莫名有些不敢动筷,他只吃着水润的葡萄,一颗又一颗。 “裴正君为何不吃,可是不合胃口?”三皇妃轻声询问,“怪我没提前问过你的忌口,只是让厨房按照宴会规格所做,大家都是一样的。” 何知了笑着摇头,将顺势夹起一道菜放进嘴里轻轻咀嚼着,味道确实不错。 三皇妃微笑:“你喜欢就好。” 待她离开,何知了装模作样地夹了夹饭菜,让自己面前的碗碟都有用过的迹象,以打消别人的疑虑。 期间,这些贵客们开始互相敬酒。 何知了看着呈上来的酒,唇齿也莫名觉得干渴起来,只是这酒并不是他爱喝的梅子酒,便也没有多难耐,在其他姑娘来敬酒时还拒绝了。 约莫是有人将他的情况告知了三皇妃,她便立刻端着酒壶来了,“瞧你竟是吃不惯这酒,你且放心都是清淡的果酒,今日待客所用的都是玫瑰露,我手里这壶是青梅饮,你且尝尝。” 那酒壶精美,通身雕刻着小巧的青梅,就连壶盖都是小青梅的造型,看起来确实很清爽。 三皇妃给他倒了一杯,笑盈盈道:“你且浅尝一番,若是觉得不错,走时我送你一坛。” 【多谢。】 他不好再拒绝,便将一小杯清酒一饮而尽,入口清甜绵软,半点烫意都感觉不到,果真是不错的清酒。 “喜欢就好,只是这酒吃完容易口渴,你记得多喝茶水。”三皇妃说完便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何知了眼看着她那壶酒分倒给众人,一瓶酒壶里的东西,自然不会有问题。 他倒数没觉得渴,揪了几颗葡萄一口一个,甜如蜜的蜜蜂葡萄瞬间解了些酒气,只是反而让他有些想方便。 “少爷,让细辛陪您去吧。”春见知道芫花与细辛有武力傍身,还有独特的本事,有她们两个陪着会好些。 而他和芫花在这里,还能时刻盯着宴会的情况。 何知了便带着细辛悄悄离开了。 三皇子府的茅房在一处偏院内,细辛小心搀扶着他,眼睛与耳朵还盯着附近的动静,生怕会有什么人突然冲出来。 “正君稍等片刻,奴婢进去瞧瞧。”细辛推门而入,院内萦绕着熏香的味道,还混着艾草味,最是能驱散特殊气味。 她将每处角落都探查一番,并没有可疑之处,才将何知了带进去,自己则是在屏风后守着。 何知了刚净手,就忽的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细辛瞬间护在他身前,生怕会有什么人突然闯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明显的喘息声,能听出是一位女子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颗脑袋探进来。 “孙小姐?”细辛诧异,看了一眼自家正君,没想到来人是他。 “是我……嗬……吓死我了……”孙沁轻轻拍着胸脯。 见他们都盯着自己,赶紧露出腼腆的笑来,只是看起来却不像先前那般拘束。 细辛警惕地看着她,“孙小姐也来方便,您的婢女呢?” 孙沁微微微微摇头,又莫名重重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来,“快走!” “这是何意?”细辛更警惕,手也已然摸到腰间,若是对方有任何举动,眨眼间就能将她制止。 “我刚刚听到、三——她!她要陷害你!只说要下药!”孙沁神色紧张,“我有些怕她们交谈吃酒,想躲着些,无意间听到的。” 比起白天,她更喜欢夜晚。 夜幕降临,所有人都隐匿在黑暗中,或是被烛火包围,大家都是相同的,就没人会再盯着她看。 所以才敢随意走动活动,不想竟是听到那些,她怕得不得了,让婢女在那边盯着,自己来找人了。 细辛猛地看向何知了,就见他脸色苍白,她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扣住他手腕仔细号脉,脉象并没有任何异常。 “脉象平和无事。”细辛轻声说,“正君莫担心。” 她虽嘴上这般说,可心里却焦急起来。 术业有专攻,她虽也懂些医术,却不如芫花精通,且她更精通毒物,芫花则是精通医术和毒药。 若早知道有这出,就该让芫花陪同。 只是也不能确定这位孙姑娘所言就是真的。 何知了对细辛使眼色,她立刻说道:“孙姑娘,我们正君脉象无事,没有中毒的迹象。” “那便太好了!”孙沁彻底松口气,眼底也隐约泛起水色,她只身行动,都快难受死了。 何知了微微蹙眉,这孙姑娘言行不似作假,一时竟真无法分辨她到底是何心思,他们之间并没有好到这般地步。 娘亲说过,人之所行,必有所图。 孙沁内秀却敏感,她连连解释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想和不说话的一起玩……就你好,所以我想告诉你……” 不管真假,此时这三皇子府是无法再继续待了。 何知了对细辛使眼色,后者立刻搀扶着他朝外面走去,他还是无法轻易相信这位孙姑娘,可若真无恶意,往后他自会赔礼道歉。 “我没关系,你快走吧……”孙沁有些不好意思的冲他摆摆手。 两人刚回到席间,春见与芫花就立刻迎上来,见他们两人脸色难看,春见赶紧端了杯清水给他喝。 何知了猛灌一口,微微喘着粗气,喝完才看春见,让他去与三皇妃打招呼。 春见抬脚就去,芫花却是盯着他微红的脸蹙眉,“正君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何知了微微摇头,并没有任何不适。 只是方才回来时着急,再加上吃了几口救,此刻渴得厉害,又灌了口温水,才觉得稍微舒服些。 得知他要先离席,三皇妃急匆匆走来,握住他的手就开始道歉,“可是这席面觉得不喜欢?我撤掉让他们重新做就是,实在是我招待不周,你可莫要因此而生嫌隙。” “回禀三皇妃,我们正君身体不适,该回府吃药了,若是耽搁了对身体不好,并非是因为您的宴会。”芫花恭恭敬敬地说着。 “既是身体不适,是该回府好生歇息,先去更衣吧,再回府也不迟。”三皇妃温声说着。 从茅房出来换衣是常事,何知了也确实有些不自在,便点头答应了。 三皇妃一招手,两位婢女就朝他们走来了,微微行礼,带着何知了就要往偏院去。 芫花与春见立刻抬脚跟上,细辛则是在原地等着,她的小家伙已经将情况告知林峰,此时主子定然也已经回府,怕是只等着随时接正君了。 思及此,她这心中才稍微放心些。 另一边。 两位婢女带着他们往偏院去,只是这路却越走越僻静。 何知了日日都看书,将那些话本子都看遍了,高门宅院的女子爱用什么手段,他多多少少知晓些。 他轻轻碰春见,后者立刻道:“姑娘还有多久,我们正君身体不适,急着回府吃药。” “快到了,宾客们都是在这边换衣裳,远离前院,不会被人打扰。”她们说着也加快了脚步,像是恨不得立刻就飞起来一般。 很快就将人带到换衣的厢房前,两位婢女再没说话,只请他们进去。 何知了立刻对芫花使眼色,芫花脸上瞬间挂起灿烂的笑,扬手给她们一人一拳,直接将两人放倒,然后扯了一截窗纱将她们绑起来。 “奴婢将里面搜查一番。”芫花说着就往里面去,很快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赤裸着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子。 何知了轻叹,果然是打这般主意。 那男人昏迷着,大概是想让人撞破他和赤裸的外男共处一室,好以此来污蔑他的清誉,还能让裴家厌弃他。 若是从前遇到这样的事,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而此时此刻,他竟想学着芫花的样子,把巴掌甩到三皇妃脸上去。 奈何身份摆在这里,他并不能那般做。 芫花与春见有条不紊地将那男子抬起来,本是想着直接丢出去,但春见对这种腌臜事知知甚多,便提议丢到其他屋内,这样就算再发现,也不能和何知了牵扯在一起。 何知了很快换好衣裳,指腹利索将腰带打结,厢房的门就在下一瞬被踹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急切地问候—— “裴正君,你迟迟不来,我们可都要吓坏了,裴四来接你了!” 何知了抬穿戴整齐地和人群对视,视线落在裴寂身上,冲他微微点头,意在他没有任何事。 三皇妃看到他这般站着,不动声色地上前去拉他,还往床榻那边看了又看,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你的婢女呢?”她关切询问,怎么只留你在这里? “方才瞧见屋内有好大一只老鼠,我们将老鼠赶出去了。”春见轻声说着,“那老鼠大得很,若是被咬着怕是要得病。” 他这话说完,那些跟着来的千金男君们瞬间紧张起来,连继续待下去的心情都没有了,纷纷告辞。 裴寂上前将何知了带进怀里,“如此,那我们也就回府了,将正君换下来的衣衫拿上,否则若是被心术不正之人拿去做文章,便是跳进护城河都说不清了。” “是。”春见应了一声,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何知了被裴寂拥着上了马车,许是彻底安心下来,后怕席卷而来,他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呼吸也急促几分,躲在裴寂怀里,紧紧揪着他的衣裳不放。 “别怕,本想着要早些来接你,却被三皇子给绊住脚了。”裴寂轻声说着,眉目却是格外深邃阴沉。 虽说不查贪墨一事后他确实稍微松闲些,可都察院的事还一直在做,且他比之前更要用心,帮陛下盯着朝堂,就是盯着自己的异己。 因此他对都察院的事格外上心,而林峰递消息进宫时,他手头的事完成得差不多,正要提前出宫回府,却莫名被陛下叫去问话,他事后一打听才知晓是三皇子所为,瞬间就明白何知了那边怕是也一时无法脱身。 这不,刚回来就立刻朝三皇子府赶来,而三皇妃得知他来,直接将他带进都是女眷的前院,又招呼着众人帮他去找何知了。 且看方才的情况,那女人分明就知道何知了在那处,却还要故意吆喝的人尽皆知,仿佛人在她府上丢了一般。 他虽吊着一颗心,却也只能安慰自己芫花与细辛跟着不会有事。 果真无事,亲眼看到人才彻底安心。 【啊……】 他轻轻应着,声音却带着明显地疲倦与不适。 裴寂只当他是被吓坏了,不敢再多话,只让车夫再快些,万不能耽误他们回家,本想着找大夫回来瞧瞧,可思来想去还是暂时压下此事了。 裴寂大步跨下马车,将何知了抱进怀里,大步流星地朝院内走去,芫花与细辛都得小跑着才能追上,春见更是直接跑起来了。 裴府众人都还未就寝,只等着何知了归家,院外一时有些躁动,倒是把他们都给引出来了。 “这是出何事了?”秦玉容披着披肩,面容带着些疲倦,“伤着了?绛蓝拿我手牌进宫请太医去——” 裴寂轻声拒绝,“无事,只是有些累着了,稍后让春见告知您来龙去脉,都去休息吧。” 裴枭看见何知了那一小团儿就有点焦心,“你可好好看着啊!别把人养死了!” 回应他的是秦玉容重重一拳,她皱眉,“胡说八道什么!春见跟我来!” 裴寂将何知了抱回床上,将人放下后才瞧见他的情况有些不对,脸色潮红得厉害,显然那副过度发汗的模样,并不像是什么正常发热。 他扬声将芫花叫进来,她跪地号脉,这一号还真叫她号出不对劲来。 “是情药……”芫花反倒是松口气,只要不是什么毒药就好,这种药主子就能解。 裴寂眸色更沉,“可有解药之法?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芫花一愣,立刻回道:“此药是和水一类的相融才会挥发药效,倒是不难解,泡药浴就好。” “立刻准备。” “是!” 护国将军府别的东西不多,但各种奇珍异宝地药却是管够的,很快就将芫花需要的药都泡放进浴桶中,清水也变成了怪异的黑色。 裴寂褪去他衣衫将发热的人放进去,紧接着他也进去陪他同泡,何知了本就热,又泡进热水中,白皙的皮肤都蒙起一层绯色。 血液都仿佛在变热,他有些难耐地往裴寂身上躲蹭,想以此来消减些难受,身体却被对方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 “别哭别哭。”裴寂握住他轻声安抚着,“只需泡一炷香即可,只当是沐浴了,很快就会好。” 这般说着,配合着手上的动作,何知了再难抽出思绪去想其它,呜咽着、挣扎着,全都交付在裴寂的掌心。 何知了沉沉睡去。 裴寂亲眼看着他皮肤上那层绯色消退,这才抱着他出了浴房,再次叫芫花号脉。 “正君药毒已退。”芫花却依旧不敢放松。 裴寂给何知了改好被子,抬手将他凌乱的发丝拨弄到耳侧,露出那张昳丽秾艳的脸,此刻却苍白病态。 “我是如何叮嘱你们的?”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熟睡中的人。 “属下该死,不曾察觉到那药,是属下无能。”芫花与细辛齐齐出声,脸上并没有任何怨念,此事是她们守护不利。 “留着你们的性命,看顾好他,若是再发生这般事……”裴寂并未将话说全。 芫花与细辛却是听得懂,连连出声谢恩,经此一事,她们也绝对不会再掉以轻心。 裴寂抬眸看她们一眼,“退下吧。” 说来说去,他最怪自己。 若非他此时还只是普通官员,就不会被三皇子轻易阻拦,是他站得还不够高,才让那些卑劣之人轻易向他伸出爪牙。 三皇子,安桓。 既然做的出此事,那就莫要怪他反击。 阴狠手段他向来层出不穷,只是懒得用来对付朝臣们,可如今却是不得不用。 是他低估了那些后宅女子的恶劣。 【哼嗯……】 睡梦中的人仿佛受到了惊吓,皱着眉将颤抖的身体微微蜷缩来,唇瓣也轻轻颤抖着,仿佛遇到了为难又可怕的事。 裴寂心头一慌,连忙轻轻拍拍他。 “别怕别怕,夫君在这呢。”—— 作者有话说:裴寂:[愤怒][愤怒][愤怒] 小知了:啊,这剧情,我看的话本子里都写了![哈哈大笑] 裴寂:“傻乐什么呢?”[亲亲] 第44章 生辰。 圆房于他而言,是另一重礼物。…… 第二日是裴寂的生辰。 按照他们起初的安排, 今日该是同府同庆的日子,却因昨夜的事,致使府上的气氛格外黏稠焦灼, 下人们连话都不敢说,只敢按照安排安安静静做事。 裴寂一夜不曾好眠, 生怕何知了夜里会再发热, 或是再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每隔一会就会醒来。 直到天亮, 沉睡中的人都不曾有动静。 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 鼻尖有温热的呼吸飘出,他都要怀疑…… 突然—— 原本平稳的呼吸变重, 裴寂立刻倾身仔细盯着他看, 纤长浓密地睫毛也忽闪起来, 那双朦胧地眼眸就缓慢睁开了。 “终于醒了,还以为你要把今日睡过去。”裴寂握着他手掌亲吻, 言语间尽是笑意。 【啊……】 他刚应完, 就察觉到喉咙痛得厉害,这简单的一声都很是粗糙沙哑, 格外难听。 何知了猛地坐起来,摸着自己的喉咙, 面色惨白, 像是发生了什么难以承受的悲痛事。 “只是昨夜发汗导致的,没事。”裴寂赶紧安抚着起身, “我给你端来茶水润润, 不会有事的。” 眼看着他要走,何知了又猛地抱住他手臂,那副恋恋不舍又惊慌的模样, 看得裴寂心都碎了。 心底的怒意滔天,却只能压制着。 裴寂嗓音愈发轻柔,“那我抱你去喝水,谁家夫郎,今日这般粘人呢?真的不得了哦。” 何知了眨眨眼,抿唇轻轻笑起来。 是他呢是他呢! 裴寂将他抱起来放到椅榻上,给他倒了杯热茶,看着他咕嘟咕嘟喝着,轻声又小心的问道:“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听他这般问,何知了才恍惚想起在浴桶中做得事,他还以为对方会借此与他圆房,竟是没有。 有点小失落,却又莫名觉得高兴。 他红着脸摇头,说起来反倒是觉得身体轻松许多,倒是没有那般憋闷了。 可想到这种情况的缘由,不免还是会心惊,怎么能对他下那般药,实在是可恨。 “那就好,稍后会让府医来为你把脉,我们也好放心些。”裴寂捏捏他脸颊,不愿和他继续说这些,岔开话题,“可还记得今日是何日子?怎么就没有要对夫君说的话吗?” 何知了闻言眼睛一亮,放下茶杯,捧住他的俩认认真真看着他,然后将自己的唇贴过去。 那副虔诚的模样看得裴寂心头一热。 从前世起,他就一直用这般视线追着自己。 幸好,幸好他能重新看到。 就在裴寂要继续加深这吻时,小知了却偏头躲开,没让他撬开自己的唇,然后赤着脚跑进他的衣柜中。 虽说两人的衣裳都会混着放,但还是有各自的衣柜,平日里彼此都不会随意动对方的东西,所以他准备的礼物一直没有被发现。 自然,这都是他自己认为的。 裴寂知晓他要送的礼物是什么,却依旧饱含期待地等着,直到看到何知了从柜中的盒子里拿出一身衣裳来,他还是被惊讶的合不拢嘴。 是一整套紫色云锦。 上面绣着飞跃云端的鹤,还有只小知了被鹤抓在爪子里,可若是再细看,会发现是那知了爬在鹤的爪上,除此便再无其他图案。 还有一件披风与绒毛领,风毛都是白色的,看起来格外暖和。 【天再冷些就能穿了。】 【披风与绒毛领冬日就能穿戴上。】 【没合适的皮毛,不然还能做手套。】 他无声说着,仿佛看着这衣裳就能想象到裴寂穿上的样子,该是格外俊逸潇洒的。 裴寂摩挲着衣裳,细软的触感在指尖晕开,使得他不敢再轻易触碰。 云锦于他而言并不贵,让他觉得珍贵的是何知了的手艺与心意。 “很好看,一会我就换上。”裴寂低声说,“等再冷些我就将这些也都穿戴上,这些是谁教你的?” 【庄红秀让绣娘教何家兄妹,他们不爱做这些,就让我来做,就会了。】 他原是不被允许学女红的,奈何何家兄妹最爱偷懒,成日想着投机取巧,每每绣娘来教时,就让他在外面听,再帮他们完成针线活。 想来庄红秀也是知晓此事的,却时常在人前夸奖她的两个孩子针线活如何好云云。 裴寂却是轻轻揉着他的指腹,声音格外柔和,“生辰礼我极其喜欢,只是往后莫要再做了,这些活计自有下人们做,你每日事情繁多,哪有功夫做这些?” 【我有功夫的!】 何知了微微皱眉,他分明就很能做事。 “不,你没有。”裴寂说,“你每日都要读书习字,还要去赴宴,闲暇时还要与朋友去吃茶听曲逛集市,哪有功夫做这些累人活计?” 闻言,何知了弯起眉眼笑了起来。 裴寂是在心疼他,更是不愿他做这种费时费力的事。 既是如此,说他没有便没有吧。 【衣裳……】 “这便换上,让所有人都来欣赏我家小夫郎的手艺,明儿上朝都穿这身!”裴寂分外神气的说着。 【进宫要穿朝服的。】 何知了赶紧提醒他,可不要在陛下面前出错,总归是不好的,若是累得陛下对裴府印象不好就坏事了。 裴寂不免有些可惜,“那我逢年过节、每每休沐就都穿着!” 哪就穿得过来了? 裴少爷的衣衫可是要月月换新的,莫说逢年过节都穿一样的,若是日日不换,都要被外人碎嘴说闲话了。 但听他这般说,何知了也高兴。 两人到东苑露面,一路上府上下人瞧见他们那副模样,连带着也松了口气,那股难挨地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府邸也欢快起来。 今日虽是裴寂的生辰,但秦玉容也是功臣,裴宿与裴定早早就来向她请安了。 看到他们来,秦玉容倒是没提及昨夜之事,“快坐下吧,今日你们倒是都勤快,无需在这里守着我,请过安就回院子里吧。” 裴寂生辰,裴家男子自然是得告假的。 不仅如此,其他府上也纷纷送了礼物来,以及宫中的荣妃娘娘也一早就派人送了物件,就连陛下也赐了些东西,可谓是给足了体面。 即便如此,裴府依旧紧闭府门,避免外人要来打扰。 厨房的早膳倒是与之前并无二致,裴寂早就提前叮嘱过,午膳要同吃,而晚膳自然是要和小知了在小厨房用。 午膳格外丰盛,一家人整整齐齐举杯庆祝他的生辰。 裴寂身穿紫色新衣,俊美的眉宇间尽是得意,“真诚感谢各位家人,礼物请在午膳后送到我的院子里,我干杯,各位随意。” 这番故意讨巧的话倒是着实有趣,若是平日里听到他说这种话,秦玉容定然要给他两下,但今日自然是要随他去的。 满桌美味珍馐,何知了就如仓鼠般不停给裴寂碗碟中添菜,裴寂低头就瞧见自己碗碟中好些不符合他口味的菜。 裴寂故作不知地吃着,左右都是能入口的,不合口味就不合吧。 一碟接着一碟。 裴寂看了眼他空空的碗,也开始给他夹菜,“多吃些,都是你爱吃的菜。” 何知了顿时有些心虚地给他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不该故意作怪的。 裴寂垂眸将眼底的笑意遮掩,小家伙,还跟他闹怪怪儿。 一顿午膳虽平静,但也是难得的平静,没聊那些杂七杂八地朝政,只有一家人和乐的欢喜。 吃过午膳,各院就将给裴寂的礼物送到院内。 何知了知晓裴府实力雄厚,却不想各个库房都被裴寂掏了好几次了,竟还能拿出这些东西来,可见是平日里都藏着的,就防着裴寂。 他忍不住笑起来,裴寂太坏了。 “傻乐什么呢?”裴寂捏着他脸颊晃晃,“来挑挑有没有想收进你的小库房里的。” 何知了抬眸看他,那双水润盈亮的眼睛就眨啊眨。 “元戎已经将这些都记下了,往后若是需要回礼,自然也会按照规制回,如今都是咱们的,你想收哪些就收,剩余的可以留着赏人。”裴寂说。 他也是猛然发现小知了有爱囤东西的癖好,总想把好东西都收进库房里,偶尔还会把零嘴都整整齐齐收进柜子里。 从前在何家得不到的待遇,如今在裴家,也会偶尔觉得不安。 他会想办法满足他,让他感受到呵护关怀,那些微不足道地小事,不足为惧。 何知了便听话走近,将他想要的物件都挑出来,春见就跟在他身后抱着,很快就抱不下了。 “收进你的库房,都是你的东西。”裴寂摸摸他,“主院库房里那些你也都能随便用,若是还想拿母亲的,我就去要。” 何知了连连摇头,母亲的东西他怎么能要呢? 而且日后两位兄长也要成家,嫂嫂们会有意见的。 裴寂自然不会勉强他,剩余的那些礼物便都收进库房了,他对那些倒不是很在意,左右回礼也是按照对方送得回,那种不好的礼物,进不了裴府。 两人回到屋内小憩,若不是午睡会将衣衫弄皱,他势必要穿着小知了给他裁制的新衣入睡。 若非今日特殊,裴寂也不会午睡,只是要养精蓄锐,这是必然之举。 许是大家心中都藏着事,心慌慌时,时辰便快速从指尖溜走了,眨眼就到了傍晚。 小厨房已经做好晚膳端来。 屋内映着烛火,两人安静坐着用晚膳,期间何知了的脑袋就没抬起来过,偶尔听裴寂说话,也都不敢看他,生怕一对视,脸颊就烧起来了。 裴寂也很识趣的不在此时逗他,毕竟还有场持久战,若是此时害他不好好吃饭,那可是不行的。 何知了不懂那些事,出嫁前庄红秀倒是口头提点几句,只是瞧不惯他,所以并未用心告知他。 他也很识趣,毕竟不是亲生的,有隔阂,实在正常。 而在数日前,秦玉容无意间知晓了他们的约定,特意将他带进屋内,让老嬷嬷仔细教导过。 老嬷嬷说的很实在,男君到底与姑娘不同,他知晓的越多,于他是有益处的,还特意叮嘱过,便是疼也不能随便挣扎,否则会惹得郎君不快。 对方还给了他一本小册子,那些花里胡哨的姿态让他羞于睁眼,只匆匆掠过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他却已然将那些都记下了,只等着今日。 吃饱喝足,裴寂如往常那般牵着他在院内走圈圈消食,夜间的风很凉,吹进燥热的心中,却让彼此都平静几分。 将往常该做的事都做过,这才重新回到屋子里。 春见道:“正君姑爷,厨房已经备好热水,锅中也添着火,奴才们先告退了。” “将外面的烛火都熄掉。”裴寂说。 “是。” 伴随着春见几人的离开,院外再无亮光之处,只有屋内两人互相对视,微凉的夜里,呼吸都滚烫起来。 何知了紧张不安的坐在床边,双手搅弄着衣袖,想以此让自己平静几分。 裴寂自是注意到他的不安,将桌上提前放好的梅子酒拿来,笑道:“可要吃吃酒,松松神经?是你爱喝的梅子酒。” 【啊!】 何知了重重点头,此时莫说是梅子酒,便是告诉他酒壶内是烧喉的烈酒,他都会满上一杯,一饮而尽。 裴寂笑着给他满杯,刚拿进手里,何知了就猛猛灌起来,裴寂也不恼,只笑盈盈地看着他,左右就他们二人,酒后醉态也只有他能瞧见。 有酒做铺垫,何知了仿佛轻松许多,嘴巴也张张合合地说着无声的话,害裴寂得时刻盯着他的唇,晚一步就会错过许多话。 【昨日为何不做?】 【昨日都那般了,都不圆房吗?】 【根本就是不愿与我圆房……】 这话倒是叫裴寂也委屈起来,昨日那般情况,他如何能不顾约定趁人之危? 约定便是约定,虽能更改,可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无需走到那一步,往后他与何知了还有更多需要遵守的约定,不该被轻易打破。 何况,圆房于他而言,是另一重礼物。 “没有不愿,反倒是我很紧张。”裴寂面上带着薄红,显然也有些害羞与不得其法,“娘可有教过你如何做?” 何知了微微点头,老嬷嬷说,他只要躺着就好了,夫君会看着办的。 思及此,小知了立刻乖乖躺在床榻上,双手置于小腹前,用水润的眼睛示意裴寂快些开始吧。 他都准备好了呢! 裴寂觉得他可爱,倾身低头亲吻他唇角,“那老嬷嬷就是这般教你的?连夫君的衣衫都不解?” 小知了便晕晕乎乎地为他宽衣解带,本想将衣衫丢到地上,却又想起裴寂格外珍重他送的衣裳,又爬起来乖乖叠放好。 裴寂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觉得他无一处不可爱、不讨人喜欢,就连呼吸都觉得是醉人的。 做好一切,何知了又重新躺下,摸摸自己身上的衣裳……他都为夫君宽衣解带了,那他的衣裳该由夫君来脱才是! 【来,你脱呀。】 醉酒的小知了无声叫喊着,澄澈水润的眼眸无辜又诱惑。 裴寂深陷在他的眼睛里,嘴上亲吻着,手指却将他的衣衫挑开,任由他的衣裳随意凌乱的铺在床榻上,他抬眸看了一眼如玉般的肌肤,仿佛灵魂都跟着颤栗起来。 裴寂自然不曾寄希望于小知了,他特意自己打探过,也知晓男君不同于姑娘,若是不更加仔细,很有可能会受伤。 他不想小知了有任何不适,抬手将早就备好的东西从暗阁中拿出来。 【什么……】 “脂膏。”裴寂哑声说,“擦到皮肤上会很滋润,不会破皮干裂。” 【哦。】 小知了被他翻过身趴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想不出为何自己要趴着,为何那里要擦拭脂膏,更想不出那股诡异的感觉是什么。 只知道很奇怪,想要挣扎着振翅飞走,或是如知了般发出惊叫。 “别怕别怕,若是痛就告诉我……”他声声安抚着,全然不觉自己此时已然汗湿,紧张的手指都在抖。 香滑油腻的脂膏逐渐化开,皮肤也变得湿润,摸起来光滑异常,裴寂这才停手。 何知了双目迷蒙,汗水不断。 许是因为紧张太热的缘故,身下的被褥都汗湿了,他有些不自在的想贴着裴寂,眼角也有泪滑过。 裴寂赶紧将他抱起来,“这样好点吗?别害怕,我们慢慢来。” 小知了突然被高大的鹤给抓住,他挣不开,躲不过,只能被他禁锢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鹤似乎有些惊讶于知了的紧,张,开口堵住他的嘴巴,攻池掠地,恨不得将他逼至退无可退、甚至发疯。 屋外阵阵凉风吹着,屋内烛火影影绰绰。 映着一只身处高位地鹤,以及一只贴在他身上不断抓挠的知了。 夜便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今日整座裴府都格外安静。 下人们都安安静静地做事,偶尔与旁人对上,什么都不敢说,脸上却是带着笑了。 昨夜主院发生不少事,她们虽不曾刻意听,但心里都明镜似的,正君如今是真真正正的正君了! “主院还没动静吗?”春见到门前询问芫花,“小厨房的饭菜都热两回了,我再让她们重新做吧。” 芫花嘿嘿笑,“还是重做的好,正君该吃的精细些。” 细辛轻声提醒她,“可莫要在正君面前胡说话,不然要被爷责骂了。” 正君最是羞涩内敛,被轻易逗弄怕是要羞于见人了,主子可不是罚她们了? 这般窸窸窣窣地说着话,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 裴寂身穿里衣,觑她们一眼,“打水来,让小厨房把饭菜端来。” “是!” “快去快去!” 屋内何知了早就将她们的谈话收进耳朵里,央着裴寂将她们赶走才敢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 明艳的脸上带着绯色,眉心的红痣更加浓艳。 “该躺着的。”裴寂说,“我这两日告假,不去宫里,何必还要早起?” 何知了却是羞羞怯怯地轻轻握住他一根手指,该和母亲请安的呀! “娘都知道,这般折腾谁起得来,你乖乖躺着就是,我去请安。”裴寂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身上可有不痛快?涂抹过药膏了,可还舒服?” 何知了连连摇头,又点点头。 着实累得厉害,胳膊腿与腰就没有不酸疼的地方,就连嘴唇都痛痒的很。 裴寂格外心虚,他轻咳一声,“那我请府医来瞧瞧,可好?愿不愿意?” 何知了点点头。 虽说让大夫来看确实羞耻些,可与身体健康比起来,那自然是不算什么的,世间万事唯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裴寂没让何知了起身,府医来时就见人躺在床上,还以为是生了重病,一把脉老脸都差点跟着红起来。 他微笑道:“倒是没什么大事,正君只是累着了,平日里补汤还是要喝着,多泡泡药浴强健体魄,男君那处要格外温柔对待,事后定要涂抹药膏。” 这番话说完,何知了的脸已经缩回被窝里,不敢再探出头来。 裴寂笑着将府医送出去,这老头说话越来越没顾及。 他看着缩进被窝里的知了,不由得笑起来,“藏什么呢?府医说没事可放心了?一会吃过饭,我就去母亲那里请安,你乖乖躺着休息。” 一只手探出被窝抓抓挠挠的,表示知道了。 得知他们顺利圆房,秦玉容就如放下什么心事一般,向来稳重的气质也稍微变得不同,她让绯红将她的盒子拿出来。 “这是一对羊脂白玉所打造的手镯,是老料子了。”秦玉容轻轻摩挲着玉镯,“这是我真正成为裴家媳妇后,我的婆母所赠与,如今你便将这对玉镯给知知吧。” 虽说她早就将何知了当做裴家正君,只是传承便是如此。 裴寂有些诧异,“那兄长们……” 秦玉容哼笑,“先到先得,他们连苗头都没有,没资格惦记老娘的东西!” “那我可就放心了,回头母亲您再备好的送未来嫂嫂们吧!”裴寂欢喜将这锦盒抱在手里,他家小知了一定会很喜欢。 “这是自然。”秦玉容轻声说着,脸上带着笑,“如今便是真正的夫夫的,你必得好生待他,万不能再发生从前弃他不顾之事,你已然成家懂事,朝堂之事你看着做便是。” 裴寂眉心微动,“娘的意思是……” 秦玉容雍容的脸上带着冷然,“自然是得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什么皇子皇妃的,惹到自家人可不行,裴云舟,拿出你的本领来。” “母亲这般说,儿子就懂了。” 裴寂欢喜回到院里,本想立即将这好东西拿给他看,却不想他已经再次睡着了,他也没收放起来,就放到他旁边,醒来就能看到。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别人过得不好,他们才能过得好—— 作者有话说:正能量,祖国繁荣昌盛,人民幸福安康。 专栏预收《嫁给病秧子冲喜》求收藏[哈哈大笑] 第45章 杀疯。 左右今儿是谁都别想好了。 裴寂这几日告假在家, 时时刻刻都陪伴着何知了,许是已然有更深入的接触,小知了比先前还要粘他。 “总是搂搂抱抱不好。”裴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嘴上说着,身体却诚实的过分。 何知了想用力挣脱他都做不到, 只能由着他抱着自己, 左右他也是开心的。 他抬着双手抿唇笑着,莹润的玉镯在他手腕上格外合适, 不管看几次, 他都觉得这是世间最好的玉镯了。 母亲这样待他好,他也得好好顾着家里! “戴着就好, 日日都要摘了戴, 戴了摘, 不嫌麻烦?”裴寂亲吻着他后颈,将他摘玉镯的动作看在眼里, “若真宝贝的不得了, 就该收进锦盒里,再不拿出来。” 何知了微微噘嘴, 这般宝贵的东西,他就想这般对待不好吗? 裴寂赶紧抬着他脑袋和他亲吻, 将他噘起来的唇瓣含进嘴里吮吸, “好好好,你想怎么做都好, 你若是喜欢玉镯, 我将那玉屏风拆了给你打十几对,日日换着戴!” 何知了赶紧摇头。 那是料子很好的全翡翠,可不好随意拆掉的, 边边角角的料子都能卖出高价去呢! 裴寂轻轻笑,便没再多说什么。 他仗着生辰,在家结结实实休息了五日,惹得安帝都有些坐不住,一纸诏书给他传进宫里。 早知道他贪恋那何知了,却不想竟是这般贪恋,连朝事都不管不顾了! “微臣知错,请陛下责罚。”裴寂依旧躬身请罪,神情却要比从前更加意气风发些,可见这几日过得有多舒心自在。 安帝冷哼:“你已经多久不曾仔细做事了?是在此职位做腻了,还是脑袋在脖子上待腻了?” 裴寂立刻跪地磕头,“微臣不敢,触怒龙颜,微臣该死。” “知道就好。”安帝瞥他一眼,“别忘了朕派你到都察院是做什么,若是再不踏实做事,朕也不会轻纵你!” “微臣明白。” “退下。” “是。” 裴寂立刻起身行礼,退出尚书房。 眼看着他离开,彭通敏也严肃道:“不怪陛下动怒,这裴四也实在是过分,忘记您是天子了!” “朕与他有什么生气的,他那性子谁不知,只是寻个由头让他发泄罢了。”安帝哼笑一声,“对了,你将朕的点心送去镜月殿,告诉荣妃,朕午后去看她。” “奴才这就去。”彭通敏赶紧去传话了。 裴寂离开尚书房,脸上的胆怯一扫而空,安帝的意思他多少明白,想来长姐也知晓那日发生的事,陛下保不齐会对三皇子不满。 这是在给他机会,他自然得抓住。 裴寂手中本就握着三皇子许多事,只是碍于皇后母家迟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若是安帝将事情压下,靳家反而得意,会更恨裴家。 而如今,陛下都递台阶来了,这事情他自然得办得漂漂亮亮。 他对三皇子不满已久,可若是对方不让皇妃对何知了下手,他必然不会这般痛恨。 何知了是他的软肋,这是陛下都知晓的事,三皇子却轻易触碰,无非是对他的挑衅,更是看低他,不信他能翻出浪花来。 那他就得让对方瞧瞧,他不仅能翻出浪花,还能翻得够高够猛够淹没他! 回到都察院,裴寂看向还在整理卷宗的柳林风,他走近对方,低声道:“之前交给你存放的可以拿出来一些。” “要用到了?”柳林风神色一凛,也多出几分认真与小心来。 “嗯。”裴寂点头,“稍后你就送到尚书房,只说我让你送的就是。” 柳林风瞬间紧张起来,除去科考那年殿试,他就再没与陛下交谈过,此时让他去送这么重要的东西,必然躲不过与陛下交流,他都不知该如何说什么了。 裴寂看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往后步步高升,这般胆怯可怎么行?” “下官只是有些紧张……”柳林风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被对方话中的意思给震撼到。 从前只在都察院籍籍无名,跟随小裴大人后竟还能有步步高升的机会,光是想想都觉得振奋人心了! “陛下如何问,你便如何答,若不想陛下知晓你如今听命我,便无需那般老实了。”裴寂低声提醒着,“说话该三思,莫要天真过头,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柳林风心下了然,“我明白了。” 裴寂轻挑眉梢,“去吧。” 他让柳林风送的是关于三皇子党派人的事,许多事查起来费时费力,多亏晋阳等人不辞辛苦地做。 如今晋阳在陛下眼前得脸,那便是他这位“举荐人”跟着得脸。 安帝看到呈上来的实证后并没有多言,却是与柳林风多聊了两句,他没想到陛下竟真的会旁敲侧击他与裴寂的关系。 柳林风下意识面不改色撒谎道:“小裴大人是上峰,是以微臣听命于他,特将这些送来。” 安帝打量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微笑道:“朕只是随口问问,依稀记得你前两年殿试也这般恭谨,不错。” “陛下谬赞,微臣所得一切都是陛下垂怜,微臣感激于心。”柳林风顺着安帝的话说着。 安帝看起来格外满意,不免多问他几句,随后便摆摆手示意他离开了。 虽说看似对答如流,可越是这般就越显得提早有应对之策似的。 也该找人盯着裴寂。 以免来日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陛下并没有传召那些官员,且问了我许多事,这是何意?”柳林风有些着急。 即便没有裴寂,也有陛下,他也不知为何会替裴寂着急。 裴寂轻嗤一声,“你只管如今日一般说话就是,陛下自有其深意,或许来日,不需跟随我,你便能平步青云了。” “我……”柳林风想说他并没有要丢下对方的意思,为谁做事都是做,可主事人的品行才是他最看重的。 “无需在意我的意思。”裴寂低声说,“我能给你的,自是不如陛下能给的多。” 柳林风微微点头,他自是明白裴寂的意思,来日之事皆无定数,言语既然能多变善变,那只管交给行动就是。 他没告诉裴寂,陛下让他盯着对方的举动,他只需要将这些事都处理好,不为他的上峰添任何麻烦。 裴寂对此毫不知情,即使知晓,也不会放在心上,陛下耳目遍布,一个柳林风便更不算什么,而他只需要做好他该做的。 裴寂此时满心满眼都在盯着三皇子党,安帝既然允许他做这些,他自然得做个痛快。 翌日上朝。 “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禀报?” “启禀陛下,微臣有本启奏。”在得到陛下眼神示意后,裴寂立刻当着众朝臣的面站出来,掷地有声地说着,“微臣有实证,户部员外郎王旼霸占百姓土地,加大赋税,贪墨税收,其罪当诛!” “内阁侍读学士吴青,玩忽职守,借职务之便受贿,按律当革职查办!” “靳太傅之子靳泽,强男霸女,虐死人数不胜数,微臣以为,当斩立决!” 裴寂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直接将罪责与如何定罪悉数说清楚,直到他说完,朝堂瞬间变得格外安静,针落可闻,连呼吸声都格外压制。 任谁都没想到裴寂居然会说这些。 他是都察院的官员,为陛下盯着前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靳泽是皇后娘娘娘家人,皇后与靳家本就是相辅相成,只要一方不倒,另一方就永远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更别提如今皇后正当盛年,也已经将三皇子抚养成人,靳太傅家也不曾犯过什么大错,这般小事根本不会对靳家造成任何冲击与伤害,反而会让裴寂引火上身。 一时间众朝臣都惶惶不安地等着陛下的回应,毕竟通过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就能看出对三皇子的态度。 “陛下!臣冤枉!” “微臣冤枉啊!” 王旼与吴青同时站出来跪地喊冤,可真冤枉与否,只有他们心中最清楚。 安帝沉默不语,他昨日就已然知晓这些,昨日不曾发落,为的就是今日裴寂将这些捅在朝堂上。 官员们许多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可千不该万不该,真把他当傻子。 靳太傅观陛下神色不明,他立刻上前回应,“陛下,犬子体弱,时常养与内宅,并未做过这般无耻之事,还望陛下明查。” 只顾着喊冤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靳太傅说完看向裴寂,“你既说有证据,那证据何在?你若是敢这般污蔑于我靳家,该当何罪!” “本官既说有实证,必然是证据在握,太傅这般迫不及待要为我定罪,可曾将陛下放在眼里吗?”裴寂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左右今儿是谁都别想好了。 他虽明面上不曾对三皇子如何,可他牵拽出来的都是三皇子党派的人,连靳泽都被他拽出来,可见他如今怒意上头,全然不顾什么官位高低了。 反正让他不顺心,谁也别想顺心。 “裴寂!你说话注意些!” 裴寂冷笑:“该注意的是靳太傅,你既说想要证据,那本官便告知你,你儿靳泽自通人事就开始玩弄男女,至如今已然有二十多年,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你身为太傅,从不加以规劝,反而包庇其犯罪,你又罪当如何?” 他说完就将靳泽多年来虐杀的证据口述告知,从起初的年份,被虐杀者的性别与籍贯等等。 若非是有实证,必然不会将这些“如数家珍”,而随着他的指证,靳太傅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显然是不曾想到他确实能将多年前的事情挖出来。 而也竟是他这番哑口无言的模样,让朝臣知晓,裴寂所言,句句属实。 即便是立场靳家,那些朝臣官员们都不敢随便出面说话,此事涉及靳家,尚且不能独善其身,若是他们贸然行事,怕是要有株连之祸了! “王旼抄家问斩,吴青革职查办。” “太傅是朕的老师,朕信任老师的为人,必然是不知此事的,既如此,便将靳泽收押问询,此事就交给都察院与刑部一同审问。” 安帝一番话将靳太傅剥离,意在护住皇后与三皇子的脸面,且靳家在朝堂根深蒂固,自不是连根拔起的时机。 分明牵扯出三人,三人却是不同的遭遇。 裴寂早就预料到会是如此,靳家无甚大错,陛下都会轻易揭过,可若是皇子对皇位有觊觎之心呢?他是否还能这般作壁上观? “陛下!微臣还有一要紧事禀报。”裴寂说着抬起头,直视龙颜,“微臣在整理东地一行的卷宗时,听底下人说曾在东地一处的深林中,发现一队人马驻扎过的痕迹。” 此言一出,安帝原本微垂的眼眸瞬间对上裴寂的视线,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裴寂提及此事。 是故意在今日全盘托出,还是至今日才查到实证? 从裴寂凯旋,兵权都被安帝暂时收回,天启内外的兵马无诏令都不能随意变动,但东地那处却有兵马驻扎的痕迹,这不是明摆着有人囤兵吗? 安帝冰冷的视线扫过下面的朝臣,不经意从三皇子身上重重掠过,他沉声询问,“你可有查清楚?” “微臣曾托江湖人士追踪,已经成功追击到他们的位置,发现他们在一处营寨内,夜间练武,白日则是装成寨民下山。”裴寂说。 此事原本是要好好利用,准备将那些兵马策反为他所用,却不想他们倒是忠心耿耿,既如此,是得斩草除根才可。 此话一出,朝臣们也不敢再袖手旁观。 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有心人故意囤兵买马,怕是等时机一到,就会立即打上皇城。 倒是并非不能打,只是内忧外患下,局势反而会更加艰难。 安帝沉吟片刻,道:“退朝。” 看着安帝离开的背影,朝臣们面面相觑,却不敢不听从他的意思,无关者只能先退去,而被牵扯其中者,则是站在原地久久不曾有动作。 裴枭临走时看了裴寂一眼,后者冲他点点头,便朝着议事殿去了。 “裴副使。”靳太傅叫住他,“合该注意自己的言行才是,若是肆意妄为,怕是会为裴府带来灾祸。” 裴寂微笑:“我裴府从先帝时就一直忠心耿耿,文臣武将皆是为陛下分忧,即便有灾祸横来,也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他不确定前世是不是靳家诬陷,可如今梁子已然结下,就必须得更加警惕。 来日三皇子若是被封太子,裴府怕是要落得与前世一般无二的地步。 议事殿内。 安帝无需再刻意压制怒意,眼看着裴寂进来行礼,怒火中烧时轻轻摩挲着一旁竖立的长剑,以此来压制心中的怒火。 “将你查到的事,事无巨细地说来。” “是。” 裴寂之前就让晋阳到东地查过三皇子,那时候发现了驻扎过的痕迹,让对方继续查下去,才发现那队人马强占了一处山寨,当初还带走了一些女人与小孩的难民。 之后就一直住在山寨中,白日里像是山寨百姓奴隶生活,实则是让那些女人与孩子做掩护,夜间就会练习射箭摔跤等。 晋阳被封官后一直让其他人盯着,消息日日都传进裴寂耳朵里,他没想过这般早就将这件事给用上,是三皇子不识抬举了,非要故意尝尝触碰他软肋的滋味。 “微臣派去之人曾经仔细查看过,发现他们所用的武器都是锻造的新武器,锋利耐用。”裴寂说,“不说武器,光是数百人的吃用,每日开销都是不小的数目。” 数百人的吃喝以及锻造的新武器,什么人才能养得住这般队伍? 安帝狐疑的视线落到裴寂脸上,若说起来,裴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传闻裴府内焕然如金屋,就连台阶都是汉白玉所做…… 可若真是裴家所为,裴寂又何必将这些全盘托出。 除此之外,那些皇子也并非无可能。 “你还想说什么?”安帝询问。 “陛下可还记得三皇子东地之行赈灾银不够,转头却拿出百两黄金来堵微臣的嘴?”裴寂点到为止。 这其中的缘由,安帝并非想不到,不过是需要将他心中所想再推一把,这般他才会自己思考。 三皇子贪墨已然是板上钉,可囤私兵一事,安帝还是不敢轻易相信。 三皇子是正宫嫡出,只要他勤勉做事,无甚大错,太子之位早晚会落到他头上,又何必再去做这些费力不讨好之事? 可这把椅子,能让人失心智、弃亲情,连他当初都是这般杀出重围,他的儿子会这样做,似乎也并不稀奇。 “你意下如何?”安帝沉吟片刻问。 裴寂似乎是知晓他会这般问,当即严肃道:“陛下有所不知,那山寨虽离京城有些距离,可若是想打上来,也并非不可,以微臣之见,不如派三皇子前去围剿山寨。” 不是要用百姓的救命银子拿去给那些私兵使用吗?那就死在他们最信任最尊敬的三殿下手中吧。 裴寂这招不可谓不阴毒,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就连彭通敏在一旁听着都有些紧张,生怕陛下会随时下令将裴寂给拖下去。 可臣子的算计与儿子来日的谋反相比,自然还是后者更加严重一些。 “彭通敏。”安帝扬声,“去传旨,告诉三殿下,不破山寨不许归!” 他自然可以将那些私兵招安,可一想到那些私兵都是他的儿子想着用来对付他,他自然是看一眼都觉得怒从心头起,又怎会留下他们的性命? 裴寂低头敛眉,那副顺从安分的模样,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他如何乖巧了。 “靳泽一事也交给你。”安帝突然说。 “这……微臣只是区区副使,此事合该交给左御史才是。”裴寂有些惊讶,方才只说都察院与刑部联合做事,却不想是他来做。 左御史从未得罪他,就这般揽对方的职责似乎有些不好,他虽推崇权力,可权力之下亦有人情。 安帝道:“这是朕的旨意。” 裴寂立刻恭敬行礼,“微臣明白,微臣这就去做!” 靳泽一事本就是裴寂扯出来的,若是换做旁人去审问,必然还能从中调和,可审问之人是裴寂,即便不会被斩立决,若是想从刑部出来,也得脱层皮。 陛下此意,朝臣们自然都看得出是何意,明摆着有要教训靳家的意思。 再想到靳家鼎力支持的三皇子,那必然是对三皇子心生不满,可任由他们想破头,也不知晓怎么就突然不满三皇子了。 但朝中局势诡谲多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踢出局,若是一直被陛下不满,三皇子怕是要再无登基之望了。 皇后显然也是这般想的,在得知靳泽被收押后,立刻就急匆匆到要尚书房去面见安帝,却被彭通敏拦下了,而当晚安帝就去荣妃殿中了。 还不等皇后将靳泽解救,就得知三皇子被派去围剿山寨,一瞬间心力交瘁,当即就病了。 谁能想到,裴寂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 不管是被抄家问斩的王旼,还是革职查办的吴青,都是被靳太傅暗中提拔上来的,既然是要给三皇子添堵,那自然得断其两臂双足。 党派之争,向来如此。 裴寂将朝堂搅和乱,自三皇子被迫离京后,朝堂就再次安静下来,上朝时也是秉公办事,再无那些污遭的烦心事,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裴家对他所为倒是不曾多说,只是会帮其分析利弊,以及接下来可能的事情走向。 裴枭道:“如此一来,倒是与三皇子彻底撕破脸,往后就得更加防范了。” “若他此次能围剿成功,陛下是否会对他重起信任?”裴定淡声询问,若真如此,围剿成功反而有功,成为太子也并非不可能。 “他不会成功。”裴寂轻笑,“围剿的圣旨已下,那些私兵从前或许全然信任他,可只要心生间隙,就无法重建信任。” 人被逼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那些私兵自然比不得朝廷的士兵,何况真与朝廷对上,怕是早就吓破胆四处逃窜了。 不是投降就是怨恨,若是再有人从中添把火,那火势就烧得更旺盛了。 三皇子本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这燎原之势一起,他怕是也无力招架。 裴枭不住点头,“不错,不愧是老子的儿子,就是阴险毒辣!不错!” 裴寂闭了闭眼,“您这是在夸我吗?” “妥妥的。”裴枭冲他竖起大拇指。 裴寂懒得再和他们闲扯,起身要走,却是突然想到什么,“爹,您的书房也该仔细打扫着,上次去找书,踩了一脚黑灰。”——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虽然打了个酱油,但炒米饭吃还行……[撒花]再来点营养液润润嗓子~[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6章 应邀。 裴云舟你竟敢公报私仇!…… 那句无意的提醒并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 但裴寂知晓, 父亲既然在无意间发现在那些书信并焚烧,必然也已经知晓有人准备暗害裴家,想来也在暗中观察着。 而他在前朝跳得越高越厉害, 那些暗处的人就会越混乱越着急,越可能露出马脚。 自然, 裴寂现在最疑心的是三皇子党派的靳家, 毕竟抛开两家都是朝之栋梁来说,长姐身为嫔妃, 在后宫与皇后也是时常争宠不断, 若说是靳家,并非无可能。 裴寂长舒一口气, 眼下确实还没任何眉目, 但只要继续查下去就定会有线索, 此时还是不要再过于纠结了。 他回到院子,推门进卧房就见何知了正在桌前摆弄着好些帖子。 裴寂上前随意拿起一枚翻看, 眉梢都跟着挑起来, “这些小姐们倒是突然开窍了,竟知晓给你递帖子同玩了, 这时机倒是挑的不错。” 不只是千金男君,好些夫人们的帖子都会送到他这里来, 让他代为转交给母亲, 分明就是知晓母亲不愿与她们同聚,偏要这般迂回着。 自然, 何知了将那些意味不明地帖子都丢掉了, 此时留下的这些,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认为有交集也不会有影响的请帖与拜帖。 “还有宫中的请帖,靳玫是把你当三皇妃了吗?”裴寂骤然升起不悦, 将皇后送来的请帖随意丢到地上,“你若是去,怕是又要带一身伤回来。” 春见赶紧将那请帖拾起来,就算不去,也不敢这般扔皇后娘娘的东西。 裴寂的话没有丝毫客气,对皇后与三皇子党派也格外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何知了赶紧摇摇头,他可不是要去应邀,只是要将那请帖收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后的狠毒。 “真聪明。”裴寂摆手把下人都轰出去,自己则是亲亲腻腻的抱住何知了,“这些帖子有什么可看的,你若是觉得无趣,就随便挑个好的去玩。” 何知了知道他不满了,就干脆利索将这些请帖都收好,回头再好好整理,若是有值得去的,自然会去。 他仰起头往后看,恰好身后人在他侧脸处不断轻轻蹭着,便这般突然吻到一起了。 裴寂顿时眼睛一亮,扣着他脑袋就仔细亲吻起来,他不断往里试探,含糊不清地询问着,“吃桃蜜饯儿了?甜死了。” 何知了被迫承受着他的深吻,听他问到这些,更羞耻的攥紧他腰间的衣裳,为了不听他说话,只能更沉醉些。 裴寂还想更深入些,可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只能暂时忍耐下来。 他错开头,捧着何知了已经涨红的小脸,弯起眉眼,“可怜见儿的,怎么这么乖?今日都做什么了?这几日都没听你说起过。” 何知了略有些羞涩,他最近都在家中歇着,不曾外出到街上去。 夜夜都要被折腾,对方神清气爽地进宫做事,他是要休息到晌午的,即便如此,吃过午膳还是要午睡,傍晚时分若是觉得倦怠,也是要小憩一会的。 他这几日,都顾着睡觉了,只为夜里能让裴寂尽兴。 何知了扁扁嘴,他可真是顶顶好的正君了! 裴寂讪笑,“你我新婚燕尔,洞房花烛的劲儿还没过去,是我不好,再过些时日,我会尽量克制的。” 何知了撇嘴,这话说得好不要脸。 事实证明,裴寂还能做出不要脸的事来。 是夜。 鸳鸯红被披盖在两人身上,何知了被迫坐于上位,他有些崩溃的想逃开,却被裴寂紧紧扣着腰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承受着。 那册子上虽有好些图,但到底不曾细看过,原以为躺着就可以,谁能想到他还会让他做这些大胆又新奇的动作。 被翻来覆去不说,竟还要用嘴巴。 何知了真是被吓坏了,脸上挂着泪瑟缩在床前,扯过被子捂着自己,不让他亲,怎么能亲那里! 裴寂舔舔晶亮的唇,低声哄着他,“乖乖,怕什么,我又不会吃掉你,册子便是这般画的,我自然是要学的,来让我学学。” 何知了猛猛摇头,那里很脏。 可怜见儿的,眉毛鼻子都是红的,睫毛还挂着泪珠,要掉不掉地,清澈水润的眼睛乞求般看着他。 裴寂轻叹一声,“那不学了,过来抱抱。” 何知了便立刻放下遮挡的被褥,膝行至他身前,单薄轻透的里衣遮不住身上的印记,他毫无保留地依偎在对方怀里,显然是极其信任的。 但那种事情不好不好。 裴寂轻轻拍着他后背,湿热的唇落到他脖颈处,沉声笑起来,“夫君都这般听话了,是不是该嘉奖一番?嗯?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同意了。” 何知了嘴内还有他作怪的手指,晶亮的口涎顺着他的唇角滴落,就算他不是哑巴,怕是也无法在这般情况下说话。 这个坏人! 裴寂低笑着重新进入,封住他的唇齿,勾缠他的软舌,将每个夜晚都拉到极致的长。 翌日。 何知了醒来时,裴寂已然去朝堂大杀四方了,他如同泄愤般扯过对方的枕头使劲捣了两下,又格外眷恋地将其抱进怀中。 倦意倒是没再像前几日那般袭来,反倒是睡得格外舒服,他便拖着疲累的身体起身,摇响了床前已经被挂起的铃铛。 这铃铛本就是专门给他起身用的,可初次圆房时忘记摘,那铃铛便也响了一夜,害得何知了羞耻好久,后来一入夜就将其摘下,裴寂起身后就会重新挂上去。 芫花与细辛闻声进来,扶着他下地盥洗,脸颊与双手也擦上湿润的脂膏,以此来避免风吹干裂。 每每闻到这腻人的脂膏香,他就知道冬天要来了。 从前他总是最怕秋冬,单薄的衣衫与被褥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安然抵御寒冷。 可如今,穿着单薄的里衣,竟也不觉得冷。 细辛按照他平日的习惯束发,很轻松方便的发型,连耳坠都没有要为他戴的意思,何知了却按住她的手,示意她装扮整齐。 芫花微微诧异,“您是准备今日赴约吗?” 何知了微微点头,最近请帖拜帖都很多,他虽不愿和外人接触,但也不能一味的拒绝。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任何微小的事都可能成为隐患,还是要和那些人维持表面关系,以此或许能知晓更多消息,对裴家和他自身都有益。 细辛便立刻为他更改发饰,原本绾在后脑的头发多用几个漂亮发饰固定起来,头上也戴上一副紫色头饰,刚好嵌在耳根处,再戴上一枚紫色镶明珠耳饰,看起来格外端庄大气,却又不失灵动。 他起得晚,前院的厨房不会依着他的时辰,便在院内的小厨房用膳,吃饱喝足便准备让下人去送帖子。 “少爷您想去哪家赴约?”春见轻声询问,昨日帖子众多,都不曾看完就被收起来了,还有些被姑爷给扔掉了。 何知了垂眸看着帖子,轻轻点了某张请帖。 请帖都是有时辰的,他只需要按时辰前往即可,而他要赴约的是二皇子府,自然如今该称一句齐王。 二皇子做事勤勉恭敬,陛下对其的稳重很是宽慰,便直接封王,可如此一来,也是绝了他成为太子的念想。 齐王妃不知他究竟会不会来,只是已然送过请帖,一切自然都该按照招待贵客的规制来。 很快,管家来传话,说裴四正君到了。 何知了先前倒是见过不少皇子,却还是头次到齐王府来,这府邸瞧起来倒是不像三皇子府那般气派,却被装潢的格外温和有底蕴。 被下人带到前院去,何知了一脚踏进前院,远远就瞧见有位打扮格外清淡的男子在等他,再走近些,就瞧见了对方的衣着与眉宇间的红痣。 “参见齐王妃。” 何知了行礼拜见,春见几人则是立刻出声。 他先前从未听说齐王妃是男君,不过也是,齐王成婚多年,若王妃是女子,怕是早就儿女双全了,也不至于让三皇子抢先生下皇孙。 齐王妃杜子越轻笑:“你是我的贵客,何须这般客气,其实之前就该邀你到府上一聚,只是那时不合时宜。” 二皇子还未封王时,依旧有成为太子的机会,那时不能轻易与世家约见,否则就会被陛下疑心觊觎皇位。 募捐时多出的那些银两,也是希望能多顾着百姓,否则也不会出风头,免得被其他皇子记恨上。 后来封王,好些官员世家眼看王爷再无继位之可能,渐渐择木而栖,陛下也不如往常那般盯着他们了,在看清局势后,才敢邀请人来做客。 何知了有些诧异他会对自己说这些,却不敢轻易点头附和,免得叫人误解。 “你无需忌讳,如今府上只有王爷的人,且你夫君与我们王爷交好,时常来往也是好事。”杜子越轻笑,他虽不如旁人那般好颜色,可周身温和从容的气质,却是最为特殊的。 这话却说得何知了心头起疑。 裴寂何时与齐王交好了? 约莫除了上次募捐赈灾银,似乎就再不曾私下见过,也不曾听裴寂提及过。 杜子越家世算不得好,能嫁给齐王也只能说是权衡利弊,是以这些年早已练就察言观色地本事。 他微笑道:“你若是疑心回去便问问,今日你应邀到我府上,我断不会叫你出任何岔子,不过我知你爱喝梅子酒,我特意请人酿造祭坛,回时你带上,在我这就喝热茶吧。” 何知了没成想他竟能看出自己的犹豫,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可难得遇到和他一样敏感的人,他莫名觉得相见恨晚。 “今日倒是有些微凉,我将席面安置在屋内了,后院还有处戏台,我也已经请戏班来准备着,就不用再到外面的戏楼听曲了。”杜子越声音平静柔和。 这般安排,都有顾及到何知了的喜好,也维持了他自身平日的习惯——懒得到外面与人接触,能在家就绝不出府。 期间闲聊着,何知了才知晓,杜子越也并非是什么高门官宦的儿子,家世已然落败,却没想到陛下会赐婚于他们。 杜子越原以为二皇子会格外厌恶他,毕竟以他那时的身份地位,自然是有更好的女子能随便挑选,或许是实情已然成定局吧。 毕竟,陛下的旨意无人能更改。 而后这些年,他也吃过许多药膳调理,想以此能尽早怀个孩子,却始终不得其法,心思渐渐也就淡下去了。 在齐王府过了大半日,膳食也吃了,曲儿也听了,话也说了,两人倒是觉得格外投契。 “梅子酒你带着,我吃着还不错,你若是不喜欢那味道,赏人也可。”杜子越温声说着,“若是有机会再聚,那时再多备些你爱吃的。” 何知了微微点头,笑着和他告别。 他见过很多温和之人,母亲秦玉容温和却透着清冷,二哥裴宿温润却坚韧,宋誉温和却智多机敏……唯有齐王妃给他的感觉清淡如温水,有则有,无则无。 总是让他心中有丝丝缕缕地波澜,时刻忧心着对方。 何知了虽觉得对方着实不错,可究竟如何,是否能深交,还是得问过裴寂再做打算。 对杜子越所言裴寂与齐王交好一事,始终持怀疑态度。 裴寂在朝堂就没闲着,都察院要做的事本就多,还要与刑部联手审问靳泽,更是忙不过来。 而刑部尚书孟诚是三皇妃母家,陛下这般安排,无非的想让他们两两牵制,既不会让裴寂觉得不平衡,也不会让靳家觉得兔死狗烹。 裴寂与孟诚亲自守在牢狱内盯着,这种腤臜地,孟诚自然是不愿踏足的,可若是不来,谁知晓裴寂会不会发疯,再来一招屈打成招,到时候他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此事由陛下开口进行查办,对靳泽用刑是必然之举,裴寂只淡淡听着他怒骂嘶吼,觉得刑法用得还是太轻了。 “他为何还能开口说话?”裴寂轻挑眉梢,抬眸看向正在用刑的狱卒,问这话时神情格外真诚。 “这、小裴大人咱们是用刑拷问,不是屈打成招,这用刑自然也该有个度不是?”孟诚赶紧开口,本想示意靳泽不要再骂了,可对方看不见啊!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裴寂微笑,“怪不得这般嘴硬,辱骂之言层出不穷,可见是心存怨恨,上鞭刑。” “鞭鞭刑?”孟诚大惊,“你可别忘了,他是靳太傅的儿子,你这般岂不是存心与太傅过不去吗?” “孟大人,依你所言我该将其轻轻放过,大人也别忘了,所食俸禄是陛下嘉奖,而不是什么太傅。”裴寂一句便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回去,又命令刑部开始上鞭刑。 沾了盐水的短鞭抽到人身上瞬间皮开肉绽,伴随着靳泽的崩溃大喊,肮脏的辱骂之言便再未出现过了。 裴寂用安帝堵住孟诚的嘴,对方虽不会与他正面起冲突,却也绝对会将此事告知陛下与靳太傅,但都无所谓。 靳泽的罪责罄竹难书,除非三皇子能立即登基,否则谁也别想阻拦他杀鸡儆猴。 看着狱卒逐渐卸力,裴寂有些不满地眯了眯眼,同在刑部做事的晋阳当即冷了脸。 他怒斥道:“既然是要证明靳少爷的清白,就该狠狠打,若是奄奄一息都不改口,或许还能有一丝可信,你们这般收着力,岂非是在告诉天下百姓,我们刑部办事不利,只看是高官亲信就可一笑而过了?” 此话一出,那些本还要在孟诚跟前得脸的狱卒就瞬间不敢再松懈,一鞭鞭抽下去,直接连给靳泽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混过去了。 “诶呀!要出大事了!裴云舟你也太狂妄跋扈了!你竟敢公报私仇!”孟诚看着昏死过去的靳泽大喊起来,“你就不怕陛下降罪吗!” 裴寂满脸疑惑,眼底却格外淡漠,他微微歪头,“孟大人为何会这般认为?本官不过是依着你们刑部的流程审问,怎得就成了公报私仇?至于陛下降罪,便更是无稽之谈了,陛下怎会为一名罪臣而降罪于有功之臣?” “你!”孟诚在前朝浸淫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般跋扈之人,竟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此时并不该与对方过度纠缠,他看向狱卒,“靳少爷已然昏迷,此时是问不出什么了,还不快将它抬下去,召医问诊!” “你们刑部拷问罪臣竟这般温和吗?”裴寂声音很淡,“泼醒。罪臣可没有寻医的资格,孟大人可别失了分寸!” 此时此刻,整个刑部是谁说了算已经无需多言。 没人给靳泽喘息的机会,一桶冰盐水就直接兜头泼下,他又惊又怒地悠悠转醒,喉咙都骂哑了,却还想嘶着声音说话,奈何身上又疼又冷,只能抖个不停。 裴寂冷声道:“我已然证据在握,陛下却仍坚持托你到刑部拷问,无非是要你亲口承认,好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却如此不堪,实在是白费陛下苦心。” “我……我没有做过……”靳泽自然是抵死不从,进来前父亲叮嘱过,只要他要死不认,就会想办法把他救出去,而他若是亲口承认,那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似乎是早就想到会是这般回答,裴寂笑道:“靳少爷似乎颇有风骨,这般傲气,本官着实佩服,既如此——那便再加几道刑法吧,若是这般都不改口,本官会亲自告诉陛下,一切皆是误会。” 靳泽原本晦暗的眼迸发出亮光,“本少爷没做过,不会屈服于你!” 裴寂扬唇轻笑,“本官最佩服有勇之人,来人,上烙铁。” “什、什么……?”靳泽震惊的看着他,就算刑部的刑罚挨个使用,也不该是烙铁之刑,“你骗我!” 不管他如何挣扎,刑部的狱卒已然将烧红的烙铁举到他面前,只待裴寂一声令下,就会随时将那烙铁盖戳到他身上。 靳泽再也承受不住,崩溃的扯着喑哑的嗓子喊起来。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我认罪!放过我吧!!!” 孟诚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裴寂却勾唇笑弯眼睛。 所以啊,一开始大家相安无事不就好了吗? 裴寂拿着画押的供词不疾不徐地离开,他会将这状纸拿给陛下看,到时候陛下的态度,亦会关乎到他来日的态度。 靳泽没抵住刑部的刑罚,对自己之前做的事供认不讳,这事就如长翅膀般传了出去。 靳太傅咬牙切齿,叮嘱抹眼泪的夫人,“给皇后娘娘书信,请她务必保下泽儿的性命!” “我这就进宫一趟——” “传书信!你此时绝对无法进宫,听我的就是。” 皇后自然也在宫里急得团团转,陛下最近对她格外冷淡,焉知不是被靳泽连累的缘故,可说到底都是裴寂的错! 她深吸一口气,“备轿,立刻去尚书房。” 皇后急匆匆赶到尚书房,却被彭通敏拦在外面,“皇后娘娘,陛下在和几位大臣商议要事,此时不得闲见您,奴才会为您通传的。” “彭通敏,你如今愈发会当差了?”皇后咬牙,“本宫是皇后,要见陛下,何时还要通传了?” 彭通敏不为所动,只愈发恭敬,“娘娘息怒,想必娘娘是为着您的弟弟而来,只是陛下此时盛怒,若您贸然进去,怕是会乱连您一起恼了,三皇子还在围剿山寨呢。” 这番提醒的话听起来像威胁。 皇后也确实因此冷静下来,靳泽固然是重要,可安桓才是她的依靠,她不能出事,安桓也不能出事,否则她还如何能坐上太后之位? 在皇后愣神之际,裴寂为首的几位朝臣从尚书房出来,放眼看去,似乎都是都察院与刑部的官员,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里面讨论什么。 无非是关于靳泽的生死。 “参见皇后娘娘。” 几位官员对她行礼,皇后的视线却始终死死盯着裴寂,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靳家都被牵扯,她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往后有得是机会处置他们,只要安成为太子或是新帝。 裴寂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却并没有太多恭敬之心,如今彻彻底底撕破脸,几家自然是没有什么和平可言。 “裴大人这般,竟是全然不顾裴家吗?”皇后冷笑,“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时。” 裴寂微笑:“微臣谨听娘娘劝谏,微臣一家向来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是被人诬陷,微臣查明真相的同时,也必然会让对方付出更为惨烈的代价。” 靳泽就是个例。 做给皇后与三皇子看的例——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小裴大人。[撒花] 小裴:“当初打在我家心肝儿身上的鞭子,今天也是还给靳家了,下次就抽三皇子!”[摊手] 小知了吃吃喝喝:“夫君嘟囔什么呢?”[亲亲] 第47章 禁足。 你要给我什么奖励?…… 靳泽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 按律当斩立决,安帝处置王旼与吴青时有多决绝,处置靳泽时就有多犹豫。 靳泽的身份格外特殊, 若是直接斩首示众,怕是要寒了朝臣们的心, 可若是不处置, 这般铁证如山,他这位陛下也要受百姓指责了。 靳泽最终还是被留下性命了。 只是要在一直被囚禁在刑部大牢中, 非死不得出, 虽说比死还难受,可到底能留着性命以待来日。 只要不死, 就有转机。 安帝也算是给了裴寂交代, 并提醒他此事到此为止, 可对裴寂来说,事情还远远不曾结束, 但不着急。 傍晚时分, 裴寂回到府上,刚走进他们的院子, 就闻到一股清酒香。 他是知晓何知了爱吃酒的,可晚膳前吃酒, 这可就有些过分了, 若是吃醉了,岂不是连夫君都要不能清醒见了? “心肝儿——” 【啊!】 何知了闻声立刻回应, 快速起身到门前迎他, 还未出门,就与进来的人撞了满怀。 裴寂瞬间笑了起来,“这般投怀送抱, 可见是想我了,做什么呢?院子里一股酒香。” 【啊!】 何知了拽着他往屋内走,屋内摆放着三只酒坛,而院内的下人们,则是想办法把这几坛酒装进小酒坛或是酒壶中,方便他喝时能轻便些。 裴寂挑眉,“谁送的?” 【齐王妃。】 “他啊。”裴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倒是不曾表现出与他们关系是好是坏。 何知了不免紧张起来,难不成他又被骗了吗? 裴寂见他紧张起来,忍俊不禁地捏住他脸颊晃了晃,“若是他给的,便是能收下的,已经是旧相识了,私下关系确实不错。” 何知了被他捏也不恼,轻轻拍着胸口,没有被骗就好,这次也同样是直觉能信杜子越,幸好对方说得是真的,否则他就再也不要信自己的直觉了。 【可是从前并未听你说过。】 “嗯……他是如何与你说的?”裴寂轻声询问,在听完何知了的话后,他莞尔一笑,“差不多,皇子们与世家接触总是要避忌着些。” 只是,他前世也是过了很久才知晓,不管二皇子封王与否,他与皇位都注定无缘。 上位者的心思都极其难猜,所以他也不欲再和齐王避讳着,左右安帝从未想过让当初的二皇子继位。 何知了不禁有些感慨,从前在何家时他一直被困在破落后院,对这些事一窍不通,这段时日贸然接触,怕是还有得学,也有得知道了解。 但他聪慧,从裴寂的话中也能多少知道些内情,二皇子虽是长子,是德贵君的儿子,但安帝出于某些原因,不曾将其考虑进继位皇子之内。 【他们成婚那般久都没有孩子,为何不纳侧妃或是妾室?】 “自然是两心相许,不愿旁人横插其中。”裴寂说,“难不成我若成为废人,你就要立刻抛下我与别人双宿双栖?” 话刚说完,就被何知了握着小手捣了一拳。 裴寂摸着胸口笑起来,何知了却是皱眉,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他都嫁进裴府了,自然生是裴家的,死亦然。 怎么可能会因他生病就另寻他人呢? 裴寂握住他的手揉了揉,“说得更直白些,齐王已经没有继位之可能,自然也无需传宗接代,孩子于他而言有则有,无则无,都是寻常。” 【可齐王妃想要孩子。】 何知了去时只觉得齐王府很是温馨平和,却也觉得杜子越有些平静太过,就像一潭死水,或许有孩子能稍稍改变呢? 他那般好,定然也能教养出很好的孩子。 “此事本就需要两人共同努力,你总与我说别人家的事做什么?”裴寂有些不愉快,“自家夫君风尘仆仆归来,你便是连一句宽慰之言都没有,净顾着关心别人了?” 何知了扁扁嘴,分明就是你先挑起话头的,却还要来说我! 裴寂贱兮兮地抱着他轻晃,两人轻声细语地温存着,话茬也就从别人家变成自家了。 只是说起孩子,总是避无可避地想起他们自身。 裴寂对此倒是格外看得开,依旧是有则有,无则无的态度,再加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并非孕子的好时机,自然也是提前做过准备了。 他不说,何知了就不会知道。 三大坛梅子酒,很快就分装好,何知了收起来一些,还让春见几人给其他院子里也送去,毕竟有好大家分。 何知了猛地想起什么,他抬头看裴寂。 【算下来你明日该休沐了。】 裴寂道:“是如此,只是这段时日忙碌,我暂时无法休沐,待过些时日,多休息几日陪你。” 【啊。】 何知了微微点头,他只掰着手指等这日呢,听闻这番话自然是有些失落的,但他也知晓自然是朝政与前程更重要些,不该为这样的小事难过。 “是我不好,倒是提前忘记告知你了,害你满怀欣喜地等着,若我明日休沐,你可是想好要与我做什么了?”裴寂轻声询问。 错便是错了,回头再弥补就是了。 听他这般问,何知了又再次来了兴致。 【秋日里了,娘亲留给我的庄子有一处果林,我想带你去看看!】 “说得我都心动了。”裴寂微微叹息,“那能不能再等我些时日?明日是真的不行。” 三皇子安桓还在围剿山寨,虽说是围剿,可山寨中人都是他培养起来的,让他亲自去围剿,安帝这招也是杀人诛心,却是试探他的好机会。 裴寂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机会。 他如今身处都察院,行言官之责,武将的事倒是暂时轮不到他做主,就只能在暗中散播些谣言,有用就行,谁还会管手段是否好看呢? 何知了连连点头,他都知道的,也都理解对方。 【我会等你的,再过几日,果子定然更加馨香馥郁,我们还能多摘些回来分给大家吃。】 “好宝。”裴寂对着他亲亲摸摸不撒手,“这是谁家心肝儿这般懂事,我想挨巴掌都挨不到。” 话音落,何知了就抬手利利索索地对着他的胸口拍了一巴掌。 不重,却仿佛是拍进裴寂心里了。 他捂着胸口哎呀半天,只装模作样地等何知了哄他,心坏得很。 晚膳是在一起用的,裴家没有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就该同聚时闲聊才能消弭白日里见不到的“生疏”,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 “过几日我们要去乡下庄子,爹娘要不要同去?”裴寂顺嘴问着。 何知了也连连点头,一家人该整整齐齐的。 秦玉容挑眉,“你那些庄子有什么意思?看见那些小子就头疼。” “是知知的田庄,他娘亲留给他的,前段时日才知晓,说是有处果树林,这时节该是丰收吃果子的时候。”裴寂没仔细解释,反正是他家心肝儿的地方,没人会抢。 “那倒是还有些意思。”秦玉容说。 这便是同意前往了。 她去,裴枭自然也要跟着,两个兄弟就自然也会跟着去,就这般说定了。 吃过晚膳,何知了脸上的笑意都没落下去,牵着裴寂的手连走圈消食都觉得格外有意思。 裴寂偏头亲吻他额头,“就这般想和大家一起外出?” 【从前不曾和家中亲人外出,如今有机会,自然是高兴的!】 裴寂知晓他从前的处境,越是知晓,就越觉得何家可恶,何宏安那位便宜侯爷,坐得也够久了。 “那往后若是大家都闲暇,便时常同聚外出,母亲疼你,会愿意的。”裴寂说。 何知了却是摇头,偶尔这般还好,可若是都这般,怕是要讨人嫌的,再如何亲近,都不能迫使别人顺着自己,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那也好,往后就咱们俩去。”裴寂说着又笑起来,“哎呀,就咱们两人那才是独处好时光,谁要和别人扎堆,有一次就够了!” 【啊!】就是哦! 何知了很同意的点点头,他本就是最想和裴寂去,明日不成,就再等几日,反正都是要去的。 消食结束,两人回到屋内。 屋里倒是要比外面暖和许多,再过些时日就会冷起来了,眨眼就要过冬的感觉. 裴寂在朝堂依旧稳定发力,偶尔心情好就会抖几件小事让那些朝臣们自乱阵脚,这几日倒是安静些,听安帝的意思,一直在盯着三皇子的动向。 如裴寂所预料的那般,三皇子并不舍得对他一力培养起来的私兵下手,每日都到山寨前装模作样地吆喝,偶尔还会叫嚣着让山寨主出来应战,实际上什么事都没办成。 每每传消息回京,明里暗里都是在说山寨难以攻克,不得其法等等。 次数一多,安帝自然也就不耐烦起来。 身为嫡子,自幼接受最好的文臣武将的教养,却是连区区山寨都无发攻破,这般无能,又如何能指望他能攻克天下呢? 且安帝派他前去本就是存了试探,可三皇子竟是连做戏都不肯做全,那便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三皇子既然不堪重用,那便另派他人!”安帝阴沉着脸,“裴寂,你说说,此次该派谁去最合适?” 裴寂道:“论长幼自然该齐王前去,不然便是四皇子了,只是四皇子醉心山水,怕是对此无意,五皇子平日表现倒是尚可。” 这话说得倒是谁都没得罪,毕竟安帝这般问,也只是问问,究竟派谁去,怕是他心中有数。 安帝沉吟片刻,道:“你亲自陪五皇子去,并将三皇子带回来。” “微臣遵旨。”裴寂恭恭敬敬退下。 出了尚书房,神色却并没有多和缓。 按理说此时是四皇子表现的好时机,对方从前虽总是醉心山水,以崇尚琴棋书画为目标,看起来是最无继位可能的皇子,但裴寂知道,他才是安帝最想培养的儿子。 只是再如何想培养,总得有功勋事迹才能说服朝臣与百姓,总不能之后随便传旨,就妄想朝臣能同意毫无实际的四皇子能稳坐太子之位? 若是此时四皇子前往,再将山寨攻下,那么所有朝臣都会觉得,向来醉心山水的四皇子是要比嫡出且经过多方培养的三皇子更加杰出。 但安帝没有这般做。 是他打心里觉得四皇子不该去,还是已经有其他主意? 乱七八糟的想法终究是虚妄,裴寂带兵与五皇子去了山寨。 山寨离京城倒是不算远,按裴寂所言便是,来日真打进城,不消数日就能到。 比起裴寂的淡定,五皇子倒是格外有干劲,父皇头回交给他这般严肃的任务,他自然是得好好做,必得将那些山寨贼人给捉拿一空! “裴大人,你说究竟是我三哥无能,还是那些人本就是他的私兵?”五皇子略有些得意的问道。 他本就不需要裴寂的回答,事情如何,大家都心如明镜。 只是五皇子也有其他心思,若那些真是训练有素的私兵,他该想办法为他所用才是,以便来日有不时之需。 裴寂淡淡道:“微臣要提醒五皇子,三皇子久攻不下,必然是有原因的,可莫要太过大意,伤着自己就不好了。” “这是自然,本皇子也是跟着文臣武将学来的,该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来教我。”五皇子轻哼一声,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是如何将山寨攻破下来的。 “如此最好,那就提前恭祝五皇子了。”裴寂懒得和他多说,若他态度好些,自己兴许还会告知他些内情,既然对方如此信誓旦旦,他不妨作壁上观。 只是裴寂偶尔也会感慨,安帝也算得上是好陛下,生出来的儿子却“各有千秋”。 安帝知晓若是此行派裴寂,那不出几日就会将山寨攻破,如此自然就无法再试探皇子们,所以他只需要将五皇子送到,再将三皇子带回。 是格外清闲的差事,就如同做随行护卫一般,只是要应付恼人的上峰罢了。 他们到山寨脚下时,三皇子正在营地里休息,此前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旨意,自然也不知裴寂会带着五皇子来,是以在看到他们后,差点惊得站不稳。 五皇子打量着他,得意一笑:“三哥,父皇听闻你办事不利,特命弟弟我来接手你的差事,三哥也可放心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父皇怎会将此差事交给你?”三皇子明显不信,“再有数日,我便能成功将山寨攻克,怎能容忍你一来就抢走我的功劳?” “三哥既然不信,问问裴大人就是。”五皇子说着给裴寂个眼神。 裴寂低头轻笑,将随身携带的圣旨拿出来,众人立刻跪地迎旨。 在听完旨意后,三皇子彻底愣在原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裴寂,“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再次从中作梗!否则父皇不会这般!” 裴寂无奈耸肩,“三皇子这般说便是误会微臣了,分明是三皇子自己办事不利,区区山寨都这般舍不得攻克,办事不利事小,可若是了失了陛下圣心,才事大。” 这般暗示提醒的话,三皇子自然是听得懂的,也是从这番话中知晓,安帝派他来围剿山寨,本身就是一场试探。 而他没能通过试探,所以派五皇子来了。 “三哥还是跟着裴大人回吧,至于磁此地,弟弟会好好为三哥找回颜面的。”五皇子分外得意。 只要他能将此事办好,就定然能获得父皇欢心,他平日再多表现一番,母妃那边再好好笼络父皇的心,太子之位也不是没可能。 三皇子还欲再说些什么,到底是忍住了,他重重冷笑一声,如看跳梁小丑般看了一眼五皇子,转头跟着裴寂离开了。 三皇子却不知,他的离开如同在告知那些山寨中人——他抛弃他们了。 “无能!” 尚书房内安帝猛拍书案,沉重的呵斥声砸进三皇子耳朵里,几乎将他砸得跪都跪不住。 他赶紧磕头请罪,“父皇喜怒,是儿臣无能,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愿受任何惩罚!” “你岂止是无能,更是胆大包天!”安帝边说边拍着书案,看向三皇子的眼神都带着失望与冷漠。 虽说那山寨中都是训练有素的私兵,可三皇子带去的也都是有经过训练的朝廷士兵,连敌国兵马都能击退,何况是私兵! 而三皇子这般攻不下,分明就是不曾用心去攻打,更说明山寨中那些私兵都是他豢养的! 三皇子不敢再看他,只一味的磕头认错,乞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云云。 安帝从来都知晓,皇位来日是要交代出去的,是以他从不在意皇子们的明争暗斗,斗得赢才是本事。 却没想到,他的孩子竟是动了豢养私兵的举动,分明就是在告知他这位天子,若是来日不能让位与他,就要挥兵攻打皇宫,直到从他手中夺得皇位! 他怎么能容忍皇嗣这般觊觎他的皇位! “彭通敏!传朕旨意,三皇子无能,免去他如今的职位,在府上禁足,没有朕的允准不许出!” “父皇……父皇饶恕儿臣吧!儿臣知错了!儿臣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奈何任凭三皇子如何求饶,安帝都不曾收回成命。 他虽三皇子已然是无法再忍耐。 卧侧之塌,岂容他人酣睡。 三皇子还是被送了下去,裴寂看着他离开时的惊慌与恐惧,那是对权力的。 一边伺候的二把手太监立刻端上茶,“陛下喝口茶水缓缓。” 安帝接过茶抿了一口,接着看向裴寂,“你近来倒是也辛苦了,可有什么心愿需要朕帮你达成?” “心愿谈不上,只是近来不曾休息过,想与陛下告假几日。”裴寂面露憨笑,那神情,即便不说都知晓他告假是为何。 “那你便去吧。”安帝抬眸看他一眼,倒是没再说其他。 他虽不满裴寂满心都是私事,可也知晓,他只在意那位男君,若是连此事都不帮衬着,怕是他要不尽心做事了。 毕竟,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裴寂闻言立刻欣喜叩谢圣恩,而后便欢欢喜喜的出宫了。 走出宫门,府上的马车正在一旁等着,见他出来,元戎立刻将披风递过去,“主子今儿好早。” “陛下皇恩浩荡,许多我这几日休息。”裴寂说起这些时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 “正君只等着您到庄子玩乐呢,可是要等到了。”元戎知道他为何高兴,便也顺着他的话说,“那属下回去就管家安排去庄子的事。” “好眼力。”裴寂格外满意的拍拍他肩膀。 裴寂今日归家早,何知了都没想到他会这般快就归家,听到他的马车声,立刻欢欢喜喜的拿着自己刚练成的字迹找他。 “慢点!”裴寂赶紧小跑着上前迎他,张着手臂就要把他拉进怀里。 何知了却猛地停下脚步,步步后退,不给他抱。 裴寂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悦的神色却就挂到脸上了,还特意哼了一声,想看看何知了会不会注意。 【啊!】 何知了将手里的纸张递给他看,满脸期待的看着他,他最近一直在练裴寂的字迹,先前还只是形似,如今倒是有些神似了。 裴寂垂眸一看,确实比之前更像几分。 看来他虽不在,小知了还是很惦记他的,一直在练他的字。 思及此,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转而挂起笑脸,“乖乖,写得越来越好了,这般勤快,可有想要的奖励?” 何知了微微鼓脸,你又不是先生,还想着奖励我? 【你要给我什么奖励?】 “我给是我给,你想要是你想要,若是想外出也是可以的。”裴寂稍稍暗示着。 何知了听他这般说,眼睛都亮了几分,他欣喜地看着裴寂,是他想的那样吗? 裴寂看着他微红的鼻尖,抬手揽着他往屋内走,边走边说着,“陛下说我近来辛苦,已经答允我这些时日告假在家,莫说是什么田庄果林,便是要我陪你到苗疆南域都去得!” 【要你陪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何知了轻轻哼着,嘴唇却是高高扬起的。 【那父亲和兄长们呢?能休息吗?】 “再两日就都能休息了,咱们就先准备着,多带几个背篓,回头将那些果子都摘回来卖给宋誉他们,这样你田庄的收成也不愁了!”裴寂眨眼间就为他想好这些了。 毕竟庄子上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回到屋里,稍厚的门帘将外面的凉意隔绝,田庄也是要早些去的,不然就要冷起来了。 裴家男人们想休息还是很容易的,于是便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便一同到何知了的田庄去了—— 作者有话说:裴狗:“想挨巴掌都挨不到。”[坏笑] 小知了:啪![星星眼] 裴狗:[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是一个汉语成语,最早出自于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太祖开宝八年》。 第48章 下乡。 何知了弯弯眼睛,被夸了。…… 刘氏留给何知了的田庄有几个, 但有果树的倒是离京城稍远些,毕竟要在山间种满果树,京城附近可不适合。 晨起出发, 到乡下田庄时已然临近晌午了,也幸好虽是入秋, 好在景色宜人, 泛黄的树叶扑簌簌掉落,倒是也别有一番意境。 加之他们本就是要准备在田庄住两日, 倒是也无谓时辰早晚。 何知了先前从未来过, 不免担忧田庄或许会有些落败破旧,是他偏要带着全家来的, 若是吃住不好, 怕是要让父亲母亲心生不满的。 “这里倒是格外雅致, 不像云舟的庄子,到处都是汗臭的臭小子们。”秦玉容笑声抱怨着。 “在这住两日, 我觉得我都要成风流雅致地文人骚客了!”裴枭说着大笑起来。 田庄看起来与书院一般, 确实与众不同。 见他们都不曾面露不悦,何知了这才稍稍放心, 面上也多了几分释然与笑意。 田庄的下人们已然提前知晓他们要来,今日特意休息一日, 在院内恭恭敬敬地等他们到来, 嘴里恭迎了一串儿。 若换作是其他地方,自然是要裴家夫妇说话的, 可这里是何知了的田庄, 他们虽是亲人,说到底也是客人,自然得听这位小主人的安排。 春见对那些下人道:“先带主子们去后院休息, 厨房尽快将锅灶热起来,别耽误了主子们用午膳。” “是。” 两位年轻些的姑娘便立刻带着他们往后院去,后院早就打理好了,连他们住哪处厢房都安排好了。 裴枭夫妇、裴寂夫夫、裴家两兄弟,自然是得分开住的,但每处厢房都收拾得格外妥当,门窗开着通气,每呼吸一口都是秋日的味道。 “主子们稍微休息片刻,厨房这就做饭了。”两位姑娘低着头说完就离开了。 何知了看了春见一眼,他立刻抬脚跟着到厨房去,将家中人的忌口都告知厨房,可莫要做了不能做的,叫大家都不舒心。 芫花与细辛将他们的衣衫物件收拾好,虽只住两日,那也得精细妥帖的办,不能有半分不自在。 后院与前院的风景倒是有些不同,裴寂透过窗都能看到院内的小菜园,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你娘亲倒真是了不得,即便过去十多年,田庄都依旧这般好,田庄内的仆人们有始终不曾离开。”裴寂说着轻轻点头,不免觉得他这位不曾露面的岳母,实在是高人。 换作是裴府,都无法全然保证手下人十年如一日都不会改变心意。 何知了也不太清楚这些,毕竟对于娘亲,他早就没有太多记忆,连那张脸都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曾经所受的温暖与呵护。 但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娘亲很好。】 “这是自然。”裴寂捏捏他脸颊,“她为你防着何家留下这么多东西,就已然证明她是如何心疼在意你了。” 裴寂想,或许岳母早就知道何家不可信,何宏安更是薄情寡义,是以才暗中为他留下这么多东西,连何家都瞒着,怕是防着他们来争抢。 不管如何想,这位岳母似乎都很厉害。 何知了顺着他的话点头,回头要去何家将母亲的牌位请回来,那时他胆小,还以为何如满他们真会将母亲的牌位毁掉,可如今再想想,他们哪里有那般胆子? 若真敢那般做,何宏安必然会被弹劾是不尊重亡妻之人,更是会将宠妾灭妻的污名扣到他身上。 “不说这些,你也是头回来这里,我们不妨到外面逛逛如何?”裴寂笑问。 舟车劳顿可累不到他们。 何知了便立刻点头同意了,本想着叫让母亲他们同去,想到父亲母亲该好好休息一番,便没再多事。 却不想,刚走出后院倒是碰见了裴宿与裴定。 裴宿当即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巧,我和清砚正准备到田间瞧瞧,一起吧,方才听老妇说山间还有清泉。” 裴寂略有些不满的看着他,谁要和你们一起! 何知了却是重重点头,和兄长们一起呢,他赶紧晃晃裴寂衣袖,就一起玩,有什么关系呢? “好好好,知道了。”裴寂无奈,“一起吧,本也是要出来玩的。” 正闲聊着,一位庄稼汉走到他们跟前小心拱了拱手,将大致的位置告知他们,左右这附近都是他们田庄的土地,便是走错了也不打紧。 没叫人带路,他们便闲庭散步般朝外面走去了。 从田庄出来顺着小路往下,此时要去的地方和果树林刚好相反,便能走到田庄的农妇与他们说的清泉位置。 路上偶尔会碰到田庄的奴仆们,对方便会格外恭敬的与他们打招呼并热情指路,却丝毫没有要与他们同去的意思。 裴宿饶有兴致地笑道:“只有我们倒是还格外舒心些,他们在怕是会觉得不自在。” 是他们不自在,还是自己不自在,裴宿却是没说清楚。 顺着小路往下,倒是瞧见了很多田地,田间还有在劳作的人,正将收割的粮食堆放在旁边,只等着回头都搬回田庄去,瞧见他们出现,立刻恭恭敬敬打招呼。 “听闻此地有清泉,倒是还不曾瞧见。”裴宿说。 “就在下面,那有小路,能下去……” 裴寂牵着何知了朝对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看到一条隐蔽的小路,只是两边都是稍微有些高的田地,还有些来不及修理的杂草挡着,一时就无法瞧见小路。 他们倒是也不怕弄脏衣衫,顺着下路小区,没走几步就听到了潺潺水流声。 再往下看,就瞧见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石块堆砌起来的平整小路,而下面则是一条小溪流,已然将石块都冲刷光滑,可水源却被一块偌大的石头挡住了,根本看不见。 裴定轻声道:“这许就是那清泉泉眼。” 裴宿见他也好奇,不由得笑起来,“泉水清凉,我们下去一探究竟便是。” “还是我先下去。”裴寂说着哼笑起来,“我好歹稳当些,你俩若是掉水里,我都不知是该护着知知走,还是先捞你们。” “臭小子!”裴宿轻声斥责。 裴寂习武多年,底盘稳当,修长结实的腿稳稳落在光滑的石头上,再扶着何知了慢慢下来,将他扶到旁边的石块上坐下,才将两位兄长扶下来。 下来才看清,石块遮挡住的一汪泉水果真是小,莫约只有一只手盆大小,却有汩汩不断地水流从里面出来,经过小溪流,再汇进不远处的河水中。 裴寂撩起衣摆下蹲,手刚触摸到泉水,就感觉骨头都被浸冷了,他轻挑眉梢,“确实是活泉眼,水凉得很。” 他说完扭头看向伸着手跃跃欲试地何知了,“你不能碰,泉水凉得厉害,冻得骨头都难受。” 说完还不忘将自己的手指递到他跟前,原本骨节分明地手指此刻泛着红,显然是被泉水激红的。 何知了赶紧将他的手指握进掌心暖和这,只是他本就手凉,效果倒是微乎其微了,却结结实实打消他触碰泉水的念头了。 裴宿与裴定倒是没这些顾虑,摸着泛凉的泉水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不少,如今倒是见到活的泉眼了。 “若是拿这泉水泡冷茶,想来别有一番滋味。”裴宿最是喜茶,光是想想都觉得有滋有味。 “不妨就拿竹筒灌些,只是水这般凉,必然要挨冻的,你受得住?”裴寂狐疑。 如今还是秋日里,这泉水便这般刺骨了,若是再过几日,怕是就要更冷了,夏日吃冷茶尚可解暑,此时喝冷茶,怕是要闹肚子的。 裴宿却是心动了,当即让身边的侍从到田庄去拿容器来,他必然得尝尝这泉水泡的冷茶究竟是何滋味。 裴寂见他那般魔怔便没再劝,拉次肚子就知晓轻重了。 泉水周围也是已经收过的田地,可见这田庄究竟有多大,若是将田地也都算上,都快要比一座村庄大了。 裴寂不免再次狐疑起来,岳母究竟是如何将这些庄子都买下留给何知了的,那些人竟也真这般听话守了田庄十年……不管如何想,都觉得格外震撼。 顺着小溪流往前便是河岸源头,也有很多石头渐渐倾斜下去,方便行走或是歇脚,只是河边偶有微风吹过,便显得凉快几分。 不多时,田庄的仆从来喊他们回去,该是用膳的时辰了。 这里倒是没单独分出前院来,特意收拾出一间前屋给他们用膳,有何知了提前叮嘱,菜色虽只是些寻常的家常菜,却没有大家不爱吃的口味。 一家人私下没有先动筷后动筷这些规矩,落座后简单说几句话便吃了起来。 “这鱼倒是格外鲜美。”秦玉容有些惊艳,虽在城内吃过的美味珍馐不少,却还是能被这口家常菜给惊艳,“秋鱼肥美,果真如此。” 裴寂便立刻给何知了夹了一些,家里都是些饕餮,可得让他家小知了多吃些。 站在旁边伺候的春见轻声道:“这鱼是做前刚从池塘里捞出来的,夫人喜欢,便是这鱼的荣幸了。” “你这小嘴儿……”秦玉容笑起来,“你们正君有你,也是幸事。” 何知了闻言也跟着点头,春见很好的。 被夸奖的春见欢喜道谢,退到旁边不再说话了,偶尔机灵一下倒是可以,若是一直这般便会招人厌了。 厨娘们的手艺不错,饭菜也格外扎实,那锅米饭硬是被吃得差不多,菜更是没剩。 裴枭抿茶溜缝儿,分外满意道:“不错,不经意吃上一次,倒是格外新鲜。” 何知了弯弯眼睛,被夸了。 裴寂轻轻捏捏他柔软的手指,真是好哄,以后得更多用心哄哄才行。 这边正清闲聊着,谈着膳后感想,前面守着的侍卫就煞有介事地进来汇报了。 “老爷夫人,田庄前来人了,是……静安侯和他的妻儿。” 裴枭皱眉,“可问清楚他们为何来了?” 问自然是没问出来,何宏安本就是趁清闲带着妻儿们到田庄来,他依稀记得有这么处田庄,问过管家后发现之前登记的册子也确实有,便直接过来了。 没成想居然有人比他们还先到这里,再一细问才知道居然是何知了。 何如满当时就不高兴了,对着门口的侍卫们又喊又骂,吵吵闹闹的,像是不把何知了引出来就不罢休。 何宏安也没拦着,显然对里面的何知了保持同样的态度。 “哪里来的狗在吠?” 裴寂带着何知了姗姗来迟,嘴里还毫不客气地放着狠话。 “原来是何大人家的,怪不得嗓门这般大。” 一看到裴寂,何耀瞬间不动声色地往后面躲了躲,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何宏安表情难看,他艰难的扯出一抹生硬的笑,颇为客气道:“小裴大人也在,今日怎么有闲心到我家的田庄来游玩,虽说两家是亲家,可若是不请自来,也实在有些不合规矩吧?” 裴寂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挑眉看向何宏安,“你家的田庄?有字据文书吗?有田屋房契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若不是我家的,我们自然不会来!”何宏安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些东西他自然是不知有没有的。 但既然地点就在他家的册子上登记着,那必然就是他家的地盘,他们想来就来,还要和裴家打招呼不成? 裴寂视线掠过何家所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讽刺道:“这可说不准,爱强占别人东西的人多了去了。” 庄红秀品出些不对劲来,她狐疑道:“你这意思是,你们有文书字据?这怎么可能,这可是何家的!” “这里可从来都不是何家的,这里是我岳母为知知留的遗产,他手里的文书字据都是有戳印的,是你们想肆无忌惮地来强占他的地盘。”裴寂如同看笑话般看着他们。 何宏安似乎是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贪欲,再眨眼便消失殆尽。 他有些尴尬的笑笑,“可我们如今已然到这里,不好就这般回去,阿知只当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当你弟妹们进去玩玩可好?” 分明早就到这里,却一直被拒之门外,何宏安如何能放得下脸面? 何知了是他的儿子,不管如何,他都不信他敢让自己这位父亲没有脸。 何知了犹豫起来,何家虽是他的娘家,却也从未给过他任何帮助,该如何拒绝,才显得不那般生硬无情呢? 于是,他干脆利索的摇了摇头。 裴寂便顺势接起话来,“我家正君的意思是不成,今日是要进田庄闲玩,那明日岂非就要到我家正君的库房随意穿梭了?” 这话便说得格外严重了,谁会没事到别人家的库房闲逛! 只是这般拒绝实在是让人觉得如同吞苍蝇一般难受作呕。 何如满咬牙,“何知了,你做哥哥的就真忍心这样对我们吗?” 何知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世上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在指责他之前,能否先看看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三少爷,奴才也想问问,您与四小姐从前对我家正君辱骂殴打,强占他的物件时,可想过忍心那般对他吗?”春见毫不客气地呛声,如今这里到处都是能护住他的人,他可不怕何家! 何如满瞬间语塞,欺负个臭哑巴自然没什么不忍心的。 裴寂抬眸看向何宏安,“何大人,还是请回吧,这里的主家并不欢迎你。” 何知了当然是不欢迎何家人的,且不说他们曾对他格外恶劣,单是娘亲在信件中多次嘱咐他要提防何家,就连给他留些遗物都得藏着掖着,让别人代为转交,可见是如何不信任何家。 他就算再不知当初发生何事,谁是真心待他,他心中有数。 “何知了,你可是父亲的儿子!”何如满皱眉呵斥。 【可他从未当我是儿子。】何知了无声反驳。 无声,却掷地有声。 何家所有人竟全部噤声,可见在他们心中,就正如何知了所说的这般,从未拿他当儿子。 那还有何可说的呢? “送客!”裴寂对院外的侍卫们使眼色,侍卫们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刀,直接将何家人逼退。 何宏安冷冷看着他们,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只能暂时离开,来日必会找时机报复回去! 何知了抬起低习惯的脑袋,直直与何宏安对上眼,透亮清澈的眼睛坦然又无惧,像是在说——我已经不再畏惧你。 娘亲说,等他不再畏惧别人视线威胁时,便是他成长的初始。 分明是平淡的眼神,却让何宏安心头微颤,他不再多留,带着妻儿们转身离去。 “何宏安此人究竟有何本事,竟能让你娘亲嫁与他?”裴寂越想越觉得古怪,根据书信也能知晓刘氏是何等聪慧,那时便能防住何家,又怎会被何宏安蒙蔽? 何知了微微摇头,他连娘亲的模样都没见过了,说起来,自幼至如今他连娘亲的画迹都不曾见过,自然也就无法知晓娘亲曾经的想法。 裴寂摸摸他侧脸,两人重新回到屋里休息。 午睡过后,身上倒是松快许多,秦玉容便提议到果树林中瞧瞧,也当是帮忙收些果子。 他们到时,能看到好些奴仆在果树林中穿梭忙碌,地上堆放着好些被碎步包住的竹篓,免得将脆甜的果子皮给戳破。 “还未走近就闻到果香了。”裴寂轻笑,他随手点了一位奴仆问道,“你们这些果子准备卖往何处?” 奴仆们愣了一瞬,才有些迟疑的回答,“留些卖进城,剩余的会有人来收去,至于做什么便不知了。” 裴寂挑眉,“那可有得赚?” 奴仆们连连回答有,毕竟若是没有,他们也无法在此地这些年都不离开。 裴寂便没再多问,只道:“我们走时也要带些果子回城,只当是我们买的,已然和你们主子说好了,你们挑着好的摘。” “是!” 奴仆们便立刻去摘了。 果子受日照的影响自然是有大有小,有青有红,有甜有涩。 裴宿笑着将一枚果子掰了一半给裴定,“这枚清甜,分你一半尝尝。” 裴定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他递过来的半块果子,“你觉得我是傻子?” 他虽嘴上这般说着,却还是诚实的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麻嘴涩口,饶是裴定再如何冰山脸,却还是有丝丝破功。 他缓和片刻,面无表情地将果子再分半,然后递给了裴寂。 “裴清砚!”裴寂低吼一声,“我便知道你们没那些好心思,若真好吃就根本不会人传人!” 裴枭却是眼巴巴凑过来,“老二在哪摘的,给老子也摘个尝尝!” 秦玉容:“……” 这是一窝土匪吗? 何知了笑眼盈盈地看着他们,撸着衣袖亲自摘着果子,要给齐王妃送去一些,还有孙沁……对方当初那般帮她,该惦记她的。 手臂长时间举着酸疼的厉害,整个后背都是紧绷绷的,他扭头想找裴寂,一只手却从身后伸来,轻而易举地摘掉他头顶的果子。 “在找我?”裴寂嗓音带笑,“我来帮你摘,去旁边等着。” 何知了便立刻整理好衣袖,拍拍手上的土,站到旁边看裴寂。 男人身高腿长,结实有力地腿稳稳踩着地面,长臂轻轻松松就能够到上面的果子,每一枚果子都硕大圆润通红,一看便知格外香甜。 “这果子若是掉到你头顶,怕是要给你砸笨。”裴寂见他默默看着,便出声逗他。 何知了鼓鼓脸,他才不会被砸笨。 “你都要给谁送?宋家和燕家你就别惦记了,我来准备,让他们出银子买,不能让你田庄的奴仆们白忙活。”裴寂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只给其他想送的人就好,或是拿到酒馆酒楼,估计都能卖掉。” 裴寂越说越觉得古怪,京城就能卖,哪里的人会特意从外面到这小田庄收果子,然后再拿到外面去卖? 这几道序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这田庄就透着古怪,但具体哪里奇怪,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人倒是都挺正常。 【啊?】 你想什么呢?摘呀! 何知了出声提醒他,他准备的小竹篓都已经要装满了,装满就不再摘了,奴仆们还是要吃饭的。 “摘摘摘。”裴寂轻笑,“你家夫君就是事事都能做,回府可是要补偿我的。” 他边说边摘,许是笑的太恶劣,果子从他指尖滑落—— 【啊——】 果子突然从上面掉落,不偏不倚地砸在何知了脑袋上,惊得他抱头惊呼一声。 裴寂没忍住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抱头委屈:他砸我哦……[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可怜][可怜][可怜] 裴狗子:[笑哭][闭嘴][眼镜] 第49章 闲暇。 裴寂亲吻他眼角,将快要溢出来…… 何知了捂着额头抬眸看他, 就见那张俊美硬朗的脸上带着放肆的笑脸,比平时要更张扬肆意些。 他轻轻噘着嘴,难不成看他丢脸是什么好笑的事吗? 真可恶。 “都怪我手滑了。”裴寂利索下树, 迈着阔步朝他走来,脸上却依旧带着笑, 捧着他的脸看, “额头有些红,疼得厉害吗?元戎去将带大夫找来。” “是!”元戎在树林里远远应了一声。 何知了见他还在笑, 不免有些压不准唇角, 抬手轻轻捶着他胸口,却是笑得格外灿烂, 倒真像是被砸傻了似的。 裴寂便笑得更放肆了, 对着他脑门儿吹着气, 却是不敢再碰了。 “正好你的竹篓都装满了,我先带你回去看看。”裴寂捏捏他脸颊, 又看向芫花几人, “叮嘱他们这两竹篓要小心些。” 芫花高高应声:“是!” 裴寂带着何知了回了小院内,元戎请来的大夫就是田庄上的赤脚大夫, 裴寂略有些不满,早知道就将府医也薅来了。 何知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话本里都说, 好些云游的大夫都是绝世高手呢,能妙手回春! 大夫又是号脉又是查看伤情, 愣是没瞧出任何不妥来, 只是是被果子砸一下,要这般严重到看大夫吗? “小主子没有任何不妥,额间的红肿片刻就能消退, 无需担忧。”大夫好半晌才说出这话来。 差点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病情了。 裴寂道:“那便好,可要涂抹些药膏?” 大夫愣了愣,“倒是无妨,很快就能消退,无需用药。” “好,元戎送出去。” “是。” 待人离开,裴寂方捧着他的脸继续查看,时不时轻轻吹着气,“没事就好,若是把这聪明脑袋给砸笨了,我可是真要找地儿哭了。” 【你分明就在笑!】 何知了噘着嘴捶着他胸口不住撒娇。 “那我不笑了。”裴寂轻咳一声,堪堪将笑意止住。 他们所去的果树林只是多种果树之一,还有种植的莓果,各个通红漂亮,只是熟透后疲软易破,若是不轻拿轻放,就会戳破皮肉,淌出好些淡红色汁水来。 裴家人来都来了,自然是要摘个痛快,连带着这些莓果也买走好多,只等着走时带着。 何知了最爱这些清甜的果子,莓果更是他的最爱,春见他们摘了许多,洗了满满一大碗,都被他吃干净了。 裴寂皱眉给他擦净手,“明日再吃也是一样的,这般往肚子里塞,也不怕闹肚子。” 【甜!】 “真的假的?”裴寂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明显对他这话格外不相信。 【你自己尝尝呀!】 何知了冲他抬抬下巴,那边还有好些呢。 裴寂闻言却是笑了起来,“既如此,那我便尝尝就是。” 言罢,便将布巾随意丢进水盆,稍一用力就将人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扣住他后颈,迫使他抬头与自己亲吻。 舌尖轻轻撬开他唇齿,与他舌尖交缠时不忘在里面扫荡一番,恨不得将唇内的甜意尽数卷回自己嘴巴里。 何知了仰着头任他为所欲为,略有些无法喘息时,便会被稍微松开些,而后再卷土重来,重重吻过。 “确实好甜。”裴寂万分得意的笑了起来,帮他擦拭唇角的水渍,“虽然甜,但也不能贪食,稍后还如何用晚膳?” 【饱饱的。】 何知了摸了摸有些圆滚滚的肚子,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裴寂也顺着他的姿势轻轻拍了拍,确实有些圆润,比他进去时还要突出。 “那陪你走走消食,晚膳时少吃些,夜里若是饿了再吃宵夜,这般可好?”裴寂轻声询问他的意思,却已然是最好的办法。 何知了轻轻点头,自然是得在餐桌露脸的,不然不合规矩。 秋日里便是这般秋风瑟瑟,偶尔起一阵风,身上就能感觉到凉意,与先前干旱时截然不同,就连秋雨都不曾落,暖意就悄悄从指尖溜走了。 裴寂握着何知了冰凉的手指,几经暖不热,便带着他回了屋里。 清晨与傍晚着实凉,白日里有艳阳却依旧暖和,便是想烧暖都会觉得麻烦许多。 【其实没有很冷。】 他拽拽裴寂,看着对方要铺床,赶紧轻轻提醒着。 是他体虚寒凉,自幼落下的病根,哪怕是盛夏,多数时日里他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和季节关系着实不大。 裴寂显然也想到了太医与府医们之前的叮嘱,每每都是说一样的话,药膳补品不能断。 他暗自叹息,“不能再偷懒不喝补品了,家里不缺那一口,你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 何知了那些莓果吃进肚,没多久就化作水解决掉了,晚膳时照吃不误,反倒是让裴寂松了口气。 入夜,到底是因为此处是何知了的田庄,裴寂不好再拽着他折腾,加之白日里玩闹很久,小知了早就困倦,便利利索索放他睡觉了。 翌日。 何知了是被阵阵滴水声吵醒的,还伴随着轻微地风声,瞬间就知晓外面下雨了。 他很喜欢雨雪天,喜欢潮湿与泥泞。 唯有这种天气,怕弄脏衣衫与鞋袜的何家兄妹才不会到他的小屋里闹事,而他和春见就能安安稳稳度过一日。 他笑着埋头往被子里钻,却是刚好被缓步走来的裴寂看到他脸上的笑意。 “笑什么呢?”裴寂坐到床沿,听他说起从前的事,“那是他们坏,他们讨厌淤泥的肮脏,却不知他们比污泥肮脏百倍。” 何知了重重点头,夫君说得对。 裴寂顺势给他掖好被角,格外柔和道:“今日外面很冷,你在床上躺着就是,我让人端饭菜过来。” 【还没洗涮。】 “不急,等我。”裴寂说完朝外面走去。 不多时,他便将饭菜放到桌上,重新走到床边将何知了搀扶起来去洗涮。 早膳是很寻常的蒸饼与素菜,还有他最爱喝的八宝甜粥,还要佐点清口的小菜。 何知了乖乖吃着饭,端来的饭菜都是春见根据他的食量安排的,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浪费。 “你的肉都长到哪儿了?”裴寂轻啧一声,捏着他下巴打量,另一只手也不安分的顺着他单薄的衣领往里面去,摸到清晰的锁骨与肩胛骨。 瘦弱的不像样子。 就这,还如小猪般顿顿都清碗碟。 【好痒……】 何知了瑟缩身体往他身上贴,嬉笑的模样让裴寂也不自觉地扬起唇。 真好看。 裴寂愣愣想着,如果前世没有误会对方,他们应该也会像现在这样。 “再躺会吗?”他轻声询问。 何知了摇摇头,视线看向紧闭的窗柩,有些想看雨。 让人将桌子收拾干净,送来新鲜的果子与茶点,两人便打开窗,仔细感受着风声雨声。 雨滴会毫不客气地灌溉窗下的小菜地,将本就绽绿的叶子砸上泥水,再冲刷…… 雨就这样下了整整一日,直到傍晚时分才彻底停止,湿润的泥土气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钻,反倒是叫人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虽然在这里并没有做太多事,可单单静下心来,哪怕是闲坐着都是格外放松舒服的,更别提这里山清水秀,倒真是别致的好地方。 第二日清晨,他们准备返回京城。 田庄的奴仆们将他们花银子买的果子都装放好,还特意送了好些从池塘刚捞出来的新鲜鱼,以及很多青嫩的蔬菜。 【银子当真够吗?】 何知了下意识问站在前面的田庄管事。 管事却不假思索道:“小主子放心,我们都在这里十年了,除去田庄的收成,吃喝都不愁,您无需顾虑我们,若是有需要,随时派人寻我们。” 【好。】 何知了便没再多说,乖乖将帘子放下,左右都是他的田庄,他往后定然会好好看顾这里的。 至于田庄的收成,他倒是还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毕竟那些人愿意寸步不离的守着田庄,就已然值得嘉奖,收成什么的,他们若是需要自行分了也可。 裴寂却是轻挑眉梢,他能看得懂唇语与手势,是因为在外征战时,时常有无法说话的境遇,也因为多数时候唇语不需要切身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就能知晓内情。 但这位田庄管事,只一眼就能看懂何知了的唇语,当真是天赋啊? 呵。 来时并未带太多东西,走时却将马车装的满满当当,饶是裴枭都有些依依不舍,嘴里还念叨着老了也要在这种地方生活云云。 直到返程,何知了才发现时常跟着裴寂的元戎不见了,换成林峰了。 “元戎?京城有事,派他先去做事了。”裴寂笑着解释,“你怎么这般警觉,什么都能发现。” 【我厉害着呢!】 看着他得意的拍着自己的心口,昳丽的脸上带着明艳的笑,裴寂也跟着笑出声,“是啊,你很厉害。” 敢敲登闻鼓,敢受极刑,任谁都比不上他厉害。 马车不疾不徐地赶回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听起来格外热闹。 马车内的人却没发觉,马车经过时那些百姓们都很默契地沉默片刻,直到他们的马车彻底消失走远。 直到回府,裴家人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是何家被赶走心生不满,却又不敢将脏水泼到裴家身上,便对外宣称是何知了胆大包天不念及亲缘情分,将他们给赶出来了。 虽然散播的流言并没有要波及裴家的意思,但何知了如今可是嫁进了裴家,自然会连带着裴家也被诟病。 秦玉容与裴枭虽也知晓他们曾经去田庄,但田庄的主人是何知了,他有权决定谁进谁出,他们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比起所谓的礼数,主家的心情才更重要不是吗? “静安侯似乎也有些年头了。”裴枭突然出声,“这些年都无甚建树,担着闲职便无所事事,如今又将儿子嫁进来,反倒是让他觉得与我们是同级别了。” 这话格外无情,虽说是平淡叙事,却总叫人听出一股羞辱感来。 裴寂知庆幸小知了没在这,否则听到这些话怕是要多想。 只是父亲的意思他多少明白,就算平日里小打小闹,到底都不曾触碰到何家的根基,因为那是何知了的母家。 就算他在裴家受尽宠爱,可只要有那种母家,就会伴随他一生,乃至孩子都要有那样的外祖父,所以裴寂在忍耐。 裴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不管如何,该给些教训才是,云舟你看着解决这次的事,若是因为畏畏缩缩导致家族蒙羞,小知了也会为难不是么?” “你是让我告诉他,我要欺负他母家?”裴寂皱眉看着他,他光是想想小家伙皱眉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你该告诉他,裴云舟,不要在我面前犯浑。”裴宿声音依旧很淡,却是将他压制的死死的。 他大爷的,这或许就是血缘? 裴寂嗤笑一声,到底没再反驳。 他抬脚离开,这里的人各个都坏,还是回去看他家小知了吧。 裴枭哈哈笑起来,“你非要戳他做什么,回头真恼了,还不是要你哄,他比公主还像公主。” “正是因为觉得知了在裴家受宠,何家才会格外肆无忌惮,若是此次不了了之,往后便会得寸进尺。”裴宿轻声说着,“而且,知了是个好孩子,他分得清轻重。” “你尽量少在他面前说这些,云舟真恼了,你母亲都没办法。”裴枭对他的话也很赞同,便没再过多指责。 裴宿轻轻笑笑,或许比起云舟,他更了解那位小知了,或者该说,是云舟自己偏要大包大揽。 外面的流言蜚语,何知了自然也能听到些,比起裴家他的情绪反而更加焦虑些,如果裴家真的会因何家而厌恶他的话,那他该怎么办? 何家这般做,根本就不曾考虑到他已然嫁到裴家,要在裴家讨生活的事…… 诚如他之前所说,何家根本不曾把他当儿子。 何宏安当初发疯一般逼迫他嫁给裴寂,甚至还四处散播谣言,说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死要活嫁给裴寂,无非就是想通过他从裴家得好处。 可如今,好处半点讨不到,自己也不与他们亲近,自然就要想办法攻击他。 “少爷,怎么办?不管如何说,裴家一定会生气的,我们是不是该求求姑爷……”这番话春见说得格外艰难。 虽说姑爷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好,可家族声誉到底是不同的,便是因此而生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些也都罢了,若是连夫人都被惹怒,他们少爷在裴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该死的何家,要死都想把他们少爷拉着! 何知了有些无力的摇头,无端又让他想起当初裴寂讨厌他的事,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般的……他都忘记了。 裴寂会不怪他吗? 他讨厌何家,为什么那些人不能去死…… “怎么呢?怎么苦着脸?”裴寂走近,就见他们主仆两个兴致都不太高,他率先提起好事,“齐王说你送给齐王妃的莓果他很喜欢,想请你去吃茶,叫我问你何时方便呢。” 何知了戚戚然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因为紧张,颤抖着嘴唇,什么都说不出。 “春见。”裴寂皱眉看向他,“你说。” 春见一愣,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自家少爷,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他平日里虽忿忿的,但真惹怒裴寂这件事,他还从未做过。 只是—— 死就死吧! 春见咬牙跪地,将缘由说了个明白。 裴寂越听眉毛皱得越紧,待春见说完,他才有些牙痛的看向何知了,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就因为这个所以苦着脸,让我焦心?” 【啊……】 你在生气吗? “本来想瞒着你悄悄解决,但你既然都知道了,不如与我说说你的想法?”裴寂轻轻摩挲着他脖颈,“说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何知了闻言立即气愤地握握拳,揍他们! 裴寂包住他的手轻轻亲了亲,“若是除此之外,我还要做更过分的事,你会怨我吗?” 何知了立刻摇头,反而会很庆幸? 他虽胆小怯懦,但不是傻子,何家从前到现在,带给他的一切实在有限,那样的母家,即便有,也是耻辱。 所以,为何处理那样的人家,还要看他的脸色? “那我便看着处理了。”裴寂含糊说着,还不忘舔舐着他颈间的嫩肉,“无需因为这样的事就为难,即便你要我压下此事,我也会照做不误。” 何知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心头猛的一跳,酸涩感直冲他鼻尖与眼眶,湿润的眼睛被裴寂看个正着,他轻轻笑了起来。 “我只是这般说,你就信了?”裴寂轻声,“你该盯着我,看我是否会那般做,若是不听你的,就该照着我的脸挥拳头,而不是在我面前掉眼泪。” 何知了身体愈发颤抖,最终有些受不住的躲进他怀里颤颤巍巍地掉着眼泪。 娘亲说,任何人都不会是长久的依靠,可若是真有觉得靠得住的人,不妨就先靠一靠,等他讨厌了,再悄悄蜷缩着躲开。 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想依靠裴寂,一直很想。 “哭得这般可怜……”裴寂亲吻他眼角,将快要溢出来的泪珠抿掉,“甜甜的,是不是又偷吃莓果了?” 【这、这都吃得出来、来吗?】 裴寂盯着他的唇,看完便放肆大笑起来,“嘴里还有莓果的味道,凑近就能闻到,傻不傻?” 何知了重新窝回他怀中,再没动静了,只偶尔因为哭泣的余韵会小幅度啜泣两下。 裴寂轻轻拍着他后背,一直绷着精神的人在此刻彻底放松,窝在他怀中渐渐沉睡过去。 他小心将人放到床上,让春见守着他,便叫着元戎到书房了。 裴寂坐在上位,修长的指腹轻轻敲着桌面,“苗疆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 “派去的人说,目前还不曾查到什么……”元戎不由得紧张起来,“爷,不如再好好查查曾经伺候过刘夫人的奴仆们?或许还能再挖到些线索。” 裴寂点头,“就这么办,以及岳母的死因也有些蹊跷。” “属下明白。” 若何知了的毒是娘胎中所带,那岳母分明知晓自己也中毒颇深,那时为何不曾派人寻解药? 以刘家当年的家世,若是想跑趟外域,也并非是难事。 “何家的事你去做,火若是不烧到他们身上,他们不觉得火热。”裴寂嗤笑一声。 “属下明白,这就去做。” 裴寂摆手示意他退下,元戎便立刻离开了。 岳母不是位简单人物。 奈何刘家当初死的死、伤的伤,过去这些年,他也半点踪迹都寻不得,想问些情况都不得而知。 还有田庄里的奴仆们,都很古怪。 元戎向来是搅弄浑水的好手,他并没有刻意澄清何知了将何家赶走,只是找人旧事重提,提及何家曾经是如何对他的,连他的嫁妆都差点私吞,还想私吞他的田庄。 “这何家,早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那侯爷,发妻刚死不过一年,就将外室抬成正妻了!” “听说何大少爷之前在侯府经常被欺负,那些兄弟们连饭都不给他吃,就这样的人家,没断绝关系都是好的!” “不仅想霸占他的嫁妆,还想私吞他的田庄,这静安侯真是活不起了!” “静安侯府就没个好东西!” “……” 流言瞬间转变风向,都开始向着静安侯府攻击,瞬间就将他们骂得不敢再外出露面。 就连安帝都得知此事,狠狠将静安侯府斥责一通,百姓们便纷传的更厉害了。 关于他们突然到田庄的事裴寂也有些疑惑,看那些奴仆的样子,分明也是不认得他们,足以见得他们之前应该是从未去过。 怎么偏偏就那日去了? 竟真的那般凑巧么? 【他们应该是在整理家产。】 “为何这般说?”裴寂来了兴致,怎么就和整理家产掺和到一起了。 一般人家对家中家产都有详细的记录。 只需要将册子拿出来,就能知晓家中都有哪些产业与商铺田庄,娘亲留给他的田庄,或许曾经无意间在何家记录过,才使他们认为田庄依旧在静安侯府名下。 无论如何说,从前从未提及过,今日却突然找出来,无非就是在整理什么。 何时才需要整理家产呢? 对多数都是分家时才需要,可何耀如今十六岁,只比他小三个月,尚未及冠,不可能分出去,何如满与何如汐便更小,更无可能。 而最有可能的便是—— “何如满要嫁人了?”裴寂挑眉。 【你偷听我脑袋!】——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猛地抱住脑袋 . JPG[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左边的读者宝宝,让我看到你们的营养液好吗?[可怜]右边的读者宝宝不要落下风啊![求你了]) 第50章 虚伪。 夫郎,你也不想夫君不开心吧?…… 裴寂时常被他逗笑, 每次都在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可爱之人。 “你都说得这般清楚了,我也不是傻瓜。”裴寂忍笑说着。 只是, 即便之前何如满还能如常谈婚论嫁,经过今日之事, 莫说是何如满的婚事, 便是整个何家都得被人绕着走。 何知了轻轻哼着,他也没想到事情竟会闹得这般大, 竟是连陛下都出面斥责何家了, 可见他们是真讨人厌。 裴寂捏捏他脸颊,面露不舍的看着他, “我明日该上朝了, 若是再不去, 陛下又要下旨催促了。” 【啊……】 何知了脸上原本的笑瞬间消散,嘴巴也不自觉地微微噘起来, 垂眸抠着手指, 便是连眼神都不愿意再给他了。 闹脾气闹得这般明显,连他都有些唾弃自己这副模样, 身为正君,就该将内宅之事悉数安排妥当, 不可耽误夫君的日常正事。 是他不懂事, 他好坏。 不用问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裴寂笑着摸到他后颈, 笑声道:“夫君可还没上朝呢, 就这般不愿看到我了?我们正君,何时都变得这般大胆了?不看夫君,是要看谁?” 【反正不要看你……】 即使是被迫抬头, 圆润的眼珠都格外有骨气的在往旁边看。 裴寂硬是被他这副模样给气笑了,“何知了,先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般倔性子?知道和夫君梗脖子是什么下场吗?” 【那你打我吧。】 【使劲使劲打我好了。】 破罐子破摔到这般地步,实在是有些超出裴寂的预料,想怒,怒不起,不想笑,却又总忍不住。 “跪——咳,过来!”裴寂扬声,看向他时还不忘拍拍自己的大腿。 何知了微微蹙眉,不是就在和他面对面么,怎么还要过去? 这般想着,却还是很实诚的起身站到他面前,想到他方才拍腿的动作,应是要他坐上去的。 何知了如做贼一般四下打量着,想起屋内伺候的人都被打发出去,才羞羞怯怯地欲坐到他腿上,可还未坐下,就被掐腰拦住了。 【啊?】 怎么呢? “有说过让你做吗?不听话的正君,还想做夫君的腿?谁教你的规矩?”裴寂轻轻拍着他的屁股,直接牵拽着他,迫使他趴在自己腿上。 紧接着,巴掌便落到了屁股上。 【啊啊——】 “别动。”裴寂捞着他的上半身,让他的脑袋贴在自己胸膛,手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不是要我打你吗?还要我使劲使劲打?” 何知了不敢再叫,只不断在他怀里扑腾着,他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能打屁股,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夫君说别动,就该听话。”裴寂嗓音很淡,又因过于缥缈而显得冷淡几分。 何知了乖乖靠在他怀里不敢再动了。 裴寂并未下重手,只是按照他所说的教训他两下罢了,却不想手感还不错,许是这段时日食补药膳都不曾落下的缘故。 想到他乖乖吃饭,小口喝补药的样子,裴寂便觉得格外愉快,当即就把他扶起来,不再闹他了。 “嗯?” “怎么呢?” “……哭、哭了?” 裴寂彻底僵住,整个人也手足无措地慌乱起来,着急忙慌的赶紧拿帕子给他擦干泪,思索着刚才是哪一巴掌给他打疼了。 “都怪我下手太重了,我给你看看?”他说着,竟是真有要去扒拉他裤子的意思。 何知了赶紧往他怀里躲了躲,便是不许他继续碰的意思,却似乎也没有恼他。 裴寂便轻轻拍着他后背,“你不说话,我这心里慌得厉害……”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红着眼抬头看他。 【你好凶。】 【打就打,还要凶巴巴的……】 裴寂想了想,许是说不许他动时有些没太控制住情绪,毕竟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 “那是夫君不好,夫君道歉。”裴寂说着摸到他挺翘的臀部,“再没有其它不适吗?不疼?” 何知了摇头,一点都不痛,就是乖乖的,麻麻的。 裴寂这才放心,抱着他又说了好些哄人的话,待他彻底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才堪堪将这件事揭过去。 也由此使他明白,些许情致还是莫要触碰,他这般火气旺盛,许是会控制不住自己。 这之后。 裴寂如常上朝,最近朝廷倒是安稳许多,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之前所说的开恩科一事,也放出消息了。 朝廷对此倒是并无异议,今秋并未选拔出可用人才,开设恩科也是为朝廷效力,且若是能拉拢可用之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如此一来,在礼部的裴宿倒是格外忙碌了。 下朝后,裴寂便不疾不徐地朝都察院走,身边依旧拥簇着好些官员,还未走远,就听到了好些声音—— “裴侍郎近来可好,先前还念着要与您吃酒,不曾想如今您倒是更要忙碌了。” “陛下开恩科,这可是天大的恩赐,礼部与翰林院怕是有得忙,待裴侍郎得闲,我们再好好同聚。” “听闻裴侍郎喜茶,我前些时日刚得了上好的茶饼,届时着人送到你府上。” 裴寂听得直想笑,朝廷这些老家伙们总是这般,每每瞧见谁得势就会迫不及待地缠上去,倒不是真要拉拢,反正就得先露个好脸。 再加上裴家明面不占任何皇子,就连九皇子都不曾有特殊对待。 他们倒是想得开,即便不能拉拢裴家,至少也不能得罪,毕竟裴家男子入朝皆为高官,后宫又有得宠的妃嫔,有皇子……这般权势滔天,无人敢轻易得罪。 即便知晓裴家不好拉拢,但试图拉拢裴寂的却不再少数,毕竟在那些皇子眼中,裴寂与裴家人不同。 他跋扈嚣张,没有常理,做事随性随情,向来只按自己心意办事,最最重要的事,他此时是陛下身侧的红人,只要他能帮着说两句好话,就能将人提拔上去。 他身边的晋阳与柳林风便是个例。 柳林风在都察院默默无闻两年多,裴寂的出现却着实改变了他的境遇,凡是有眼力的人都知晓此时的裴寂与裴家惹不得。 可何家却偏要仗着有姻亲在,便肆无忌惮地挑衅他们。 “小裴大人。” “静安侯。” 裴寂转身冷冷看着他,“静安侯若是想登门道歉,便明日再去吧。” “你——既然小裴大人都这般说了,那是得登门拜访,只希望这次不要被拒之门外。”静安侯见他丝毫不给脸面,便也懒得再和他掰扯,只要明日的事顺利就好。 “这是自然,既然是登门致歉,那必然得给几分薄面,可若是闲来无事找麻烦,自然是要另当别论。”裴寂轻声笑着。 何宏安本想再多说什么,可看到他周遭簇拥的人群,到底还是将话咽回去了。 撕破脸也并非他所愿,只是裴家分明早就娶了他们何家的孩子,却始终看不起他们,也不愿拉他们何家一把,实在是可恶。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好相处的必要? 看着他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裴寂心有所感地眯了眯眼,单单让静安侯府遭受斥责,其实并没有任何实质伤害。 只有从何家的子嗣下手,才能让他投鼠忌器。 之前不愿做得太过,是因为他一直顾忌着何知了,如今连小知了都不愿意再管何家,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傍晚回府,裴寂就将何家明日要来的事告知了何知了。 何知了一听便觉得不对劲。 【他们很坏,没安好心。】 “是,虽说让他们的计划胎死腹中最好,可我更喜欢看他们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的崩溃。”裴寂说着笑了起来,格外无辜地问他,“我很坏吧?” 笑很坏。 却笑得格外好看。 何知了看着他的脸愣愣摇头,根本一点都不坏,他们只是出于无奈自保,若何家不做坏事,自然也就不会食恶果。 裴寂平日里都要上朝。 何知了原以为何家是要白日来登门,却不想竟是等到了傍晚,虽并非是刻意等他们,可一见小事拖这般久,也是在是能恶心人。 何知了原以为他们只是要拖着,却不想还有更恶心的等着他。 似乎是掐着裴寂回府的时辰,他前脚回府,何家后脚就来了。 虽说是来对裴家道歉,但到底是何知了的母家人,自然是得在他们院子招待,且秦玉容不认为他们是真心来,便更是连见都懒得见,只让他看着办了。 “请用茶。”芫花与细辛将茶分倒给他们。 何如满与何如汐毫不掩饰地贪婪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主院虽不如青院张扬华丽,却也是格外贵重大气,装潢摆件桌椅各个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是他们在何家不曾见过的好东西。 就连茶具都是上好的玉。 何如满盯着茶杯出神,若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就好了…… 庄红秀抿了口茶,这才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那日确实是我们不对,不曾弄清楚情况,今日特意来道歉,阿知你就莫要再吃心了,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 何知了微微点头,这话倒是不假,只是也没真到哪去。 他如今倒是也发现,当他彻底顿悟时,对方所言所为便都如透明一般,很轻易就能看清实质,绝不会再被欺骗。 庄红秀是最会做样子的,这番说辞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翻来覆去地说,如今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来来回回还是这车轱辘话。 见他点头,庄红秀只当他是不计较这事了,这才开始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笑道:“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从前那些事都别放在心上,满满与汐汐都是你的亲弟妹,往后自然是都需要仰仗你的!” “娘说得对,大哥,从前都是我和四妹妹不懂事,你莫要与我们计较,咱们都是亲兄弟呢。”何如满也顺着她的话说着。 被提及的何如汐盯着他露出笑来,特意打扮过得小姑娘笑起来格外甜美好看。 何知了却知道,这副甜美表象内藏着的都是多么可怖的真实。 “如今看你嫁得好人家,我也是打心里为你高兴。”庄红秀表现得格外和蔼可亲,就像是她有多么在意对方,这话说完就又唉声叹气起来,“若是满满也能像你一样嫁个好人家就好了,我便再放心不过了!” 何知了当她出虚恭。 解决个何如满,还有个何如汐,你放心放早了。 他偶尔会很喜欢看别人做戏,分明早就看穿他们的把戏,却依旧要看他们在面前装模作样,会觉得很有趣。 不需要庄红秀多说,他就已然知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了。 “阿知啊,你是咱们家的长子,因为之前的误会,弟妹们如今说亲事都难了,你能不能让儿婿帮忙,在朝廷官员里挑个好的?”庄红秀说得情真意切,恨不得立即掉下眼泪来。 竟是还要裴寂帮忙挑挑。 挑挑。 着实好笑。 静安侯府如今都是虚名罢了,没有实权与政绩,按裴寂所说的那般,在朝堂连说话都困难,竟还想在世家中挑挑。 他倒是没明着拒绝,只看了春见一眼,后者立刻问道:“正君说,听您这意思是已经有合适的人家了,不知夫人是瞧上哪家了?” 庄红秀一听有戏,便立刻笑道:“我思来想去,嫁给寻常人家虽也好,但总归会叫人笑话裴府,又想到和裴府交好的宋家与燕家的儿子都没成婚……” 宋家和燕家……倒是真敢想。 何知了微微摇头,春见便知道该说什么了。 “侯爷夫人,与宋、燕两家交好的是裴家,不是何家……我们正君虽在裴府地位稳固,可您也不能把他当佛像随便许愿吧?”春见说这话时还颇有礼数的行了礼,“自古门楣都讲究门当户对,这静安侯府如何也攀不到这两家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家正君不照样嫁进裴府了吗?”庄红秀如今也没闲心去指责春见的态度,反正这贱蹄子厉害着,怎么也处理不掉,干脆不跟他闹心。 春见闻言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们正君能嫁进来,那自然是侯爷的本事!您若是看得眼馋,不如就让侯爷故技重施,再闹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 当初他家少爷是心悦裴四不假,可从未想过不切实际地念头,却不想何宏安知晓他的心意,竟是做了一出大戏! 到头来,少爷不得不嫁,裴寂也不得不娶。 害得他们少爷刚进裴府后,被冷落欺负,如今日子好不容易好过起来,竟还敢重提当初的事,实在是没脸没皮! “胡说八道什么!”庄红秀红这款呵斥,她怎么可能舍得让她的孩子那般丢脸。 为了男子要死要活像什么样子,就算是假的都不行! 似乎是知晓自己这般态度有些不对,庄红秀便打着哈哈不准备再提此事,她轻叹一声,“是我太着急了,你既然不愿意,你那日后再说便是。” “是啊大哥,你可别为这事生气。”何如满也笑盈盈说着,倒真像是多么体贴他一般。 何知了微微点头,便动了要送客的念头,毕竟再聊下去,也只会让彼此更加厌恶对方。 裴寂却莫名其妙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还没走的几人,露出微笑:“刚好要用晚膳了,不如就用过晚膳再走吧?” “好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何如满急忙回答着,生怕庄红秀或是谁会拒绝。 说完这话,他还万分得意地看了一眼何知了。 何知了倒是面无表情,甚至还隐约有些同情他,果然是蠢货。 裴寂何时对他们有过那般好脸色,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都不明白……何宏安有这样的妻儿真是惨。 裴府的饭菜规制要比静安侯府好太多,庄红秀都有些惊讶,甚至在想是不是为招待他们特意做的。 似乎是看穿他们的心思,裴寂微笑道:“都是寻常菜色,我家正君平日里挑食,饭菜做得不多样就更不爱吃了,几位不用客气。” “大哥还真是好福气。”何如满皮笑肉不笑的说着,眼底的嫉妒恨不得将他杀死。 何知了只微笑不语。 期间,裴寂殷勤的不像话,又是准备清甜的酒水,又是准备饭后要用的点心,像是真把何家当做亲家对待,又像是……别有所图。 何知了看着那所谓的不醉人的酒水……分明就是旧酒装新壶! 没多久,本就不能吃酒的人就醉了个彻底。 何知了眼睁睁看着裴寂脸色变化,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听他又让春见去搜他们的衣裳。 【怎么回事?】 “听底下人说他们带了些药进府,我怕他们伤着你,你先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裴寂将他揽在怀里轻声说着,与方才判若两人。 何知了有些迟疑,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他是讨厌何家,可若是在裴府闹出人命怎么办? “相信我。”裴寂说。 【小心些,别做坏事。】 何知了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不想他做出出格的事。 春见很有眼力见的扶着他离开,芫花与细辛也没有留在原地,毕竟她们是正君的奴婢。 裴寂垂眸看着沉睡的三人,很想将他们直接丢到外面的池塘里,死三个人对裴府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前提是这三个人不能与裴家有牵扯。 “是什么药?” “是迷、情药……”饶是元戎说这话时都有些紧张,真是胆大包天了,居然敢将这种脏东西带进府。 而且,要用在谁身上亦是一目了然。 裴寂狠狠皱眉,笑容都有些可怖,“将药塞进他们嘴里灌下去,再随便丢到什么地方——” “爷!您冷静,正君知道会不高兴的!”元戎赶紧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裴寂冷冷盯着他,脑海却不断浮现出小知了刚才忧心的神色,这几个人若是此时出事,何知了会心绪难安。 该死该死该死。 “元戎。” “属下在。”元戎回得战战兢兢。 裴寂声音沙哑,“若是不让我出气,你们会跟着受罪的……” 元戎赶紧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会好好关照他们,不会牵扯到裴家!” “滚下去!” “是!” 元戎边说边让侍卫将三人带走,不敢拖延片刻,生怕会血溅当场。 庄红秀来这一趟的本意确实是为何如满觅郎婿,但她还有更深层的打算,那便是,即便不能说服裴家,也要想办法再沾上裴家。 那药便是证据。 元戎急匆匆将庄红秀母子三人塞进马车里,又命令车夫出城转悠一圈,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晓。 至于那药粉,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 何知了屋内焦急不安地等着,眼看着天色渐暗,若是裴寂还不回来,可能真的会出事。 “等着急了吗?”裴寂带着一身凉意进来,笑着走到他面前,“别担心,答应你的事,我何时失信过?” 何知了重重点头,突然想起什么。 【那是什么药?】 “真的想知道?”裴寂轻笑着捏捏他脸颊,“偏不告诉你,知道就要学坏了,你不是叮嘱我不许做坏事,难不成竟是想自己做吗?” 【你好坏,胡说八道。】 何知了有些不满地扁扁嘴,他如果是傻子就好了,那他就不会从裴寂的言行中得知那是什么药,也就不会更厌恶何家。 他总是在上裴寂为难。 裴寂却是捧着他脸亲了亲,那些肮脏的事,他并不是很想让何知了知道,他只希望对方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是鲜活的,他就很满足。 奈何,这是他刚重生回来时的想法。 “不要再与何家人见面了,我很讨厌他们。”裴寂抱着他轻声说着,“夫郎,你也不想夫君不开心吧?” 何知了轻轻点头,他会自己看着做的,但若是会让裴寂不开心,那他让别人做就是了。 裴寂原本揽着他肩颈的手逐渐往上,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与自己亲吻,另一只手却格外坏地挑开他腰带与衣襟。 情浓时,床头忘记摘的铃铛开始疯狂摇晃。 平日听到铃铛声就会立刻进来的三人,此时却出奇的沉默,越走越远,甚至都小跑起来,生怕慢一步,铃铛声就要追上他们。 是夜。 裴寂悄然走出房门,借着月色,元戎匆匆瞥了一眼衣着单薄且敞着怀的裴寂,轻声说着什么。 “想办法把他嫁出去,你知道该如何做。”裴寂嗓音很轻,在幽冷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森然可怖。 “属下明白。”元戎说,“属下会为他找一位好郎婿。” 裴寂低应一声。 他不欲用这般下作手段对付男君与姑娘。 可想到何知了曾悲惨的在他们手下讨生活,却也长成这般正直漂亮的模样,他就无法轻轻放过何家任何人。 都去死才对—— 作者有话说:某普雷扮演ing—— 未出嫁的小男君被夜闯的男子按在床榻, 粗糙的手划过他细嫩的皮肤, 小男君拼命挣扎却不得其法, 只嘤嘤嘤的哭泣起来。 男子重重碾磨着他娇嫩的唇,恶狠狠道:“你就算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 小男君便捂着嘴啜泣起来, 却是无力挣扎了。 男子便毫不客气的挺身,并威胁道:“别再哭了,你也不想其他人知道我们的事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专栏《嫁给病秧子冲喜》短短收藏~) 50-60 第51章 孙沁。 你本来就每日每夜都在教训我!…… 第二日。 静安侯府夫人与儿女出事的消息便传得满城都是。 何知了也是在从下人口中听说, 她们昨日明明就被丢到马车上,还特意叮嘱车夫要把她们送回去,却不知怎的竟是出了城, 询问城门守卫才知晓,竟是侯爷夫人说的! 若她们是吃了酒说了醉话, 也就罢了, 毕竟车夫不敢不从,但奇就奇在, 庄红秀偏说自己没吃酒没醉, 不是她说的…… 那还能是谁说的? 难不成还能是鬼?! 一时间,百姓哪怕是瞧见何家外出采买的下人们都要躲着走, 生怕会沾染晦气。 何如满与何如汐到底年纪小, 竟是硬生生给吓病了。 但何知了知道, 他们之所以会害怕,是醒来后发现身上贴身藏着的药不见了。 那种药粉不管掉到哪里都会惹出事, 若是再查出是他们所为, 那就真是没法做人了。 “真是痛快,看她们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保不齐做过多少亏心事,这么点流言蜚语就能吓病, 真是没出息!”春见痛快骂着。 何知了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 何家该受受这些,不然总是如不存在一般, 陛下还如何拿捏他们的错处? 【你去找人帮娘亲做牌位吧。】 “少爷不准备将先前那块拿回来吗?”春见轻声询问, 在他看来,那并不简单是一块木牌,更是承载着少爷多年来的眼泪与希冀。 【娘亲不会喜欢那块的, 那块很脏。】 何知了神情有些淡然与落寞,承载着他那么多的希冀与眼泪,早就弄脏了娘亲的牌位。 何况曾经在何家待过,娘亲不会愿意让那块继续跟着他的,他是娘亲的儿子,他说了算。 春见了然笑笑,“那我这就去安排,保准您很快就能将夫人供奉起来。” 何知了笑着点点头,只是说起供奉,不能放进裴家的祠堂,就需要重新给娘亲开辟出一小间屋子来,回头和裴寂商议商议。 “正君,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细辛进来提醒,“马车已经安排好了。” 何知了点头,他今日要和孙沁见面。 虽说前几日回来就该见,却不想赶巧碰上陛下开恩科的时日定下,孙沁父亲所在翰林院也要帮忙,他若是在那时去见,被有心人瞧见怕是会说闲话。 便是今日见面,都是要去僻静的茶楼。 何知了一脚踏进茶楼,不等店小二来迎他,孙沁身边的婢女就率先小跑到他面前了,笑道:“裴正君安好,小姐已经在雅间等着您了,您随我来。” 何知了微微点头,抬脚跟着她往上走。 “奴婢名叫阿翘,上次都不曾好生与正君招呼,实在是惭愧,我们小姐内秀,正君莫要见怪,小姐心善,没有恶意。”阿翘边走边解释着。 这些年来,好些姑娘都不喜欢和她们小姐玩,嫌弃她不会说些漂亮话,更烦她胆小如鼠,渐渐便连宴会都不邀请她了。 何知了对这种境况并不陌生,因为他也是这般,甚至比孙沁的情况更糟糕。 毕竟,孙家没有时时刻刻都会欺负孙沁的弟妹们。 “小姐,裴正君到了。”阿翘轻轻敲着门,生怕声音大点会惊到她。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露出孙沁那张小家碧玉且不自在的脸来,虽然她很喜欢和何知了相处,却也无法改变见人就紧张的性子。 何知了冲她轻轻点头,毕竟早就知晓她的性格,显然也不期待她会说什么。 帮他们叫好茶点,婢女们便都退到外面了。 孙沁紧张的缴着帕子,点着胭脂的唇开开合合好几回,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幸好裴正君也不能说,若是再催促她,她真就要怕死了。 “莓果很好吃……谢谢!” 何知了闻言冲她轻轻一笑,意在好吃就好,他本身就是希望她会喜欢。 对她没有恶意的人也不说话,孙沁放松很多,将茶点微微往他面前推了推,意思很明显。 何知了也格外配合的捻起一块小口吃着,甜腻的糕点配上清口的茶,反倒是中和了甜腻,口齿间都是茶香余韵。 两人只安安静静吃着茶,偶尔孙沁会说句什么,何知了点头或是摇头就能回复,不需要太麻烦,因此两人相处下来倒是格外舒服。 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气氛宁静祥和,莫名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何知了便准备离开了,孙沁急急忙忙起身拦住他,“可以陪我逛逛么……” 她太窘迫,以至于总会让别人觉得她不像是小姐,不过对待朋友应该不用这般客套生疏才对。 【啊。】 何知了点点头,只是逛逛而已,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谢谢。”孙沁面露喜色,很想像其他小姐那般抱住小姐妹的手臂,却碍于何知了的身份有些不好意思,更怕对方没把她当朋友,便悻悻然克制住了。 何知了看出她的纠结,却没要主动的意思,毕竟此时这般也挺好的。 两人到街上的商铺闲逛,孙沁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却依旧对铺子里的东西好奇,无非是从前鲜少有人陪她。 何知了对芫花张张嘴,后者立刻明白,并对孙沁笑道:“孙小姐,我们正君说您随便逛,无需有顾虑。” “嗯!”孙沁赶紧点头,有些内秀的看了一眼何知了,“多谢。” 何知了便陪着她走走停停,去最多的便是首饰铺子与胭脂水粉,千金男君们时时刻刻都需要这些。 孙沁出手格外大方,不过也在他父亲官职的规制内,也是避免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足以见得孙大人聪慧。 “这玉簪不错,我送你绾发吧?”孙沁对他小声说着,“我知道你并不缺这玉簪,我只是想买来送你,并没有任何要贬低你或是瞧不起你的意思,这玉簪我也有,我很喜欢,觉得很好看……” 何知了静静看着她,他自然知晓这般脾性是如何养成的,合该是爹不疼娘不爱弟妹欺凌……但孙沁分明就是被捧大的,怎么还会是这样? “孙小姐您冷静些,我们正君并没有要拒绝您的意思。”芫花赶紧笑着打断她的话,“您与我们正君交好,互相送些小礼物实在正常,无需这般紧张。” “不好意思……”孙沁笑笑,却是让店家将那枚温润的玉簪包起来,然后就递到他面前了,“我鲜少这般送人礼物,你别介意。” 何知了笑着摇摇头,怎会介意呢? 这是自愿撞到他面前的朋友,该是好好相处的。 见他喜欢,孙沁也格外欢喜,便没再多说其他,继续往前逛着。 她如今也瞧出来了,这位裴正君是最真诚利索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若是真不喜她,便会一开始就躲着避着。 自从开恩科的事定下,京城街市倒是也多了好文人书生,但瞧起来都是家世不俗之辈,那些稍微偏远些的还没到,便是赶在恩科之前来,那时也就到年关了。 “我鲜少外出,只听父亲说翰林院如今忙碌起来,如今倒是也亲眼瞧见这些书生了。”孙沁轻声说着。 何知了点头,意在附和她的话。 孙沁倒是也格外体贴他,从未问过或是说过需要长篇大论回应的话,何知了点头摇头微笑,她就能轻轻回应。 看着突然出现的那些书生,何知了不免想到裴寂,他近日倒是清闲许多,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的,那些书生中,可有他看好的学生? “裴正君,我今日很开心……”孙沁轻轻抿着唇笑,她今日说了很多话呢。 何知了看了芫花一眼,她立刻上前行礼道:“孙小姐,我们正君的意思,您直呼其名便好,无需这般客气。” 孙沁猛地抬手捂住嘴巴,眼底竟是闪出星星点点来,她快速眨巴着眼睛,将那些不合时宜地眼泪憋回去,而后乖乖点头。 “阿知……” 何知了弯弯眉眼,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模样,自己竟也生出些莫名的喜色来。 两人已然出来许久,是该各自归家了。 大抵是与何知了变得熟稔,孙沁也不如起初那般小心翼翼了,临走时还格外依依不舍地说下次还要约他。 何知了笑着点点头,看着她的马车逐渐离开。 “那咱们也回?”芫花询问,视线与细辛交汇。 何知了微微摇头,府上这两日总吃清蒸鱼,确实鲜嫩可口,但也着实有些腻味,他想吃放纵些的。 见他轻轻舔唇,细辛立刻道:“眼下也是要到用膳时辰了,正君没回想来厨房都没算着,那咱们到松鹤轩去?” 【啊。】 他要去开荤了! 松鹤轩到用饭时辰人总是多,何知了如常进去就被暖意包裹着,才警觉酒楼这时候就开始用炭盆了。 雅间被裴寂定下,平日里自然是没其他用,雅间内也没有烧着炭盆,进去倒是还有些寒凉,伙计们赶紧将炭盆烧上,生怕冻着这位金尊玉贵的主。 他喝着热茶,坐在炭盆边暖着手,微僵的手指很快缓过来,也有闲心起身走动了。 离餐桌稍远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隙,是避免炭盆味道久久不散,再使人中毒。 他刚走到窗前就被凉意扑面,他眯了眯眼,却是透过窗看到了坐在对面茶馆的何如满。 以及,陌生的男子。 那男子身穿蓝色衣衫,料子泛着光,便可知晓是昂贵布料,再者对方气度从容,举动都带着贵气,可见身份不一般。 且看何如满略有些娇羞的神色,显然对他也是满意的。 可那男子为何会与何如满相看? 且不说静安侯府这段时日深陷流言蜚语,再看何如满那番柔情蜜意地模样,就知晓那位男子家世不俗,可单是被陛下斥责这一点,就该打消京城男子的念头。 不管如何看,总觉得有古怪。 “您瞧什么呢?”芫花走近他,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人,还不等她惊诧,对面竟是直接将窗子关上了,“那不是何家的……” 何知了抬手将窗关起来,转身对她竖起食指,示意她说话要谨慎些。 芫花赶紧放低声音,“那里也不曾瞧见其他人,他竟是这般和外男同处一室,若是被传出去,静安侯府一脉怕是都要受连累了,说不定还会波及到正君您的名声!” 【你们回头打听打听,那是哪家的公子,我总觉得古怪。】 难得听到他安排任务,芫花与细辛竟莫名有种欣慰感,她们正君,终于也要像四爷那样指点江山了吗? 但,这就没了吗? “正君可是要破坏此婚事?那何如满实在嚣张,若是他高嫁,想必尾巴定然会翘到天上去!”芫花义愤填膺。 不愧是裴寂的下属,说话便是这般豪迈。 但何知了却是摇摇头,自然是得先摸清楚那人的情况,若是不错的人户,再搞破坏也不迟。 他如今对何家,也确实没有多少情分在,即便如此他也只会反击,只要何家那些人不再来找他的麻烦,他不会跟裴寂说的。 【此时还愿意与静安侯府说亲事的,应是有猫腻。】 “奴婢明白了,奴婢会好好查此事的。”芫花说着笑起来。 饭菜很快上桌,何知了便满心满眼都是美味了。 吃饭便是要填饱肚子的,扎扎实实吃了两碗米饭,还有好些剩的菜,他盘算着该是带回府继续吃,还是学着赏给下人,可让下人吃剩饭菜似乎也不好…… 【你们吃……再重新点……】 “要带回府吗?”芫花问,“那奴婢去叫伙计来。” 细辛沉默拉住她,对何知了笑道:“主子若是嫌浪费,不如就将饭菜赏我们,您吃得干净,不碍事。” 芫花也反应过来了,赶紧跟着点头,“正是呢,赏我们就好。” 何知了便懵懵然地被她们两个带到旁边的榻上休息,差点就在右手边,倒是给他安排明白了。 他便没再动弹,由着她俩吃了。 何知了有午睡的习惯,听着她们慢条斯理地咀嚼声,竟是慢慢睡过去了。 芫花与细辛知晓他宽容,起身帮他盖好毯子,坐回去继续吃。 细辛道:“一会我陪着正君,你去对面打听打听。” “行,那我顺便再做点别的事。”芫花说。 “你自己看着办,别闹出大事。”细辛低声说。 她们知晓何知了午睡最少要一个时辰,这些时间足够她们做很多事。 芫花快速将饭吃完,喝茶润嗓,擦了擦嘴就抬脚离开了。 等何知了再醒来时已然过去一个时辰,芫花与细辛搀扶着他在屋内走动着,待他彻底精神些,这才回裴府。 “少爷回来了,您吩咐的事我都办好了。” 见他回来,春见欢欢喜喜的迎上去,芫花与细辛便安静退下去休息了。 何知了顿时面露喜色,等裴寂回来再与他商议一番,此时就先将娘亲的牌位放进他的柜子里。 裴寂最近倒是轻松许多,再加上二哥裴宿最近忙着开恩科一事,朝臣们眼睛都在盯着裴家,反倒是不敢再随便与他抬杠,生怕他会从那些学生中揪出几个来。 裴寂懒得理他们,那些自认为隐秘的事,多少都被安帝看在眼中,但安帝不提,他自然也不会格外上赶着。 毕竟他是安帝最忠心的疯狗,主子还没抬手,他不会冲那边叫的。 加之,三皇子刚被禁足,前朝后宫都人人自危,不敢轻易做出显眼的事让安帝心烦,是以裴寂最近过得还不错。 还未到下值的时辰,他就准备离开了。 走到出宫的必经长街上,裴寂连欣赏这些红墙绿瓦的心情都没有,一门心思都是尽快回府。 “小裴大人这般早就下值了?” 裴寂循声扭头看去,就见是四皇子,他立刻拱手行礼,“微臣参见四皇子。” 四皇子笑着上前将他扶起来,“何须与我这般客气,已是许久未见,你何时闲暇,你我也好聚聚。” 裴寂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今日怕是不妥,微臣归心似箭,等不及要见我夫郎了。” “那便待你休沐时再聚,秋凉时节吃酒最合适了。”四皇子一副并不在意他拒绝的样子,像是已经在期待美酒一般,脸上扬着笑,步伐匆匆的离开了。 裴寂看着四皇子离开的背影,心头也笼罩起阴云。 前世裴家确实暗中力挺四皇子,甚至在裴家出事前,四皇子已然杀出重围,脱胎换骨般站在安帝面前,离太子之位仅仅一步之遥。 这其中有裴家几家的鼎力相助,四皇子本身也是有些手段的,全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前世裴家单纯人为,周只要新帝能使百姓安居乐业,是谁登基皇位都没有关系。 如今,裴寂再不会那般傻的认为了。 安帝不可靠,四皇子亦是。 本来就是暗中站四皇子,即便不再力挺他,也无人会知晓。 从三皇子被禁足后,朝堂看似渐渐安静下来,内里却依旧纷争不断,其他皇子党派便有心拉拢,裴寂虽不为所动,却不介意将水搅弄得更加浑浊些。 打铁还需自身硬,想要皇位,别人的鼎力相助是一回事,那些皇子们自身的本事也是一回事。 裴寂自然不会将裴家再托付在外人手中,他可不信自己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而且四皇子许是察觉到什么,所以才要这般试探他。 “爷,想什么呢?方才瞧见四皇子了,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元戎轻声说。 “他若是脸色好,就该换你家爷脸色不好了。”裴寂呵笑一声,飘散的白雾从他眉眼划过,朦胧又神秘。 元戎顿时明白什么,便不敢再多嘴,只是真是要变天了。 马车稳稳当当抵达裴府,裴寂便利索下马车,着急忙慌的往院内走去。 许是冬日即将到来的缘故,天色昏暗的早,他总觉得自己已然有许久不曾见到何知了了,实在是想得很。 “知——” 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断回喉咙里,裴寂看着院内摆放的物件,有些疑惑的打量着众人。 “又是哪里送来的礼?”裴寂挑眉询问。 许是最近裴家有些惹眼,好些人便开始明目张胆地送礼,宫中嫔妃里长姐送送也就罢了,还能说是赏赐贴补娘家,但还有些不曾有交集的嫔妃,或是某些皇子公主的生母也这般…… 那就会惹人厌烦了。 因为算计或是讨好都太过明显,即便陛下明着不说什么,可心里总是会有一杆秤,到时候若是累得裴府又要遭祸…… 真的会杀人。裴寂想。 秦玉容轻叹一声,“皇后、德贵妃……还有那些得宠得脸的嫔妃,真是不让人消停,生怕别人不知你二哥在忙着恩科之事。” “单子留着吗?”裴寂沉声询问。 “都在这里。”管家立刻将单子递给他,“何时何人送的什么礼都一一登记着。” 裴寂点头,“很好,元戎,拿着单子将这些东西都送到陛下那里。” 元戎应了一声,匆忙把这些物件往马车上搬,他只希望陛下能网开一面,着人帮他,否则不许马车进宫,他怕是要累死。 这些嫔妃,时常爱好心办坏事。 秦玉容点头,“送回去也好,省得放在库房中碍眼,都散了回屋吧。”说完便抬脚离开了。 “知知~” “夫郎~” “心肝儿~” 裴寂边喊边朝何知了伸出手,“整整一日都不曾瞧见你了,还不赶紧抱抱夫君?” 何知了又羞又慌的伸出手去抱他。 虽说是抱,却分明是被裴寂揽进怀里护着暖着蹭着。 他下巴抵在裴寂胸口,抬头冲他傻笑。 “傻乎乎笑什么呢?就知道你也想夫君了,我想你想得紧,你如何想我的?”裴寂直接面对面将他抱起来,步伐稳健地朝屋内去。 何知了慌忙地抱紧他脖颈,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双腿有些紧张地垂在他两侧,臀部被裴寂稳稳拖着。 不会摔,他也不怕被摔。 “今日都做什么了?” “夫君比以往早归家,你都不知该问候我两句吗?你这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 “何知了,说话!” 伴随着这句说出口,裴寂就觉得自己后背突然被捶了一拳。 他仰头就见小哑巴正羞愤地看着他,分明就知道他不能说,还总要故意这般逗他! 再找不到比裴寂还要恶劣的坏人了! 裴寂轻啧一声,“让你说话就要打人?这般凶悍的夫郎到底是哪里找来的?我总要找时机好好教训一番!” 【你故意!】 【你本来就每日每夜都在教训我,你不挑时机的,你是没有时机的!】 何知了双手扒拉着他的眼皮,将自己的嘴巴凑得很近,即便视线受阻,裴寂还是看清这两句话了,可见他有多少碎碎念。 裴寂忍无可忍地堵住那种喋喋不休的唇——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他超坏的!不想跟他玩了![可怜] 第52章 升官。 你很坏,不想说好听的哄你。…… 随着时日推移, 天气愈发寒凉。 京城一场夜雨,将原本发黄的树叶都催落,露出光秃秃的枝干, 看起来格外萧瑟凛冽。 何知了最爱守着炭盆与火炉,在这之前的寒冬里, 他早已忘记这些温度。 也幸而裴府总是迁就着他, 早在之前就点上炉火,是以他的冻疮发作的并不严重, 只是有些肿痒, 擦着太医院开的药膏,倒是没再觉得难忍。 “天气阴沉沉的, 总觉得像是要下雪。”春见端着小盆进来, 欢喜的走到炭盆边蹲下, “我从小厨房拿了些红薯,放在炭盆里烤着吃很香, 从前咱们在侯府也经常这样吃。” 何知了顿时来了兴致, 将快要看完的厚厚一本书放下,生怕会被火舌给舔着。 他垂眸盯着春见的动作, 这些红薯挑得很好,不大不小, 也没有过分圆滚, 不然不方便烤熟。 “还要很久,我扶您到榻上歇息吧。”春见将他扶起来, 并用厚厚的棉被给他盖好腰腿, “天气越发冷了,再过一月就要过年了。” 何知了点头,他也正在想这些事。 这还是头次要在除侯府以外的地方过年, 总觉得有些稀罕与新奇,他连那些过年节的规矩都不懂,回头还要去向母亲讨教。 春见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就像从前他们在侯府时那般,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孤寂却也安静。 吱呀—— 还不等何知了情绪发酵,芫花与细辛就已然推门进来了,裹挟着屋外的冷风,两人倒是还能稳步走到炭盆边。 “正君,都打探清楚了。” “那位是周国公府的嫡子,周国公府早已落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娶静安侯府的子女倒是绰绰有余。” “只是奴婢还查到,那位嫡子虽不曾娶妻,但因为他风流成性,后院的男女数不胜数,有妻无妻,便也就那么回事了。” “只是听闻他还有些独特的爱好,听那些奴仆说,他所居住的院落里,夜夜都会传出男君或是女子的惨叫与哀嚎……” 芫花与细辛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将这些污遭内情都讲给他听了。 听来听去,无非就是那位嫡子恶劣不堪,并非能托付终身之人。 这种内宅之事旁人轻易打探不到,是以静安侯府不知也正常,若是知道,怕是都不会允许何如满与那位嫡子接触。 “奴婢还特意到静安侯府前打探过,他们似乎也在打听周国公府那位。”芫花说完便迫不及待地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吩咐。 【若是他们打听清楚,何如满就无法出嫁了吧?】 何知了说着露出格外腼腆不好意思地笑容,芫花与细辛却从那羞怯地笑意中察觉到一丝丝疯狂,奈何转瞬即逝,她们也无从察觉。 芫花笑得格外灿烂,“奴婢们明白,定会将此事办妥,静安侯府若是能与周国公府结成姻亲,想必会欣喜若狂。” 何知了点点头,会的。 经过暗中打听,何家终于确信那位周国公府的嫡子是能嫁之人,再加上国公府要比侯府高贵许多,虽是落败,却依旧有明面的风光。 再加上那位嫡子对何如满一见倾心,情深几许,嫁过去就是正室,如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于是,很快两家要结亲的消息便传出来了。 “那周国公府的嫡子,我记得时常到花柳巷去招妓,他总会将人带回后院,已经纳了数不清的妾室了。”宋誉轻声说着。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裴寂身上,显然知晓这事有他从中推波助澜。 自然,他说这些可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只是要为自己答疑解惑。 裴寂抿了口茶,单手撑着额角,轻笑,“为静安侯说了好亲家,他估计欢喜的要跳脚了?” 宋誉清隽的脸上带着笑,“即便那庄红秀不知,可何宏安在朝堂浸淫多年,他不会不知,事情未成定局,一切都有转机,你如何确定他会将何如满嫁给他?” “他会的。”裴寂扬唇轻笑。 因为何如满是个蠢货,早就和周国公府的有肌肤之亲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国公府已经是他能攀到的最好的夫家,世家公子或是皇族秦贵根本不可能会娶他。 他想嫁,怕家中阻拦,早早就许了一些给周国公府,虽未做全,但再嫁也难。 “听你这般说我便放心了。”宋誉笑笑,与旁边坐着的燕麒对视一眼,继而想起另一件事,“四皇子似乎察觉到了。” 裴寂挑眉,“察觉到什么?我们有什么值得他察觉的么?” “混蛋。”燕麒嗤笑一声骂道。 四皇子无非是察觉到他们几家渐渐不再助他,可无非是从前与他走得近些罢了,如今不想再走近了,又能如何呢? 裴家与从未站队,且不曾与哪位皇子太远或太近,至于三皇子党派,那自然是他应有的报应。 裴寂对他的笑骂无动于衷,世家做事,如何能意气用事? “他定在下次休沐相聚,你可准备好了?”宋誉询问。 他们自然都不相信会是简单的相聚。 那位四皇子看似一心逍遥自在,实则阴晴不定,暗中盯着朝堂局势,对皇位虎视眈眈,甚至是胜券在握。 先前他还能随意些,可如今世家不再对他鼎力相助,安帝也不愿继续暗中培养他,他恐怕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冷静,会做出什么事,谁都不知晓。 裴寂点头,“他再失控,再疯,应该都不会拿我们的性命出气,你说呢?” 宋誉轻笑,“但你会,我明白了。” 燕麒有些失语的盯着他们两个,不管看谁都觉得面前坐着的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倒像是从哪里来的恶鬼,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 那些阴险的招数,不光能用在别人身上,面对自己人时都丝毫不会客气。 简单聚过,看着外面的天色,裴寂与宋誉同时起身,燕麒愣愣看着他们,“这便就要走?云舟急就算了,你急着回去做什么?” 宋誉扭头看他,“为何云舟急得,我急不得?” 燕麒呵笑一声,冲裴寂昂昂下巴,“他已然成婚,家中有正君在等候,片刻见不到就要念叨着回家,你呢?” “我与他一样。”宋誉笑说,“我家中亦是有人在等候,片刻不见他就念得紧。” “你?何时?你府上也没谁啊!”燕麒瞪大双眼,他们成日里混在一起,他为何什么都不知? 且看裴寂那似笑非笑地神色,分明也是早就知晓了,合着就他不知?! 裴寂见他看自己,立刻笑着耸肩否认,“我可不知是谁,你自己问他就是,或者明日就追到他府上去瞧瞧,走了!” 外面天色早已黑透。 裴寂着急忙慌地回家,今日和他们聚得急,虽说会晚些回家,却不想竟是晚了这些。 他回府时,何知了刚好让厨房把饭菜又热一遍。 “抱歉,和言冠他们多聊了几句,没等我吧?”裴寂摸摸他的手,格外温热,是喝过热汤的温度。 何知了笑弯眼睛,用膳时辰都过去了,他自然没有特意等着。 裴寂轻笑,“那便好,坐下陪我用饭。” 何知了便顺势坐下,看着他用膳,还不忘给他盛汤润喉。 用过晚膳,两人才彻底清闲下来,享受着夜晚的宁静。 何知了将白日听到的消息说给他听,裴寂淡淡道:“何宏安知道周国公府的事。” 【他知道?】 何知了有些紧张,若是何宏安知晓,那是否会影响到何如满的婚事? 只是说要结亲,却未真正结亲,一切都会有变数。 裴寂是何等精明,又本就注意着何知了的神情,他一晃神,他就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何家的事怕是也有他从中推波助澜。 他们分明不曾与对方商量,却能这般心有灵犀地面对同一件事。 也因此叫他知晓,何知了对何家似乎真的连仅剩的情谊都要消磨殆尽了。 “如今已然有风声传出,若是不成,何如满甚至不能另嫁他人,此事若成,也不会影响到何如汐。”裴寂说。 何知了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了。 静安侯府是能承袭的,来日必然是身为嫡子的何耀继承,何如满虽也得宠,但此时何家流言蜚语不断,就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只要他牺牲,静安侯府就暂时无人会置喙,还因为他要与周国公府做正君而地位高出一截,以此就能为何如汐谋得好人家。 这才是何家真正的目的。 何如汐若是能高嫁,对整个静安侯府都是有益的。 【竟是没瞧出来……】 何知了着实有些惊讶,说来也是,他们三位都是嫡子女,但何耀身为嫡子,如今在朝堂做事,虽官职较低,但终究是本事。 相比较下,何如汐却不曾时常露面,甚至连谣传都不曾牵扯到她,即便与何如满同时外出,众人也都是注意到何如满,反而显得她格外干净。 看来从之前开始,何家就是有意培养她了,只是那何如满,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裴寂道:“世家高门向来如此,静安侯府虽只有虚名便是这般,那周国公府便更是吃人的牢笼。” 【你家不是。】 何知了看着他唇瓣动得很轻。 裴寂却是捧住他脸颊用力挤压,导致嘴唇都嘟了起来,他重重吮了一口,笑道:“什么我家,该说我们家才对,就爱说些夫君不爱听的话。” 【你很坏,不想说好听的哄你。】 “真不说?”裴寂微微皱眉。 小知了摇头,就是不说。 什么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些胡话在裴寂这里根本无法实现,一连问何知了好几次,次次都破有耐心,直到对方嫌他烦,表示会说好听的话哄他,这才肯罢休。 自从那夜,裴寂听着床头的铃铛响,便不肯再轻易摘下来,铃铛又响了许久。 看着昏昏欲睡地人,裴寂有些不忍心叫醒他,却还是格外恼人在他耳边叮嘱着什么,得到何知了翻来覆去地一巴掌后,才消停。 裴寂很快就再次忙碌起来。 因为五皇子回京了,带着所谓的山寨寨主,既然是捉活得回京,那自然是将这些人给招降了。 如何安排他们,便又是另一回事。 “虽是山寨杂兵,但既然能拿下山寨,想来也有一番本事,陛下不如将其收编,也能充盈军队。” “陛下,恕微臣直言,他们本就不服朝廷管教,是以才拿下山寨为所欲为,这般杂军,微臣以为,当严惩才是!” “如今去天启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若是严惩,往后还会有人招降吗?你口中的严惩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将那些人全都斩杀吗!” “……” 朝臣们吵得不可开交。 裴寂粗略看了一眼,说要将山寨收编的,似乎都是五皇子党派,若说五皇子不曾从中作梗,他自然是不信的。 说不定,还与山寨那些士兵达成共识了。 只是这些事说到底与他无关,朝臣们各执一词倒是都挺有道理,即便是让他回答,也会选择将那些人留下,纳入军营,好生调教。 只是,那些士兵说到底是三皇子培养的,不是安帝所培养出来的,用着自然会有诸多担忧。 “云舟,你意下如何?”安帝说着看向裴寂。 果然来了。 叫得这般亲热,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裴寂心中暗叹,面上却是恭敬回道:“回陛下,依微臣看,两方倒是都有道理,只是这些人这般特殊,不如就将其独立起来调教,成为一支独特的兵马。” “哎!这倒是不错!” “小裴大人这般说倒是不错,只是要如何单独调教?莫不是要再为他们选出个将军来?” 朝臣们听到他这般说到底也觉得尚可,毕竟那些都是人命,不可轻易绞杀,再者也都是有些本事的,随意对待,也有些暴殄天物。 只是这百人不算多,却也不少。 总不能再为他们单独开辟营地,或是单独找小将去训练,也着实有些浪费。 说到底无非是想见成效,却又不愿花银子。 安帝沉吟片刻,道:“此事稍后再议,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事?” 朝臣们便立刻噤声。 伴随着彭通敏一句退朝,安帝便大步流星离开,裴寂格外上道的跟过去。 而与他一起的,还有五皇子。 五皇子当他是在为自己考虑,笑道:“小裴大人,若是真能将那些人保下,本皇子定会为你说好话,你的福气在后头。” 裴寂微笑:“陛下仁善,不会将其坑杀,只要给出合适的由头便可,只是听五皇子的意思,是想亲自调教他们?” “这是自然,人本就是本皇子带回来的,亲自调教有何不可?”五皇子倨傲地轻哼一声。 裴寂歪头看他一眼,果然还是年纪小啊,有些天真过头了。 他如果是安帝的话,应该会想长命百岁吧,毕竟如果将天启交给这些蠢笨的儿子们,保不齐哪日就要被他人攻破了。 议事殿内。 安帝看着跟随进来的五皇子,心中也明了,再看向宠辱不惊地裴寂,心中多少有些无奈。 “老五,你来做什么?” 五皇子赶紧行礼,沉声道:“回父皇,儿臣想着,那些人既然是儿臣带回来的,便想给他们个交代,裴大人所说之事,不如就交给儿臣来做?” 安帝抬眸静静看着他,眼底已然浮现出些许不耐来,他轻声道:“你刚回来,合该去歇歇,此事无需你担忧。” “父皇!儿臣在招降时答应过他们,会亲自带领他们,若此事不交给儿臣来做,他们怕是要觉得儿臣话不可信,从而心生不满了!”五皇子急急说着。 他带回来的人,凭什么要便宜别人? 裴寂偷偷觑了一眼安帝,当即说道:“五皇子说得是,既如此,微臣会给出合适的章程来,到那时,五皇子再依据章程办事,如何?” 脸面给到这份上,五皇子就是再蠢也知道见好就收,殷切地看着安帝,就差拍着胸脯说他能做到了。 安帝默然片刻,淡声道:“那便依你之言,此事交给你盯统,老五,此事你要好好做,莫让朕失望。” 五皇子一听语重心长地话,瞬间如打鸡血一般,“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做好此事,为父皇分忧!” “去吧!” “儿臣告退。” 待他离开,裴寂依旧沉默站在堂下,安帝亦是沉默不语,气氛便有些焦灼难耐。 “你可知罪?”安帝沉声。 “陛下恕罪,不知微臣何罪之有,请陛下明示。”裴寂立刻下跪,脊梁挺直,一副铮铮傲骨地模样。 安帝声音带怒,“你敢妄图揣测朕的心思!” 裴寂赶紧叩首认错,“陛下恕罪,微臣实在不知陛下您是何意,若是因五皇子之事,微臣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 “是,若五皇子所言不虚,陛下自然要对功臣嘉奖,对他提出的要求也只有答允,若此言为假,陛下却也不好苛责功臣,不如就随他意。”裴寂说,“且此话由微臣所说,不会有碍陛下颜面。” “还说你不曾揣测朕?”安帝言语间虽依旧有怒意,却是没有要追责的意思,反倒是多了些感慨。 生子当如此啊! “微臣不敢,微臣所做一切都是为陛下分忧。”裴寂张口,这冠冕堂皇地恭维话就直接不要银子般往外跑。 这话自然的给安帝哄得心悦,便不再追究他。 安帝道:“此事你拿章程,五皇子按章程办事,他若有不从,你只管来告知朕。” “微臣明白。”裴寂说。 看他这般聪明识趣,安帝便是越看越觉得喜欢,他想了想道:“你如今在都察院只是副使,朕瞧你做事不错,便补上左佥都御史一职,如何?” 裴寂立刻跪地叩首:“微臣叩谢陛下,陛下圣恩,微臣必为陛下鞠躬尽瘁!” “你有此心便是最好的。”安帝笑笑,“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裴寂满面春风地走出议事殿,如今只是四品官职,往后得阶阶爬上去。 他收敛神色,只待彭通敏传旨,便人人都知晓了。 只是彭通敏传旨时,一并传了对五皇子的嘉奖,到底此次是有功而归,该有的褒奖与赏赐自然是不能少。 不仅如此,他还在兵部有了实职。 那些嘉奖与赏赐在此事面前就统统都不够看了,没有什么比实权更重要! 五皇子突然在前朝变得显眼起来,这不免让朝臣们猜测,太子之位的人选,是否很快就要定下来。 这些不着边际地猜测让不少人都站不住,因为他们很清楚,五皇子能有这些成绩,少不得有裴寂推波助澜。 五皇子可不就是和他一起去了议事殿,才能亲自带领那些招降回来的士兵吗? 一时间,反倒是裴寂风头无几。 而已然坐不住的四皇子,终是在裴寂休沐日,派人来请他了。 【他可会为难你?】 何知了有些担忧,对方是皇子,若是想为难他们,似乎也只能受着。 裴寂捧着他的脸轻轻亲吻,“无妨,顶多就是说句话敲打的话,算不上为难,他也不会真与我们撕破脸,你可有想要的物件,回来时我买给你。” 何知了仔细想了想,想要的物件确实没有,不过想吃的点心倒是有。 【松鹤轩旁边的点心,想吃酸枣糕。】 “哦,那个像是酸土块一样的糕点,也就你会喜欢。”裴寂说着笑起来,“再想想其它的呢?之前买的话本可有看完?或是想要的纸张?” 被他这么一说,何知了倒是真想起来一些。 【话本,该看后续了,要买!】 【是《兔夫郎》那本,你别买错了。】 裴寂轻笑,“知道知道,都记得呢。” 何知了帮他系好大氅,洁白的风毛配着里面紫色的衣衫,衬得他格外贵气。 【小心些,早些回来。】 “知道,回屋等我就是。”裴寂摸摸他发凉的手,看着他回屋才转身走。 坐上马车,裴寂还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天气有些阴沉沉的,看起来像是要下初雪一般,是得快些回家,若是下雪,还能陪小知了欣赏雪景。 本就是约好的时辰,裴寂赶到酒楼时,宋誉与燕麒也正好从不同的方向赶过来。 他看着两人,大团的白雾从口鼻中呼出,脸都冻得有些微红,却还有心思嘲笑对方狼狈的模样。 “瞧着是要下雪了,今冬雪迟,该下一场才是。”宋誉说着,雾气顷刻间飘了出来,站在他身后的侍卫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裴寂轻笑,“我这手都要冻僵了,还有闲心在此处聊闲,快些进——” “小心!!!”——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你很坏,不想哄你。[可怜] 裴狗:“我坏吗?我坏吗?我真的坏吗?”[眼镜] 裴狗OS:是的,我是真的坏。[眼镜] 第53章 受伤。 哪有夫君说话,夫郎却不搭话的…… 屋外冷风乍起。 天气渐渐阴沉下来, 缀在天空的云层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像是迫不及待的要砸死一堆人。 何知了对着蜡烛缝制护手,裴寂这几日下朝总会喊着手冷, 上朝时不能用,平时在都察院也暖和, 就只是回家这段路有些冷, 虽只有短短两刻钟的功夫,他也不太想让他冻着。 “正君!” “嘶——” 突如其来地喊声惊得何知了手指一抖, 尖锐的针尖便戳进了他指腹, 殷红的血珠便咕嘟冒了出来。 他随意扯过帕子擦拭,抬眸看向神色慌张地芫花, 无声示意她继续说。 虽是这般想着, 可看她那副神色, 连带着他的心也揪了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四爷受伤了, 来不及送回府, 先送到最近的医馆了,爷说瞒着您不许说, 可奴婢不敢……”芫花如今知晓,在这小家里做主的究竟是谁。 何知了失神般猛地站起来, 原本在绣的护手伴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到地上, 春见眼疾手快地捡起来放好。 【去、备马车。】 春见赶紧扶着他往外面走,刚走到前院, 刚好看到秦玉容亦是同样焦急。 秦玉容见他这般着急, 竟是奇异的稍微平复些,她轻声安抚着,“别急, 我们先过去瞧瞧。” 何知了连连点头,两人便一同朝那边的医馆去了。 这一路上他都格外焦心,若裴寂真受伤严重,他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好端端的怎么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少爷别担心,姑爷与燕家公子身手不凡,不会有事的,许只是有破皮而已。”春见轻轻安抚着,他不敢想,若是姑爷真出事,少爷会如何难过。 何知了喉咙干涩,便是连发出单音回应他都做不到,全然都是裴寂可能会重伤不醒的样子。 除此之外,他想的最多的便是到底是谁会策划这场刺杀。 京城乃天子脚下,他不相信会是无预谋只之事。 “只是些小伤,不妨事,我得快些回家了!” “爷,正君与夫人正在往这边赶——” “谁许你们告诉他的!净会添乱!” 裴寂就怕这事会传到何知了耳朵里,刚包扎好即刻就要走,生怕他会不知情况地着急上火,结果还是没瞒住! 他猛地掀开医馆的帘子,就正对上何知了通红的双眼。 “我心肝儿……”裴寂当即就要把他拥进怀里,却眼睁睁看着对方躲过他了,他眸色一沉,“怎么呢?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都没伤到要害,就是有点破皮!” 医馆的大夫听到这话却是吹胡子瞪眼的笑出声,“再折腾就等着血流成河吧!” 裴寂闭眼暗骂一声,眼看着何知了脸色愈发苍白,他这心里也难受得厉害。 “心肝儿,别听他胡说,我这不是好好的?”裴寂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生怕他会因此就不理会自己。 何知了吸了吸鼻子,眼眶虽红,却是没眼泪掉出来。 这是在外面,哭哭啼啼实在是不像样子。 视线落在裴寂已经包扎好的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上面还能瞧见不断外洇的血迹。 他轻轻牵住裴寂未受伤的手往里面带,示意大夫再帮他好好治疗一番,血都不曾止住,哪里像是无事的样子? 见他愿意接触自己,裴寂顿时面上一喜,眼睛便盯着他不再移开。 走进去,何知了才发现宋誉与燕麒也有不同程度地受伤,宋誉有侍卫护着倒是不曾伤到,只是身形不免有些狼狈。 可见燕麒与裴寂抵挡了大部分的恶意。 大夫又帮他重新上药包扎,白色的药粉刚撒上去就顿时被鲜血浸湿,来来回回耗费好几瓶止血散,才堪堪将血止住。 何知了任由眼眶湿了一次又一次,终究是不曾当着外人的面落泪。 “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伤势,你也莫要难过了。”秦玉容宽慰着,“他先前在战场,比这更严重的伤势都是家常便饭,你也忧心了,养几日便无事了。” 何知了轻轻点头。 道理自然是都懂的,可裴寂这伤结结实实是伤在他心口了,自然是格外不同的。 幸而裴寂伤的是左手,若是右手怕是要更麻烦了,他单手揽着何知了轻轻拍着他后背,却背怀里的人不动声色地躲了躲了。 这是还在生气。 “事发突然,此事也并非我所愿,看在我都受伤的份上,就莫要再与我置气了,快些心疼心疼我……”裴寂缠着他依靠着他,嘴里竟还说着撒娇般的话。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瞠目,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天启无人不知,裴四是个宠妻惧内的,便是在陛下面前都三句不离他正君。 何知了自然是心疼他的,便任由他挂在身上,两人互相倚靠着,倒是真有些旁若无人。 巡捕营很快就派人过来查问了,一并来的还有方才没能及时来的四皇子。 看到眼前的情景,他先是一喜,后又有些后怕,若是他如约而至,怕是受伤的也会有他,只是到底是谁会这般下狠手? 巡捕营派来一小队,为首的小队长看到受伤的是他们几个,神情不免格外郑重些,毕竟裴佥都御史之前可是征战沙场之人,连他都受伤了,可见那些人有多狠戾! “属下袁明参见裴大人,宋公子与燕公子。”袁明只对最要紧得几位行礼,再连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问了案件,“裴大人,能否请您将此事说得清楚些?” 裴寂给元戎使眼色,后者立刻将来龙去脉告知,在场的人也都听个清楚。 原是裴寂他们到得早,正在酒楼前闲聊,说着今日的天气时,随着宋誉身后的侍卫大吼一声,几名刺客就窜了出来,挥着长刀就直劈他们。 宋誉只会些基础拳脚功夫,面对这些亡命之徒只有受死的份,便赶紧往旁边躲,虽帮不到忙,却也不至于给他们添乱。 而裴寂与燕麒本身厉害,自然是要承接大部分刀剑,和元戎与从雩也挡在他们面前,只是这些亡命之徒手段极其阴狠。 饶是他们本身有所防备,却还是受伤了,不过他们也成功将那些刺客击杀了。 “裴大人不曾安排留活口。”袁明神色如常地问着,俨然一副铁面无私地模样。 宋誉微微皱眉,“你这是何意?是要怪我们不留活口阻碍你们巡捕营查案?” 袁明赶紧敛眉道歉,“宋公子误会,下官并非此意,只是随口一问。” “那般情形,本官如何能留活口?他们越挫越勇,若是任由他们发疯,怕是连周围的百姓都会遭殃,自然是速战速决!”裴寂冷脸看他。 怪不得在巡捕营做了这些年,还只是小小队长。 裴寂开口,袁明就更不敢继续深究,也知晓自己的问题有些逾越,对方若是留活口,反倒是像故意的。 袁明道:“裴大人放心,到了巡捕营,死人嘴里都能撬出话来,必然会尽快给诸位一个交代。” “尽力便是。”裴寂见他这般谦卑,倒是也好说话了。 “是,属下这就先将刺客尸体带回巡捕营,进宫向陛下汇报,属下告辞。”袁明说完,身后的巡卫们也立刻退出去,将那些尸体都带走了。 巡捕营来去匆匆,官职虽低些,但巡捕营要做的事却格外多,权力自然也给得够。 医馆内着实不方便闲聊,便干脆又回到松鹤轩酒楼。 秦玉容见裴寂无事,自然也就放心了,打过招呼就率先回府了,何知了则是跟着去了酒楼。 莫说是裴寂要粘着他,便是要他回,他都得再央求一番。 雅间内。 四皇子有些后怕地拍着胸脯,“幸好你们都无事,当真是要给本殿吓够呛,若你们因我相邀而出事,那真是我的不是。” 换做平时,他说这些话,必然会有人急着为他圆场。 可今日,三人都因他的邀约而出事,且在这之前,四皇子分明也早就猜到他们不愿再鼎力相助,很难不怀疑此事就是四皇子一手策划。 是威胁,明目张胆地威胁。 呼吸间,四皇子显然也明白他们沉默中的意思,他竟是有些急,“你们可是误会此事是我所为?那便真是误会我了!” 裴寂与燕麒性子烈,此时自然是不愿开口的,否则怕是要说更难听的话与四皇子彻底撕破脸皮。 宋誉向来温润的脸上也带着有些寡淡地笑,“事发突然,我们也是有些无法回神,并无四皇子所为之意,只是殿下是因何而来迟?” 四皇子道:“府上有事暂时绊住脚,没成想会发生这样的事,本殿还不曾蠢到要当街害你们几人的性命。” “那便是我们不走运,偏遇到这些招招要命的亡命之徒,谁都不砍,专追着我们杀。”裴寂这话极尽嘲讽,说到底时还嘲讽笑出声。 明显对四皇子的说辞半分不信。 家家户户府上都会有事,偏偏四皇子今日有事就躲过一劫,而他们却遭此祸事? 若是在寻常人家,自然会说四皇子福泽深厚躲过一劫,可这里是京城,几位都并非普通人户,哪来的那些巧合! 裴寂平日里绝对不会这般对四皇子说话,偏偏四皇子无理,加之他们刚遭祸,自然也不好苛责,只能暗自生着闷气。 四皇子的仆从却是有些愤慨,“裴大人,我们殿下确实是被事情绊住脚来迟,可也不能认定此事就是我们殿下所为,这般明显,岂非是故意让所有人疑心?” 这般简单的道理自然人人知晓。 可这些身份贵重的皇子,能做出任何事来似乎都不稀奇。 裴寂嗤笑一声不再言语,话不投机半句多,再多纠缠下去,便更是扯不清楚了。 众人都不再言语,气氛陡然变得焦灼与冷凝,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撕破脸皮打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地声音响起。 【啊……】 在这般情况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去,有疑惑有诧异,也有不耐。 就见何知了脸色苍白,额角也泛起细密的汗,在这般深冷的天里,整个人都仿佛是从冷水中走出来的一般,瑟瑟发抖着。 裴寂立刻什么都不顾地快速走到他面前,当即将他拥进怀里,细声安抚着,“是不是难受的厉害?我们这就回家了,别害怕,靠着我就好,伤口一点都不疼。” 这般判若两人,饶是四皇子早就知晓,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也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男子汉铁骨铮铮就该只顾着前程才对,后院的男君妻妾都只会阻拦他登上皇位。 “今日之事确实疑点重重,还是待巡捕营将此事查清楚再说,我正君身体不适,便先告辞了。”裴寂说完直接将何知了打横抱起,半分不在意手臂的伤口。 他离开,宋誉与燕麒自然也坐不住,跟着就离开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四皇子心头涌起怒意与郁气,他今日本是想和他们好生聊聊。 毕竟长子封王,无继位之可能。 嫡子禁足,是他登基的耻辱。 老五就是个天真过头的废物! 如今能与他相匹敌地根本无人,只要他能得到这几家的支持,那太子之位便是囊中取物! 哪成想,偏偏今日就闹出这些事端来! “去查!那些到底是哪里来的刺客!竟然敢这般坏本殿好事,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与我作对!”四皇子目眦具裂,与平日里的温和的书生气大相径庭。 他一直藏得很好,所做的一切都是暗中行事,明面上会暴露自己的事从未做过,所以究竟是谁这般蠢出生天! 在京城当街闹事也就罢了,偏偏还坏了他的好事! 任由四皇子发疯发怒,裴寂却是带着何知了回了裴府。 起初裴寂看他那副模样,心急如焚,甚至等不到回府,就要直接把他带到方才的医馆中看病,可马车刚行驶没多久,何知了就彻底好了。 何知了只是深吸一口气放松,什么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便都消失不见了。 裴寂愣愣看着他,摸上他额头,“当真无事?瞧你方才那般模样,我都吓死了。” 何知了笑着摇头,自然是无事的。 只是—— 他视线落到裴寂的手臂上,绑着纱布的地方隐约有血迹。 都是他不好,合该提前给裴寂使眼色的,也省得他这般着急,竟是连伤口都崩开了。 裴寂轻笑,“都说无妨了,你这般心疼我,晚上我们试试新鲜的!” 啊?! 何知了皱着眉红着脸,一小拳头就掏他胸口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说这种话! 说他是臭流氓都不为过! “当真无事,这般伤,在战场着实不够看,但你心疼我,我开心,就更不觉得有什么了。”裴寂轻轻撞撞他别扭的身体,“看我啊,哪有夫君说话,夫郎却不搭话的?” 何知了扁扁嘴,便是就爱欺负他不能说话,他若是能开腔,必得练就唇枪舌剑! 虽说裴寂几人的伤势并不严重,但此事情况却着实恶劣,竟是在天子脚下行凶,被刺杀者竟然还是高官世家权贵,这般狂妄,自然是瞒都瞒不住。 安帝近日本就开始信任裴寂,他刚升官就发生这样的事,且此事还涉及到皇子,安帝便更要仔细清查,叮嘱巡捕营,有任何情况都要直接汇报他。 之后,安帝又对几家赏赐以作安抚,生怕这几家的老臣会因此而心生不满,再使前朝动荡。 巡捕营那处得了陛下旨意自然是会好好查清楚,只是那些刺客当时就被解决,他们带回去的也只是尸体。 “可有查清楚尸体都有何特点?”袁明沉声询问仵作。 仵作道:“经过检查,我发现尸体本身就已经中毒,只是还未毒发,就被杀掉了。 “而且我发现这些死尸都没有舌头,切断的舌根处却有一些古怪的刺青。” 袁明便顺着他的话将尸体的嘴巴掰开,果然就看到了断舌处的刺青,却不是古怪的图案,只是寻常的牛头。 “仅凭这些恐怕没办法查清楚,但既然已经有了一部分线索,我需要立刻进宫禀明陛下,你继续在这里验尸,绝对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袁明叮嘱完便急匆匆进宫了。 他当然知晓自己为何在巡捕营这么多年,还只是小小的小队长。 可此时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势必要抓住此机会,绝对不能再使机会从指尖溜走! 此次刺客一事非同小可,不少人都在暗中盯着查探着,都想知道到底是谁这般大胆,可查来查去也只能查到巡捕营查到的那些。 外面风波不断,裴府内却格外宁静。 裴寂此次受伤虽不严重,但陛下亲口安慰让他在家养伤,他自然是得把握难得的修养机会,只看着二哥忙前忙后,想想都舒服。 何知了将清洗干净的果子喂进裴寂嘴里,裴寂则是如大爷一般躺在他腿上,整个人像是慵懒的大猫,潇洒舒服的很。 裴寂也是看明白了,小知了虽面上怨他不爱惜自己受伤,内里却是格外心疼他的,这些时日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夜里脱他衣衫……那些事,就什么都没做过。 是以,他还仗着手臂疼,央求他试了好些新奇的,原以为会挨巴掌,没想到连这些都同意了。 早知道受伤有这些好事,他就伤更重些了! “我这般压着你,腿累不累?”裴寂嘴角带笑,半点都不像是在心疼人。 何知了摇摇头,刚躺下呢,哪会累? 裴寂又笑,“那就好,你若是觉得累就告诉我,我可舍不得看你这般累,我这心里实在是心疼的紧!” 何知了垂眸看他,当他是放臭屁。 每日都要粘过来,每每都要粘到他手酸腿疼才肯撒开,这会却说这样的话了,就会假惺惺! 坏死了。 【巡捕营查的如何了?】 见他问这些,裴寂合上眼笑了笑,半晌才说道:“那些都是死士,哪是这般好查的,恐怕整个京城暗中查探的人不少,若真有结果,早就闹起来了。” 何知了闻言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早知晓裴寂跋扈,在朝堂必然得罪了很多官员,却不想那些人竟是这般心狠手辣,什么阴险的招数都能使出来。 在裴家待的时日越长,好些事就越来越无师自通,知道的越来越清楚。 从前还觉得静安侯府就是地狱,却不想真正的地狱都在外面,何家那些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至少现在他是这般觉得的。 【伤得这般厉害,竟是连凶手是谁都查不出,好可恶……】 何知了神情低落,看着裴寂受伤,他比任何人都要担心难过,看着凶手迟迟抓不到,焦急的同时不免也生出些许怨怼来。 凭什么那些人就总抓着裴寂不放。 他明明就只是在为陛下做事,党派不同,就真的要置别人于死地吗? 彼时他还单纯,根本不懂朝政风云,那些更阴暗的事。 更不懂,言语相拌,也能招来许多祸事。 裴寂却是浑然不在意的安抚他,“放心,此事我也在暗中查探着,若有情况必然会告知你,莫要再因此伤神了。” 何知了轻轻点头,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枚果子,放进他嘴里,讨好般笑了笑。 “好乖。”裴寂抬手捏捏他的脸。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情意正浓。 “下雪了!” 屋外猛地传来仆从们压低声音的窃喜声,隐约能听出他们三两相聚,探头看着外面的初雪。 原以为被行刺那日会下雪,却不想只是阴天,可见那日着实不太适合欢喜。 听到下雪,何知了同样兴奋,他欢喜过头,手也不自觉拍到裴寂的脸上,刚拍一下就被人紧紧握住了。 他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是夫君,他怎么能—— “幸好,我都快睡着了,你这一巴掌倒是给我拍精神了,若是错过陪你看初雪,我可是要怪自己的。”裴寂笑着亲吻他掌心,“走吧。” 何知了立刻乖乖去穿好厚实的衣裳,披上厚实暖和的大氅,被大氅上白色的皮毛包裹着,只露出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像是冰肌玉骨的瓷娃娃,叫人欢喜。 裴寂连护手都给他套上,这才陪着他出去。 刚一推门,屋外的冷风就要挣扎尖叫着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裴寂站在前,默默为他挡着。 站在屋檐下,何知了从他身后探头,分明是见怪不怪的雪,他却越瞧越觉得有趣。 从前他都是在静安侯府那狭小逼仄的院子里看雪,雪花仿佛都是四四方方的,还时常伴着咸意,一点都不有趣。 可落在裴家的雪是层出不穷、变化多端的,连冰凉的风里都沾着细碎的砂糖—— 作者有话说:生小小知了还有些剧情[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多多评论呀,求点营养液~[亲亲][亲亲][亲亲] 第54章 死因。 我不是我娘,不会让你有任何好…… 初雪到来, 是以彻底进入寒冬。 这场初雪倒是格外潇洒,洋洋洒洒地下了一整日,却只有薄薄一层, 分明连地面上任何脏污都覆盖不住,却能将刺客幕后主使牢牢遮住。 不止巡捕营, 暗中查探之人数不胜数, 却半点眉目都没有,安帝便是有心要给裴寂个交代, 却都没办法。 可越是这般困难, 安帝就越要查个清楚明白,他便不信, 还有人能在他的天启滴水不漏地做出这种事来! 否则今日是裴寂等人, 岂不是哪日就要轮到他了? 事情还尚没有眉目时, 京城内的便已然风言风语不断了。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 幕后主使就是那些皇子们, 最有可能的便是四皇子,连还在禁足的三皇子都不能幸免, 纷纷被拉进流言蜚语。 只是这般祸事,不管是落到谁头上都是避之不及, 是以这段时日前朝的皇子官员们都很安静, 就连嫔妃们都不敢随便争宠,生怕惹出麻烦。 而就是这般“万籁俱寂”时, 静安侯府何家却是热闹起来了。 先前何如满与周国公府只是要定亲事, 也不知是何时彻底定下的,他们再听说时,便是两家要结姻亲, 要成婚了。 先前讨论的声音便一茬高过一茬,在这时候成婚,反倒是莫名将那些压抑气氛给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的动向,只等着看热闹。 静安侯府到底也是个小侯府,再加上那周国公府到底也曾辉煌过,自然也有许多人想要上赶着攀关系,加之临近新春,登门之人着实不再少数。 何知了虽不愿前往,可于情于理都是得去的,他到底是何家的孩子,虽是外嫁,可还不曾断亲,名义上的弟弟要出嫁,他得去送礼祝贺。 否则若是谣言四起,说他高嫁便不顾娘家,怕是还会连累裴府,所以明面上的事,还是稍微做的周全些比较好。 裴寂对他这般委曲求全有些不痛快,“你已然是我家人,何须还要在意什么静安侯府,那些所谓的虚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家里无人会在意这些。” 何知了却是摇头,怎么能这么说呢? 【二哥最近忙碌,流言蜚语蛊惑人心,影响他在陛下心中的正直就不好了,只是去一趟,不碍事。】 “这般给他们脸面,怕是要让静安侯府尾巴翘天上去。”裴寂轻笑一声,这般给何家脸也是难得。 何知了也抿唇笑了起来,毕竟这脸面不给却是不行的。 本就快要新春,裴府早就开始采买新春所需的货了,便更显得他们这场婚事办得着急,刚得知消息没两日,竟是眨眼间就到婚期了。 何如满成婚这日是十二月二十。 整座京城都是冷的,气氛却是格外热络且燥热的。 天微亮时就听到吹吹打打的欢快声,还有爆竹的声音,出来看热闹讨喜气的人不少。 因着是晨迎昏行,周国公府需要在吉时到静安侯府将何如满迎到府上,傍晚时再举行婚事。 何家背送何如满的是何耀,毕竟是家中嫡子,来日可是能承继静安侯府的,他们倒是在让何知了来背,却是没那规矩,也没那本事。 迎亲时则是需要将聘礼再带回去,便能看到周国公府后面聘礼带嫁妆,铺满长路,远远看着竟是格外壮观。 今日何知了虽不是主角,却也是要露面的,便随着裴寂的时辰起身,早早就开始收拾起来。 “正君,管家已经将该送的贺礼准备好,到时候咱们直接带过去就好。”细辛说,“奴婢粗略瞧了一眼,都是些普通的贺礼。” 何知了点头,本就是普通亲戚,自然该随点普通贺礼,就连礼金都是最最普通的规格,静安侯何家不配他如何用心。 裴寂要如常去上朝,按理说是亲家办事,他身为儿婿该去瞧瞧的,再者要到何家去,他总是不放心的,奈何却被何知了拒绝了。 毕竟,两相比较下来,自然还是在陛下眼前得脸更重要。 “我该去上朝了,你若是有事就让下人寻我,莫要被他们给欺负了,我会尽量快些回来。”裴寂细声叮嘱着,生怕他又再何家哭丧着脸回来。 不管他如何说,小知了都只顾着点头,显然是将这些都记在心里了。 裴寂这才满意几分,又再三叮嘱过下人们,这才起身朝宫里去。 何知了今日起得早,收拾妥当便再无其他事了,他算是母家人,无需傍晚到周国公府,只要晌午到静安侯何家露面就好。 时辰还早,他便将前几日落下的练字补上,裴寂伤着那段时日他确实有些许懈怠了。 春见帮他摆着纸张,笑道:“少爷如今练姑爷的字练的愈发好了。” 何知了扬了扬唇,确实是愈发好了,幸而他先前有习字,否则短短数月真是练不成这般。 他格外感谢从前的自己,即便不曾被何家善待,也总是想尽办法去多学偷学,也幸好庄红秀所生都是蠢笨的笨蛋,总是需要他帮忙。 静下心来做事时,时辰总是过得很快。 何知了还沉浸在趣致的话本中时,春见便来提醒他时辰差不多,该到何家去了。 裴家众人知晓他今日得去,秦玉容更是他在走之前特意叮嘱一番,莫要出头,也要莫要忍气吞声,只送过礼露过脸回来就好。 这些何知了也知晓,一一应下就赶紧过去了。 静安侯府。 入眼是满府的红色,庄红秀带着何如汐在门前接待来宾,何如汐分明才十三岁,尚未及笄,言谈举止倒是就自带成熟稳重了。 来往的多是妇人,瞧见她这副模样,无一不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有些虽感慨她懂事,可对比之下,门楣也有些太低;或是有些觉得自身门户不够,不敢轻易高攀等等。 “阿知回来了。”庄红秀眼尖看到他,欢欢喜喜迎上前,却又突然做出一番奇怪姿态来,对他盈盈行礼,“见过裴正君。” 这番姿态,瞬间就惊呆周围的看客们。 “这是何情况?怎得长辈还要对晚辈行礼?虽说这裴府确实是高门……” “说起来,早就听完这侯府夫人也算是贤良淑德,养育着一府的人,也尚未听闻她有何不妥,先前那些流言蜚语,不过就是孩子间的玩闹罢了。” “你是哪家的?孩子闹事,无非是主母无能!若是连嫡子与亲子都无法一碗水端平,那这主母自然是做得不够格,全然不如先头那位温婉良善!” “先前流言纷纷,何家是如何对待外嫁子的你们竟是都忘了吗?这般低劣手段,一看便知是要给他下马威!” 来往议论纷纷,好些夫人们倒是都心知肚明,看向庄红秀的眼神也愈发不善起来。 便是再无见过这般蠢货,竟在自家孩子成婚当日做出这番愚蠢行径来,着实是令人不齿。 凡是有眼力见的,都能懂她的心思。 何知了也明白,周围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也都传进了他耳朵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庄洪秀,却是结结实实应了她的礼。 芫花笑道:“夫人客气,我们正君是来送礼的,贺喜三少爷成婚,不妨先进去如何?” 芫花与细辛不是何家跟出来的婢女,自然不会怕庄红秀,也无需听她的风言风语,相对的,庄红秀也不敢这般对她们。 听她这般说,庄红秀不好再拿捏姿态,赶紧侧过身将他迎进去了。 以静安侯何家的地位,自然是没什么高官会到此来祝贺,是以何知了一进院,便吸引了宾客们的注意。 “裴正君来了。” “从前都没机会与正君打招呼,今日倒是赶巧了。” “裴正君,正君近来身体可好?裴大人伤势可大好了?先前听说刺客一事,我们都很担心呢。” 何知了还没看到在里面的何宏安与何耀,就先被一群夫人小姐给围住了,他放眼看去倒都是不认识的。 不过也无妨,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一一微笑表示一切都好,这才转而看向一直盯着他看的何宏安父子俩。 宾客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立刻开始夸奖何宏安是如何有什么福气,竟有这般有出息的孩子云云。 何宏安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只能扯着嘴角笑笑,“先落座吧,都别客气。” 何知了自然是做母家主位的,虽说并不是很想和何家一家,但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他自然坐得。 很快席面便开始,何知了粗略看了一眼,为着能体面些,这些席面倒是都不便宜,至少比他成婚时是要好些的。 他无比庆幸裴家不在意这些,否则他怕是要在裴家寸步难行。 多人的席面虽是精致,可到底还是人多,从前何知了不在意这些,只要有口吃就好,在裴家时日久了,也渐渐学会慢条斯理了。 春见在他身侧布菜,芫花与细辛则是在旁边守着,如左右护法一般,大有谁来找麻烦就要狠狠抽谁脸的气势。 也正因他的存在,主桌竟是格外平和,就连看他不顺眼的何家人都只敢笑脸与他,断不敢随便说乱七八糟的话。 这顿饭何知了倒是吃得还不错,刚一吃完就准备离席了,继续留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阿知你别急着走,府上还有些东西需要你一并带着,之前忘记给你了。”庄红秀起身拦住他,虽是笑着,却并没有多少善意。 何知了敏锐察觉到她要给的东西是什么,默然片刻还是决定跟着她过去。 庄红秀身侧跟着何如汐,何知了自然也带着自己人,倒是半分不用怕她。 眼看着前路愈发熟悉,何知了便更加确定她要带自己去哪里。 静安侯府祠堂。 看着熟悉的大门,何知了的神色愈发凝重,就连春见的表情也算不得好。 之前那些年,何知了之所以能坚持,都是在这里面,守着娘亲的牌位,孤寂孤苦地度过一夜又一夜。 庄红秀如没看到他的脸色一般,笑道:“咱们静安侯府的祠堂,下人与未成家的姑娘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这并不是静安侯府的规矩,何知了按理该不遵循,但他有预感,这疯妇还有许多话要和他说。 所以他让春见三人等在外面了。 祠堂内常年点着蜡烛,抬脚进去,何知了就发现他们两个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变形扭曲,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鬼。 他默然片刻,视线无需特意寻找,就落在了他日思夜想的牌位上。 亡妻何刘氏之位。 连名都没有的牌位,就将女子的一生都禁锢在此处了。 庄红秀自然知晓他在看哪个,竟是毫无顾忌的将那张牌位给拿了下来,单手就递到了何知了面前。 殷红的指甲与暗色的牌位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连娘亲的一生都亵渎了。 “你心心念念的牌位,不会真以为我会给你毁掉吧?”庄红秀不无得意地用指甲划过牌位上的字,“亡妻……只要你将这牌位带走,往后刻上这二字的就是我了。” 什么亡妻不亡妻的,娘亲根本不在意这些,可即便庄红秀再得意,她死后的牌位也只是“续妻”。 何知了用力从她手中夺过牌位,垂眸时的神色带着眷恋与依赖,年幼时已然不记得娘亲的音容笑貌,可那封厚实的信,却让他更了解娘亲了。 庄红秀见他甚至没有要发怒的意思,本该得意的脸上却渐渐浮现起怒意,她最厌恶的就是这张脸,这张永远都古井无波对她没有变化的脸! 从前看着刘卿妧,如今看着何知了。 不愧是她的血脉,分明没教养过他几年,竟是将她的神色遗传了十足。 “说起来,我与你母亲也认识许久了,她倒是好脾性,分明早就知晓我被养在外面,却能装作不知的过活,她太要强,太要脸面,才会输给我。”庄红秀有些得意的说着,“纵使她容貌艳绝,才情出众,可他却不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就只能输给我!” 刘卿妧的容貌才情着实不多见,谁也不知她为何会愿意嫁给那时区区六品官,而刘家竟也同意。 原以为低嫁能使何宏安善待她,却也只有起初那几年罢了。 女子的低嫁,只会让男子无法看清自己,分明是仗着刘家才有俸禄可食,有官可升,但何宏安却只当是自己被陛下看到,渐渐得意起来。 男人便是下贱。 自家妻子已然是不可多得的美貌与才情,与他更是相敬如宾,他却恬不知足,还要在外找更加风情趣致的,就此找到了庄红秀。 庄家本就是小门小户,教养出来的儿女也多不择手段,所以庄红秀被何宏安养在外面多年,庄家不仅不觉得生气,反而得意他们家的孩子能这般能干。 “你母亲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却能坦然接受,甚至当做不知,那时你父亲根本不敢找她坦白,所以我去找她了,你不知道她有多冷淡,多看不起人。 “我永远都记得她那么冷静,看向我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分明看我和她一样顶着肚子,甚至连怒意都没有,我就在想,她或许根本不爱你父亲。 “我把猜测告诉何宏安,他果然就信了几分,甚对她愈发冷淡,对我也越来越热情,后来你母亲就早产了。” 庄红秀回忆起往事来,脸上竟带着怅然的神色。 “若是你母亲能早死两年就好了,那你也会成为我的孩子,日夜叫着我母亲,却得不到我的爱哈哈哈……”她疯狂地笑了起来。 笑声吸引了在外面守着的春见几人,立刻拍打起祠堂的大门,春见急得直叫,“正君,您还好吗?若是片刻内您还不曾出来,我们便要破门了!” 不就是何家的祠堂吗? 若是敢让他家少爷出事,皇宫他都要去闯! 何知了没动静,春见才稍微放心些。 何知了静静看着庄红秀,不知道她今日为何疯到这般地步。 “你一定很疑惑对不对? “疑惑你娘当初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该问问我的,虽然你娘对我无动于衷,却不代表我会同样对她。 “她那般人物横亘在我前面,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只要她在一日,我就永远无法光明正大的成为静安侯府的夫人,我的孩子也会成为庶子,我不允许。” 随着她的话说完,何知了立刻疯了一般朝她扑过去,有些纤细的手却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落到庄红秀的脸上、头上……落到他能接触到的任何地方。 庄红秀一时不察,竟是真被他扑倒,倒下时连那些排位都撞乱了,稀稀拉拉落了满地,她也被打的怒骂嚎叫起来。 祠堂外听到动静的几人纷纷闯进来,进去就看到何知了正按着庄红秀疯狂施暴。 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是他失心疯了。 “何知了你做什么!还不赶紧放开我娘!她是侯爷夫人,你敢这般对她!”何如汐惊声尖叫着,却是丝毫不敢上前。 何知了抬眸与她对视,巴掌再次重重落到庄红秀挡脸的胳膊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狠戾与疯狂,叫人不由得怀疑,若是他手中有匕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正君您冷静些!”芫花与细辛赶紧上前帮忙,春见则是拦住何如汐不许她上前。 芫花与细辛将庄红秀拉开的同时,还暗暗给了她两脚,恨不得踢死她。 何知了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睛里,像是有头狰狞的巨兽,时刻都会撕碎她。 庄红秀却是哭了起来,“你就对我再不满,也不该当着侯府列祖列宗地面对我下手,这里还有你娘在,你竟也不知克制吗!” 何知了淡漠的视线盯着她,竟然还敢提他娘? 他扬唇笑了起来,嘴唇动得缓慢又沉重,即便庄红秀与何如汐看不懂唇语,此刻也能看懂他的唇形。 【你杀害我娘,杀人凶手尚且苟活,该克制的自然不是我。】 “她、她杀了夫人?”春见大惊,神情恍惚地盯着庄红秀,夫人她竟是被杀害的吗? 庄红秀却是又哭了起来,“你何必这般血口喷人,你这般污蔑我,证据呢?还把家里的祠堂闹成这般模样,你如今了不起了,就要这般对娘家吗!” 【掌嘴。】 何知了对细辛道。 芫花立刻将庄红秀两臂都用力掰到后面,而在她惊恐的神色中,细辛强有力的巴掌便带着股股劲风落到她脸上。 一巴掌下去,庄红秀嘴角瞬间溢出鲜血,脸颊也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她呛了一声,咳出鲜血,腔内的牙齿也吐掉几颗。 庄红秀这才知道害怕,可如今已经彻底撕破脸,即便她此刻求饶,何知了也不会放过她,倒不如就生抗过去,反正他也不能在这里将她打死! 何知了确实不会打死她,却会诛心。 芫花看了一眼他的嘴唇,立刻传话道:“你本就知晓周国公府不是好托付,却还是一意孤行将何如满嫁过去,无非是要为何耀与何如汐谋后路,若是何如满知道你早就知道,你猜他会不会厌恶你?” “我为他找到周国公府这般好婆家,他怎会厌恶我?我是他亲娘,自然要为他打算!”庄红秀笑说。 可实际上,何如满就是她的废棋。 “是吗?那我会将这些都告诉他,看他到底会不会感谢你。”芫花转述着他的话,却也觉得心惊。 分明是亲娘,竟真能做出将亲子推往火坑之事。 庄红秀明显急了起来,却强撑着不露怯,后槽牙咬得很紧,死死瞪着何知了,像是恨不得把他也杀了。 【我不是我娘。】 不会让你有任何好日子过。 何知了闭了闭眼,将浮现的情绪压了压,他蹲下拿起掉在地上的牌位,抱在怀里仔细擦拭着尘土,却是再懒得多看她们一眼。 一家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何知了抬脚离开,芫花与细辛猛地将庄红秀丢在地上,任由她们母女抱作一团。 听着何如汐声声换着娘亲,何知了鼻尖酸涩,被冷风一吹,眼底就存了泪。 他原也有娘亲,他也有的。 “这风太冷,您情绪太重,咱们还是尽快回府,好好喝盅汤药压压惊,否则夜里怕是要热起来了。”春见轻声提醒着。 少爷身体是不好的,到裴家才有补品与药膳补着。 何知了缓步走出何家,冷淡的眼眸看着静安侯府的匾额,眼底的恨意渐渐涌起,烧灼着理智,使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什么狗屁人家,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才是!——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什么狗屁人家…… 春见:呸呸呸!呸死她们![求你了] 来握爪~[猫爪][猫爪][猫爪] 第55章 生病。 小知了:好可恶的坏人!…… 何知了有些恍惚的回了裴府, 午后人就直接烧起来了。 昏睡中的人浑身是汗,分明无法开口,嘴巴却一直张张合合地念着什么, 再加上换来换去地神色,不由得叫人觉得他这般模样有些惊悚又可怜。 秦玉容给他换着额头的布巾, 因是用凉水浸泡, 她的手都已然红了起来,却依旧亲力亲为, 似乎是想以此来弥补什么。 下人们已经劝过多次, 却都被拒绝了,便也不敢再多劝了。 “在静安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问你们是一个字都不说, 你们倒是忠心……”秦玉容本就冰冷如玉的嗓音此刻更显冷淡。 声音很淡, 却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 是裴四培养出来的人,自然也会只听他的吩咐做事。 春见几人跪了一地, 却都是只言片语都不敢轻易开口, 他不说是因为此事事关重大,需得有他家少爷同意才敢说。 “旁的不说, 在静安侯府受委屈是实打实的?”秦玉容又问。 这问题倒是格外好回答些,几人纷纷点头, 否则也他也不会这般难受。 看清他们的神色, 秦玉容嗤笑一声,“那腌臜地儿, 惯会给人添恶心的。” 一个静安侯府, 给裴家找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当初被迫娶何知了进门,也正是何宏安的手笔, 虽说她们对何知了无甚不满,可到底是被何家恶心过。 但今日之后,何家再如何,就皆无定数了。 何知了生病一事自然是不能瞒着裴寂,林峰早就将消息递进宫去,秦玉容还在照顾何知了时,裴寂就急匆匆赶回来了。 他尚未知晓其中内情,只当他是受了冷风,这才惊厥高热起来。 “眼下如何了?”他轻声询问。 “已经灌过汤药,也用凉水敷着,倒是还未见好。”秦玉容轻声说,“究竟如何,你还是要好好问问她们。” 裴寂自然是瞧见她泛红的手指,赶紧侧身相送,“母亲去休息,这里我来照顾就好。” 秦玉容起身,婢女立刻将护手套到她手上,她看着手里针脚细密、皮毛都格外舒适的护手轻轻叹气。 左右都会知晓,倒是也不急于这一时。 即便已经知晓他没事,裴寂还是亲自摸摸他的脑袋,帮他掖好被角,做了些琐碎的事,这才转身看向跪着的三人。 他也并非不讲道理,生病这事本就无定数,自然不会因此就苛责她们,可母亲定然更明白这道理,却依旧能视若无睹,无非是让她心中有不快。 “究竟发生何事,自己说来,莫要惹我更不愉快。”裴寂淡淡瞥他们一眼,继续帮何知了浸湿布巾散热。 这事芫花与细辛倒是真不敢随便开口,便只能将视线转移到春见身上,想看他是什么反应,若是他愿意说,她们自然也不会再隐瞒。 春见是何知了的下人,裴寂知晓他们二人在何家风霜与共,主仆情谊非比寻常,从未将他当做裴府的下人来对待,却不代表,他就能爬到自己头上去。 春见也在犹豫,于情于理他都是希望身为姑爷的裴寂能帮自家少爷出口恶气,却不知他贸然开口究竟是对是错…… “你若是不说,我如何能想办法为他讨回公道,时间就是时机,错过一次,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裴寂淡淡威胁着。 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若是真想收拾什么人,哪里还能等狗屁时机? 春见咬咬牙,心一横,就将在静安侯府发生的事全盘托出了。 饶是裴寂早就隐约猜到岳母的死或许有隐情,和静安侯的后宅脱不开关系,却也没想到庄红秀竟会亲口承认。 倒是他小瞧那疯妇了,能哄得何宏安十几年不纳妾,哪怕是在外乱搞,也不会闹到她眼前,足以见得她的本事。 “请姑爷为我们少爷讨回公道。”春见重重磕头,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能托付谁。 毕竟少爷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裴家。 裴寂垂眸看他一眼,“此事我自会处理,你们暂且都退下吧。” 虽未曾多言,却已然将此事记在心上。 春见与芫花几人对视,都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心爱的正君受这般欺负,该是异常愤怒才对,为何会这般冷静呢? 只是主子的命令他们不得不从,只能先退出去,不在这里碍眼打扰。 裴寂确实很生气,说他淡漠也好,冷血也罢。 他只气何知了生病,那位素未谋面的岳母是如何死的,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何知了。 可正因对方因此而伤身体,他也会将此事好好解决。 一个静安侯府而已。 若是彼此相安无事,他也能容许他们继续苟活下去,毕竟不好让他家小知了没娘又没娘家,如今看来,分明就是在静安侯府存心与他过不去。 “快些好起来,你便是要手刃庄红秀,我都答应你。”裴寂亲吻他滚烫的掌心,眼底的心疼外露。 意识被烧得昏沉,冰凉的布巾挂在额头,苦汤药更是一碗碗的下肚,直到傍晚时分,他才稍微有些精神。 屋内稀松点着几根蜡烛,烛火并不刺眼,他却还是用力闭了闭眼,稍微适应些才再次睁开,而这次一张脸也映入眼帘。 他微微瞪大眼睛,似乎是被吓到了,转而又露出恬淡的笑来,配着红润过头的脸蛋,看起来傻气几分,却又格外惹人怜爱。 裴寂倾身与他额头相抵,依旧有些烫,却是比午后那会轻许多了。 “眼下可有胃口?”裴寂轻声询问,“厨房熬了滋补的山药红枣粥,你若是有胃口,我便让他们端来。” 何知了并没有什么胃口,奈何饥肠辘辘,腹中空荡难受,不吃更是不行,便干脆点了点头。 高热未退,稍微晃动脑袋都隐隐有作呕的趋势,便赶紧闭上眼睛再不动弹了。 山药红枣粥刚端进来,清甜的香气便立刻勾动了何知了的食欲。 山药本就养胃,红枣也补气血,一碗热乎乎的粥喝完,何知了出了一身的汗,竟是觉得好很多了。 【我想沐浴。】 身上本就因为发汗黏糊糊的,此时便更难受了,总觉得衣衫都贴着皮肉,肉与肉相触碰都能拉丝了。 裴寂有些为难,“你尚未好全,若是再受冻只会病得更厉害,不如就再忍忍?” 【我都要变成馊饭味了,臭臭的!】 馊饭是什么味? 裴寂略有些好奇,竟是又凑近他脖颈嗅了嗅,只是出些汗罢了,哪里有他说得那些味道! 何知了大惊失色地看着他,这、这真的是流氓,他还要闻闻馊饭味吗! 裴寂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咳,那在这屋里沐浴,让他们将浴桶搬来,省得来回折腾,如何?” 何知了本想重重点头,奈何还有些眩晕,就只好使劲握了握拳头。 裴寂包住他的拳头轻轻吻了吻,起身去外面叮嘱那些下人们做事,回来看到何知了这病殃殃的样子,才猛然想起之前整装青院时忘记了什么。 厨房时刻准备着热水,很快就将浴桶填满,屋内的炭盆与炉火也烧得格外暖和,更别提还有地暖,便是衣着单薄些也不觉得冷。 何知了病着倒是不觉,裴寂却是在屋里出一身汗。 屏风遮挡主浴桶,裴寂搀扶着他走到浴桶边沿,抬手就要帮他宽衣,何知了本就红透的脸此刻更是红润了。 他轻轻摇头,拒绝。 裴寂道:“好好好,我脱快一些。” 何知了按住他的手,拒绝的更明显。 裴寂道:“怎么呢?弄疼你了?那我轻一些,你乖乖的别着急,马上就能沐浴了。” 【啊!】 何知了急的都快要跺脚了,都说不要了。 他平日里鲜少在裴寂面前更衣,便是夜晚床笫之间,也都是将屋内的烛火熄得只剩一两盏忽映着,影影绰绰地瞧不真切彼此,自然也就不会畏惧脱衣。 可此时不同,屋内烛火很亮。 几乎连他圆润肩头上小巧的黑痣都看到。 “怕你摔倒。”裴寂轻声说,垂眸看着他的眼神格外炽热,“不想我帮忙就不帮,那你扶稳,等你进去我再帮你洗。” 他说着就将何知了的双手搭在浴桶边沿,眼看他彻底扶好,便转身慢吞吞离开。 三。 二。 【啊……】 裴寂挽起的衣袖被轻轻扯了扯,伴随着小知了的轻声,他立刻转身就开始扒拉对方衣裳,小知了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塞进浴桶里了。 何知了:“…???” 裴寂脸上的笑都憋不住,颤抖着手帮他擦洗,笑声很快就漏了出来。 何知了立刻仰头看他,笑什么呐? “无事,水温可还舒服?”裴寂拿布巾轻轻给他擦拭着,布巾落在肩头,又顺着圆润的肩膀滑到胳膊上。 他的手未出来,直接在水中继续擦拭,没在水中的臂弯被结结实实摸了两把,动作娴熟到极致了。 眼看着他还有要继续往下的趋势,何知了赶紧握住他的手,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居然忍心这般对一个病人吗? 好可恶的坏人。 裴寂却义正言辞道:“你身体不适,合该克制些才行,待你好全,我们再欢快。” 何知了:“!!!” 好气! 裴寂到底不敢耽误他沐浴,赶紧帮他擦洗着,打过香胰再冲洗一遍就好了。 何知了站在水中,裴寂利索用长布巾将他包裹起来,极好的绵软触感让何知了觉得浑身都软乎乎的。 裴寂将他放在床边,将身体擦干,才把他推进床里面,省得他总要翻来翻去的. 何知了的病本就是受凉惊厥,一阵风就将他给吹倒了,起初确实严重些,一两日便也就好了。 再加上他也已经彻底想开,既然已经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他娘亲,沉浸在悲伤中不是办法,唯一能安抚母亲在天之灵的就是将仇敌送下地狱。 庄红秀做得那些事,连何如汐都不惊诧,可见在平日里就知晓她的言行举止,何知了不信何宏安不知道。 就算他真不知晓,发妻离世不足一年就迫不及待将外室抬进来,这般所作所为也足够让人恶心! 他病了两日,裴寂就在家照顾了两日,这次陛下倒是没再催促,裴寂也自觉去上朝了。 何宏安原本是不需要上朝的,奈何前两日府上发生事,他也着实怕裴寂会在朝堂上弹劾他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是以才特意早起来上朝。 没成想裴寂这次不仅没有弹劾他,竟是连话都没说几句,而朝会也很简单,只是说了些寻常事。 有本奏,无本走。 早朝很快就散了。 裴寂被拥簇着朝都察院去,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四品佥都御史,自然得比之前更要上心做事。 “裴御史。” 裴寂脚步未停,他可不是御史。 “裴佥都御史!” 裴寂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 何宏安气喘吁吁地快步走到他面前,稍微缓和后,神情有些尴尬和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要说,却不愿在这些官员面前说。 官员们倒是格外懂眼色,纷纷告辞离开了。 裴寂这才看向何宏安,脸上带着浅笑,嗓音却格外寡淡,“静安侯有事?” “我听闻阿知病了,我这做父亲的合该关切一番,他如何了?”何宏安问得很紧张。 这般问话,是试探,是疑惑,却唯独不是关切。 “静安侯想知道什么?他我的正君从你侯府回来就病了,本官尚且不曾去问责,你倒是眼巴巴凑上来了?”裴寂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像只是一句玩笑话。 “这、时节所致,也不能这般说……”何宏安有些尴尬,眼珠一转又继续说着,“我听闻那日他曾在府上闹性,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寂下巴微抬,眯了眯眼,“静安侯不知?不知就去问你夫人,做了那般坏事还能心安理得活着,即便她是妇人,也不能小觑,静安侯,晚来休息可要小心些啊!” 他半真不假地提醒着,意有所指地话让何宏安顿时一个激灵,密密麻麻地细汗爬满后背,如同被针扎一般。 裴寂却是再没看他一眼。 如今他也算是彻底明白了,不能对静安侯何家有一丝一毫地仁慈,因为他们永远都在试探你的底线,一旦试探出,便会毫不客气地踩上几脚。 斩草当然要除根,只是对于京城的权贵们来说,就这般利索痛快的死掉,反而是在享清福吧。 裴寂眸色暗沉,映着身上贵气的紫色官服,仿佛眼底都泛起丝丝缕缕地紫。 临近年关的京城格外热闹,热闹的来源依旧有静安侯府做得部分贡献。 前脚,何如满高嫁进周国公府,后脚何耀就与七皇子互生情愫了,陛下虽还未赐婚,可这消息就跟长着翅膀一般,恨不得传到大江南北去。 静安侯府若是真与皇室结亲,那地位便是再不能同日而语了。 何知了得知此事亦是格外焦心,若是何耀真与七皇子成亲,那他来日要对付静安侯府便再不如如今轻松容易了! 【啊???】 “事情真假尚未定夺,我此时也无法告知你,但你只管信我,静安侯府攀扯不到任何人。”裴寂低声安抚着他,“冷静些,我知你委屈,绝对不会让他们过得轻快。” 何知了急得眉眼通红,生怕会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裴寂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顺气,“何如满嫁到周国公府几日,想必也已然知晓里面是何等险境,若是他知晓一切都是庄红秀算计所为,想来也得闹上一场。” 话都说到这般,元戎自然也知晓该如何做,便利利索索退出去了。 何知了依旧气,他还想问问裴寂到底要如何帮他报复何家,要怎么让庄红秀自食恶果,又要如何让何家颠覆…… 想来想去,他都觉得让对方为他承担弑母之仇似乎有些太沉重了。 裴寂该担着他,却不该担起他的全部。 他也该自己想办法惩罚那些人,哪怕暂时只能给她们一点点小教训。 彻底冷静下来,何知了才觉得奇怪。 【七皇子不是心悦你吗?他还曾因为许歆苒帮我吵架,不像是会嫁给何耀的人。】 他自然也没忘记七皇子之前是如何逼迫他,但那般有心计的男君,能为外祖家纡尊降贵,眼界该是宽阔的。 静安侯府就算与周国公府结姻亲,也只是看似繁荣罢了,连他都看得透彻,对方没理由不清楚。 裴寂道:“七皇子性情泼辣,得理不饶人,看似得宠,实则惶恐,陛下的公主男君虽不少,可出嫁的出嫁,还有些不到适龄,唯有七皇子年岁得当,若是再耽误下去,怕是要和亲。” 【和亲?!】 饶是何知了再不喜欢七皇子都不由得瞪大双眸,和亲怎么得了! 而且,苗疆与南域和天启一直友好相处,而北阙也被裴寂击退,已经约好不再来犯,又为何会牵扯到和亲? “北阙北境蛮地,多是粗犷且蛮横,约好不再来犯,无非是打不起打不过,可一旦他们调整好,便会再次来犯。”裴寂轻声说着,“天启自然也有不打的做法,那便是和亲,而若要打,与朝廷与百姓,都是灾祸。” 安帝确实爱民,这点无法否认。 若是再起战事,适龄的男君与公主会立即被推出去,如今也就七皇子最合适,所以他害怕。 加之之前赵诚惠一事让整个赵家都受牵连,地位已然不如先前稳固,甚至隐隐有不再受用的意思。 而七皇子母妃赵妃在后宫也不算得宠,怕是无法安然护下他,是以,他只能另谋出路,看起来并不合适的何耀,在此时也变得合适起来。 利益所驱使罢了。 何知了又迟疑起来,他不知道究竟是嫁给何耀更无望,还是和亲更悲惨……但根据七皇子的选择来看,显然是后者。 “七皇子能否嫁给何耀还是两说,这些都不是你该想的。”裴寂捏捏他脸颊示意他回神,“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府上也该热闹起来了,你若是无事就和母亲一起看顾府上。” 言外之意便是让他学管家。 何知了有些抵触,这事不该他来做,来日还有二嫂呢。 只一眼裴寂就知晓他在想什么,他轻啧一声,“只是让你玩乐,无需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净会给自己添堵。” 何知了鼓鼓脸,有些不服气地朝他皱皱鼻子,他如今可也是忙得很呢! 【我也要看铺子的账目与田庄的收成。】 “也是,都忘记我家心肝儿如今也是小富户了。”裴寂哼笑起来,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无尽缠绵与怜爱。 何知了被他瞧得脸红,微微侧过头,却又被他板正,紧接着就被禁锢在怀里,又重又凶的堵住他的嘴,恨不得连呼吸都掠夺。 被结结实实吻了一圈儿,何知了连跟他嘴硬的力气都没有了,趴窝在他怀里,偶尔轻轻抠抠他的衣衫。 裴寂被他抠得心猿意马,却又碍于尚未用晚膳不好有太大的动作,便只能握住他的手竭力忍着。 两人正享受着温存,前院便来喊他们去用膳了。 裴宿今日回来得倒是格外早,往常都是等不及他用晚膳。 “明日开场,已然都准备好了吗?”裴寂抽空询问,“你可要监考?” “要,此次恩科时间格外紧张,这几日都要在贡院,便无需再等我了。”裴宿说给所有人听,视线却若有若无的瞥过何知了,落在了裴寂身上。 裴寂瞬间会意,吃过晚膳便直接跟着裴宿到他书房去了。 裴宿道:“这些时日我虽忙着恩科一事,家中事也听清砚说了几句,我猜你此时正想着如何应对何家。” “说来听听。”裴寂轻抬下巴。 “何耀若是与七皇子勾结,必然是已经勾结上五皇子,而此批恩科下场之人中,有许多古怪之人。”裴宿轻笑着,温润如水的眼底却带着嘲讽,“想处置何家有何难,不如就一并拔除,方痛快些。” 裴寂微微点头,“准备如何做?” 裴宿道:“不急,等殿试时便知,我在前面,你们放心就是。” “二哥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裴寂讨乖般笑了起来,话锋却是一转,“你究竟何时娶妻?知知都不愿跟着娘做事,你身为兄长该担起责任来。” 裴宿方才还沉浸在弟弟乖巧懂事的幻象中,此刻冷不丁被戳破,脸上温和的笑意都渐渐冷了。 他抬手指向书房门口,轻飘飘道:“请,滚。” 裴寂轻啧一声,“就会恼恼恼……” 裴宿眯了眯眼,喊道:“裴云舟。” “说!”裴云舟很冷漠。 “我有故交在苗疆……” “哎,哥,您慢慢说!”裴云舟能伸能缩—— 作者有话说:裴狗:“能伸能缩那是王八!”[愤怒][愤怒][愤怒] 小知了:[亲亲][亲亲][亲亲] 看客们:[黄心][黄心][黄心] 错字和捉虫,完结后我会统一修改的,平时不敢轻易改字,很有可能会被拉去重新审核[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56章 笑话。 他最近做了许多不能告诉裴寂的…… 裴宿是要监考的, 天未亮时就到贡院了,毕竟恩科是加场,起考的时辰自然也是不同。 贡院前排着长队, 年轻年长者都有,各自抱着自己的考具和被褥, 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着, 一时一刻的艰辛不要紧,只要来日能有所为。 他们都是这般期待着, 期待过鱼过龙门能有他们其中一个。 “都查仔细些, 若是有夹带者,一经发现终身无法再参加考试, 你们可都想清楚些!”贡院监门官扬声喊着, 神情严肃, 一副威严做派。 裴宿坐在尚书下位,看着脱光衣裳被搜查的考生们, 烛火映在他脸上, 照出他眼底一片清明。 经过检查的考试们便鱼贯进入贡院,进去后还要再进行一轮搜查, 之后才会被分进各自的考棚中。 裴宿身为主监考,自然不会徇私, 那些人许是也知晓他的脾性, 不曾将那些投机取巧地安排进他的考棚中。 却也能因此明白,若是想提前安排, 事事都有可能。 进入贡院考棚便是三日不能出, 期间考生的吃喝拉撒睡都要在考棚中解决,是以整座贡院都立即陷入安静。 恩科这三日,朝臣们是无需上朝的。 裴寂无需早起, 自然也就有更多闲暇时间陪着何知了,总要和他黏着,直到被催促时才会动身进宫里。 何知了明白他的心意,不愿让他过于担忧自己,便也总能打起精神与他相处。 最要紧的是,他已然想清楚该怎么做,不会再让那些情绪纠缠自己。 “那我便先走了,你在家中好好休息,天寒地冻就莫要再外出了,省得下雪路滑。”裴寂被催促着离开,还不忘叮嘱何知了一番。 被叮嘱的人自然是重重点头,生怕自己应得慢了,他就要耽误更多时间。 将裴寂送走,何知了才坐回榻上,手里捧着热茶,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少爷,听说静安侯府闹起来了。”春见打听完消息就急匆匆跑回来了。 是该闹起来。 何如满被何家捧着长大,时时刻刻都被娇生惯养着,养出蛮横无理娇纵的性子来,自然是需要人人都捧着他的。 更别提周国公府那家与他相识时是那般亲切有礼,可也就到成婚前了,成婚后便无需再嫁妆,自然是想如何对他,就如何对他。 遭受非人折磨本就万念俱灰,若是再得知娘家根本就知道周国公府是魔窟,却还是把他送进去……若是这般都不闹,那何如满都能成神了。 春见有些疑惑,“那咱们接下来如何做?总不能就这般轻易放过那疯婆子!那吃人的魔窟,没一个好东西!” 【你备些薄礼,咱们回去一趟。】 “我明白了!”春见立刻笑了起来,原是要回府看热闹去! 待他离开,何知了将芫花与细辛喊来,两人不明所以地站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指示。 何知了知道裴寂手下能人众多,连两位兄长身边也是如此,只是平日里接触不算多,所以他知晓的也不多。 但芫花与细辛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依稀记得裴寂将人带来时与他说过,两人通药理,那想来能制出他想要的东西。 【我需要你们帮我件事。】 芫花与细辛对视一眼,不由得紧张起来,却还是说道:“奴婢们但凭正君吩咐,只是不知正君要我们做何事?” 何知了看着她们,嘴唇轻轻动着。 芫花与细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春见很快就到管家那备好薄礼,他连何如满的席面都去了,如今何如满回门,他也回府瞧瞧也说得过去。 何况,庄红秀怕是觉得他此生都不会再到静安侯府了,所以才敢那般发疯,他总得再去瞧瞧,可不想看她继续得意。 与秦玉容打过招呼,何知了就带着人赶往静安侯府了。 临近年关,外面街道热闹非凡,即便是坐在马车内都能感受到喜庆欢快的氛围,连带着刮在脸上的冷风都不似从前那般冷。 来往人群也有认出裴府马车的,纷纷让路驻足,甚至还有小声嘀咕是要去哪里的。 眼看着马车是朝静安侯府的街道去,不免又夸赞他是如何心善念情念旧,竟还愿意回去看看。 他未曾提前告知静安侯府要回,因此当门房看到他时还有些震惊,却是赶紧急匆匆去禀报了,又急匆匆跑来迎他进去。 何知了无所谓在门前迎着寒风多等这片刻,左右他此时心情尚可,且还是要进去看何家的热闹,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裴正君到。”芫花扬声喊着。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竟是喊的静安侯府纷纷来迎接,甚至连脸上的神色都没来得及收拾好。 何知了面容带笑,如水的眼眸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就见何如满脸上还带着未藏严实的愤怒,就知道他来得还算及时。 “我儿回来了。”何宏安笑眼看他,“今日怎么有时间回来,儿婿不曾与你一起?那便是年后还要再回。” 这般自说自话,无非是想与他拉家常,更是怕他会此刻赖着不走,将这里的事到处宣扬。 何知了笑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庄红秀却是带着何如汐有些害怕地往后躲了躲,她压根就没想到何知了还会回来,居然还会回来,不该是厌恶他们到再不愿见面的程度吗? “听闻三少爷回门,我们正君就想着该回来探望一番。”细辛微笑,“我们正君问三少爷安好?” 何如满重重冷笑,“我可是嫁去国公府,过得自然是好的,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 细辛冷下脸,“男君这般说话,未免太不将我们正君放在眼里!” “本正君如今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玉首饰,且为国公府嫡子正君,自然敢这般说话!你一小小婢女,竟敢在我面前放肆吗?”何如满说话时还不忘理理衣裳,将手腕戴的玉镯与脖颈佩戴的玉珠全都抚摸一遍。 像是在炫耀他如今是多好过,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是真好过。 何知了微微抬手,阻止细辛继续说。 他看向何如满的眼神带着哂笑与怜悯,也就这般蠢货,还会在旁人面前装高傲,只当别人都是傻子罢了。 他笑了笑,冲春见微抬下巴。 春见立刻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将手里的一盒药膏递给他,微笑道:“三爷与我们正君恼什么,我们正君才是最心疼您的,咱们可都知道那国公府那位的性情,这药膏是宫里御赐的,对皮外伤最管用了,您千万别与我们正君客气。” 这话就像一把利刃,直接狠狠戳进何如满的心口,殷红的血顺着刀口往外冒,像是要将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溺死。 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方才的虚张声势被戳穿而尴尬,只猛地看向何家众人。 原来、原来就连何知了都知道那国公府不是好去出!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却还是要把他推进火坑里!还要来看他的笑话! “娘!你说啊!你是不是也知道那周国公府是火坑,却还是看着我义无反顾地跳进去!是不是就只是为了拿我做跳板,好为二哥和四妹谋前程!”何如满有些崩溃的大喊着,手脚却如僵硬在原地一般,不敢再靠近。 庄红秀含泪沉默着,她虽已经有些年纪,却保养得宜,倒是别有一番风韵。 此刻眼眸通红,纤指拿起帕子擦拭着眼泪,这副模样倒是让何宏安心疼几分。 他立刻也顾不得心虚,扭头道:“你娘还不是为你好,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你就只会让她伤心!” “我只会让她伤心?我只会让她伤心!”何如满冷笑着、大笑着,神情从疑惑震惊慢慢转变为心灰意冷,他边说边重重拍着自己的胸口,“我自幼懂事听话,母亲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时至今日亦是如此,可我深信不疑地母亲眼看着我跳进万劫不复的火坑,却只会泫然欲泣,连句解释的话都不给我!我连质疑都不可吗!” 分明受委屈的是他,遭受灾祸的是他,为何他只是质问两句,就成天理不容地罪人了? 他从未觉得母亲曾经亏待过他,可如今仔细想来,将他养成这般模样却不加管束,不就是亏待吗? 即便家境殷实,衣食无忧,他如今这番模样,也是不曾被好好教养吧? 何宏安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有些尴尬的抬手指指他,像是对他无话可说一般。 眼看着再不解决就要僵持不下,庄红秀这才抹了把眼泪,凄凄惨惨地握住他的手,痛哭流涕道:“我的孩子,是为娘的对不住你,可娘是真的为你好,周国公府的嫡子正君,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气啊!” “福气……那你说说,我嫁过去后有什福气了?”何如满舒出一口气,他只庆幸新婚夜只有他,没有那些后院的妾婢,否则他真的会一头碰死在屋里。 他自以为金贵的金闪闪的衣衫下,遮蔽的是他破烂且遍体鳞伤地身体。 福气到底在哪里? 庄红秀再次语塞,却也被这接连的疑问给问得心烦起来,“娘从前桩桩件件哪件事不都是为你考虑为你好,何时亏待过你,这次只是意外罢了,你就莫要再闹脾气了。” 何如满眼睛彻底黯淡无光。 那些小事都依着他,唯独在终身大事上结结实实让他栽了跟头,他却不能不能恨,因为只有这一次是坏事,而已。 何耀与何如汐对视一眼,自然是不敢接话,生怕这场无妄之火会烧到他们身上。 何知了淡定抿了口茶,眉心也微微皱起,茶香有些淡了。 春见立刻抬手让府上婢女重新端来茶水,万不能苦着他家少爷。 何知了这副悠哉模样与何家吵闹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他只当这些人是佐茶点心,每听一段,便抿上一口茶。 无人再说话,气氛陡然安静,针落可闻。 却是让他们的呼吸声都显得粗重,叫人听着都有些窒息。 “都别再吵了!”何宏安再次拿出当家做主的气度来,“今日到底是你回门的日子,就不要再闹这些不愉快了。” 何如满彻底安静,几个瞬息间就将情绪调整好了,只是不知是真好,还是另有其他谋算。 何知了也适时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也不知何宏安是开心过头了,还是真要弥补他这位曾经亏欠太多的儿子,竟是直言让他留下来一起用膳。 事出反常必有妖。 换作平时何知了当然不会答应,只是今日他有自己的计划,何宏安的邀请,反倒是无意间帮助了他。 他便顺势跟着过去,春见则是随侍在侧,芫花与细辛也不好都进去,只在外面守着,若是情况不对,便会立即冲进去护着他。 到底是何如满的回门宴,饭菜虽不如成亲那日精致,却也是静安侯府难得的规格,可见对他回府这事还是十分看重的。 只是,是看重他,还是看重周国公府大家皆是心知肚明。 何知了虽说就不是来用膳的,但他来得突然,饭菜自然也都是干净的,便也能稍微放心用一些。 春见熟知他的每一个神色,布菜的筷子只会从庄红秀用过的菜色里夹。 期间何宏安也扮演着慈父的角色,时不时就要询问何知了的近况,来年有何安排,新年还会不会回府等等。 何知了只用微笑摇头,就将他给打发了。 一顿饭食不甘味,何知了很快就放下筷子,自顾自地抿着茶,借着喝茶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所有人的神色。 似乎看起来都很尴尬。 “正君,时辰不早了,该回府喝药了。”细辛适时进来提醒他,也是在说给侯府的人听。 何知了闻言便缓缓起身,其他人也下意识跟着起身,他对何宏安微微一笑,便是连手势都没打,直接抬脚离开了。 看他们一家人虚与委蛇,实在是觉得荒唐又好笑,也懒得再看了。 一出屋就被冷风刮着脸,春见赶紧撑起伞遮挡在他身前,护着他出了侯府上。 “少爷您慢些。”春见刚要扶着他上马车。 何知了一脚踩在凳子上,还未走上去,就被追出来的何如满给叫住了。 “等等!” 何知了侧过身,遮在脸前的伞微微撑起来,露出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比之前在侯府时要明艳数百倍,足以见得他在裴府过得有多好。 酸涩与嫉妒涌上心头,他只恨不是自己嫁进裴府……可如今再说这些亦是无用,他不能总沉浸在过去,总得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春见道:“二爷可是有事?” 何如满不理会他,只抬眸看向何知了,“你是如何知晓的?” 何知了刚要动嘴,就又被他打断,“我看不懂唇语,春见你来说!” 春见自然不会听他的,转而看向真正的主子,得到允准后才敢开口。 “外面传好事将近时,便知道了。” 何如满不无嘲讽地轻笑一声,“你们又如何知晓我娘知道的?” 春见照旧看了何知了一眼才敢继续说,“周国公府嫡子浪荡,后院女眷男妾无数,但凡用心些探查便会知晓,侯爷也知道。” “人人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却还要眼睁睁看着我进火坑……”何如满嗤笑一声。 他就是个蠢笨的笑话。 何知了眉梢轻挑,似乎是有些不耐。 春见便又下一剂猛药,“二爷成婚那日的宴席,我们正君也去了,也是那日在祠堂内,你母亲称口承认知晓此事,也是想借你为二爷四小姐铺路。” 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母亲的背叛,让何如满不得不承认,或许他是受宠爱的,只是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是被抛弃的那个。 他不能理解,更无法接受。 那种背叛宛若抽筋剥骨,让他想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所以你今日就是来看我笑话的?”何如满却依旧如一只好斗的公鸡般梗着脖子,还试图扇着飞不起来的翅膀叫嚣。 何知了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何如满也没再多问,问再多又如何呢?何知了又没害他,看他过得那般好,只会让他更嫉妒罢了。 思及此,他有些嫉恨的转身就走,俨然是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何知了亦是如此,庄红秀就生不出好孩子来。 回到裴府,春见立刻让小厨房再做些饭菜端来,扶着他到榻上坐下暖和着。 “我去给您拿些点心垫垫。”春见说,“何家那糟心地方,连吃饭都不安生。” 何知了扬唇笑笑,没反驳他的话。 春见忙前忙后,芫花与细辛便能稍微休息些,平日里三人总是一起伺候他,鲜少有同时休息的时候。 恩科三日,眨眼而过。 礼部与礼部贡院以及翰林院几乎是彻夜不眠,收到试卷后就直接安排人手在贡院内批改起来。 彻夜不眠,废寝忘食。 终于是在二十八这日夜里,将所有卷子都批改排序排名,却未曾急着张贴皇榜。 毕竟,新春就在眼前。 家家户户都张贴起对子,挂起红灯笼,府上都装扮地格外喜庆。 新春都是要放假的,裴寂便有时日陪在何知了身边,陪他看着那些账目,还将给各个商铺田庄的年礼都派人送去。 何知了倒是也没想到铺子与田庄也很厉害,他如今也不缺银钱,就让他们照旧将银子都存进钱庄里。 “这般看来,岳母该是如何厉害,竟能让他们这般忠心……”裴寂再次感慨着,那些人十年如一日做着琐碎重复的事,却从未想过背叛离开,这该是如何厉害? 何知了笑弯眼睛,虽然他也不知,但这般听来娘亲似乎是真的很厉害。 裴寂见他笑得开心,不由得捏捏他脸颊,“你也很厉害,这段时日太忙,都不曾多照顾你。” 【我没关系,我自己也能玩。】 他最近做了许多不能告诉裴寂的事,但那都是他自己该解决的事,也着实有些乐趣。 “这般乖,新春我们自己过如何?”裴寂揽他入怀,下巴抵在他肩膀,偏头轻轻咬着他耳垂,用这般方式央求着。 何知了被他咬得浑身酥麻,却还是摇摇头。 这是他嫁进裴府的第一个新春,自然是要与一家人一同度过的,怎么能关起门来,只有他们两人度过呢? 不管如何想,都有些太不知礼数了! “知知~” “夫郎~” “心肝儿~” 裴寂抱着他又叫又亲又揉又捏,像是要把他当做面团子一般为所欲为。 即便是美色当前,何知了还是意志坚定地拒绝了。 不仅如此,他还格外委屈的吸了吸鼻子,微微皱起秀气的眉,眼底就好像已经浮现出水色一般。 他扬起这张已经做足“委屈”的脸。 【夫君是想我被父亲母亲兄长责备,是不守礼数之人么……】 裴寂哑口无言。 裴寂目瞪口呆。 “不!我不是!”他赶紧解释,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姿态来,“我都听你的,瞧我……又胡说八道让我家心肝儿不高兴了,怪我怪我!” 何知了已经将裴寂拿捏彻底,倚靠在他怀里偷偷笑着,全然不知他细微的颤抖都已经被身后人察觉到。 裴寂莫名觉得牙痒得厉害,便更加不放过他饱满的耳垂,轻轻抿着,咬着…… 何知了只觉得耳垂发烫,便不住地动来动去躲着,却碍于被裴寂禁锢着,只能将脖颈也献出去。 两人正这般亲昵时,昏睡了一夜一日的裴宿迈着稍有些无力的步伐来了。 裴寂给何知了整理好衣裳,才让他进来,看着脸色缓和许多的裴宿,他不由得笑起来,“二哥身体好些了,你在马车上昏睡,爹娘还以为你没挺住……” 何知了轻轻拽拽他袖子,这般喜庆的日子,做什么要说这些! 裴宿却是早知晓他这般混不吝的模样,也轻笑起来,“从前考中后,还以为不会再到那里面了,当真是难挨,不过也幸好去了。” “那便是都处理妥当了。”裴寂笑了起来,“就为跟我说这些过来,怎么不好好休息。” “年后就要直接放榜,礼部还要准备年初一那日的大朝会,着实有些分身乏术,便想着提前来告知你,却不想差点打扰你。”裴宿说着低低笑起来。 他是温和且有锋芒的,此刻却从他温和的皮里泄露出一丝腹黑来,与裴寂如出一辙。 可见裴家都是带这点性情的。 何知了听明白他的打趣,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口茶,连小动作都变多了。 裴宿微笑,分外体贴道:“无需羞耻,你是我来得唐突,你们情深意笃,我也安心。” 何知了总觉得,对方对他说的话总是意味深长的——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我嘬!我亲!我咬!我啃!我揉!我捏!”[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亲亲][亲亲][亲亲] 小知了:要变成面团团了,谁来管管[可怜][可怜][可怜][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7章 新春。 今日格外热闹。 大年初一。 新春。 礼部要准备朝会, 是以裴宿早早就进宫安排了,朝臣官员们今日也要如常进宫,等大朝会结束就能各自离开了。 何知了精神得很, 早早就跟着裴寂起床,穿着里衣伺候他更衣, 将他的朝服也整理得格外妥帖。 裴寂抬手缠绕着他凌乱的发丝, 语气格外轻柔腻歪,“上完朝会就回来, 你在家等我就是, 回来给你带零嘴?” 何知了微微摇头,这段时日都吃腻味了, 并没有很想吃零嘴儿了。 何况府上什么都不缺, 前些时日采买时, 少说就花出了几百两银子,东西多得都能把他藏起来了。 “那好吧, 等我回府再说。”裴寂低头亲吻他唇角, 日常恋恋不舍地摸摸他脸颊,才肯离开。 他一走, 何知了自然是没有睡意的。 便干脆将院内的仆从们都聚集起来,到底是新春, 自然是该给院中的下人们分发月钱与赏银。 从前在静安侯府时, 小院内就只有他与春见,那时的两人莫说赏银, 便是日常所需的银钱都得等何如满心情好了再给他们, 或是等何宏安哪日突然想起他这个儿子,随口问一句。 是以,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分发赏银, 分发多少。 幸好母亲前些日子曾让绯红姑娘来叮嘱过他几句,裴府是世家权贵,年节光是打发仆从们的赏银都得花出去几百两,若想让仆从们踏实做事,银子才是最实在的。 这赏银也并没有具体的数额,都是看各家的规制规矩,裴府向来大气,向来不会在打赏上抠门。 因此,当下人们都站好时,就看到何知了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好些鼓囊囊的荷包。 属于春见的荷包最鼓,都快要将荷包撑破了,还能看出碎银子的痕迹。 “我就知道少爷最疼我。”分发完赏银,春见捧着荷包笑出声,还不忘对芫花与细辛显摆。 亏得也是知晓这俩姑娘心思不在这些,换作别人怕是要嫉妒的。 芫花与细辛确实不在意这些,她们平日里的银钱多是从主子那得,不在意这些,何况正君也没亏待她们! 何知了见他们都欢喜,也跟着翘起唇角,人都有私心,春见也是他的私心。 不止他们小院在发赏银,分发完赏银的仆从们三两成堆,想着银钱该如何用,买些什么,吃些什么,给家中多少云云。 何知了抿了口热茶,搓了搓因紧张而颤抖的手指,如今也是轮到他给别人发赏银了。 另一边。 裴寂随着人流进了宫,他知晓天启年年朝会都格外隆重,从前只是听说,如今倒是真的要自己亲自参与了。 满朝文武按照官位高低站列,裴寂所处位置比较靠前,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最前面的三皇子。 他被禁足的时日也着实不算短,朝堂局势不稳,安帝早就有心将他放出来,只是一时没有适当的时机。刚好此时新春已至,怕事皇后也借机求情,他便再次出来得意了。 可见,一切未到终时,任何事都有转圜之地。 也正因此,这些皇子们才会挤破头,想尽一切办法去争抢,但凡有一丝余地,都有可能成为九五之尊。 朝会无非就是听各个部门汇报,陛下再根据他们一年来的表现分别褒奖与鼓励。 而这期间,裴家与五皇子的褒奖显然最多。 裴寂格外安分,宠辱不惊,直至朝会结束,所有官员们便可再出宫去,他自然是最急着走的,恨不得直接上前去拽父兄们的胳膊。 奈何他自己也是被包围的其中之一。 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自然有许多人命里暗里想要时刻拉拢他。 齐王自然不必再说,一直都有情分在,不过是从前藏着,如今他封王后就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了。 五皇子也知晓裴寂的重要性,平日里虽趾高气扬的,这种人人都在的场合,他必然也是要在的。 让裴寂有些意想不到的是,三皇子与四皇子竟也愿意拉下身段凑过来。 他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三皇子,只觉得这段时日的禁足似乎也并非全然无用,单从周身的气质来看,似乎比从前要更加沉稳了。 却也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裴寂不由得失笑,他像是掉进鱼池的馒头,每条鱼都想来争抢分食一口。 “小裴大人这般来去匆匆,可是急着回府?我刚得了些赏赐,不如就赠予你,只当是新春的一些心意。”四皇子率先开口。 虽说之前闹了些不愉快,但他到底还是需要裴家助益,何况那事本就不是他所为,自然无需心虚。 五皇子却是笑了起来,“四哥向来无心朝政,德贵君怕是要为四哥操心坏了,竟还舍得给你那些赏赐,不知二哥有没有?” 齐王与四皇子都是德贵君所生,只是两人脾性不合,再加上天家兄弟,即便再如何真情实感,在权势面前也只有被消磨殆尽地份。 他们始终冷淡着彼此,却反而比那些明面热切的皇子们要真许多,不用对彼此罩着面具。 这么明显的挑拨之言齐王自然不在意,他温声笑道:“是有,五弟想要也可以送到你府上去。” 五皇子如今正春风得意,想要的好东西自然都会有人送到他府上去,自然是瞧不上这些,他轻笑一声拒绝了。 裴寂自然也不会收四皇子任何东西,之前已经将话说清楚,若是再有牵扯,怕是会让所有人误会。 他这般明确的态度让四皇子有些下不来台,只是碍于大家都在场,却是不好多说什么,省得兄弟们会疑心他的意图。 奇怪的是,三皇子却从头到尾都不曾和他说什么。自然,裴寂也不需要和他交谈,当初早已撕破脸,不过是维持着表面体面,再加上对方是皇子,所以才给他些脸面。 仅此而已。 他视线朝父兄那边扫了一眼,虽说和兄长们年龄不差很多,可围着他们的都是些老臣官员。 分明都是些啰嗦的老家伙,此时却比他这边还要早就散开了。 他刚要收回视线,就与裴宿对上眼,后者冲他点点头。 裴寂当即扭头对几位皇子露出礼貌的笑:“微臣家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恭祝各位殿下,新春皆愉。” 就连祝福词都有私心。 若是他们各个都万事如意,那裴家岂非要遭殃了? 裴寂说完便快步离开,很快就追上父兄们汇合,利利索索地出了宫。 今日是初一,寻常登门拜访都要在初二往后,是以裴府也算安生,否则怕是连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他们前脚刚到家,后脚荣妃的赏赐就下来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都是小巧,最有心意的反而是送来的几身衣裳,颜色各有性格,到时都合他们的心意。 宫里的赏赐都是放进大库房里,裴寂便来不及多看那些东西一眼,带着手寒凉的何知了回了院子里。 “我当你还要再睡,竟是这般早就起了。”裴寂帮他脱掉披风,随手递给春见,牵着他坐下,“晨起都做什么了?” 【发银子。】 何知了说这话时眼底都带着笑意,像是这再简单不过的事有许多乐趣一般。 裴寂便也跟着笑,“往后年年都要发赏银,开心的时日还多着呢!” 何知了笑着点点头,也有来有往地问起他在朝中的情况,朝会都是如何办的等等。 裴寂详细说给他听,以及那些皇子们的情况与动向。 【陛下似乎不太满意五皇子。】 何知了听他说完,下意识接了一句。 裴寂来了兴趣,“为何这么说?你察觉到什么了?” 齐王自然是不用说,陛下从一开始就不曾将他算进皇位人选里,而三皇子是嫡子,是最有可能承继皇位的,却突然被禁足,四皇子又深陷在舆论风波,有刺杀朝廷权贵的嫌疑。 此时最该是五皇子表现时,陛下却借着新春的由头将三皇子放出来了,虽不足以说是放虎归山,但一旦出来,若无大错便不会再禁足。 是以,五皇子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些。 毕竟,只要靳家不倒台,皇后依旧是皇后,三皇子就依旧是嫡子,依旧有成为太子、荣登大宝的机会。 且这机会是要比五皇子更有可能。 陛下若是真满意五皇子,绝对不会在此时将三皇子放出来,分明就是需要有个人与他分庭抗礼。 裴寂颇为满意的点头,视线从他的嘴唇移到他脸上,溢美之言便不断外吐,“果然很聪慧,这般心思敏锐,实在是难得。” 而那些深陷权势之争的皇子们,或许还不曾看清楚这些。 两人在屋内闲聊着,前院将分好的赏赐给他们拿来。 荣妃格外在意娘家,对娘家的一切都熟悉了解,就连给何知了裁制的新衣都是他喜欢的朱颜酡,再加上昂贵精致的布料,比他此时身上穿的锦衣都要好看许多。 “虽是长姐拿了尺寸做的,但也得试试合不合身,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便叫他们拿去改。”裴寂笑说。 【谢荣妃娘娘。】 何知了嘴上无声道谢,即便被他感谢之人未在眼前,可这般知礼,总叫人欢喜。 衣裳很合身,朱颜酡色本就清浅,再配上何知了那张如玉的脸,整个人如天仙儿一般,一时不知是人衬衣衫,还是衣衫托人。 饶是日日都盯着他看,此刻裴寂依旧有些愣神,他得承认,看着这般灵动的何知了,他只觉得魂都被勾走了。 前世……这般美好的人就活生生在眼前,他竟然都看不到吗? 真畜生啊。 “还是脱掉。”裴寂想到什么,脸色也有些不好。 【不好看吗?】 男君的衣裳不同于男子,下裳有女子裙摆的样子,他说这话时还拎着裙摆左右晃动着,像是缀在树尖儿的知了。 “好看。”裴寂脸色有些沉,“就是太好看了。” 何知了眨眨眼明白了。 他小心摸着上身的衣裳,微微低头看着衣裳上的针脚与样式,唇角却是悄悄扬起。 真可爱。 原先都不知,他还有这般稚气的一面。 裴寂见他分明是爱不释手,也察觉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便找补道:“玩笑话而已,你穿着好看,就这般穿着新衣过年。” 何知了本就不准备脱掉,好看衣裳自然是要穿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可不会因为对方一句话就将自己格外喜欢的衣裳丢掉。 那样笨笨的。 白日里的时光一闪而逝,眨眼间太阳便落山了。 新春期间的京城夜晚,依旧热闹明亮,家家户户有不同的快意与笑声。 裴府内亦是这般,府上虽没有性格活泼的千金男君,但这般喜庆的日子,人人都是欢快的。 同坐桌前,氛围比先前都要热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就连裴定面瘫似的脸上都带着清浅的笑意。 比起面前这桌美味珍馐,大家还是更默契地举杯欢庆。 伴随着句句祝贺词,何知了将酒杯递到唇边浅酌一口,入口是有些绵软的,但很快热一意就从喉咙延伸至四肢百骸,感觉浑身都通透了。 他便小口小口的抿着,很快就将杯中酒吃干抹净。 今日本就开心,裴寂便没制止他,毕竟今日酒醉也无妨。 见他不制止,何知了也格外硬气起来,便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很快就有些晕眩了,他生怕别人看出来,便赶紧往嘴里塞饭菜。 裴寂瞬间瞪大眼睛,起身握住他手腕,拦住他即将送进眼睛里的饭菜…… 裴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当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来,笑话起晚辈来半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挨了秦玉容一胳膊才捂住嘴。 秦玉容道:“左右也吃得差不多,你便将他带回去休息,让小厨房备着饭菜,夜里若是饿了再用。” “好,那我先带他回去了。”裴寂说着直接将他抱起来,还不忘将他晃动的双手搭在自己脖颈间。 也幸好何知了不会耍酒疯,被抱着就乖乖蜷缩着,贴在裴寂胸口,乖得跟只狸奴似的。 裴寂将他放到床上,这般走动竟是让他出了一身汗,他脱掉披风,示意下人端热水来,还得多灌他些茶水,否则酒要烧心。 屋内炭盆烧得暖和,裴寂喂完水就要帮他脱衣擦拭身体,却不想,还不等他动手,对方就已经迷迷糊糊地脱衣裳了。 “你倒是自觉。”裴寂轻笑一声。 【啊……】 酒意上头,热意烧灼着何知了的理智,欢喜充斥在心头,让他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却因醉酒而不清楚,裴寂自然也就无法知晓他在说什么,便只能按照他的想法来。 眼看着他要将里衣都脱掉,裴寂赶紧将棉被盖到他身上,呵笑一声,“倒是会添乱……” 何知了迷迷糊糊听到他说话,便扯着被子要缠他,裴寂无奈,只能任由他对着自己又亲又扯,还不往用被子包住他,着实累且快乐。 时辰还早,迷蒙睡了一觉醒来的何知了,还以为已经一夜过去,却发现屋内还点着蜡烛,便有些懵。 “酒醒了?”裴寂从外面端着醒酒汤过来,“喝掉。” 何知了甚至都没问,直接接过暖乎乎的碗,小口尝了尝,察觉不烫,便直接一饮而尽了。 甜丝丝的,嘴里也有些不舒服。 裴寂便又伺候他喝茶漱口,直将人伺候齐全,便直接欺身而上。 对上那双透亮无辜的眼睛,他顺手扯过旁边柔软的腰带,绑在他眼睛上。 何知了顿时紧张起来,张着双臂就要抱。裴寂紧紧拥住他,声音很哑,“该是轮到我折腾你了才对,烛火便不熄了,左右你也看不见……” 这无边春色,都是他的。 …… 翌日。 各家都开始互相登门拜访,送礼来往。 何知了身为裴府的正君,自然是要跟着秦玉容接待来往的夫人们,能有这般待遇的自然也都是家世相当的夫人们,必得以礼相待才可。 昨夜翻来覆去,着实是累,此时也只能撑着酸楚,直到将宾客们都送走,才有机会坐下歇歇。 除此之外,今日倒是还有件事—— 放榜。 未挑在初一放榜的本意是希望那些前来科考的学生们能在异地他乡过个好年,时间一过,自然是得赶紧放榜了。 何知了对前朝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裴寂是否有看好的学生,只是放榜这种事谁都会好奇,他自然也不例外。 府上的宾客都离开,他自然也就能外出了。 榜下人潮拥挤,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何知了只能带着下人们弃车,穿过拥挤的人群进了酒楼里。 松鹤轩今日更是格外热闹,这里位置好,再高些,一眼就能看到下面的情形。 他进到雅间里,才觉得呼吸顺畅许多。 刚将窗子打开些,就猛地听到榜下搜似乎传来争吵声。 “我也没在榜上!这不可能!” “这成绩有问题,他在大比时名列前茅,怎会排不上名号!” “这里是京城,人才众多,匾额掉下来就能砸死一群权贵,你当是你们县里!” 底下人群瞬间吵闹起来,无非就是各执一词,觉得成绩有问题,甚至有要动手的意思。 巡捕营的侍卫们赶紧上前将他们分散开,此时打闹起来必然会伤及无辜。 可这事还是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考生怀疑成绩有问题,那与怀疑天威有何区别?! 安帝当即就将礼部与礼部贡院以及翰林院的官员都召进宫去,要他们将此事查明,若是真有弄虚作假一事,绝不轻饶。 一时间整个朝堂都震动起来。 陛下开恩科本就是为招揽人才,充盈朝堂,若是有人在其位,却不谋其事,让天下莘莘学子寒心,往后还有谁会相信朝廷? 科考一事由礼部负责,礼部尚书与侍郎自然是首当其冲。 裴宿深陷其中,隐约有无法自拔的意思,被安帝痛斥一番后退出了议事殿。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离开。 “裴侍郎,瞧你脸色有些不好,可见是被陛下深责了。” 裴宿抬眸看去,五皇子迎面走来,身侧还跟着何耀。 他微微皱眉,“微臣参见五皇子。” 五皇子故作关切地看着他,“裴侍郎还是要当心身体,尽快将此事查明,否则往后陛下还如何相信你们礼部?” 即便被斥责,也该是礼部尚书承受,他也只是听命令做事,裴宿自然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可此时听到五皇子所言,他还是面露欢喜道:“多谢五皇子关心,此事微臣已经有眉目,那些人的成绩是被顶替了,陛下命微臣再去查找证据。” “果真?”五皇子快速询问。 “这是自然,此事事关重大,若是不能将此事查清楚,于陛下威严有碍!”裴宿说完对他拱手行礼,“微臣先走一步。” 这期间他便是连看都没看何耀一眼,就只当没他这个人。 何耀眯了眯眼,看向五皇子,“殿下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你去打听打听,他所言真假……即使是真,也与本皇子无关,你明白吗?”五皇子侧目看他一眼,是威胁,也是警告。 何耀当然明白。 今日格外热闹。 不仅仅是因为年初二放榜,还有考生质疑成绩出错,以及负责科考事宜的礼部侍郎裴宿,在出宫后被刺客伤到了。 此事一出,安帝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他吩咐裴宿去查明真相,而他刚查出些眉目来,人就立刻受伤,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 安帝怒火中烧,却不得不派人去看裴宿的伤势,裴家终究无错,且忠心耿耿……可若是因为他做事而屡次遭祸,岂非是在告诉天下他这位陛下无能! “裴大人,下官奉命来为大人诊治。”御医听从安帝的吩咐进了裴府,“这段时日,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 御医话都不曾说完,便对手下的脉象察觉到异样。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您、您这是……” 裴宿温和一笑,“御医既然知晓本官重伤,到陛下处自然知晓该如何说?” 御医有些茫然,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什么,他连忙跪地磕头,“下官明白,大人重伤难治,下官必为大人尽心竭力!” “很好。”裴宿眉梢轻挑,“有劳太医了。” 嘴上说着重伤之人,虽躺在床上做出一副重伤姿态来,却脸色红润,精气十足。 御医在心中暗暗叹息,这裴府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位来都得被扒下一层皮! 他哪里敢胡说八道,别说陛下不信,他若是敢说,怕是连全家都要保不住了! 而明面上重伤的裴宿,则是让裴寂捏着他早就查出来的证据进了宫—— 作者有话说:热闹死了。 安帝:“朕的天下,漏啊!” 第58章 疯狗。 他急需见到何知了。非常非常迫…… 证据是裴宿早就查到的, 只是一直等待事情发酵,闹得越严重,放出的证据便会更有效果, 何况他还为此受伤了。 裴宿做事格外稳妥,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是绝对不会顺水推舟, 是以,裴寂手中的证据都是实打实的, 半点虚言都没有。 安帝将他递来的书信看完, 本想着粗略清扫一眼,却越看越觉得心惊。 朝中官员向来爱提拔自己门下的学生, 此事他多少知晓些, 其中千丝万缕地关系, 轻易他不愿去追究问责。 可谁能告诉他,就连考生身份都是顶替之人, 是如何进入考场, 又如何拿下那般好的名次! “实在是荒谬!” “礼部与翰林院是如何做事的!竟然连这些动作都不曾发现!” 看着安帝震怒的神色,裴寂却是淡声道:“陛下息怒, 既然有人这般做,必然是做好十足准备了, 官员们被蒙蔽也是有的, 不知陛下预备如何处置?” “你!亲自带人到礼部与翰林院,将所有考生的答卷再仔细对比一番, 那些弄虚作假之人, 暂时扣押起来,待成绩更正后重新放榜!” 安帝对此格外愤怒,官员们想塞自己人进朝堂, 虽是人之常情,可若是胆敢这般糊弄他,岂非是不将他这位陛下放在眼里! 何况,此事若单单是那些朝臣也就罢了,就连皇子都从中作梗!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此事定要快速解决!”安帝怒意满满,手也因过度愤怒而重重拍击着书案。 裴寂自然不敢在此时耽搁,听他这般说,便立刻领命去处理了。 他无需对安帝旁敲侧击,对方只是看到那些证据,自然会知晓到底是谁安排做得哪些事,他若是多嘴,反而会得不偿失。 事情安排到裴寂头上,那自然就和整个都察院都脱不开关系,便立刻召集人手,带着底下人全都朝礼部与翰林院去了,自然连礼部贡院的人都没漏下。 有陛下口谕,那些官员们自然不敢不配合,当即就将所有的试卷全都摆放出来,每份卷子上都有小字标注的成绩。 裴寂早在事发时就询问过那几位考生的名字,因此也会着重对他们的答卷,可按照考棚翻找试卷时,却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试卷,反倒是在别的考棚找到了。 分明就是有人在考过就将他们的试卷拿走,替换成其他人的卷子,将成绩对调过了。 裴寂冷脸将这些有问题的考卷都收起来,并让晋阳派刑部的人直接将所有监考与判官都控制住,一并收进了刑部牢狱中。 “裴寂,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可是朝廷命官!你敢这般放肆,竟动用私权将我们关进刑部!” “此事本官必得上报陛下!” 被关起来的官员们言辞凿凿,都是言官,对着裴寂便是一通斥责与怒骂,有些气愤填膺的,更是直接气得捂着胸口坐下。 裴寂当然知晓这些官员并非全都牵扯其中,只是事关重大,就得让所有官员都闹起来才行。 他微笑道:“各位清白与否尚未查证,只是陛下说过,此事全部交给本官来做,望诸位大人能稍微配合些,否则若是有任何虚假证据,都有可能导致各位万劫不复。” 这么明显的话,不需要多说他们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陛下并非昏君,此时将他们关起来,无非是因为此事涉及到他们,待查明事情真相,定然会将与此事无关之人放出来,此时着急也只会乱上添乱。 能进礼部与翰林院,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头脑也灵活许多,瞬间就将这些想清楚,并安静下来。 裴寂分外满意他们的识趣,便是未再多说其它,转而进宫将此事告知陛下了。 如今事情已然明白,只要再查出幕后之人即可。 “微臣已然将涉事官员都关押起来,待查清楚后就能将人放出来,只是……”裴寂有些欲言又止,再往下查,就会发现,动那些手段的是五皇子。 “继续查就是。”安帝神情严肃,“若是连这般小事都要畏畏缩缩,那朕用你有何用?” 裴寂敛眉,“微臣明白了。” 这便是要他放手去查的意思,不管此事涉及到谁,都得继续查下去。 这也是,天下考生的希望。 裴寂便立刻协同其他部继续做事,而手中证据确凿,自然得将指使之人给带来询问。 何耀便是首当其冲。 何耀原本还在侯府享受外来宾客们的追捧,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就被突然出来的侍卫们给当府堵住了。 所有人瞬间愣住,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些宾客想要离开,却也都被拦住了。 看着缓步而来的裴寂,何耀咬牙切齿,却依旧不敢对他说重话,只耐性问道:“云舟哥这是何意?为何突然带侍卫来?” “陛下有令,凡是与科考舞弊一事相关人员,都要带回去关押等候审问,带走!”裴寂懒得和他多说,直接摆手示意人将何耀带走。 “我们只是来这里拜访,该是能走吧?” “这与我们无关!我们能不能走?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打死我都不来!” “是啊,谁知道他会做这种事?科举舞弊,这不是明摆着作死吗?” 宾客们众说纷纭,看向何家的眼神带着些微妙,方才有多温和讨好,此刻就对他们有多厌恶。 毕竟,谁也不敢轻易与罪臣牵扯。 何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叫都不敢叫,可见他也知晓自己并不冤枉。 庄红秀却不管这些,上前就要去拉扯何耀,“裴寂!咱们到底是亲家,你居然这般是非不分!我儿何时做过那些事,难道要凭你三言两语便要为我儿定罪吗!” 裴寂懒得给她眼神,格外冷漠道:“是非对错,陛下自会定夺,你这般阻拦我,可是想与他一并进去吗?” 庄红秀瞬间目眦具裂,恨不得冲上前将裴寂撕咬成散乱的尸块,可她不敢,也不敢继续纠缠。 裴寂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他带着宫中侍卫将何耀带走,并未藏着掖着,加之此时年关,互相串门拜访之人不少,这消息就如长翅膀一般飞了出去。 五皇子得知此事,在府上摔碎了一盏最爱的瓷瓶。 何耀被关进刑部,刚进去就惊讶发现许多官员都被关在此地,他粗略看了一眼,这才稍微放心些,怕是只是稍微有些关联,就都被关起来了。 他只要等着五皇子来救他就好。 何况还有七皇子,只要不想来日落得和亲的下场,就必须得和他结亲,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关押。 短短一日,裴寂已经关进来许多官员,知晓的便都到各家回去禀报了,也因此,裴府今日登门之人格外多。 何知了与秦玉容将那些求情之人都打发走,此时好不容易闲暇些,便在屋内守着炭盆烤地瓜,用来打发时辰是最好不过的,屋内还弥漫着地瓜的香气,格外清甜。 “正君,门房来报,孙家小姐来了。” 孙沁。 何知了拨弄地瓜的手顿了顿,旁人他都能不见,但孙沁和他情分不同,若是不见,他于心也难安。 他点了点头,芫花便立刻去请了。 孙沁着急忙慌来,却在即将进门时紧张起来,她今日若是以当初的情意相胁,来日就再找不到这般合得来的朋友了。 她不愿意这般做,可宫中传来消息,父亲已然被关押起来,此事是裴寂所为,她不得不来找何知了打探一番。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一脚迈了进去。 热气与地瓜清甜的香瞬间腾了她一脸,让她也莫名缓和许多,她踱步到何知了跟前,神色也格外歉疚。 何知了抬抬手,细辛立刻端来一把椅子。 “多谢。”孙沁低声说着。 她一直喜欢何知了身边的氛围,即便是此时,这种安静的氛围都不曾让她觉得难受。 何知了冲春见抬手打手势,春见立刻对孙沁行礼,“孙小姐,有话不妨直说吧。” 孙沁看了一眼何知了,轻声道:“我是为父亲一事……但我并非是要求情,只是想问问,与此事无关,会安然无恙吗?” 这话问得格外有意思。 若是与此事无关,必然不会受此牵连,却还要问是否能安然无恙,显然也是不信任朝臣们做事。 足以说明,孙大人平日里就十分小心谨慎,怕是也没少仔细叮嘱她,莫要和那些权贵世家有过分牵扯。 “孙小姐放心,我们四爷为人正直,若是此事真与孙大人无关,他必会安然无恙地从刑部出来。”细辛看看一眼何知了的唇,转而对她温声说着。 “那我便放心了。”孙沁有些不好意地笑笑,期间还格外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生怕他会因此和自己生疏。 毕竟,真心实意若是牵扯利益,那便再无法纯粹了。 何知了倒是没多说什么,只将烤好的地瓜放进碗中递给她一块,皮肉有些烫,还会脏了手,就只能剥开用勺子吃。 孙沁松了口气,只要没有要和她疏远的意思就好。 最要紧的事都解决了,孙沁就干脆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烤地瓜,只当今日是来登门拜访的就是。 直到快午膳前,她才告辞离开。 孙沁一走,何知了的思绪再次飘到裴寂身上,也不知他今日是如何张扬,竟是惹得这些夫人小姐们登门拜访,还都是来求情的。 那科举舞弊弄虚作假一事,竟牵扯出那么多人吗? 他虽有些不相信,却是相信裴寂。 对方那般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想来也是故意做给真正的幕后之人看,且此事闹得越厉害,那幕后之人便会更害怕。 刑部内。 裴寂还在盯着何耀审问,他迈着长腿绕过何耀,俊朗冷硬的脸上面无表情,仿佛看他一眼都嫌脏。 “本官既然将你带到此处,必然是有十足的证据,只要你将幕后推手坦白,陛下定然会饶你一命。”何耀垂眸,冷然看着他。 何耀却的咬死不认,他哼笑道:“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不就是之前对何知了差吗?至于下这么一大盘棋害我?分明就是没天理!” “天理?陛下威严就是天理。”裴寂接过长鞭,用手柄拍拍他的脸,“你以为我是在同你说笑吗?” 话音落,他当即一鞭甩到他身上。 何耀瞬间惊呼惨叫,惹得牢房内的其他官员们都闭上眼睛,不敢再听再看了。 裴寂将长鞭递给狱卒,淡淡道:“打。” 莫说已经有证据证明何耀参与此事,他今日所为,都是为给何知了出气罢了。 庄红秀母子确实令人作呕,不代表一直袖手旁观的何耀就是无辜,他与何宏安,分明亦是十分恶心的存在。 从前你作壁上观,如今也该让你瞧瞧,可有人为你出言辩护? 刑部有晋阳,刑部中人自然也会为裴寂驱使,他一句淡漠的话,狱卒便宛若要在他面前表现一般,当即就对何耀鞭笞起来。 何耀自幼娇生惯养,被鞭笞两下便立刻哀嚎不断,裴寂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一旁站立的狱卒立刻扯过一块沾了血的破布,团了团就塞进了何耀嘴巴里。 裴寂眉梢轻挑,格外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抬手指向那狱卒,“你叫何名?” “奴才林善,参见大人。”林善跪地,恭恭敬敬说着。 “晋阳。”裴寂叫了一声,待人走到身侧后,朝他微抬下巴,“带着他。” 晋阳看了一眼跪地的林善,点头应下。 林善没想到他会突然得到裴寂的青睐,立刻感恩戴德地磕头道谢,从此便不用再在这里了! 一句话,便能让身处泥端之人跃然而起,这便是权势与权力。 裴寂抬脚走向其他牢笼,视线扫着官员们,他故意道:“何耀何时将与他勾结之人吐露,本官才会何时放你们离开,各位大人,请等吧。” 听他这般说,官员中自然也有沉不住气的,有些不在意身份形象的便立刻朝何耀大喊起来,怒斥他害他们至此。 怒骂声与何耀的哀嚎声重叠,分明是极其聒噪的声音,裴寂却心情大好的眯了眯眼。 “裴寂!放过我啊!我说我说!” 伴随着何耀的喊声,牢房内几位官员又惊又怒地睁开了眼睛。 …… 裴寂到尚书房禀报安帝,何耀虽然吐露出几位官员来,但依旧不曾将主使供出来,从某些方面来看,这日倒是还挺能忍。 连番折腾,今日都快过去了,他忙得脚不沾地,来回跑着,他急需见到何知了…… 安帝沉默听着他的汇报,自然也知晓还有好些人没有被突出来,因为何耀指认的那些人,都是官位较低的。 他不信那些人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陛下,依微臣之见,眼下当务之急是将成绩重新张放,考生与百姓并不在意朝廷如何运作,他们只想知晓结果。”裴寂沉声说着。 主要是,他今日着实有些累了。 安帝微微点头,“此事你亲自去办,以免有人胡说八道,他指认出来的官员再详查一番,无关紧要的官员,便放出去吧。” 裴寂心中叹息,面上却依旧恭敬,“微臣这就去做。” “嗯,事情办完来复命。”安帝说。 “……是。” 裴寂快步走出上书房,元戎立刻抬脚跟上,看自家主子神色冷峻,便是只字不敢再提,只默默跟着。 他先到刑部将与此事无关的官员带出来,再将此事告知礼部,盯着他们将成绩重新整理出来。 礼部尚书对他还颇有微词,神色不悦道:“小裴大人可将事情查明了?我礼部大半人都被带走,如今可总算舍得送回来了!” “大人何必与我置气,我所做都是陛下所允许,大人若是有怨言,我自会将一切告知陛下,求陛下为你做主,只是此时还有要紧事要做。”裴寂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怼回去。 “若是说成绩一事,已然弄好了。”礼部尚书也不由得正色几分,“此事本就是我礼部与疏忽,有弥补之法自然得好好做。” 他说着还不忘朝皇纸那边拱了拱手,裴寂顺着他的姿势过去,便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裴寂好记性,一眼便看出与之前的皇榜大有不同,好些人名莫说不曾在前排,竟是直接榜上无名,可见作假做多厉害! 他将新鲜皇榜收在手中,冲礼部尚书道:“既然如此,下官便告辞了。” 他难得自称“下官”,礼部尚书便也缓和许多,主动问道:“裴侍郎如何了?听闻他伤的厉害,可还要紧?” 裴寂脸上的笑意真诚几分,“有劳尚书大人担心,家兄伤势虽重却不曾伤到要害,如今在卧床静养,下官会转告兄长您的好意。” “无妨。”礼部尚书说,说完这些便再次看裴寂鼻子眼睛都不是,懒得再和他说话了。 裴寂轻笑一声,倒是也没计较,立刻带着侍卫去张贴新皇榜了。 来回这般折腾着,时辰眨眼便过去了。 裴寂回到皇宫复命,听完他所说,安帝颇为满意的点头,“事情办得不错,朕着人从库房给你挑了些礼,你便一并带回去吧。” “多谢陛下赏赐,微臣告退。” 莫说他又要赏赐些寻常物件,便是再送些奇珍异宝来,他都觉得无力无趣,只想快些回府去。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沉,裴寂便更加心急要出宫,好好的年节被过成这般模样……都要怪那些该死的家伙们! “小舅!” 裴寂脸上阴郁神色一扫而空,他抬眸看去,“九皇子?这时辰怎么到这边来了?可是有事要面见陛下?” 九皇子微微点头,稚嫩的脸上带着笑意,“我最近爱与父皇下棋,他说我背完书便抽空带我玩,该过去了。” 裴寂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安帝近来还有这乐趣? 他轻笑:“那殿下便去,我也该出宫了。” “时辰是不早了……那我明日再出宫去拜访,小舅你记得等我。”九皇子叮嘱着,生怕他会忘记带他玩。 裴寂自然是连连点头,并提醒他赶紧去面见陛下,九皇子便没再和他多说,抬脚就要走。 刚转过身,便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小舅,你心情不好?” “这可不是小殿下该担心的事,殿下去吧。”裴寂说完自己便先离开了。 小小家伙倒是很敏锐,这般暗的天色,连他转瞬即逝地脸色的都能察觉到。 九皇子盯着他远离的背影皱了皱眉,今日之事闹得这么厉害,他多少知道小舅是在为什么而烦心。 他想了想,快步朝尚书房跑去。 裴寂经过长街走出宫时,天色已然彻底黑透,他格外烦躁,脸色便更加阴沉。 他急需见到何知了。 非常、非常迫切。 “再快些。” “是!” 马车恨不得长翅膀般飞起来,裴寂却始终觉得慢,心中格外憋屈烦闷,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闭眼平复着心情,直到马车在府前停下,还不等元戎叫他,他就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快速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朝府内走。 元戎赶紧把马车交给门房,自己也快步跟了进去。 此时虽天色已晚,时辰倒是还早。 小厨房已经做好饭菜,何知了刚坐到椅子上,就听闻裴寂回来了,他便赶紧起身去迎,还未走至门前,厚重的棉帘就被一阵风给吹起来。 而他也被被冷风裹挟着全身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冷风扑到他脸上,他赶紧往裴寂怀里躲了躲,就连衣衫都是冰凉了,他便想带着人往里面走,稍微有动作就被禁锢的更紧了。 【啊?】 怎么呢? 他刚啊完,就察觉到冰凉的东西落到了脖颈处,起初如蜻蜓点水一般,很凉很轻,但很快就唇瓣就热乎起来,就变得很热很重。 他顿时有些腿软,便遂了对方意,与他贴得更紧了。 下人们早就识趣的尽数离开,只剩他们两个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但这对裴寂来说有些不太够。 细密的吻从脖颈不断上移,耳根、耳垂、耳廓、侧脸……直到嘴唇。 即便是此时,他都格外有耐心的仔细磨着,然后轻轻撬开,再重重吻上。 裴寂疯狂从他身上汲取着养分,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中。何知了被迫承受着,直到呼吸愈发困难时,才使劲偏过头,趴在他怀里重重喘息着。 “知知心肝儿……”裴寂有些食髓知味地感叹着,“我今日格外疲乏,如狗一般被溜来溜去,若非念着你才撑回家,怕是都要累死在外了……” “夫郎,知知,心肝儿……” “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裴狗:“这下是真累成狗了,心肝儿~我想你!”[爆哭][爆哭][爆哭] 小知了拍背安抚:好宝~[抱抱][抱抱][抱抱] 专栏预收《嫁给病秧子冲喜》求收藏[亲亲][亲亲] 第59章 了结。 裴寂竟有些庆幸小知了不能吱吱…… 粘人的是裴寂, 遭殃的是何知了。 被这般粘着的后果便是,饭菜都已经凉彻底,何知了才捧着空荡荡的肚子爬起来, 格外幽怨又委屈地盯着裴寂。 “我让他们将饭菜热热。”裴寂满脸餍足,“先吃点心垫垫。” 何知了忙拽住他, 虽说不曾吃晚膳, 此刻格外饿,但那会精致可口的饭食, 此刻却有些不想吃了。 裴寂握住他手指亲了亲, “怎么呢?不想吃,还是想吃其他的?” 何知了微微点头, 此时有些干渴疲累, 不想再吃要夹来夹去的饭菜, 想吃汤面。 “我让他们做。”裴寂说着便起身穿衣,将守夜的春见叫醒。 春见最是了解他的口味, 便立刻去小厨房忙活了。 很快两碗面就端来, 一碗清汤面,还点缀着几片新鲜的青菜以及一枚荷包蛋, 另一碗则是裴寂的肉丝面。 何知了心满意足地将整碗面汤都喝干,浑身都热乎乎的, 困意很快就再次席卷, 伸着手就往裴寂怀里扑,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管了。 翌日。 裴寂昨日累得够呛, 今日自然是不愿再去上朝, 顶多就是被苛责几句,不过想来陛下也没那些心思。 因为,殿试在即。 按理说都闹得这般严重, 合该将此事彻彻底底查透彻再进行殿试才对,但安帝此时要进行,无非是想在殿试上直接将藏着的也揪出来。 换试卷成绩那种只是低劣的手段,一到殿试就会被发现,但也保不齐就有手段更高明些的,成绩没有任何异样,但到殿试就会露馅。 裴寂始终觉得五皇子的手段有些太低劣蠢笨了,但凡聪明些就该去找有真才实学之人进行拉拢,以他皇子身份,想要拉拢些能人,本就是轻而易举。 他却这般蠢笨,非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是皇家都是这般智商有缺陷的皇子,那皇位还是趁早拱手让人的好。 【刺客一事还尚未定夺,许就是那几位皇子所为,陛下竟不再提及此事吗?】 听裴寂分析过舞弊一事,何知了便再次想到裴寂被刺客所伤一事,以及裴宿被伤的事,巡捕营都查这些时日了,竟是半点眉目都没有! 难不成伤便伤过,就揭过不提了吗? 谁家男子谁心疼,一伤便是两位裴家的,何知了自然是心有怨念的。 裴寂心中有些虚,面上却格外严肃道:“此事我会再督促巡捕营,不管如何都得给我们个交代才是。” 何知了连连点头,就该如此! 见他这般认真,裴寂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自然不会受这般委屈却不言,想来巡捕营很快就有结果了,莫要着急。” 裴寂冲他笑笑,当初受伤本就是自导自演,事情已经很顺利的推到他人头上,只等着缓缓放出证据即可。 至于兄长那事,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谁做的,这些事陛下心中都有数,一直不提,无非是碍于情面,何况他们也不曾犯大错。 但自家心肝儿都这般着急了,还是尽快将这事给抛出去的好。 慢条斯理地吃过早饭,裴寂就该进宫去了,殿试是陛下的事,他们这些朝臣们自然得按部就班地进宫做事。 何知了将他送走,便回屋里看书了,屋外天冷,他着实舍不得温暖的室内。 因着要殿试,整座皇宫都仿佛静默如孤寂的城,恨不得点半点动静都没有。 裴寂刚到都察院,柳林风就立刻凑过来和他说着殿试的事,倒不是什么稀罕事,无非就是要和他八卦两句。 “还未出结果,便听闻陛下兴致不高,好些考生便是纸上功夫了得,殿试时却一问三不知。”柳林风低声说着,“大人是否也听闻,其中有鱼目混珠之人?” 裴寂轻笑,“若是你与当初相比,他们自然是差些,只看陛下如何处置就是。” 突然被夸两句,柳林风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这些时日忙碌忠心,下官都看在眼里。” “你意已决?”裴寂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只是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下官认为知恩图报是好事。”柳林风很坚定自己的想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半生踏上仕途是他有本事,后半生要紧紧跟着裴寂才有出路。 且也正因裴寂的无意带领,他才能崭露头角,否则不知要在都察院熬到什么时候,良禽择木而栖,他有远见。 裴寂便没再多说什么,跟在他身边的人,他自然有本事与能耐护住他们,就算不能封侯拜相,可若是想平步青云,还不是难事。 柳林风这般识趣,他自然也不会客气。 何况这位可是前两年的进士出身,虽是寒门,可若是做个暗中幕僚,那却是绰绰有余的。 裴寂还以为安帝能撑过今日殿试,却不想,仅仅是上午的时辰,龙颜便彻底震怒了。 不用他特意打听,便有人将消息递进他耳朵里。 将那些答卷弄虚作假之人关押起来后,安帝便按照重新张贴的成绩从后往前叫,再从前往后叫,左右点谁作答都是有顺序的。 起初从后往前答时,多数人虽还有些磕绊,回答也有些牵强,但勉强能瞧出是曾用心过,只是此时紧张再加天资不足,倒是能和他们的答卷成绩对上。 可问到中等靠前那几位时,回答问题简直狗屁不通! “查!把这些蠢货都给朕关起来!去查,到底是谁要这般动摇朕的前朝!” “拿一群蠢货来糊弄朕!是当朕死了吗!” 裴寂应召到殿试旁的偏殿时,就听到这怒意滔天的吼声。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不是没有道理。 饶是裴寂此时都有些心慌,事情未成定局,他自然也不敢轻易触安帝的霉头。 外面守着的二把手太监连忠赶紧进去通报,很快便再次请他进去。 裴寂进去时,就见偏殿内站着设计此事的部,看到裴寂来,悄悄觑了一眼,便知晓他们有救了。 “微臣参见陛下。” “你来得正好!有人敢这般祸乱朕的前朝,朕绝不轻饶!朕命都察院与刑部联手,立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安帝看到他就如立刻找到主心骨一般,对这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用起来还是放心些。 根据现有的证据来看,安帝早就知晓谁有本事祸乱他的前朝,此时对裴寂这般说,便是在告诉他,可以尽情放手去做了。 得到安帝的允准,裴寂是必然不会再客气了,当即便领命离开了。 原本在偏殿的那些官员们,也都被安帝给遣散,他们赶紧快步追上裴寂,试图和他说些什么,最好是不要再波及到他们。 裴寂一眼就看穿他们的意图,淡声询问道:“各位可有参与科举舞弊?” “自然不曾,在职十几载,何须做这些!” “这是自然,我们礼部忠心陛下,且那些考生往后都会到我们礼部或是翰林院,谁会愿意给自己添这些麻烦!” “荒唐!” 都是些老臣,自然知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或是做该如何做,是以对裴寂的询问都有些嗤之以鼻。 裴寂不理会这些老狐狸们的神态,又继续问道:“各位大人可都是从刑部被放出来?” “对!” “你抓的。” “你放的。” 迎上他们控诉的眼神,裴寂莫名有些想笑,“那诸位大人还在担心什么呢?我不是已经给各位放出来了吗?” 老狐狸们不说话,只默默瞪着他,显然是对他身为下官,却趾高气扬地样子有些不满,可谁让他得势,就只能瞪两眼。 “诸位大人还是尽快各司其职好,免得耽误我手头的事被陛下回头问责。”裴寂冲他们拱手行礼,而后快步离开了。 忍了这些时日,裴寂早就不愿再忍了。 直接带着安帝安排的御林军,直接就到五皇子府去抓人了。 与此同时,巡捕营地袁明也终于查到些眉目,他们安排仵作将死士的尸体剖开检查,果然在里面发现了更有力的证据。 很快,流言蜚语就传遍了。 “听说没当初刺杀的就是四皇子安排的!” “确定啦?真的假的?他好好的皇子何必还要刺杀官员?” “听闻是裴四跋扈,四皇子看不惯想以此杀掉他,没想到还连累了宋燕两家,是以他那日才去得迟!” “你说这啊!我当你说裴二爷那事呢!那查出是谁做得没?” “裴四不是去抓人啦?” “是五——” 流言蜚语就如长着翅膀一般,裴寂前脚刚将五皇子带走,后脚四皇子也就被牵扯其中,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他们两位狗咬狗,拿朝廷命官的命去互相伤害。 若真是如此,那简直是天理不容! 五皇子被带走时还在骂骂咧咧,他本就自诩出身看不起裴寂,如今却被他给抓了,自然是恨得牙痒。 “五皇子这般有力气,不如就留着这些骂声到陛下跟前说。”裴寂听了一耳朵,见他来回就是那几句,便毫不客气地堵住他的嘴。 五皇子呜呜两声,再说不出任何话,却还是不肯安静,依旧横冲直撞的。 很快就将五皇子带到议事殿,自然因为他是主使,而其他参与者,早就因为裴寂当初发疯给关进刑部,后来更是再没出来过。 裴寂上前将五皇子口中的布扯下来,就听五皇子开始委屈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绝对没有做此事,都是因为裴寂蓄意陷害!他还对儿臣大不敬!” 裴寂对他的污蔑不为所动,甚至连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若是安帝会信他这三言两语,那他此时就不会在这里了。 果然。 安帝并不理会他这番话,只起身走到他面前,五皇子瞬间噤声,不敢再有只言片语。 安帝垂眸看着他不语,就在五皇子惴惴不安小心抬头准备问些什么时,响亮的耳光瞬间落到他脸上。 “啪——” “逆子!” “亏朕对你寄予厚望,你竟这般按耐不住,连舞弊之事都做得出,实在是让朕失望!”安帝怒斥。 他向来不在意皇子们拉帮结派,对他们争夺皇位一事也乐见其成,毕竟他终有一死,皇位自然该能力者得之。 可他没死! 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闹到他眼前了! “父皇……儿臣……”五皇子怯懦地看着他,连完整的话都难再说出。 “科举舞弊是重罪,你敢结党营私进行冒贯,期间定然涉及受贿罪,按律当斩!”安帝冷漠看着他,“但你是皇家嗣子,朕怎能亲眼看着你去死。” 五皇子重新看到希望,不顾肿胀的脸,抬头看着安帝,“儿臣知错了!望父皇救儿臣一命,儿臣往后必当尽心尽力,再不做这些事,儿臣一定听话懂事——” “传朕旨意,即日起五皇子出嗣,不再是朕的儿子!”安帝冰冷吐出一句话。 五皇子瞬间如坠冰窟。 他听到了什么? “父皇?父皇我是您的儿子,您不能不要儿子啊!”五皇子涕泗横流,他是母妃唯一的指望,怎么能在此时失败! 他如何甘心成为别人的孩子! 彭通敏亦是不敢轻易走动,只能静静站立着,以等待陛下接下来的命令,他不信陛下会愿意把儿子送给别人养。 安帝却是怒斥,“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传旨!” “是。”彭通敏不敢再耽搁,瞥了一眼五皇子,便急匆匆离开了。 裴寂依旧站立原地,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当做不曾看见,充分表现了什么叫明着瞎。 安帝重新站到桌前,视线落在一直格外安静的裴寂身上,“你,此事办得不错,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安帝这般问着,内里却计较起来,视线不住打量着裴寂,思索着对方若是要的太多,该如何应对。 裴寂却并没有想要的,他摇头,“微臣为陛下做事,一切但凭陛下吩咐,陛下若是真想赏赐,不如就赏微臣名御厨。” “御厨?你要御厨做什么?”安帝笑了起来,“荣妃可说过,裴府的厨子深得你们心,竟是要换?” 裴寂直言道:“家中正君喜爱美食,从前在静安侯府,连饭食都不曾好好吃过几顿,如今有机会,便想满足他。” “你这位正君,从前倒是不曾见过,来日若是有机会,可带他进宫多到荣妃地走动。”安帝说,“你不要其他,这点小事朕自然是要满足你,你且去吧。” “微臣明白,多谢陛下。” 裴寂正要离开,就听连忠进来禀报,巡捕营袁明求见。 他自然知晓袁明为何此时来此,故而下意识将脚步放缓些,果然就听到安帝叫住他了。 “裴爱卿,你暂且留下,此事终究是关乎到你。” “是。”裴寂便立刻站到旁边去。 袁明急匆匆进来,急头白脸地就将他的发现告知安帝,并将他发现的证据呈上去。 “究竟是何人行刺?”安帝沉声询问。 袁明闻言默然一瞬,似乎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紧接着沉声道:“微臣已然查明,此事是四皇子主使!” “放肆!” “微臣不敢胡言,一切证据都已然表明,且仵作也已经在尸体内发现刻有四皇子印记的信物。”袁明说着将一枚拇指大的金珠递过去,上面明确刻有四皇印记。 嗣子们有何兴致爱好,安帝多少知晓些,而那金珠,恰巧就是他曾经赏给四皇子的。 安帝顿时头疼起来,这几日事情扎堆,竟一连牵扯进两个皇子,偏偏这些都不是小数! 裴寂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还有更头疼的呢。 袁明又继续道:“另外裴侍郎遇刺一事微臣也已然查清楚,是、是……” “快说!”安帝皱眉呵斥。 “是五皇子所为!” 袁明说完也战战兢兢起来,他自然也没想到此事竟会牵扯到皇子,或者说也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此时面对陛下,依旧会觉得害怕。 又是五皇子。 安帝闭了闭眼,一时竟格外疲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当事人以及当事人弟弟就在此,他如何能置之不理! “五皇子已经不再是朕的皇子,已经成为王爷子嗣,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安帝说完转而看向连忠,“传朕旨意,四皇子行事不端,即日起禁足在府,再不许外出!” “袁明此事办得不错,即日起便做巡捕营左参将。” 袁明面上一喜,立刻磕头谢恩,“微臣多谢陛下圣恩!” 殿内人很快退至剩裴寂,他默然片刻,便也只好出声告辞。 安帝有心想与他说些什么,可即便他身为帝王,此时也莫名觉得丢脸,只好摆手示意他离开。 裴寂从议事殿出来,直接出宫了。 而四皇子莫名被禁足,五皇子更是直接出嗣成为逍遥王爷子嗣,不日就得立刻到逍遥王封地。这两件事瞬间就将整个后宫掀个天翻地覆。 “五皇子怎会出嗣逍遥王!那是本宫拼死所生!唯有一子!陛下当真连半分情面都不顾吗!”淑妃闭了闭眼,眼底带着一丝决绝,红艳的唇微启,“本宫要面见陛下!” 她母家早已落败,是以全心都在如何得陛下宠爱上,确实曾忽略了五皇子,可子凭母贵,她若是来日能成为贵妃,那五皇子的地位自然也能与齐王和四皇子相比。 可如今,她连唯一的指望都要没有了! 淑妃急匆匆朝议事殿赶去,刚到议事殿前,竟瞧见德贵君也在此。 彭通敏为难道:“贵君请回吧,陛下朝政繁忙,此时不见嫔妃。” “请公公再通传一次,本宫确实有要紧事要求见陛下,事关要紧,公公且去通传吧!”德贵君有些着急。 “臣妾参见德贵君。”淑妃对他盈盈行礼,“看来贵君与臣妾同是有要紧事求陛下,彭公公快些进去通传吧!” 彭通敏却是为难的看着她们,陛下早就叮嘱过,今日哪位嫔妃来请都不见,尤其是眼前这两位。 德贵君与淑妃自然也明白,陛下怕是不会见她们,可若是就这般离开,怕是往后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了! 德贵君权衡利弊,四皇子向来隐藏颇深,此次竟莫名背上此罪,他曾特意询问过,四皇子并未刺杀裴寂,可见是有人陷害。 此时之事禁足,往后待陛下心情好些,再求情就是,那三皇子不也是被禁足后没多久就又出来了吗? 思及此,他便欲抬脚离开。 却不想淑妃竟是直接跪地开始磕头,声泪俱下,“陛下,求您饶恕五皇子吧,臣妾就只有这一个皇子,请您看在臣妾母家曾忠心耿耿的份上,就此饶过五皇子吧!陛下!” 德贵君微微皱眉,淑妃向来得宠,也不知她这般哀求能否有用。 至于四皇子……他再想办法就是。 裴寂很快就回到府,紧随其后的则是陛下答应给的御厨,以及该是补偿的赏赐。 “这御厨手艺必然不错,若将他留在小厨房有些失礼,便将他安置在前院了,若想私下开小灶,便只管说给我,我来办此事。”裴寂轻声说着。 也是怕他脸皮薄,不敢轻易朝前院开口。 何知了兴冲冲地点头。 【晚膳能吃他的手艺吗!】 “当然,他初到裴府,定然会拿出他的看家本领来,必然会格外美味可口,你到时要多吃些。”裴寂说着捏捏他的脸,“近来身体康健些,肉便在身上养住了。” 何知了也跟着点头,他肉不肉的倒是都无所谓,只要裴寂喜欢,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事情都解决了吗?】 【外面流言四起,我有些不敢信。】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裴寂笑着点头,“自然,圣旨先通传宫里,很快就能收到旨意了,四皇子禁足,五皇子出嗣逍遥王,不日就要到他的封地去。” 【刺杀朝廷命官,就只是禁足?】 何知了有些气愤,难道身为陛下的孩子就能这般宽容吗? 【今日是刺杀你,来日若是刺杀陛下,他也能用禁足就轻飘飘揭过此事吗?】 【分明就是欺负我们,皇子的命是命,臣子的命便不是命吗?】 【难怪这些皇子各个都蠢笨如猪,有这般父皇,自然也是罪孽!】 裴寂愣愣看着他那张小嘴张张合合,速度极快,若是他稍微眨眨眼,怕是就要错过他所言。 在此刻,裴寂竟有些庆幸小知了不能吱吱叫,否则这些要被抓起来砍头的话被人听到,那真是犯上作乱了! 仅仅是受伤便这般义愤填膺…… 怪不得前世,他能以纤弱身躯敲登闻鼓,那鼓槌都有二十斤。 何知了十分愤慨,愤怒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得知德贵君派人来送礼—— 作者有话说:裴狗:“乖乖……我家心肝儿真敢说啊!”[捂脸笑哭] 小知了:我!夫君不说,都我来说!我超敢的![抱抱][抱抱][抱抱] 第60章 求情。 和裴寂相比,这些自然都不算什…… 得知德贵君竟在此时送礼, 为的是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何知了都快要气疯了,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仅仅是被禁足也就罢了, 即便只是如此,那德贵妃都无法接受, 既是如此, 何必还要不好好教养皇子! “正君,那些礼可要收进库房里?”春见看着满院的礼询问, 这段时日前来送礼的多, 他也只是循例问一句。 何知了摇头询问。 【送礼之人可还在?】 春见点头,“还在前院, 尚未离开。” 【那便让他们将礼拿回去, 不收。】 何知了神色格外冷淡, 眉宇间竟是还带着淡淡的厌恶与反感。春见快速看他一眼,鲜少在自家少爷脸上看到这般外露的情绪。 换作旁人, 听到自家主子这般说, 必然是要劝解一二,毕竟德贵君身份贵重, 能从陛下登基就是贵君,母家自然也是不能小觑。 但春见是谁? 少爷的心情就是他的心情, 少爷的命令就是他的一切, 当即就返到前院,让宫人将礼都带走了。 谁也别想他家少爷不高兴! 裴寂分外满意的点点头, 礼若是送到裴府的, 自然不值得他满意的,他满意的是,如今凡是有需要找他的, 都懂得先去讨好他家心肝儿。 这足以说明,如今人人都知晓,何知了与他而言有多重要,足以改变他的意志与想法。 “不收便不收,何必这般生气?”裴寂将他揽在怀里好一番亲亲揉揉,看到他那气鼓鼓的脸,又是捏着好好亲亲。 被他这般揉搓着,何知了也不恼。 【分明就是他们欺负人,只是被禁足便难以接受,何必还要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鼓鼓着脸,因为被裴寂亲着一边,显得格外肉乎。 裴寂亲亲啄着他唇角,眉宇尽是缱绻爱意,“不管他们,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好,莫要动气,省得气坏身子。” 【啊。】 何知了微微点头,窝在他怀中,眨眼间怒意就消散个干净。 四皇子确实很聪明,尚且懂得做出只喜好山水的样子来,可越是这般,遇到事便越着急。这般心性,怕是也难成事。 晚膳是御厨所做,不管是菜色还是摆盘,都格外精致,色香味俱全了。 “试毒。”裴枭突然说道。 试毒本就是世家权贵常事,只是先前那位厨子是裴府用惯的,亦是格外忠心,每日都变得花样让他们尝试他的手艺,满心都是钻研食谱,是以裴府已经许久不试毒了。 如今换了新厨子,必然得试毒。 更何况还是宫里来的。 裴寂轻挑眉梢,他倒是没想到这层,父亲似乎比他想的还要警惕些。 随侍的仆从们立刻去准备试毒的东西,银针挨个将这些餐食试个遍,并没有任何异样才放心。 既然起了头,试毒一事便会持续很久。 用过晚膳,自然是各回各院。 何知了如同一只勤快的蜜蜂,指挥春见几人端茶倒水,还要洗涮更衣,待他弄好,倒是先伺候裴寂去了。 用过晚膳是最放松的时候,裴寂也确实有些疲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只躺着任由他伺候自己。 脱掉靴子便是外衣,何知了费劲帮他脱掉外衣,一遭下来,自己倒是累个够呛。 他抬眸看着安然躺着装睡的人,有些气呼呼地扒拉他眼皮,还格外坏的对着眼睛吹气。 裴寂当即偏头抱着他大笑起来,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气道:“不过就是要你伺候夫君更衣,气性竟这般大?我本是困倦的,经你一闹反倒是精神许多,是你存心要招惹我的。” 何知了顿时面红耳赤,他只是气他故意折腾自己宽衣,哪里就是他所说的意思! 裴寂却是不管这些,当即就让厨房打来热水沐浴更衣,连带着何知了也被洗一番,床幔便落了下来。 幸好床头的铃铛已经被提前摘下,否则怕是又要叮铃铃的响半夜了. 安帝虽生气,可恩科一事却依旧得继续进行,殿试的成绩也已然放出去,自然也得将那些涉事之人处置。 五皇子已然被处置,何耀也被革职,他毕竟只是听命行事,在五皇子与那些官员之间传话,是以并没有危及性命,却也很难再有其他发展。 至于那些涉事官员们,革职的革职,问斩的问斩,刚好给那些刚考中的考生让位。 前朝官员更替便是这般神速,总有想削尖脑袋往上爬,也总有涉事被办之人。 这些事便再与裴寂关系不大,他便每日做好都察院之事即可,时常再与安帝告个不大不小的状,便是他每日所做之事。 相比之下,何知了的日子显然要比他忙碌许多。 虽说那日曾拒绝德贵妃的送礼,可他似乎并没有放弃,是以何知了被人邀请的次数便愈发多起来了。 碧水阁茶馆内。 杜子越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温和如水的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来,轻声道:“这里是我常来的茶馆,清茶格外细腻,你且尝尝。” 何知了对他轻轻一笑,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香虽清淡,却回味甘甜,叫人身心愉悦。 【很、好、喝。】 他看向杜子越,慢慢说着。 杜子越明白他的体贴,弯起眉眼,那股病态劲儿便消散许多,却也更为难了。 王爷本就无缘皇位,如今封王更是潇洒些,且他们如今尚无子嗣,来日不管谁登基,定然都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只是德贵君分明是将一切都放到四皇子身上,所以才要逼迫他来找裴正君求情。 他不敢开口,从他嫁给齐王,便再没有什么知己朋友,那些或多或少带着假面来相识的人,他着实不愿理会。 好不容易来个何知了…… 母妃那里,他实在是没办法,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早就让他心神俱疲。 直到一壶茶水喝完,杜子越都没说话,仿佛今日将他叫来,就只是为和他吃吃茶,说说话,闲坐片刻。 【王妃不说什么吗?】 何知了抬眸看他,他当然知晓对方不会莫名就将他邀约,且此时本就是德贵君最着急的时候,他的出现怎会是意外? 只是他也没想到对方竟这般久都不开口,故而只能自己先询问。 “你我都心知肚明,也必然知晓我为何不愿开口,我总是想着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可总是事与愿违。”杜子越轻声说着,“我不愿掺和这些,但王爷与我都是迫不得已。” 德贵君是齐王生母,且从未亏待过他,生母所求,他又如何能拒绝,也不能拒绝。 是以,只能让他到此,来与裴寂的心尖宠交谈。 【四皇子刺杀朝廷命官,只是禁足而已。】 何知了神情有些冷淡,说得却是实话,只是禁足罢了,就连后宫嫔妃都时常有禁足一事,怎么人人都禁的,偏这些皇子禁不得? 杜子越轻笑,“是啊,只是禁足罢了,只是我不愿王爷为难,却也无意来为难你。” 他总是希望能满足旁人,可世间事哪有什么圆满? 何知了微微点头,他当然知晓杜子越是难得的好人,可好人在这皇家地界,又能活到几时? 【齐王该有封地才是,你们为何不离开?】 “四弟一事尚未定夺,母妃不愿我们这般早就离开,且陛下还未下旨,我们若急着离开,少不得要被猜疑。”杜子越轻声叹息。 何知了点头表示理解,只是没想到这德贵君竟这般便心,事事都顾念着四皇子,可见暗中是如何对他寄予厚望。 “我拿你当朋友,莫要因此伤了情分。”杜子越反而对此更在意,四皇子一事,他本就不愿掺和。 何知了点头,他分得清好坏,知晓杜子越没有恶意。何况今日他贸然邀约,恐怕正内疚着,他怎还会再冷心怨他? 【你放心。】 “那便好。”杜子越轻笑,“今日着实唐突,来日有机会再好好与你道歉,此时时辰不早,我得回去等王爷了。” 【好。】 何知了起身相送,不管如何说,他到底是齐王妃,如何能不恭敬些? 将他送走,何知了自然也不愿继续久留,裴寂在前朝愈发活跃,他招上门的事便越多,虽非恶意,却也着实难做。 只是和裴寂相比,这些自然都不算什么。 就如杜子越不愿齐王为难硬着头皮找来一样,他自然也是不想裴寂为他有任何难做。 一脚踏进裴府,门房便赶紧迎上来。 “可是有事?”春见低声询问。 “宫里来了帖。”门房神色严肃地看了一眼正君。 春见皱眉,“可是荣妃娘娘?” 门房摇了摇头,若是荣妃娘娘,府上定然不会这般严肃,偏就是少见的淑妃,才让人担心。 何知了微微叹息,淑妃会找他倒是并不奇怪,但一般都是如德贵君另请他人来寻问打探,偏淑妃竟是直接下帖邀他进宫。 若真是进了宫,还如何能轻易脱身? 何知了先去见秦玉容,她正喝着茶,旁边桌面上放着的则是那请帖。 【母亲。】 “坐。”秦玉容摆手示意他坐下,她又抿了口茶才缓缓说道:“淑妃的请帖按理说去与不去都尚可,只是母亲希望你去一趟。” 何知了稍微有些诧异,若换作平时母亲定然会不许他去,或是千叮咛万嘱咐,可今日这般,着实让他有些看不透。 可见是有隐情。 【母亲希望我做什么?】 “无妨,只是难得进宫,母亲希望你今日好好与荣妃娘娘说说话,只当是陪她闲坐,便是晚些归来也无妨。”秦玉容温声说着。 何知了微微点头,这必然只是浅意,至于内情他也无需明白,左右母亲不会害他。 从碧水阁回来并没有多久,何知了稍作休息一番,便直接进了宫。 淑妃自下帖后便命人将各种东西准备好招待他,五皇子绝对不能有事,要趁他还未到逍遥王封地时尽快让陛下收回成命。 从前在静安侯府时,莫说是进宫,便是出府门都是少见,如今倒是连进宫都如喝水般顺畅自然了。 “裴四正君来了,我们娘娘早就等着您了,请您随奴婢来吧!” 何知了带着春见三人跟着宫女行至淑妃的宫殿,也幸好她是独殿,否则都得遮掩着些。 淑妃早就在殿内等候,得知他已然到了,竟是按耐不住地亲自上前迎接。 “参见淑妃娘娘。”春见代他出声。 淑妃满心满眼都是何知了,见他行礼,赶紧上前将他扶起来,急切道:“何须与本宫客气,快些坐下与本宫好好说说话!” 何知了木讷又羞涩的看她一眼,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市井乡妇一般,自认为很小心的贪婪的打量着宫殿内的一切。 却也由此得知,这淑妃想来是很得宠的,只是多年得宠却再无身孕,怪不得只能在妃位周旋着。 淑妃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小气,这样的人物,那裴寂是如何喜欢的,竟还当眼珠子捧着,实在是有眼无珠! 偏她今日求人要紧,自然得拿出求人的态度来,她轻咳一声,身后的婢女立刻将东西摆送到何知了面前。 婢女将锦盒上打开,露出里面堆砌满满的金银玉器,这一盒,怕是要十数万两。 淑妃肯这般大手笔,可见她是如何在意五皇子了。 何知了适时露出惊讶神色来,贪婪的看着锦盒,像是恨不得将这满盒的物件都立刻收入囊中。 他有些期待的看了眼淑妃,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将视线收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一副极尽贪婪的模样。 淑妃压下心底的不悦,面上却笑道:“这些都是本宫送你的,你可莫要与本宫客气,也是希望你能与你家夫君说说,让他帮帮忙。” 何知了顿时狐疑地看着她,似乎是在问帮什么忙? “想必你也知晓,本宫的五环之惹得陛下不悦,故而被申饬。”淑妃有算是看清楚他的性格,不像是多厉害的人物,便也懒得再讨好他,“此事本就是裴寂所查,听闻你夫君对你格外偏爱,你收下这些礼,再让你夫君到陛下跟前美言几句,便能救五皇子。” 何知了心中暗笑,也实在太想当然了。 五皇子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哪里是裴寂美言几句就能解决的? 事到如今,不好好想想该如何让陛下消气如何弥补,竟只会想这些手段去作假…… 就算是关心则乱,乱到行贿也是好笑。 何知了眨眼间就将情绪调动好,他连连摇头,面露难色与胆怯。 春见立刻说道:“淑妃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四爷向来不与正君说这些事,更是连静安侯府的事都不许我们正君掺和,您这事……怕是更难办了。” “裴正君这般,便是不愿帮本宫了?”淑妃微微冷下脸,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讨好。 “淑妃娘娘,实在是我们正君做不到啊!”春见叹息诉苦,“我们四爷虽明面上爱重正君,可这些要紧事从来都不许他知晓,若是贸然求情,怕四爷会知晓,是您从中说和,若是再将此事告知陛下,对娘娘您怕也是不好……” 淑妃眯了眯眼,涂着蔻丹的手重重一拍,“你敢威胁本宫?”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为淑妃娘娘着想!”春见立刻跪地求饶,“我们正君今日是得您邀约才进宫,可若是四爷在此时就说请,岂非太过明显?” 淑妃自然也知晓,可她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但凡她有其他办法,也不会求上这么一位市井无能夫郎! “既如此,倒是本宫唐突了。”淑妃轻笑一声,“这些礼物便当做是对你的歉礼,你便收回去吧。” 何知了有些怯懦的摇摇头,眼睛还始终盯着那些珠宝,一副想要不敢要的样子。 淑妃看他这般模样,别说多厌恶了,更是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直接摆手让婢女将锦盒塞进春见怀里,之后便直接抬手示意送客。 何知了就这般被请出了宫殿,他扭头看向怀里抱着锦盒的春见,还是无法再还回去了,还的先到荣妃娘娘处吧。 裴月亭知晓他今日要进宫,也一直派人悄悄盯着,得知他从淑妃处出来,就赶紧派人将他接来了。 何知了对他倾身行礼。 裴月亭轻笑,“何须这般客气,快些坐下,上茶!” 裴月亭视线落到春见怀里的锦盒,她挑了挑眉,“淑妃给你的?” 【啊。】 是。 “她竟舍得给你这些,想来是希望你能说服云舟好为五皇子说话。”裴月亭说着冷笑一声,“即便你不肯收,她也强硬塞给你,你竟还真抱出来了,傻不傻?” 何知了多少能猜到淑妃的意思,只是以他的身份,确实无法与淑妃硬碰硬,只能这般。 “你抱着这只锦盒在宫内走了一圈,即便云舟不为五皇子说话,想来此事也会传到陛下耳中。”裴月亭说,“与其陛下问责,不如你先将此事告知陛下。” 何知了微微僵住,这意思是让他此刻就去找安帝? 即便当初被皇后刻意刁难,他都不曾单独见过安帝,此时却要他前往,实在是有些害怕。 【娘娘……】 “莫慌,你既然已经到我这里,我必然会带你去。”裴月亭抿了口茶,“此事还是尽早解决为好,随我去吧。” 何知了立刻起身跟随,可莫要因他这小举动,害得裴寂乃至裴家遭罪。 裴月亭着人抬来轿辇,两人便立刻朝安帝所在的尚书房去。 “陛下,荣妃娘娘携裴四正君求见。”彭通敏轻声通报。 安帝放下朱笔,抬眸看了他一眼,“还不快请进来!” “是!” 得到命令,裴月亭便带着何知了进去。 “臣妾参见陛下。” 何知了则是跪地磕头,以示。 安帝起身饶过桌案,走上前将裴月亭扶起来,“爱妃怎么过来了?可是有要事见朕?” 裴月亭笑道:“不是臣妾,是他。陛下他口不能言,让他的仆从来说话吧?” “允。” 春见深吸一口气,抱着那锦盒,沉步走进来,当即跪地叩首,却不敢直视龙颜。 他战战兢兢道:“回禀陛下,正君是应淑妃娘娘邀请进宫,刚进宫殿,淑妃娘娘便将此物交给我们正君,言语间亦是要为五皇子求情,我们正君不愿,淑妃娘娘便说不会多为难,将我们请出来时,特意留下了此物。” 春见说着将锦盒打开,便立即露出里面的诸多财宝。 安帝垂眸盯着那些金银首饰,眼底的森森冷然一闪而逝,对此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沉声道:“此物朕重新赏赐于你,你的意图朕已然明白,放心就是。” 何知了立刻再次行礼谢恩。 安帝懒得再和他们多说什么,便让他们退下了。 裴月亭带着何知了重新回到宫内,至此才敢打量盒子内的物件,品质极佳的翡翠镯都在里面,想来都是淑妃这些年所攒得。 “如今都给你了,你便留着把玩或是赏人吧。”裴月亭轻笑,转而又想起其他事,“云舟可知晓你进宫了?贸然前来,他怕是要担心的。” 这红墙绿瓦的皇宫,外人看是何等富贵在天,可内里的艰辛咸苦,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何知了点头,他进宫时裴寂虽不在府上,可他进宫后就让芫花与细辛悄悄告知了,他虽不知他们之间是如何联系,但她们说已经联系了,那便是知晓了。 “那便好,左右时辰还早,不如就在我这里多留片刻,等云舟出宫时,你们再一并离开就是。”裴月亭笑说。 这段时日娘家在前朝得脸,她在后宫亦是得宠,就连炭盆都要比别的宫殿烧得暖和些。 “听闻你身体不好,我前些日子刚得了株参,你走时拿回家熬汤喝,多补补身体,才好为裴家绵延后嗣。”裴月亭笑声说着,见他红了脸,笑意便更深,“莫要因此事而害羞,生儿育女本就是世间常事。” 何知了受教般点点头,却依旧是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只是这种催促之言,他从未在裴寂那里听过,对方似乎是全然不在意这些…… 按理说若无大事,娘家人轻易是不能进宫的,就算她母家显赫,也得遵守规矩。只是今日何知了进宫,她难免高兴,便与他吃茶下棋,就连练字都要一起。 时辰眨眼间就过去了。 裴月亭看了眼天色,眼底好似氤氲着什么,她扭头看向何知了,“时辰不早,你也该出宫了,而且我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 婢女们瞬间一拥而上将她扶到床榻坐下,叫太医的叫太医,整个镜月殿瞬间就嘈杂起来。 何知了默默看着,转身带着春见几人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好可怕,宫里人都吃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裴狗(砸吧嘴):我这章戏份有点少……[白眼][白眼][白眼] 60-70 第61章 事端。 何家得死透,他才会觉得顺畅。…… 前朝与后宫外出的长街在同一处。 何知了走至长街时, 就瞧见前面还亮着盏灯笼,虽还未瞧清楚前面的人是谁,可此时依旧在此地的, 就只有裴寂。 思及此,他拎起衣摆快步朝他跑去。 “慢些!”裴寂低声提醒着。 何知了却是充耳不闻, 直接快步扑进他怀里, 一张笑脸就直接藏进了他怀中。 裴寂紧紧将他拥住,偏头朝他侧脸轻轻吻了一下, 轻声询问道:“淑妃可有故意刁难你?” 何知了摇头, 发丝都凌乱了也不在意。 反正此事天色已晚,无人会在意点着灯笼要出宫的两人。 裴寂将他冰凉的手紧紧包住, 带着他快步朝宫外走去, 上马车后, 冷风被阻隔,倒是感觉稍微好些。 何知了瑟缩在裴寂怀里, 一路上就光听裴寂是如何故意逗弄他的了, 即便是乘着月色归家,都不觉得有什么害怕的。 回到府上用膳洗漱, 分明和从前并无区别,可若是和夏季比起来, 总觉得已经到了深夜。 今日来回折腾, 不只是身体疲累,就连精神都有些不济, 裴寂舍不得再折腾他, 两人相拥而眠,呼吸逐渐平稳起来。 何知了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不曾起夜也不曾被惊醒, 醒来时身侧的位置还是暖和的,可见裴寂刚走没多久。 他摇晃床头的铃铛,春见立刻着急忙慌得跑进来,神情还带着些严肃与紧张,仿佛是刚听到什么震惊的消息来不及反应。 何知了抬眸注视着他,春见立刻明白过来,充满怯意与紧张道:“今早听闻宫中出事了,听说是皇后娘娘中毒小产了。” 【与府上有何关系?】 何知了打着手势询问他,若只是皇后中毒小产,就算得小心行事,可裴府不该是这般氛围,此事必然是波及到了裴府。 春见微微点头,声音很轻道:“陛下让后宫彻查此事,皇后娘娘却疑心是荣妃娘娘所为,也不知是否有证据,左右来传话的小太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皇后何时小产的?荣妃娘娘昨日一直都与我在一起,怎会有时辰害她?而且皇后何时有身孕了?】 皇后身为中宫母仪天下,若她有身孕自然是瞒不住了,何况皇后如今着实不算年轻,若有孕就该及时找太医好生看顾,怎会悄默声就怀孕又小产了? 这也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 虽说小产也并非人能控制,可就是这般巧,让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母亲那边如何说?】 “夫人担心坏了,想着送些礼送进宫去,却都被送回来了,老爷和几位少爷们倒是还如常做事,不曾受牵连。”春见安慰般说着。 何知了微微点头,却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荣妃绝对不会戕害皇嗣,她如今地位稳固,母家强势,还有皇子,实在不至于这般做。 可后宫就如一潭平静湖面下的漩涡,一头扎进去,就会掉进漩涡里。 此事说到底还只是陛下的家事,若是他们这些朝臣迫不及待要进宫掺和,不免会让陛下更愤怒。 何知了紧着洗涮更衣,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就赶去找秦玉容了,昨日他就在宫中,哪里能想到荣妃还是被牵扯进去了。 【母亲。】 何知了倾身行礼,神情带着紧张与愧疚,若是他昨日能察觉到什么就好了。 “怎么过来了?你昨日疲累伤神,该好好歇着。”秦玉容如往常那般说着,看向他的眼神也并没有半分不满。 可何知了就觉得对方待他不如之前亲近了,就觉得好似是自己做错事了。 母亲分明就叮嘱他,哪怕是陪的晚些也好,是他急着和裴寂归家,所以才那般,而且那时荣妃娘娘都说身体不适了,他该留下问情况的。 想来想去,他确实有些错处。 秦玉容本就没有要怪责他的意思,见他低眉臊眼地难过着,那股子可怜劲儿越看越觉得不忍心。 她轻声叹息道:“瞧你这可怜样?母亲又不曾怪你,这事也怪不着谁,宫里的事咱们都难插手,我是让你对陪她片刻,可事情该发生还是会发生。” 最后这句格外意味深长。 何知了此时不懂,只当是她在感慨宫中世事无常,那些嫔妃们向来是逮着谁害谁,看谁不顺眼就害谁,谁得宠害谁,谁有孕害谁……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若是他能再细心些,保不齐就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也不至于会这般被动。 “此事别往心里去,我已经着人打听着了,一旦宫中有任何事都会有人来告诉我们,何况你父亲兄长们的差事都不曾受影响,可见陛下不管如何都会护住荣妃。”秦玉容将此事看得格外透彻。 裴家这般地位,轻易无人能撼动,便是靳太傅家都得谦让几分,只要不曾是那些株连九族、抄家问斩的死罪,就绝不就轻易被打垮。 前提是,自身清廉端庄且不被人迫害。 见她确实没有要怪罪自己的意思,何知了这才放下心。 他一松懈,肚子便也跟着咕噜叫起来。 他涨红着脸捂着肚子,有些羞涩地看了一眼秦玉容,晨起来得着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呢。 “不吃早膳就乱跑,存心想让裴云舟跟我闹性子。”秦玉容故作不悦地嗔怪两句,“在此处吃,还是回你们那?” 听到她这般问,何知了就如听到救星降世一般,春见立刻上前道:“夫人放心,小厨房本就准备好膳食了,只是正君担心您,这才着急过来。” 秦玉容便没再多说,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去用膳。 走出东苑,何知了才稍微松口气,他虽和母亲关系不错,平日里也亲切,只是只有他们两人坐着说话时,他总是会觉得紧张。 许是母亲也察觉到他的无措,所以也鲜少亲自找他说话,立规矩这种事便更是没有。 用过早膳,何知了倒是再无其他事了,知晓他不愿在此时学管家,故而府上这些事都有母亲和管家来做,他日子过得潇洒自在,倒是真长肉了。 如今还未出正月,京城春节气氛依旧很足,虽知晓外面天冷,可他还是有些忍不住想去外面转悠,顺便到松鹤轩打听些消息。 他带着春见三人直接去了松鹤轩,虽说是吃饭的地儿,但闲坐吃茶也未尝不可。 伙计将他带进雅间,得知他此事不用膳,就利索给他送了些点心和茶水来,便格外识趣的退了出去。 他抬眸看向芫花与细辛,示意他们到外面打探消息,术业有专攻,这种事还是交给她们来做比较放心。 两人很快离开,何知了便安心吃起茶来,不管如何想,皇后突然有孕一事就值得推敲,国母有孕都得藏着掖着,就算要小心谨慎些,也不至于瞒得滴水不漏。 或许,这胎本身就有问题…… 啪。 他抬手拍了拍脸,清脆的声音将春见吓个不轻。 “少爷,您怎么了?” 何知了微微摇头,是他有些太阴暗了。 疑人偷斧。抱着怀疑的态度去想别人,自然事事都会顺着自己的疑心。 一切还是要等确切的消息才行。 宫闱之事,合该藏着掖着,只是这京城世家权贵何其多?若是想探得些事情,不过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故而,芫花与细辛很快便回来了,也拼凑出了完整的事情。 “正君离宫时荣妃娘娘就已然身体不适,听说咱们走后没多久,皇后娘娘就突然腹痛不止,紧接着便口吐污血小产了。 “陛下得知此事大怒,立刻命人彻查皇后的饮食起居,竟是在她用过的点心和茶水中都发现茺蔚子。 “皇后年岁渐长,本身就不该再孕育子嗣,加之她近来心思郁结,胎儿更是不好,茺蔚子这般剂量下去,便滑胎了。 “至于荣妃娘娘,听闻陛下彻查时曾在薄子上得知她宫人领过这些,说是荣妃娘娘偶感不适,拿来泡茶喝的。” 芫花将她们探知的事娓娓道来。 寻常女子用茺蔚子自然是无事,本身就是有益女子的,可有孕之人对此是大忌,再加上皇后的身体,必定滑胎。 【皇后瞒得这般严实,谁会知晓她有孕?又怎会知晓用茺蔚子害她?】 何知了对此十分疑惑,旁的不说,那茺蔚子本就是寻常草药,且无剂量所限,凡是女子去拿都能拿得,如何就能证明宫女所拿的茺蔚子就是荣妃指使的? 安帝并非想不透这一层,只怕他不愿节外生枝,更是要保住皇后的身份颜面,会真将此事扣在荣妃身上。 那可就遭殃了。 这种污名一旦沾染就绝对不会再洗干净,要伴随荣妃一生了。 宫里这些嫔妃,真是被蒙蔽双眼了。 听他这般问,芫花也微微摇头,其他的就再探查不到了。 “只是奴婢想,如今传言不利荣妃娘娘与裴府,必然都是旁人有意散播的。”细辛轻声说。 能将这些做得滴水不漏,就只有那位罢了。 【你我知晓无用,得陛下知晓才行。】 何知了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来,只要安帝不将罪名强硬加注在荣妃身上就好。不过荣妃都在宫中那么久,若是连此事都抗不过,想也不可能。 何知了啜了口茶,既然已经知晓实情,荣妃娘娘不曾做过之事,她必然有本事化险为夷。 “开门!” 雅间的门骤然被敲响,何知了一听这声音就皱起眉了。 放眼如今,还有谁敢这般在他面前放肆?也唯有静安侯府,仗着生过他,便总想从他身上汲取一切。 此番找来,即便不放他们进来,都知晓他们所为何事。 “正君,奴婢这就将他们赶走!”芫花脾性烈些,就见不得静安侯府那些爱欺负人的! 何知了微微摇头,他们哪里是能赶得走的?既然找来了,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若是不见他们,想来得闹翻松鹤轩,让所有人来看他们的笑话。 静安侯府丢得起脸,裴府却丢不起。 春见便立刻上前开门,将门外的人给请进来了。 何宏安背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庄红秀与何如汐。何知了瞥他们一眼,这一家人倒真是整整齐齐,何耀不来,怕是知晓脸面尽失,不愿显现于人前了。 “见到父亲都不请安,成何体统!”何宏安站立于屋内,背手挺胸,侧眼睨着他,竟是还要拿出做父亲长辈的姿态来。 何知了心中微微叹息,感慨他这位父亲总是这般记吃不记打,竟还敢带着杀害她娘亲的凶手到他跟前来。 视线落在庄红秀身上,许是最近被何如满缠弄的心力交瘁,再加上何耀之事更是崩溃难忍,是以她看起来格外憔悴不说,脸色更是泛着些青黑。 察觉到他的视线,庄红秀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眸,还往何宏安身后躲了躲。 何知了心中冷笑,面上的神色也没多恭谨。 何宏安见他不理自己,也只能给自己找补,他轻咳一声坐下,觑了他一眼,说道:“今日皇宫内的事你怕是也知晓了,荣妃被牵扯其中,裴家也难逃其咎,你意待如何啊?” 何知了挑眉。 春见立刻问道:“侯爷这话是何意?我们老爷与少爷们都好好的在宫中做事呢,不曾受到任何牵连啊?” “哼!荣妃做出迫害皇后之事,裴家如何能不受牵连?”何宏安冷笑,“你都这般了,不如就帮着你二弟,说个好差事。” 【若是裴家真受牵连,又何来本事与何耀说差事?静安侯莫不是把陛下当傻子?】 何知了愈发觉得这家人好笑,没脸没皮也就罢了,更是永远不知羞耻,想做什么便做,想压迫他就压迫,自己是蠢笨,就把别人也当傻子! “你这是何意!你身为我静安侯的子嗣,就该为家族做出贡献!我将你养至如今,让你为弟弟妹妹做事,又有何妨!”何宏安怒不可遏,嗓门也不受控制地变大,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到,却又在庄红秀的提醒下压制。 何知了咬牙,承了你一般血缘,就活该被欺凌压榨至死吗? 他深吸口气,动了动嘴唇。 芫花火爆脾气便立刻接道:“何耀不是与七皇子心意相通吗?若是他肯帮忙,何必还要求到我们跟前?” “你!你敢这般——” “这是我们正君所言,奴婢只是复述,毕竟正君在静安侯府这些年,您都不曾为正君学点手语,我们做奴婢的就只能这般传话了!”芫花根本不听他说话,直接将自己想说得说个痛快。 何宏安气极,一时却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给庄红秀使眼色,后者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抹起眼泪来。 “阿知,咱们到底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将事情做得这般绝?从前都是我们的错,你就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计较这些了,咱们一家人的前程最要紧啊!” 一家人? 何知了冷笑连连,原本还能自如的神色,此刻变得阴沉狠戾,像是恨不得抬手将庄红秀撕碎。 他也确实这般做了,只是视线虽盯着庄红秀,抬起的手却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何如汐脸上,直接将她给打懵了。 “我们正君的意思是,侯爷夫人说话未免太恶心人,他虽不能与您动手,但教育幼妹还是可以的,毕竟是一家人,谁教训不是教训?”春见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熟悉,当即就为他们解释起来。 芫花与细辛低头憋笑起来。 何如汐无端被打,却连反抗的本事都没有,她一双眉目阴沉沉地瞪着何知了,若非他高嫁,如今哪里还有他说话的份? 不过就是个臭哑巴罢了,竟也敢这般对她! “你这个逆子!”何宏安拍桌而起,“你竟敢这般狂妄忤逆!是不是半点都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何知了毫不客气地重重点头,这是自然,谁要将你们放在眼里! 何宏安被他气得捂住胸口,颤抖着手指着他,“逆子逆子!当初就该打死你!” 【你们这些年不就是这般做的吗?】 【旁的都无所谓,我只问一句,你可知晓我娘到底是如何死的?】 何知了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东西。 何宏安却是愣愣看着他,似乎是没想到这个从前在他眼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哥儿,此时竟是敢与他对视,甚至是睥睨他。 愣神之后便是恍惚,听到何知了的问话,他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她是病死的,只是生你后身体不好,故而才病死。” 何知了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上庄红秀。 “就是她,亲口承认下毒害死夫人的!”春见替他将难以开口的话说出。 “是吗……”何宏安看起来似乎彻底傻了,低头不敢看任何人,只喃喃自语着什么。 何知了愤恨地看着他,身侧的下人们自然与他同仇敌忾,唯有细辛敏锐地看了一眼何宏安。 何知了着实不愿再和他们纠缠,起身朝里面走去,春见赶紧上前搀扶他,芫花与细辛则是毫不留情地将静安侯一家都赶出去了。 “少爷……”春见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何知了摆摆手示意他无事,只是一时有些缓不过来,他没想到何宏安竟是那般神态,没有半分伤心,只有恍惚…… 倒是让他也不得不恍惚起来,何宏安真的爱娘亲吗?爱过吗?哪怕是真心实意的对待过她,都不该是那般神色。 静安侯府,好恶心。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庄红秀有些紧张地跟在何宏安身后,生怕他会提及刘卿妧死一事,可直到回到侯府,对方都不曾提起,她这才稍微放心许多。 “咳咳……”庄红秀有些气虚般咳嗽两声,她近来身体不适,也是想以此来引得何宏安注意。 “娘,您没事吧?”何如汐深知她娘的性情,当即便微微扬声喊起来,“爹,您快看看娘,她好似不舒服!” 何宏安原本还沉浸在些许事情中,听她这般喊,立刻回神看过去,万分关切地将她搀扶坐下。 “老爷,您不会怪我吧?我当初也只是太在意您了,都怪我不好,您若是想报官,只管去就是,只是还要辛苦您好生照顾耀儿与汐汐,否则我便是死也无法瞑目了……”庄红秀说着凄凄惨惨地哭了起来。 何宏安低头看着她,“我怎会怪你,耀儿与汐汐也需要你照顾,虽说你杀了她,可终究也是为了我,我如何能怨你!” “老爷……”庄红秀啼哭着扑进他怀中。 何如汐见她目的达成,也不在这里碍眼了,提着裙摆就离开了。 何宏安却是抱着庄红秀问道:“你究竟是如何做的?连我都不曾发现。” “给她下了些毒,却没想到她会扛那么多年……”庄红秀说,她虽下得慢性毒药,却没想到刘卿妧扛了那么多年,就连孩子都安稳生了下来! 早知道剂量就狠些! 听她这般说,何宏安彻底松了口气,轻轻拍着她后背,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来。 何知了被他们恶心个够呛,生生灌了壶冷茶才稍微冷静些。 “少爷何必与他们置气,静安侯府也就这般了,您往后的日子还长着,若是只与他们置气,岂非他们克您!”春见连声哄着。 何知了抬眸看向芫花与细辛,阴沉的视线让两人有些紧张。 【我不想看到庄红秀还能这般活蹦乱跑。】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做!” 【还有那何耀,这般在意唯一的儿子,那他就不能轻而易举地死去!】 “是!奴婢来做!” 他每说一句,芫花与细辛都得赶紧应一声,生怕应得晚了会让他怒意更深,若是真伤了身子,她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少爷消消气。”春见轻轻抚摸着他后背,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这些自有奴才们来做,夫人知晓您这般伤身,怕是要难过的。” 何知了深吸一口气,娘亲如何能看到如今的他,这般言辞,不过是说给活人听的。 也确实让他稍有些宽慰。 如今再生气也只会气坏自己的身子,还是要将何家解决掉才对,只有他们都死透,才能祭奠娘亲的在天之灵。 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从前那般小心翼翼讨生活不还是被他们随意揉搓吗? 就该是睚眦必报才对。 何家得死透,他才会觉得顺畅。 瞧见他神色微变,春见莫名紧张起来,也不知这般变化是好是坏,不管如何说,在这偌大的京城,若是依旧单纯无度,那才是真无法安然度日了。 松鹤轩来往消息确实不少,就在他平复后要离开酒楼时,得知荣妃娘娘有身孕了—— 作者有话说:咱们小知了可是有成长的[亲亲][亲亲][亲亲] 小知了:对对对!多夸夸我! 裴狗子:含“寂”量不高……[白眼][白眼][白眼] 以及抱抱各位宝宝[抱抱][抱抱][抱抱] 第62章 庙会。 瞧你都饿坏了……我知道你也很…… 何知了原本要走的脚顿时停下。 荣妃娘娘怀孕了, 那岂不是说她昨日身体不适很有可能就是有身孕导致的?若真是有孕,此次困难便迎刃而解了! 【啊!】 他握紧芫花的手,示意她去打听消息真假, 自己则是先回去将小道消息告知母亲,如此一来也能让她稍微放心些。 刚出酒楼就被灌了一连冷风, 春见赶紧帮他拽了拽帽沿, 扶着他上马车,还特意叮嘱车夫要快些。 他们前脚刚回府, 后脚宫中的赏赐就下来了。 赏赐是连忠公公亲自送来的, 何知了与秦玉容亲自上前迎接,连忠公公笑道:“夫人不必客气, 奴才只是来向您道喜, 荣妃娘娘已有喜两月!” 有喜自然是好事, 只是想到她被牵扯进那种事情中,总归还是担忧的。 秦玉容笑道:“多谢公公告知, 只是也不瞒公公, 今日确实听到几句传言,不知荣妃娘娘如何了?” “夫人是说这事, 此事已然查清楚,与荣妃娘娘并无关系, 夫人放心就是。”连忠没多说内情, 只是告知她接过如何。 到底是涉及到皇家事,连忠也不好多言, 无人会喜欢多话的奴才。 听他这般说, 秦玉容才是真放心,略微使眼色,紫黛就立刻上前, 将钱袋子塞进连忠袖口里,微笑道:“劳烦公公跑一趟,这点心意,请公公笑纳。” 连忠自然是要笑纳的,他们这些人不就是靠着赏钱过日子吗? 他收好银子,便再未说其他,告辞后就急匆匆离开了。 秦玉容看着满地的赏赐,脸上终于是露出如释重负地笑来,就像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挪移。 何知了不明白她这种情绪,却也不曾多问,老老实实让下人将东西都收进库房中,便上前搀扶着她回了院内。 “那些物件你回头挑些喜欢的拿去,荣妃娘娘之前送来的参也在库房里,也不好白白放着,我都让厨房拿去给你炖补身体。”秦玉容本就不是小气的人,平日里那些好东西也都是紧着何知了。 只是此时高兴,言行就更加痛快些。 何知了自然不会拒绝她的好意,自是她说什么就赶紧点头。 “好了,你也别守着我了,自己去玩吧。”秦玉容笑笑,“我要休息会。” 【那午膳再来陪您。】 一家人没有那些虚头巴脑地话,她如何说,何知了就如何听,乖乖离开了。 回到院内,芫花也急匆匆地跑回来了,她面上带着笑,可见是也打探到事实情了。 荣妃娘娘有身孕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只是连忠公公不肯说的内情,也是让芫花打探到了。 “咱们走时荣妃娘娘便说身体不适先歇下了,之后皇后娘娘也不舒服,陛下到荣妃娘娘殿中时,刚好看到太医在,一问才得知娘娘有喜了。” 这几年宫中子嗣添得少,安帝得知她有孕自然再不舍得追问她,只顾着让她看顾好身体,倒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反而让荣妃察觉到了,当即就把去拿茺蔚子的宫女给叫来了。 一询问才得知,那宫女早就被淑妃给收买了,就是记恨裴家不帮忙求情! 陛下震怒,此事自然是闹不到荣妃头上,反倒是让皇后与淑妃去狗咬狗了。 知晓来龙去脉,何知了却依旧还有点疑惑,皇后莫不是早就知晓自己这胎保不住…… 他轻咳一声,将这种想法再次压下。 此事已然过去,再这般追着也无益,就此放下才是最好的,左右都不曾牵连到裴家。 午后,便有旨意从宫中传出—— 淑妃言行无状,谋害皇嗣,褫夺封号降位答应,五皇子为逍遥王子嗣,三日内离京赶往逍遥王封地。 至此,刚刚在前朝活跃不足半年的五皇子,就这般彻底退出朝堂。 而往日那些曾经名里暗里站队五皇子的朝臣们,也纷纷驻足观望或是另寻他木。 前朝瞬间彻底安静下来,一时间人人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再随意折腾出事端来,谁也不想此时装顶风作案,若是被安帝给抓住把柄,必然会无法善终。 而不想陛下恼怒唯有一法,便是谨小慎微,不去招惹裴寂。而不想裴寂不高兴的唯一办法,便是不去招惹裴家,甚至连登门送礼的人都没有,不敢惹裴家注意。 这般安稳过了几日,终于是到正月十五了。 正月十五是大日子,朝臣们都能休沐,就连安帝也能借此机会稍微休息。 这日,城山寺有庙会,京城世家贵女夫人们都会前往求神拜佛,庙会从寺庙山脚一直延伸到庙前。 神佛普度众生,自然不会在意百姓在清净地摆摊赚钱。 若是寻常礼佛,秦玉容自然是要去去的,可今日只是庙会,来往者众多,她本就不喜热闹,便更是不愿去了。 而从前从未去过庙会的何知了就得孤身一人去,裴寂哪里舍得弱小的他单独出门,便推了和宋誉几人的见面,要陪他同去。 “老二和老三也一起去。”秦玉容得知后当即命令着。 裴定瞬间呛了口茶水,冷淡的脸上带着疑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去。 秦玉容瞥他一眼,语气虽轻,却是不容置喙,“今日庙会,世家姑娘男君众多,也该去遇着,从前由着你们一心扑在朝堂上,眼看着都而立之年了,却连婚事都不曾定下!” “这……母亲,成婚又不是野马配对,总得互相喜欢满意才是——” “连看都不看,如何知晓满不满意?”秦玉容打断裴宿的话,“今日庙会必须去,晚上的灯会也必须去,你们二人若是敢酉时就回来,明日我就找京城有名的媒人!” 裴宿不敢说话了,比起让媒人帮忙相看,那自然还是自己相看比较好,若是娘一个不顺心再进宫求赐婚,那可真是要完蛋! 他不言语,裴定就知晓这事反抗不了,默默抿了口茶,眼睛都抬不起来了。 虽不知他们为何这般抗拒成亲,但只是去庙会而已,何必这般如临大敌? 何知了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但若是能同去庙会,自然也是欢快的。 秦玉容将他们都安排好,吩咐管家支了银子,就直接将他们送走了。 何知了之前就陪着秦玉容去过城山寺,只是那时是为了祈福上香,故而他也不曾体会过庙会是何等风光。 从前在静安侯府时更是没外出过,今日必然要好好玩! 马车到山脚下就上不去了,街道两侧都是摆摊的商贩,都想趁着今日好好赚些银子。 何知了拽拽裴寂衣袖,示意他快些下马车,裴寂无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身后的奴仆们也挤在人群里。 裴宿与裴定本就漫无目的,自然也是跟着他们走,最好是赶紧逛完庙会就回城,也好到茶馆酒楼去打发时辰。 来庙会的自然也并非都是富贵人家,故而商贩们的定价并不算高,对裴家男子们而言便更不算什么。 何知了如今也敢花银子了,寻常的衣物首饰也都敢挑着好的买,如今这些几枚铜板就能吃的吃食,更是得好好尝尝。 春见比他还要清楚他的口味,仗着有裴四陪着何知了,一下马车就直奔那些摊贩处,连蹦带跳的往里面挤。 “少爷!快尝尝这炙肉串!烤得焦香里嫩!”春见小心递进他手里,还用油纸包裹着,“我问过那些买糖葫芦的,都说酸得厉害,就没买。还有煎白肠,我已经让小贩做着了,一会就去拿,您先吃着!” 春见给什么,何知了就往手里接,反正对方给的都是他爱吃的。 何知了张着嘴就要把炙肉串往嘴里放,却猛地想起什么,将肉串直接递到裴寂唇边,想让他吃第一口。 嘴唇冷不丁就被热乎东西碰到,饶是裴寂都没想到他会让自己吃,顶着小知了有些紧张的神色,他倒是没客气地咬了一口。 家中也时常吃炙肉,只是外面商贩所卖自然不如家中,不过裴寂还是格外配合地点了点头。 “味道还好,你吃。”裴寂怕他吃起来没数,还特意追了一句,“少吃些,一会还要吃其它的。” 何知了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庙会点了点头,还有很多好吃的呢! 他像是被放进山的猴,好些东西从前春见悄悄给他买过,起初便也只盯着那些吃,还是裴寂告诉他要多尝些其它的,滋味便更丰富了。 何知了往前走着,裴寂就在身侧陪着,裴宿与裴定就在后面跟着,出众的样貌与身条,再加上富贵的锦衣,引得人群频频回望。 跟看猴似的。 裴宿有些无力的想着。 他轻咳一声,“云舟,我和清砚四处逛逛,回头再到山脚见。” “兄长注意安全。”裴寂抽空回头看他们一眼,想着兄长身侧也都有暗卫保护,应当是不会有事。 两人应了一声就赶紧脱离人群了。 裴宿与裴定并肩走着,两人皆是松了口气,他抬手拍拍裴定肩膀,“方才瞧见有茶棚,过去歇歇。” “嗯。” “已经许久不曾到庙会,从前都是跟着母亲来,如今倒是要带着你了。”裴宿轻声笑着,雾气从脸上散开,俊美的脸就显得雾蒙蒙的。 裴定默然片刻,淡淡道:“娘还在呢。” 裴宿被他噎了一句,有些无奈地敲敲他脑袋,“都敢和哥哥顶嘴了,越来越不听话了,你这般性子,好姑娘见着你都得绕路走!” 裴定却是不语,心性使然,他并不喜欢那些闺阁贵女,偏京城都是这般的,总觉得有些无趣。 再者他就是这般闷性子,不会说好听的话哄姑娘,又何必要人家跟着自己生闷气? 便是家世再好,自身性格不讨喜,也是难遇有情人,不如不在意这些,随缘即可。 裴宿也懒得再和他多说什么,生来就是这般心性,若是哪日真有能让他转性的,莫说是街上乞丐……就算了,莫说是男子也能娶进家来! 裴宿眼尖看到的茶棚,在他们过去后没多久就被来往的姑娘们给围住了,也并非是要吃茶,左右就是乌泱泱地站着,说话嬉闹,格外热闹。 “来壶热水。”裴宿说。 茶还是不喝了,怕委屈了他金尊玉贵地舌头。 热水比热茶上得快,裴定脸上还带着打趣的笑,喝着热水,才觉得浑身松快不少。 这般冷得天,作何非要出来看什么庙会,夜里还要看灯会……想想都要头疼。 “有小偷!” 伴随着一姑娘的喊声,一道粉色的身影瞬间就追了出去,三两步就将那小偷给拽住,一拳捣在他脑袋上,将他压在地上,利索从他手中夺过钱袋子。 那男君一巴掌拍他脸上,“抢姑娘家东西,脸都不要了!” 起身拍拍衣袖,将精巧地荷包递给追过来的姑娘,笑道:“莫要再丢了。” 姑娘赶紧道谢:“多谢公——男君,你的衣衫都脏了,我马车上还有干净的,不如借你一身如何?” “客气,你的衣裳我也穿不下,就这般吧。”眉心点着红痣的男子摆手轻笑,他视线张望着,很快就和裴定对上眼了。 他赶紧快步走过去,对他行蹩脚的礼,微笑道:“打扰公子吃茶了,这壶——热水,我来请吧!” 他方才追过去时不小心挤到对方了,该道歉的。 裴定眨眨眼看他,淡淡道:“不用。” 裴宿也起身打圆场,“无需这般客气,左右我们也要走了,清砚,走吧。” 那男君便没再多说,盯着他们离开了。 没多久,他的小厮追过来,有些急切地低声道:“爷!您又到处乱跑,若是被人发现就惨了!咱们还是上完香赶紧回吧!” “怕什么。”男君轻笑一声,整了整凌乱的衣袖,“还不曾上香呢。” 小厮瞬间瞪大双眼。 您身为男子却身着男君的裳裙进城山寺,不怕佛祖怪罪吗! “想什么呢?”裴宿看了眼身侧的裴定,“莫不是真被他给伤着了?” 裴定微微摇头,他身体这般结实,怎会因为小碰撞就觉得不适,他只是觉得那位男君有些奇怪罢了。 裴宿便没再多问,随意闲逛着。 另一边。 何知了将吃剩的糖饼塞给裴寂,冲他摇了摇头。 裴寂无奈,“这下是真吃饱了?” 小哑巴点头,饱饱的了! 裴寂便趁热乎将他吃剩的糖饼三两下塞嘴里吃光,剩余的那些买来却没吃的食物就都给春见他们拿着了。 他对何知了自然是了解的,此时吃饱了,那些食物便是一眼都不愿多看了,这种情况会持续好几个时辰。 食物与银钱都不能浪费,给仆从们吃最好。 很快就到了城山寺庙前,有好些人都在往里面去,何知了只是看了一眼寺庙,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不进去吗?”裴寂轻声询问。 何知了摇头,他今日是来玩的,若是要去参佛礼拜,就该挑个更合适的日子来。 裴寂便不再多问,两人重新顺着长长的台阶下去。 长阶来往人多,饶是裴寂小心护着他,都不免被人碰撞。 【啊——】 何知了被撞得紧紧靠进裴寂怀里,他微微皱眉看过去,就见眼前的男君身形高大,隐隐都和裴寂差不多高了。 “对不住,我急着到寺庙上香,有机会再好生与你道歉。”那身穿粉色衣衫的男君快步离开,一步三台阶…… 何知了连疼痛都顾不上,就盯着他的腿看了,这般高大的男君实在的少见。 他缓缓收回视线,仰头要和裴寂说话,就见他的眼神一直盯着那位离开的男君看,就连眉心都不自觉皱起来了。 何知了惶惶不安地看着他,偶尔他会觉得自己是无依无靠的,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或许他该如荣妃娘娘所说一般,怀个孩子才是…… 裴寂收回视线,如常护着他下去,在走了片刻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呢?好好的突然就没动静了?身体不舒服还是累了?我背你。” 他说着就蹲下·身子,双手探在后面,一副瞪着他趴上来的样子。 何知了默不作声地趴到他后背上,他总得明白,裴寂这一生不会只有他一位正君。 心情骤然有些低落,默默趴在裴寂背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若是他真有心要纳其他妾室怎么办? 他们成婚快一年,连子嗣都不曾有,若是想另纳,想来母亲也不会有看法,说不定还会拍手同意。 他懵懵想着,觉得脑袋如浆糊一般,真想全都掏出来糊在裴寂脸上……有点好笑。 他笑得颤抖起来,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裴寂当即一巴掌拍在他臀部,“夫君在这里费劲背着你,不好好休息,傻笑什么呢?” 何知了惊得夹紧他,又觉得奇怪,慌忙晃着腿,被他这样吓唬,方才那些愁思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还有些气恼地悄悄咬他耳朵。 裴寂被咬得一顿,托着他屁股的手也隐隐紧了些,他哑声道:“莫要在外面招我,真是皮痒痒了?” 何知了忙躲了躲。 就算裴寂有妾室,应该也会好好待他吧。他愣愣想着。 通往城山寺的台阶很高也很长,裴寂背着他稳步下行,背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喷洒在他脖颈处,连带着他浑身都仿佛暖和起来。 他当然知晓他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只是很多时候,话都由他挑破来说的话,对方何时才敢主动开口呢? 他自然不会放弃抛弃何知了,前世堆积且无法言说的爱意在今生好不容易有宣泄的余地,他哪里还能看得到别人? “睡着了?”裴宿轻声询问。 “嗯,有些累了。”裴寂轻声说,“那我先带他回府,晚些时候再去看灯会。” 裴宿与裴定对视一眼,他们白日是无法回家了,只能先到外面的酒楼歇脚,顺便期待天色赶紧暗下来,就能逛完灯会回家。 马车进城就直接分为两波,很快就各自离开了。 何知了知晓自己有些困,再睁眼时就看到裴寂已经将先前见过的那位男君请进屋了,对方依旧穿着粉色衣裙,高大的身躯。仿佛如男子一般坚实。 他愣愣走上前,察觉到他起身的裴寂,扭头冲他莞尔一笑,“他是我要纳的妾室,你该醒来操办了。” 何知了猛地睁开眼,汗水打湿他的衣裳,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他快步下地朝外厅走去,就见屋内空无一人。 没有那位男君,也没有裴寂。 往常休沐时陪他睡,鲜少有不在—— “又不穿鞋袜就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就见裴寂手里端着托盘,一阵香气飘散出来。 裴寂将东西放下,直接将他抱上床,将他的脚心往身上蹭了蹭,帮他穿好鞋袜。 “今日魂不守舍的,还出了这些汗,可是屋内地火烧得太旺了?”裴寂摸着他脸颊与额头,没有明显的烫意才放松几分。 何知了微微摇头,方才那一身汗已经渐渐下去了,只是他此时心跳得格外厉害,睁眼闭眼都是裴寂在梦中对他说的话。 看他脸蛋红扑扑的,裴寂直觉得格外可爱,推带着他到桌边坐下,笑道:“厨房熬的参汤,冬日里很滋补,你尝尝。” 何知了捧着碗有些麻木的轻轻吹着,麻木的往嘴里舀鸡汤,格外鲜美的鸡汤稍微冲散他心头的阴云,很快一碗鸡汤就喝完了。 裴寂笑着给他添了一碗,垂眸打量着他,就连舔嘴巴的样子都格外可爱—— 【你要纳妾了吗?】 ——个屁! 到底为何又谈论起这件事了? 裴寂急得想把头发都抓乱,他捂了捂眼,耐着性子询问道:“为何又这般说?” 【做梦……】 何知了有些理不直,气也不壮。 “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你成日里就惦记这些,梦里自然也就是这些。”裴寂轻啧一声,半真不假地抱怨着,“哪有夫君这般情深,夫郎竟还这般疑心的?真是让人伤心,你得弥补我受伤且脆弱的心。” 啊? 何知了愣愣看着他,片刻后放下碗筷转身就要跑,却被裴寂直接拽进了怀里。 他轻笑一声,“离灯会还有两个时辰,算上我们沐浴更衣以及你休息的时辰,够用了。” 嗯? 何知了愣愣看着他,还如一块发硬的年糕杵在原地时,就直接被裴寂扛起来放到床上了。 他顿时瞪大双眼,指着明亮的窗子啊个不停。 裴寂侧目轻笑,“啊……等我们歇息过,会带你到外面玩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 何知了嘴巴张张合合,要和他说白日宣淫不可,谁知裴寂却将视线落到别处,笑得格外开心—— “嗯嗯~瞧你都饿坏了……我知道你也很急……” 何知了:“……” 呸呸呸!!!——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啊呀!到底什么时候能说话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裴狗子:叽里咕噜什么呢?过来亲一口![亲亲][亲亲][亲亲] 月底了月底了,过期的营养液送送啦~[抱抱][抱抱][抱抱] 第63章 消失。 裴云舟,你怎么能把他独自丢下…… 傍晚时分, 天边已经缀起星星点点。 何知了睡醒时,卧房只留着一盏昏暗的烛光,像是怕他晃眼看不清, 而裴寂则是坐在外厅,点着蜡烛看着书。 他一动, 床头的铃铛就跟着响。 裴寂立刻放下书朝他走过去, 声音又轻又柔,“想着你快醒了, 就把铃铛给挂上了, 时辰差不多了,可要起身去看灯会?” 何知了立刻猛地坐起来, 整个人还有些晕眩地晃了晃。 从白日睡到天色昏暗, 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此时还有裴寂陪着,心瞬间就落回实处了。 “衣裳都备好了, 来穿衣。” 屋内格外暖和, 裴寂将他扶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 握着热乎的茶杯,何知了整个人才觉得清醒许多。 裴寂伺候他穿好衣裳, 披风毛领都穿戴整齐, 这才带着他出府。 裴家很大,在后院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直到马车走出裴府这条街, 才彻底感受到外面的热闹。 即便不往外看,都能听到那些欢声笑语。 白日里的庙会多是些夫人们前往,但夜里的灯会, 便是年轻男女多些。 天启民风开放,有情男女自然也能同到灯会玩乐,还有好些姑娘都想趁着灯会见见外男,若是能遇到有情人,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故而,那些欢声笑语中,多是男子在说,姑娘在笑,好不欢快。 刚睡醒的何知了也被这种氛围冲散困倦,待马车寸步难行后就拽着裴寂要下马车,他也要去买那些漂亮的花灯。 【啊!】 他踮着脚尖,手指指着前面的花灯摊贩,还不忘回头看裴寂,示意他和自己一起看。 裴寂兴致缺缺,却还是在他看过来时扬起笑脸,任由他勾着自己的腰带,把他往人群中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何知了费劲带着裴寂冲破人群,分明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要哪一盏?”裴寂垂眸看他。 在他看来,这些花灯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模子各有不同。 何知了立刻指向一盏荷花花灯,生怕再慢一步,那花灯就要被人给抢走。 和花花灯。顾名思义便是荷花造型的灯。只是这盏花灯每瓣花瓣颜色都不同,细看之下才发觉是花瓣的布料与颜色不同,且每瓣花瓣尖端都缀着颗圆润的珠子,被烛光一映,就显得格外绚烂多彩。 裴寂便立刻给银子,继而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面去。 何知了提着花灯,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我从前只见何如满与何如汐有花灯,我也想要,但是花灯价贵,平日里吃喝都是问题,自然不敢再要这些。】 “然后呢?”裴寂轻声询问。 【然后春见就偷偷到外面请教老师傅,我们自己做花灯……只是术业有专攻,我们连蜡烛都固定不住。】 说起从前,倒不是怀念,只是觉得与春见独自过活的时光中,也并非都是恶意。 裴寂将他揽在怀中,隔绝那些人群,他一句话都不曾说,宽厚温热的肩膀却早就将情话说尽了。 何知了扬起头冲他笑笑,哪有什么难过呢?此时往后尽是好时光了。 “瞧瞧,这是谁?” 何知了与裴寂循声抬头,就见不远处的桥上站着裴宿与裴定,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他这才想起来,两位兄长不被允许过早回府,一直都在外面来着,想来此时也是刚从另一边过来。 裴寂冲他们笑,“孤家寡人。” 裴宿哼笑一声走近,视线落在何知了的花灯上,故意道:“这花灯倒是不错,我瞧着也怪好看,方才看了许多都不曾看到合心意的……” 话都说到这里,意思便格外明显了。 何知了顿时觉得手里的花灯都棘手起来,这也是他一眼便喜欢的花灯,可若是二哥想要,他拒绝便有些不太好了。 思及此,他艰难地将手里的花灯慢慢递过去。 裴寂看的直挑眉,直接握住他手腕,将将他的花灯拎在手里,他轻啧一声,“作何非要逗他,你何时喜欢花灯了?” 被骗了。何知了扁扁嘴,看向裴宿的眼神带着轻微控诉。 裴宿屈起手指轻弹他脑门,力道不重,言语间带着些许笑意,“我与清砚都被娘赶出家门了,还不许我们寻点乐子吗?”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也确实觉得情有可原,当即抬起一只手,拇指与食指握成小圆圈,向前微伸并点头,并用食指轻轻指向对方。 裴宿轻挑眉梢,“这是何意?” “听你说的可怜,便原谅你的意思。”裴寂嗤笑一声,将何知了冰凉的手包进掌心,指腹很快就暖和起来。 “谢谢。”裴宿低头冲他道谢,“这般傻的孩子你可要看好了,要是被人群冲散,可是要丢的。” 何知了的表情有些咸。 裴定声音冷得如这天气一般,“他知道回家的路。” “开个玩笑。”裴宿说完自己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裴寂懒得和他们掰扯这些,“要一起,还是要分开闲逛?看时辰,再过一会,你们就能回家了。” 裴宿轻笑,温和的嗓音如同令人沉醉的酒酿,“既然都出来了,合该转转,我和清砚准备给裴夫人买盏花灯,希望她能消气。” 毕竟他们不会在今晚给她带回儿媳妇去。 “那我们就先走了。”裴寂说,“要去那边瞧瞧。” 裴宿微微点头,“时辰还早,一会到松鹤轩见。” 裴寂:“知道了。” 四人再次分开,花灯被裴寂递给了仆从,两人反倒是清闲许多。 出府前还未用晚膳,略逛逛便觉得有些饿了,一会到松鹤轩,怕也是要用膳的意思。 “吃点其他小食垫垫,一会到酒楼用膳。”裴寂说着带着他走到摊贩前,买了一张豆沙馅的饼子,以及一包刚炒好的栗子。 何知了四下张望着,时不时就要张嘴将香甜软糯的栗子仁吃进嘴里,即便是拥挤的人群,都不曾让他伤到半分。 听闻今夜还要打铁花,不知要何时才能看到,站在桥上往那边看,空地上还都是人群呢! 他张嘴,好半天板栗仁都没进嘴巴里,何知了赶紧扭头看,就见裴寂将板栗仁塞进了自己嘴里。 【啊……】 “吃你一颗都不愿意?”裴寂轻笑,将一枚板栗仁轻轻咬住,对着何知了抬抬下巴。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何知了心口猛跳,宛若做贼心虚一般四下张望着,见来往的人群都不曾朝他们这边看来,才壮着胆子踮起脚尖,仰着头朝他靠近。 裴寂猛地拽住他帽子,将他兜得严严实实,唇齿相贴,圆润饱满的清甜栗子就直接进了何知了嘴里。 他将板栗仁放到脸颊处,嘴唇却有些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就碰到了那么一点点哦! 裴寂捏捏他脸颊,戳戳他鼓起的侧脸,“还是要少吃些,留着肚子吃正经饭食。” 何知了格外听话的点点头。 板栗仁香糯却有些干,裴寂便让他留在原地,自己则是去到茶棚买热茶喝。 “客官,这里不仅有热茶,还有现煮的奶茶饮!您可尝上一口,若是不喜欢再买茶水也好!” 家中对奶茶一般,平日里都是吃些清茶,他怕不合何知了胃口,便浅尝了一口。味道一般,只是比寻常茶多了几分奶味,也清甜些。 便要了一筒,利索结账后就转身要走,却不想视线一晃,满眼都是即将跑掉的人,他想都不想当即鼓足劲追了过去。 何知了本是正盯着裴寂离开的方向,可眼前人影攒动,他不过是眨几次眼,裴寂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啊!】 人不见了! 春见皱着眉与芫花细辛护着他,“少爷别担心,姑爷这般厉害,想必是突然瞧见什么友人了,咱们在此处安心等着就是,他必然会回来的。” 何知了晃荡的心落到实处,他似乎被说动一般点点头,就如三哥所说的那般,又不是不认得回府的路! 春见道:“那我再去重新买茶水来,两位姑娘看好少爷。” “我去。”芫花拦住他,“我你在此处陪着正君。” 芫花有她的计较,主子能拒绝宋燕两家公子相聚,就断不是会因见友人就把正君丢下就离开之人,此时突然离开,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春见最了解少爷,此时若是他离开,想必正君会紧张。 谁去都一样,春见便再次搀扶住何知了,由着芫花去买了。 芫花并未发现异样,还从那摊主口中得知,裴寂买了奶茶就要走,却突然就朝另一边跑了。 她视线顺着摊主所指的方向看去,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能让主子丢下正君就离开,必然不是小事。 何知了喝着热乎的奶茶,愈发觉得口中干渴,还有些疲累。 也不知裴寂跑到何处去了,竟这般就把他给丢下了,莫不是……他又想到自己做得梦,莫不是去和那位男君……不不不,不能这样想。 不可疑人偷斧。 “总在此处等着不是办法,咱们还是要先去松鹤——” “有小偷!” “有人落水了!” “谁能帮我把钱袋拿回来!” “快救命啊!” 拥挤的桥上,人群瞬间激动起来,谁怕自己会不小心被挤进事端中,跑得跑,散得散,却碍于桥段拥挤,只能脚尖抵着脚后跟。 芫花与细辛死死护着他,一人架着一条胳膊,生怕他会被拥堵的人群给挤下桥,虽是正月,依旧寒冬,若是此时落水,怕是要落下永久的病根了。 观此情形,何知了不免也紧张起来,他们此时的位置有些不好,万不能大家都掉进河里去。 他拽拽两边的手臂,示意她们可以慢慢踱步,至少先下桥,再到松鹤轩去。 “让让让让!” 一道男声响起,紧接着一道高大的粉红色身影就挤到何知了面前了。 “来,跟我走。”粉色身影不好去拉他,就只能在前面开路,谁挤过来就把谁丢出去,很快就在他的帮助下离开桥了。 春见对着他行礼道谢,“多谢您,若非有男君您在,我们今日怕是就要挤在那了,不知您是哪家的?我们正君也好道谢?” 粉色身影笑了笑,“不谈谢,你们要去哪?我得到松鹤轩去,若是顺路,我便将你们送过去。” “可巧,正是要过去。”春见赶紧笑道,并未及时发现他家少爷并不算好的情绪。 “那赶巧,咱们就一起去。” 依旧是粉色衣裳在前开路,何知了几人就在后面默默跟着,四处的人群都涌动着,他们便绕开人群,尽量往人少的地方去。 何知了默默跟着,其实并不是很想和他接触,因为那个梦,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坏。 走至一条巷口,何知了无所察觉地继续往前,却被芫花与细辛护在身后了。 他抬眼望去,就见另一边的巷子里,隐约站着几道人影,单从芫花与细辛的动作来看,就能知道那几位似乎是来者不善。 粉色衣裳笑了一声,“怎么办?你似乎是被我连累了,一边站着去。” 嗯? 何知了还未动,就被春见三人给架走了。 粉色衣裳看着那些人影,月光照在地面,偶尔会有些银光闪过,他知道是他们手中的长刀。 他都扮成这幅鬼样子了,这些年竟还揪着他不放。来来回回都被他解决掉多少了……始终如附骨之疽般缠着。 那就真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跑?】 被拉到旁边的何知了问细辛,他们为何要在这里等着?人分明也不是冲他们来的呀! “有道理,那咱们走?”春见说着就扶稳他,四人正欲悄无声息地离开,就突然被叫住了。 “站那!” “爷还没耍完帅呢!” 何知了浑身一颤,赶紧停下脚步,却始终都只敢闭着眼。 只是即便他不看,都能闻到飘散在空中的热意与腥气…… 另一边。 裴寂眼看着追逐的身影彻底消失,他心头狠狠跳了跳,若是他没看错,那人分明就前世陷害裴府,在书房内放信件的侍卫! 只是那人似乎早有察觉,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长舒一口,紧了紧手中的竹筒。 竹筒? 裴寂垂眸,这才猛地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他居然把何知了丢下了! 他立刻转身朝水桥那边跑去,还未走近就见那边人群散得差不多,且各个都心神恍惚,拍着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 “怎么回事,此地出什么事了?”元戎赶紧抓住路人询问。 “刚才有小偷,闹起来的时间有人落水了!已经被送到附近的医馆了!” 闻言,裴寂立刻拔腿就跑,冰冷的风摧残着脸庞,那张英俊的脸也愈发冷硬起来。 他从未想过要把何知了抛下,只是那名侍卫他不得不追,只要抓到他,或许就能抽丝剥茧找到前世陷害裴家的幕后主使,他不得不…… 他从未像今晚这样忐忑过,直到他推开医馆的门,看到了那位落水的男子。 ……是的,男子。 他的心才稍微落回来,只是依旧有些晃悠。 他深吸一口气,自觉该冷静些。 芫花与细辛不是蠢货,春见更是唯何知了为主,不会放任他在那般危险情况下还在街上乱窜。 再想到他们之前说过要用晚膳,裴寂瞬间就知道该去哪里找人了。 松鹤轩。 何知了被恭恭敬敬迎进酒楼,春见还未说话,守在楼下的裴宿身侧的随从就前来迎接他了。 “四正君,两位爷已经在上面等着了,不过……四爷呢?”随从说这话时还十分警惕地看着粉色衣裳,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气。 春见道:“方才与四爷走散了,故而我们先过来,四爷或许稍后就到。” “这位是……”随从不得不多问两句,毕竟这位身形比他还要高壮的男君看起来有些格外诡异。 “他帮助我们挤破人群过来的。” “请随我来。” 何知了就这般被带了上去,只是裴寂不知,他心里难免有些打鼓。毕竟某位兄长很爱捉弄人,面对那些善意,他还有些无所适从。 他刚上楼,迎面就瞧见了出来看情况的裴宿。 裴宿视线落到他身上,上下打量着他,随后缓缓蹙起眉,“这是到哪去掏食儿了?云舟呢?” “走散了。”春见赶紧小声回答。 裴宿不语,视线划过那位更疯狂的粉色衣裳身上,怎么又瞧见这位比男子还要健硕的男君了? 不伦不类,像猴儿。 “先进雅间再说。”裴宿并未多说其他,带着他们往里面走。 裴定原本还在仔细品茶,待看清进来的人后竟是猛地站了起来,这般动作把裴宿都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人。 “原来你们都认得。”粉色衣裳轻笑,“似乎还未与大家相识,我是祁观。” 裴宿轻挑眉梢,“祁家分支?我依稀记得分支家的男君自幼体弱多病,似乎与眼前这位不大相似……” 身形都赶上他了,比裴定还要高一点,哪里像个男君,便是说男子都不为过! 祁观笑道:“分支已然落败,该掩人耳目些,望几位见谅。” 何知了恍然,怪不得解决那些此刻时,依稀听到他说了什么,成日都被追着杀,还是在家中安稳些! 裴宿便没再多说什么,来者是客,何况也听说是他带着何知了挤破人群的,一并请了就是。 “先落座。” 祁观立即不客气地坐到裴定身侧,还不忘顶着略施粉黛却早已花掉的脸冲他笑笑。 裴定轻咳一声,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淡声道:“擦擦吧。” “多谢。”祁观对上他的眼睛,缓慢接过那张手帕,骨节分明地手不经意划过对方,连手上的茧子都热了起来。 他借着擦汗的姿势低头,憋地后槽牙都咬紧了。 裴寂急匆匆赶到松鹤轩,还未上楼就看到了春见,他立刻急匆匆过去,“你家少爷呢?” “少爷在雅间,怕您着急,吩咐我到下面等着。”春见说。 他多少明白少爷为何让他在此地等着。 裴寂便立刻大步朝雅间走去,猛地推开门,就瞧见了乖乖坐着吃茶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一手夺过他手中的茶杯,另一只手将他拥进怀里。 “抱歉,有些事情耽搁了,没想把你丢下。”裴寂沉声道歉,“你可有受伤?有没有冻着?何时过来的?” 何知了笑弯眼睛,衣裳都凉凉的。 【没关系。 【没受伤。 【是有些冷,但不曾冻着。 【刚过来没多久,因为有些拥挤。】 裴寂摸摸他被茶杯暖热的手,得知他是真的不冷,才放心。 一颗心彻底回到实处,他长舒口气坐到他身侧,毫不顾忌地将他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尽显亲昵。 “先吃饭,一会有话跟你说。”裴宿淡淡瞥了他一眼。 裴寂此时才有心思看这雅间,冷不丁就瞧见了祁观,那股诡异的违和感就又涌上心头了。 何知了有些不高兴地拽拽他,正君就在这,怎么能一直盯着别的男君看? “别误会,回头再跟你解释。”裴寂凑到他耳畔与他咬耳朵,说完后还不忘亲亲他耳廓。 饭菜很快上桌。 大家诡异且默契的都不说话,只各自吃着饭菜,偶尔会看一眼举止更加诡异的裴定。 因为他在给祁观夹菜。 虽说是用公筷,却也足够让人惊恐了。 “多谢三少爷。”祁观也格外大方,还有来有往地给他夹菜。 裴宿看得直皱眉,这是做什么呢? 旁边名正言顺地夫夫二人都没他们这般腻歪!竟是如同做了夫夫一般! 一顿饭便是这般诡异的吃完,祁观自然的不好多留的,便起身准备离开。 “我送你。”裴定跟着起身。 何知了三人立刻猛地扭头看他,力道之大,仿佛恨不得将脑袋甩下来。 祁观垂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却对着他矮身行礼,“多谢三少爷。” 裴宿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却连一句合适的阻拦的话都说不出。 寻常世家贵女你不喜欢,偏要找个五大三粗的男君?还高你一截! “三哥这是……”裴寂话没说完,“可我总觉得那位有些不对劲,分明像个男人。” “……还真是像!”裴宿猛地看向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若真是可怎么办?” 裴寂轻笑一声,“即便真是,他这副扮相谁能知晓?何况男君本就难有子嗣,一辈子不生,谁会觉得有问题?” 裴宿听他这番不着调的话就糟心。 却转而又想起其他事来。 “方才有外人在不便多言,裴云舟,你怎么能把他独自丢下?”裴宿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笑意殆尽。 “那祁观身上都是腥气,你敢装死当闻不出!”—— 作者有话说:裴宿:“头好痛。他真的好丑!”[捂脸笑哭] 裴定:“只是扮相奇特。”[眼镜] 裴寂:“是啊是啊,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粉色衣裙,涂脂抹粉,妆容一花,吓跑一堆人!”[裂开] 小知了:兄长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呐?[撒花] 第64章 男嫂。 都让他进门了,不受待见就忍着…… 祁观身上都是血腥气? 听他这般说, 裴寂才恍惚察觉到屋内确实飘着淡淡的腥味。 刚进屋时满心满眼都是何知了,自然不曾察觉到,后来又是直接落座, 饭菜香萦绕,便更是闻不到了。 血腥气与饭菜香不同, 落到衣衫更是会萦绕几日, 若是血迹干涸,味道会更难闻些。 他猛地看向何知了, 顾不得裴宿还在此处, 就开始揉捏他的胳膊腿,“可有何处受伤?来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他无暇顾及兄长的斥责, 只怕何知了是因他的离开而受伤。 何知了微微摇头, 他没有受伤呀! “是那位!”春见赶紧接话, “来的路上发现他好像在被追杀……” “被追杀?”裴宿当即气笑了,“一个祁家旁支, 连男子都没有, 为何会被追杀?怕不是故意做出这场戏来,只等着咱们上钩呢!” 祁家是皇商, 却无官员在朝中做事。 听闻祁家家主数年前能易主,他们也从原本的旁支发展成如今的主家, 其余的则是被称为分支了。 祁观那支分支, 父亲死得早,家中只有他母亲, 以及传说重病在床的他。 这般分支, 哪里有被追杀的意义? 可见祁观此人大有猫腻。 “此事我会再调查,他虽是男君,可你也莫要与他走太近。”裴寂仔细叮嘱着, “若是他来寻你出去玩,只管拒绝就是。” 【那三哥呢?】 如果真如他们猜想的一般,那祁观接近他们或许另有目的,好坏暂且不论,这般行径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 可三哥明显就对祁观有意,若他被牵连进什么事端中,又该如何? 听他提起裴定,裴宿顿时觉得头痛欲裂,“待回家后,我会再和他好好谈谈,祁家为皇商,是可以由子嗣承继的,因此这种家境一般都格外乱。” 若是真喜欢祁观,娶进门也未尝不可。 家中本就不甚在意门第,可若是祁观一直会遇到这样的事,岂非也是将裴府牵扯进其中? 何况,那祁观的模样……五大三粗如汉子一般,还要穿着粉色衣裳……简直就像座粉色的小山! 倒不是他非要以貌取人,只是……唉! 何知了自然也听明白了,若三哥喜欢,那祁观便是好人,可若真如今日一般被追杀,足以说明祁家有多乱糟,如何能娶? 像他这般被迫一哭二闹三上嫁进裴府的,与祁观似乎也并没有太大不同。 “回去再说便是,我会先将祁家查探清楚。”裴寂说。 何况,三哥是个明白人。 而被探讨的两位当事人却格外潇洒。 祁观今晚外出时只有他自己,小厮则是一直在马车边守着,看到他回来,当即就要装模作样地扶他上去。 “我来。”裴定说着就去牵他。 只是却对祁观身为男君,却找男子做小厮的行为有些不理解。 祁观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终究是没多说什么,扶着比自己手掌小一圈的手上了马车,却并未松开裴定的手。 裴定木着脸与他对视,似乎是在问他想做什么。 “不是说要送我回家?”祁观笑问。 不刻意捏着嗓子说话时,声音就如正常男子无异。 裴定沉默片刻,还是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从外面看很普通,但进去就会发觉里面的用料、铺得毯子,都是格外有讲究的,半点看不出情况窘迫的模样来。 “裴三爷为何要执意送我?”祁观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自然有暗中了解过裴家,这位可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可他既然管了,别必然是有所图。 只是不知,他们所想是否一致。 裴定看向他,视线很轻,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祁观显然也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只是拽着他贴近自己。 本就同侧而坐的两人贴得越来越近,裴定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戏谑与紧张,却对他这番试探的动作无动于衷。 “你不躲?”祁观微微歪头,两人的呼吸有些微妙的交缠着。 裴定只默默看着他,已然是超出正常距离,即便他躲了,那种诡异的氛围也不会就此消散,不如就放开手做。 他沉默,祁观便懂了。 原本还是鼻尖相抵的距离瞬间错开,呼吸尽数纠缠起来,缠绵暧昧的氛围骤然三散在马车内,将两人牢牢包裹着。 裴定不是头次见祁观,也早就知道他做出这副好笑的打扮是为何。 两人微微分散开,祁观一手扣着他后脑,视线还黏在他脸上,轻笑道:“裴三爷对我这般,是不是该负责?” “是的。”裴定声音很轻,可冷淡却消减几分。 “但我可生不出孩子,你后嗣无望了。”祁观眼眸带着笑意,他只庆幸马车内不算亮,看不出他已然红透的耳垂。 “男君本就不易有孕。”裴定说。 祁观低低笑了起来,不枉他费尽心思制造偶遇勾引,竟是真将人钓进手心里了。 “我一招手你就跟来了,是不是有些太容易了?”祁观转而想起这件事来,总不能就是喜欢这种五大三粗的男君? “不是你故意偶遇我么?”裴定定定看着他,将他出现时那些小苗头看在眼里。 他与二哥和裴寂都不同。他性子冷些,喜欢的事也少,平日里休沐,就爱到戏楼里练字,或是到书斋中借书看……他本身就很奇怪,却总能遇到祁观。 或是匆匆一瞥,或是似笑非笑。 他不傻,次数一多就知晓对方是故意来遇自己的,尤其是总要打扮得格外显眼。 祁观桃花眼笑弯,托着他后腰轻笑,“是我故意偶遇你的,但今日是你自愿上马车的,你便不能再跑了。” “不跑。”裴定说。 “那你何时娶我?”说这话时祁观竟是笑出声,以此来掩饰他内里的紧张与激动。 裴定却道:“祁家杂乱,你若是不能解决,我便不能娶。” 他自然能坚定选择祁观,只是他们为家族而生,双亲将他培养至今,不是要看他为情爱所困。 “那我便肃清一番,届时你可要来娶我,否则我便将你轻薄我一事,闹得全城人尽皆知。”祁观轻笑,“三爷也不想,你我艳事为外人津津乐道吧?” “不想。但开玩笑的威胁也不行。”裴定微微皱眉。 祁观便连声道歉,“好好,我的错……” 这可不能惹,否则来日不与他好了。 祁家确实杂乱,可与外人所知的不同,从前他们一家才是主家,不过是父亲逝世后,他与母亲的处境才愈发艰难起来。 家中从前也确实有一位体弱多病的男君,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弟弟生来体弱,算命的大师说,一母同胞,他若是少些阳气,弟弟或许能安然活到十岁,再精细养着,不会有事。 他只能扮作男君,渐渐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家只有一位病弱男君,后来弟弟竟真活过十岁,却不想竟还是被一场风寒带走了。 如今当家做主的是二叔家,二叔待他们还算不错,只是那些弟妹们怕他哪日会恢复身份将管家权收回去,便总瞒着二叔给他找麻烦。 看在二叔的面子上,祁观虽不会过分为难他们,却也不会再宽待了。 马车很快就到祁家宅院前,裴定跟着他下马,想着看着他进门再回府,左右他的马车一直在后面跟着。 祁观低头看他,见他满脸坦然正直,似乎不觉得送他这位假男君回府有什么不妥当的。 他轻笑:“我便要着手做了,你可也要说服家中,莫要辜负我。” “知道。”裴定说。 “那再悄悄亲一下。”祁观凑到他耳边低声求着,“只当是定情了。” 裴定抬眸看他,静如水面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却还是按照他所说的那般,抬起下巴与他亲吻。 格外胆大包天。 祁观便瞬间露出笑脸,“回吧。” 裴定微微点头,转身朝自家的马车走去,很快马车便驶远了。 察觉到外面没动静,门房才将大门打开,恭恭敬敬迎他,“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已经在等着您了。” “嗯。”祁观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转而换上一副肃杀冷酷的模样。 这祁家,早就是他说了算了。 裴定回到府上,借着朝院内走的间隙,让冷风将脸上的热意吹散,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般出格的事。 稍微回想都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 他抬眸看着尚有烛光的前院,一时更紧张了些,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二哥与云舟必然也清楚他心中所想。 “回来了。”裴宿抬眸看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我们还未告知娘,你也不想她生气,便赶紧跟我们说说,究竟是何时认识的!” 他回来思索良久,才慢慢品出不对劲来。 那架势,不管如何看都不像是刚认识,怕是从前就已经有过接触,否则也不会说出送祁观回家那种话! 裴定向来听他的话,便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 “真是男子?!”裴宿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胸口都憋得难受,“你真是不声不响便要闹个大的!” 他打死都没想到,先前随口说得胡话,竟是成真了! 裴定默然不语。 裴寂对他这模样倒是格外熟悉,便问道:“三哥是如何与他商议的?” 裴定虽看似是那副冷静模样,可若是细细品来,便会看清他周身的小雀跃,必然是和祁观说了什么。 “待他将祁家扫平,我便提亲。”裴定说这话时还有些心虚地看了二哥一眼。 裴宿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平日里那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潭死水。 他品行出众,足智多谋的三弟,要娶位假男君……光是这般想想,他都觉得头疼欲裂。 裴宿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就要往外走,裴寂赶紧拦住他,“二哥?” “别拦我,我想找个高楼,一跃而下……”裴宿边说边推他,神情俨然有些崩溃。 “哥。”裴定静静看着他。 单单一字便叫停裴宿,更是让他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了。 他长叹一声,“这若是被娘知道怎么是好?你是想腿被打断?还是想他进门就不受待见?” 裴寂忍不住说风凉话,“若是都让他进门的话,不受待见就忍着吧。” 裴宿和裴定:“……” 你若是这么说,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我会和娘说的。”裴定说。 这毕竟是他要做的事,自然得他将此事和娘说清楚,若是他连终身大事都要兄弟帮忙说和,那便是真无能了。 他也没想过让祁观到家中后依旧以男君的模样示人,不管如何都得让母亲知晓此事,否则怕是也会想找处高楼。 裴宿叹息一声,“娘若是揍你,我不会拦着的。” 裴定沉默点头,那是他该受的。 三兄弟勉强统一战线与口径,在裴定将这事戳到秦玉容面前时,谁都不会多说什么。 裴寂虽也有些苦恼,却比任何人都要轻松愉快,前世直到家中出事时,兄长们莫说成婚,便是定亲都没有。 三哥这点事,在前世可是从未有过的,这是否说明他明里暗里做得那些改变,已然将裴家些许命运悄悄转变。 【啊?】 你乐什么呢? “没事。”裴寂看着送上门的脸蛋,毫不客气地捏了一把,“只是要有嫂嫂了。” 何知了眼睛微微瞪大,那个粉色衣裳! 倒不是他如何瞧不起对方,只是那身材高大的样子,他还以为三哥不喜欢那种,没想到反而是喜欢那种么? 天启的男君们都没有他那般身材的。 “三哥会看着办,只是娘这几日可能会心情不好,你没事多陪她吃吃茶,说说话。”裴寂轻声叮嘱着,“她若是说给你听,你便听,若是不想你陪着,你就走。” 何知了立刻拍着胸口保证,他很听娘话的,若是这样,他保证能做到! 只是—— 【母亲为何会不高兴?她不喜欢三嫂嫂吗?】 虽是那般模样,但倒是也格外英姿飒爽,颇有大侠风范,家境虽然复杂,但和他比起来,似乎也差不多…… “想来是必然不喜欢的。”裴寂说着又笑起来,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一般。 何知了不懂他在笑什么,被母亲不喜,是什么可乐之事吗? 怪坏的。 可何知了很快就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翌日。 裴家男子久违下朝就回府了,平日里都是要到傍晚下值再归家,今日这般异常,何知了都不敢赖床。 吃过午膳,他们竟是都不曾再进宫做事,何知了便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了,想来母亲也知道了,故而神情看起来格外严肃。 然后,裴定就跪下了。 秦玉容眼皮一跳,敏锐察觉到可能有大事要发生。 裴定跪地,挺直腰背道:“我有心仪之人了。” 秦玉容当是什么,听他这般说直接笑了起来,“这是好事,你起来说话,何必要——” “他是男子。” “——家法呢?拿家法来!顺便再找个道士来府上给他驱驱邪。”秦玉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地是严肃与冷然。 裴定依旧跪得板正,轻声道:“我已经与他说过,若他能将自家事解决,便去登门提亲。” “裴清砚!”秦玉容低声怒吼,“我看你是头脑发昏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给我滚去祠堂罚跪,先跪一夜,清醒清醒再说!” 裴定闻言,立刻起身行礼朝着祠堂走去。 秦玉容怒不可遏,眼看着他这般有骨气的离开,怒火便烧到一看就是早已知晓内情的裴家父子三人身上。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秦玉容气得直拍桌,裴枭怕她拍疼手,赶紧握住轻轻吹着。 裴宿与裴寂只好将此事全盘托出,连带着他们调查出的祁家的情况。 是否门当户对,已经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可祁家若是那般乱,娶进门就是麻烦! 等等! “谁说要娶了!”秦玉容再次发怒,“我看他是昏头了,给他告假,我便不信他还能上天!” 此事到底只是在府上闹着,关起门来便无人知晓了。 秦玉容哪里能想到,一向闷不作声的儿子,不声不响就要给她这种惊吓,果然是嫌她命长了! 她这般生气,连带着一家人都气进去了,尤其是裴枭,连他都知晓,竟然还敢瞒着她! 饶是何知了也没想到祁观竟是男子,不过既然是男子,那些行为与衣裳便好理解多了,他就说哪有男君能穿得那般疯狂就上街。 是以,母亲不愿他嫁进来,也实在正常。 他本是想听裴寂的去陪着秦玉容,可想到父亲也在家中,便很识趣的不曾过去凑热闹。 【那今日是不去做事了吗?】 “不去了,家里这般模样,想着明日先看看娘的态度再说。”裴寂低声说,“三哥倒是硬骨头,晚膳必然是没他份,我晚些时候再去瞧瞧他。” 何知了欢欢喜喜扑进他怀里,这段时日总是黏在一起,他都习惯了。 晚上。 裴寂端着偷偷留下来的饭菜进了祠堂。 “三哥,吃饭。”裴寂说。 裴定看了眼外面守着的两位嬷嬷。 裴寂也跟着扫了一眼,“她们看不见。” 裴定:“……”真是睁眼说瞎话了。 却也很诚实的端来饭菜吃,跪一下午,他当然也想了很多。 他对祁观有意,也已经答应对方只要祁家事了,就要登门提亲。 可若是娘不愿意,他就得再努力一些。 “娘今日还在气头上,明日便会好许多,也能冷静些与你交谈,那时再好好与他说。”裴寂说,“男子与男君无非就是能不能生养,若祁观真是男君且不能生,与男子又有何异呢?让娘想开些吧。” 这话说得格外糙,可理却是那个理。 更何况,裴定本身就是那么想的。 裴寂道:“祠堂冷,还是回院子睡,明早再早些起来跪着。” 他从前被罚跪祠堂时都是这么做的。 娘虽然也知晓,但看他态度很好,便不会和他计较这点小事。 “扶我一把。”裴定有些艰难起身,在长辈面前,他自然不敢怠慢,一下午跪得格外恭谨。 裴寂扶着他起身,还不忘说道:“二哥去娘那求情了,娘疼咱们,明日再和她好好说,不会有事的。” “嗯。”裴定应声。 整个裴家,跪过祠堂的也只有裴寂。 想到裴宿来找自己说情,那裴寂必然是教给裴定一些小聪明,故而秦玉容并未一大早就到祠堂去,好给他们作假的时辰。 她想了一夜,便把自己哄好了。 祁观对外的身份是男君,那便无人知晓清砚娶个男子回家,待他嫁过来之后,祁家的事就和他没关系了,能管就管,管不了就让祁家去死。 对,就是这样。 想通之后便让人去祠堂叫裴定了。 “你若是真喜欢,便随你去。”秦玉容终究还是退让了,“只是我要与你说清楚,来日他若是惹得我不快,便必须和离。” 裴定瞬间抬眸看她,没想到他还未曾说什么劝解的话,她就这般同意了。 娘的心性他是了解的,当初不喜何知了,如今却也愿意善待他,不是会磋磨人的性子。 若是来日真让娘不悦了,那必然是祁观的错。 “裴清砚,丑话说在前面,他若是敢将家中搅得一团乱,敢耽误你的前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秦玉容说,“可其余的,只要你此时开心,往后不悔便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裴家有为他兜底的本事,此时也只希望他能开心罢了。 “儿子明白。”裴定跪地磕头,谢她成全。 “聘礼从前就备下了,既然是要娶,这些章程便都不能少,待他将祁家处理好,我会让人上门提亲。”秦玉容说。 “多谢母亲。” 一件宛若惊雷般的大事,就这般打了几道闪电就悄然解决了,连雨点都不曾落下几滴。 他已经成功说服娘亲,祁观那也得督促着,裴定便想着赶紧去和他知会一声。 裴定赶到祁宅时,祁观刚将那些弟妹们收拾一番,连带着温和怯懦的二叔都不敢多言。 “若是谁敢坏我好事,莫说祁家家产,便是一枚铜板我都不会给你们,最好是把脑袋放到掌心捧着做事,否则我会亲自帮你们放在手心里。” 弟妹们连连点头,恨不得如鹌鹑一般瑟缩起脑袋来,大气都不敢出。 “爷,裴三爷在前院等着您呢。” 祁观原本阴郁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骤然变得温和,眼底的笑意更是遮掩不住。 他大步朝前院走去,就见他对方捧着茶端然坐在椅子上。 瞧见他过来立刻起身,似乎还激动的踉跄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都让他进门了,有委屈也该受着吧?”[笑哭][笑哭][笑哭] 小知了:“男嫂嫂!”[撒花][撒花][撒花] 第65章 太子。 女儿福分,裴四正君也想要吧?…… 祁观的身份祁家倒是都知晓, 自然也不用再穿着不得体的男君衣裳。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衣,布料在日光的照晒下宛若波光粼粼地湖面,先前见过的半披散的头发, 亦如男子般高高竖起。 裴定愣愣看着他,没想到褪掉原先那层皮, 竟还挺有看头。 “这么快就登门了?”祁观笑盈盈地看着他, 言语间尽是打趣与揶揄,他边说边带着裴定坐下。 祁观有些激动, 步伐也迈得很大, 被他牵着的裴定再次踉跄一步,他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裴定在朝为官, 今日非他休沐, 按理说此时该在宫中做事, 却突然出现他宅院里,这本身就很古怪。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 当即便蹲下去摸他膝盖, 本就是疼痛未愈的地方,被他这番动作惊到, 竟是软了几分。 “罚跪了?”祁观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不顾家中人的脸色, 直接就将他抱回了后院里。 裴定冷静自持的脸上有一丝龟裂,“我能走路。” “那是你厉害。”祁观混不吝地打趣。 裴定顿时有些头疼起来, 家中怕是要出第二个裴寂了…… 祁观可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当即就命人叫来大夫,又是上药又是嘘寒问暖的,再看那些站在旁边伺候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大夫似乎都对他这副模样见怪不怪。 裴定不是傻子,虽说确实没想到他会真这般快就将祁家给收拾妥帖,可这些就像是早就做好,只等着他往里跳一般。 这些倒是都无妨,只要祁家不会生出乱七八糟地事端来就好。 膝盖的伤此时并不严重,毕竟在这之前就已经上过药,只是祁观的神色依旧有些不好。 “都跪得这般严重了,你家中可同意了?”祁观有心想笑两句,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同意了。”裴定点头,将母亲那些意思也一并转告给他,“所以你进门之后得乖一些。” 祁观轻笑,“我何时不乖了?” 裴定抬眸看着他,显然对他这副态度有些不太满意,虽说云舟也是这般模样,可母亲本就对他有些不满,若还是这样的态度,还进什么家门,干脆养在外面算了。 “好好好,待我进了你裴家门,必然乖巧懂事,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祁观笑说。 变着法的偶遇,不都是为了眼前这人吗?裴家都同意娶个假男君回府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定与祁观的事便就此先定下了,只等秦玉容再找媒婆定个好日子,便会上门提亲,至此便再无其他了。 很快便出了正月,朝堂倒是安安静静的,再没闹出其他事端来。 如今放眼朝堂,唯有刚被解开禁足的三皇子还能成事,可他自从解开禁足后,便再无心朝堂事,不仅如四皇子一般开始醉心诗书古画,竟还在府上开辟出一块田地来种。 甚至不假下人之手,执意自己翻种,从未做过农活的手都磨出水泡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偶尔被安排差事,也会三推四阻。 俨然一副再无心皇位的模样。 “真能装!” 松鹤轩内,裴寂久违与宋誉他们相聚,几人凑到一起自然也会说些朝堂时,听裴寂说起三皇子的近况,燕麒不由得嗤笑一句。 他是否真无心皇位大家都心如明镜,只是他这般做作,不免还是让人觉得好笑。 不过旁人如何认为都不要紧,只要安帝信他不再惹事,那自然还是有用的。 宋誉笑了起来,温声道:“陛下若是愿意相信,咱们如何看倒是都不要紧了。” “这倒是。”燕麒轻啧一声,“话说回来,如今堪当大任的皇子倒是唯有三皇子,若真是立太子,他为嫡为尊,自然的首选。” “可九皇子也不差。”宋誉突然说。 裴寂捻着茶杯的手微顿,状似不解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宋誉却是也并未多言,立嫡立长虽是三皇子最合适,可也仅仅只是从身份上。三皇子先前做过诸多事,已然能看出他并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 倒不如如今尚未长成,却前途一片光明的九皇子,白纸能任意描绘,教他如何,他便能如何。 再说,裴家人人聪慧,九皇子虽年岁小,可若是勤加管教,假以时日必然也能成大器。 燕麒便也在这种气氛中咂摸出眉目来,便想着回府再和家里的老东西商议一番。 “这些都是没影的事。”裴寂轻笑。 “确实,那便等待来日吧。”宋誉也跟着笑,他们这些人,轻易都不能站队,若真要站,必然是得站最有可能之人。 话茬到这里就结束了。 燕麒突然想起其他事来,“你说寻我们有事,究竟是何事?” “我要找一个人,他很重要。”裴寂说,“十五灯会那晚我曾见过他,却跟丢了。” 宋誉瞬间挑眉,“连你都跟丢了?可见此人是有些本事的。” 裴寂没忍住笑了起来,“灯会人多,且隔着些距离,不过是几个瞬息的功夫,他便不见踪影了。” “那人是何模样?”宋誉问。 “寻常模样……”裴寂一时有些语塞,“他并没有任何特点,只是一张普通平平无奇的脸,见到便知晓,可若是让我描绘……着实有些苦难。” 宋誉一摊手,燕麒也有些无奈。 什么特征都没有,那还要如何找? 这般平平无奇的脸,即便是看到,怕是转身也要忘记。 可若真如裴寂所言,这般模样的人做起某些事来倒是格外方便。 “他消失的地方就在松鹤轩周围,是在昌宁街那边。”裴寂说。 “我们会留意的。”宋誉说,“只是昌宁街那边格外繁华,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毕竟那人本身就很难找。” 裴寂对此表示理解,告诉他们,也只是希望多些人,多些力。 今冬雨雪少,时间一晃而过,身上原本厚重的棉衣便渐渐开始往下褪。 冰雪消融,眨眼就已然是春日了。 数月来朝堂平静,后宫和谐,京城内自然也是一派安宁景象,百姓们更是安居乐业。 而裴定要娶祁家祁观的事,自然也传了出去。 凡是得知事之人都有些惊诧,毕竟外人只知晓祁观是体弱多病的男君,这便也罢了。 当着权贵家的小姐男君不娶,偏要娶个商户之子,虽说是皇商,可到底是不如世家贵重体面。 裴家向来是一心同体,裴枭更是出面请安帝赐婚。 起初得知裴枭是求他赐婚,安帝心中略有些不满,毕竟裴家本就权倾朝野,若是再娶个同样有权势的,那如何得了? 却不想,竟是要娶皇商之子。 安帝犹豫片刻便当即同意,还特意多备了些礼,以彰显他的大度随和。 有陛下赐婚,自然便再无人敢多说什么。 裴家骤然要添新嫂嫂,便也有好事人开始打趣何知了,虽都是男君,祁家那位也有些病弱,可人家却是能说会道的,比何知了这胃口不能言的更能讨秦玉容欢心。 流言纷纷,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 何知了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好笑,倒不是他看不起祁观,只是知晓内情的怕是都会笑出声,祁观能进家门就已然是天大的好事了。 “你似乎并不担心?” 将他邀约出来的孙沁有些诧异的询问,她还以为对方听到这些流言蜚语会觉得难过。 何知了摸摸脸,察觉到脸上的笑意有些太过,他轻轻摇头,自然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起来,那些儿媳不被喜欢的,多数是因为夫君不作为,但裴寂待他极好,母亲也格外明理,自然不会真让他委屈。 若真是那般坏心眼的,也进不了裴家的门。 见他确实格外平静,孙沁便没再多说,他们虽比其他人关系亲近些,但到底是没有多年情分加持,不该说的话就不能再说。 雅间的窗开着,微风不断吹进来。 何知了起身走到窗边,视线不由得看向街道,这位置倒是将底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也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何耀。 上次发过脾气后,也不知芫花与细辛是如何处理的,他确实有段时日不曾见到何耀了,今日倒是格外稀罕。 他盯着对方离开的方向,似乎是被风撩到一般眯了眯眼。 男子若是过分沾染色欲,就会变成恶鬼。 “下面有什么吗?”孙沁也悄然而至,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有些不好意思的提醒,“春风还是有些微凉,别吹着了。” 何知了冲她笑笑,将窗子半掩上。 之前的科举舞弊案,也查出翰林院几人,而孙沁的父亲也借此升了官职,此事虽不是裴寂意愿,可孙家到底是因此而得益,该是道谢的。 【是你父亲为人正直,才有今日。】 何知了冲她露出粲然笑意,这样的事有何好谢的呢? 孙沁呼吸一滞,有些愣愣的看着他,眼神飘忽间,脸颊都红了起来。 【近来府上事情多,我得早些归家,来日有闲暇再聚。】 “好,那你先回府就是。”孙沁赶紧接话,又急声道:“我送你,送你……” 她这般热情,何知了也会有些不自在,便抬手拒绝了,他们本就是因为脾性相和才能凑到一起,若是也如其他人那般,还有什么必要呢? 孙沁便停下脚步,目送他离开。 裴府最近确实很忙,祁观虽是假男君,但求娶的章程不能少,下聘的日子已经定下,这些时日就是在清点物件。 “回来的正好,库房清点出几套头面来,剩了一套,我着人都给你拿去了。”秦玉容说。 府上三子,做母亲的自然不能便心,为来日的儿媳都想得格外周到,可如今要娶个男子进门,她可不愿再留什么首饰给他! 何知了忍笑都接受。 裴寂说了,母亲这段时日火气大,她说什么自己受着就好,没想到都是好事呢! 另一边。 裴寂在都察院的日子也格外舒坦,这段时日清闲,没人暗中闹事,他自然也不会轻易告状。 “裴大人。” “彭公公来了?”裴寂抬眸看他,“可是陛下有要紧事?” 彭通敏微微点头,“陛下着您过去,请随奴才来吧。” 裴寂并未多想,便直接跟着他到了议事殿,一脚踏进去,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殿内站着好些老臣重臣。 这架势可不像是简单议事。 他赶紧上前行礼,随后便站到旁边继续听他们商议,听下来才得知,安帝要立太子,而此时正在为人选焦急。 “裴爱卿来得正好,你且说说可有合适人选?”安帝沉声询问。 问的是合适人选,可何为合适? 裴寂拱手行礼,做出一副为难模样来,“回陛下,九皇子尚在,此事微臣并不能贸然开口。” “无妨,你只管说你的。” “若论合适,那必然是三皇子首选,身为中宫嫡子,地位格外尊贵,且已经为陛下孕育皇孙,更是格外稳重。”裴寂将心中所想告知。 若说起合适,必然是三皇子。 “身为太子,怎能有劣迹?岂非是让百姓嗤笑?依微臣之间,还是九皇子更合适!” “九皇子年岁尚小,若说起建树,自然是三皇子最佳!劣迹人人都有,何必揪着往事不放!” “……” 老臣们直接就在殿内吵了起来,全然不曾看安帝的脸色。 裴寂却是暗中看了眼安帝的神色,格外冷静,甚至看着朝臣们争吵都没有半分不悦。 安帝要立储,这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可哪位权至巅峰的君王能这般平静的由着朝臣议论建储呢? 何况此时皇子们确实都不够看,唯有三皇子与九皇子能打个来回,再加上三皇子近来表现确实安稳,而九皇子亦是得陛下欢心,这如何能选? 裴寂很快便意识到,安帝或许是要立储,但更多是要看这些朝臣们的立场。 他在试探……还是真的要这样做? “罢了,此事朕会再考虑,你们都退下吧,裴爱卿留下。”安帝说。 其他朝臣皆是格外隐晦的看了裴寂一眼,尤其是靳太傅,三皇子能否成为太子,也关乎着靳家往后的发展,他比任何人都紧张。 裴寂依旧站立原地,“陛下有何吩咐?” 安帝抬眸看他,“你当真觉得三皇子最为合适?” “微臣不敢妄议此事。”裴寂立刻躬身,“陛下身体康健,年富力强,此事着实为时尚早。” 裴寂并不是祸乱朝政的奸佞,却也不是忠君的忠臣,他只是要在朝政稳定之余,护住裴府。 故而,他能毫无顾忌地说出那些看似深明大义之言,更能无甚尊严的将安帝哄得团团转。 安帝似乎是有些看不懂他,沉声询问道:“三皇子那般无用,你竟还觉得他可当大用?老臣们说得无错,若是九皇子反而会更加好些。” 裴寂却道:“皇后娘娘并无错处,三殿下也可由陛下继续教导,您尚处壮年,何须忧心这些?” 中宫尚在,却要无视嫡子另立,朝廷会乱到何种地步,实在不敢想。 裴寂倒是无所谓朝堂如何动荡,他只是要在此时此刻先保住九皇子的命。 “嗯,你且先退下吧。” “微臣告退。” 裴寂眼底都是为陛下与朝堂着想的坦然,面色凝重地离开了议事殿。 待走出去许久后,严肃消退,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午后。 立三皇子安桓为太子的旨意便下来了。 一时间,朝臣们皆是震惊,饶是他们也不曾想到,陛下竟然这般轻而易举的就立了储君。 待反应过来之后,三皇子党则是暗中欣喜,这般下去,三皇子来日便能直接登基,而他们这些有从龙之功的朝臣,必然也要被大封特封! 三皇子却一反常态地到安帝那几次请辞,被拒绝后,也老实成为了太子,神情与姿态倒是比先前更加稳重许多。 夜晚,裴府书房。 “意料之中的事,倒是不值得稀奇。”裴宿轻声说着,“只是没想到会这般早就做。” 裴寂却道:“今日陛下留我在议事殿,我观他神色,倒像是故意的,立太子一事或许是兵行险招?” 裴宿视线落到他身上,四弟平日里与安帝接触最多,有这样的想法定然是还发现了什么,若说是直觉使然,就有些鲁莽了。 “详细说说。”裴宿冲他抬抬下巴。 裴寂就怵他这模样,活像是夫子考究学问一般,当即便将自己的猜测与想法全盘托出。 帝王皆是多疑,且对帝位有些近乎偏执的执念,君王之榻,岂容他人酣睡?又怎会在此时决定立储君? 不管如何想,都觉得格外不妥。 “若是三皇子来日登基,裴家便会成为刀下肉,此事还是要多观望些,不可轻举妄动。”裴宿若有所思地说。 这话大家倒是都同意,三皇子早就记恨裴府了,且当初下药一事后两方早就撕破脸皮,即便他如今成为太子,都没有要修好的必要。 可太子妃若是想欺负何知了,却容易洗多了。 水涨船高,三皇子府如今也彻底成为太子府了,这几日迎来送往之人不少,都是意在与他交好。 更有好些夫人们都上赶着,生怕前些时日的生疏会导致她们来日的落败,却都被太子妃给拒绝了。 那副清正廉洁不与夫人们过度接触的模样,倒是真挺能唬人的。 只是很快便装不下去了。 因为何知了又收到了太子妃的请帖。 官高一阶压死人的道理,即便是在后宅都格外适用。他倒是不想去,可此时太子一家正得势,不管是皇子还是太子,他都得罪不起。 不过,他倒是也很想知道,太子府又要玩什么猫腻。 “少爷可要带些东西防身?”春见有些紧张,“谁知道她又会耍什么阴狠手段欺负您!竟是让这样的人得意起来了,真是老天不公!” 何知了轻笑,对芫花与细辛抬抬巴。 有她们两个在,安全自然是有保障的,那太子妃再蠢,也不会用太明显的手段对付他,顶多如之前那般暗中下药。 细辛微笑道:“正君放心,我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些解毒药丸,连带着备了些其他药,不会让您有事的。” “咱们倒是做足准备了,这般小心翼翼,还不如将一剂毒药塞进她嘴里!让她再没有心思来暗害咱们。”春见这话说得很激动却也很小心,声音格外低,只是说给他听听。 何知了知道他识大体,这些话也只是在他面前说说,对他的提议却是有些心动。 只是太子妃若是在府上出事,来往的宾客怕是都不能逃脱责任,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收拾妥当,他们们前往太子府了。 马车稳稳当当停下,就瞧见前面还有好些被邀请的夫人们,以及……孩子。 既然府上连孩子都有的话,想来应该不会再闹出之前那种事了,何知了这般想着,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 即便到如今,他还是有些害怕孤立无援。 “裴四正君来了。”太子妃接待过其他夫人,转身就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来,“快些请进,好些日子不曾与裴四正君见面,听闻你裴三爷定亲了,本妃还特意将你未来嫂嫂请来了。” 何知了微微一笑,对她福了福身子,表示对她的感谢。 怪不得对他称呼为“四正君”,原是觉得外面风言风语不断,以为他会和祁观闹不愉快呢。 他顺着太子妃的手势往里面看,就见“鹤立鸡群”的祁观正穿着他最爱的粉色,如一座小山一般站着,周围的人都古怪的打量着他,他却视若无睹。 显然是对这种场景格外厌烦,偏又碍于表面身份不得不来。 何知了快步朝他走过去,看到他也来了,祁观这才笑起来,“外面风言风语传个遍,我当你不会来了。” 【不能不来。】 “确实。”祁观嗤笑一声,“咱们找地儿坐吧,我可不想再当猴一样被人打量了。” 何知了闻言笑了起来,谁让他这般壮实,还总要穿并不合适的粉色,看着格外好笑。 两人说笑落座,反倒是让那些看笑话的有些不敢贸然上前,毕竟外面传言那般难听,还以为他们见面会打起来。 “哈哈哈……” 孩童们的欢声笑语传来,倒是将这种难挨的气氛冲散许多,而接待完客人的太子妃也回到院子里。 她看着满院的孩子们笑了气来,“麟儿平日里孤单,各位平日无事倒是都能带着孩子来做客,本妃必好生招待。” “太子妃客气了。” “是啊,怕是要为太子妃添麻烦。” 太子妃微笑,意有所指道:“儿女福分自然不是麻烦,裴四正君往后也可多走动,这般福气,想来也是需要的。” 开始了。 何知了莫名有些激动——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开始了,开始阴阳怪气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祁观:“真服了,不能给我换身其他颜色吗?我像是粉色的山……”[眼镜][眼镜] 其他人:好热闹啊,感觉会乱成一锅粥…… 第66章 报应。 谁这般聪慧?哪家的夫郎啊?…… 谁会不需要儿女福分呢? 自古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君, 最要紧的便是传宗接代、相夫教子。 可有谁不知这裴四正君眼看着嫁进裴府也要一年了,竟是一无所出。他若说不着急怕是无人会信,只是谁也没想到太子妃会将此事拿到明面来嘲讽。 一时间倒是无人敢应她这声, 毕竟太子府惹不起,裴家她们也同样惹不起。 “太子妃这话不错。”祁观轻笑一声, “且这儿女福分是越多越好, 太子妃可要再用心为太子多添些子嗣,若是添不得, 那再为太子添些侧妃侍妾也是一样的。” 太子妃娘家孟家是刑部尚书, 权势地位自然也不是常人能比,太子还是三皇子时便对她宠爱有加, 甚至不曾让那些通房们比她先诞育子嗣。 多年来后院更是只有她一人, 即便偶尔有几位通房, 也都被她灌了药,或是在太子宠幸过就处理掉。 她一直都是这般度日, 可三皇子突然成为太子, 为巩固权势,即便陛下不赐婚, 太子也会想办法再娶几位颇有家世的侧妃。 祁观这番话无疑是戳中她此时对担忧之事,更是将她的笑脸踩在地上摩擦。 “我们府上之事倒是不劳祁少爷担忧了, 倒是祁少爷, 到来日嫁进裴府,可定要早些为裴府开枝散叶。”太子妃似乎是并不在意他如何说, 话里话外之意依旧是在讽刺何知了。 对她而言, 再没有谁能比何知了还让她恶心。 祁观轻笑:“这是我们的家事,自然也就不劳烦太子妃费心了。” 祁观这些年装男君,自然早就将这些软刀子一般的话练得炉火纯青, 更知晓哪里是别人的最痛处,扎起刀子来毫不费力。 而且,他也不甚在意什么太子府。 祁家虽是商户,却是皇商,在陛下跟前还是有几分脸面的,就连这些皇子公主府上都有他们家的物件,又怎会轻易让他们祁家倒台? 太子妃看向他的视线带着愤怒,却是不好当着这些夫人的面发怒,无疑是在损坏她贤良淑德的名声。 “那便再无可说了。”她轻轻笑笑,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到别处,看着那些夫人们温声细语道:“诸位便别再客气了,让孩子们一起玩,也只当是多个玩伴了。” “多谢太子妃。” 谁不想让自家孩子当皇孙的玩伴? 若是有机会,说不定来日还能成为太子伴读进宫读书,这可是无上荣光! 看着那些夫人们凑成堆,孩子们有是三三两两围着小皇孙,只有何知了与祁观两人面面相觑。 “那咱们便吃咱们的。”祁观说,“太子府的伙食自然是不错的,瞧你弱的跟小鸡仔一样,多吃点。” 何知了微微皱眉,他现在明明就有吃很多,而且可有劲儿了! 祁观偏头看他一眼,见他略有些不悦,倒真是有点可怜,想到他来之前还被裴定叮嘱过,便又出声安慰他几句。 “体格便摆在这里了,你若是想拳打脚踢就得多吃点。”祁观说。 何知了扁扁嘴,拿自己是男子说事真当我听不出来啦? 祁观像是座小山一般坐在他身侧,竟莫名有几分震慑力,就连那些暗里的闲言碎语都少了几句。 毕竟祁观很猛,耳聪目明,但凡听到几句就得立刻还嘴回去,害得那些夫人们连悄悄嚼舌根都不敢,哪里还能看出他是体弱多病的样子? 略吃了些东西,太子妃便再次邀请所有人到庭院中闲逛。 虽说太子府还是之前的三皇子府,但其中的规格与装潢却是与之前有些不同,更是直接将旁边的宅院也直接打通扩建起来,将里面种了许多花草盆景。 何知了微微皱眉,能在皇子府旁边的宅院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百姓的家宅,就这般直接打通自用…… 【这算不算私占民宅民地?】 何知了下意识看向祁观,这位商户之子该是比他懂得多。 “自然算,旁边是之前落寞的侯府,即使他们向陛下说明,也不可能将那宅院赐给他们用。”祁观轻笑一声,当朝太子竟是这般模样。 何知了微微点头,想来此事也是瞒不住裴寂的,不过他说过,太子最近正在头上,不会对他有任何行为。 天欲令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打通的侯府宅院竟是要比太子府还要宽敞许多,里面假山流水,小桥池塘,应有尽有。 “太子知晓麟儿喜好山水,便特意将这院内修整一番,诸位夫人也可喂喂锦鲤。”太子妃位于人前,先她们几步下了桥,格外雍容尊贵。 宽敞的庭院内有两座小桥,桥下是流水池塘,里面种着荷花,养着锦鲤,肥胖的锦鲤们穿梭在荷塘间,喂食时便会甩着尾巴游过来一片。 那些夫人们都站在前面的桥上,拥挤的桥梁自然是站不下何知了与祁观,两人就只好到另一处桥上,依旧能看到同样的景色。 何知了抓了把鱼食随手扔进池塘里,视线落在那些夫人身上,那老些人都在桥上,也不怕将桥给压塌了。 本就是落败的侯府宅院,便是修缮的再好,这短短几日的功夫,也必然有修缮不到之处。 他只瞧一眼脚下的桥木,轻轻踏了踏,就能感受到那种扑簌簌的声音。 “我们下去吧。”祁观突然说。 何知了也正有此意,两人便赶紧离开了桥梁,左右在池塘边喂鱼也是一样的。 轰—— 他们刚走下桥,就突然听到一阵响亮的轰鸣声,紧接着就是各种尖叫吵闹。 “啊!!!” “救命啊!!!” “噗哈——救命、救命!!” 何知了震惊的看着那边乌泱泱落水的夫人们,一时竟有些慌张的东张西望,想着该找点东西将她们救上岸。 祁观很识趣的走远了些,倒是从旁边看到根木棍,直接给了春见,让他们拿着去救人。 太子妃都吓坏了,直到看见何知了拿着木棍走过来,才想起命人去救那些夫人们。 芫花与细辛都会凫水,手脚也利索,当即下水就挨个救人,先将不会凫水的救上来,其余的则是慢慢拉上来。 若只是这些倒也不严重,桥梁坍塌时,落水的夫人有好些都被砸到了。 一时间整个太子府乱作一团,任谁也没想到只是来做客,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太医很快就被叫进府上给夫人们医治,只是这事也是是瞒不住的,没多久功夫,那些夫人府上便直接着人来接了。 “多谢裴正君救命之恩,待家母身体好些,必然到府上道谢!” “多谢裴正君救命,我们老爷尚在宫中,来日必然重谢。” “多谢裴正君……” 或是奴仆或是府上的小姐男君们纷纷道谢,知晓今日之事多亏了何知了,否则怕是要伤的更厉害了。 太子妃有些无措的看着他们对何知了道谢,惊恐之余还有对他更浓重的嫉恨。 她不明白,只是个男君而已,怎么就让裴家那般喜欢了? 眼看着其他人都走了,何知了与祁观自然也不能再继续逗留,便也对太子妃告辞了。 “今日之事……” “即便我们三缄其口,此事也早已传遍,与其担心我们多话,不如先好好想想,如何消减太子的怒意?”祁观垂眸瞥她一眼,说出口的话亦是格外无情。 他本就不愿与这些女子扯头花,若非此时身份已然无法再改变,他巴不得再不与她们见面。 何知了临走时扭头看了太子妃一眼,嘴角终是忍不住上扬,眼底都带着点点笑意。 连他都未想到,他分明什么都不曾做,太子妃便为她自己添麻烦了,今日之事足以让他们夫妻离心。 一想到她曾准备给自己下药,毁坏他声誉,便觉得她如何倒霉都是活该了。 “这样的是非地还是尽早离开的好,我送你回去府。”祁观说。 【你要到府上拜访吗?不过三哥今日不休沐。】 祁观闻言顿时笑了起来,“那我可不敢去,少不得要被未来婆婆甩脸色……” 他便又想起之前两家见面时,那位准婆婆是如何冷漠无视他的,看似一句不满的话都不曾说,可实际上,不满都摆在脸上了。 他倒是想笑脸贴上去,只是从陌生夫人变成婆婆……他也就有些不敢了。 清砚总说他和裴寂一样混不吝,可他的混不吝却不敢摆到秦玉容跟前去。 【母亲都允许你进家门了,你就让让她吧,都送到府前却不进门,是要被说闲话的。】 何知了比他更了解面对长辈该如何小心翼翼,就算对方不喜自己,可若是要缓和关系,就只能再更努力些,总躲着避着不好的。 “……说得也有理。”祁观无奈,谁让他一眼就看中裴定了,即便身为男子,也得为爱妥协不是? 祁观与他一同进了裴府,先前倒是也来过,只是目的格外明确,就是奔着裴定来是,今日却有些不同,使得他也格外紧张。 【我带你去和母亲请安。】 何知了对他说着,脸上还带着清丽的笑,就像是对秦玉容请安是多么值得开心的事。 祁观确实些不能理解,却还是很配合的点头,见婆婆么,应该的。 两人走到东院,婢女们立刻进屋禀报,却得到秦玉容不见面的消息。 “夫人今日累着了,此时正歇着,这是让奴婢带给正君和祁少爷的礼物。”绯红抱着两只锦盒出来递到他们面前。 何知了对母亲不见他这事早就习惯,面对礼物也是欣然收下,只是祁观的神色有些不太好,没想到会被拒绝。 绯红特意解释道:“祁少爷莫要吃心,今儿就算是四正君自己来,夫人也是不见的,但夫人知晓您的心意,故而送了礼物。” 夫人本就是这般心性,想见就见,不见就避着,也不需要媳妇们特意来晨昏定省,更不会立规矩,只要将日子过好就好,就连她都觉得,做裴府的媳妇真是福气。 祁观这才彻底打消心头萦绕的委屈,话都说到这般,都不好到清砚更前哭诉了…… “多谢伯母。”他轻笑一声道谢。 “那奴婢就不送两位了。”绯红笑着行礼。 何知了连连点头,自然是伺候母亲更重要。 祁观不便再久留,带着礼物告辞离开了。 又剩何知了自己,他微微叹息,回到屋内更衣练字,顺便听芫花与细辛跟他说何家的事。 这段时日他一直盯着静安侯府,明面上看着安安静静,只是内里却早已生蛆。 何耀被贬斥后就再无事可做,也无人敢用他,就连七皇子都再不曾与他来往,他便渐渐开始玩弄女色,流连烟花之地。 更苦恼的还数庄红秀。这段时日何如满一有闲暇便到侯府去闹,即便庄红秀拿银钱都不能打发他,若是再闹下去,怕是都要耽误何如汐了。 【他这般频繁,会力不从心吧?】 何知了扭头问她们,夜夜笙歌,身体该是受不住的。 芫花嘿嘿笑:“我们给他下了点东西。” 嗯? “虽说能让他游刃有余,却是慢性毒,这种毒药一般都会让人上瘾,若药接不上,他会吃苦头。”芫花笑弯眼睛,她最爱研弄这些东西了。 【他该吃苦头了。】 何知了冲她一笑。 “奴婢明白!”芫花立刻应声。 她们倒是知晓主子也在盯着此事,若他们这边有动作,想来主子也会立刻对静安侯府发难。 芫花是裴寂送来的人,做事格外利索,当晚就探到何耀所在的花街柳巷,直接将重重的药剂下下去。 巡捕房这段时日还算清闲,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刺杀事,却不想当晚就再闹出事端了。 而且还是花街柳巷内的艳事。 何耀昏死在了青楼姑娘的身上,口吐污血,浑身颤抖抽搐,将那姑娘吓得哭喊起来,瞬间就将其他人也惊动了。 静安侯府的少爷若是在花楼出了事,谁也不敢担责,就赶紧寻医报官了。 【怎得回来这般晚,可是有事?】 裴寂比平时较晚归家,何知了不免有些担忧的询问,装出一副什么事都不知晓的情况来。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般明知故问,裴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场大戏你竟不知?” 【啊?】 什么呢? 裴寂轻笑一声,“那我可不告诉你,自己猜。” 何知了便赶紧追上前,他如小尾巴般粘着他,那架势分明就是要裴寂亲口说。 裴寂对他跟屁虫行为视若无睹,嘴角含笑的走进屋将外衣挂上,又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更是直接坐到榻上悠哉起来。 【啊!】 理理我呀! 何知了微微鼓脸,直接扑倒他跟前去,原本还在悠闲喝茶的裴寂,眼疾手快地将他接进怀里,巴掌也不客气地落到他屁股上。 “胡闹什么?”裴寂轻笑,低声在他耳畔私语着,“就顾着跟我讨好儿,也不顾郎君有没有用晚膳?”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冲他嗅了嗅,然后捏了捏鼻子。 【我都闻到松鹤轩的味道啦!】 一闻就知晓必然是在松鹤轩凑热闹,还故意这般晚回来,却不告诉他! “何耀出事了,大夫说他吃了好些不该吃的药,导致体内积着余毒,今夜突然爆发,早已进入四肢百骸,怕是要时日无多了。”裴寂在他耳边低声说着,眼神却一直盯着他的神色。 何知了微微瞪大双眸,做出震惊且被吓到的神色来。 裴寂轻笑一声,“震惊这么久,想好说辞了吗?” 何知了渐渐收起脸上的神色,透亮的双目眨巴着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紧张,有害怕,独独没有后悔。 他怕裴寂觉得他做这些是心狠手辣,怕他觉得自己这般阴狠,不配做他的正君。 【他……他该!】 “想半天就只说这些?”裴寂轻啧一声,有些不太满意。 他更想听何知了更加深切的情绪。 【何耀是何家的指望,只要他彻底变成废人,静安侯府就到此结束了。】 “那庄红秀……是为母报仇?”裴寂又问。 何知了点头,为母报仇,应该是极容易理解的。 他虽娘亲早无印象,可那风厚实的遗信,已经为他拼凑出娘亲的模样,即便母亲早逝,对他也是疼爱的,那些字句都包含着浓烈的爱意,都是在为他精打细算。 娘亲在信中说的字句他都记得。 娘亲该是自由肆意的风,而不该变成黄土一捧。 血缘或许就是如此,即便记忆早已被就是摧残,可血缘不会。 看着他落泪,裴寂却是笑了起来,“这不是能乖乖说吗?倒是我,该夸你做得好,谁家夫郎这般聪慧过人?” 【我,你家的。】 何知了将落到唇上的眼泪抿掉,很乖的回应着。 “好乖。”裴寂亲吻他唇角,品尝着同样的咸湿。 另一边,静安侯府。 灯火通明的府上早就乱作一团了。 何宏安阴沉着脸坐在主位,烛火映在他身上,连带着影子都仿佛在暗中跳跃,看得人格外心沉且恐惧。 他像是终于按耐不住一般怒吼,“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这能怪我吗?府上大小事宜都得我来操劳,耀儿这段时日总是愁云惨淡,他好不容易想外出走动,便是吃酒松泛身子,我哪里舍得管他?”庄红秀亦是坐着抹眼泪,“倒是你,这段日子分明没事做,却也成日不着家,谁知道你是去哪鬼混了!” 何宏安突然一拍桌面,“你胡说八道什么?连府上这点小事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庄红秀闻言也忘记哭,开始控诉起来,“这府上之事我操劳的少吗?老三一有机会就到府上添麻烦,也不见你这做父亲的管管!还有汐汐,眼看着就要及笄,竟是连好婆家都说不到!还不都是你这做父亲的责任!” “若不是我,你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 两边争执起来,也顾不得还在床上昏迷的何耀,更是连一直听他们说话的何如汐都不曾顾及到。 何如汐坐得格外端庄,随着年岁渐长,也显出几分漂亮模样来,听着父母争吵,她只觉得厌烦。 若非家中闹出这些事来,她早就该说到一户好人家了,都怪何耀这个没用的东西,还不如一死了之,这般苟活着,也是令人作呕。 她淡淡看了一眼昏迷的何耀,眼底却是一闪而过的阴狠。 “爹娘,别吵了,二哥还在休息。”何如汐轻声提醒着,“等二哥醒来,我会好好劝她的,至于婚事……若实在不成,女儿便不嫁了,陪在爹娘身边养老。” “荒唐!”何宏安怒从心头起,“你好好的姑娘当然该出嫁!怎好赖在家中!我会想办法为你说一门婚事,再不济给皇子们做侧妃侍妾也是好的!” 还不等何如汐说话,庄红秀先怒了,“我呸!先前让我做外室也就算了,如今还想让我的女儿也给别人做小!你有没有心!” “妇人之见!若是她能做太子侍妾,你还会这般胡闹吗!”何宏安有些厌烦的看着她,“你当初不也是看我是侯爷,才上赶着吗?只求权势地位就是,还要什么名位!” 何如汐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庄红秀也愣了,“太、太子侍妾啊?那、那是不、那该怎么做?府上这情况……” “我会想办法,你就别管了,先把你儿子顾好吧!”何宏安说完就起身,懒得再看何耀一眼,拂袖出府了。 庄红秀也反应过来,转身握住何如汐的手,“儿啊!能做太子的侍妾,来日若是太子登基,你就能直接封妃了!倒是咱们家就又能水涨船高了!” 何如汐微微笑着,却是格外厌恶她这副无知模样,说话亦是颠三倒四的,若不是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怕是也嫁不进来。 不过,那些手段倒是也有很多可取之处。 即便是做侍妾,她也有办法得到太子的宠爱,前提自然是父亲能说通太子。 何耀并没有昏迷太久,只是他体内有余毒,再加上他是在做那事时出事的,导致敬彻底不行了。 醒来后在府上闹了一通,将前来问诊的大夫全都赶走了。 只是他们都忘记,在赶走那些大夫前多叮嘱几句,于是何耀不能人道之事便再次传遍大街小巷了。 一时间,本就厌恶静安侯府的人户,就更厌恶他们了,只当他们晦气,避之不及。 “真是活该!” 得知此事,春见痛快的舒了口气。 “从前那家人总是将何耀视为根基,连何如满何如汐都能捎带着,偏偏要欺负您!如今有这下场,也都是他们的报应!” 何知了重重点头,都是报应!—— 作者有话说:祁观:又是见婆婆的一天……[裂开][裂开][裂开] 裴狗子:“谁家心肝儿——”[坏笑][坏笑][坏笑] 小知了:你!家!的![撒花][撒花][撒花] 第67章 妾室。 吃苦的那些年,他早就忘记对方…… 何耀彻底成为废人, 再无承继侯府的可能,裴寂之前准备参奏静安侯府的事便再次压了压,毕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本是要借机提起,奈何还是有差错。 因为, 何家虽有何家的报应, 但他们的运势似乎还未彻底走到头,何宏安只是往外跑了两日, 何如汐便要做太子侍妾了。 若是寻常侯府的嫡女, 便是做世家的嫡妻都可,奈何静安侯府只有虚名, 可比不得那些正经侯府。 只是做个妾室, 还是有些低了。 【她竟也愿意?】 何知了有些惊讶,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却是格外了解何如汐, 从前在静安侯府时, 看似是何如满时常欺负他,可多数时候都是由何如汐挑起事端。 她小小年纪, 却是能将何家人了解透彻,掌握在手心。 芫花道:“奴婢听说她是愿意的, 何况在寻常人看来, 成为太子侍妾,来日许就能成为皇妃呢?” 这大概是所有想进太子府的女子的心思, 毕竟如今太子得脸, 即便不做出些功绩来,哪怕只要安安稳稳地,就能顺利成为陛下。 何如汐倒是比其他人都会打算, 毕竟还没有哪家的贵女肯放下身段去当妾室,即便是太子的妾室。 【若是她日渐得势,太子妃应该会很苦恼。】 何知了一点都不担心何如汐会反扑,且不说她根本不会知晓静安侯府到底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即便她真知晓,有太子妃在,她能在太子府翻出什么浪花呢? 太子妃的母家的尚书府,太子就算是失心疯了,也不会真对太子妃如何。 “少爷何必想这些,如今静安侯府早就不如从前了,就算有个太子侍妾,也只会是侍妾。”春见话说到最后,还特意放低了声音。 与太子府的梁子是早就结下的,裴府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登基。 “正君,门房来报,说太子妃的婢女邀您到茶馆一聚。”细辛走进屋内说着,“您可要前往?” 若是约在太子府,何知了确实会拒绝,可若是约在茶馆,他便信了那太子妃怕是没心思再暗算他。 毕竟,此时比他更要紧的是,是她的地位不受影响。 【我或许知晓她想做什么,去看看倒是也无妨。】 听他这般说,芫花与细辛便立刻准备好陪他同去了。 茗琴馆。 太子妃特意将茶馆整三层都包揽下,更是在叮嘱伙计上好最好的茶点后,才命人去请何知了。 她的婢女亲自前往邀约,她相信何知了不会这般不给脸面。 果然,在她焦心等待时,何知了来了。 “快些请坐,今日唐突叫你,可有打扰到你?”太子妃一改先前的嚣张与阴阳怪气,这次神色倒是格外温和,“上次反倒是要谢谢你及时救人,否则本妃怕是也要遭受斥责。” 上次宴会一事,让陛下得知他们私自打通旁边的侯府占为己用,特意将太子叫去训斥一番,命他将侯府桥梁修缮好,更是不许他们再私自占用侯府,就连先前打通的墙壁也都重新修葺了。 可因为是她私自带着那些夫人们前往才导致被发现,太子还因此和她置气,已然冷落她许久,最近几日刚好些,没想到居然就要收侍妾了。 在她看来,分明就是还在和她置气。 何知了受着她的好意,却是不曾表现出什么,毕竟这位太子妃很擅长伤人于无形。 【太子妃不用这般客气。】 他尽量简短的说着,毕竟这位不懂唇语。 太子妃却是盯着他的嘴巴笑了起来,“不管如何说,我都该谢你的。” 何知了闻声笑笑,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接下来也该进入正题了。 太子妃见他不愿询问,略思索片刻,就只能先开口,她抿了口茶笑问道:“想来裴正君也已经听闻近日之事,你那位妹妹要做太子侍妾一事。” 【自然。】何知了点头。 “裴正君与静安侯府关系并不密切,与那些弟妹们更是疏远,可若是她成为太子侍妾,无异于是得到了太子的庇护,裴正君怕是要吃亏。”太子妃意有所指地说着。 何知了犹豫片刻,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确实会这般。 毕竟太子就是太子,若是太子真要对裴府发难,他们虽说能做出反击,却难免会损伤到自身。 见他点头,太子妃只当他是听进心里了,便又继续说道:“这般看来,你们之间的嫌隙并不浅,不如便与我联手如何?我们让她进不了太子府。” 何知了闻言笑意更深了。 怎么人人都要拿他当蠢货呢?外人眼中他确实是曾经不受宠的男君,可不代表他到裴府后就毫无长进啊? 【太子妃说笑了,我即便与娘家不亲近,可何如汐终究是我妹妹,家族便是一荣俱荣。何况她要进太子,并不曾损害我的利益。】 他自顾自的说了一长串,还是经过细辛的复述才明白其中的意思——拒绝合作。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样的朋友拒绝合作,无非是因为抛出的利益不够,无法打动人心。 “本妃知晓你的意思,我这里有个偏方,灵验无比,你若是拿去吃,必然能一举得男。”太子妃笑说着,她身后伺候的婢女立刻将一张叠好的纸递到他面前。 何知了垂眸看了一眼,他虽识字,却确实不懂药理,只要不是裴家大夫开的药方,他一律都不会进口,对此自然也兴致缺缺。 何况若是真能一举得男,太子妃还会这些年来再无所出吗? 只是他还想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接过后倒是没再拒绝。 【太子妃想要如何做?】 “自然是让她无法进太子府。”太子妃脸色深沉,眼底却是一闪而逝的阴郁,这些年她严防死守,太子从未明说要纳妾,她如何允许何如汐成功? 何知了微微点头,具体该如何实施呢? 太子妃想的很简单,按照她在后宅的那些手段,要想轻易毁掉一位女子,只需要一些流言蜚语。 但他对何如汐格外厌恶,不单单是想阻止她进太子府,更是想彻底毁掉她。 因此她的计谋粗暴又恶劣。 “若是发生那样的事,别说高攀太子,便是真做嫡妻,也只能做贩卒马夫的。”太子妃脸上扬着得意又阴冷的笑。 宛若一条遍体通红艳丽的毒蛇,盘踞着吐着蛇信,无人知晓下一刻她会朝谁发动攻击。 下药这种事,或许对这位太子妃来说,只是一件简单却又一劳永逸的小事,故而她对谁都能这般,全然不计较得失后果。 倒不是何知了自身有多高尚,只是没想到要做成这样的事,也只是一句话而已。 【太子妃想让我如何做呢?按照二位现在的关系,提前见面,似乎也不是难事。】 既然她早就打定主意如何做,又何必还要将他叫来,总不能是让他做见证? “我是想着,若是我单独将她叫来,她怕是会有戒心,可若是你叫,她必然会欣然前往,不是比我更方便些吗?”太子妃声音很柔和,一副很想与他合作的模样。 何知了听明白了。 这孟婉馨是要让他背黑锅,拉他做垫背,一旦何如汐,在他的邀约下出事,那必然就是他来承担所有罪责。 嘴上说着合作,其实也只是要害他罢了。 他微微叹息,人一旦觉得旁人是傻子,自己则会变成最傻的那个。 【那我便现在就着人去请她来,否则再晚些,怕是就要进府了。】 “好啊!”太子妃立刻露出笑来,甚至是迫不及待的。 何知了对春见了使了眼色,后者立刻便下楼去了。 春见欢欢喜喜的出了门,瞧见他的都知晓裴四正君必然也在茶馆里,难免会与他闲聊几句,而他更是逢人便露出笑脸,扬声就说他们正君与太子妃在吃茶做伴,现在又要去请何四姑娘。 如今整座京城就没有人不知道静安侯府何四小姐即将成为太子的妾室,更无人不知何知了与侯府关系不好,又怎会邀请何如汐吃茶? 再想到太子妃也在,自然很快就能知晓,是太子妃逼迫何知了将何如汐请来。 “你!” 孟婉馨是在窗边盯着唇角离开的,此刻听到楼下的议论声,顿时猛地扭头看向何知了。 “你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吗?”她堪堪压下心底的怒意,装作不解般看着他,“这样她还会赴约吗?” 何知了无辜摇头,谁知道呢? 可无论他赴约与否,这件事都不能落到自己头上,连孟婉馨自己都知晓避嫌,他又怎会轻易将罪责承担呢? 孟婉馨死死盯着他,神情也愈发阴郁起来,她眯了眯眼,“你是故意的?” 【我不懂太子妃在说什么,只是人我也马上为你叫来了,可莫要错失良机。】 何知了说完便起身,带着芫花与细辛要走,孟婉馨的婢女还想阻拦一二,却被芫花与细辛直接推开了。 他刚回府上没多久,春见也回来了。 “何如汐明知来者不善,却还是去了。”春见说,“少爷,您说她这是为何?” 【何如汐的婚期还未定下,期间若是再生变故,她怕是往后连议婚的资格都没有了,若是能证明太子妃暗害她,就能借机尽快进太子府。】 当然,这些也都是何知了的想法。 说起这些,春见莫名有些犹豫,“可……何如汐还未及笄……真要这般急就出嫁吗?” 姑娘与男君都该是及笄后再出嫁,可何如汐得明年才及笄,如今年岁着实有些小。 听他这般说起,何知了却也跟着愣了。 原来何如汐才这般岁数,就已经足够心机、足够阴狠、足够有胆量,害起他来半分怜悯之心都没有。 吃苦的那些年里,他早就忘记对方的年岁了,看向她时,总会觉得她已然是心智成熟之人。 春见见他沉默,以为他在自责,便赶紧劝解道:“她如何做也是自讨苦吃,何况本就是她同意的,少爷不必怜悯她,她坏事做尽,合该与太子妃互相伤害去!” 总伤害他们少爷算什么事? 何知了无声笑笑,该是她们扯头花的时候了,往后还是莫要再来招惹他。 傍晚,裴寂回府。 得知白日里还发生那些糟心事,即便何知了不曾向他诉苦,他还是心疼的抱了抱他。 “何家事往后都有我来解决,你就别再蹚浑水了,还有孟婉馨,你以为太子真有多怜爱她吗?”裴寂轻声说着,“太子需要家世贵女为他铺路,但妾室却无需身份高贵,只要满足他私欲即可。” 若真是怜惜为他孕育子嗣的太子妃,哪怕是娶几位侧妃,都好过找侍妾。 所以孟婉馨才着急,急着要与何知了合作,想毁掉何如汐。 何知了不太懂男人的心思,或许只拿情爱说事有些太过狭隘,可他也始终觉得,若能轻易与任何人恩爱,那还有什么情意所言呢? 裴寂捏捏他脸颊,“别再想这些了,如今已是春日里,我便想着带你到庄子上玩,不冷不热的时节,刚好再瞧瞧你的马术如何了。” 【骑马!】 何知了瞬间又来了精神,在京城内不好骑马游街,还是要到乡下庄子内才有趣,且裴寂的庄子格外宽敞,还有好些木桩施展拳脚。 他虽是男君,却也对这些好奇。 裴寂笑着点头,“先前留给你的马,怕是都念着你了,只是这次宋誉与燕麒也要去,你可愿意?” 【这是自然,他们是你的朋友,你的庄子他们自然去得。】 “我的也是你的,自然也得询问你的意思。”裴寂笑说,“你若是不愿,我便丢下他们,不许他们跟着!” 何知了笑弯眼睛,裴寂已经对他很好了,先前为着陪他,都拒绝宋誉与燕麒数次,若是再拒绝下去,怕是就要伤他们的情分了。 得到允准,裴寂便也能再邀请他们二人一番了。 裴寂本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再加上何知了已经愿意前往,第二日清晨就收拾妥当,准备赶往庄子了。 刚睡醒还有些茫然的何知了:“???” “若是困就到马车再睡,春日里山间野物多,他们催得厉害,都想去打猎。”裴寂抱着他轻声说着,颇有认错讨好的意思。 却不想,何知了听他这般说,立刻翻身下床,虚着腿就往洗漱架边走,他也得赶紧洗漱,去打猎! 裴寂的庄子依旧是从前那般,马车停下时,就从里面冲出一群孔武有力的汉子来,为他们搬包袱,还帮着把马车牵到后院去。 何知了这次倒是没再被他们吓到,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到院内的那些木桩擂台上,只是味道有些不好…… “先将东西放下,一会就带你玩。”裴寂推着他往屋内去。 宋誉与燕麒对他的庄子也格外熟悉,不用对说就知道该往哪边去。 待他们都收拾好,离晌午还有些时辰,一群人便带着猎具准备进山了。 “真要独骑?”裴寂为皱着眉,“我不放心。” 元戎立刻道:“我给正君牵马!踏雪我最熟了!” 裴寂轻啧一声,“就你废话多?” 元戎立刻委屈巴巴的捂了捂嘴,手上却还是格外利索的牵着何知了的马。 【我能行,你猎到猎物,要给我看。】 何知了只顾着今日能否打猎了,哪里还顾得上裴寂是否会陪着他,何况他如今都能独自骑马了,也并不是非要人陪着。 他只要骑慢些就好,也不会伤到。 裴寂只好再三叮嘱元戎,一定要护好他,又拍拍踏雪的脑袋,“好姑娘,我可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踏雪闻言立刻仰头嘶鸣,像是在向他保证。 “走!”裴寂骑着逐影就带着他们往山林中走。 由元戎牵着的踏雪则是慢悠悠在后面晃着走,反正牠能嗅到逐影的气味,不会跟丢。 春日好时节,山林间都散发着嫩草的清香,逢春的树也早已抽出新枝来,嫩绿一片的模样叫人浑身都放松了。 嗖—— 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从身边掠过,何知了扭头看去,就见一只还灰兔正站在草丛处发呆,他想都没想,直接拍着踏雪背,示意牠追去。 踏雪本就是有灵性的马,元戎便不曾刻意牵牠,却不想缰绳瞬间就从手中逃脱了,他猛地扭头看去,就见踏雪已经驮着何知了跑远了。 天老爷啊! 元戎立刻撒丫子就追,连蹦带跳的,能使的劲儿都使了,可他哪追得上日日都会进山散步的踏雪! 不如还是直接死吧? 元戎愣愣想着,双目含泪,赶紧追起来更有劲儿了! 何知了紧紧抓着马背上的缰绳,踏雪还记着裴寂的叮嘱,带着他在林间穿梭时还特意用身体挡住了许多枝干。 眼看着兔子撒腿跑那般快,何知了不免有些心急,生怕会追不上。却不想踏雪直接加快速度,紧接着猛地一跃而起,再落下时,马蹄已经将那兔子踏昏死过去。 何知了缓了缓忙翻身下马,不会已经把兔脑袋给搅和匀了吧? 哦,还没去。 他将昏死的兔子拎起来,再次翻身上马,拍拍踏雪,他们该回去将元戎接上。 奈何踏雪以为是要牠继续前行追逐影,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裴寂弯弓搭箭,箭矢飞出去的瞬间就将一只野鸟射穿,随行随从便立刻将其拿起来,手中已然也有几只野兔了。 “准头不错啊!”燕麒朗声笑了起来,“今秋总该围猎了,山林中的野物不好多猎,这些已然足够了!” 裴寂自然是点头,何况何知了迟迟不曾跟过来,他到底也有些担忧。 “我去迎他,你们先往前走,那边有条河流,倒是还能捞鱼。”裴寂叮嘱完就要驾马往回返,可不等他跑起来,逐影便嘶鸣一声,很快阵阵马蹄声也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何知了将兔子放在马背上,自己双手紧紧握着缰绳,安然无恙地奔到了裴寂面前。 他笑着将手里的兔子拎给裴寂看。 “嫂子可以啊!”燕麒大笑起来,“瞧那兔子竟还是活的,可是被踏雪踏的?她这名字倒是真没取错!” 这般明显的打趣,使得踏雪嘶鸣一声,像是在对着他冷嘲热讽。 裴寂倒是将他看个遍,见他只是发丝凌乱些,并无受伤的迹象,这才彻底放心。 他扭头看了一眼,“元戎呢?” 何知了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再次冲他展示手中的野兔,裴寂便懂了,这是把元戎丢下追野兔了。 元戎这会估计边哭边追呢。 裴寂直接走近何知了,冲他张开双手,略一用力就将人直接抱到自己马上,他拍拍逐影,“赶紧把元戎接来。” 踏雪用脑袋碰碰何知了的腿,这才转身离开。 何知了靠在裴寂怀里,再次向他展示兔子。 裴寂:“……” 裴寂无奈莞尔,“非常厉害,与踏雪合作亦是非常默契,做的不错,只是下次若是再有这样事,还是要小心些,不要乱跑,带上元戎最好,他抗揍。” 何知了笑弯眼睛,乖乖点头。 裴寂接过他手里昏厥的兔子递给仆从,之后几人便直接驾马到河边去。 山野间的河流总是清澈,在春日时节都显得有些微凉。 何知了轻轻试了试,便乖乖将手缩回来了。 “你就在岸上,别下水。”裴寂叮嘱着,又凑到他耳畔低声道:“若是敢下水,晚上就要棍棒伺候。” 何知了仰头看他,居然要打他? 嗯? 嗯??? 脸颊骤然红成云霞,何知了捂着脸蹲坐在光滑的石头上,他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下水的! 裴寂哈哈大笑起来,转而进了水中。 他们这些少爷哪里做过摸鱼的事,不过就是在水中轰着玩,偶尔会运气好扑到一条,就赶紧扔到岸上去。 何知了这种时候就会立刻抱着石头把鱼砸晕,否则鱼就会扇着尾巴往水里跑,可怕的很! “正君呜!!!” 就在何知了砸第三条鱼时,被踏雪接来的元戎到了,甚至直接滑跪到他面前,仁认错的态度倒是格外好。 何知了举着石头的手要砸不砸的,他踢踢元戎,快让开呀,一会石头砸你脑袋啦! 元戎偷偷看了裴寂一眼,见他没反对,这才赶紧起身,“正君您做什么,我来帮你?” 【打晕它。】 何知了说着手起石头落,原本还在摆动的鱼瞬间就被砸晕,嘴都不张合了。 他抿了抿唇,皱着脸神色有些不好。 元戎立刻扯出笑脸,“不如您砸我呢?我比较结实,只会晕,不会死!” 何知了立刻瞪大眼睛看他。 “胡说八道什么呢?” 裴寂直接将一条鱼丢到元戎身上,真是听够他说疯话了——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三次展示昏厥野兔为哪般?!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且看下集——兔兔那么可爱,超香! 月底了,营养液即将过期,送给我保持新鲜[撒花][撒花][撒花] 第68章 骑射。 即便他真的掉下去,裴寂也会接…… 河水清凉透彻, 他们都是在稍微浅些的地方摸鱼,虽说到最后也只摸到几条,但兴致倒是都挺高。 最终满载而归, 仆从们将这些野鸡子和鱼都交给厨房,让她们即刻就用这些新鲜的做菜, 好满足这些少爷们的口味。 被踏雪踢晕的那只兔子却是被留了下来, 直到何知了抱着它进屋,才恍惚有些不对劲。 【啊!】 他将怀里的兔子递出去, 兔兔不要吗? 裴寂狐疑, “知道了,给你留着养, 虽说兔子臭了些, 但你若喜欢就养着。” 何知了微微摇头, 他们是去打猎,猎到的自然就是猎物, 猎物就是要吃的, 怎么能养呢? 而且他怀疑踏雪那一脚力气十足,可能都把兔脑袋里的脑浆给踢匀实了, 估计是养不成了。 “也罢。”裴寂挑眉。 玩闹这一上午,几人都有些累, 趁着用膳前纷纷沐浴更衣。 何知了照旧被裴寂摁着在腿根处擦了些药, 穿戴整齐后,厨房的膳食也做好了。 四人落坐, 饭菜将桌面堆的齐整, 每一道都是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本就空荡荡的肚子, 看到这些后更加饿了。 裴寂轻笑道:“这可都是咱们今儿的成果,你得好好尝尝才对!” “吃吃吃,早就饿了!”燕麒当即便举着公筷开始往自己碗碟中夹菜,“别客气别客气,你们也吃!” “你可真机灵。”宋誉忍不住笑他。 何知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份麻辣兔丁,锅中那颗粒均匀的肉粒与红辣椒一般大,被一层红油包裹着,上面还撒着白芝麻,还未入口,仿佛就已经能尝到鲜香麻辣的滋味。 裴寂见他愣愣盯着,当即就舀了一勺肉粒放进他碗中,“快些吃,再慢些就会全都进将书肚子里,他吃起饭来就像无底洞。” 燕麒斜眼看他们:“你俩坐我对面小声说话,我就听不到啦?” 何知了抿唇笑了起来,夹起一块裹着红油的肉粒,鲜辣的滋味瞬间就在舌尖爆开,他赶紧吃了口白米饭压压,眨眼间就出了一身汗。 辣辣的,却格外吸引人。 鱼如常做的清蒸,桌上的菜味道都有些重,但也得顾及着裴寂的口味,还有几道他爱吃的清淡菜。 宋誉将口中的饭菜咽下,笑道:“从雩爱吃鱼,先前你们从阿知田庄带回去的那些鱼,都蒸给他吃了。” “啧。”燕麒重重轻啧一声,立刻浑身都不舒服一般坐在椅子上蛄蛹起来。 “你屁股有刺?”裴寂皱眉。 燕麒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何知了,却是不敢再动了。 他自认为很隐晦的看看宋誉,“谁能想到他从我这要走从霖,就是为了一并带走你那的从雩!” 实在心机! 从霖是燕麒当初打赌输给宋誉的,他们本就关系亲近,这种侍卫跟谁都是一样的,左右不会亏待了。 可谁知道,从霖刚走没多久,裴寂就把从雩也给他送去了,他才知道伸手了得的从雩,居然是男君! 这宋言冠果然心机,净挑好的往自己窝里叼! 裴寂轻笑,“他都这般耍手段了,你便让让他吧,难得除了书本,还有他喜欢的。” 燕麒哼笑,“可不是,你若是真与从雩成了,可要把从霖还我,他身手好着呢!” “不还。”宋誉弯唇笑了起来。 何知了倒是不懂他们这些送来送去的,便只顾着吃饭,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听明白了,天仙如宋誉,也有喜欢的男君。 一顿饭吃完,饱腹感格外强烈。 宋誉不免问起从雩他们,他从未当从雩是随从,但对方对此事却格外认真,不肯妥协,害得他连勉强都做不到。 得知从雩与元戎他们都在偏屋吃着,他便立刻找过去了。 裴寂将何知了扶起来,“我们可不管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咱就赶紧去休息,午后再带你继续骑马。” 何知了立刻点头,他还想学射箭。 “射箭自然也能学,先将马术练好,待你能与马匹玩到一起,才能在马上射箭。”裴寂笑说,从前倒是看不出他还有这般喜好。 【啊!】 好! 各自进了屋,整座庄子都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些许轻微风声与虫鸟鸣叫,并不吵人,反而带着悠悠静谧,让人很快就进入梦乡中。 何知了睡得很熟,偶尔还有风从窗子吹进来,将他们身上些微热意吹散。 整个午间都是安静的,仿佛被时光停住一般。 何知了再醒来时,已然过去一个时辰多,而身侧早已没了裴寂的身影,倒是还有枚铃铛放在床头。 他摇了摇,春见便立刻进来了。 “少爷醒了,姑爷正在训练场,说您若是醒了直接过去就好。”春见上前将他扶起来,“我给您重新梳洗,骑马穿的劲装也都备好了。” 何知了立刻精神起来,由着春见给他梳洗更衣。 那身劲装是黑红相间小袖口的,反而更方便骑马射箭,不会被宽大的衣袖碍事。 训练场上,裴寂正在与下属们切磋拳脚,得知他过来,立刻上前迎接,并命令将踏雪牵来。 “骑马时腿部一定要用力,脚也要牢牢踩着,这些都能帮助你稳住神身体。”裴寂叮嘱着,紧接着也翻身上马,“你来驾马试试,可以快些,有我在,不会摔着你。” 何知了自然是信他,当即便鼓足勇气一甩马鞭,踏雪感受到他的力道,便立刻飞奔起来,在马场上开始转圈,疾速奔驰着。 他在前面坐着,所有的速度与风都被他感受着,吹着他的脸庞,害怕却又迷恋这种自由的感觉。 “张开双臂感受,身体别太僵硬。”裴寂说,“我在拉着缰绳。” 何知了便立刻张开双臂,风顺着衣襟钻进身体里,他顾不上害怕了,只觉得有趣,还有心思回头对裴寂笑。 裴寂见他适应良好,又让他站起来,“脚用力踩着,我在后面托着你腰身,不要害怕,身体尽量灵活些,来日就能在马背上骑射。”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来日在马背上骑射打猎的场景,或许他还能在皇家秋猎时跟着裴寂一起进猎场! 察觉到身后的热源,知道他在身后托着,他便没有什么害怕的,脚用力踩着脚蹬,双手扶着马背,缓缓慢慢的屈膝站起来,慢慢慢慢挺直膝盖。 【啊!】 站起来了! 他笑不出声,张扬的发丝却能说明他此时有多兴奋,从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事,今日倒是让他体验个遍!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坐下,又在眷恋那真风时,自己缓缓慢慢的站起来,即便没有裴寂的托举,他也稍微变得大胆些了。 “做得很好!”裴寂毫不吝啬地夸奖着。 他知道何知了很聪明,若他能生在其他世家,必然比如今还要出众,那时怕是连他去求娶,都得在门外排起长队! 跑完一圈,裴寂下马,却是阻止他跟下来,“你自己骑,慢些,稳些,根据你自己的情况来,我在后面骑马跟着。” 【啊!】 好呀! 他这会正觉得新鲜,也愿意做这些事,看到裴寂坐上逐影后,便拽着缰绳继续驾马。 没有裴寂在身后坐着,他总归是有些害怕的,可听到后面传来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他便又不觉得害怕了。 即便他真的掉下去,裴寂也会接住他。 不管是男君还是女子,所处的环境不该只有后院,他得大胆些,才能玩得更加痛快些。 故而,在没有裴寂的托举下,他也敢撒开缰绳慢慢站起来,本想回头看裴寂,却又舍不得站起来之后的风景,只能暂时将他丢下。 而早就被丢到后面的裴寂已经被拉开很远的距离,他看着远去的何知了,想着只要有风,对方就能飞更高更远。 很快何知了就独自溜完一圈了,他跑到裴寂身边,都不曾察觉他没跟着自己,昳丽的脸上尽是明媚的笑意,和裴寂身侧的那些糙汉子们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上明月。 “还好吗?”裴寂直接将他抱下来,察觉到他的腿还在轻微抖动着,不由得打趣起来,“莫不是吓得腿都软了?” 何知了笑着摇头,那双透亮圆润的眼睛满是笑意,他觉得很好,半点都不害怕! “那我教你射箭如何?待你熟练些,就在府上也支起箭靶,方便你每日练。”裴寂见他开心,便想哄着他更高兴些。 何知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不管对方说什么就顾着点头,一副欢喜的样子,看得旁边的下属们脸上都扬起笑意。 给他用的弓箭要稍微轻些,裴寂一连拿出来很多,让他自己挑选,最终还是选择了最轻里面最轻的一把…… “肩膀稍微抬高一些,挺直脊背,手要稳住……”裴寂边说边站到他身后帮着调整姿势,顺便将他的胳膊腿都摸了个遍。 也就何知了还沉浸在练箭的喜悦中,半点不妥都没察觉到。 一旁的下属,“爷可真流氓!” 裴寂无声笑笑,托着他的手,与他一同拉动弓弦,紧接着带有翎羽的箭矢便瞬间飞了出去,直直射到箭靶上。 虽是射中最外圈,但到底是射在箭靶上了。 【啊!】 何知了异常欢喜的指指箭靶,又扭头看向裴寂,眼底的喜色几乎都要漫出来了。 若是再早些与他好,便能更早欣赏到他这副娇俏肆意的模样。 一旁的下属,“我怎么觉得箭靶有些近?” 裴寂扭头,不动声色地瞥他们一眼,分明是要他们管住嘴,不该说的话别说。 何知了何等敏锐,只是此时沉浸在喜悦中,注意力都在箭靶上,自然也就没听到他们那些话。 即便听到他也不会气馁,他可是第一次接触弓箭,第一箭就射中箭靶了! 他厉害着呢! “不错,再多练练,姿势一定要稳住,不然就会射偏。”裴寂松开他让他自己练,话刚说完,飞驰的箭矢就跃了出去,却没跃到箭靶上。 下属们一愣,赶紧偏过头互相打拳闹腾,只当没看见。 “姿势别忘记,手臂要用力往后拉!”裴寂扬声提醒着,“眼睛要死死盯着箭靶,不要看其他地方!” 他怎么说,何知了就怎么做,慢慢倒是也有模有样的,只是练箭本就不是朝夕能做好的事,多数时候箭靶还是空空的,射到红心便更是没有的事。 但他不气馁,直到将手练到脱皮,才在裴寂连哄带抱下意犹未尽地放下弓箭,明日再练也是一样的。 宋誉来庄子,就是为了和从雩相处起来放松些,他不喜欢被人盯着,每每亲热都只能躲着,在他熟悉的庄子上,倒是能不那么不自在。 燕麒纯纯就是来玩的,吃饱喝足就要躺着懒着,时不时练练拳脚,或是和那些下属们骑马射箭摔跤,也只当是放松了。 总之,各有各的玩法。 用晚膳时倒是都格外默契的提前等着,再凑到一起将各自做了什么说说。 “言冠呢?”裴寂问。 “说是去找从雩,要我们先吃不用等。”燕麒撇嘴,“少不得是要将他带来与我们同坐。” 虽说从雩是宋誉心上人,可说破天去那也是他们的下属,若是与他们同坐,想想都别扭,作何非要强迫人家? 裴寂多少能听出他话中的不愉快,倒是没再怼他,却是轻声提醒道:“这话你有胆就该当着言冠的面说,他既瞧得上从雩,你我就不该这般有偏见。” “倒不是偏见,只是别扭。”燕麒又觉得浑身都刺挠起来了。 何知了倒是能理解他,毕竟从雩到如今都还是下属,冷不丁就要他和主子们同吃同坐,任谁都会觉得别扭。 只是,宋誉是他们的朋友,必然也能体谅他们这种情绪,并没有真的把从雩叫过来用膳。 宋誉何等聪慧,见他们神情有些不自在,自然知晓是为哪般,他自然是期待从雩早些适应,但在这之前也不会让朋友不自在。 “瞧你这心虚样,就知道必然是又背后说我了?”宋誉率先开口打趣燕麒,“不如直接说给我听。” “……是裴狗问到你,我才说的,跟我可没关系!”燕麒自然不会直说,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必还要说出来。 何知了猛地抬头看他,裴狗是在说他夫君吗? 冷不丁和他对上眼,燕麒更疲惫了,“只是称呼称呼……快些上菜吧,爷都饿了!” 一个两个他都惹不起,把嘴堵起来好吧? 用膳时倒是安静些,大家只偶尔交谈两句,是何知了很喜欢的氛围,他只喜欢猛猛吃,不喜欢说话。 “话说回来,清砚哥何时成婚?”燕麒突然问道,“这定完亲,已经一月过去了吧?” 裴寂点头,“两家商议着,婚期倒是还未定下,不过已经在着手准备了,到时给你们送请柬。” “那成!” 用过晚膳,便再无其他事了。 各自回了屋内歇着,何知了玩闹了一整日,此时彻底松懈下来,整个人便昏昏欲睡,连书都看不进去,迷瞪着眼睛打瞌睡。 “该睡觉了。”裴寂放下兵书,也不准备继续看了。 见他要陪自己,何知了便也立刻放下书卷,两人手牵手朝床边走去。 过于疲累,连夜间事都不曾做。 安然睡了一整夜。 他们在庄子玩了三日,这才不紧不慢地赶回去。 回府之后,听旁人说起,何知了才知道,何如汐到底还是着了道,不过与她有肌肤之亲的却是太子。 两人本就已经有婚约,便是亲近些也无妨,只是没想到竟在婚前发生这样的事,还闹得人尽皆知,连带着太子都被训斥一番,婚期不得不提前,就在三日后了。 竟是这样快? 何知了想到什么,询问起来。 【那太子不曾说什么吗?】 “不曾呢,瞧着对婚事提前还挺欢喜的。”外院的小婢女笑声说着。 何知了抿了抿唇,可见是对何如汐还挺满意的。 太子纳妾本就不是大事,也无需大肆操办,只要用轿子抬进府即可。 只是太子似乎是真的对何如汐格外满意,还给静安侯府送了好些礼过去,倒是给足何家人脸面了。 【芫花,你到侯府去打探些消息,若是有有趣的,便说给我听听。】 何知了如今对静安侯府已然没有半分情谊,只想着他们究竟何时才能真正倒台,此时多关注着,只当是消磨辰光了。 芫花一听便立即去做事了。 何如汐能与太子为妾,这对整个侯府来说都是荣耀,毕竟何家如今早已无能用之人,怕也是只等着何如汐能嫁个好人家。 本就对庄红秀不满的何如满,得知婚约正式定下,一日两次的到静安侯府去闹,只恨这婚事不是他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日日都要到家中闹,将你妹妹的名声毁掉,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庄红秀拿他没办法,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何如满冷冷盯着庄红秀,从前如何母慈子孝,如今反倒是成仇人了。 他冷笑:“我可不要什么好处!只要你们都得不到好处,我这心里就痛快!” “你到底想做什么?真要把咱们这个家给毁了,你才开心吗?”庄红秀激动过头,忍不住咳嗽起来,“为娘知道当初之事是委屈你了,可总要为侯府来日的前程做打算啊!” 她不这样说还好,她越是这样说,何如满对她的怨恨便更深。 他苍白的脸上尽是冷笑与讥讽,“前程?侯府的前程该是何耀去争,而不是让我们用婚事做代价!瞧瞧你养的好儿子,还未成婚便弄坏了身子,成了废人一个,何家从根基就坏了,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什么狗屁前程? 何家要是还有前程,那就是老天不长眼! 庄红秀平日里最疼何耀,即便他如今身子骨废了,那还是何家的儿子,哪里轮得到一个嫁出去的男君胡说八道,当即就撑着身子起身,重重甩了何如满一耳光。 这一耳光几乎用了她浑身的力,可庄红秀近些时日一直身体不适,虚弱乏力,即便她自觉很重,落到何如满脸上也不太重。 何如满从前从未挨过她的打,嫁进周国公府倒是日日被殴打个够呛,除了脸上,浑身都是伤。 他本就对此又惊又惧,偏偏此时对他动手的是从前疼爱他的母亲,他一时难以接受,竟是直接和庄红秀推搡起来,直推得她瘫倒在地。 “谁都敢打我?凭什么你们谁都敢打我!难不成我生来就是你们的出气篓子吗?”何如满精神彻底崩溃,将厅内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砸碎,“同样都是孩子,你们就只顾着何耀与何如汐,那我呢!我呢!” 飞溅的茶杯碎片将庄红秀的手腕与脚腕都割伤,还有些小碎片飞到她脸上,给她吓够呛,瘫坐在地上警惕又恐惧的看着他。 将前厅砸的稀烂,何如满才觉得心里的那口气稍微顺畅些。 他踉跄着走到庄红秀面前,将她扶起来,声音嘶哑道:“是我错了娘,我也明白您的苦心,往后我再不这样了,原谅我吧好不好?” 庄红秀还在他发疯吵闹中没缓过来,瑞金又听他说这些,便下意识跟着点头,却是畏惧他更多些。 何如满轻轻拥抱她,“娘,我知道妹妹嫁得好对我也有好处,我那夫君想来就不敢随便动我了,你放心我到时候会回来送妹妹出嫁的。” “好好……”庄红秀连连答应。 “那娘您叫大夫来看看,我就先回去了,否则回得晚又要挨打了。”何如满微笑着看她,笑意未达眼底,庄红秀却不敢看。 何如满就直接离开了。 芫花听完这通闹就立刻回府了,复述时连动作都做了出来,整个惟妙惟肖的样子,让何知了觉得自己是看了场大戏。 只是他不信何如满会突然转性,都闹得那般难堪了,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地步,竟轻而易举地道歉了? “奴婢也觉得奇怪,他临走时那副阴雨模样,可不像是认错的样子。”芫花低声说着,“若是真认错,那咱们可要推一把?” 何如满的性子他还是了解的,那骤然的转变必然是已经下定决心,只是还不知他要如何做。 【盯着他,必要时刺激他一番。】 他可不愿意何如满就这样轻飘飘放过何家,静安侯府还没死绝呢,总得让他的恨意宣泄,更得有人为他背锅才是。 “奴婢明白,何如汐成婚,您要去吗?”芫花问。 何知了扬扬唇角。 当然要去,少不得要去看场大戏——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我这几日骑马射箭了![撒花][撒花][撒花] 某作者:哦~又骑又射的[墨镜][墨镜][墨镜] 小知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69章 复仇。 杀人凶手,我来送你上路。…… 三月十五, 太子纳妾。 倒也不是多好的日子,只是该着了。 到底是太子纳妾,且太子愿意给静安侯府脸面, 那外人自然也不敢多置喙,只等着看这场热闹的纳妾就是。 裴寂要上朝, 何知了也想要去静安侯府看热闹, 便想着在何如汐出嫁前提前过去看看,便也跟着早早起床。 “到时候人多热闹, 你肯定要小心些。”裴寂临走前看着对镜梳妆的何知了再次叮嘱着, “若是察觉到不妥当,定要立刻离开, 不要和他们纠缠。” 何知了冲着镜子中的裴寂点头, 表示将他的话都记下了。 裴寂倒是还有些不放心, 出门后还不忘再叮嘱芫花与细辛一番,毕竟春见向来是少爷说什么就做什么, 总会被何知了牵着鼻子走。 到底是去赴喜宴, 何知了也不好打扮的喧宾夺主,只在规格之内彰显出他的气质与裴府的贵气就好。 略歇了歇, 简单用了早膳,他便直接前往静安侯府了, 说到底他如今的身份还算是何如汐的娘家人, 就算是看热闹也该早些去。 毕竟是纳妾,街上倒是也不曾吹吹打打, 只是沿途有几家商铺也张贴着红色的喜字表示庆贺。 侯府倒是很热闹, 毕竟是嫁女,虽为妾室,却是太子的妾室, 身份地位自然也不能同日而语,往后若是能成侧妃,那便更不得了了。 故而,他赶到侯府时,何宏安与何耀正在门前接受客人们的祝贺,甚至还颇为大方的撒出好些铜板银子到人群中。 “阿知来了!”到底是大喜的日子,何宏安看到他也没摆出脸色来,“你来得正好,你母亲弟弟也都在里面陪着妹妹,你也去看看吧!” 何知了与他对视一眼,视线转而落到他旁边的何耀身上,又轻又淡,却仿佛是带着淡淡的轻笑与嘲讽,只一眼便将何耀看恼了。 “你什么眼神!”何耀压低声音怒问,他这段时日虽说过的不错,可却也比从前变得更加敏感,这样的眼神在他看来无异于是挑衅。 何知了微微摇头,唇畔勾起似有若无的笑,却是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抬脚朝府内走去。 他今日要看的热闹不在这里,自然也不会在此处多留。 边走边打量着今日的装扮,整座府邸都扮起了红色,就连窗子上都贴着耀眼夺目的金红喜字,都是他之前成婚时不曾拥有的东西。 他对静安侯府从来不抱有任何期望,自然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失望,只是偶尔还是会恍惚,何宏安并非良配,娘亲年少时怕是真的伤了眼。 顺着亭廊朝后院走,何如汐的小院更是漂亮,院内还堆放着提前为她准备好的嫁妆,以及太子为表重视与赔罪特意送来的聘礼。 纳妾不该有的规格都给了她,这般高调,明摆着是打孟尚书和太子妃的脸,可见真如裴寂所言,太子与太子妃真就是各取所需,哪里还有真情可言? 不过说来也是,天家连父子恩情都是虚妄,又何必在意所谓的情情爱爱呢? “少爷成婚时都没有这般热闹……”即便知晓他不在意这些,可春见还是心疼他,觉得他不该被区别对待。 何知了轻轻摇头,何必在这些事上与他们闹心,静安侯府的东西他本就不稀罕,能要回娘亲曾经留给他的嫁妆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吃人的魔窟,自然是越早脱离越好,哪怕曾经受些委屈,可与往后的潇洒日子比起来,自然没有可比的。 “大……裴四正君。” “裴四正君安好。” 何如汐院内的下人们瞧见他纷纷上前行礼,本想称他一句大少爷,却被身侧的婢女拽了拽。 瞧,就连最低等的下人都知晓他格外厌恶侯府。 “去通传一声。”春见说道。 “是。” 婢女立刻进去通传,不需要他多等,何如满就走出来了。 他的神情样子更不好,从前也爱施粉黛,只是今时今日看起来似乎比从前的粉还要厚,可见脸上的伤只有厚厚的脂粉才能遮得住。 何如满嗤笑一声,“来便来,还要下人通传,难不成还得我们所有人跪迎你吗?” 春见对他微微行礼,笑道:“国公正君此话便是说笑了,我们正君若是真要诸位跪迎,您几位就该到侯府门前迎接了。” 鼎盛时期的周国公府确实不错,可如今却是连与裴府较量的资格都没有,何知了若是真想拿捏身份,他们也只有乖乖行礼的份。 何如满嗤笑一声,“来都来了,便进来吧,四妹还在梳妆。” 【真好。】 “什么意思?”何如满皱眉狐疑,这句简短的话他却是能看懂的。 何知了对春见使眼色,他便立刻道:“我们正君的意思是恭喜四姑娘嫁进太子府呢,虽说是妾室,可来日保不齐就要被封侧妃,再往后边更是贵不可言了,三少爷若真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有盼头,不妨去求求四姑娘?” 这话便是将何如满摆在低处了,他自然是不满意这种说辞,因此看向何知了的眼神也毒辣起来。 “我日子过得好坏,都轮不到你来说,你若是真想帮我,当初为何要绝了我做裴四爷妾室的念头?”何如满冷笑,“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当初失败也都是因为你!” 何知了冷眼与他对视,谁会希望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共侍一夫呢?这样的道理,即便他不说何如满也会明白。 此时这般对他说话,不过是被他戳到痛脚罢了。 【说起来,若是你母亲愿意为你操心,说不定成为太子妾室的就是你了。】 这句话他说的又重又慢,何如满自然是能看懂的,瞬间就勾起了他心里所有阴暗的想法。 何如满咬紧牙,他当然也知道庄红秀不愿意将心思放到他身上,若是愿意早些为他着想,他又何必受这些苦楚? 说到底,还是偏心罢了。 嘴上说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肉也分薄厚。 敏锐察觉到他眼底浓烈的情绪,何知了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是若仅仅是恨,还不够。 他抬脚就准备离开,何如满皱眉叫住他,“你不进去?” 【我要到处走走。】 “有什么可看的?这里可比你成婚时要热闹多了,就连喜字都是撒着金箔的,你我可都没有这般待遇。”何如满眼看着他离开,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竟是抬脚追了上去。 何知了轻轻点头,他一进府就知道,这阵仗可比他当初要热闹多了,只是他没有要与何如满推心置腹的意思,有的只是刺激他。 见他点头,何如满仿佛这才想起他们当初都是同样的境遇,便自顾自的开始与他说话。 “从前我最恨你,恨你出生就是侯府嫡子,恨你霸占着我们的位置,怕往后所有的好处都落到你身上,可如今再看,那些好处没落到你身上,也没落到我身上。” “你记得吧,我们总喜欢欺负你,但二哥从来不掺和,我们以为他是向着你,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必要那样做,因为他是侯府的男丁,即便他不争不抢,来日侯府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你,但我现在只觉得我们是一样的,我反而更恨曾经将我高高捧起,如今又弃我如敝履的人。” 何如满絮絮叨叨的说着,仿佛他们像是许久不见的故友,今日终于得见,就要把从前的事都说给对方听。 何知了也如他所想的那般,露出格外复杂且委屈的神色来,就像是将他那番话都听进了心里。 【可惜,你母亲心里只有何耀与何如汐。】 他微微感慨着,再配上那副复杂惆怅的神情来,就像是在为他抱屈。 何如满仔细盯着他的嘴唇,见他说出这番话,心里反倒是有些愧疚起来,只是那些愧疚很浅,在看到他如今气质不凡且衣着金贵后就彻底消散了。 只是何知了的话反而更提醒他了,母亲心里只有二哥与四妹,他一个夹在中间的,根本什么都不算,甚至连争抢的资格都没有。 那股滔天的恨意再次袭来,连带着身上被折磨过又愈合的伤口也跟着疼了起来。 【啊。】 他轻轻发声,指着某处露出怀念的神色,直到何如满的眼神再次认真落到他身上,他才继续开口。 【从前被欺负时,我就总想,如果欺负我的人都消失就好了,我还要把宅院也烧掉,可惜我不能这样做。】 他怕何如满看不清他的唇语,说这句话时非常非常慢,就连口型都做的很夸张。 何如满怔愣看着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哦,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吉时快到了,我们过去吧?”何如满说完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原路返回。 看着他急促的背影,何知了抿唇笑了起来。 蠢而不自知的蠢货。 他们回到何如汐的院子,刚走进去就看到庄红秀在四下张望着,仿佛是在找他们。 “你们兄弟这是去哪聊天了?”庄红秀说完讪讪又胆怯的看着何知了,“阿知可要进去看看汐汐?到底是四妹妹呢。” 何知了微微摇头,他还是就站在外面的好,省得若是里面出什么事都要赖在他头上,这种日子,还是不要与太子起冲突的好。 见他不为所动,庄红秀自然也不会勉强,便再次进去照看何如汐了,全程都像是没看到何如满一般。 她越是因为胆怯不敢看,在何如满早已扭曲的心里就更像是母亲抛弃了他,恨意便会更浓烈。 何知了相信,即便他今日什么都不做,何如满也依旧会恨意滔天。 吉时很快就到了。 何如汐被搀扶着走出来,还未盖盖头的脸点着胭脂,倒是真看不出她的年岁了,显得格外成熟稳重,却也艳丽漂亮。 庄红秀接过红盖头盖到她头上,何耀则是背着她朝外面走去,这轮番的做派,分明就是在告诉别人,何如汐在家是如何受宠爱的,是有靠山的。 但何知了成婚时没这些,何如满成婚时也不如这些,所以他会恨。 何知了看了一眼何如满的神色,眼底已然是充斥着戾气,一丝温情与清澈都看不出,那滔天恨意就像是恨不得立即将静安侯府给点燃。 何知了便更满意了,却也忙跟着送亲的队伍离开,生怕会被波及到。 何如汐安安稳稳被送到了太子府的轿子上,虽说只有几个吹打的,但身后跟着的箱子大家都知道是太子送来的,也不敢瞧不起。 她就这般一台轿子进了太子府。 “正君,奴婢看过了,茗琴馆的位置最好些,奴婢已经在最高层要好雅间了。”细辛低声说着。 何知了点头,那咱们赶紧走。 他早膳本就用得少,方才更是连侯府的席面都没吃,此刻早就有些饿了,这些茶点吃着也没滋味,便让春见到酒楼买饭菜了,一并连他们三个的都买回来。 “少爷身子见长了,又该做新衣裳了。”春见看他吃得快且多,不免打趣他,“从前虚亏,如今正是往回补呢。”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袖口,确实觉得短了一指腹。 这是他去年的衣裳了,一年便长了这些,倒是真不错。 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得多消耗的也多,没长肉,反倒是都长在个头上了,虽还不明显,人却依旧是瘦条条的。 春见三人都是换着吃饭,细辛先吃完,伺候他时就将那侧的窗子打开了,正巧能看到静安侯府的方向。 “瞧着似乎是还没动手。”细辛轻声说。 【怕是还要再剖析辩白一番。】 他话刚说完,就瞧见静安侯府方向飘起浓烟来。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却眨眼就想明白了,连日争吵,何如满怕是早就将能说的、能骂的、能怨的全都说完了,此时只剩恨意了。 静安侯府。 将何如汐送走后,何宏安就与何耀在前院与宾客们吃席喝酒,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自然无人敢提何耀之前的事,故而也算聊的愉快。 何如满却是将庄红秀叫到后院了,他笑道:“娘,我今日所做你可还满意?我答应过您的不会闹事,我说到做到。” “是啊,你是娘的好儿子,从前都是娘亏待你!”庄红秀又适当抹起眼泪来,她又想到什么问着,“你方才与那何知了说什么了?他心思不纯,可别叫他害了你!” 何如满微笑道:“娘怎么这般忌惮他?难不成是又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 庄红秀觉得他这话说的古怪,但他最近都很古怪,倒也不差这一日,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她便将自己毒害何知了母亲的事说了出来。 “娘当初也都是为了你们的身份,否则也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庄红秀哭的格外可怜,就像是一介温婉良善的妇人,为了保护孩子,不得已做那些狠辣之事。 但何如满知道,她都是为了她自己。 “那娘真是心善。”何如满轻声笑了起来,“娘陪我回屋说说话吧?我也有很多体己话想和娘说。” 庄红秀跟着他进了屋,还屏退了下人,这是她此生做的最后悔的事。 因为刚进里屋,她就被何如满抱住了,紧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戳进了她腹部,她顿时吃痛,奋力推开他,脸上全是震惊。 庄红秀如何也没想到,他会举起匕首刺向她! “你、你疯了,我是你娘……”她死死捂着伤口,疼痛让她难以行走,就连身体的力气都仿佛被什么抽干一般。 何如满却是垂眸盯着匕首,微微歪头看她,“娘,人血不都该是红色的吗?你的血为何是黑色的?” “什么?!”庄红秀看向伤口,就见她的手此刻已经被黑色的血给浸染,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裳也已经变脏,像是被泼墨一般。 “看来有人跟我一样恨你……”何如满说着疯狂大笑起来,“反正我今儿是活不过了,娘你亏欠我那么多,就陪我一起吧?” 他说着将桌上梳头的油泼到地上,又将火折子打开扔过去,火苗瞬间就窜了起来。 何如满哈哈大笑起来,“死啊!跟我一起死吧!我真是活够了!” 庄红秀眼底满是惊恐,拖着身体使劲奋力的往外爬,期间被何如满拽回去,两人互相撕扯着,身上难免被火燎到。 等下人们发现这里出事时,原本漂亮的小院内里已经烧烂,何如满也已经被烧死,而侥幸逃生的庄红秀也被烧的不轻,再加上腹部的伤口与体内的毒素,即便被救下,也无几日可活了。 好好的一场婚事,竟是闹到这般地步,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何知了看着静安侯府的滚滚浓烟,想到何如满说得那些话,只觉得可笑。 他以为只要道几句歉,说几句似是而非剖析辩白的话,就能把从前的事全都一笔勾销吗? 他永远都记得何家兄妹是如何对他的。 抢夺他的月银,毁掉他的一日三餐,还要将他推下水,在他床上放蛇虫鼠蚁与青蛙,分明是尚未及笄的年龄,就已然对他施过暴行。 每一件事他都牢牢记在心中,怎会因他临死前的丁点悔意就有所改变。 若真是那样,他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即便是现如今衣食无忧的何知了,都无法替从前的自己选择原谅。 何况,那怎会是原谅呢? 那分明是就是背叛。 庄红秀没死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却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了,即便他不动手,庄红秀也活不长久,像如今这般苟延残喘着,反而更是折磨。 但一命换一命,娘亲的死,必须得用庄红秀的血来祭奠。 静安侯府发生那么大的事,何如满身为周国公府的正君,起初周国公府却连看都不曾看一眼,后来也不知怎么又殷切上门去把尸身带回去安葬了。 何耀依旧花天酒地,他虽不行了,却也变得更爱折磨人了,总有人愿意拿银子挨打,而何宏安则是更潇洒,数不清的男女就往府上带。 不知情的,都要以为静安侯府成青楼了。 庄红秀因烧伤不能动弹,脸部也被烧毁,只能听着那些动静默默落泪。 何知了估摸着时日差不多,便带了些礼,想着回府探望一番。 他到侯府时是白日,原以为夜里闹得那般欢快,白日里能稍微安生些,却不想他还是想错了。 整座府邸都氤氲着一股情欲的味道,他恶心的几乎好站不住,却还是强撑着往庄红秀如今的小院走去。 还不等丫鬟通报,他就听到了令人作呕的声音,女子的娇媚声……和庄红秀愤恨的呜咽声。 何知了示意侯府下人离开,自己则是站在院内听着,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何宏安的骂声与胡言乱语,竟是让他听出些东西来。 他站立原地,像是坠入了十八层地狱,浑身冷的不可思议,却又莫名战栗起来。 他早就说过的,何家该死绝才对。 “少爷……”春见双目赤红,眼底也带着怒火,像是恨不得将里面的人撕碎。 何知了闭了闭眼,不着急,不能着急,复仇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就不管不顾。 很快,里面的动静消失,何宏安搂着衣着很少的姑娘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来看她?”何宏安还带着酒意,说这话时还嗤笑着,“那你去看吧,反正她也快死了……” 何知了微微点头,侧过身让他们离开,自己则是带着人走进屋里去。 一进屋就被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给冲的干呕,他拿帕子掩住口鼻,走到庄红秀跟前,看着她腐烂的脸和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扬起唇角。 “你……救我……”庄红秀费劲的说着,被烧毁的眼睛只露出一道缝,却依旧死死盯着何知了,企图让他施救。 何知了微微摇头,甚至怕她看不清自己的唇语,早就提前将想说的话都写在了纸上,清晰有力,为照顾她,还写的很大。 ——杀人凶手,我来送你上路。 庄红秀却是挣扎着摇头,不是她做的!她也是被陷害了! 【我知道了。】 何知了微微勾唇,就在刚刚,他亲口听到何宏安是如何嘲讽庄红秀的,也从他的醉话中听到,庄红秀是做了他的替罪羊。 何宏安也曾害娘亲,或许用的是与庄红秀同样的手段。 可那又如何呢? 就算害死娘亲的真的另有其人,那能改变庄红秀曾经对娘下毒的事实吗? 何宏安是真正的黑手,庄红秀也并不干净,就算没有娘亲的事,他也不会放过庄红秀! 该死的人还好好活着,他们凭什么就该活成曾经那样!——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又是含‘寂’很低的一章,我很害怕,却又有吾家老婆终长成的爽感……”[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小知了:爽感!!![撒花][撒花] (又有新活动啦,顺便求点营养液~[亲亲][亲亲]) 第70章 很好。 他要种子一捧,而他想要播种。…… 庄红秀死了。 她死的悄无声息, 可得知她死讯的人全都没有任何波澜,毕竟静安侯府都已经烂透了,谁还会管她这个废人的死活? 从侯府出来, 何知了始终提着一口气,他原以为庄红秀就是凶手, 以为只要将她解决掉, 就算是为母报仇,到头来凶手竟还有一个。 与庄红秀比起来, 何宏安反而更难杀一些, 还是得从长计议。 春见格外忧心地看着他,安慰道:“少爷别着急, 人贱自有天收, 就算咱们什么都不做, 他们也会遭报应的!” 报应啊。 他们当然都会遭报应,何必在此时杀戮过重。 【回府吧。】 他扬唇轻轻笑着, 反而觉得周身都松快许多, 他当然不会只将希望寄托在什么报应上。 仇恨得亲手消灭,但他不着急。 春见瞧他心情好些, 便赶紧笑盈盈的扶住他,和他说着其他话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 此时尚在春日, 天气适宜。 裴三少爷与皇商祁家的婚事也彻底定下了, 就定在四月初五,那天是小满, 也是难得的好日子。 裴府早在定亲时就将该给的聘礼都送去, 裴家向来不会厚此薄彼,即便何知了当初并不如裴家的意,可该给他的聘礼也都是齐全丰厚的。 只是祁观到底身份不同, 好些给男君与姑娘的物件都被暗中替换成其他的了,不过多少留了些,好给他到外面时撑场面。 祁家身为皇商,自然是财力雄厚的,给祁观准备的“嫁妆”更是格外丰厚,他自然还没坏心眼到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却也不得不给府上一些叮嘱。 “我如今要出嫁,府上事依旧二叔来掌管,若是有其他事可到裴府找我,只是二叔要管好这些孩子,若是敢让我知晓他们在外劣迹斑斑,我绝对不会轻饶。”祁观端坐上位,身穿一身红色喜袍,倒是衬得他格外温和些。 不过,说出口的话倒是依旧冰冷。 “我早已为你们备好丰厚的嫁妆或聘礼,可你们若是行事不端被我发觉,那便会扣的半点不剩,若是不想来日丢脸,便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祁观视线扫过那些弟妹们,“你们懂事些,我们便兄友弟恭,可若是不懂事,我会亲自清理门户。” 他将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便是明摆着告知他们,不许仗着他的身份为非作歹,更不许依仗家世胡作非为。 祁家虽是皇商,比不得那些高官权贵,但祁家有钱,很多钱。 即便是冲着银子都有人踏破门槛,可若是得知他们嫁妆或聘礼不丰厚,那便无人会理会的,毕竟不被家族喜爱的孩子,跟着也是受罪。 打蛇打七寸。祁观这话倒是让他们真正害怕起来,毕竟他真的会杀人,他口中的清丽绝不会是扫地出门那般简单。 祁二叔立刻道:“观儿放心,二叔必然将家中看顾好,不叫你有后顾之忧,我往后也会好好督促他们,不许他们惹是生非。” 祁家如今能有今日,那都是祁观的功劳,祁二叔本就性子温吞,自然就更不会和他争抢什么。 “好了,今日你出嫁,就别再说这些了。”祁观母亲轻声提醒着。 旁人出嫁时都是娇羞的在屋里待嫁,也唯有他,竟还能大马金刀一坐,开始训起满屋的家人了,言语间还打打杀杀的,可不要吓人了? 祁观轻轻点头,他自然也不愿这身裴定送来的嫁衣被弄脏,放狠话叮嘱过后就回屋待嫁了。 裴祁两家的婚事办得格外热闹,归根结底还是权势与金钱的结合,更疯狂的是,两家亲朋宾客都是在松鹤轩接待。 松鹤轩共三层,都被拿来接待客人了。 裴定将祁观迎回府,没有那些琐碎的繁文缛节,直接进府拜堂入洞房,之后便到酒楼去吃酒了,倒是格外潇洒。 两家成婚自然是要比太子纳妾要热闹许多,来往宾客众多,祝福与贺礼也是收的盆满钵满。 眨眼,便入夜了。 何知了也不曾闲着,顾着府内不说,后来也到松鹤轩待客,裴府如今地位,来往宾客自然亦是非富即贵,不可怠慢。 他倚靠在榻上,任由春见几人给他捶腿捏肩,闭着眼昏昏欲睡,显然都快等不了与裴寂一同沐浴了。 吱呀—— 裴寂推门进来,瞧见他这模样笑了起来,“累成这样何必等我?” 何知了眨眨酸涩的眼睛,平时上朝,白日里都难得见,只能等晚上温存,渐渐也就养成习惯了。 裴寂直接将他扛起来,“那咱们去沐浴,早些休息。” 困意总是这般古怪,原先只是坐着便快要撑不住,仿佛眨眼就能睡着,可真进了浴池,竟莫名不困了。 瞧着他又有精神了,裴寂便也有心思与他做些其他事。 耳房本就有休息的地方,反倒是更加方便他们了,到时荒唐完还能继续沐浴。 何知了本是靠着裴寂胸膛,几个呼吸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抵着他,耳垂瞬间便红得能滴血了。 他却是没反抗,窝在他怀中,任由他轻蹭,又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动,只是掌心仿佛要被烫伤了,浴桶内的热水随着动作涌动,让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什么烫。 简单弄了弄,裴寂便直接将他抱出来放到贵妃榻上,虽说有些挤,但真胡闹成一团时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这几日何知了身心俱疲,倒是让裴寂盖被|干睡两日,今儿可算是由着他来了,便闹得格外疯。 何知了背靠他,手扶着贵妃榻的椅背,裴寂双手亦是死死扶着,伴随着疯狂的动,作,终是将那椅背给拽下来了…… 最后格外重,何知了双眸失神,跪不稳的膝盖直接趴下去,在即将磕到头时,裴寂将他紧紧捞进怀中,一手扣着他腰身,另一只手拖着他下巴与他亲吻。 身上尽是细密的汗,眼泪也不自觉顺着眼角滑落…… 裴寂将泪珠抿进唇齿,抱着他重新沐浴,这次何知了没再精神起来,靠在他怀中睡得格外沉。 翌日。 裴寂特意告假在府上陪他,这几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何况朝廷如今也无甚大事,不去上朝也无不可。 何知了一觉睡到晌午,咕噜作响的肚子将他从睡梦中唤醒,浑身都如被碾压过一般酸痛不已,就连某处也有些异样感。 他本想抬手摇晃铃铛,却发现铃铛被贴心的放置在头顶,他一晃,春见就进来了。 如今暖和起来,里衣亦是换成单薄的,隐约还能瞧见他身上的痕迹,春见只看他的手腕与脖颈,就知晓是何等激烈。 “姑爷方才练武去换洗了,我扶您梳洗,稍后就让人去将饭菜端来。”春见扶着他起身。 何知了两股战战,幸好那里倒是不痛,否则真是要在床榻上养几日了。 椅子上放着鹅绒软垫,坐着倒是舒服,很多。 他正梳洗着,裴寂便端着饭菜进屋了,他一个眼神,春见便立刻退了出去。 “身体可还好?”裴寂两手按揉着他的肩膀,看着镜中人,神色格外柔和,“那里疼不疼?我给你上过药了。” 何知了点点头,又微微摇头。 裴寂道:“有些难受却不疼?” 小知了眨眼看他,便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寂捏着他脸颊笑了起来,“那便好,这是宫中御医开的药,说是极好的养身药,你用着好,我往后再和他多要一些。” 何知了脸颊泛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早膳与午膳同时用,他比平时吃得更多些,怪不得总输抽条不长肉,都被裴寂给折腾完了,哪里还长肉呢? 用完午膳,何知了便觉得身上舒服许多,只是还有些酸胀,便利利索索指使裴寂伺候他,端茶倒水,揉腰捶腿,恨不得将他当小厮用。 裴寂乐得和他亲昵,若是因昨晚事便要躲着他,那他才要找地儿哭呢! 裴府今日格外安静,都是关起院门来各过个的,左右院里都有小厨房,谁也不曾打扰谁,就连下人们做事都是放轻脚步,不敢有半点吵闹之声。 “今儿外面倒是有集市,可要去看看?”裴寂询问,府上倒是什么都不缺,可若是出去闲聊转转也无不可。 外出本就是为了散心,倒也无谓买东西与否。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便赶紧点头,昨夜伤筋动骨,浑身疲乏酸软,自然是要去走动走动的。 两人便利索收拾一番,备好马车外出了。 集市街离他们稍微有些远,毕竟京城很大,街与街相隔都有二里地,但对达官显贵们来说倒是很不错,不会影响他们所住的街道。 集市向来热闹,只是来来回回卖得都是一样的东西。 何知了想到之前在庄子上时看到的田地,竟是也心血来潮的想买些菜种,想着到时候再开辟出一小块田地来,随手撒把种子或许就能活了? 他将此事想的格外简单,只当是撒豆成兵,越想便越觉得有趣,带着裴寂就要去买菜种。 “真要种?”裴寂虽不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却也对种地这事没兴趣。 毕竟在他看来,这些都普通百姓该做的,他们世家权贵只要从百姓手中买来县城的即可,否则百姓的粮食要卖给谁呢? 再者还有田庄的收成,一年到头便是吃都吃不完,年年都有剩余,还会分给府上的下人们。 何知了却是点头,若是能种成,岂非也是趣事一桩? 裴寂无奈,“那便随你就是,春种都过了,也不知你想种什么?” 【有什么就买什么呀,我又不挑。】 “哦?是吗?那便买了芫荽种吧!”裴寂说着便作势要将他带到小贩面前挑选,却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死死往后拽着。 何知了紧紧抱着他手臂,满脸都写着抗拒。 他不要芫荽! 臭臭的。 裴寂轻啧一声,“多清香的菜,你便是嘴巴太挑了些,待你再大些许就爱吃了。” 何知了脑袋摇的如拨浪鼓一般,他永远都不会爱吃芫荽的! “买点春菜种着玩吧,若是能种成,家中就吃你种的,若是种不成,就种花。”裴寂无谓在这些小事上闹他,花点小钱就能让他乐呵,何必非要让他恼呢? 何知了立刻点头,倒是还真有卖菜种的,只是所剩的种子已经不多,商贩看他们二人衣着不凡,便想着将菜种送给他们,裴寂没与他客气,反倒是买了他一些其他东西。 就一小捧种子,就给何知了哄开心了。 【从前在侯府,我和春见都饿得快啃草了,当时就想着,要是能种菜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淡,虽不像是放不下,但对过去的日子还是有些感慨的。 毕竟曾经过得那般苦,而让他痛苦的最终根源,暂时还未得到任何惩罚。 “那是他们坏,你好。”裴寂笑着和他牵手,宽袍大袖遮挡着交握的手,却遮不住彼此眼底的爱意。 何知了当然知道自己好,他自幼饱受苛责与磨难,被欺凌侮辱,被言语辱骂,被拳打脚踢,可他却不曾长歪坏到根骨里。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即便他时常会恶意揣测旁人,可那是他警惕,也从不曾主动害人,他自认在静安侯府那种地方不曾长歪,就已然是十分不错了。 他当然很好,祸害人的是他们。 每每听他说起从前,裴寂便满心都是愧疚,甚至眼眶都会跟着酸涩,他确实知晓何知了异于常人的酸楚,所以今生才总想给他最好的。 逛集市自然不会只买一小捧种子,裴寂恨不得为他包揽全场,不管他看什么都要买,却都被何知了拦下了。 他要那布鞋做什么! 这边的集市格外便宜,何知了逛的格外舒心,欢欢喜喜的跟着裴寂回了家。 裴寂便叮嘱管家找两个会翻地种地的,去他们院子开出一片小田来,方便何知了倒腾他新买的种子。 京城最近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先是周国公府的正君何如满莫名其妙在娘家放火,竟是将自己烧死了,这样的事自然也会归巡捕营管,他们需要登记此事归案。 至于后—— 这段时日总有人失踪,不分男女。 巡捕营本就因此劳心劳力,始终查不出什么,可正值春日里,世家贵女男君们喜欢到外踏春,或是郊游玩乐。 竟是在京郊发现了几具被野狗刨出来的尸体,而那些尸体,正是这段时日失踪之人的! 都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郊外,无论如何,巡捕营都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若是单单正常死亡也就罢了,偏偏他们的尸身断骨挖眼,就连舌头也被割去了,经过仵作查验,这些未嫁娶男女的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侵害。 这简直是极其恶劣的事件! “巡捕营门前的鼓都快被敲烂了!”饶是袁明从前那般严苛正直,此时都有些崩溃,“裴大人,此事真不知该如何查起啊!” 他说完这话,下意识看向裴寂。 是的,裴寂。 安帝得知此事后震怒,他没想到在他的统治下,天子脚下竟还能发生这样的事,当即便命令裴寂与巡捕营彻查此事,若是需要刑部配合,必得鼎力相助,故而这苦差事又落到他身上了。 裴寂沉吟着,这般恶劣行径之事,绝非普通人会做、能做的。 陛下命他彻查此事,便是也猜想到可能是世家权贵所为,目前发现的那些尸身虽已然腐败,但也能看出生前是如何鲜活漂亮。 可美貌在普通百姓人家,无异于毒药。 “先走街串巷询问可有人看到他们生前去过哪里,以及城门的守卫和查个遍,这么多人离奇出城死亡,城门守卫难辞其咎。”裴寂低声说。 比起怒意,更多的是无奈。 此事只能按部就班的查,且还不能闹得人尽皆知,否则天启百姓必然人心惶惶,还会闹得不敢相信朝堂,也不相信安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才是安帝最怕的。 听他发话,袁明便立刻按照他所说的去准备查办了。 裴寂却是再次进了仵房,那些仵作虽也有些能耐,却很有可能会忽略某些线索,他总觉得那些尸体必然会有关联。 仵房内撒着石灰,浓重的味道倒是将屋内的血腥与腐烂味冲散许多,他皱眉走进去,屋内摆放着最近的四具尸体。 空荡的眼眶,空荡的口腔,胳膊腿也被折断,身上被折辱过的痕迹虽已经消散,可被折磨后留下的伤疤却还在。 尤其是尸体身上遍布的牙痕,死去多日都结疤了,可见当初咬的多重。 裴寂皱眉,参与者必然有一位是无能者,否则不会是这般狠戾,就像是在证明什么一般。 可也不能将这齿痕拿出来让京城所有权贵比对,还是得再找些更有力的证据,可他却再无任何其他发现。 裴寂觉得古怪,施暴者必然有自己的癖好,这些尸体与他而言是战利品,必定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什么,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过了…… 他上下打量尸体,视线突然落到他们干枯的头发中,若说浑身上下还有何处能藏东西,必然就是这里面。 他皱着眉开始轻轻摩挲尸体的脑袋,能不被仵作发现,或许是极其细微的东西,他必然得小心再小心些。 很快裴寂就从尸体的后脑勺处摸到不对劲,已经腐烂的脑壳软趴趴的黏在他手上,却还是能察觉到轻微的粗糙。 他当即拨开那出的头发。发现某一处的腐烂程度十分严重,便顺着那里摩挲,很快就从里面抽出一根针来。 “来人!” “裴大人。”巡捕营的侍卫立刻冲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裴寂偏头看他们,“将仵作请来。” 两位侍卫立刻去办。 仵作很快急匆匆赶来,接过他手中的银针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疏忽。 “大人恕罪,此针格外细小,草民竟是不曾发现……”仵作赶紧认错道歉,他虽不知这枚针究竟有何作用,可这是他的疏忽,那他便是有错。 “银针隐秘,你不曾发觉也是正常,只是可曾发现什么不妥?”裴寂一句带过,仵作都在巡捕营十数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仵作道:“因这时日长久,银针已然看不出任何模样,可伤口周围却是隐隐发黑,足以说明此针有毒。” “可能看出什么毒?”裴寂问。 “草民还需要再比对一二,晚些时候便能给大人答复。”仵作说。 裴寂便没再多问,此事疑点重重,且查起来格外困难,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否则那些贼人还未查出来,反倒是他要出事了。 这些人都不是正常死亡,这段时日京城寂静无声,仿佛谁若是敢上街,谁就是下一个被抛尸荒野。 裴寂这段时日连轴转,捎带着何知了也忙碌起来,此事非同小可,多数权贵都想知道如今情况如何,问不到裴寂,自然得问问他的正君。 因此,虽说裴寂亦是无心,反倒是苦了何知了。 此时他正坐在茶馆中,雅间内倒是坐满了该坐之人,各个都盯着他的嘴,恨不得冲上前扒开他的嘴,活像是三堂会审。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尚不说此事他当真不知晓,即便真知晓,也不可能将内情告诉这些夫人,他无法保证这里面是否有居心叵测之人。 “天子脚下发生这样恶劣的事,当真是叫我们大家都不得安生!那些人也实在太可恶,旁人的性命便不是性命吗?” “说再多又有何意义?你我都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为,谁知晓那些腌臜货会藏在何处呢?” “阿弥陀佛,我得知此事时都快要吓坏了……” 这些夫人们或是面露难色,或是带着惊恐,更多的是愤怒与怨怼,她们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敢做出这样的事。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正义使然。 何知了却只能摇头,这些事他真的都不知道,许是这次情况太过恶劣,裴寂不松口告诉他,他所知晓的一切,竟都是从这些夫人们口中得知的! 这些人却偏偏还要来围堵他? 天杀的,简直没道理! “罢了罢了,我们想知晓这些无非也是关心,大家同为女子男君,哪里能看得了这般事?” “只是我们也知晓,能这般行事之人,能是什么简单人物呢?” 她们各个面露难色,皆是对权贵的不满。尽管她们是权贵之妻。 想到那些人以那般惨烈的方式离世,他这心里亦是钝钝的难受。 她们或病死或累死,或寿终正寝……都比这般能令人接受。 很可怜啊,性命本就这般脆弱短暂——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嘘~ 祖国繁荣长盛,宝们国庆快乐,记得来看我~[亲亲][亲亲][亲亲] 掉落红包~[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70-80 第71章 蚀骨。 顾名思义就是侵蚀骨头,会让人…… 巡捕营听从裴寂的指示, 开始调查那些死者生前接触过的人,只是通过死者亲人所说,他们失踪时正值集市, 总之都是正热闹的时候。故而很难问出踪迹来。 案件一时间陷入僵局,分明也不是模样普通到不行, 可偏偏就是无人曾看到。 安帝将此事盯得紧, 每日都要召裴寂进宫询问情况,可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尚未查明。 压力给到裴寂, 并非他不用心查证, 只是情况着实有些特殊,他也并不是很想动用自己养的那些人, 那会让安帝疑心。 裴寂再次从宫中出来, 神色平静, 心底却阴郁一片,事到如今, 即便他不想动用也不得不用。 “元戎, 将先前放出去的网收回几个,要一直盯着京城那些。”裴寂声音中满是疲惫, 这段时日早出晚归,竟是连家都少回了。 他大爷的。 别让他知道是谁这般拦着他和夫郎见面…… 元戎见他脸色难看, 连声应着, 又问道:“那……咱们是回府,还是到巡捕营?” “回府。”裴寂仰头叹息, 总得让他回家和夫郎见面吧, 真是要受不住了。 术业有专攻。若是让他带兵打仗,那自然无不可,可让他查京城命案, 还得在最短的时日内查明真相,虽算不得为难,却终究是难做。 只是裴寂心中也吊着口气,如今那些人只敢糟践普通百姓,可来日他们若是将眼神落到京城贵女男君身上,那必然是要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必然得将此事查明,否则连他都要惴惴不安了。 他回府时是时辰还早,何知了没想到他居然会这般早就回府,今日却是已和祁观约好今日到城山寺上香拜佛。 何知了如今倒是也无所求,何宏安父子他能复仇,更担心的反而是裴寂。 此次的差事不好做,生怕他会因此遭受安帝的问责。 两人早早就来了城山寺,原以为这时辰人不会多,却不想竟是有好些百姓来求神拜佛。 “看来此事对百姓影响颇深。”祁观低声说着,许是性格使然,他虽也觉得此事残忍,却并没有太大情绪波动。 只是不免也会心生怜悯,觉得他们分明只是想好好活着,却是过得这般不如意,实在是罪不至此。 何知了看着他们求神拜佛,不知他们心中许愿如何,想来也是求平安求顺遂求能早日找到杀人真凶。 “两位施主。”小僧对着他们行礼,“若是想焚香祷祝,便随我来吧,往后人会更多些。” 何知了连忙对他点头,两人跟着他到堂内去,求神拜佛不过是希望心中能踏实些,可真说起来,他是不信这些的。 若是神佛真管用,从前他苦苦哀求十年,佛祖当真是听不到吗? 可如今,他只希望裴寂此事能顺利些,这件事恶劣至极,若是他不能尽快破案,百姓们怕是就要闹到裴府了。 他不信,祁观更是不信。 两人拜完便起身给后面的人让位置,小僧便询问他们可要用些斋饭,正常斋饭都是得在寺庙小住的施主才能用。 何知了摇头,祁观便顺势说道:“有劳师傅惦记,府上还有事,我们得回了。” “如此,那我送二位施主。” “多谢。” 两人朝外走着,如小僧所言,来寺庙祈祷之人确实越来越多了。 何知了还被拥挤的人群撞了,一个踉跄就往地上跌,幸好春见与细辛扶得快,却还是将手臂撞疼了。 “你怎么回事?没瞧见撞到人了吗?”芫花率先将那男子扣住,“竟是连句歉意之言都没有,还想离开?” 那男子低头仓皇道歉:“贵人对不起,都是小人眼瞎,竟是无意撞到了贵人,望贵人海涵!” 芫花当即拽只住他头发,冷笑,“哪有道歉却不对着贵人的?” 那那男子似乎是被这番动作惊到了,下意识被抓着抬头,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何知了微微皱眉,佛门清净地,他实在不愿意将此事闹大,且眼看着好些人的视线都似有若无的看了过来,便对芫花点点头。 芫花便当即将他推到旁边,却不忘提醒道:“往后走路小心些。” 那男子便当即道谢离开了。 何知了揉了揉肩膀,隐约还能感觉到刺痛,可在此处也不方便褪去衣衫查看情况,便只能快些离开。 他与祁观的马车是分开的,毕竟知晓内情的都知道祁观是男子,自然还是得避讳些。 一上马车春见就将他的衣袖撸起来,瞧着倒是没有什么不妥,只有一片红,估计就是被撞的。 何知了皱着眉,痛感有些刺,不像是被撞的。 瞧他神色难看,春见立刻对着他伤处吹了吹,“少爷再忍耐些,等回府就赶紧为您上药。” “正君疼的厉害?”细辛敏锐发现不妥,当即小心抬起他手臂端详着,“仔细看,似乎是有处红点。” 另外两颗脑袋瞬间也凑过去,确实有处红点。 这就有些不对了,他们每日都会伺候他沐浴,若是真有不妥的地方怕是早就发现了,且在今日之前此处从未疼过。 芫花立刻握住他手腕探查,“暂时还未察觉到,即便是毒药也是毒性较轻的慢性毒,你们先回,我去找那个男人!” 她说完就立刻跳下马车离开了。 春见几人自然不敢在此处等她,告知祁观一声,便立刻驾马车离开,速度要比来时快了不少。 瞧见他们的马车回来,门房欢喜迎上前,“两位正君可算回来了,四爷早早就回来了,只等着四正君呢!这是怎么了……” 门房见下来的人都脸色难看,连话都不敢再多说了。 芫花号脉时毒素尚未发散,故而她什么都没察觉到,可从城山寺到裴府这点距离早就够毒性发散了,何知了整根手臂都疼的不能碰不能动。 “快拿府上令牌请太医!先将府医请来!” 春见一心急,直接蹲下身体背他,分明有些力道的人,在他后背上时总觉得轻飘飘的。 “爷,出事了!”元戎急匆匆跑进屋里禀报,“正君出事了,被背回来的!” 裴寂立刻丢下手中的兵书,宛若一阵风一般跑了出去,他直接从春见身上接过人,抱着便狂奔回屋。 何知了已经彻底疼迷糊,整个人汗津津的,仿佛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不需裴寂多问,细辛便立刻将事情娓娓道来,说起那个男子的长相时,他们却都犯了难。 “一时竟是想不起来……不过芫花意识到后便立刻去追了,想来该是没问题的。”细辛赶紧说道。 裴寂便不再言语,握着何知了未受伤的右手很紧,也很紧张。 竟是太医先来的,瞧见氛围不对,急匆匆行过礼,拎着药箱就赶紧把脉。 越号脉,他的脸色就愈发难看。 “说话!”裴寂压声低斥。 “回大人,正君这是中毒所致,若微臣没看错,正君腕臂的细小伤口是针尖所为,借此将毒药送进正君身体,下作之极!”太医轻声说着,义正言辞的模样让人觉得好笑。 裴寂压着怒火询问,“是何毒?如何解?” 太医惶恐道:“这不是重毒,需要割开伤口将毒血逼出来,再口服解药即可。” 说半天与没说有何分别? 裴寂咬牙,半句都不愿与他说,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多说些,想再问,却是再问不出什么了。 “你到底会不会治!”裴寂眼看着他伸手要对何知了的手臂下手,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怒声质疑。 太医被他吼的一惊,刀差点直接划破何知了的手臂,裴寂眼看他这般,直接拽着他衣领子将他丢了出去。 “绑起来!”裴寂咬牙,“敢当着我面找死,敬你是条汉子!” 很快府医就来了,只是他来的有些仓促和狼狈,都来不及行礼,拎着药箱急匆匆往屋里走,边走边解释着。 “路上被一群乞丐拦住了,幸好元侍卫能干。”府医坐下平稳着呼吸,这才赶紧去号脉,与那太医一样,亦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裴寂提醒道:“你要是也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念情分。” “这毒是蚀骨香。”府医说。 “蚀骨香?”裴寂皱眉,这毒药他倒是知道,蚀骨,顾名思义就是侵蚀骨头,会让人浑身的骨头都碎掉。 可何知了却并没有这般。 府医道:“正君的身体有些古怪,分明就是毒性格外大的毒药,进入他的身体就会消减再消减,只能让他感受到最基本的毒性。” 而蚀骨香剧毒,骨头被消融的痛只是最基本的,却不会再让他的骨头被侵蚀。 但疼痛也难挨。 “如何治?”裴寂见他还算靠谱,便给赶紧询问。 “知晓毒药,只要找到解药就可。”府医说,“蚀骨香是南域所有,四爷可尽力寻找,正君如今只是疼痛,毒性已经被消散,其余无需担心。” “元戎!” “属下在。” 裴寂神色严肃,“让晋凌带人亲自跑趟南域,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找到蚀骨香的解药!” “是!”元戎立刻应声,他觉得这种时候就算南域狮子大开口,爷也会接受。 何知了早已疼晕过去,唯一的好事便是毒素不再蔓延,只是他偶尔会醒来,却还是会疼昏过去。 裴寂看在眼中,怒意与心疼在心间蒸腾,就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缓慢切割着他心口的肉,却偶尔又会狠狠搅弄出血水。 【夫君……】 “我在呢。”裴寂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着,“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莫要害怕,晋凌他们已经赶去南域了,很快就会找到解药,你很快就没事了。” 何知了强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却转瞬即逝,两鬓的汗水再次涌出来,喉咙间是难忍的呜咽,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再汇进鬓角中。 他难受的厉害,裴寂只好将府医熬制的止痛汤药喂给他,那汤药奇苦,墨色的汤汁甚至还带着些粘稠。 裴寂有些不忍心,却只能强硬捏住他下颔,迫使他张开唇齿,将药灌进去,紧接着便是喂清水喂糖水…… 府医熬制的止痛汤药,似乎是有些毒物在里面,约莫是想暂时以以毒攻毒的法子,稍微压压蚀骨香的痛感。 这药倒是有效,竟真稍微压制了他体内的蚀骨香,只是那药也是有时效的,蚀骨香虽不会无时无刻发作,可发作起来也格外难受。 喝过药,何知了终于能熟睡,抱着裴寂的手酣然入梦。 裴寂分外怜爱的摸着他的脸,眼底尽是愧色。 今日之事都是冲他来的。 他如今负责查的案子定然是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怕他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案件上会直接查明此事,就干脆找其他事引开他注意。 所以这才来欺负何知了。 看来是他狠事做的还不够多。 “爷,袁明来了。” “我到前厅见他。” 裴寂小心抽出自己的手,把自己的枕头换过去,这才起身到前厅。 “裴大人!”看他来,袁明格外欢喜的看着他,“经过多方打问,终于有些眉目了,他们失踪前都曾经过玉柳阁,还有一个人说,他曾亲眼看见那里面的龟公跟其中一位死者拉扯!” 裴寂瞳孔微缩,立刻对他说道:“立刻派人将玉柳阁的老鸨和龟公抓起来,并将那位认证带过去辨认!” “是!”袁明立刻去办了。 裴寂又将林峰叫来,“你拿着我的手信进宫,将正君被毒害一事告知陛下,你知道如何说。” 林峰立刻点头,“属下明白。” 府上发生这样的事,自然是瞒不住其他人,秦玉容几次过来关切,都被何知了那痛苦的模样惊心,眉宇间尽是酸涩。 早知他会遇到这么多事,当初还不如…… 一直到午后,芫花才两手空空狼狈回府。 “爷,奴婢无能。”芫花跪地认罪,“属下察觉到不妥后便立刻追去了,却还是让那贼人逃脱了,属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找寻时突然就忘记他的模样了……” 裴寂心知她们对何知了何其用心,只是被担忧冲昏,怒意也跟着从心头起,可事情已然发生,责怪婢女只是无用功。 而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后,裴寂心头便只剩震惊。 “你没记住他的脸?当时还清醒吗?”裴寂询问,他的这些下属,都是用金银锻造出来的,不该这般才对! 芫花仓皇摇头,“奴婢记住他的脸了,也一直很清醒,可许是找寻期间见了太多人脸的缘故,那人就在奴婢心中默默淡忘了……” 饶是她自己这般说着都觉得离谱,可实情真的就是这么荒唐! 裴寂皱眉,“那人可是格外平庸的脸?毫无特色,闯进人群就会忘记?” “是!”芫花赶紧说道。 “那我便知晓了……”裴寂这话说的咬牙切齿,“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可就是那张脸我记不住,才使他逃了一次又一次。” 芫花震惊。 主子暗中找人这事他们都知道,毕竟那些暗卫们很好用,只是一直都不曾找到,没想到这人竟还日日都在京城,或是安稳度日,或是潇洒闲逛。 “此事不怪你,照顾好正君,将功补过。”裴寂没苛责她们,“我要外出一趟,你们顾好府上。” “是。”听他这般说,芫花也彻底松了口气。 裴寂回到屋内再看一眼何知了,见他依旧安稳睡着,这才更衣外出。 他得去亲自审问那老鸨与龟公们,论审罪犯,他最有本事。 青天白日,玉柳阁被士兵突然包围,这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些人在叫好,有些人在苦恼,还有些人惊得要跑…… 裴寂端坐上位,士兵压着老鸨与龟公跪下,而那位认证则是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下一指示。 “将他们头都抬起来。”裴寂说。 那些侍卫立刻强硬掰着他们的脑袋,还有几位不知死活的竟还不服,梗着脑袋不肯抬。 裴寂淡淡道:“本官将你们的头砍下来辨认也是一样的,刀拿来。” 说这话时,他漫不经心地瞥了证人一眼,而后起身走到那些龟公面前,接过刀抵在某位龟公脖颈上,停顿一瞬,刀便砍了下去。 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到其他龟公身上,他们顿时吓得大惊失色,还有人直接惊声尖叫起来,尤其是那老鸨,一副被吓疯的神色。 之后,再让他们抬头,便无人敢拒绝了。 证人走到这些龟公面前,仔细端详着所有人的脸,这些归根,虽个个人高马大壮如牛,但他们的模样却都有些不尽人意,甚至有些丑,在特征上还是很好辨认的。 片刻后,证人摇了摇头,“我那日看到的两个不在这里。” “其他龟公呢?”裴寂询问老鸨,“你最好想好再说话,否则永远都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了。” “我、我也不知道……”老鸨万分惊恐地看着他,脑袋摇得比拨浪鼓都快,“我真的不知道!我平时都不管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地痞流氓,平时看到好看的姑娘也会自动拽进楼里!真的跟我没关系!” 这番像是出卖自保之言,却不曾激起那些龟公们的背叛心,甚至各个都沉默下来,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事一般。 裴寂明白了,他动手过于突然,超出幕后黑手的叮嘱范围,所以他们才会惊慌失措。 而如今他所问的这些问题,或许恰好都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自然就无需动脑就有对策,那便是人人都称不知情。 他们以为裴寂就算会轻易动手,可能将他们都杀掉吗? 事实告诉他们。 裴寂能,他真能。 此事本就极其恶劣,破案的压力全都压在他身上,平时不仅要承受安帝的问责,还要承担百姓们的怒火。 这些也都罢了。 偏偏这些人触碰到了他的逆鳞,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自然得削一削他们的党羽。 裴寂做事很利索,眨眼间除老鸨之外便不剩活口了,他又仔细叮嘱侍卫们一番,让他们务必将证人照顾好。今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必然已经有人知晓些事情,若是对证人下手也不足为奇。 他利索将这里的事处理好,便带着一身血腥从玉柳阁离开了。 小裴大人在玉柳阁大杀四方,这事眨眼间就传遍了。 某处府邸。 几位戴着面具之人沉默对坐,为首的紫衣男阴恻恻开口道:“那废物,竟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被追了许久才堪堪躲开!” “您莫要生气,躲开了便好……只是那玉柳阁该如何?”红衣男格外恭敬询问,“且他们说已然有人证了……” “那有何难?直接灭口就是。”黄衣男轻笑一声,似乎人命在他眼中就只是浊气。 这话他们自然是都同意的,毕竟若是继续留着,总归是后患无穷。 红衣男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一位认证而已,何须这般兴师动众,我便能悄悄解决!” 黄衣男微微点头,“那此事便交于你,你可一定要做的漂亮些,别像那位蠢货一样露出马脚,被人追出八条街。” “放心,此事我还是有把握的。”红衣男笑了起来,声音莫名有些尖锐,身上的红衣映着他的笑仿佛是被血浸染过一般,“对了,我又找到几个好货,晚些时候就会送来,给两位品鉴。” 听他这般说,紫衣男也十分满意的笑了起来,“那我们便只管等着了。” “是。”红衣男应了一声,转而又提起一件事,“裴寂那般在意他正君,他此刻怕是早就急疯了,若是不能在一月内找到蚀骨香的解药,裴寂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话就像是什么笑话,三人竟是齐齐笑了起来,各个都身心愉快的模样,就像裴寂痛苦,他们就开心。 裴寂回到府上,从春见口中得知他不曾发病,他这才稍微放心些,可见那药是何其有效,可即便有效也不能让它硬扛着,还是得尽快找到解药。 他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坐到床榻边仔细为他擦拭被汗浸湿过的身体。 仅仅一日,他就已然狼狈许多了。 给他盖好被子,裴寂倾身亲吻他。 好好安睡吧,我的小知了,盛夏还未来到,不曾急着让你叫。 “爷,林峰回来了。属下按照您的方式唤回来三位。”元戎在屋外轻声说着,生怕惊动里面的人。 裴寂抬脚走出去,将他们带进许久不用的书房里。 “爷——” “属下问过暗卫他们说按照您的意思盯着京城走向发现紧挨着太子府后面的一处小巷夜里总有动静他们还曾看到周国公府那位嫡子进去过——嗬、嗬……”—— 作者有话说:元戎:我的事情比较重要!嗬哧嗬哧……[化了] 裴狗:还不够,我杀的还不够……[眼镜] 小知了不会有事的。——定海神针[亲亲] 第72章 撕咬。 “……君……”……。“查。” 待元戎不喘息的说完那番话, 裴寂眉眼微沉,眼底迸射出恨与怒,他必然要将作恶之人抓住, 不论是谁! 元戎听他指示,立刻到巡捕营去找袁明, 将此事告知他, 并让他带人去查处那处宅院,顺便再派出一队将周国公府的周琦一并抓起来。 他急匆匆离开, 裴寂的视线才落到林峰身上, “你要说什么?” “属下按照您所言告知陛下,陛下并未多说其他, 只是照旧送了好些补品来, 并让属下传话, 说太医任您处置,若是查到伤害正君之人, 也随您处置。”林峰这才有机会将办的事说出口。 裴寂微微点头, 对这结果勉强好还算满意,之所以用强硬手段将太医扣下, 亦是在给安帝提醒,这般无用太医都能进太医院, 可见是有人暗中操作。 太医本就是要职, 既然都能买通太医,必然也能买通太医伤害安帝的身体。 帝王都多疑, 这般猜测, 足以让他怒从心头起,自然就不会对他苛刻。 “太医照旧捆着,等我将周琦抓起来再说。”裴寂轻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甚至是一片冰凉。 只是那个给何知了下药之人还未找到,来日……必将他千刀万剐。 袁明本就因为被裴寂提拔而格外感谢他,得知他的消息后甚至连怀疑都不曾,便直接兵分两路 他亲自带人到周国公府抓周琦,又派一队人手去查封他们所说的那处宅院,必定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周国公府虽然已经落败,也没有在朝为官的可用之人,但曾经的家底厚,即便褪了几层皮,却还是稍微有些家底的,还有下人在伺候着。 看到袁明带人过来,当即就将他拦住了,“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周国公府没有任何错处,你怎敢直接围府!” “本官奉命彻查京城抛尸案,陛下金口许本官彻查之职,我们即刻就要逮捕周琦!谁敢阻拦,本官格杀勿论!”袁明即便盛怒,却还是将来龙去脉与他说清楚。 他们巡捕营掌握京城治安,绝对不会随便抓人!次次都是有理有据,行得正! 听他说完,那门房竟是浑身颤抖起来,也顾不得理会袁明,直接转身把腿就跑。 心虚到这般地步,必然是知晓内情的。 “抓起来!破门!” 听到动静的周琦本是要急着跑,却突然想到什么,见袁明带着人进来后,就立刻上前迎接。 他微笑道:“袁大人,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我这周国公府虽是落败,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闯的。” 袁明不厌其烦地将话再说一边,“所以,本官今日是要带周世子去问话。” “你什么档次,竟敢找我问话?”周琦眯着眼看他,宛若一条毒蛇缓慢靠近,随时都能缠住他喷射毒液。 “废话这般多……直接带走!” 这嚣张的声音传来,周琦与袁明同时看去,就见裴寂正翻身下马,步步靠近,带着独有的强势与霸道。 随着他话音落,袁明立刻抬手示意底下人上前扣押周琦。 裴寂出手,可不会管他服不服。 他对着周琦弯起唇角,上前两步将侍卫腰间的长刀抽出,直接抵在周琦的脖颈上,语气凉得过分,“我得先讨回来些……” 稍一用力就将他的脖子划破,汩汩鲜血流了出来,眨眼就将他领子浸湿了。 周琦向来喜欢行暴,喜欢用残忍手段对他后院的男女以及先前早就离世的何如满,可无人敢伤他,他从未想过被刀划破皮肉竟是这般疼! 他畏惧裴寂,毕竟是连那些皇子世家都害怕之人,他会害怕也很正常,再加上此时受伤,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裴寂嗤笑一声,就这点胆量,竟还能做出殴打妻妾之事。 “裴大人!” “您要救我们吗?” 从府邸冲出来一群男女,还未进入夏季,就已然衣着单薄,显出姣好身躯。 裴寂侧身看他们,“目前只是将周琦带去审问。” “我们能作证!他杀人,杀了很多人!” “是真的裴大人!我们好多姐妹都去世了,都是没抗住他的殴打!” 裴寂默然片刻,对袁明道:“多叫几位,一起到刑部协同办案。” “是!”袁明应声,看向那些姑娘的眼神也带着丝缕的怜悯。 她们或是被周琦所骗,或是为着虚假荣华,但全都罪不至此。 她们各有各的难过。 刑部牢狱。 晋阳给他搬来一把椅子,裴寂立刻坐下,看着被架起来的周琦,他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平静的过分。 周琦昏沉沉地看着他,“你随便将世子带来,你胆大包天!” “打。”裴寂淡淡道。 林善立刻拿起沾了辣椒水的带倒刺的长鞭朝他甩过去,皮开肉绽的同时,辣椒水也顺着倒刺沾进他的伤口里,周琦瞬间惊声尖叫起来。 刑部人人面色如常,毕竟这样的事时不时就会发生,对他们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裴寂不喊停,林善便一直铆足劲的抽,像是要将全部的怒火都发泄到他身上,不知情的怕是要误会他们之间曾有血海深仇。 周琦被打得奄奄一息,他倒是想继续嘴硬,可事情已然到这般地步,身上的疼痛也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曾经所做的那些究竟有多可怖。 “不过是虐杀几个妾室,你们巡捕营连着刑部,竟是要这般对我?你也不怕我来日告知陛下吗?” 裴寂嗤笑,“你似乎还未想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本官已然命人将你施暴的宅院查处,想来很快就会有证据,你以为自己还能轻易逃脱吗?” “什么宅院,本世子不知你在说什么,你分明就是公报私仇!”周琦轻声怒吼着,“不过就是你正君中了毒,你无能着急,就只能找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发泄怒火!” 裴寂撩起眼皮,视线这才落到他身上,他站起身,迈着修长的双腿朝他走近,俊美的脸上冰冷无情,犹如在看死物一般。 他声音冷得过分,“本官从未对外说过正君中毒一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究竟是认得下毒之人本就是你?” 听他这般问,周琦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是这般口不择言,如今已然被撕破口子,许多事他就不能认了。 “就算是我下毒又如何?你弄死我就是,反正我已然这般了,又能如何呢?”周琦嗤笑一声,明摆着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裴寂不信他能这般厉害,以周国公府如今这种地步,竟能找到那样厉害的人物? 只是周琦既然知晓些内情,那他自然就不冤枉,何况他虐杀无数本就是事实,不会轻易放过他也是事实,只是在那之前得先问清楚他的同党。 “你以为我不知周国公府的实力吗?”裴寂一副懒得听他鬼扯的样子,却是始终盯着他的神色,试图看出些猫腻来。 但周琦很平静,甚至还得意的笑了起来,“我周国公府如今是落寞,可从前亦是世家贵族,培养几位刺客有何难?那些死士忠心耿耿,我们若是不放人,他就得为我们死而后已!” 这是实话,裴家同样养着许多死士,都是一样的。 再者,先前那侍卫消失的地方也确实在周国公府附近。 裴寂皱眉,“我们裴府可有得罪你?” 周琦听他这般疑问,却宛若听到笑话一般,“你竟会问这般天真之言,裴大人,你比我更清楚党派不同,异党就该死!” “原来如此。”裴寂若有所思点头,“说说你的同伙。” “没有。”周琦想也不想的直接回答。 裴寂嗤笑一声,“你若是能随便说一个,我或许还能信你的邪去查查,可如今我反而不好奇了,你想离开这里吗?” 周琦抬眸与他对视,仿佛在说他说废话。 “那你便走吧。”裴寂说完笑了起来,“但你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你可明白本官的意思?” 周琦震惊,“你好恶毒!” 裴寂莞尔,“多谢夸奖。” 裴寂向来信守承诺,他说要放周琦离开,便当即就命人将他放出去了,只是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林善。 林善是聪明人,指哪打哪格外懂上峰的心思,只是此次鞭笞却有些过于重,可见他对周琦是有恨的,他自然得让下属将恨意发泄,毕竟他很善良。 “林善,做好主子吩咐的事就好。”晋阳叮嘱他,若是他在周国公府就将周琦折磨死,那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属下明白。”林善都懂,主子将此事交给他就是许他发泄,那他就不能让主子失望。 刑部很快就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裴寂,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如今在这里的自然都是他的人,孟尚书不被允许参与此事,那整个刑部就总是裴寂做主了。 他们不敢质问裴寂为何将周琦送走,但也都知晓,周琦接下来会很难熬。 裴寂将他放走,却派林善到周国公府盯着,不过是钓鱼罢了。 “这几日盯紧周国公府,若是有人意图接近,直接扣押带到刑部,就算是皇子公主都不例外!”裴寂沉声说着。 “是!” 他心头有恨意,但那凶手还未抓到,此时就只能先暂时压下,如今已经抓到周琦,就不愁抓到那所谓的死士。 再忍耐些,只要将人抓到…… “爷,抓到了!” 裴寂正握着何知了的手,元戎就急匆匆进来了,甚至都忘记压低声音了。 裴寂一个眼刀扫过,元戎立即抬手打嘴巴,继而低声道:“属下听您吩咐假意将认证送走,果然就见有人去暗中刺杀,被属下逮个正着,一问是何耀派去的!人已经扣下了!” “很好。”裴寂点头。 此时天色已晚,他心口的几块巨石,终于稍微放了些,另一位同谋是何耀,自然就说得过去了。 裴寂视线扫过去,轻声道:“连夜审问,不给他思考的机会,顺便将周琦重新扣押,我要看到他们的罪证画押。” “属下明白!” 这事等不得,只有他将此事尽快破案,才能有求安帝的机会,或许单凭他暗中发力难以找到蚀骨香的解药,可若是安帝也能帮忙,那就好办许多。 裴寂甚至根本等不得,入夜照顾何知了喝过药,便直接漏夜而出了,他必须得亲自盯着刑部,有一丝懈怠就有可能有遗漏。 原本被放出去的周琦破口大骂,“你到底想做什么,你都已经放我走了,为什么又要把我带回来!裴寂我□□祖宗!” “纸上都是你们的罪状,若是没问题就直接画押。”裴寂对他这些怒骂视若无睹,他现在只想尽快将此事解决。 “呸!”周琦冷笑,“你把我放了,就是说明我无罪,现在又将我带来,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裴寂皱了皱眉,“林善。” 林善立刻上前,拿起倒钩鞭就要狠狠鞭笞他。 眼看情况不对,周琦却依旧负隅顽抗,他想的很简单,既然何耀已经被抓来了,他只需要将所有的事都推到何耀身上就必然能活。 他大叫起来,“根本不是我做的,是何耀!是他嫉妒何知了如今过得好,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借走我府上的死士去害他,根本就不是我指使的!” “看来你是将我说得话都听进去了。”裴寂笑了起来,转而看向何耀,“你可知我与他说过,你们同党之间就只能活一个?” 何耀原本还心如死灰,如今一听自己似乎能活,立刻就由坐改为站,他愤慨的指着周琦,“是你!是你杀害那些人并抛尸!你还将我亲弟弟害得不成人样!你嫉妒裴寂,知道他的软肋是我大哥,就故意找人下毒!” 他说完就看向裴寂,殷切道:“裴寂,大哥!都是他诬陷我的,不是我要做的!我就是被连累的,我只是经常去玉柳阁,但我没想害他,就连杀人证的事都是他指使我做的!” 何耀是害怕裴寂的,裴寂对付他时从未手软,他知道对方能为了何知了做到什么地步,只是若有人陪他死,他当然不怕,可如果只有一人能死,那绝对不能是他! 眼看他这样,周琦又懵又怒,当即就开始和他对骂起来,“放你娘的屁!不是你求着老子带你玩的时候了?腆着脸送女人到我床上,就是为了让我把何如满的尸身领回去好不让你们遭骂!这会你倒是翻脸不认人了?老子就是死,也得带着你!” “呸!还不都是你们!你一个杀人凶手有什么可辩的!”何耀也跟着骂。 两人都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却不知越推越显得对方面目可憎。 裴寂静静听着,人失控时很容易无意间透露出什么,可他们如今却都与他查到的一般无二,没有漏出破绽。 两人从互相攻击对方不能人道,到后来互相慰问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扭曲的人连骂人都是臭的。 裴寂实在是不愿再听了,直接命人摁着他们的手画押,他有得是办法,只是想看他们狗咬狗罢了。 画押后,两人彻底崩溃,甚至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了,最终无力的瘫倒在牢狱中,连地上的脏乱干草都视若无睹了。 裴寂立刻拿着画押的罪证进宫,并将来龙去脉悉数告知。 “放肆!” “朕留周国公府一脉已是开恩,却不想他竟敢做出这样的事,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还有那何耀!先前便是废物,后又闹出那般艳事丢脸,如今竟还敢与他勾结为非作歹!” 安帝气极,将桌案拍得作响,恨不得把他们两个当做桌案拍烂! 裴寂默不作声,也不想出声安抚,安帝此时越愤怒便会越觉得亏欠他,等到对方开口再请求,会事半功倍。 安帝深吸一口气,“此事你做得不错,如先前朕答应你的,他们私下都交给你处置,你正君可好些了?” 见他终于问到此事,裴寂当即膝盖一软直接跪地。 “这是何意?”安帝警惕起来。 “求陛下求求微臣正君,他被南域毒药蚀骨香所害,需在半月内找到解药。”裴寂边说边磕头。 从没有哪日磕头比今日还虔诚。 他需要安帝救何知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安帝默不作声垂眸看他,在他看来裴寂着实忠心,是用得惯的狗,平日对他亦是毕恭毕敬,可今日倒是察觉到了他的迫切。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此事朕应允了,朕这便修书一封,让南域皇室将解药交出来。”安帝说完咳嗽起来,裴寂将事情办得好,那是他的助益。 南域本就与天启交好,这样的小事必然愿意帮忙。 “多谢陛下垂怜!微臣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裴寂忙磕头道谢,继而又说道:“蚀骨香竟能悄然溜进天启,这都是朝臣们的疏忽。” 这话便说得格外有意思。 悄无声息。 安帝抬眸看他,虽未多说什么,可看着他骤变的眼神,也能知道他心中已有猜想。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彭通敏!传朕旨意,周国公府抄家问斩,所有钱财全部充入国库,再分给那些死者亲人。静安侯府何宏安,掳去他侯爷职位,抄家落狱!奴仆全都变卖!” 彭通敏略有震惊,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去让翰林院起圣旨。 “你跪安吧,回府照顾你正君,若是找到解药,朕会派人送去。” “多谢陛下。”裴寂再次叩谢圣恩。 他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此时身上的担子变轻,他终于有充足的时间陪伴何知了。 为此,他还特意将周琦与何耀暗中关进了裴府的暗室里。 安帝已然不会再在意他们的死活,全然交给他处置,他必须得将此事做好,才能稍解他心头恨意。 何知了这两日都是昏昏沉沉,醒来时蚀骨香的毒药就会发作,只有再次吃下药,才会昏睡,药效也会蛰伏。 裴寂感觉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看到他透亮的眼睛了,甚至这几日经常会梦到前世断头台时,何知了亲眼看他人头落地的场景。 他叫不出,喊不出,只能无声哭泣,在呕血后昏死过去。 每每醒来,裴寂都会浑身冷汗,整个人也惊恐地颤抖着,像是从冰水中爬出来,这种时候,唯有感受到何知了的呼吸,他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终于知晓,自己为何总是躲避那双透亮无暇的眼睛。 因为他害怕,怕那双漂亮眼眸再不看向他。 深夜。 裴寂再次从睡梦中惊醒,这已经是他难以安眠的第十夜,亦是何知了痛苦忍受的第十日。 他怜爱的摸着对方的脸颊,将落到他脸上的水色擦干,而后如前几日一般进入暗室,对里面的人用极刑发泄。 可今日,他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从暗室出来,步伐便拐到了另一处。 安置刘卿妧牌位的小屋。 是他陪着小知了亲自将她迎进去的。 裴寂噗通跪地,虔诚的叩首在牌位前,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流淌出来,他哑声哀求着,“母亲,求您帮帮我,救救他,如果您在天有灵,求您保佑他,我真的、” 后面语不成调,压抑的啜泣声在屋内回荡着,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用鲜血在祷告,每一滴都牵动情绪。 都是他的错,如果从一开始就像前世那样冷落他,不让他被外人所知重要,不让他接触那些形形色色之人,只要他在裴府安然度日,只要他好好活着…… 他不该这么蠢,又把他牵扯进来。 暗处。 元戎与林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真,林峰道:“大家都很心疼正君,芫花这段时日也一直在苦心研制蚀骨香的解药……” “那贼人还未找到,当真是可恶!”元戎怒意横生,“我要再去拷问,不信问不出!” “嗯。” 裴府这段时日都很安静,大家都在做力所能及之事,而安帝也终于派人送来了解药! 裴寂接过解药便冲到了何知了跟前,他想将解药一股脑儿喂进去,却又莫名迟疑起来。 他不顾阻拦将其中一瓶解药倒进嘴里,静静等着时辰,期间所有人都盯着他的神色,府医与芫花更是来回给他号脉,直到半个时辰过去都没有任何问题,他才敢让何知了服下。 蚀骨香中下只需要针尖般大小伤口,可若是解毒,却需要一瓶药粉。 解药和水喂下去,一群人便围在床榻前格外期待的看着他,即便知晓他不会在瞬间醒来,知晓他还需要再慢慢睁开眼—— 他果然睁开眼。 “……君……”—— 作者有话说:他的身体比较特殊,后面会解释。[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刘卿妧:没招了,我家儿婿都求到我这了,怪可怜的……[化了][化了][化了] 第73章 野种。 你若是想叫人爹,那我就委屈些…… 分明是简单的音节, 却是让所有人都愣住,包括躺在床榻刚睁开眼的何知了。 他只是下意识轻呼裴寂,如往常那几百个日夜一般, 却没想到竟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喉咙出来了。 难听、嘶哑、虚弱…… 可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竟是宛若天籁。 一句简单的音节, 让裴寂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以至于后来数十年总会被裴家人拿此事逗他。 可此时,他们只有喜悦。 “我在我在……”裴寂双目赤红, 被眼泪洗过的眼睛不像之前那般阴郁暗沉, “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嗯?” 听他这般问,何知了仔细感知着身体, 许是这段时日一直躺着, 总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力, 待他再好些便能动弹了。 只是,他确实还有点不舒服—— “饿……” 这个饿字说得格外好笑, 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粗犷又沙哑。 似乎觉得好笑,何知了自己先笑了起来, 旁人自然也没再憋笑,屋内瞬间便笑声一片。 秦玉容立即安排道:“春见, 快让小厨房将饭菜端来!现在毒药已解, 人已醒。都别在此处围着了,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总要给他们夫夫二人留些空隙。 “四爷, 还有件事——”府医话还未说完, 就察觉到满屋的人视线都落到他身上,死死盯着他,仿佛是怕他又说出什么倒霉话来, 他轻咳一声,“毒性已解,这几日还需要再缓和些,要多喝白水。” “没了?”裴寂见他迟迟不说后面,下意识问着。 小老头还挺欢快点头,“没啦!” 裴寂深吸一口气,冲元戎抬抬下巴,“马上给府医送回去,要快。” 慢了会忍不住想一拳打晕他。 春见很快端着饭菜回来,见状,其他人自然不好继续在这里,便鱼贯而出,眨眼间屋内便只剩他们两人了。 何知了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被裴寂拦住,眼看着他将一张小桌拿到床上,紧接着饭菜也就摆放到小桌上了。 “这几日就先在床上,待你稍微缓和些再下地。”裴寂言语带着不容置疑,他现在不能看到何知了出任何事。 何知了笑着点头,欣然接受他的好意,蚀骨香有多难受他是知晓的,所以他能理解裴寂对他的谨慎与小心。 裴寂将他起来,身后垫着好高的枕头,给他垫的舒舒服服,这才开始给他喂饭,连擦嘴这样的小事都没经何知了的手。 数日不曾好吃好喝,何知了略吃几口便觉得有些饱了,微微摆手拒绝,便靠在床头满脸笑意看着裴寂将他的剩饭菜都吃光了。 吃饱喝足,裴寂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你……能说话了?”裴寂莫名紧张的看着他。 何知了想了想,有些费劲的动着嘴唇:“呜夫……君……” 他话刚说完,就直接被裴寂紧紧拥进怀里,何知了先是一愣,而后也同样笑着将他抱住。 若说从未期待他说话是假的,可他派去苗疆的下属分明还没有找到解药,他居然就这般能开口说话了!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先前我便知晓,你身体内似乎是有一种毒,才导致你不能说话,我便早早就命人去苗疆了,可惜一直没找到你所中毒的解药。”裴寂不能再瞒他了,他该知晓自己的身体情况。 何知了身体微震,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毕竟当初都说他是因为娘亲身体羸弱,才导致他生来有些弱症,故而才会口不能言。 却是从未想过竟然是因为中毒。 不过转而想想也是,娘亲都曾被何宏安与庄红秀下毒,落到他身上似乎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不懂,娘亲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他们,竟是要被接二连三的下毒暗害。 裴寂连忙拍拍他后背,“莫要害怕,解药还在找,听闻苗疆分大小,当初分裂小苗疆避世不出时将一部分毒药带走了,连解药都找不到了,但只要继续找,总会找到。” 何知了轻轻点头,他知道裴寂在尽力,就算真的找不到也没关系,如今能发音,他已经觉得万幸。 只是裴寂相信,若是后天所为,必然能治好,只要找到解药。 “没、”何知了格外认真的看着他。 “没关系吗?”裴寂说着笑了起来,“虽说现在只能说单字,可若是再多练练,想来不需要解药也能好好说话。” 何知了再次点头,他也这样觉得。 裴寂摸摸他脑袋,再没见过比他还要乖的人了,也不是……毕竟前世的何知了和现在一样乖,甚至是更乖。 两人闲聊着,何知了很快想起裴寂目前在查的事,想着他这时候都在自己跟前守着,那抓坏人的事呢?! 【坏人呢?你又被陛下斥责了吗?】 他急急问着,担忧的视线落在裴寂身上,生怕会听到他的肯定回答。 但裴寂摇了摇头。 “你昏迷了十日不止,我已经将案件彻底查清楚。是周国公府的周琦与何耀所做,而指使人给你下毒的正是周琦,安帝的意思是周琦交给我随便处理,而周国公府抄家问斩,静安侯府也要被抄家,何宏安已经落狱了。” 裴寂简单将这些事说给他听,起初他也以为何知了不知道比较好,可此事到底是涉及到他,他该知道的。 果然。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拽着裴寂的手臂,急得从喉咙往外挤字,“嗬、嗯、安!杀、你……” 最后的“娘”字因为过于复杂,只能总简短的“你”代替,但根据他的唇形,裴寂还是看出他想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何宏安害死你娘?”裴寂微微皱眉,“那庄红秀呢?” 何知了重重点头。 裴寂便彻底明白了,或许庄红秀也曾给她下毒,只是那毒天长日久的感觉不出什么,却不想何宏安竟也下手了,庄红秀便以为杀死刘卿妧的是她? 裴寂不得不再次疑心起岳母的身份,即便是皇室公亲家的妻妾,争宠闹得再严重,都没有直接下毒害死对方的,这种事牵连甚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此事竟还有何宏安的手笔,不管怎么说刘卿妧都是他的发妻,他到底是为何才会痛下杀手? “如今何宏安已经被关押,你可要去找他问问?刚好我最近也得继续拷问周琦,他还不曾说出给你下药之人藏身何处。”提起此事裴寂还有些头疼,他显少有这般为难的时候。 何知了点头,要见何宏安。 至于那位拿针扎他给他下药的人,他倒是还记得。 【纸笔,我记得那人的模样!】 裴寂闻言立刻就将纸笔拿来,摆放到桌前示意他将那人画出来,只要有画像,便能全面通缉。 何知了提笔,手腕瞬间有些酸麻感,他下意识停顿一瞬,裴寂却以为他意识提笔忘人,便直接说道:“便是不记得也无妨,连芫花去追都不曾追到。” 【不是,手有些酸。】 他不好意思笑笑,再提笔时倒是利索很多,他的笔力不算好,可将记住的人花下来还是没问题的。 他是哑巴,其他的感官反而会更好些,何况他平日里就经常观察别人的表情,他看到那样一张脸,反而更觉得有特点。 很快,何知了就将人完整画上。 依旧是毫无特点的脸,裴寂看时却能一眼认出来,他不住点头,“就是他!你这般好记性,当真是厉害!” 他毫不吝啬的夸奖着,何知了笑弯眼睛,又被夸啦! 裴寂被他带动也跟着笑了起来,“既然有画像,我就能找宫中画师临摹,再张贴通缉,必然会还你公道。” “嗯!”何知了重重点头,他相信裴寂。 何知了在床上躺了十数日,骨头都有些酥软,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府医看过后让他多下地走动,慢慢就会恢复,这才再不担心。 到底是年轻,下地沾沾地气儿,没两日他便舒服许多了,没再像一开始那般虚弱无力。 有了画像,再想找到那凶手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想去见何宏安。】 何知了看向裴寂,他想知道,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我陪你……”裴寂话未说完,就见对方格外认真的摇头,分明就是有话要与何宏安单独说。 裴寂自然不会反对,他提前与刑部打过招呼,将何知了送进刑部,自己则是回到府上继续拷问周琦了。 刑部这地方他还是头次来,该是觉得阴深恐怖才对,却是莫明觉得就该是这样。 他在春见的搀扶下深吸一口气,而后走了进去。 早就接到消息的晋阳赶紧到门前迎他进去,何宏安是单独关押,但周围都是其他罪犯,未避免打扰他们闲聊,便将何宏安给提出来了。 何知了看着眼前形如枯槁,狼狈至极的男人,终于是对他厌恶彻底,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期待。 他早就不在意何家如何,但没人会不向往亲情,可娘亲在信中告诉过他,不要对何家任何人抱有希望,所以他从不信何家。 “你来了啊。”何宏安声音沙哑,颇有一股老态龙钟的模样,“看到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就那么恨我们吗?” “不、不该、哎吗?”何知了与他对视,从何宏安眼底看到了震惊,他却莫名得意起来。 如今看到他不是哑巴,是该震惊。 何宏安却是冷笑连连,“不是哑巴又如何……就算你不是哑巴,我也照样不会疼爱你,毕竟是不知哪里来的贱种,谁会喜欢!” 这番话像是一把锤子,猛地敲到何知了心口,这件事是他从未想过的! 看到他震惊的神色,何宏安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母亲是什么好女人吗?不过就是个需要我做背锅的贱人!淫|荡下|贱!见我家世不好,就故意以利益相诱惑!生出来你这个贱种我怎会喜欢!” “我早就知道庄红秀给她下药,我想着只要她死了,你这个贱种也就能死,谁知道她竟然平安生子了,我便装作与她恩爱,庄红秀果然嫉妒的继续下毒药,可那个女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么多毒药都毒不死她!” 他甚至有想过和生完孩子的刘卿妧好好过,反正无人知晓何知了不是他的孩子……可随着何知了长大,他越来越像刘卿妧,与他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凭什么他要忍耐这样恶心的事!!! 他无法接受属于他的女人却从不正眼看他,甚至要他养育和别人的野种! 于是,何宏安也下毒了。 他以为刘卿妧还会像之前那样什么事都没有,却不想她竟然真的去世了! 起初他是痛快的,可渐渐他就不那么快乐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很爱刘卿妧……便更加无法接受何知了了,如果不是他的存在,何宏安相信他不会与刘卿妧走到那般地步。 【你怨来怨去,从未想过你的问题?】 何知了觉得可笑,起初本就是利益交换,一个是需要为孩子找父亲,另一个是需要能带他升官发财的女人,说起来谁也没有错。 可何宏安却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仗着刘家开始升官,后来又被封为静安侯,可当刘卿妧去世后,刘家掌权人也带着家族卸甲归田,返乡养老。 从那之后,何宏安就再没有升过官了。 “我有什么问题?起初那几年我不是真心待你吗?可你只是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贱种!”何宏安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你猜裴府若是知晓此事,可还会接纳你?” 【自己心思狭隘,就当所有人都是如此。】 何知了震惊自己的身世,却也没想到何宏安竟是这般没脸没皮,最恶心的人是他才对。 看着何宏安那副癫狂的模样,他彻底失去了要和他谈话的心思,他竟还有些庆幸,庆幸他不是何宏安的血脉,否则他怕自己也会变成何家子嗣那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他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走。”他利索出声,带着从震惊缓过来的春见转身离开。 何宏安却连求情的话都没说,只对着他的背影大骂特骂,像是知晓今日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一般,要将前面十几年都不曾骂过的话全都吐出来。 “你以为她爱你吗?她如果真的爱你就该把你这个贱种掐死!她明知我不可能接受,却还是要生下来,她就是想你死!” “她知道我有外室,知道她一死我就会娶别人,可她却一点都不为你考虑,你就是个没人爱的贱种!” 何知了充耳不闻,何宏安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这十年来他都是自己在努力存活,他能有今日,确实是何宏安促成,可他也不是为他好,只是要给裴寂添堵罢了,所以他自然也不会感谢。 何宏安才是那个将身边可利用之人都利用到底的蠢坏之人,最卑劣下贱的便是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何宏安与庄红秀便是最好的证明。 何况,他坚信母亲爱他。 娘亲深深爱着他,字句都是为他考量,甚至在信件开始就提醒过他要小心何家,何家人全都不可信。 甚至不曾想过他是否会在何家的教养下变成坏人,还给他留了很多东西。 他是被爱着的,何宏安的话没让他有任何波澜。 “少爷,今日之事怕是瞒不住。”春见低声说,对他来说,他家少爷是谁都无所谓,不管少爷是谁,他都会是少爷的奴仆。 但他怕裴家会有想法。 何知了微微摇头,静安侯府何家都烂成那般模样了,裴家都不曾嫌弃他,就算他不是何家的孩子,可他依旧是何知了。 他坚信,裴家对他好,是因为他本身就好,而不是什么狗屁出身。 若是真看出身,早就该休掉他,让裴寂娶高门权贵的女子了。 何知了并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娘亲能带着他决然出嫁,必然是有她的原因,所以他也不会刻意寻找。 回到府上时裴寂还在下面拷问周琦与何耀。 在刑部时,虽说也能用刑,可到底还是有所顾虑,可此时两人都在裴府,想如何教训他们,自然也都是裴寂说了。 只可惜周琦与何耀依旧是三缄其口,重刑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裴寂不免开始疑心,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思及此,他将画像递到周琦面前,“天启铺天盖地都是通缉令,这位真凶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出来,否则绝对会被抓到。” 看到画像上那张熟悉的脸,周琦终究是忍不住变了脸色,这人他自然是认得的,先前就住在他府上,可家中都这般了,他也不知对方到底去哪了。 周琦与何耀都是鼻青脸肿,只能从眼睛缝隙看到画像,可那一瞬的怔愣还是被裴寂发现了。 “没想到我会知道他的模样吗?”裴寂嗤笑一声,“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说完这些,见两人还是愣的,当即笑了起来,“与你们两个没脑子的蠢货说这些也是白费,总之,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也不在意了。” “送他们。” 裴寂说完最后三个字,直接抬脚朝外面走去,他确实已经懒得再与他们周旋了,都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不要!裴寂!求你放过我吧!这些都是别人指使我们的!你只要放了我,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何耀惊恐地大叫起来。 若说一开始他觉得还能和裴寂周旋,想拿着他所知的内情逼迫裴寂,故而就算是挨打被用刑也能坚持,可到现在,他是真的害怕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裴寂是真的要彻底解决他们了! 周琦倒是也想求饶,可他说不出口,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罄竹难书,就算求也无用,反而还会很狼狈。 他可不想像何耀一样,像狗。 暗室中起初还能听到疯狂的叫骂声,可后来就只剩呜咽,再后来逐渐归为死寂。 “将暗室收拾好。”裴寂叮嘱着。 “是。” 得知他回来,裴寂急匆匆赶到偏屋沐浴更衣,生怕他会闻不了身上的血腥气,而后香喷喷的凑到何知了面前了。 鼻尖瞬间涌进一股熟悉的香,是何知了每次沐浴都要用的栀子花香水,平时裴寂都不爱用,却总爱汲取他身上的香味儿。 【你偷用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之间还分这些,当真是要跟我生分了?何知了!用你点花水都不行,你别逼我跪下来求你!”裴寂说得格外理直气壮,若是不仔细听他的话,倒真是要被他糊弄过去。 何知了没忍住笑弯眼睛,喉咙间也能听到隐隐的笑声,虽然依旧粗哑,但这些都是好事。 见他展露笑颜,裴寂这才走近他询问,“瞧你脸色不好,可是与何宏安聊的不愉快?左右他都要被问斩,不值当与他生气。” 【他说我不是他的孩子,说我娘亲嫁给他时就已经有身孕了。】 “嗯?”裴寂愣住,“怪不得你要比何家兄妹们漂亮可爱,这样说我就能理解了。” 何知了:“……???” 就没啦?! 【你不会觉得我这样的身世不好吗?】 何知了扁扁嘴,眉毛轻轻皱着,漂亮的眼睛中还蕴含着点点委屈与笑意,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会?不是何家的最好,你若想叫人爹,那我就委屈些——哎哎!疼……”裴寂话都没说完就被何知了揪住耳朵了。 就这手法,简直和秦玉容一般无二! 何知了揪完他,还要面露委屈,“你就是嫌弃我了,你还想占我便宜……”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裴寂捧着他脸蛋使劲儿亲了起来,“为你,我愿意。” 何知了边笑边躲,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思,裴寂看在心里,对他这小心机极其受用。 两人好好温存一番,而何知了的身世就在这场笑闹中被卷走,再留不下任何波澜。 裴家向来不注重门第是真的,裴寂也从未在意过这些,故而就算知晓何知了的身世,也不会影响他的爱意。 他早就说过,何家坏,何知了好。 从一开始,何知了就是处在何家之外的存在。 三日后,周国公府与何家悉数被拉到郊外的乱葬岗砍头,尸体直接就地扔掉,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此事到此暂时告一段落,朝廷难得再次安稳些,平静到仿佛有风浪要来临,但那终究只是错觉,此时所有人都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 而平静几日后,安帝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就说呢,我家夫郎多好!” 小知了:“dei,呃、嘿嗷!” [撒花][撒花][撒花] 第74章 羞羞。 所以,安帝也该死,得死!…… 安帝的身体确实已经大不如前。 先前那次病倒后虽也已经治愈, 可病根到底还在,再加上这段时日朝政繁忙,前朝与后宫都这般繁琐, 待裴寂将此事彻底解决后,他便也再次病倒了。 病魔来势汹汹, 大有要好好挫他体魄的意思, 一连三五日身体都不曾得到改善,只能暂时卧床批阅奏折, 多数时候, 都是太子在帮忙。 早立太子就为预防此事发生,若是还未立太子安帝便驾崩, 那免不得朝局动荡, 可此时无人敢置喙。 安帝突然倒下, 倒是让太子更加显眼,先前被斥责一事, 还有好些朝臣避着, 如今倒是都光明正大起来了。 西暖阁内。 安帝正卧榻批阅奏折,太子则是站在旁边静静侯着, 在他旁边的是与九皇子下棋玩的裴寂。 太子拿着奏折急匆匆让安帝批阅,就是直到裴寂与九皇子也在此, 他原以为是安帝将裴寂召来询问朝政, 却不想竟是让他陪九弟下棋。 从前,他也能在父皇寝殿中玩乐。 “如今即将夏日, 经过钦天监所算, 夏季雨水丰盈,定要注意各地的水势情况,及时防汛, 莫要发生难以救治的涝灾。”安帝盯着奏折批阅,还不忘叮嘱太子,“朝政一事,并非只是批阅奏折,还要将天下民生都想到。” 太子颇为受教,恭敬道:“儿臣谨记在心,父皇莫要担心,儿臣若有不懂的便询问老臣们,必不会给父皇添乱。” 安帝十分满意点头,“对了,朕就是看中你如今稳重,好好做事,莫要叫朕失望!” 这番话说得格外沉重,却又带着明晃晃的信任,明显就是在说对太子寄予厚望,若是他能好好做事,想来,来日天启便会彻底交到他手上。 太子自然也能听得懂这些言外之意,脸上的欢喜几乎都要溢出来,却又想到安帝所说的沉稳,便生生将情绪压了回去。 他忙拱手,“儿臣遵命!父皇若无其他事,儿臣便先告退了。” “去吧。”安帝摆摆手,示意他将这些奏折也都带走,“你往后批阅时也要认真些。” “是。” 太子带着奏折来,又带着奏折走,匆匆忙忙的样子,倒是衬的裴寂与九皇子格外清闲。 安帝轻咳一声,“棋局如何了?” “儿臣无能,下不过裴大人。”九皇子听他问起,立刻有些蔫儿的托出实情,眼底却闪着不服气。 此时下不过,那是他还小,可待他再长几岁,必然就能下得过。 此时并不代表永远! 安帝轻笑一声,“那你可要再加把劲,待你能下过他,朕便也让你开始上朝如何?” 皇子不足十三岁前,都是要在宫内养着,跟着父子们读书习字,偶尔听几句朝政就可,却是不被允许过早接触朝政的。 可他若是能在十三岁之前就下过小舅舅,那他就能早早上朝做事! 只是…… “父皇这般说,便是在说儿臣无望了……”他扁扁嘴,面上带着明显的泄气,“待我能比得过时,怕是早就及冠了。” 母妃曾叮嘱过他,在陛下面前不要表现的过于精明,该示弱便示弱,该撒娇就撒娇,他如今还小,孩子有的天性他都该有。 父皇曾见过很多皇子幼年的模样,或是胆怯的,或是聪慧的,他并不特殊,但要比所有兄弟都识时务,父皇才会格外喜欢他。 更何况如今能让父皇喜欢的兄弟也没几个了,他不能就这样崭露头角。 自然,若是父皇应允,就无不可了。 许是到了年岁,安帝格外喜欢天真纯善的孩子,看着孩子们在他跟前欢笑,仿佛回到他自己年轻时,初为人父的喜悦就会涌上心头。 故而,这段时日他格外爱将九皇子叫来说话。 他那些小心机都被他看得清楚,绞尽脑汁讨父亲高兴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你若是这般在意棋局,无事就到朕跟前来。”安帝笑说,费点心思教他也无不可。 九皇子却摇头拒绝了,“母妃说父皇最近在养身体,不叫儿臣叨扰,母妃怀着弟弟日夜为父皇祝祷落泪,儿臣不愿母妃难过,也想父皇早些好起来。” 一连串的母妃父皇儿臣听着格外烦人,可安帝却是笑了起来。 他轻声道:“这段时日朕病着,未免将病气过给荣妃,确实有几日都不曾见她了,你再去请安时,记得告诉她,朕也惦记着她。” 那些嫔妃皇子成日里在想什么他都多少知道,□□妃进宫这些年,对他体贴入微,对皇后亦是勤谨恭敬,从未做过错事。 如今又将他们的孩子教养的这般乖巧懂事,他心甚慰。 “母妃定然会高兴!”九皇子瞬间瞪大眼睛,面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他又想起什么,眼珠一转,“父皇可有要赏赐母妃的?” 安帝一听笑了,“哦?可是你母妃有想要的?” 九皇子立刻重重点头,“母妃说您要是赏赐,就赏库房里的弯弓……”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 “你母妃要朕赏赐她弯弓?”安帝直接气笑了,“你母妃是惦记着秋猎了?” 九皇子瞬间不敢说话了,甚至还向裴寂投去求救的目光。 裴寂直接装作没看见,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他,在安帝面前,他自然一切都是听安帝的。 “儿臣知错……”九皇子气馁道歉。 “知错就好,朕不会赏你母妃弯弓,却是能赏赐你。”安帝说,“你倒是眼光好,只惦记着朕的好东西,只是那弯弓对你来说很重,让师傅们多照顾着。” 九皇子立刻停直身板道:“胆小懦弱,非父皇子嗣,儿臣必然会勤加练习!” “好!”安帝颇为满意的点头,不怨天尤人,不妄自菲薄,若有不足,会想着勤奋补足,很不错。 安帝看了一眼裴寂,对九皇子道:“你既不想来打扰朕,那无事也可让宫人陪着到裴府讨教一二。” “多谢父皇!”九皇子瞬间欢喜起来,“儿臣已经许久不曾出宫,若能看到百姓民生,回来也可告知父皇!” “好,去吧。”安帝明显有些精神不济了,便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这段时日他总是如此,是该借机会好生歇息一番。 “微臣告退。” “儿臣告退。” 彭通敏恭恭敬敬将他们两个送出来,看向他们的眼神带着敬佩,真是要变天了。 能得陛下欢心才是最要紧的,谁还会看嫡出庶出呢? 九皇子也没想到他居然阴差阳错下能去裴府了,先前除了宫中摆宴,他都鲜少见到外祖母,那两位新舅母也不曾见过,这次到府上得好生拜访。 元戎早就派人回来传话,九皇子虽留着裴家的血,可到底是皇子,不能不郑重相待,因此当他到时,就见裴家众人都在前厅等待迎接他。 “外祖母!” 九皇子刻意忽略这种礼数,直接就往秦玉容怀里扑,她先是一愣,而后稳稳将他抱住。 “外祖母,孩儿很想你。”九皇子拽着她就往前厅坐下,转而又看向人高马大的祁观以及瘦弱的何知了,“两位舅母好。” 所有人齐齐咳了一声。 何知了与祁观对着他略微行礼,“九殿下安好。” 九皇子有些不太愉快的撇撇嘴,他到裴府是想好生玩闹的,可大家都这般守着礼数,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众人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毕竟是与自家血脉相连的皇子,更多也是害怕他会不喜欢他们。 九皇子扁扁嘴,“这里不好玩,我要走……” 裴寂轻啧一声,“好好的闹什么性子?你才来过几回,凭什么要所有人一来就亲近你?” “夫……君……”何知了说得很慢,说话时还不忘拽拽裴寂的袖子,怎么能这样和九皇子说话。 “舅母……”九皇子见何知了有向着自己的意思,便立刻跑到他身边抱着他手臂,“舅母你会下棋吗?陪我我吧?” 他对这位小舅母早就有所耳闻,听闻他在从前的静安侯府时从受收到过优待,想来亦是不曾学过琴棋书画,他若是能赢小舅母,便说明他的棋艺也十分精湛! 何况父皇曾经说过,棋局如人生,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心性。他如今心性尚未成熟,不能赢过小舅舅是情理中事,可他不信,他连这位小舅母都赢不过! 何知了转头看向裴寂,询问他的意思。 虽说他并未十足的把握,可他的棋艺都是裴寂所教,应当是能赢过这位九皇子的。 “陪他玩就是。”裴寂轻笑。 这意思便是要何知了好好挫挫他的威风。 何知了的棋艺都是裴寂教的,却有自己的风格,起初九皇子看到他乱放一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笑意,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棋子被层层包围时,整盘棋局也已经落下帷幕,他才从棋子的子与子之间品出裴寂的味道。 “他……是来做什么?来下棋?”秦玉容低声询问,她并非不欢迎,只是也想多做些什么好好招待他。 “只是来玩,娘别担心,别和他太客气,他会不自在。”裴寂轻声提醒着。 在皇宫内真心对待九皇子的也只有荣妃,其余那些人,自然都是因为他的身份而畏惧,从而恭敬顺服。 九皇子知道荣妃惦记着母家,便也想替她来看看,可他想看到的是家人和睦,是不该不同于宫中的疏离与高捧。 秦玉容微微叹息,她本就不是会虚与委蛇的性子,对外孙自然是疼惜的,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怕他会不喜欢那种热情。 裴寂转而看向他们,“到此为止,歇息片刻该用膳了。” “小九可还有想吃的饭菜,可告诉小厨房。”秦玉容笑说。 “还能这般?”九皇子瞬间欢喜起来,在宫中,御膳房不会顾及所有人的口味,他向来是有什么便吃什么,就连爱吃的饭菜都不能吃的太多。 “自然。”秦玉容微笑,“在自己家中,当然得吃自己爱吃的。” 九皇子便更欢喜了,连说了一串儿他爱吃的饭菜,起初还有些疑虑,在得知府上还有之前的御厨后就彻底放心了。 他偏要何知了与祁观带着他在府上玩,打量着他先前不曾来过的府邸,想着自己那有什么好东西,都能送过来。 一直到午后,宫人来府上接,九皇子才顶着满脸的睡痕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 “小舅母,我过几日还来。”九皇子依依不舍地对何知了招手。 “好、”何知了赶紧张嘴回应,这声虽说得有些大,却无人会笑话他。 眼看着马车逐渐离远,秦玉容这才问出心中所想,“当真是陛下允许他来的吗?” “是,陛下的意思是他若无事都可来。”裴寂说,虽说如此,他却知晓长姐不会让他随便出宫。 到底是在宫中教养的皇子,若是与外亲家太近,必然会让那些有心之人拿捏住做文章。 不过是如今安帝病着,孺慕之情最重。 所以对他才格外怜惜照顾,可来日待身体一好,保不齐就会对此颇有微词,倒不如从根源杜绝此事。 秦玉容便没再刨根问底,“朝政之事都由你们来顾着,我们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平日里也要警醒些,莫要着了别人的道。” “母亲放心。” “都各自歇息去吧。” 裴寂今日本就无事,此时便更是得闲了,就带着何知了进屋继续学说话。 何知了从前本就是能说的,耳朵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毒素原因许久不曾说话,声音便格外别扭,且舌头也莫名有些不灵活。 只需要慢慢锻炼,天长日久的总能彻底恢复,毕竟蚀骨香的毒,已经将原先残留的毒素冲散许多。 裴寂格外贴心,只教他一些如今最常说最实用的,倒真是有点像教书的夫子,但他眼前这位学生倒是格外聪慧过人。 “再念一遍。”裴寂说。 “我、” “次、吃、” “饱!” “了呃!” “不、” “要了。” 何知了有些艰难的说完,而后立刻惊喜的看向裴寂,一副静等他夸奖自己的模样,那种欢喜格外能打动人。 或许会有人觉得不算什么,但绝对不叫裴寂。 “非常厉害。”裴寂将他揽在怀中好一番夸奖,而后又凑到他耳畔轻声说着,“夜里便能对我说了……” 何知了瞬间脸颊涨红,抬手软软推着裴寂,不想听他说这些,却又欢喜他与自己说这些。 他可真是不知羞。 正这般闲聊着,忽的听到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何知了当即推开他凑到窗前看,外面果然下雨了。 春夏最是多雨,也是时候浇灌庄稼了。 “雨。”他点着头重重说着。 “怕是最后一场春雨了,往后便会越来越热了。”裴寂走到他身侧盯着窗外看,他最不喜的夏季要来了。 听出他言语间的愁思,何知了笑弯眼睛,他会让芫花做多多的防蚊虫荷包给他戴,不然就要被蚊子咬坏了。 许是要应裴寂的话,这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却慢慢裹起风,显然就是要将先前的那点微凉也全都刮走。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夜里,院中的小菜地都差点被冲毁,还是他想起来,特意找下人回来修整一番,否则菜都要长不出来了。 用过晚膳,两人便在屋内对烛并头夜话,听着外面哗啦不停,窗户开着一道缝,偶尔会有微凉的风吹进来,连带着身体都仿佛轻松许多。 何知了如今已经裴寂的字学去七八分,轻易无人能分辨出来,便是以假乱真都可。 “再有我的手信,你都能颠覆裴家了。”裴寂看着他的字笑声打趣着,烛火温和,就连纸上的字都仿佛轻轻柔柔的。 何知了得意的看着他,他当然不会那样做,但对裴寂的夸奖还是能听得出的。 屋外偶尔会有电闪雷鸣,何知了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天气,总会让他觉得天要漏了一般。 “都这般晚了,也该休息了。”裴寂察觉到他的不适,当即提议,何况他还要听对方跟他说话呢。 他将守夜的细辛叫来,由着对方伺候他们躺下,才让她出去。 屋内虽格外昏暗,可偶尔有电闪雷鸣,却能将屋内照的很亮,连他们彼此的表情神态都能看得到。 怀里的人正在瑟瑟发抖着,裴寂便将他抱得更紧一些,这般情况下,连那半点旖旎之心都消失殆尽了。 原本靠在他怀里的人却突然翻身面对着他,小声小心询问,“不吗?” 简单的两个字听在裴寂耳朵里,便如盛情邀请一般,让他盛情难却。 黑暗中,他仿佛触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怜惜触摸着,滑嫩的手感让他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这羊脂玉似乎格外有灵气,在他的触摸下竟是泛起点点湿意,他格外细心的抚摸着,仿佛是怕惊动对方,直到那玉滑手,他才放心些。 屋外电闪雷鸣,风声雨声,声声不绝于耳,屋内却也有高低错落地声音附和着,像是在这微凉的夜共同弹奏着琴曲。 雨声愈发嘈杂,伴随着几声沙哑与哀求,再次归于平静。 屋外传来清浅的动静,裴寂猛地睁开眼,那声音夹杂在雨中,虽然不够清晰,却够特殊。 他立刻起身下地,简单披了件外衣就准备外出,将床榻上的羊脂玉用被子盖好,连被角都掖好,这才放心离开。 他刚走出去,细辛就醒了,她赶紧翻开厚实的被子行礼,“爷。” “听着正君的动静。”裴寂说完就朝书房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长廊。 他刚将书房门推开,身后便有几道影子完美从夜色中走近,黑色劲装还在滴水,为避免被察觉,即便是这样的夜里,他们都依旧身着黑装。 “主子,人找到了。” 低幽沙哑的一句话,却牵扯着裴寂的神经,将他夜间的所有困倦全都击退。 “人在哪?”他连声音都冷了起来,如数九寒月的冰层,恨不得将人给冻成冰。 暗卫道:“已经关进假山下的密室。” 裴寂满意点头,“带路。” 暗卫便是只忠于主子,不管主子是何要求,哪怕是对他们自身有损之事,都要尽心尽力完成。 裴寂本想直接一脚踏进雨幕中,却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身撑起一把伞,迈着步伐朝假山走去。 暗卫打开机关,假山下立刻露出一条黑色的通道,裴寂泰然自若的走进去,这条通道鲜少用到,至少今生在此之前还未用到。 台阶被他踩踏出声音,很快便到密室内,两侧映着的烛火将那被挂起来的人照得很亮。 裴寂拿起旁边桌上的画像,用刀柄抬起那人的下巴做对比,虽说还有些差出,却也是大差不差,可见何知了确实记性不错,画功也不错。 “你为何要抓我!”那人还在垂死挣扎着,以为只要自己否认就能逃脱一劫。 可他却心知肚明,自己能被抓到这里,必然是早就被盯上了,没想到他狡兔三窟,最终还是落到这般下场! 他真是恨! 裴寂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为何?话从你这般作恶多端的人口中说出,却连半分无辜之意都听不出。你不妨猜猜我为何要抓你?” “裴家四爷,声名远扬,是当今陛下身边的红人,您若是想作恶,还需要和别人解释吗?”那人顶着普通再普通的脸,却是说着极尽挑衅之言。 他无非就是想激怒裴寂,甚至还妄想从这密不透风的密室中逃出去。 裴寂只当他放屁。 “你不猜,那我便要动手了。”裴寂对他扯扯唇角。 话音刚落,身侧人便递来一把匕首。 该说不说他此刻确实怒火中烧,只要看到这张脸,就总能想到他前世种种,裴家无端被扣上灭族之罪,人人喊打喊杀,分明他们从前是何等庇佑天启! 可安帝却不分青红皂白,不愿继续查证,只将那些所谓的书信当成证据,便将他们裴家满门抄斩! 满门忠烈就在诬陷下彻底被颠覆,要他如何能接受曾经的忠心耿耿却换不回帝王的信任! 所以,安帝也该死,得死! 还有何知了。 他家小夫郎那般听话懂事,胆怯心善,只是想去寺庙求神拜佛,却要遭此灾祸! 桩桩件件,若不杀此人,他枉为人! 裴寂挥起匕首,生生扎进他眼睛里,那贼人立刻痛苦嚎叫起来,身侧的林峰眼疾手快堵住他的嘴,除了呜咽声,再泄不出任何声音来。 “随便怎么折腾,别让他死了。” “我不听他的供词,我只要他痛苦。”——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好羞好羞,我可真是不知羞。”[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裴狗子:“下雨了,天凉了……”[眼镜][眼镜][眼镜] 第75章 爆发。 何知了忍无可忍地照着她的脸猛…… 林峰看似温和平静, 总是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像是哪家来的书生,一举一动都要格外谦卑有礼, 也是因此,总让人忘记, 他曾跟着裴寂征战, 杀敌无数,杀人如麻。 裴寂手下藏起来的人都是不爱抛头露面的, 许多他招揽来的能人异士更是厌恶朝廷的管束, 所以裴寂年年都要在他们身上砸很多银子。 这些人中,林峰尤其厌恶被管束。 若非许多小队都被他派去苗疆找解药, 林峰是绝对不会来的, 他能在裴府久留, 都是因为对裴寂的尊重与信任。 在京城要处处受限制,连打猎只飞鸟都可能是别人家养的……林峰早就受够了。 故而, 将那贼人给林峰处置, 是最好不过了。 林峰终于露出他来裴府后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属下定不辜负主子信任!” 必然会让此贼人恨不得立即死掉。 从阴湿的暗室出来, 快走出来时重新将伞撑起来,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脚下的密室入口骤然关闭。 撑伞抬脚准备离开时, 却瞧见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撑着伞的何知了。 裴寂心头一慌,快步走近他, 即便对方撑着伞, 他却还是下意识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怎么醒了?”裴寂低头询问。 何知了不需仰头就能看到他的脸,他知道这是裴寂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 但他不知,对方此时是在为什么抱歉。 是为, 不小心让他看到眼前这一幕? 还是为,见该死的刺客让他独自睡着? 【冷。】 他嘴唇微动,一时竟也想不起自己醒来的原因,只记得有些冷,薄被不足以支撑他独自安睡。 “是我不好。”裴寂轻声道歉,“现下咱们回去继续睡吧?” 【忙完了吗?】 何知了没再看他,他知道就算自己不看裴寂,对方也会盯着他的嘴唇看。 裴寂道:“忙完了,林峰在里面,不需要我们操心,夜深水汽重,我们回屋吧。” 何知了微微摇头,眼神盯着密室原本的入口处看,偶尔还会转动眼睛看看机关到底在哪里,总不能脚踏上去就会显露出来,下面是台阶,肯定会摔到。 裴寂顺着他的视线不断跟着转,便知晓他是在看密室的机关在哪里,如此他倒是也不着急了,便由着对方随便看。 见他不曾阻止自己,何知了便更大胆了些,撑着伞就朝那边走去,白皙的靴子轻轻踩着地面的水洼,并没有踩到任何不同之处。 那就是假山了。 他刚要抬手去摸,就被三两步追过来的裴寂给握住了,“雨水太多,会把手摸脏。” 他握住何知了的手准确无误的摸到一处隐秘的地方,刚触碰上去,密室通道边显现出来了。 何知了仔细感受着自己指尖的触感,终于察觉到是他的指尖在密室打开后,便对密室失去了全部兴趣。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存在,并不代表他要进去探索。 那是裴寂圈起来的独特领地,即便自己是他的宝贝,也不想轻易踏足那里。 “回、吧。”他轻声说着。 裴寂便紧紧扣住他的手往屋里走,雨声淅淅沥沥的落在油纸伞上,顺着伞骨落到地面,却是将他们的衣摆给溅湿了。 虽是入夜,裴寂也没嫌麻烦,打来热水给他洗脚,擦干后再次陪着他躺下,倒是一觉睡到天亮了。 昨日下了一夜雨,晨起却格外晴朗。 许是在裴家真是被养的不错,何知了昨夜明明吹了凉风,今日起床却并未察觉到有任何不适。 院内的积水倒是都被清理掉了,地面也被太阳给晒干了,用过早膳何知了便想去外面走走。 前段时日他病着,已经许久不曾外出,如今好不容易好起来,自然是得多走动走动,只当是锻炼身体。 或许他也该如裴寂一般,闲来无事在院中练练拳脚,保不齐就不会再这般瘦弱了! “要出门?”祁观眼尖看到他,便下意识询问道,到底是身份有别,平日里他也会刻意与对方分开些。 再加上他总是在裴定的院内歇着,也没人会轻易惊动他,这日子倒是过得也不错,就是偶尔会怨怼裴定让他独守空房! 何知了点点头,他确实有些时日不曾外出了。 祁观便当即笑道:“这倒是巧了,我也正要外出,便一起吧。” 他对何知了倒是没有什么看法,有的也只是他是裴定弟弟的正君,是要被划在一家人范畴内的,该照顾自然要照顾。 他从裴定那听说几句,却是觉得对方每次提起何知了来都很沉默,虽说平时也是闷葫芦,但那种时候尤其闷,这不免会让他好奇裴家与这何知了到底还有什么内情? 何知了对此没有拒绝,他与祁观本就接触不多,但好歹算是“妯娌”,倒是也不曾闹过别扭,和睦相处是应该的。 祁观身穿男君们该穿的裳裙,依旧是那种娇艳的粉色,配上他人高马大的身躯,总会让人觉得是瞧见异类一般。 他自己倒是不这样觉得。不过衣衫布料都是极好的,都男扮男君了,也无所谓穿什么成衣了。 “去哪?”何知了看他。 “要去我家的酒楼,你该是还没去过,虽比不得松鹤轩,却也是数一数二的。”祁观颇为得意地说着,“哥请你吃好酒!” 何知了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笑,却还是同意跟着他去了,毕竟明面上都是“妯娌”,亲近些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他也确实还没去过祁观家的酒楼。 祁家酒楼他倒是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一条街,嫁进裴府后就更是只在松鹤轩用食,还真不知祁家酒楼是何模样。 祁家酒楼。 匾额倒是做得不错,客人倒是也不少,毕竟京城这般大,街与街之间也是隔着距离的,离此处近的,若无特殊情况自然都是到祁家酒楼吃。 这边街市上的人倒是都眼熟祁观,毕竟他这般模样本就吸引人,多见几次就自然知晓他是祁家的大少爷。 如今都出嫁了,还惦记着家中酒楼,这种行为落在别人眼中自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迎客的伙计瞧见他,立刻上前迎接,“少爷,裴四正君好。二位快请进!” 何知了微微点头,酒楼的一楼都坐满了人,生意倒是也格外好。 祁观带着他到楼上雅间,“这里的招牌还算不错,清砚说你喜欢吃鱼,就再让后厨烧条鱼——” “不、不用!”何知了赶紧拒绝,他是勇敢早膳才出来的,哪里就能继续吃这些大鱼大肉了? 吃不完岂不是要浪费了? 祁观见他是真的不需要,便要小二送些茶点来,毕竟也不能就在这里闲坐着,“还有其他想吃的跟哥嫂说,瓜子可要来点儿?” “要!”这声倒是说得格外掷地有声。 小二听完便立刻去做了,没一会就将要的东西都带来,与此同时还有几位账房先生也跟着过来了。 何知了知道,这种情况下多是要查账了,他便带着春见几人朝里面的榻走去,到那边吃亦是一样的。 窗子开着,何知了便捏着糕点倚在窗子往下看,这边地处并不繁华,也鲜少看到世家权贵往这边街上来,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思绪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倒是有些理解,那些人为何都向往高处了,能将处于低势之人的情况都尽收眼底,随便动动手,说几句话,都能颠覆他们的一生。 这种感觉是普通人无法能理解的。 他暗叹一声,正准备收回视线,却猛地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何如汐。 若非他记忆超群,怕是都要认不出眼前这位涂脂抹粉,穿金戴银的小妇人…… 眼看着何如汐带着婢女在各个铺子里穿梭,瞧着熟门熟路的模样,他才惊觉怪不得自从对方进了太子府,他就鲜少见过对方,原来是常在此街买东西。 以他对何如汐的了解,这位若是真得意,必然会扎进人堆里,即便不被旁人看得起,也必然会做出一番姿态来,绝不会像此时这般藏在达官显贵很少的街道买东西。 太子府的日子哪是人人都能过的,又哪是随便谁都能过得好的? 不过何家出事倒是没连累她,可见太子也是真的对她满意,说起来确实要比太子妃要年轻太多,可花开花落,哪会有花朵能常开不败呢? 他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口中,刚要收回视线便与突然仰头的何如汐对上眼了,他很确定对方看到了他。 此时即便不想打扰祁观,也不得不打扰他了。 【何如汐估计要上来,她看到我了。】 说这样的长句还是得用唇语才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祁观说,这里毕竟是对方的雅间,他确实是捎带的,若是还要因为私事扰着对方,那可不好的。 祁观一听便来了兴致,他本就有些疯,也挺过许多事,对何家那些事不可谓不清楚,何况还有裴定时常会和他说小知了从前有多不容易,他便更好奇了。 “让她来,我也要见识见识。”祁观笑说,转而叮嘱账房先生们,“快将这些都收拾起,若是她找不见,记得让伙计去迎迎。” 何知了忍不住笑,这到底是什么脾性他也不知道,左不过是有些人来疯? 何如汐倒是很快就上来了,她对何知了依旧是有仇视的,只是如今渐渐变得更加疯狂罢了。 她被迎着进门,一进雅间便立刻拿捏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她自觉身为太子侍妾就要比何知了高一等。 “太子妾室,该是不用咱们行礼。” “你——” 不等何如汐指着何知了鼻尖骂,就先被一道声音给打断了,她立刻扭头看过去,就见祁观穿着别扭的衣裳,整个人都仿佛别扭至极。 她便知晓,这人就是裴家新进门的正君了。 何如汐下意识轻轻眯眼打量着他,见他亦是穿戴昂贵,瞧着像是也在裴家过好日子一般,不敢多言的同时,眼底的闪过一丝幽幽的嫉恨。 祁观觉得这妾室着实奇怪,自己穿金戴银的不觉得有什么,别人穿得好些,就仿佛是从她身上抠的,那眼神就跟软刀子似的。 若是何知了从前和这样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便说是她害何知了变成哑巴的他都信。 那眼神狠辣的,哪里像是普通得体的姑娘? “想来这位便是三正君了,亦是这祁家酒楼的大少爷。”何如汐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敷衍着,“两位妯娌倒是关系密切,这是我们亲弟妹们都没有的待遇呢。”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何知了忍不住想。 只是这何如汐从前也不是会多话的性子,想来在太子府也不好过,都给她逼得话多起来了。 祁观请她坐下,对她的话表示赞同,“这是应该的,毕竟我们是妯娌,又不是仇敌,我又不会在他身上丢泥巴,自然是能好好相处。” 何如汐被这话噎住,对方这样说,好似她们从前在何家经常虐待何知了似的? 虽说事实的确如此,可就这般被人戳破,着实是在打她的脸,有些过分了。 而对方能知晓这些事,必然也都是何知了告诉的,就是没想到他一个臭哑巴还学会告状了! “三正君这话便是说笑了,虽说何家曾经确实亏待过大哥,但那都是误会,无论如何也比不得我何家如今不复存在的痛苦……”何如汐说这话时还有些苦笑。 若是换个不知情的来,怕是要以为静安侯府走到如今这般地步,是祁观或何知了所为了。 祁观倒是从前的何知了更惨了。就她这颠覆黑白的口才,从前何知了怕是没少挨打。 “活该。”何知了这两个字说的很慢,却是掷地有声。 而这有些沙哑的声音却着实将何如汐惊个不轻,她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能说话了?” “哼!”何知了冷笑一声,却是不再和她多说,否则就要露馅了! “这段日子少见,想来你是不知道,阿知已经能好好说话了,只是也得看心情,若是心情差,那话就少。”祁观忍不住笑起来,就差直说何知了是不喜欢何如汐了。 何如汐心中冷笑,不用对方讨厌她,她也不愿多看见何知了那张脸。 “大哥可知道家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我嫁给太子,心思自然都得放在太子府,却不想,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家中竟发生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何如汐说着装模作样的擦起眼泪。 何知了却是将她看的透彻,这人分明半分都不在意何家,若是真在意,也不会在嫁进太子府之后,就与何家没有半分往来。 何家出了那样的事,他不信何如汐会不知晓,不过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想撇清自己罢了。 “你问太子。”何知了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倒不是他故意装模作样,实在是若说的快了,舌头便会打结。 倒显得他做作了。 提到太子,何如汐的神色暗了暗,她若是真有办法提…… “大哥这样说倒像是怪我,大哥想怪便怪,做妹妹的也不能多说什么。”何如汐笑了笑,倒像是真大度一般,她继而说道:“我听太子说,许家表妹钟情裴四爷,想来陛下要赐婚了。” 听到这话,何知了心中一咯噔。 他知道何如汐说的是谁,许歆苒确实钟情裴寂许久,且又是皇后娘家人,若是皇后真为此求情……他一时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 可面上却是没让她看出来,何知了只是不屑的轻蔑一笑,做出不符合他性情的神色来,让人看起来倒更像是在强颜欢笑。 何如汐便更得意了,至于还没影的事太子为何知道,那自然是皇后说给他听的,明摆着就是要拉拢裴家。 她继续说道:“大哥也别嫌我话多,做妹妹的自然还是更向着自家人,你还是得尽快有个自己的孩子,那许歆苒到底是女子,要比男君好生育的多,你若是再拖下去,岂非要被她捷足先登了?” “你呢?”何知了忍不住询问。 “说来你也嫁给太子有段时日了,难不成是好事将近了?竟都开始操心起别人的家事了。”祁观也没忍住反唇相讥。 何如汐不知是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倒真是有些控制不住了,当即便沉了脸,却并未即刻就离开。 她还有些话想与何知了说。 何知了也看出来了,便给了祁观一个眼神,他也格外上道儿,当即就进里面躲着了,他没敢躲出去,怕何如汐打何知了。 “是你做的吧!”何如汐压低声音问何知了,“我不信家里就会突然变成这样!还有二哥,我暗中派人悄悄去乱葬岗看了,根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你与裴家沆瀣一气,将自家搞成这般模样,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她这般厉声斥责,就仿佛自己是有多在意何家,而何知了有多万劫不复一般。 却从未想过,她自己本事也是半点都没在意过何家,就连出事时都不曾向太子求情,哪里来的脸去指责何知了? 何知了微微皱眉,做出一副他什么都不懂的神色来,他只是一个活在后宅的男君,怎会知道她口中所说的那些事? 何如汐却是根本不信他,“你少在我面前装无辜!根本就是你挑唆裴寂,让他对何家发难,否则何至于到如今这种地步!” 春见有些气不过,直接说道:“四小姐这话说的便有些好笑了,庄红秀害得何如满进火坑,她反过来被何如满给烧伤致死;何耀不学无术贪恋女色,甚至还谋杀证人;何宏安宠妾灭妻,纵容子女作恶,其身不正!他们哪一个不是活该?” 何如汐被他噎住,一口气憋在心口,出不来,下不去,反倒是被气个够呛。 她愤愤道:“就算如此,你难道连自己都不顾吗?他们到底是我们的至亲!” “至亲?!”何知了真被她的话给气到了,说话都变得顺畅起来,“庄红秀与何宏安害死了我母亲!”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难道要一直抓着不放吗!”何如汐似乎并不能理解何知了为什么要执着一件十年前的事。 听到她说这样的话,饶是她身边的婢女神色都微微有些变动,却不敢多言,默默垂下头。 何知了自然也知道和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但他就是忍不住这口气。 他忍无可忍地站起身,直接一巴掌就甩到她脸上,犹嫌不解气,更是直接薅着她头发,将她整张脸都露出来,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再次照着她的脸重重扇着。 “啊!你干什么!”何如汐边躲边大喊大叫,可不管她如何躲,旁边都有芫花与细辛阻拦着,连她的婢女都不敢上前。 “打你!”何知了咬着牙,也顾不得自己的手疼,照着他的脸便重重扇个不停! 他早就知道何如汐心思歹毒,却没想到人命关天之时,她竟然也能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很快,何如汐的脸便肿的不能看,血也从唇角溢出来。 何知了猛地将她甩开,任由她的脑袋撞到椅子上,他咬牙道:“既然……你、大度!就当没发、生!” 何如汐的婢女赶紧抱住她的身体,着急又震惊的看着她的脸,都被打成副惨烈模样了,回府怕是要遭殃了! “还不赶紧带着你的主子滚!”春见怒吼一声,“别以为太子侍妾就了不起,说话这般恶毒,小心被套麻袋!” 他说完便赶紧拍着何知了后背,“少爷别生气,缓缓……” 祁观也走了出来,他耳力极好,自然也将方才那些争执听进耳朵里了,他没想到何知了从前的处境比他要糟糕太多。 他还是男子,对方却是男君。 何知了扯着嘴角对他笑笑,歉意的笑让他看起来更可怜了。 “消消气。”祁观沉声安慰着。 他虽和何知了不算亲近,但他极为护短,这可是他夫君弟弟的正君,是一家人,受这般欺负,实在是无法忍受。 他暗暗看了眼自己的小厮,后者十分识趣的悄悄离开了。 何知了攥了攥有些发麻发烫的手,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希望自己的手掌变成锋利的匕首,他想照着何如汐的身体狠狠刺去…… 想看她倒在血泊里含恨而终。 希望她那样也能说出大度的话来。 “好好的心情都被他破坏了,我们到楼下逛逛如何,只当是放松些。”祁观提议,总在这雅间里,保不齐就要时时刻刻想方才的事。 何知了微微点头。 恨意是会灼烧理智的。 他现在就很想孟婉馨能弄死何如汐—— 作者有话说:在何家这些孩子里,何如汐其实是最坏最坏的那个!我的意思是她最坏,不是说别人就不坏[爆哭][爆哭][爆哭] 脑补小知了扇巴掌,就是这个爽! 小知了:“我敲会扇的!”[撒花][撒花][撒花] 裴狗子:“一颗死尅死咪?听说有人造谣我?”[眼镜][眼镜][眼镜] 第76章 结盟。 他从未想过娶别人进府欺负何知…… 何如汐以侍妾身份进入太子府, 虽地位不高,却刚好说明太子并未挑她的家世,而是看重她本人, 这足以让孟婉馨嫉妒,因为就连她, 也是因为家世才能嫁给太子。 而自从进府后, 何如汐一直都是独受宠爱,孟婉馨想以太子妃身份给她立规矩, 却都被太子给挡了过去, 甚至还不许她这个太子妃到妾室的院内! 这对她来说简直急是奇耻大辱! 孟婉馨一直都有派人盯着她,她也发现何如汐自从进了太子府就再没去过从前常去的街道, 直觉告诉她有猫腻, 却始终不曾找到问题。 今日, 却是让孟婉馨得知,何如汐竟对何知了发难, 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快!立刻瞧瞧他去哪了。”孟婉馨说, 她要到街上去与何知了偶遇。 先前那次闹不愉快确实是她方式有问题,如今何如汐都快威胁到她的地位了, 她自然得将姿态放低些。 眼下何如汐还只是小小妾室就这般得意,来日若是再诞下子嗣, 岂非就要被抬成侧妃了! 她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只是希望何知了帮她一二, 又不是像上次那般想将罪责推到对方身上,想来何知了这次不会再拒绝了。 孟婉馨很快就得到准确消息, 便赶紧更衣外出去偶遇了。 另一边。 祁观带着何知了下楼闲逛, 他确实鲜少到这边的街市,瞧着就连卖的物件都有些不同,不过倒是大差不差。 何知了视线轻轻扫着那些摊子, 偶尔倒是会瞧见些不错的玩意,他却没准备买,这些东西府上多得是,他看看就好。 “你去、去吧!”何知了看向身侧的祁观,他知道对方只是见他心情不好所以才要陪他,不过对方也有自己的要紧事做,不好让他一直陪着。 何况,心中的郁气难解,不是他被陪着走两步就能消散的。 祁观看了他一眼,那些账目确实该看了,可何知了的情绪他不能不照顾,到底是一家人呢。 “晚些时候再看也可。”祁观说。 何知了却是摇摇头,直接拒绝了。 【不用特意陪我,我想自己走走,你的正事要紧,我散完步就会直接回府,不用担心我。】 祁观盯着他的神色看了又看,见他确实没有太明显的波动,便信了他的话,“那我先回酒楼做事,你若是心里不痛快,我晚上带两坛酒回去给你喝。” “谢!”何知了笑笑。 只是笑意并没有持续很久,笑意在祁观离开后就彻底消散,他现在情绪格外低落,实在是没有太多精力养起自己的情绪来 他只是有些恨何宏安,恨他闹出这些事来,连带着何家所有人都是这样恶心。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多说什么,继续在这些摊子前转悠着,听摊主们跟他说他们卖的东西有多好,价钱有多便宜,顺便再听他们夸夸自己……心里那口气似乎会出来很多。 何知了便没再拿捏着,走到摊贩前听他们揽客叫卖,而后便直接示意春见花银子买,他得想办法压压火。 就这样一直转转转,腿脚很快就累了,何知了看着春见三人怀里拎的抱的,全都是满满当当的,也不好再继续闲逛了。 “茶馆。”他轻声说。 春见立刻接话,“那咱们就去茶馆歇息,我先将这些东西送到马车上去,省得来回上下不方便。” “嗯。”何知了点头。 芫花识趣留下和春见一起,细辛则是先带着他去了茶馆里。 这茶馆倒是很普通,也就是小二层,并没有很宽敞,多是些普通百姓在此处歇脚。 伙计还是头回看到他这般尊贵的到这里吃茶,便赶紧将他们迎进去,还特意收拾出一间雅间来。 “贵客请进,您要来点什么?”伙计很热情,费尽心思想要把这贵客留下,也怕贵客会嫌弃他们这里简陋。 细辛道:“上最好的茶点就好。” 先前刚在祁家酒楼吃过好些糕点,想来正君此时是不饿的,便并没有要太多,作为下人,她们自然得有察言观色的本事。 伙计也没嫌他们衣着昂贵却点要的少,恭恭敬敬的离开了,许是紧着他们来的,很快就将茶点送来了,还多送了份水果。 何知了抬了抬眸,细辛便立刻从袖口中拿出银钱打赏,叫她们正君满意了,该赏。 伙计欢天喜地的说了几句喜庆话便离开了。 何知了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拨弄着点心,“你吃?” “多谢正君赏。”细辛没与他客气,便捏了一块在指尖,伺候在他身侧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何知了托着下巴出神,仔细想着该怎么对付何如汐,在他看来,何如汐早就是死人一个了,可何时变成真正的死人,却也是有讲究的。 经过今日之事,对方怕是短时日内不会再出现在他跟前,若是一直缩在太子府内,想下手的机会就会变少……难不成真的要走到与孟婉馨结盟吗? 上次他曾那般拒绝过,想来对方也不会再来找他了,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咚咚咚—— “正君,太子妃来了。” 放下东西赶过来的春见与芫花刚好就和太子妃撞上了,若说是巧合,他们必然是不信的。 毕竟,他们可不信太子妃会放着好好的酒楼不去,却反而要来这犄角旮旯的茶馆,还偏偏就的他们正君在的茶馆。 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什么便来什么,饶是何知了都有些震惊,难不成他还练就了什么心想事成的术法? 这算什么?分明就是瞌睡了就给他送枕头来了!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何如汐! 何知了抿了抿唇,将脸上的神色收敛,对细辛点头,后者便立刻上前开门,将外面的人都迎了进来。 孟婉馨知道他在这边闲逛,却没想到他竟随便找了处茶馆歇脚,她自出生以来,就不曾来过这般肮脏的地方。 若是平时她必然是要骂人的,可此时她满心都是与何知了合作,自然也能暂时不在意这些小事。 她身后的婢女赶紧上前将桌椅擦拭一番,再搀扶着她坐下,看到桌面上的茶点,孟婉馨脸色更差了,这次倒不是对着何知了的。 “不知太子妃有何事?”细辛率先问道。 孟婉馨不愿在这种地方多留,便也没再磨叽,直接说道:“本妃便不与你兜圈子了,此次前来确实是有事要请你帮忙。” 何知了微微挑眉,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平日里孟婉馨总是矫情做作又一副要害人的样子,今儿倒是截然不同。 他抬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孟婉馨深吸一口气,分明她的权势地位要比何知了高许多,可此时在他面前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她微笑道:“那我便直言了,相信裴四正君也并不喜欢太子妾室吧?我还是希望四正君能与我联手,将其彻底除掉。” 何知了动了动唇,孟婉馨下意识皱起眉,想用力看懂他说得到底是什么,可碍于心中烦躁,却没有看清。 细辛道:“我们正君是说如今何如汐已经嫁进太子府,若是贸然除掉她,岂非是在涉险?” “她身为妾室,却被允许无需向我请安,这已然是在向我挑衅,我怎能容忍?即便有些冒险,我也必须要除掉她!”孟婉馨漂亮的眼底全是怒与恨。 太子虽依旧对她宠爱如初,可给何如汐的特权同样很多,身为太子妃她怎能容忍? 万全之策便是即刻将她除掉,太子若真想再另纳妾室,那时便可由她找人,笼络太子的同时,还能巩固自身的地位,也不会让那妾室越过自己。 【这次,你要我如何做?】 何知了没轻易在她跟前暴露自己能说话的想法,这样,即便何如汐真对她说什么,孟婉馨也不会相信。 “只要你应邀到太子府。”孟婉馨说,“本妃承认上次确实有利用你的打算,可此次我只需你到场,只有你也在太子府内,她才会参加宴会,即便出事,你只是应邀而来的宾客,脏水也不会泼到你身上。” 何知了微微点头,这次的提议倒是令他有些心动。 【我能得到什么?】 “或许你还不知,陛下有意为裴四娶平妻,你可知平妻却从不平等?”孟婉馨说,“若对方的家世背景越过你,甚至先你一步生下裴府的嫡子,那便更不会有‘平妻’一说了。” 越是平妻,面上看似地位相当,可一旦有一方倾斜,那么便是无法逾越的沟壑与无法填平的伤害。 她不信何知了会不知道这些。 见他似乎有些意动,孟婉馨继续说道:“若你肯助我完成此事,我也会想尽办法让太子阻止陛下,毕竟裴家如今已然权势滔天,若是再娶许歆苒,岂非是告诉陛下要拉拢靳太傅?” 朝堂这些事,何知了懂得不多,但有一点他却是格外知晓的,当利益大于付出,那多半是有问题。 只是,即便是有问题,他也需要借孟婉馨的手除掉何如汐,否则他心中戾气难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多给我些银钱如何?】 何知了一副并不在意许歆苒进门的样子,毕竟若是陛下真赐婚,谁都无法更改此事,何况他这一年来确实无所出,不管是平妻、侧室还是妾室,都没有他反对的余地。 他所表现出来的,就是一副全听家中做主的模样。 看他这样说,孟婉馨不免在心中鄙夷,她还以为对方要什么,结果竟是想要点金银细软,这对她来说自然不是难事,只是没想到这何知了竟如烂泥一般。 对方这般不成事,倒是也省去她许多麻烦,金钱交易本就是最干净的。 “成交,只要你到太子府,我便将你想要金银珠宝给你。”孟婉馨此时也懒得再与他多说了,毕竟他今日出门的目的已经达到。 何知了想了想,凑到细辛耳畔说了几句。 细辛立刻道:“我们正君的意思,还是希望太子妃能留个信物,否则我们正君到了太子府,却拿不到应有的东西,岂非吃亏了?” 孟婉馨轻笑一声,顺势从手腕脱出一枚镯子,“这个给你,也当我许给你的物件。” 何知了满意了,笑着对她点点头,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 “你为何只要这些身外之物?”孟婉馨有些不懂,只要能抓住夫君的心,难道还会缺这些吗? 【傍身罢了。】 何知了立即露出苦涩的神情,若是裴寂真要娶平妻,往后对他的在意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他当然得多寻求些银子来傍身,否则来日这府上都是许歆苒说了算,他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孟婉馨自觉是窥察到些内情,心中不由得意起来,即便这何知了看似风光无限,可没有子嗣的苦恼,也是他的! “本妃会信守承诺,希望你也是。”孟婉馨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从始至终,她的眼睛都不曾落到这些茶点片刻,显然是看不上眼。 她看不上这些点心,也看不上坐在点心对面的何知了,所以也会轻而易举被他骗过。 只是她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一般,何知了不免也莫名紧张起来。 他自然是信裴寂与他情深意笃,可安帝是陛下,他若是真赐婚,那便是圣旨,抗旨不尊这样杀头的死罪,实在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少爷莫要着急,待姑爷回府,您问问就是了,无须因外人的三言两语就心生不快。”春见赶紧安抚着,“何况姑爷待您情深,必然不会在此事上瞒您。” 何知了微微点头,他自然知晓裴寂不会隐瞒他,只是三人成虎,若是人人都这样说,他心中不免有些猜疑罢了。 眼下倒是彻底没了继续闲转的心思,便干脆打道回府了。 赐婚一事还未有定夺,倒是也不曾传到百姓耳朵中,故而街道上倒是也无人谈论这些,他便稍稍安心些,若真是实打实的,必然早就传遍了。 何知了买回来的东西着实多,便让春见他们几人分着挑,挑剩的那些再赏外院的人,也好让她们知晓,自己是惦记她们的。 他心中有烦闷,看不进书,便只能继续练字了。 另一边。皇宫。 赐婚一事并非是空穴来风。 安帝先前就有暗中询问裴寂是否要纳妾,毕竟妾室的身份地位无谓高低,只不过就是个伺候人的,若能生一儿半女,便留子去母,放在正室膝下教养着,无非是不错的。 不过都被裴寂回绝了,他并没有任何要纳妾的心思,毕竟每每何知了提起此事他都心慌的厉害,眼里都看不到别人了,哪里还能看到什么妾不妾的。 只是没想到安帝会再问他平妻一事。 裴寂不是傻子,多少能品出些不对味来,若是寻常身份,侧室自然是能说的,可竟然提到了“平妻”,想来安帝意动的女子,不是寻常身份。 果然。 “听皇后说,那许家姑娘心悦你许久,你若是有意,朕也好赐婚让她做你的平妻,与你的正君平起平坐,便罢了!”安帝倚着床笑说。 裴寂不信安帝不明白他的心意,却还是要拿此事说事,分明就是在试探他。 裴家如今风头无几,若是他此时还要再娶皇后的亲戚,岂非是要告诉别人,他们裴家要颠覆朝堂,翻身做主了? 即便他们没有这般意思,可落在安帝的眼中,怕也就是此意了! 裴寂当即跪下磕头,“请陛下恕微臣死罪,微臣曾立誓,此生唯有正君一人,若有二心,便让微臣不得好死!恕微臣不能娶平妻。” “放肆!”安帝怒斥,“你是朕看重的朝臣,却连子嗣都无,岂非是让别人笑话?你便听朕所言,直接娶了那许姑娘就是!” “恕微臣不能!若陛下执意如此,微臣只能抗旨不尊,若许姑娘是看中微臣身份,微臣愿解甲归田,再不踏入朝廷半步!”裴寂将话说得很绝,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他便是死,都不会再另娶。 前世他虽与何知了不和睦,却也从未想过招旁人进府欺负他。 安帝似乎是被他气坏了,当即便一拍床褥指着他怒道:“你还威胁朕?” “微臣不敢,微臣此生只想与他携手共进,若许姑娘愿意与微臣到乡下开田种地,那微臣也愿拼尽全力给她一口饭吃。”裴寂说得大义凛然,实则是知晓,那许歆苒断不会如此。 拼尽全力才能给口饭吃,怎可能会有权贵家的女儿愿意嫁! 听他这般说,安帝垂眸看着他,似乎是在沉思他话究竟是真是假。 可对裴寂来说,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在试探他究竟有意无意。 裴寂便继续说道:“陛下不知,微臣无能,实在是有些惧内,且正君身后残缺已是十分可怜,微臣怜他爱他,不愿他受任何委屈,望陛下成全。” “你都这样说了,朕哪里还能强迫。”安帝说,“起来吧,你既不愿意,朕回头回了皇后便是,她一心都是为自己的外甥女着想,倒是忘记你的意愿了。” 又是皇后。 裴寂暗暗记下一笔,想着回头该怎么回过去,这老疯妇成日里就知道盯着裴家,回回都想打坏主意,这次居然更是想直接往他府上塞人! 那就别怪他搅乱她儿子的后院了。 “微臣多谢陛下体谅。”裴寂立即道谢起身。 安帝很满意的看着他,“听闻你正君好许多了,若是闲暇无事,也可带进宫请安。” “是。”裴寂顺服应该,闲不闲暇,有没有事,不都是他说了算吗? “罢了,你便早些出宫回府吧。”安帝见他心思都飘远了,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再拘着他。 裴寂立刻欢喜道谢,转身就走了,那叫一个快。 他一离开,彭通敏就进来了,对安帝笑道:“陛下可是又赏赐裴大人了?他欢天喜地的就离开了,还是陛下仁善体恤。” “不过是让他早些回府罢了。”被他这般恭维,安帝脸上也有笑意。 何况他也算是放下了心中一件大事。 彭通敏便再次笑道:“哎呦那对裴大人来说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事,想必是要早些归家陪正君了。” 安帝轻笑,“他倒是格外在意这位正君,起初还寻死觅活,不愿娶。” “许是与正君相处一段时日,日久见人心了。”彭通敏再次笑着恭维,“说起来也都是陛下赐的好婚!您可是他们之间的媒人呢!” 安帝听言笑了起来,却是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他对裴寂越放心,对皇后反而更加不悦了。 他如何能不知皇后的心思?今日种种,不过也是试探裴寂罢了,若他真有要娶平妻的意思,他也断然不会同意。 安帝想了想,说道:“将皇后请来。”. 裴寂很快便出宫了,他满心都惦记着何知了,也不知今日之事会不会传出来,他总得先回府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 若是还要再说那种纳不纳妾的话,他真是要急得撞墙了,可不能让对方误会。 小哑巴乖的厉害,闹性都不吭不响的,怕是要把自己憋出病都不会再询问他,那可不行! 裴寂让车夫加快速度,当真是半点都没停,利利索索的就到街上了,他想起何知了爱吃的点心,便特意亲自跑了一趟,倒是耽搁了点时辰。 不等马车停稳当,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了,手里拎着刚做出来还热乎的点心,得快些拿去给何知了吃。 “裴大人请留步!” 一道喊声将他叫停,裴寂侧身看去,就见是一辆红色马车停到后面,一位婢女上前两步扬声叫着。 裴寂一眼就看出是谁,便更是连个眼神都不想给,转身就要继续朝里面去。 许歆苒却是掀开帘子,轻柔道:“裴四少爷也不想在此处吸引旁人吧?说不定还会让您那位正君听到动静。” “你赶紧滚,他就不会听到我骂你的动静了。”裴寂本就是个粗人,凡是他不喜欢的,能骂自然是要骂的,竟还威胁起他了? 许歆苒没想到他这般不给脸,却还是下马车,上前两步,轻声道:“我知晓裴四爷不喜欢我,可两家若是结姻亲,对彼此都有益处。” “失心疯没够?”裴寂站在台阶上,垂眸睥睨着她,“有益无益我都不会娶你这种蛇蝎毒妇,你若是真嫁不出去,干脆抛绣球招亲,趁我现在好说话,赶紧滚。” “云舟哥,我是真的为你好,你——” “他说让你滚!”—— 作者有话说:裴狗:“坏了坏了!!!”[化了][化了][化了] 小知了:“我脾气超坏的!”[愤怒][愤怒][愤怒] 第77章 算计。 何如汐瞬间抬头看去,她被算计…… 何知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 正冷眼看着和裴寂说话的许歆苒。 他对同样处境的男君姑娘总是抱有善意,知晓若是允准,大家都会想成为男子, 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善意到能容忍对方当街强迫他的夫君,甚至要扬言嫁给他。 说他嫉妒心重也好, 不知礼数也好, 他都无法忍受对方这般,若是再继续纠缠下去, 保不齐就会惹得百姓们围观议论,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更别提裴寂已经亲口拒绝了。 比起何知了那句粗糙的话,更让许歆苒惊讶的是, 他竟然能说话了! 任谁都知晓何家的嫡长子是个生来就口不能言的哑巴, 这样的病是根本无法根治的, 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 可她没想到,此时此刻何知了竟然在说话! “你、你居然能说话了?”许歆苒震惊,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 此时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裴四正君, 你误会我了,是陛下有意为我们赐婚, 两家和睦, 同样是对朝政有益!” 何知了沉默着,想着该如何说才能简短有效且不被对方发现自己还未彻底好全! 可他这般沉默, 却是让裴寂心慌起来, 总不至于是在真心实意的思考那疯婆子话的话吧?! 这个小哑巴,真是反了天了! “别听她胡说八道,陛下已经同意不赐婚, 且我已经向陛下表明心意,此生唯你,你可别被她蛊惑了,她坏得很。”裴寂旁若无人地抱住他,凑到他耳畔吹着风,生怕他真考虑起来。 何知了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不过裴寂不愿意,他当然也要顺着对方的意思。 他才不会明说,自己也不愿意。 许歆苒也没想到裴寂会这样说,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漂亮的眼眸中满含期待,“我只是希望二位不要误会我的意思,若是两家结姻亲,利大于弊,我也不会与正君争抢。” 听你放屁。 何知了默默想着,安帝怎会真心实意想让裴家与许家结姻? 且不说许家如何,单是许家背靠靳太傅,是皇后与太子的娘家人,就绝对不会允许世家权贵互相结姻。 这样的道理根本无需旁人解释,陛下不单单是防着裴家、靳家,而是防着所有的世家。 就算陛下曾说允许两家联姻,那必然也只是明面上的试探,怎会就这般轻而易举同意?想来当初之所以愿意让他嫁进裴家,也是看中他是何家不受宠的哑巴,很大程度上能削弱裴家的气焰。 都不是傻子,又何必还要在这里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轰走。”裴寂抬了抬手,十分无情的选择将胡说八道的许歆苒赶走。 许歆苒瞬间瞪大双眼,看着逐步朝他靠近的裴家护院们,紧张又害怕,她以为她的身份会让他们忌惮。 却是忘了,这里是裴家的地盘。 能让他们忌惮的也只有裴家。 “许姑娘,请吧。” 许歆苒看着人高马大的护院们,她倒是有心想再多说两句,可是她也不愿自己的名声交代在此处,只能红着眼眶,分外不舍地上了马车。 看着他离开,何知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勉强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怎么出来了?难不成是心有灵犀,我刚到门前,你就来迎接我了!”裴寂依旧抱着他不肯松手,揽着他肩膀带着他朝里面走去,顺便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刚出炉的糕点,还热乎着,皮儿薄馅儿足!” 与张狂跋扈的性格不同的是,裴寂并不爱吃重口味的东西,甚至连配茶的点心都不吃甜腻的。 饮食都极其清淡,或许也是如此,才练出这般好体魄。 都能知晓皮儿薄馅儿足且清甜了,必然是尝过了。 何知了本就好哄,捧着点心便将这事给一笔勾销了,本就不能怪裴寂。 如今他已然知晓此事,裴寂自然不会再瞒他,便将实情全盘托出,着重表示自己不曾被所谓的利益蛊惑,毕竟他不傻。 “试、的安!”何知了本是想说试探,奈何喉咙一哑,声音便劈叉了。 裴寂被他逗得笑起来,“没错,就是试探,只是我在想,皇后到底为何要这样做?你可能猜到?” 何知了仔细想了想,这段时日对皇后知晓不多,她到底是中宫皇后,只要靳家不倒台,她也不犯诛九族的错,那她的地位依旧是稳固的。 可她在明知已经与裴家撕破脸,还要将许歆苒推到裴家,是意在拉拢,还是要与裴家明着干? “不知呢。”何知了摇摇头,这倒是真想不明白了。 毕竟皇后当初还诬陷是荣妃要害她腹中子,闹得都这般难堪了,怎还会想着要和裴家修好关系?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管如何,都得警醒些才好。 “那便见招拆招,不想他们。”裴寂牵着他坐下,将油纸包打开,“你且尝尝好不好吃,若是喜欢,我便日日都给你买。” “不要……日日……”何知了咽了口茶水润喉,这些点心本就甜腻,若是日日都要吃,岂不是要吃腻味了,他可不想这样。 裴寂便赶紧顺着他的话点头,见他吃得欢快,还不忘提醒着,“少吃些,晚点就该吃晚膳了,莫要撑了肚子。” 何知了乖乖点头,还对着裴寂竖起大拇指,表示知道了。 略吃了两块点心,喝了杯茶水,便感觉肚子里有东西了,踏踏实实的,心里都舒服了。 许是真信了裴寂决心,安帝再未提起过此事,甚至还将有此提议的皇后训斥几句。 自从上次诬陷荣妃不成,皇后早已被安帝彻底冷落,甚至还亲口告知她,不许荣妃的胎有任何问题,明显是在防着她。 皇后知晓安帝已经彻底靠不住,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太子,如今太子妃家世显赫,也有妾室能陪他取乐,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给他纳两位侧妃。 故而,皇后准备再办一场赏花宴。 偏不巧,这赏花宴的日子竟是与孟婉馨原本要办的宴会日子重叠了,她便将那些还未送出去的请帖都销毁了。 何知了对皇后办赏花宴这种事,向来不甚在意,他并不需要与皇后建立深厚情谊,裴家也不指望皇后,平日里过得去便好。 何况当初早就撕破脸,他只需随意找个由头,便可将此事推卸掉。 本是这样想的,奈何孟婉馨要他去。 这是他当初答应的事,为了能不脏自己的手除掉何如汐,他选择与孟婉馨结盟,这并不是坏事,因为与上次的情况相比,此次不管她如何做,都不会殃及到自己。 何知了还是选择去,也是根据下人的传话,他才知晓孟婉馨不知如何说服了皇后,许她带着何如汐一起进宫。 想来就是要在宫内对她动手了。 何知了倒是不甚在意何时动手,如何动手,他想要的就只是一个结果,一个何如汐死掉的结果。 生不如死固然折磨人,可想到她还能苟延残喘的活着,不是会更怨恨吗? 赏花宴当日。 裴寂对他要进宫这事格外不放心,毕竟有前车之鉴,若是他还要在宫里出事,那真该找钦天监算算风水了。 何知了被他逗笑,此次进宫,他不是主角,那些人的眼睛自然不会盯着他,所以他反倒是会安全许多。 只可惜裴寂今日好不容易的休沐,就要被耽误一上午了。 “等我回。”何知了临走时叮嘱着。 “我家心肝儿回来之前,我哪儿都不去。”裴寂没骨头一般倚着门框低头与他亲吻,“我可是生气了,记得回来哄哄我。” 小知了立刻拍着胸口保证,“记得……实实、的!” 裴寂便满意了,格外留恋的将他唇上淡淡的胭脂吃掉才放他走。 见那些疯婆子,还擦什么胭脂…… 赏花宴照旧设在皇后殿,如今进宫几次倒是也熟门熟路了,何知了来得不算早,他到时,其他千金男君们早就到了。 孟婉馨身为皇后的儿媳,按理说该帮着招待,只是这里是皇宫,她不能喧宾夺主,便提着心等着何知了到,看到他来才放心。 她转而看向身侧的何如汐,“你可瞧见了,我就说他会来,本妃可不屑于说谎。” 她是用此借口将何如汐给骗来的,早在何如汐进太子府后,她就发现对方似乎很在意何知了,若是他在,她必然也会愿意来。 何如汐眼神暗了暗,她试着多次找何知了见面,却都被对方拒绝了,她着实不理解对方为何会那般恨她,脸上的巴掌印刚消下去没多久,她不敢招惹,却不能不恨他。 “太子妃,他已经能说话这事,您是当真不知吗?”何如汐紧跟着孟婉馨,试图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更别提她也没说错。 孟婉馨对她这话压根不信,她瞥了她一眼,轻笑道:“你有这些胡说八道的功夫,不如好好用脂粉将脸上的巴掌印盖住,省的别人以为太子虐待你。” 这本就是稀松平常的话,可也不知是哪几个字眼戳痛了何如汐,她下意识摸了摸脸,拿着脂粉在脸上脖子轻轻盖着。 孟婉馨深吸一口气走近何知了,“四正君,没想到你也会应邀来,倒是许久不见了,正君似乎丰腴许多。” 这是在说他胖了。 何知了微微笑,那是他吃得好。 “我们正君多谢太子妃关切。”春见微笑着对她道谢,就差说她多管闲事了。 孟婉馨知晓此次的赏花宴究竟是为何而办,故而她的心情很复杂,来的都是稍微有些家世,却不会越过她的姑娘,也是方便她来日掌控。 可要为自己的夫君选妻妾,任谁都无法做到这般坦然吧。 她不愿再与何知了浪费时辰,只笑着请他随便坐,便转而和那些小姐们聊起来了,也是为了能方便多了解他们,哪个好掌控,便将哪个选为侧妃。 只是何知了没想到他居然还看见了孙沁。 “阿知。”孙沁走到他身边很小声的叫他,“我知道你来才来的。” 【这是要选妃。】 何知了微微点头,将这次宴会的目的告诉她,若是真被选上,进了太子府怕是要被孟婉馨给折腾死。 孙沁连连摇头,“可不敢,我这般性子是不会被瞧上的,只是送了请帖来,得知你来,我也就来瞧瞧。” 【小心些。】 “我知道。”孙沁说得格外认真,他们都知道后宫就是吃人的魔窟,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何知了便没再多说什么,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孟婉馨身上,他很想知道对方到底要如何将何如汐不动声色的除掉。 若是破坏了皇后的赏花宴,即便她是太子妃,恐怕也不能轻易脱身。 何如汐到底不是世家权贵,且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侍妾,孟婉馨让她进宫,恐怕更多是羞辱她。 她没见过这种场面,就只能跟在孟婉馨身边,看起来就像是太子妃教导有方,连妾室都毕恭毕敬的。 皇后很快就穿戴整齐出来了,在所有世家小姐的迎接下姗姗来迟,虽说已经被安帝冷落多日,却依旧雍容华贵。 毕竟,皇后就是皇后。 “本宫这院儿里的花开得极好,各位也可尽情观赏,万不能有不自在的。”皇后脸上笑意一片,倒像是真正的温和慈母一般。 孙沁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而便拿糕点塞自己的嘴。 何知了却是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在皇后殿内小声编排皇后,当真是胆大包天了。 但他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他也觉得皇后很虚伪,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将人推入深渊。 小姐们都知晓此次宴会的目的,便有人不断想在皇后面前表现。 或是吟诗作对,或是弹琴助兴……左右都是有一技之长的,青春美好的脸庞上带着欢喜与雀跃,都在想若是能嫁进太子府,便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裴四正君也帮忙瞧瞧,你到底是过来人,可觉得她们表现如何?”皇后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扯到他身上了。 那双饱含阅历的眼底还藏着一丝得意。 是在故意拉他做筏子,想让他得罪那些小姐们,即便那些小姐家世都不如裴家显赫,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弱小若是相聚,亦是能成事坏事。 何知了当然不会轻易开口,他随便做了几个手势,春见便顺着胡诌了,“回禀皇后娘娘,我们正君的意思是您挑选的这几位小姐都是极不错的,来日若是做您的儿媳。是她们修来的福气。” 皇后便更来了兴致,“这手势倒是稀罕,只是随便动动,就能说出这些话来,有你这巧舌如簧的本事,也不怪能牢牢抓住裴四的心了。” 她就是故意找茬的。 何知了确定了。 但他面前的人是皇后,即便她出言讽刺侮辱,自己也只有受着的份,就如他说的那句,皇后终究是皇后。 皇后话说完,院内无人敢接话,更多人也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念头,而就在这时,一道通传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荣妃娘娘到——” 所有人都朝皇后殿门前看去,就见荣妃挺着肚子姗姗来迟,她已经有孕七个多月,那隆起的腹部就是她往后的荣宠。 她不需要为九皇子寻摸妻妾,到这里来,为的是谁,不言而喻。 荣妃笑着对皇后行礼,“臣妾参加皇后娘娘。” “快快起来,你有着身孕,怎好行此大礼?”皇后说着站起来,竟是要下来迎接她,“快坐到本宫身边来。” 荣妃便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到她旁边了,微微舒口气,才看向被推出来的何知了。 她笑道:“本宫这弟婿向来懂事,也没那些坏心肠,莫说是云舟,便是臣妾都格外喜欢,就连陛下都说云舟被他管得好,要他时常进宫请安呢。” 哦,陛下都说他好啊? 那他是真好假好都不重要了。 皇后笑了起来,“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罢了,说起来妹妹有着身孕,该照顾好自己,若是有什么差池,本宫也难辞其咎。” “劳皇后娘娘挂怀,臣妾自然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腹中子,且皇后娘娘奉命照料臣妾的胎,想来也无人敢给皇后添麻烦。”荣妃神情姿态都放得很低,那模样就像是极其尊敬尊重畏惧皇后一般。 任谁都无法挑出她的错处,即便是言语上有一些不谨慎,可她如今怀有龙种,荣宠加身,谁又能真与她过不去呢? “是啊,妹妹你便好生照顾吧。”皇后脸上的笑意不减,却是未达眼底。 荣妃可不管她真高兴还是假高兴,便冲何知了招招手,笑道:“你难得进宫,也该好好尝尝宫里的糕点,出宫时我让小厨房再给你包一些,你爱吃。” 【多谢长姐。】 何知了笑着对她矮身行礼,这般称呼便是最亲近的了,他知道荣妃挺着肚子都要来,是为他撑腰来的。 荣妃便示意下人再搬来凳子给他做,坐到她身边,她便不信还有人敢随意挑他错处。 何知了坐得高,便也看得清楚。 何如汐身世不够,融不进那些小姐中,且对那些小姐来说,她们往后都是竞争身份,是要与彼此争夺太子的宠爱,但太子妃与她们都不同,太子妃会是她们的靠山,故而她们对何如汐的态度是很明显的抵触。 毕竟侍妾说到底也就比丫鬟高一些,无非就是她是太子侍妾罢了。 小姐们都在皇后跟前得过脸了,也就三两成群的开始互相交谈了,总得互相了解些,才能知晓彼此的底气。 很快便在皇后眼前散个差不多,而皇后似乎也并没有多在意她们,仿佛早就想好要选哪家的小姐做侧妃,甚至还提起了要给裴寂娶平妻一事。 她不无感慨道:“说起来都是也是歆苒不好,偏要对裴四情根深种,差点叫人误会。” “都情根深重了,如何还能说是误会,皇后娘娘这番话也着实好笑。”荣妃说着笑了起来,“只是皇后娘娘也得提醒着她,莫要再追到男子府上去,没得叫人以为她在倒贴呢。” 皇后脸上游刃有余地表情淡了,似乎是也懒得再和裴月亭说话,便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喝了。 皇后殿格外宽敞,外面的院内还有山有水,都是方便这些嫔妃们即便在宫中也能放松些,再加上她是皇后,曾经宠冠六宫,想要什么没有? 孟婉馨带着何如汐与那些小姐们说着话,何如汐多少知道她的意思,无非就是想亲自挑选合适的侧妃,好统一战线。 只是对方能,她自然也能。 “何氏,你便也寻寻自己聊得来的,只当是多个朋友,我瞧前面那位小姐,只身一人,你不如便与她聊聊。”孟婉馨懒得再看她在自己面前显眼,便出声将她打发走了,继续与面前的小姐说话。 即便她不开口,何如汐也是要找借口离开的,听她这般说,便赶紧去找那位只身一人的小姐,她也得有聊得来的朋友。 “这位姑娘,为何不与她们交谈?”她走到那小姐面前笑问,尽量表现出温和来,一股恬淡的香气也随之散开。 那小姐看她一眼笑道:“方才聊了许久,此时有些烦闷,倒是姐姐心善,以为我孤独。” 何如汐见她这般好说话,当即就与她交谈起来,她微笑道:“我不过也是想找合得来的朋友,若是你能进太子府,我们还能更亲近些。” “若真如姐姐所言,那我必然会好好与姐姐相处咳咳……”姑娘说完还咳嗽几声。 何如汐不知晓她的身份,只当她是被风掠过吹着嗓子了,便带着她朝另一处走去,可越走那姑娘的咳嗽声便越重,就连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 她吓坏了,忙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 那姑娘靠着她,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就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喉咙见似乎如撕破的帛一般,嘶嘶作响着。 她低低笑着:“你身上很香,是什么香气?” 何如汐不知她为何要在此时提起这些,却还是耐着性子回道:“是丁香花水,怎么了?” “我正气不足,患有花粉症,单单闻不得这丁香花。”她说完笑了起来,可她就在何如汐怀中,无人能看到她的笑,只会看到她的不适。 何如汐不懂她是如何笑出来的,可此时却隐隐察觉到一股不详的预感,她赶紧招呼人来帮忙,一时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嬷嬷沉重的巴掌落在何如汐的脸上,直接将她的脸扇出指痕,痛得她歪倒身体,却又很快跪好。 “皇后娘娘饶命,妾身不知她有此病症!” “何氏,你实在狂妄,就算本妃之前说过她有成为侧妃的可能,你也不能在今日、在母后的宫殿内做出这样的事啊!” 何如汐瞬间抬头看去,她被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我看看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裴狗子:“老妖婆们,谁也别想欺负我家知了,我摇人了!”[愤怒][愤怒][愤怒] 裴月亭:“都快生了,还要管小孩的事……”[化了][化了][化了] 第78章 真相。 陛下知晓四皇子命他陷害裴府一……。“皇后娘娘饶命, 妾身当真不知,先前也从未听太子妃说起过,妾身是头次进宫, 也不知此宴会是为选侧妃!请皇后娘娘明查!” 何如汐跪地求饶,额头磕在地面泛起一片红, 但她不敢轻易停下, 她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 从前在何家,都是她教唆何如满欺负别人, 没成想, 今日倒是她成俎上之鱼了! 此事分明就是孟婉馨故意陷害她,如果不是对方的提醒, 她根本不会想到要和那位姑娘说话, 分明就是做好圈套, 只等她往里钻! 皇后始终皱着眉,她对太子这位妾室一直不满意, 虽说是妾室, 找几位寻常人家,好拿捏不说, 也不会生出各种各样的事端来。 偏这位何如汐,小小年纪便心思颇多, 将太子迷得神魂颠倒, 实在是妖孽! 听她这般说,孟婉馨也不由得委屈起来, “你胡说什么, 在府上时本妃就与你说过,进宫后要谨慎,此次赏花宴是为选侧妃, 你竟说我不曾告知你?” “太子妃你!”何如汐自知与她是说不清楚了,便只好继续向皇后求情,“妾身真的不知郑小姐闻不得丁香花的味道!” 而且,这花水是外出前洒在衣衫上的,她闻着好味道,便在香囊中也轻洒一些,这本就是无心之事,怎么在此时此刻反倒像是她故意一般! 她突然想到那个在她身上洒花水的婢女,平日里没见她进内院伺候,偏就今日见着一次,就给她添了这样大的麻烦,分明就孟婉馨故意害她! 但此事无人信她,她也实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郑小姐平安无事自然是好事,可她若是有事,本宫断然不会放过你。”皇后冷眼看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你每日傍晚都要到庙祠贵上五个时辰。” 此话一出,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孟婉馨压下心头的笑意,她若是这般罚跪,便连侍寝的机会都没有了,此时她再安排人伺候,太子必然会满意她的所为! 何如汐与她想的差不多,却是明白自己如此就要失宠了。她是外人眼中得宠的妾室,若是连宠爱都不复存在,往后几十年她要如何度过? 可此时,她不敢再说什么。 她没有家世,无人能为她撑腰。若她双亲还在,不管如何皇后都会稍微忌惮些,都怪何知了! 思及此,她一双愤恨的眼神看向何知了,如果不是裴寂将何家查处,他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人人可欺的地步。 怪我? 何知了端坐于上,冷眼与她对视,将她眼底的怨恨看个清楚,却是忍不住冲她扬起唇角,怨恨有什么呢?如今跪着的不还是她吗? 皇后自然的将她眼底的恨意看得清楚,尽管知晓那并非是冲着她,可此时是她在教训对方,对方却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露出这种情绪,分明就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来人,掌嘴!” 随着皇后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嬷嬷走到她面前,抬手便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皇后抬了抬手,“将她带走。” 宫女便立刻将何如汐给拖走了。 何知了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垂下眼睛不再看,只是被掌嘴罚跪罢了,他从前时常被这样对待,何如汐也该尝尝这滋味。 眼看着何如汐被带走,孟婉馨也戚戚然跪到皇后跟前,“母后,都是儿臣约束无方,只是希望她进宫能小心些,却不想还是惹了祸事,都是儿臣的错。” “本宫知道你一向识大体,此事如何能怪你?”皇后示意她起身。 话虽如此,可皇后是何等精明? 她一眼便看出今日之事都是孟婉馨一手所为,只是不管真相如何,她都得护着这位太子妃,所以倒霉的就只能是何如汐。 那郑家小姐家世虽不如孟家,却也是正四品官员的女儿,做个侧妃亦是绰绰有余,是皇后早就看好的人选,如今看来也是太子妃满意的人选。 将此事暂时处理,皇后转而进了偏殿,看着里面还在医治的太医询问,“郑小姐情况如何了?” “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吃些药便也就好了,只是平日里还需吃些补药强身健体,补足正气,病症便会慢慢消失。”太医说。 “无碍就好,通知郑家来接郑小姐回府吧。”皇后说。 总在她这里像什么样子? 孟婉馨想了想说道:“母后,不如儿臣前去相送,也好以表关切。” “不错,去吧。” 皇后说完又转而看向院内还在紧张无措的小姐们,波及到她们本就是无妄之灾,便给了她们些赏赐送出宫了。 此事一了,何知了自然也就不该继续留在宫里了,便也准备起身告辞,却是被裴月亭给拦住了。 “你再来陪本宫说说话。” 何知了对她矮身行礼,便小心搀扶着她离开了。 裴月亭并非是真要与他说什么,她如今月份渐大自顾不暇,平时若无其他事是绝对不会外出的,宫里有孕,总是要格外小心些。 只是希望何知了能送她一程,心中也踏实些。 “回去和娘说一声,只说我一切安好,过几日便能进宫与我见面了。”裴月亭笑说,这段时日陛下生病卧榻,不曾宠幸任何人,后宫便也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再加上她这胎由皇后看顾,皇后自己不会下手,也不会允许别人陷害她。 何知了连连点头,他知晓后妃有孕七八月时,母家的母亲就能进宫与她小住片刻。 裴府虽是世家权贵,平日里能进宫的机会是不少,可与女儿小住比起来便不算什么了。 何知了没再进镜月殿,转而朝出宫的方向走去,思来想去还是对孟婉馨的手段有些不太满意。 他以为对方下手,怎么也得让何如汐脱层皮,却不想就只是罚跪,这般轻飘飘的惩罚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不能再与孟婉馨有接触了,裴府本早就与皇后撕破脸,与太子更是从未和睦过,若是他私自走得太近,难免会让人觉得裴府也要鼎力支持太子,反而是在为他造势。 这可不行。 他可不想看到太子继位。 另一边。 自何知了离府后,裴寂便到假山下的密室去了,他虽与林峰说过不听实情,只要折磨他痛苦,可许多内情他却不能不听。 那贼人是死士出身,且他身手不会错,若非机缘巧合怕是也不能找到他,若是不能从他身上找出真相,怕真是要呕死。 林峰是折磨人的好手,密室内本就暗无天日只有蜡烛撑着,只要将蜡烛熄灭,时日一长,密室中人便不能分辨白天黑夜。 且他是头顶还有滴水的木桶,每日每夜都会落到他额头,而加慢性毒药的水早就将他的头皮都腐烂,却因为毒药让他无所察觉。 他的手腕被开了一道豁口,每日固定的时辰便会被割开放血,而后再上药包扎。 这些刑罚并不痛苦,却会让人崩溃。 裴寂走进密室时,林峰刚要给他放血,看到他来更是没有停顿的做自己的事,伴随着那贼人闷哼一声,鲜血便顺着狰狞的伤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流。 “爷。”林峰这才抱拳行礼。 “他可有主动交代什么?”裴寂询问。 林峰脸上的神色木了一瞬,他有些心虚道:“他倒是想说,属下没想听……” 裴寂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倒是没和他计较这些,垂眸看着那贼人,沉声询问,“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你究竟是谁的人?” 这话看似是同样的问题,却是在明白告诉对方,他早就知晓这人不单单是已然离世的周琦的下属。 周琦当初说世家权贵培养一些死士是常事,可这位死士阴狠毒辣至极,手段了得,根本就不是寻常的死士,之所以信周琦的话,无非是想他顺理成章地死罢了。 尽管已经浑身难受到哆嗦,他却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裴寂已经懒得再和他掰扯这些,就算他不说,也准备解决掉他了。 他看向林峰,“玩儿够没有?” 林峰知道爷这是在刻意体恤他,借机让他发泄,所以才由着他瞎闹,不然早就使出更有力的手段逼迫这死士了。 他便赶紧回道:“够了,爷准备如何做?” “我这里有细辛给的毒物。”裴寂说着递给他,“就随便用在他身上吧,等细辛回来就会把这些小家伙都收起来。” 别看细辛温温柔柔,耐性都给了她的这些小宝贝,哪家姑娘成日里都是与毒虫一起吃睡? 林峰便直接接过竹筒,放到那死士耳畔晃了晃,即使是隔着竹筒都能听到里面虫足爬行的唰唰声,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即便还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死士都已然紧张起来,他这一紧张不要紧,竟还察觉到头顶与手腕的疼痛感愈发强烈,就像是有什么钝器正在来回割锯他的皮肉。 “这些东西都是苗疆来的好东西,有些喜实腐肉,有些喜食鲜肉,自然鲜血是它们最爱吃的,你也只当是用你残缺的身体做好事吧!”林峰凑到他耳畔幽幽说着,就像是从幽冥爬出来的鬼,格外唬人。 “我、我说!!!” “我都说,不要这些东西!” 死士不怕死,即便是寻常伺候人的婢女奴才都有一颗赤诚忠心,可没人能禁得住长久的身体与心灵的折磨。 听他这般说,林峰便当即搬来椅子,裴寂坐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问道:“到底是谁下令指使你给我正君下毒?又是谁让你在我父亲书房放那些书信?” “你、你怎么知道?”死士没想到密室书信一事都被翻出来了,那件事他分明做的很隐蔽小心,按理说不会有人发现的! “回话。”裴寂淡声提醒。 死士知道自己已落入人手,就算此时闭口不言,却总有被迫张嘴的份儿。 何况他若是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就不会灰溜溜的躲藏了,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可笑至极。 他呵笑一声,得意又嘲讽道:“你不知道吧?我原本是陛下的死士。” 话音落,林峰猛地扭头看向裴寂,这回答实在是太震惊,这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呢? 可裴寂的神色很淡,无动于衷,甚至就像是早就猜到了此回答,就连情绪都不高涨,像是单单只想知道答案。 死士都是无名无姓之辈,他历经重重磨难成为了陛下的死士,这是何等风光之事? 可他刚成为死士后接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将书信放进裴府书房。 “你或许不知,未来的储君都会有陛下暗中赏赐的死士,而我就是曾经赏赐给四皇子的,是他命我将那些书信放进暗室中,我不知缘由,死士不需要知晓主子的缘由。” “可我没想到,没过多久,四皇子就被牵扯进一系列的事情中,安帝又暗中将我们这些死士收回,被收回的死士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我怎么能死?” 他找了替死鬼,自己逃跑了,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只能想尽办法利用自身的优势活下来,所以他搭上了太子,跟在他身边帮他解决眼中钉。 何知了算不上太子的眼中钉,只是若能除掉他就会让裴寂悲痛欲绝,所以他必须得那么做。 他并没有做很多事,但凡是做过的都是坏的,这是他身为死士必须要做的,他不觉得有错。 裴寂也没想到,这么多事,兜来转去竟都是一个死士所为,着实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只是,由此看来,在安帝将死士收回时四皇子就知晓自己无法再轻易夺得皇位,所以那段时日才格外紧张,时不时就要试探他与宋燕两家的态度。 “陛下知晓四皇子命你陷害裴府一事吗?”裴寂想,安帝既然会将死士收回,必然也会在处置他们之前盘问一番。 果不其然。 死士道:“当然知晓,我们这些人,虽是跟着四皇子,可到底还是陛下的死士。” 林峰再次沉默,莫大的惊慌漫上心头。 若是连安帝都知晓四皇子故意陷害裴府却不曾出面阻止或解决,那便是纵容他的无耻行为,更是切切实实将此事拿在心里,往后看裴家不顺眼就能随时挑破此事。 那裴家勾结外族一事不就成板上钉钉的了? 林峰不懂安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也是想抓住一点裴府的把柄吗?可裴府对天启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成为死士后我做的事并不多,但每一件都是跟你们这些人有关的……”死士说着笑起来,世家权贵就是这般居心叵测,害人没够。 “爷……”林峰有些为难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死士了。 “处理得干净些。”裴寂沉声说完便离开暗室了。 林峰很识趣,没再折磨他,利利索索将那死士处理掉,一瓶化骨碎下去,他便消失的干干净净,只是化骨碎的香味与暗室内的腐烂味相碰,令人不适。 他收拾妥当就匆匆出暗室,还得赶紧将细辛的宝贝们送回去,丢了可是要恼人的。 裴寂从暗室出来便直接去了书房里,他拿出干净的宣纸开始勾画书写,将他如今知晓的内情全都记下。 就此看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陷害裴府的都是四皇子。 而安帝知情却故作不知,也是其中的推手。 若是今生,他们不曾鼎力支持四皇子,对方这般做他倒是勉强能理解,毕竟立场不同,对立者该死。 可前世,得知安帝有意培养四皇子为储君,裴府便一直死心塌地的为其谋划,就连对方平日里游山玩水的表面做派,都是裴家在帮着做。 裴家鼎力相助,宋家出谋划策,燕家扫平政敌……三家硬生生将平日里故作闲云野鹤的四皇子推至皇位! 他究竟是哪里不满意,非要做出那种卸磨杀驴,兔死狗烹之事! 偏偏安帝还知晓。 明知他们裴家是被诬陷,却依旧将罪责扣至他们头上,使得何知了不得不去敲登闻鼓才见到安帝一面,即便那般也不曾换来安帝重新彻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分明是见裴家日渐鼎盛,怕来日难以桎梏,便干脆过河拆桥。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无情帝王家! 裴寂冷笑连连,最终将桌上的纸点燃,前世的债,那就让他们今生一一偿还! “咚咚咚——” “爷,正君回来了。”元戎站在书房外低声提醒着。 裴寂眨眨有些涩意的眼,快步开门朝外面走去,修长结实的双腿一步便跨出很远,仿佛几个瞬间就走到了何知了面前。 他将心头的烦闷压下去,朝着不疾不徐地心肝儿张开双臂,紧接着便看到何知了松开春见的手向他跑来。 裴寂稍用力就直接将他抱了起来,旁若无人地托着他的臀部朝里面走去,他笑问:“今日宫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裴寂这般问是想听他的事,不过今日倒是没有关于他的事,何知了便三言两句将事情带过,再未多说其他。 他双手搂着裴寂的脖子,明艳的脸上带着绯红,眼底尽是笑意与爱恋,却在嗅到他身上味道时眯了眯眼睛。 裴寂会去那处暗室并不稀奇,毕竟对方一直想知晓幕后黑手,今日想来是有结果了,竟还这般舍得动情绪哄他。 “累。”何知了轻声说着,适时将头埋在他肩膀处,俨然一副什么都不想做的样子。 “那我陪你小睡一会,用膳时再叫你,如何?”裴寂轻轻拍着他后背,暗示他能全然依靠着他。 何知了粘人的厉害,偏要裴寂与他一起小憩。 他不知裴寂在暗室中到底听到了什么内情,他只知道对方心情不佳,安慰人的话他还没办法成句的说,但安慰人的事他能做。 裴寂将外衣脱掉,吩咐下人直接剪烂丢掉,穿着干净的里衣与何知了同榻,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很快裴寂就睡了过去,反倒是一直喊累的何知了还格外有精神。 他确实会午睡,但都是在午膳后。 院内的事向来不会惊动其他院子,何知了猜测问出的结果一定很不堪,才会让他这般疲累。 他蹑手蹑脚下地,穿戴整齐后走了出去,将一直守着暗室的林峰叫来,他必然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正君,您找我?”林峰有些惊讶,爷不是和正君一起小憩吗? 何知了点头,朝屋内瞥了一眼,又做了几个发怒的表情,而后从林峰抬抬下巴,他便立刻会意了。 “您的意思是,爷不高兴,所以想问问属下今日发生了何事?” 何知了颇为满意的点头。 林峰抿了抿唇,一时不知此事该不该对他说,这事说起来算是朝堂之事,爷先前虽从未隐瞒过正君这些,可被皇子陷害这种事说出来怕是也只能徒增烦恼? 他下意识看向芫花与细辛,想让她们两个帮着劝劝,可两位姑娘却不是蠢笨的。 芫花更是直接说道:“你可别在这事上犯浑,咱们小院谁说了算,你还要绞尽脑汁琢磨,那只能说明你笨。” 何知了点头,这话他爱听。 若说整个裴府谁说了算,那自然是夫人。 可若是他们这个小院谁说了算,那必然得是眼前这位正君。 毕竟,爷都得放在心尖尖上哄着的人,他们做下属的哪里敢不听他的? 林峰无奈,便只能将暗室之事全盘托出,末了还不忘求饶道:“爷要是问起来,您可得护着属下。” “嗯。”何知了格外大度的点头答应。 他想过真相会不堪入耳,没想到竟是这样令人作呕。 他虽到裴府一年,却也知晓裴家一脉相承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父亲从前线退至朝堂,裴寂便立刻顶上,为天启抵御外敌,拿回城池与属于天启的疆土,将百姓牢牢护住。 却不想安帝竟是放纵皇子们这般作恶,幸亏那些诬陷的书信都被裴寂找到并销毁了,来日若是真被安帝想起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裴家岂非要唱窦娥冤了! 真到那时,怕是就算去敲登闻鼓,都难以让安帝收回成命! 都说帝王无情,可无情到这般地步,分明就是冷血冷情的怪物。 难过裴寂会难过,知晓自己忠心耿耿守护的天启君主是这样的是非不分,任谁都会寒心不已! 春见几人早就惊得不敢说话了,谁能想到朝廷风波诡谲,竟还有皇子帝王合起伙来陷害忠心朝臣之事? “帝王无情,忠臣难忠。”何知了艰难说出这句话来。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得快些回到他身边,不然醒了怕是要脾气了—— 作者有话说:何知了:“太可恶了!”[愤怒][愤怒][愤怒] 裴狗子:“贴贴!汲取活力!”[撒花][撒花][撒花] 下本开《嫁给病秧子冲喜》没人会不喜欢真香吧?[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79章 借刀。 何如汐口鼻淌着污血,眼睛都翻…… 裴寂确实很累, 压根没发现何知了从他身边离开又进去,依旧酣睡着。 他从不会将朝廷的不悦带回家中,那些会吞噬情绪之事也从不会让何知了知晓, 方才知晓他回来,怕也是立刻将情绪收敛, 才出来迎接他。 何知了抬手抚去他眉心的皱痕, 也怪他最近都是想着该如何让何如汐付出代价,却是有些疏忽了裴寂的情绪。 对方如今所承受的, 比他承受的要多得多。 何知了脱掉外衣, 顺势躺在他依旧敞开的怀抱里,不过就是要换个时辰小憩, 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他睡得并不踏实, 甚至感觉并没有睡多久便自然醒了, 而身侧的裴寂还在睡着,这都到用膳的时辰了, 显然是有些不对劲。 “春见!” 何知了猛地推开房门, 胸膛剧烈起伏着,甚至连额头都冒出细密的汗, 他吼完这一声,喉咙竟是哑得难受起来。 春见赶紧扶住他, “少爷怎么了?” “叫、” 【叫大夫!】 春见下意识往屋内看了一眼, 赶紧先扶着他坐下,而后便赶紧跑去前院, 让门房去叫府医了。 许是近来过于操劳, 身体强健如牛的裴寂生病了。 “夫人不必惊慌,少爷只是有些累着了,吃上几贴药好好歇息, 不会有大碍。”府医看过倒是没露出什么不好的神色来,毕竟只是小病。 秦玉容这才稍微放心些,轻笑起来,“他倒是鲜少生这种病,病病也好,成日里心力交瘁,都怕把他少年心气给磨没了。” 何知了闻言也顺势点点头,他也很喜欢裴寂意气风发的样子,但如今朝廷的种种,似乎都让他很不愉快。 府医听她这般说,不由得想起自己上次又差点被赶走的场景,他觉得四爷的少年心气能持续挺久,这么多年了赶他走都是来回老套的话。 只是小病症,歇息几日的事罢了。 秦玉容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裴寂,摆摆手道:“罢了,先让小厨房将药熬起来,你还没用膳,小厨房可做了?” 家里向来不需要刻意凑桌吃,有祁观后就更是如此了,秦玉容每次瞧见祁观那五大三粗的样子都心里难受,眼不看为净。 “做了。”何知了哑着声音回应。 他与裴寂本就要在小憩后用膳,没成想竟是出了这样的事。 秦玉容点头,“那便好,若是有其他事便去找我,他身体健壮,不会有事,你也别伤神就是了。” 何知了连连点头,他自然知晓裴寂身体健康,只是累着了,再加上朝政繁忙,他心里也憋着气呢。 平日里裴寂不在家,他自己用膳也就罢了,偏今日对方在,却依旧是他自己用膳,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何知了便端着碗坐在床榻边,捧着清甜的汤慢吞吞喝着,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将还在昏睡的人唤醒并陪他一起用膳。 但,怎么可能呢? 他是昏睡着,又不是饿晕了。 何知了微微叹息,抱着碗就准备将甜汤一饮而尽,却被人虚虚扣住手腕了,他震惊垂眸,就见裴寂不知何时醒了,正在盯着他。 “来口,饿了。” 听着沙哑的声音,何知了没忍住笑出声,笑声虽断断续续的,却也能听出他是何等欢快。 他赶紧将裴寂扶起来,把剩的小半碗甜汤给他喝,并笑道:“饭菜都备着,真是被饿醒的吗?” 许是喝了点汤垫肚,人也精神许多,看起来就真像是被饿醒的。 裴寂随意点点头,这种无伤大雅的谎倒是没什么,他总不能说,是潜意识怕何知了担心,就干脆硬撑着醒来了。 何知了便赶紧将之前做的小木桌搬上床,并将所有的饭菜都放在小桌上,两人相视而坐,安安静静吃起饭来。 “正君,小厨房药熬好了。”芫花端着药进来,以为裴寂没醒,声音倒是很轻。 “放那。”何知了说,“一会喝。” 芫花见裴寂醒了,安分行礼,乖乖离开了,还很贴心的将门关好。 裴寂本就是身体劳累才有病气,正是该多休息的时候,那汤药中许是能帮助睡觉,他刚喝没一会,便觉得困意袭来,甚至是来势汹汹,倒头就睡了。 何知了帮他盖好被子,将下人叫进来收拾屋子,便安安静静到小厅看书习字了。 这段时日他声音倒是好很多,也能顺畅的说话,只是偶尔着急时还有些困难,到底还是得需要解药才能彻底好全。 他心中装着裴寂,自然也装着裴寂的烦恼事,相比之下,他这里的何如汐倒是很好处理,反倒是皇子与安帝……简直不知该如何做了。 裴家不能谋反,否则岂非正中那些恶人的下怀? 如今倒是只能静待时机,最好是安帝将坏心眼的皇子们都处死,然后自己再死掉,皇位落到九皇子手中,那倒是省去很多麻烦事了。 他这般想着,倒是将自己给哄好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自己这边乱七八糟的事解决掉,不能给何如汐反扑的机会。 “细辛。” “奴婢在。”细辛推门进来,悄无声息的,“正君有何吩咐?” 何知了笑道:“你去帮我办件事。” 很快细辛便带着好些华而不实地物件到了太子府。 起初得知细辛来,孟婉馨还以为是何知了要见她,却不想竟是来给何如汐送礼物的,瞬间便让她警惕起来。 孟婉馨不知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前在何家时两人关系便不好,只当是单纯的利益冲突,便怕何知了是要与何如汐和好,当即就将细辛给扣下了。 “你们正君这是何意?”孟婉馨抿了口茶,做了精美蔻丹的手轻轻点着桌面,“我们之间可是说好的,他莫不是要背叛我?” 细辛垂下眼眸,“奴婢不知太子妃是何意。” 孟婉馨冷笑,“好啊,就算你不知本妃是何意,可你身为你家正君的心腹,总该知晓他此番行为是何意?他究竟为何要给何如汐那个贱婢送东西?” 细辛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来,微笑道:“原来太子妃是说这个,我们正君的意思是,明面上两人还是兄妹,不能闹得太难看。” “哼!何如汐是什么人,你们正君比本妃清楚,若是与她交好,留着她来日反扑,恐怕到那时候连你们正君都无法全力脱身!”孟婉馨当真是被气坏了。 她如何看不出何知了这行为是何意! 无非就是眼看着何如汐还能苟延残喘,所以想与她化干戈为玉帛,要与她重新亲近起来! 若真如此,便相当于何如汐背靠裴府,那可是连太子都得让三分的存在,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有这般靠山! 细辛始终微笑着,“太子妃说得是,只是正君心善,若侍妾再苦苦哀求几次,来日难免会原谅。” 孟婉馨倒是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你这是何意?” “若是太子妃不给她这机会,想来她如何都攀不了高枝,侧妃又是您也看重的,往后这府上自然就是您说了算,怎会连小小妾室的院落都不能进?”细辛边说边朝她的痛处扎去。 正妻连妾室的院落都不能进,若是传出去,谁不会笑掉大牙? “她如今借着机会对太子格外殷勤,若是此时出事,免不得要怀疑到本妃头上,你想害本妃?”孟婉馨侧目看她。 “太子妃说笑了,若她不是此时出事,又能碍到您什么呢?”细辛说完这话便矮身行礼,“奴婢还要回去伺候正君,便先告辞了。” 直到细辛离开很久,孟婉馨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只要算着时日,不让她在此时出事,自然就与她无关了! 从前在尚书府时,母亲便教导过她,正妻要有容人雅量,该拿出正室的气场来,该和善便和善,该发怒便发怒,该心狠手辣时,便半分不能留情! 所以她这些年看着夫君在外偷香窃玉,心中酸楚归酸楚,却从未让她们任何人怀上子嗣,太子府始终就只能有一位嫡子。 可何如汐的存在打破了这种平衡,她得到的宠爱太多,甚至是偏宠,她怎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那婢女说得对,何如汐必须得死,即便不是现在! “去,到尚书府,告诉母亲我要……” “奴婢这就去。” 细辛很快便回来了,何知了的字也练满了一整张。 “可妥当了?” “正君放心,奴婢特意等她有动作后才离开了,瞧着太子妃的婢女出府了,想来是去买东西了。”细辛说。 何知了将最后一字写完,颇为满意的盯着纸上的字看。 芫花笑道:“正君如今临摹四爷的字,越来越像了。” “着人盯着些,她若是真由着何如汐慢悠悠的死,那可不行呢。”何知了轻哼一声。 “奴婢明白。” 皇后和太子就知道给他们添麻烦,也总得尝尝麻烦落到自家头上时的无力感。 何知了笑着示意芫花将字收起来,起身朝里屋走去,裴寂依旧安然睡着,只许是太热的缘故,他额头泛着细汗,出出汗倒也是好事。 细辛轻声道:“府医都说爷没事,正君别担心。” 何知了轻轻点头,他倒不是担心此时的裴寂,只是担心他醒来后又要应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还要惦记着如何才能报复回去。 旁的他确实不能帮忙,但若是想让某家的后院出点事,他还是能做的,也就只能以此来帮助裴寂了。 何如汐回到太子府并未第一时辰罚跪,毕竟皇后是要她日落后再跪祠堂,还特意派了一位嬷嬷盯着。 而细辛到府上时她自然也知晓,只将里礼物收下,就让细辛走了,连面都没见,她脸上还留着巴掌印,她哪里愿意见人! 傍晚时分,那嬷嬷便进她院子催促了,何如汐本想再拖延,等太子回来她再求求情,想来就不用再跪了。 偏那嬷嬷就阴魂不散,一直催促着,还拿皇后压她,她不得已,只能跪进了祠堂里。 而她刚跪下,婢女便端着一碗汤要进来了。 “妾夫人,这是小厨房熬的补身药,怕您熬不住,特意让奴婢送来的。”婢女跪到她面前,将汤药端了过去。 自从进府后,何如汐喝过的各式汤药已经太多,眼前这一碗自然也能喝。 喝完还不忘给婢女使眼色,是在告诉她,待太子回来后,一定要让他来救自己。 她想的很简单,她手中有太子的把柄,对方绝对不会轻易就让她落到别人手中,就连做那种事都得屏退下人,不许心腹以外的人知晓,想来太子妃也是不知晓的。 重新与其他女子做,怕是不会如她一般让人满意。 太子回府后确实问了何如汐的去向,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太子并没有来救她,甚至后来再没提起她。 何如汐便知晓,太子今日许是在朝堂还算痛快,没有需要发泄的怒意。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跪着,可越跪越觉得身体不舒服,仿佛浑身的血都在沸腾着,疼得她跪都跪不住,直接蜷缩着倒在地上。 那嬷嬷见状还以为她是在装病,冷眼瞥着她,“妾夫人可莫要在老婆子面前装腔作势,您就算是晕死在这,老婆子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她说完就发现何如汐还是蜷缩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起初还有些疑心,可渐渐就紧张起来了。 这人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她自然是难逃一死的! “来人啊!来人啊!快叫大夫!” 嬷嬷忍不住大喊起来,她还上前看了一眼,就见那何如汐口鼻流着污血,都开始翻眼了,她哪里还敢不叫人! 这边的喊声惊动了府上所有人,整个太子府瞬间热闹起来,最先过来的是孟婉馨,她起初也以为何如汐是在装,还想着要好好收拾她一番,可过来就给她惊着了。 她下意识握住身侧婢女的手,低声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给你的药到底是什么药!” “是您想要的,奴婢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婢女是她的心腹,对她的想法自然是知晓的,求到尚书府时也是说要见效慢的,如何也不该是这样的! 何如汐浑身抽搐着,口鼻的污血不断往外流,饶是半夜将城内的大夫请来,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毒。 “这是中毒所致,只是草民见识浅薄,实在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毒药!只怕是时日无多了。” 太子一连找了几位大夫来医治,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事已至此,那自然是再没什么可救治的了。 他便不再多言,更是看都懒得再看一眼,直接抬脚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孟婉馨将这里处理好。 何如汐还没死透,自然是不能就此将她丢出去,否则若是被外人知晓,那怕是要出大事,太子真正想让他处理的是眼前这几位大夫。 “各位能进太子府内伺候,有些规矩自然是不必多说便知晓。”孟婉馨声音很轻,却带着毋庸置疑地威胁与警告,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最先没命的就这几位大夫。 他们当然知晓,一个个磕头保证,最终拿着孟婉馨给的银子离开了。 那嬷嬷早就吓坏了,孟婉馨道:“虽不知她是如何被下毒,可事发时只有嬷嬷在,本妃不得不将你暂时扣押起来,待我告知母后之后再从长计议。” “太子妃饶命啊!真不是我害的!” 孟婉馨自然知道不是她,可若是不是那老嬷嬷害的,就得是她害的! 她皱眉,“哦?那你说是谁害的?”. “谁害得谁心里明镜似的,左右此事如何都落不到少爷身上。”春见边嘟囔着,边给何知了梳头,“谁让她从前总是那样欺负咱们,也该她倒霉了!” 细辛本就一直派人盯着太子府,算着时辰,药效也该发作了,便将此事告诉了何知了。 何知了对着镜子内的人笑笑,这事自然不会查到他身上,毕竟白日里何如汐被罚跪,他还特意派人送了礼物表示关怀。 就算要疑心,最该被怀疑的也是太子后院内的女人们。 “这事瞒着些。”何知了轻声说。 “奴婢知道。”细辛赶紧回答。 往日裴寂总是要等他的,今儿吃过药便直接睡去了,他们便也能悄悄说几句悄悄话。 他收拾妥当便也躺下休息了。 一夜好眠。 何知了是被热醒的,整个人宛如被火炉炙烤一般,甚至还有些口干舌燥,他猛地睁开眼,就见自己被裴寂牢牢抱着,两人衣衫都汗湿了。 “当真能出汗……”他哑声去扒拉裴寂的脸,“还好意思说被褥都是被我浸湿的,坏家伙……”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寂给捏住手腕了。 昨日还疲累带着病态的人,今日再睁眼却格外有精神,眼珠也不似昨日微微泛着黄色了,看起来干净许多。 “嘟囔什么呢?”裴寂捏着他手腕抖了抖,“哪次不是你汗涔涔的,抓都抓不住。” 即便已然成婚许久,听他说这样的话,何知了还是会觉得羞涩,埋头轻轻咬着他脖颈,看起来倒是凶得很。 裴寂将他抱在怀里起身,吩咐下人打好热水沐浴更衣,都汗湿成这样了,自然是要洗的。 两人依旧共用一只有些逼仄的浴桶,拥挤着,让人紧紧贴着,忍不住想要做些其他事。 裴寂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何知了察觉到后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你身体刚好,不能的。” 而且还是白天,不行不行。 裴寂舔了舔腔肉,试图与他说清楚,“夫君身强体健,怎么就不能了?能的乖乖……” 何知了的耳朵骤然如被火烧一般,连带着整个人都红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扯过旁边擦身的罩衣穿上,长腿踩着木凳下去了。 裴寂将他风光看尽,颇有些意犹未尽。 奈何自家心肝儿不愿,他便也只能压压,跟随他起身了。 “进宫?” 穿戴整齐后,裴寂伺候着何知了,听他问自己,想都不想的拒绝了,“身上乏得很,还是告假两日再说。” “嗯,咳嗯。”何知了皱眉清了清喉咙,虽说如今说话利索了,奈何喉咙还是会经常不舒服。 裴寂抬手抚上他脖颈,拇指抵着他颈侧轻轻摸着,“解药还在尽全力找,我必然会让你恢复,到时候,想骂谁就骂谁!” 何知了笑弯眼睛,他可是要说话的,哪里能日日骂人呢? 昨夜睡得早,今儿起的也早。 待他们收拾妥当,堪堪到用早膳的时辰,小厨房做了好些饭菜,都是顾着裴寂能吃饱。 昨儿病着,今儿可是要好好吃的。 吃饱喝足便再无其它事了,裴寂称病不进宫,那自然也不能到外面闲逛,何知了倒是也不介意,与他闲坐着都是有意思的。 只是何知了心里也藏着事,故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裴寂将他的躁动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想外出闲逛。 “陪你外出走走如何?”裴寂托着他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轻轻挠着他下巴,眼底尽是纵容。 与何知了相比,装病被斥责并不算大事。 何知了微微摇头,“你要休、咳息。” 刚将外出的事拒绝掉,前院的门房便来通传,“正君,太子府来消息说何氏不好,想请您过去瞧瞧。” 来了。 何知了猛地站起身,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终于等到今日了吗? 似乎的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他下意识看向裴寂,对方深邃的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他,仿佛已经将他的情绪都看穿。 “去吧。”裴寂说,“快去快回。” 何知了默默看他一眼,便知道今晚怕是要遭罪了,就知道瞒不住对方,偏要给自己找罪受。 但他还是快步离开了。 他迫不及待要看到何如汐的惨状,想看她死不瞑目。 他到时,孟婉馨只露了露脸,此事她不好掺和,否则早晚会查到是她所为,干脆平淡处理此事,再掉几滴无伤大雅的眼泪就是。 何如汐的院子很偏僻,却也很不错。 春见扶着他进去,她院内本就没剩几个婢女,看到何知了来后,更是不需多说就退得远远的。 何知了轻咳一声,用帕子捂住口鼻走了进去,床榻上就只有何如汐宛若僵虫一般蜷缩着。 “你、咳你来了……”何如汐每咳嗽一声,口鼻的污血就往外流,还伴随着阵阵恶臭。 怪不得没人伺候。 何知了沉默着看她半晌,最终拿开帕子,让她能看清自己脸上的笑意,他问道:“此时此刻,你依旧能大度的不去计较吗?” 他还是不能,所以即便隔了很久也来看她笑话——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我很小心眼的,所以轮也该轮到那些皇子们了……”[化了][化了][化了] 裴狗子:“今天是病病弱弱的呢。”[愤怒][愤怒][愤怒] (可能是我们这里已经降温到10度了,我一点都想象不到夏天了[爆哭]降温的各位宝们注意保暖[撒花]) 第80章 好吧。 裴寂便明白,他也知晓裴府被陷…… 听到他这话, 何如汐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待她反应过来后,眼底已然迸发出浓烈的恨意与愤怒。 “是你?是你害我!” 一夜的疼痛折磨着她, 哭哑的声音此刻如折断枯枝般吱呀难听, 更像是含着一口尖锐的沙砾,听得人刺耳难受。 何知了却是顺着她的话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呢?你这般大度, 该原谅我的错失才对。” 何如汐瞬间明白,他只是在对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尽管知道或许求饶就能有得到解药的机会, 可她凭什么要向何知了求饶? 他出生便有嫡出身份, 他的母亲一族也曾辉煌过,就算他足不出户, 可外人还是知晓静安侯府还有一个口不能言的哑巴嫡子! 分明就是他霸占了她们的出身, 一个哑巴而已,怎么就能被所有人惦记着! “原来是要为你娘报仇啊?”何如汐反倒是无所谓了, 左右她都成这副模样了,就算活下去也不会再得宠, 生死还有什么意义吗? “你娘是我娘杀的, 你找她啊!哈哈咳咳、”她得意至极,看向何知了的眼神带着怨毒与愤恨, “你有本事, 追到黄泉路上,说不定还能追上她哈哈哈……” 何知了原本还沉静的眼眸瞬间弯了起来,唇边还勾起漂亮又真诚的笑意, 他笑道:“原来你不知,就算何如满不会发疯,庄红秀也活不久。” 何如汐皱眉,“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般。”何知了并不介意多告诉她一些,“你的一句话我都能记许久,你猜得知庄红秀害死我娘,她会不会死?” 他说完笑了起来,明艳好看的脸上带着粲然的笑,分明是格外出尘的气质,看在何如汐眼中就如追魂索命的恶鬼一般。 庄红秀是何知了害死的,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你这个疯子!你害死我娘还不算报复吗?你怎么能把整个何家都拉下水!”何如汐也顾不得此时残败的身躯,只恨不能起身像从前那样殴打他。 “原来比起庄红秀,你更在意的是何家……”何知了说着笑了起来,“想来这段时日是真的不好过,否则也不会想着巴结未来的侧妃了。” “那件事也是你做的……!” 何知了微微摇头,声音很慢,“是太子妃做的,不过就算如此,你又能做什么呢?” 他看向何如汐时是不加掩饰地不屑与怜悯,就算知晓实情真相,她又能做什么呢? 是拖着残败的身躯向已经厌恶她的太子告状?还是想以这种姿态去敲登闻鼓让安帝做主呢? 她什么都做不到,也无人会信她的话,所以何知了才敢将这些说给她听,他在此地留一息,何如汐就会多苟延残喘一息。 这是孟婉馨给她算好的终。 何如汐竟是一时都不知说什么了,她自幼就早慧,能将整个何家都玩得团团转,只要她随便说两句就能哄得何如满发疯去欺负何知了。 嫁进太子府后,她年轻貌美,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太子的欢心,许她金银珠宝,许她不必向太子妃请安,可那都是她用伤痕累累换来的,是她应得的! 这种金尊玉贵的日子,她还没有享受多久,如今就得眼睁睁看着烟消云散,让她如何能甘心?! “你害我至此!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何如汐怨毒的双眸死死盯着他,像是已经充血一般。 何知了对她的怨恨视若无睹,只淡声道:“若是你还能做鬼,那老天爷当真是有眼无珠。” 她这样的人,炼狱都不该有她的位置,该直接灰飞烟灭才对。 何如汐被他这一句话堵得急火攻心,直接便呕了一口污血,屋内的气味顿时更加令人作呕。 春见搀扶着他,轻声道:“正君,咱们还是走吧,将死之人罢了,何必与她浪费这些口舌。” 何况这里的气味实在是有些难闻,怪不得都没人在此处照顾她,可见她平日里也没培养出几个心腹来。 庄红秀死得早,倒是没提早教她这些。 何知了微微点头,他本就与何如汐没什么好说的,如今来这里一趟,不过就是为不落人话柄罢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何如汐却是如恍然大悟一般开始拉拽他的衣服,被眼疾手快的春见一脚踢到旁边,原本还坚实的手臂竟是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就是何如汐崩溃的嘶吼声,她的手臂竟是被春见一脚踢折了! 听到动静的芫花与细辛立刻冲进去,看此情形,细辛出声安抚道:“正君莫慌,正常是如此。” 何知了恍然点头,他确实不知细辛如何动的手脚,但对方说是正常,那自然也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疼痛中的何如汐自然没听到他们对话,只顾着抱着手臂痛苦挣扎着,却是无人理会她。 她也该尝尝痛苦的滋味,比起从前被欺负十年的何知了,她所遭遇的这些都是利索且迅速的,甚至往后都不会痛苦多久。 何知了离开她的院落,临走时与孟婉馨相遇,她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你该不会是在为她难过?” 何知了微微摇头,他只是在压着内心的愉快,不好表现的太明显,怕被孟婉馨看出来。 “那便好,此事便到此为止,你想要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孟婉馨说完,身后的两位婢女便捧着沉甸甸的木盒上前,“你且瞧瞧,我们钱货两讫。” 何知了弯唇,细辛便立刻警惕上前,小心将两只木盒依次打开看,入眼便是那些华贵的金银珠宝,并没有暗藏杀机。 何知了便微微点头,她们才敢将两只木盒接过,对孟婉馨笑笑,没再说其他,转身便离开了。 往后自然是没有再私下见的必要,若是再见必然就得是两方相争,你死我活的斗争了。 他没有要用此事拿捏孟婉馨的意思,毕竟她是尚书府的嫡女,还是太子妃,就算害几个人,也无人会说什么。 这世道本就如此,得权势者手眼通天,什么都能遮掩。 何知了本是想与裴寂在外闲逛,可太阳当空,着实有些过分炎热,他便也懒得再寻摸,躲进马车里就赶紧吩咐车夫往回走。 裴寂倒是已经寻摸出几分不对劲来,何知了对何家人不可谓不厌恶,听闻何如汐出事那般着急,倒也不是着急,反倒是急着去看热闹。 往返作案场地,都是杀人凶手的做派。 他便知晓,何如汐出事必然有他的手笔。 “尾巴都处理好了吗?”裴寂询问林峰。 “爷放心,细辛做事一向稳妥,就算有人查出剧毒,也无人会怀疑到正君身上,都是孟婉馨与尚书府所为。”林峰赶紧回话。 裴寂便放心了,小家伙做这样事难免没轻没重,若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手里的茶杯端起又放下,他不免有些不痛快,他是为谁才留在家中不去上朝的! 到头来却是独守空房! 林峰与元戎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不敢多言,毕竟自家爷这种状态,一瞧便知是暗暗生闷气呢,这时候就只有正君能让他消气。 正说着,院外便传来动静了。 元戎赶紧看了一眼,笑道:“爷,是正君回来了,瞧着许是热坏了,脸都成红的!” 原本还端坐着的裴寂一听这话哪里还能忍,当即起身就往外走,就瞧见春见给何知了撑着伞,压根就没晒到,脸颊也红润好看。 元戎跟他久了,都会撒谎了! “怎么出来?”何知了说着偏头咳嗽两声,嗓子更是沙哑的不像话。 裴寂赶紧搀扶着他往屋里走,“这是怎么回事?嗓子不舒服?太子府连口水都没给你喝?” 何知了摇摇头。他这嗓子本就没好全,方才又在那难闻的地方与何如汐说了好些话,喉咙自然是难受的。 裴寂扶着他坐下,一进屋便是端茶倒水,顺手拿起扇子给他扇着,倒是还真闻到些难闻的味儿。 他无奈,“你究竟和她离得多近,身上萦绕着一股味道。” 何知了抬手嗅了嗅,更觉得喉咙难受了,当即就要沐浴更衣,倒是没想到味道居然这么久都散不掉。 裴寂立即笑了起来,“春见三人陪着你去,必然也沾了些气味,我给你沐浴更衣如何?” 如何? 何知了面带羞怯地笑了起来,算盘珠子都砸他脸上了,他还能不知是何意吗? 只是,这段时日却是不曾亲近过,若是再推脱,对方怕是都要上火了,回头还得喝那些苦药汁子。 思及此,何知了便点头应了。 一反常态,裴寂带着他朝青院走去,自从上次重新修整过后,他们便没再住,这里到处都是金啊玉啊的,随便碰掉一块,都够寻常人家活半辈子。 何知了后来忙着,倒是也没再注意此处,也不知沐浴而已,为何要带着他到青院来。 青院虽比主院小些,却也只是相比之下小,可真说起来也是富丽堂皇的。 裴寂带着他朝小后院走去,推门就见一处宽敞的池子,细瞧还能看到水面上冒出的白烟。 “活泉水?!”何知了惊诧呼喊,少不得又是咳嗽一番。 裴寂笑道:“先前便准备好了,引进来的水都是干净的,可要试试?” 何知了连连点头,他竟不知这裴府还能做这些,果然是世家权贵,高门大户,这种东西都能做得轻而易举,半点动静都没泄露。 闻言,裴寂立刻屏退下人。 沐浴么,自然是得有人伺候的。 两人面面相觑,何知了有些羞怯的想要躲,他原以为裴寂会阻止,却不料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放心的同时另一种情绪却浮上心头了。 他愁思万千的背对裴寂,全然不曾发觉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 里衣是要换干净的,何知了便想着穿着进去,毕竟这宽敞的池水不如浴桶狭窄,两人这般赤诚相见,总是有些不好意思。 察觉到他的手停止在里衣,裴寂命令道:“都脱掉。” 何知了立即半转身,侧身有些幽怨的看着他,怎好这样做? “听话。”裴寂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 “好吧。” 小知了虽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多多少少能猜到些,对方那般恶劣,指不定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左右都得那般,也确实无需扭捏。 只是被人用那般炽热的视线盯着,他如何也不能静下心来,指尖都有些颤抖着解不开衣衫,求助的目光便落到了裴寂身上。 即便是此时此刻,他都是依赖对方的。 裴寂扬起唇角走向他,宽厚的胸膛将他纤细的身体包裹,手伸到前面帮他脱掉里衣,带着肉茧的手顺着底端摸进去,将他细嫩的皮肤抚摸出片片红痕。 何知了喘息着往他怀里躲,被裴寂紧紧握住手,“该你帮我。” 两人牵手进水,温热的水将疲乏的身体包裹,顷刻间便放松许多。 即便是这般宽敞的池子,裴寂都要把他紧紧揽在怀里,不许他逃脱,要他感受着它。 伴随着撩水的动作,温热的泉水泛起阵阵波澜,涟漪层层不断,时而漾起大圈,时而将水溅到池子边沿。 涂抹过香胰的身体很滑,裴寂几乎要抱不住他,只能将他紧紧揽在怀中,许是有些怕痒,何知了忍不住抖着,笑意也被裴寂吞进喉咙里。 沐浴结束,何知了整个人都舒服许多,身上还散发着香胰的清香,再没有半分难闻的味道。 泡得太久,浑身都软的厉害。 裴寂帮他穿戴整齐,餍足的将他抱在怀里,所有的阴云全都一扫而空,天上飞过的鸟都能被他夸两句。 何知了觉得好笑,却是没力气与他笑,每次结束,那种余韵都会持续很久,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很奇怪。 但看裴寂眉心舒展,他便也觉得值了. 裴寂在家闲散两日,便被揪去上朝了。 他本就猜到前世之事安帝也有份,倒是不曾因此而寒心,反倒是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若是想大权在握,掌权人必得是自家人。 如今朝堂唯有太子可用,安帝必然不会愿意看他一人把持朝政,要么身体赶快好,要么便是再放一位皇子出来。 四皇子。想必很快就会被借机放出来。 裴寂进宫后先到安帝处请安,安帝看着他,“起来吧,爱卿身体可好些?” “微臣无碍,倒是陛下该好好将养身体,早日痊愈,也可统领朝臣,否则微臣等寝食难安。”裴寂字句都是念着他的身体,听着格外情真意切。 安帝笑了起来,“你倒是会说话,只是听你这意思,可是对太子不满?” 裴寂拱手行礼,“微臣不敢。” 是不敢,又不是没有。 安帝自认对裴寂还算了解,年轻人都是这般年轻气盛,两人从前便不对付,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对方变成太子就有所收敛。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要辱没“跋扈”一次。 毕竟裴寂就是这般,不过是这两年成家,人也稳妥许多,可骨子里的跋扈却不是轻而易举便能改变的。 “朕许你到都察院,便是让你盯着朝臣动向,若是有任何不妥之处,都该立即禀报。”安帝说,“若太子真有错处,朕必得严加管教。” 裴寂想了想说道:“微臣近日发现,太子似乎耽于美色,听其他官员说,时常能看到他流连烟花之地。” 安帝沉默下来,男子好美色,这都是人之常情,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可若是好家室的妻妾便也罢了,偏烟花之地,女子多是狐媚,若是闹出奇闻艳事,岂非惹的百姓笑话。 “微臣以为此事虽小,可若是污损了太子与皇家颜面,怕是也不妥。”裴寂继续说着,“先前皇后曾与太子相看侧妃,陛下不如就此赐婚,也好让太子收收心?” 安帝却是冷笑,“再好的女子,他若是不瞧一眼,那也是无用。” 皇后心中所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无非是想太子来日能继承大统,便总想将那些世家女子嫁进太子府,好拉拢其他朝臣官员为太子说话。 虽说都是人之常情,可若是都这般辅佐却还是烂泥一滩,那便是如何都救不了了。 裴寂本就是来背后使坏的,太子越是被斥责,他自然越高兴,虽说四皇子更可恶,却不代表太子就有多无辜。 先前那名死侍分明是听令于三皇子才给何知了下毒,而他在拷问周琦时,对方竟直接将此事揽到自己身上,说明两人早就有所勾结。 寻常事查不出,那必然就是那些肮脏事上,先前那些被虐杀之人,怕也有太子的份。 他今日之所以拿此事做文章,也只是想从安帝这里得到准确命令,若是继续查下去,那必然就更有得玩了。 “罢了。”安帝突然说,“此事朕会再与他说过,此事便作罢,男儿风流些也是常事。” “微臣明白。”裴寂应的掷地有声。 看着他这般挺直,如青松翠竹,不好美色,也不贪墨,就连得到权势都不曾刻意欺凌弱小,仿佛是这世间最正直之人。 若非他还有自身的软肋,安帝都要疑心他这般不食人间烟火,或许还藏着其他更令人惊恐的心思。 生子当如此,偏他的儿子都不如此。 安帝轻咳两声,“近来朕生体好许多,眼看也到端午了,德贵君总是哭闹不止,齐王也时常进宫求情,朕想是时候让四皇子出来了。” “是。”裴寂面无表情,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四皇子之前可是因刺杀裴寂几人一事被禁足,如今却还要当着裴寂的面将其放出来,不管如何想似乎都有些过分。 安帝显然是这般想的,他想了想说道:“此事倒是要委屈你们,朕回头封些赏赐,难为你们体谅朕的苦心。” “陛下是天下君主,微臣等只有顺服。”裴寂说的格外认真,半点没有生气或是怨怼。 这话实打实说进了安帝的心坎里,身为帝王,自然是需要人人都顺从。 “那便好。”安帝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对了,荣妃如今已经有孕七八个月,先前都不得空,明日便让你母亲进宫陪产吧!” 娘家人进宫陪产本就是常事,何况荣妃本就得宠,有母亲进宫陪着,也是能让她更加安心生产。 “多谢陛下。”裴寂说。 安帝再无其他事,便让他退下了。 要将四皇子撤去禁足一事很快便传了出来,此事是在裴寂去过安帝处之后才下令,难免会让有些觉得是裴寂从中作梗。 不过人人都知晓他当初是为何被禁足,自然也不会将此事怀疑到裴寂头上,毕竟谁会愿意将意图杀害自己的真凶无罪释放呢? 可免不了就有蠢货会这样认为。 “裴大人。” “太子殿下。” 裴寂看向大步流星朝他走来的人,单看他的神色都知晓,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此时朝堂唯有他一个能成事的皇子,若是四皇子也被放出来,与他争夺皇位之人便多了一个,这让他如何能忍! “将老四放出来一事可是你提议的?”太子沉声询问,眼神带着阴鸷,那神情仿佛就在说,若裴寂敢承认,他就敢动手。 裴寂面露无奈与嘲讽,“太子的意思是,微臣会原谅将意图伤害自己之人?殿下莫不是将旁人都当成傻子了?”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从父皇那里出来之后,他就要将老四放出来!”太子狐疑看他一眼,不信他与此事无关。 “微臣如何能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意?殿下若是想知晓,不如先想想自身的问题?究竟是哪里做的不让陛下满意,使他不得不将禁足的四皇子放出来。”裴寂眼底的笑意不加掩饰,是明晃晃的讥讽。 太子被他说得愣住,他咬了咬牙,阴沉的眸子死死盯着裴寂,“就算本殿有任何不妥之处,也该是陛下来告知,不是你一介朝臣能置喙的!” 裴寂微笑:“这是自然。” 他当然知晓这些道理,就算安帝不许他继续盯着太子,那他也会暗中查清楚,如今有了正确的方向,他就知道该如何查了。 先前只顾着将周琦与何耀就地正法,也是故意没继续往下查,毕竟将人轻飘飘拽下来有什么意思? 他就要看太子从云端跌落,将他摔成一滩烂泥。 “裴寂,你若是想让裴家安然无恙,最好莫要得罪本殿,否则本殿不介意颠覆整个裴府!”太子这话说得狠戾无情,就像是捏住了什么实打实的把柄。 仅此一句,裴寂便明白,他也知晓裴府被陷害一事。 裴寂不住冷笑,一个都不放过的想法,果然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有些人啊,就算性情大变,智商是改不了的~”[撒花][撒花][撒花] 太子:“阿嚏——谁骂我?谁骂我!!!”[愤怒] 80-90 第81章 交好。 是啊,他们怎么能那么坏。…… 任凭太子如何不满, 四皇子到底还是被放出来了。 许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禁足,四皇子彻底看清安帝的脸面,皇位已然不可能再传给他, 便也没再如先前那般懒散,更是将闲云野鹤的状态全都丢开。 先前知晓自己是内定的太子人选, 来日就会顺理成章成为帝王, 故而他总是闲云野鹤,游山玩水, 好让别人不那么忌惮他, 却不想也因此失去了一批支持者。 这倒是都无所谓,只要来日登基之人是他, 朝臣们自然全都会追过来! 可他没想到, 越来越多的麻烦事出现, 父皇将赐给他的死士收回,就连裴家也不再选择支持他, 现如今, 他可算是孤立无援了。 但这都没关系,只要他能好好做事, 得到陛下的青眼,自然也会有他的立足之地。 至于太子, 他的好三哥…… 帝王无情, 来日哪里还会有什么亲情手足可言呢? “刚解开禁足,就要邀请世家权贵相聚?”宋誉拿着手里的请帖轻轻摇晃, “他是生怕别人不知他要做什么吗?” 裴寂抿茶轻笑一声, 他自然是不怕。 说起来,四皇子要比太子聪慧许多,他知晓自己此时被放出来, 是因为安帝不想看太子独大,皇子中还是需要有人能与他抗衡。 所以他就要做出一些能让太子忌惮之事,而此时,不管是他明目张胆拉拢朝臣,还是与太子明着过不去,只要不闹得太难看,安帝都不会多说什么。 “想来他也要借此机会看清,究竟有哪些朝臣还愿意拥护他。”裴寂抿了口凉茶,醇香在舌尖散开,倒是让他的心情好很多。 “可陛下到底是何意?”燕麒皱眉,他总是懒得想这些弯弯绕绕,可如今的情形连他都看出不对劲来,“瞧着这意思,是两个都看不上?” 闻言,宋誉与裴寂齐刷刷看向他,眼底的震惊是不加掩饰的。 燕麒被他俩盯得有些毛骨悚然,不由得伸出肌肉饱满的双臂护住自己,他喊道:“我是不会从的!” “别发病……”宋誉略有些嫌弃的看他一眼,“连你都能察觉到这些,那些各自站队的朝臣未必不能察觉,只是当局者迷,怕是看不出。” 裴寂道:“看不出最好,只管让他们鹬蚌相争了。” 宋誉闻言笑了起来,这倒是呢。 燕麒对这些倒是不甚在意,他耸耸肩,“那这请帖?” 裴寂挑眉,“他都知晓你我不再支持他,却还是送帖子来,想来也只是想要借势,若你们也去,那些还在观望中的朝臣或许就要歪屁股了。” 他就说四皇子要比三皇子聪明太多,即便早就职校很多朝臣不站他,至少明面上该邀请还是要邀请,毕竟一切尚未定夺,来日谁登基都是说不准的,不会有人此时就将皇子们得罪干净。 若换作太子,便只会将那些切切实实占在他这边的人邀请个遍,其余人怕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所以安帝才连侧妃都不愿给他。 宋誉忍不住弯起眼眸,“他着实要比太子睿智太多,奈何心不同处。” “说起来为何突然就变卦了?先说明我们三家是绑在一起的,我可不会独跑,可也该给我说清楚,好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燕麒冲裴寂抬抬下巴。 裴寂愣住了,“我没说?” 宋誉摇折扇的手都停了,如玉般的公子竟是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裴寂有些想笑,可若是说毫无感触,那必然也是骗人的,虽说都是自幼的交情,小时候也常打架,可生死存亡的大事,他们竟也愿意相信自己,这让他如何能不熨帖? 他没再隐瞒,将发现书信一事全部告知,这样的事确实没有瞒着的必要,他也确实是忘记了…… “这样大的事,若非我们问起,你竟还不舍得说?”宋誉面上有些无奈,当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那我回去也可要将家中好好探查一番,免得也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燕麒有些后怕,这些皇子们彼此害害也就算了,怎么连他们都要害。 宋誉比他想的还要多些,他抿了口茶,纤长的指腹轻轻捻着茶杯,故作淡定的问了一句,“说了这么多,那位知晓此事吗?” 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燕麒也瞬间竖起耳朵,警惕的看着裴寂。 裴寂无奈莞尔,“果然瞒不住你。” 宋誉有多聪慧他是知晓的,早些年便考取过功名,那时候当真的肆意,觉得无趣便直接回家躲着了,连官都不做。 还曾经跟他说过觉得朝廷让他不自在,那时候裴寂只当他是生来洒脱不愿被束缚,如今看来,分明就是聪慧至极。 即便宋誉猜到些,可听到他肯定的答复,还是会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听在谁耳朵里都会觉得寒心,何况他们虽不算彻头彻尾的好人,却也是忠心天启的忠臣。 尤其是武将世家,护着国门,却还要被猜测陷害至此,着实令人痛心。 “难怪你近来都没好好上朝。”燕麒也不免感慨着,“那位竟还当着你的面要求将四皇子放出来,世家忠心在他们眼中,当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吗?” “如今想这些都是无益,便坐山观虎斗就是。”裴寂说,只要保证安帝驾崩时,九皇子成为太子就好。 自然,前提是那些皇子都死的死,废的废。 忠心若是给错人,那必然就是不值一提的废东西,他们又何必再想这些,只要找能护住性命的法子就好。 宋誉看他一眼,这才琢磨出不对劲来,“你平日里休沐都是在家中,今儿倒是奇怪,一喊便出来了?阿知呢?” “在祁家酒楼与祁观宴请夫人小姐们呢。”裴寂说这话时言语间带着些不愉快,好不容易的休沐,本是要和他在家中好好休息的。 这小知了现在都学会和别人吃茶拈阄了。 宋誉却是笑,“瞧你这般得意,怕是巴不得他能主动走出去。” 裴寂但笑不语,小知了在家陪着他,他固然是欢喜的,可也得时常到外走动,哪怕是出去与人吵架,至少他是不畏惧外出的。 若是只在家中憋着,怕是人都要闷坏。 “我倒是无所谓他做那些,他自己开心便好。”裴寂扬唇轻笑。 自古以来,若是小瞧男君或女子都是要吃苦头的,她们若是想彼此交好,那也只是几句话的事儿。 夫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影响到男子。 何知了这般做,也是想拉拢一些夫人与他统一战线,来日好向着裴家,毕竟裴家有皇子,交好没有坏处。 何况是他邀约,那些凡是头脑清醒的夫人们,就不会拒绝。 何知了看着那些互相交谈的妇人们,他如今还不能顺畅说话,也无需让别人知晓的太早,幸而旁边还有祁观作陪,他若真说起话来,倒是还挺中听。 “先前倒是鲜少到这条街来,往后咱们算是又多了处相聚的地方。” “姐姐说得对,也多亏了裴家两位正君相邀,往后可是要多聚聚,免得生分。” “正是这个理儿,我听裴四正君说你想要一套完整的玉面儿?我那倒是还有一些,回头给你拿去!” “可巧,我也有东西送给姐姐!” 正经人家的夫人大都是明事理的,平日里或许足不出户,可若是有正经人邀约,那也是会外出的,毕竟夫人们之间也需要有交情。 她们对这场聚会心照不宣,或许有自己高攀不到的夫人,或许会有利益交换,此时都能让她们达成所愿。 而对将她们同聚在此的何知了与祁观,那必然是心生感谢的。 祁观笑道:“诸位都莫要客气,来日时常会面就是。” “三正君说得是。”一众夫人们都很配合的说着,与自身有益之事,谁都愿意做。 何知了只需要对她们微笑就好,左右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凡是来他聚会的夫人,她们的夫君若是想去四皇子的聚会,就要谨慎些。 毕竟在他们之间,还横着四皇子刺杀一事。 时辰过得很快,各家都是有正事的,眼看时辰差不多便纷纷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各位夫人身边的婢女手里都捧着锦盒,是他今日请诸位来的小礼物,东西虽不贵重,却都是合心意的。 以他裴家正君的身份,自然是无需上赶着送多昂贵的物件。 将她们都送走,祁观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今儿可是帮你大忙了,来口茶水喝。” 何知了立刻殷切地倒茶,亲自端给他。 之所以借祁观的地儿,也是为了做给外人看,祁家酒楼就是祁观的地界儿,祁观又是裴家正君,来这自然就如同来裴家。 便是明晃晃告诉旁人,她们都是与裴家交好的。 “有眼力!”祁观毫不吝啬地夸奖着,见他羞怯的笑,不由得打趣起来,“夸你一句就这般开心,四弟不常夸你?” “夸的!”何知了赶紧说。 常夸的呢! 见他这般护着裴寂,祁观倒是没再说什么,轻轻笑了起来。 谁会不喜欢家中和睦呢? 祁观将手里的扇子扇得唰唰响,何知了便悄默声地坐到他旁边,偷偷蹭着他的风。 “吃饱喝足就要累,你扛我下楼。”祁观很是不要脸。 “你扛我。”何知了学他。 两人就谁抗谁这事聊了几个来回,不管谁抗谁都很不合规矩,便就此作罢了。 实则是何知了忘记祁观真实身份是男子了…… 最终谁也没抗谁,两人安安分分下楼离开,本是想走着回府,被烈日一晒便彻底歇了心思,乖乖回了各自的马车。 何知了还惦记着早些回府,毕竟今日出来时,裴寂的脸色不太好看,该回去哄哄呢。 “春见,和祁观哥说一声,我们买些东西再回去,让他先回就是。”何知了说,毕竟不能空手哄人呀! “是。” 真停下马车,反而没什么可买的。 裴寂对这些吃食不上心,若是买衣衫,寻常的布料未免太朴素些,荷包香囊倒是也都有了,换着戴都得佩戴到明年去…… 还是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好了,他开心裴寂就开心。 春见最懂他的口味,得了命令便立刻去买了,可过了许久春见都没回来,何知了不免有些着急。 春见很懂事,在没有与他说过前,是绝对不会乱跑的,就算想到别的地方买物件,也都会先与他说一声,这是他们在从前何家时就说好的。 “芫花,去找找。” “是——” “裴四正君,我们主子有请。” 马车外突然想起陌生人的声音,何知了莫名打了个寒颤,对他的抗拒更是多了几分。 细辛问道:“不知你主子是谁?就这般让我们正君去,岂非有些强人所难?” “您若是想找回那个下人,就只能去。” 何知了猛地掀开那侧的帘子,他死死盯着来传话的仆从,不免对他多几分厌恶与恨意。 无论如何他都得去。 他将手伸到小窗外做了几个手势,细辛立刻看明白了,追踪一事她比芫花更在行,便从囊袋总取出一只小可爱放进何知了掌心,而后便悄悄退进人群中了。 何知了看着静静趴在掌心的黑色毒蝎,像是身披显色铠甲的护卫,尾部蜷缩在里面,完全没有攻击的意思。 莫名没有觉得害怕,却对细辛冷不丁就往他手里塞这些感到无奈,也不曾提前问过,当真是不怕吓着他。 毒蝎似乎也格外喜欢他,顺着他摊开的掌心就开始爬,却是贴着他的皮肉…… 何知了有些无奈,小声道:“你收好尾巴,莫要蛰到我。” 这般毒物若是被咬一口,怕是整条手臂都要坏掉。幸好夏日里的衣衫都宽松舒适,倒是没影响那毒蝎,没一会的功夫就从他肩领口爬出来了。 紧紧贴着他脖颈没再动,像是在感受他的血液流动。 马车很快就在带领下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巷子,那人轻声道:“裴四正君,下马车吧。” 芫花赶紧将他扶下来,何知了四下张望着,周围倒是还能听到热闹声,想来他的主子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吓唬他。 能用这种手段将他带来,必然只有那几位皇子,太子如今因为四皇子的出现,自顾不暇,想来是没有功夫与他弄这些。 那便只有—— “参见四皇子。”芫花眼底的诧异一闪而逝,恭恭敬敬行礼。 何知了也对着他矮身行礼,视线落到一旁被扣压跪着的春见身上,倒是没有明显的伤,想来是不准备闹得太难看。 四皇子微笑,“裴四正君还记得本皇子,许久不见,四正君近来可好?” 【劳四皇子关怀,一切都好。】 何知了唇瓣轻轻动着,也不管他能否看懂,左右他如今能说话这事还能暂时瞒着比较好,毕竟还没有找到真正的解药。 “本是想与四正君叙旧,不曾想,底下人竟是用了这般恶劣的手段,想来惊扰到你了,该赔罪才是。”四皇子始终盯着他,意图从他脸上看到什么神色。 何知了对此却不以为然,若是真要把这些人都杀掉,又与他何干? 【殿下不妨有话直说,你我身份有别,不好在此久留。】 何知了不信他将自己引到这里就是为了与他叙旧,他们之间可没有什么能说的,若真是要叙旧,也该去找裴寂才是。 莫不是见自己先下手为强,便想在此时除掉他? 他不认为此时的四皇子有这般胆识。 四皇子似乎是对他的话来了兴致,竟是直接走到他身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笑道:“从前不曾发现,四正君还有这般俏丽的脸蛋?裴四当真是好福气。” “正君!”芫花迫切想上前将他拦开,奈何对方是皇子。 若是在宫廷外围,她必将此人斩杀! “别紧张,本殿下什么都不会做。”四皇子嗤笑一声,“即便真要做什么,也该是当着裴四的面做,否则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是冲着裴寂来的。 何知了毫不示弱地对他对视,他不信四皇子真敢对他如何,之所以做出这些,是警告,也是威胁。 对方的真正意图是裴寂,或许就是在报复将他禁足一事。 【你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想请四正君带几句话,我会让裴四后悔他不曾选我。”四皇子嗤笑一声,手也向下逐渐摸到他纤细的脖颈,“我只需轻轻一捏,便能让你玉减香消,对你是如此,对他一样。”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便明白,四皇子禁足期间消息似乎并不灵通,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将那些书信找到并销毁,就连偷放书信的死士都被他们找到并解决。 竟还想着以此作威胁,实在是愚蠢。 何知了眼眸微垂,心头渐渐涌起怒火与抵触,旁人的触摸对他来说就是最恶心的存在。 “嘶——” “什么东西!” 四皇子猛地收回手,就见他的指尖莫名红肿热痛起来,眨眼间就鼓起包,像是被什么毒虫咬了一般。 何知了故作不知的四下看着,而“罪魁祸首”早就偷偷藏进他的衣衫里,四皇子再疯,也不敢拉扯他衣裳。 “夏日蛇虫鼠蚁多,四皇子不妨先找大夫来看看。”芫花一看就知晓是细辛留下的毒虫咬的,她自然不会说。 若是四皇子就这般被咬死了最好,可他若是真死在这儿,何知了也无法独善其身,反而会被世人诟病。 四皇子此时哪里还有心思管他们,当即就要找大夫来看,他身边的随从刚要去开门,门就被一股大力破开,那随从也直接飞进屋里,砸坏了桌椅。 “裴四!”四皇子目眦具裂,“你敢这般在本皇子面前撒野!” “原来是四皇子,微臣还不曾询问四皇子,为何要将微臣的正君掳走,绑架朝廷命官的妻室,四皇子当真不怕陛下责罚吗?”裴寂眼眸沉得厉害,嘴角连嗤笑的笑意都聚不起来。 他就知道这些人只有躺进棺椁里才会老实! 四皇子指尖痛的厉害,就算他再迟钝也知晓自己的手是被什么毒物给咬伤了,自然不愿在此时与他拉扯,还是治疗要紧。 “本皇子没心思与你废话,快让开!”四皇子痛出一身冷汗来,人也虚浮得有些站不住脚,他不能就在此时倒下! “殿下做了这样的事便想离开?岂非有些过分……”裴寂掀起眼皮看他,眼底的恨意滔天,像是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逐步靠近。 四皇子喉咙滚动,“你要做什么?你若是敢杀本皇子——啊!!!” 裴寂手起刀落,一截断指落到地上。 很快断指上鼓起的血泡便爆开,顿时流出汩汩腥臭的污血。 四皇子震惊的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是十指连心的痛,还是毒侵蚀了身体,竟是仰头就昏死过去。 裴寂嗤笑一声,他会让安帝知晓,放他出来就是错事一桩。 任凭四皇子身边的人如何呼唤,裴寂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潇洒离开了此地。 也多亏四皇子找的这清净地儿,倒是没人发现何知了曾单独与四皇子相处,否则他绝对要将所有人灭口。 马车内。 “他有欺负你吗?”裴寂轻声询问。 何知了误会他话里的意思,当即将头摇晃的如拨浪鼓一般,“他没有欺负我,真的,我没有被他……” 裴寂皱眉看着他,抬手敲上他脑门儿,“胡说八道什么呢?夫君是问这个吗?夫君是问他可有使坏欺负你?” “他吓唬我……”何知了撇撇嘴,“也吓唬你,他说会让你后悔不选他,凶戳戳的!” “不怕不怕。”裴寂赶紧将他抱进怀里轻轻安抚着,“不选他是对的,如今已经结下梁子,说是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荣登大宝,裴家便只有满门抄斩的份儿了……” 听他这般苍凉的话,不知为何,何知了心口猛地痛起来,就仿佛曾瞧见过满门抄斩一般。 裴寂皱眉,“怎么了?何处不舒服?” 何知了深吸一口气,那种深切的疼痛感便消失了,他轻轻摇头,窝在裴寂怀里不再言语。 裴寂只当他是被吓着了,抱着他柔声安慰着,他不会再让裴家重蹈覆辙,只要让该死之都死在他们前面,就是报了前世之仇。 “四皇子还不知我们已经发现他的所作所为,我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有动作了……”何知了轻声说着,“他们怎么能这么坏呢?” 裴寂偏头,亲吻他额头。 是啊,他们怎么能那么坏——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都是坏人!”[爆哭][爆哭][爆哭] 裴狗子:“杀杀杀杀!”[愤怒][愤怒][愤怒] 随便求点啥,你们看着给吧![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82章 相对。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发生这样的事, 裴寂自然不会吃哑巴亏,回府后就让林峰带着春见进宫,将此事的来龙去脉都告知安帝。 四皇子之所以敢那般信誓旦旦的威胁, 无非是以为他命人偷放的书信还在,更是不知之前那位死士早就死在他手里。 裴寂也是想借此机会看看, 安帝到底会怎么做, 会不会提醒他们,裴府内里有东西。 饶是安帝也没想到, 四皇子刚解开禁足就惹出这些麻烦事来, 明知裴寂最在意的就是他的正君,还何必非要惹怒他! 安帝如往常那般安抚几句, 又给了些赏赐, 便打发林峰出宫了。 从头到尾都不曾提过要裴家警惕些类似的话, 明摆着就是想以此来桎梏裴家。 “知道了,退下吧。”裴寂安静听完始末, 便是懒得再继续听了。 帝王无情多疑, 说来说去都是不信裴家的忠心,更是想利用皇子们惹出的事端借机暗中打压。 何知了有心想安抚几句, 可又能说什么呢?那些大逆不道之言,都不能从裴家人的口中说出。 “如今陛下需要有能与太子抗衡的皇子, 自然会对他多有宽宥, 我们不必急于这一时一刻。”这次换作何知了抱着他轻声哄着,沙哑的声音偶尔会有些断续, 却依旧是温和的。 “我只是不愿意你受委屈。”裴寂说, “他既然要发疯,那便让他疯个够吧。” 何知了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他就知道对方所指, 究竟是什么了。 入夜后京城依旧有巡捕营的人分批巡逻,无人发现几道身影驮着厚重的东西一闪而过。 第二日。 四皇子府前便热闹起来,他这几日刚解开禁足,原本就有好些官员暗中支持,会送些物件表忠心也是正常。 今日天擦黑时,门房便听到了敲门声,有好些人都会在此时送礼,他便没多想,直接将门打开了。 刚一打开,令人作呕的腥气便扑面而来,还不等他俯身呕吐,就看到了地面上躺的整整齐齐的尸体,门房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这一声凄厉嚎叫,直接将四皇子府内的人都惊醒了,甚至连带着皇子府旁边官员府上的人都被惊醒了。 “哎呦这怎么死了这么多人?是四皇子杀的吗?咱们老百姓也能说杀就杀啊?” “谁知道呢,得罪什么人了吧?也太血腥了,好吓人!” “老天爷,这也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 人都是这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凑过来,就瞧见这凄惨骇人的一幕,当即就开始议论纷纷,想着是不是这四皇子做了什么坏事得罪人,否则何至于闹出这样的事! 四皇子得知消息自然出来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心里便猛地咯噔一番。 别人认不出这些尸体,可他认得出。 分明就是昨日他与何知了说话时跟随的仆从们,那位死得最凄惨的,则是将何知了领过去的。 不许多想,他都知晓此事是谁所为! “裴寂!”他从齿缝挤出这两个字,恨不得将名字的主人咬成烂泥。 不就是将他的正君带去说话,何至于下此狠手,为他添这般麻烦!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下属凑到他跟前低声询问,眼底带着明显的惧意。 幸亏他们都是四皇子的心腹下属,裴寂不好将他们也处理掉,但这无疑是一种警告与威胁,像是一把悬而未定的刀,随时都会落下将他们斩首。 四皇子咬牙,“你说如何是好!还不赶紧将这些都处理掉!” 他视线扫过人群,想看看杀人凶手是否还在人群中,却不知他此时通红的双目置喙让别人觉得害怕,人群纷纷往后退,更加坚信是他做了恶事才遭报应。 他转身回了府内,没再理会外面的事。 府上的仆从们赶紧将尸体抬走,连带着将那些遗留的血迹也刷洗干净。 此事眨眼间就被捅到安帝那了。 “陛下,此事过于恶劣,不知四皇子又闹出何等事,必得严查才可!” “话不能这般说,该查便查,四皇子何其无辜?” “尸体都放到家门口了,四皇子无辜在何处?若非是暗中得罪人,谁会做这样的事!陛下,依微臣之见,必须将四皇子传来问话!” 都察院本就要督察文武百官,直言犯上不可杀,稍微有站得住脚的理由,言官们就不会轻易放过这种错漏。 事情都闹到百姓面前了,若是想维护声誉就必须将此事查清楚,否则来日百姓提起天家皇室,岂非都是残暴不仁之辈? 他们争吵不断,倒也不是刻意站谁,只是官员们总有想法不合的时候,有时争吵起来,也只是想与对方抬杠罢了。 都察院御史都在前面冲锋陷阵了,自然也轮不到裴寂这个下属多言,他就站在人群中默默听着,但他知道,暗度必然会因为此事询问他。 因为,昨日他刚与四皇子起了冲突。 “裴爱卿,你来说说。”安帝端坐俯视,一眼便将裴寂挑了出来。 深邃的眼睛盯着裴寂,自然也是不信此事会与裴寂无关。 来了。 裴寂心中默叹,却还是站出来直接说道:“微臣昨日刚与四皇子起冲突,为避免旁人猜忌,微臣不便多言。” 安帝没想到他会这般说,眼神顿时有些微的变化,只是垂眸的裴寂看不到,即便看到也无所谓。 “你只管说你的看法。” “依微臣之见,合该将四皇子请来细细询问,再让巡捕营去查究竟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做出这种恶事来!分明就是要陷害四皇子,绝不能姑息!”他故意说得义愤填膺,就将其中某个字眼说得格外重,明摆着就是要将自己置身事外。 他手底下的人,做事自然是能放心的。 巡捕营什么都不会查到,那时便会将近日与四皇子走得稍近或是起冲突之人都调查问话,裴寂便不信,闹出这样的事,还会有人愿意亲近四皇子? 听他这样说,本就支持严查的朝臣们便更支持了。 言官们本就刚直,意见相符便会说同样的话,意见不合就要与对方杠到地老天荒。 此事非同小可,必然得将四皇子叫来询问。 四皇子早就料到会有这事,一早就想好了说辞,被传唤进议事殿后,直接跪地哭诉,开始求饶。 “父皇恕罪,都是儿臣行事不端,才被有心人这般陷害,儿臣不该得意忘形,都是儿臣的错!” 这番话既是认错,更是将事情都推到了凶手身上,他这般分明就是在说有人暗中看不惯他得意,故意做出这样的事。 看不惯他的人多了去,最有嫌疑的便是与他同是皇子的太子,若是用这种方式害他,也不足为奇。 查不到凶手,又在四皇子这里问不到实情,就只能派人随便去查,可没有任何线索,再查也只会是一笔糊涂账。 更别提,四皇子是皇子,安帝总是要维护皇家脸面。 听他这样说,安帝反倒是放心些,他沉声呵斥道:“都这般岁数了,竟还这样行事不断!念及你认错态度不错,罚你半年俸禄就是,往后不可再这般不检点!” 四皇子叩首,“多谢父皇宽宥,儿臣定铭记于心,不敢再犯。” 朝臣们面面相觑,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竟是就这般轻轻揭过了? 饶是他们再不愿相信,陛下已然发话,他们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将话都咽回肚子里。 何况,陛下的态度不明,瞧着似乎有要重用四皇子的意思。 如今可用皇子唯有太子与四皇子,两人之间博弈不断,也不知谁能笑到最后,朝臣们自然不敢再多言语,如今说多错多,哪怕是为着家族,都得谨慎些。 离开议事殿,裴寂便与都察院御史同走,这位上峰大人平日里行事格外端正廉明,明里暗里不知被那些皇子拉拢成何样了,却始终不曾妥协。 他只忠心天启的陛下。 小老头捋了捋胡子,扭头看他,“你又何必将此事闹大,他终究不曾讨到好处。”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他冒犯我正君,若此事能忍,绝非君子,亦非人也。”裴寂倒是没和他吵架,他明白小老头的意思,是不愿他闹得无法收场。 但裴寂不怕,就算真将此事查明,将所有的罪责都落到他身上,那又如何呢? 终究不是死罪,只能将他无罪而释。 “你这般爱护妻室是好事。”小老头轻轻拍他肩膀,“对了,先前听闻景行想要砚台,我府上倒是有一方极好的,回头着人给他送去。” “多谢大人。”裴寂感觉道谢。 二哥想要砚台一事他是知道的,京城内那些砚台都是俗物,他瞧不上,满心都是想要那些极有价值的藏物,可旁人若是真有这东西,早就独自收藏了,怎会拿出来拱手相让? 却不想,竟是真让这小老头给得到了。 细想也是,两位兄长在朝为官数年,自然也有自己的同僚与至交,只是碍于裴家地位特殊,明面上不敢来往是真。 就如此时的裴寂,莫说是现在,便是前世,他都不知二哥竟与都察御史还有这番交情在里面。 先前隐藏的这般好,此时却是愿意稍微透漏给他,裴寂隐隐猜到些什么,却不敢多言,生怕会在事情尚无定数之前就连累对方。 可他心中却踏实很多。 小老头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什么,抬脚便快步朝前走了,他们这种老家伙,总是得手脚利索些,不能给小辈添麻烦。 他刚走过转角,裴寂身后便传来几道脚步声,他扭头去看,四皇子不知何时与太子同行了。 裴寂只当没瞧见,继续抬脚超前走。 “裴大人!” 裴寂闭了闭眼,转身拱手行礼,“太子殿下,四殿下,安好。” 四皇子当即冷笑连连,“有裴大人在,本皇子实在是难以安好,你此番动作倒是让本皇子刮目相看,裴大人就这般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当真好吗?” “好不好的,四皇子不是都知道吗?”裴寂面上带着笑意,神情恭敬,说出口的话可就没那么恭敬了,“我裴家最是护短,四皇子若是真想知晓好不好,那便试试看。” 太子盯着他们两人打量,视线依旧是阴沉沉的,此时脸上却带着点笑意,“四弟你何必非要惹裴大人不快?好歹曾经有些交情,不该这般为难对方,裴四正君只是个哑巴罢了,真受欺负,怕也不敢开口呼救。” 裴寂视线慢慢移到太子身上,这话是什么意思不需多解释。 果然,本就是恶劣的人,永远都不会变根。 “太子殿下,此招甚好,十分适合打闷棍。”裴寂丝毫不惯着,“来日若是微臣瞧谁不顺,定会先割去他们的舌头,任凭他们如何呼救都不得其法,唯有等死。” “放肆!裴寂,这是你该与本殿下说话的态度吗?”太子不敢承认,那一瞬间,他真的被对方的眼神给吓到了。 裴寂的眼神就好像在说,来日就会如他所说的那般对待他一样! 裴寂哼笑一声,“太子殿下何必这般急言厉色?若是为此伤身,岂非是微臣的不是?想来殿下有独特的法子息怒?听闻何氏死时身体还遍布青紫痕迹,也不知是如何伤到的。” 闻言,太子心头一慌。 他喉咙微微滚动,看向裴寂的眼神也带着阴狠,他不信裴寂只是单纯说说,说不定就是发现了什么,但他这般说定然没证据。 一旁的四皇子却是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太子。 可见谁在裴寂跟前硬碰硬都无法讨到好处,若是真动他家那哑巴,怕是会得到无法想象的报复。 “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她做出那样的事自然是死有余辜!”太子怒斥,还害得父皇不愿再赐婚于他,虽说郑家只是四品官员,可也是可用之人,侧妃之位足已。 好好的计划就生生被打乱了。 裴寂微笑:“自然是死有余辜,举头三尺有神明,何人做了何事,上面都看着呢。” 明摆着就是在用何知了的安危威胁他,他若是就此怯懦,对方就真成他软肋不说,保不齐还会因此出事,他怎能容忍?! 这话一出,太子与四皇子诡异沉默下来,没再与他多说,他们自然的不信这些,可话从裴寂的口中说出,却格外让人觉得难受。 裴寂也不愿再与他们纠缠,便拱手行礼,“微臣都察院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说罢,直接转身离开。 裴寂一走,太子与四皇子反而争锋相对起来,两人说话依旧夹枪带棒,如今虽不算彻底撕破脸,可彼此都心知肚明,帝位只会由他们二者之一继承,自然不愿输给对方。 何况,争夺帝位惨败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 四皇子深知自己现在势单力孤,朝廷中支持他的人自然不会多过太子,可想让自己上位的办法并非只有挤进去,将别人拉下来,亦能如此! 他又想到裴寂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得猜测何如汐的死是否还有其他原因……可惜如今是盛夏,对方的尸身怕是早就烟消云散了。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事情既然做过,就必定有迹可循。 四皇子到底只是被口头训斥一番,再无其他事,便准备出宫去了,毕竟他今晚还有邀请那些官员们到酒楼,合该回去盯着准备。 他却不知,那些官员们在看到今日的事后,都不愿牵扯进此事中,找了各种借口推脱掉,更别提还有昨日何知了与那些夫人们曾相聚过。 就算有去的,也都是官位较低,不敢不去的。 裴寂在都察院点卯后就直接出宫了,先前还愿意对安帝毕恭毕敬,做他身边的一条疯狗,可事实证明,即便如此也不能得到帝王的善待。 他又何必再装得那般忠心耿耿。 秦玉容进宫陪产,裴家其他男子还未出宫,府上就只有何知了与祁观,偏这两位也是不能长久共处一室的,故而整个裴府都格外安静。 何知了有些无趣的拨弄着小碗中的冰块,是他觉得有些热,特意拿来给他冰手玩儿的。 如今日子也是好过起来了,他都能这般浪费了,从前在何家就只有挨热的份。 “正君,四爷回来了。” “果真?”何知了猛地站起来,顺手接过春见递来的帕子擦手,便抬脚朝外面走去。 裴寂快步朝院子里走,一进院就瞧见了朝他走来的何知了,他知对方要愿意迎他,从未说过不许的话。 “天热,我们进屋去。”裴寂快步握住他的手,却察觉到他指腹冰凉得过分,眉心便不由得皱起来,“手这样凉,这是怎么回事?” 何知了立即笑弯眼睛,“是冰块。” 裴寂便知晓他是又无聊摸冰块了。 屋内倒是凉快许多,冰鉴风轮都用着,缸里都放着满满当当的冰块,这若是还不凉快,那寻常人家就更没办法过了。 “四皇子府的事,是你做的吗?”何知了轻声询问,问归问,心里却是早就有数了。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裴寂捏着他脸颊毫不客气地亲了一下,“就算如此,陛下都没有要严惩的意思。” 何知了微微皱眉,“那太子轻易也不会被严惩了。” 裴寂轻挑眉梢,对他这话倒是格外满意,“所以我给四皇子稍微透露些,他或许已经在派人去查了。” “什么?何如汐的事?”何知了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可她的死是毒,能查到什么?” 裴寂倒是没瞒他,将底下人的发现全都告诉他。 周琦与何耀并不是虐杀抛|尸案件的唯二凶手,以他们二人的身份根本无法做到那般滴水不漏,以至于过了那么久才暴露。 其中必然还有更位高权重之人。 裴寂自然是将这些都摸透才透露,再者,就算他的方向有误,只要四皇子继续查,就必然会查到太子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总够他喝一壶的。 最好是立刻狗咬狗,省得他们闲来无事,就盯着他们家小知了嚯嚯了。 裴寂想了想又叮嘱道:“这段时日若是要外出必得小心些,或是带上祁观一起,左右他在府上也是清闲。” “我知道了。”何知了乖乖点头。 裴寂说的这些,他从来不会去问为什么,对方让他如何做,他照做就是,又不会害他。 这些皇子们争权夺势,难免会殃及他们这些朝臣亲眷,能防自是该防备着些。 两人没再说这些,转而聊起其他事来,无非是对坐着吃喝,亦或是说说今儿有多热,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车轱辘话,何知了却一点都不觉得无趣。 从前不敢奢望嫁给裴寂,连与他同坐都不敢幻想,如今一切心愿得偿,才惊觉那些他以为不敢幻想奢望的,早就在无意间被他幻想过数百遍。 傍晚。 太阳还在西山悬着,映出一片火烧云来,裴家的男子们同时归家。 刚进前厅,就瞧见厅内坐着位陌生姑娘,而何知了正在礼貌接待,瞧见他们后更是欢喜起身。 【二哥!】 许久不见何知了这般,裴宿还愣了一瞬,冲他点头,“何事?” 【公孙姑娘奉长辈之命,来给你送东西。】 他说完便看向那位公孙姑娘,蓝白两色将其衬得气质出尘,容貌更是清浅雅致。 公孙言上前行礼,端庄有礼道:“祖父听闻二公子正在寻一方好砚台,便让我将此物送来,望二公子喜欢。” 裴宿垂眸看她,也看她手中的砚台,拒绝的话就在唇边,且他曾想过数次,若是再遇此情景,定要严词拒绝。 但—— “多谢,公孙姑娘,多谢公孙大人。”裴宿冲她颔首,将礼物接过,“来日在下必亲自前往表示感谢。” 公孙言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仰头看他,说道:“祖父的意思,二公子不必言谢,也无需私下相见。” 向来能言善道的裴宿,对着这双眼睛竟是连话都说不出,只是沉默片刻便将眼睛移开了。 何知了利利索索给裴枭和裴定倒了茶水,三人坐着看两位站着的人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只可惜他们只是沉默。 裴枭重咳一声,“公孙姑娘不如就在府上用晚膳,晚些时候再让景行将你护送回去,如何?” 如何? 何知了震惊,这是如何问出口的? 怎好让姑娘家在其他府上用晚膳,还要男子将她送回去,若是母亲在这里,父亲怕是又要挨打。 “多谢裴伯父盛情,时辰不早,不便久留,告辞。”公孙言抬眸看了裴宿一眼,微微点头,便错开他离开了。 裴宿狠狠皱了皱眉,却是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吃茶看戏咯~”[哈哈大笑] 公孙言:“我走。”[化了] 裴宿:“嗯???”[小丑] 第83章 坦白。 帝王无情,便颠覆朝堂,换个自…… 气氛莫名很压抑。 裴宿始终垂眸盯着那方砚台看, 裴枭与裴定也紧张地看向他,甚至还带着些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他会爆发一般。 但不明就里的何知了却不知他们为何会这样, 公孙姑娘只是来送砚台,喜欢不喜欢的都是心意, 父兄的态度也很奇怪, 热情的过火了。 而且他们就像是早就知道二哥会这样沉默,言行举止都有小心翼翼的意思, 像是生怕惊扰他。 这些男子都奇奇怪怪的…… 这场景他明显有些不便说话, 且看父亲与三哥的神色,似乎都知晓他为何这般失态, 那自然也就无需他多言, 便浅浅行礼离开了。 “公孙姑娘?” 裴寂听到这名字也有些失态, 这段时日总是忙着,最近几天更是在太子与四皇子之间穿梭, 他都把这事给忘了, 就连昨日小老头提起砚台的事他都没想起来! 起初他也以为二哥与公孙言结缘是始于这方砚台,可后来才知晓二人先前便见过。 抛开家世不说, 裴宿容貌俊美,学富五车, 浑然天成的温和书生气就足以让世家姑娘倾心, 那公孙言更是容貌清丽,性情真诚, 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格外不俗, 两人会暗生欢喜,不无道理。 但这送过砚台之后,二哥就与公孙言逐渐走近, 皇家秋猎时还送了她一套鹿皮与两只大雁做定情信物。 因着是私下相送,也只有两家暗暗知晓。 可还不等他们二人修成正果,裴家便出事了,二哥时常在牢狱中庆幸,他不曾真将公孙言娶回家。 何知了见他神色懊恼,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呢?公孙家不好吗?她坏坏的吗?” 虽说他不曾感觉到,但也怕会失误。 裴寂赶紧解释,“那倒不是,都察院御史是公孙大人,公孙言是他的孙女,是特意来送二哥心心念念的东西。” 何知了便赶紧拍拍胸口,扬起笑脸道:“那就好哦,他们很奇怪,我就回来了,你去看吗?” “这是何意?”裴寂有些诧异,按照前世,二哥收完砚台会很高兴,当即就去试用了。 “他们都在前厅,很安静,谁也不说话。”何知了压低声音,像是怕谁听到一般。 裴寂捏捏他脸颊,虽说这事与他关系不大,可如今都已经做出改变,前世抄家问斩之罪绝对落不到裴府,二哥若是能与公孙姑娘喜结连理,那必然也是好事。 思及此,裴寂决定暗中帮他们一把。 “无妨,二哥会看着办的。”裴寂说。 “二哥喜欢公孙姑娘吗?”何知了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寻常有人来送东西,府上都是道谢再将人送走,父兄们的表现都怪怪的。 “我也不知。”裴寂说,“谁说得准呢?” 就比如三哥,成日里都是那张冷冰冰的脸,谁能想到他私下会和祁观纠缠在一起? 饶是他前世都不曾发觉,故而他也不知,经过这些改变,二哥是否还对公孙姑娘有意,但那位姑娘始终都是有情的。 情之一字最是说不清道不明,就连他自身都是通过教训明白,避而不谈的情意,比拒绝更伤人心魄。 他后悔前世顿悟的太晚,却从未后悔到最后都不曾告诉何知了他的心意。 彼时对方都能敲击登闻鼓,若是他将情意告知何知了,岂非是在促使他想尽办法得罪陛下? 这到底是裴宿的事,他已有解决的本事,自然轮不到他们为其劳心伤神。 这事就像是滴落进江河的水滴,只曾泛起丝丝缕缕的涟漪,汇入进去后便再未引起波澜。 天气愈发热起来,裴寂也再无心思捧着高高在上的主子,若无事,便只到都察院点卯,点完就回府歇着。 自然,私底下的动作却不曾停。 他知道四皇子多疑,定然会怀疑他先前说的话,也会想尽办法去查太子的隐私,便在暗中做推手,将自己之前查到的东西都转手送到他手上。 与其自己做,自然还是看他们互相撕咬更有意思。 四皇子很快就查到太子私下常流连花街柳巷,甚至还有一些独特的癖好,那些凡是伺候过他的妓子死得死,伤得伤,只要给老鸨一些银钱,就能将此事摆平。 只是太子也会不满于那些妓子的顺服,还会让下属抢来一些进行侮辱施暴,以此来获得满足感。 四皇子并不觉得那些死人有多值得同情,但他需要用此事将太子拉下来,前面的人越少,自己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主子,如今证据确凿,可要直接递到陛下跟前?”下属低声询问。 “不可。”四皇子沉声拒绝,“此事自然要闹到陛下跟前,但绝对不能是经由本皇子的手,否则岂非会让陛下疑心?” “那主子以为该如何做?” 四皇子想了想问道:“先前调查得知,有一位姑娘似乎还有位十分相爱的未婚夫婿?”. 裴寂将他们暗中的动向尽数掌握,得知四皇子要对太子出手便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免得事情闹大再波及到自身。 这段时日,则是一直在暗中盯着裴宿与公孙言。 “公孙姑娘又着人送东西了。”何知了轻声说着。 自从上次送砚台之后,公孙家便时常送些书本笔墨来,都是寻常物件,即便被安帝发觉也无从发作,总不能官员之间连笔墨纸砚都不能互送了。 裴寂是知道这位公孙姑娘何等执着的,前世便是这般,奈何二哥一直推拒,始终不曾接受对方,若非他曾听二哥说过庆幸,怕也不知他的心意。 “让她送,叮嘱管家都放进二哥院里。”裴寂说,他就不信裴景行这辈子还能抵抗得了。 裴宿每日回来都能瞧见这些书籍孤本,且总是成册中的一本,勾得他想看下面的,却只能日日都等着对方送。 他本是不愿收这些的,前日依旧未知,不愿对方与他同涉险境,可每日都这般悄悄送来,悄悄离开,反倒是让他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真说起来,对方或许只是碍于公孙大人才来相送,若他就直接拒绝公孙姑娘,岂非是让她难堪? 裴定将物件都仔细放进书架内,免得沾潮或是破损,毕竟都是别人送来的心意,他也没有其他意思。 “要不要用油纸包起来?” “吓我一跳!” 背后冷不丁有人说话,裴宿扭头看向已经坐下的裴定,真拿他这里当茶馆吗? 成婚前还日日都粘着他,在他屋内一坐便是一日,成婚后倒是少来了。 裴定有些懒散的撑着下巴看他,“不是很喜欢公孙姑娘吗?” “不许胡说八道,姑娘家的声誉还要不要了?”裴宿皱着眉嗔他,言语间却没多少斥责的意味。 他无疑是喜欢的。 裴定掀起眼皮看他,声音很轻,“答非所问,若是喜欢,便让爹娘提亲,这般畏畏缩缩躲躲藏藏,不是你的作风。” 裴宿冲他挑眉,言语间带着些无奈,“你寻常也不说这么多话,今儿来这当说客,谁给你好处了?” “话说得这般难听,可见是真喜欢了。”裴定弯弯眼睛,“待长姐生产后,就让爹娘去提亲如何?” “不许胡说。”裴宿微微皱眉,显然是真有些不悦。 可裴定却知道,这点不悦并非是对着他,也并非是真不愿提亲。毕竟他一直都知道二哥是喜欢公孙姑娘的。 很早就知道,若真是要追溯,怕是要追到前世了。 见他这般斩钉截铁,裴定便不再继续为难他,将面前的茶水喝完便起身离开了,都不曾给他打招呼,生闷气生的很明显。 裴定刚走不久,就换裴寂出面了。 裴宿看着进屋后就一直默默坐着的裴寂,心头涌起无奈,这般静悄悄,不知在想什么鬼主意。 “二哥,当真不喜欢公孙姑娘吗?”裴寂皱眉沉声询问,“我并非是要劝你,只是前些日子四皇子一事让陛下心生不满,已经在让德贵君给他寻皇妃了。” 既然是给皇子选妃,那必然是要从皇室宗亲以及世家权贵中选,只要公孙言一日不定亲不成婚,她就总有被选走的可能。 到那时,就算裴宿是真喜欢,又能与皇室抢妻吗? 裴宿垂下眼睑,声音依旧温和,“皇子选妃本就是常事,若是她能找到好的归宿,也无不可。” 裴寂道:“但你我都心知肚明,四皇子绝不能有登基之可能,自古以来夺位失败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二哥,你究竟在怕什么?” 他本是不想问得这么直接,可他能保证前世之事绝对不会发生,也不想看到二哥再感慨其他后悔之言。 或许,或许裴家来日还会有其他困难要面对,可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重来一次的机会实在是难如登天,难道真要悔恨终生吗? “来日未知,不可过早下定论。”裴宿淡声说着。 “是未知,不是不能知!”裴寂拧眉,“太子与四皇子早已与裴府撕破脸,自然不能由着他们登基,只有让他们成为夺位失败的祭品,裴家才能安然无恙!这就是裴家的来日!” 裴宿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竟是莫名有些紧张与狐疑起来,他确实早就发现老四有些不对劲,但那种诡异的事应该不能发生在所有人身上? 他轻咳一声,反问道:“那你对阿知,又是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何来突然,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他。”裴寂说得掷地有声,说起喜欢何知了,他自认不比任何人逊色。 “可你刚成婚那半月,处处给他脸色瞧,他被皇后刁难你也不闻不问,还是母亲呵斥你才转性,心悦在哪里?”裴宿步步紧逼。 裴寂皱着眉看他,“他好,我心悦何错之有?从前我是有错,可后来我亦是在弥补,从未否认过自身的错处,说你胆小,你倒是开始翻旧账了?” “我!我何时就胆小了?”裴宿轻啧一声,竟有种被戳破的尴尬。 “来日之事的确未知,若睁眼便能将每日一眼望到头,人生还有何乐趣可言?”裴寂耸肩,“若你所预想之事来日都不曾发生,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落入他人怀抱,你可甘心?” 裴宿当然不甘心,他不愿牵连对方,可若是没有那些糟糕事,自然也想和对方喜结连理。 他得承认他就是胆小。 身为裴家的长子,他需要警惕且胆小,这不是他怯懦,只是更想再稳妥些。 裴宿轻笑,“你怎知我在预想什么?” 裴寂抬眸与他对视,“先前或许不知,但最近却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裴宿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神情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一连串儿的对话都是试探。 他竟是觉得骄傲。 “如今太子与四皇子分庭抗礼,陛下看似作壁上观,实在却是全权掌控着,裴家的敌人绝不能活。”裴寂这话说得格外胆大包天。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要与整个皇室对抗。 裴宿无奈道:“小九还太小了。” 裴寂却是扬起唇角,“皇室无孩童,他比你我还要看得透彻。” “你们背着我聊起来了。” 裴定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看向他们的眼神还带着淡淡的控诉,“云舟,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裴寂闻言轻咳一声,“话赶话就聊起来了,你也……?” 裴定轻哼一声坐下,顺势与他们继续交谈起来。 裴寂莫名轻松许多,或许是知晓在这条看不见前路的路上,终于有了能并肩前行之人,他竟觉得来日可期,就连胆怯都一扫而空了。 他早就知晓,他在朝中之所以能带动朝臣,都是因为父兄们的缘故,却从未想过,他们早就在暗中打过招呼,也在走着与他相同的路,各方都是相同的目的。 也是此时才真正明白,他们为何总要动不动就要生病在家,更是连去安帝跟前的次数都变少了。 裴家可是安帝的左膀右臂,裴家男子都在各部有着重要地位,时常就要到安帝跟前汇报情况。 可这一年来,却鲜少这般做,都是让培养出来的心腹到陛下跟前。也只有裴寂走到安帝跟前了。 裴寂道:“若想护住裴府周全,他们都得死,我已经暗中派人拱火,太子与四皇子早就积怨已久,不会放过彼此。” “至于陛下……我已经派人在做了。”裴宿轻声说。 三兄弟凑到一起,言语间竟都是叛乱谋逆之言,若此时有人突然闯进来,怕是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闲谈结束,裴寂竟是莫名笑出声来。 这种有人在与自己做同样事的感觉,着实会令他心生愉悦,他战战兢兢的朝前走着,还以为要独自撑起此事了,却在通往终点时与他们不期而遇,怎能不高兴? “前世莫须有的罪证已经被我销毁,他们如今在内斗狗咬狗,也无暇顾及咱们,你若真与公孙姑娘有意,定要尽早喜结连理。”裴寂再次提醒。 裴宿这次倒是没再婉言拒绝,反倒是沉默下来,他皱起眉,“罪证是在何处发现?你又是如何销毁?” 好问题! 裴定也认真看着他。 裴寂轻咳一声,“父亲书房的密室中,我曾借着看书进去过,里面什么都没有,临走时发现那书信被烧毁了。” 那次之后,他依旧不敢懈怠,还借着搜刮兄长们物件的由头,在他们各自的院里大肆搜寻,都不曾找到其余的栽赃陷害之物。 就知晓那死士许是也怕自己被发现,只混进去放了书信,没再动其他手脚。 书信都被烧毁成灰烬,自然也就无需担心了。 “谁烧的?”裴定问。 又是一个好问题。 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来,那是他的书房,也只有他自己敢在里面肆意焚烧东西。 而且老爹从前最在意陛下的心意,若外面有风吹草动就嚷嚷着要去击退敌军,这一年来竟是从未听他喊过,就连得知七皇子可能要和亲,都淡淡的无所谓。 裴枭这段时日过得很枯燥,爱妻不在家,他连看兵书的劲儿都没有,就只能闲闲坐着,偶尔哼几句小曲儿,回望前半生戎马生涯! “爹!” “啊!吓老子一跳!” 裴枭眼睁睁看着他们进来,却还是被他们突然出声给吓到了。 兄弟三人严肃且认真的盯着他,生生将他给看得毛骨悚然,他皱眉,“这是做什么!别以为你娘不在,你们就能无法无天了!” “您密室里藏着的书信是您烧的吗?”裴寂懒得再和他弯弯绕绕,“老头儿别装模作样的转眼珠了,我们都知道了!” 裴枭:“你个不孝子!” 随后便是相似的对话,顺便将所有人所知晓的消息都凑到一起规整,裴寂就知道自己查到的真相没有错。 前世,故意诬陷他们的是四皇子,而时刻盯着他动向的三皇子与安帝也都知晓此事,明知他们是被冤枉,可东窗事发时,却直接将此事都扣到他们身上。 三人皆是仇敌。 “唉。”裴枭叹息,“说到底还是我府功高盖主,故而他们才有诸多不满。” 裴定淡淡道:“分明就是他们小心眼,没心肝。” “竟是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种奇妙诡谲之事,也算是我裴家前世忠心耿耿的善报,既然帝王无情,那便颠覆朝堂,换个自家人来当!”裴枭不无感慨地说着。 九皇子如今还未长成,只要有师傅妥善教导,必然不成问题。 推旁人的儿子,都不如自家的孩子。 四人同时抿了口茶,又默契的叹息一声。 这日子可真难熬,前有虎豹,后有豺狼。 “大人!” “宫里传来消息,荣妃娘娘早产,已经诞下皇子了!是十二皇子!” 闻言,四人更是一喜。 他们最担心的另一个问题也顺理成章的解决了。 很快,元戎也跟着进来了,裴寂冲他摆摆手,“我已经知道宫里传来的消息了,一会从库房拿些补品与贺礼送去!” 元戎大惊,“送谁?” 裴寂轻啧一声,“自然是荣妃娘娘,你讨打没够?!” “不是,属下是想说,四皇子已经派人闹起来了,人都被抓到巡捕营了……”元戎越说越慢,还不忘龇牙咧嘴露出个惊悚的笑来。 “告诉袁明,此事非同小可,一定得告诉陛下。” “是!” 屋内再次安静片刻。 裴寂率先站起来,“各司其职吧。” 裴定紧随其后,裴宿是最后离开的。 裴枭看着他们宽阔修长的背影笑出声,从前那几个巴掌大点的东西,竟也长成如今这般可靠模样了。 想到老二临走前与他说得话,脸上的笑意愈发止不住,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该有新的喜事了。 裴寂脚步匆匆回了院子。 “你出去好久。”见他回来,何知了轻蹙眉梢,面上也带着些不痛快。 裴寂便赶紧握住他双手,将他拽进怀中轻轻哄着,此时欢快的情绪还未彻底过去,就连装委屈时都带着淡淡的喜悦。 瞧着就像是心不诚一般。 “我恼着,你却笑着……”何知了扁扁嘴,想使劲儿将手拽出来,却只能拽带着裴寂离他更近。 “好好好,我不笑。”裴寂抬手摸住他后颈,就发现小知了已经格外懂事的抬起下巴,他便十分不客气地亲吻。 真是越来越熟稔了。 裴寂用拇指擦去他唇边的水渍,笑声哄着,“莫要再生我气了,方才去劝解二哥,想来是没有问题了。” “果真吗?”何知了脸颊泛着绯红,那位公孙姑娘很好,若是能成为一家人自然不错。 “真的。”裴寂说,“往后府上便多个能与你说话闲聊的,我若不在家,你便不会无趣了。” 何知了不愿与旁人深交这事他是知道的,这些倒是都无所谓,只要他们身处高位,便有数不清的人愿意争抢着与他交好。 何知了格外期待的点头,他不喜欢结交朋友,却喜欢逐渐到身边的家人,是要比那些何家人好数百倍的家人。 裴寂笑着捏捏他脸颊,一年过去,原本还有些青涩的面容已经逐渐长开了,每一眼都足以让他神魂颠倒。 他才惊觉,或许今生他对何知了的爱意有前世的积累,可重生后的每一日,情意都在堆叠。 今日的他,竟比昨日还要爱他。 “怎么呢?”何知了捧着脸颊摸了摸,那双透亮的眼睛映着裴寂的影子,不用恍惚,也无需茫然,他的眼里就装不下其他人了。 “我可能又要跟你道歉。” “什么意思?” 话音落,林峰便急匆匆进屋了。 “爷,陛下派人来传话,要您进宫一趟。” 裴寂微抬下巴,何知了愤愤咬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快怀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今天是坦白[好的][好的][好的] 第84章 包庇。 那你可要护好我,别让你那些哥…… 裴寂顶着下巴上小片红晕进了宫。 虽说早就知道四皇子的所作所为, 可进宫后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急匆匆赶到议事殿,做出愿意为天启鞠躬尽瘁的忠心模样。 四皇子不愧曾是安帝暗中要培养的储君, 做起事来也算是滴水不漏。 他不仅没有选择自己将事情捅到安帝面前,更是完完全全将自己摘出来, 让死者的未婚夫婿告御状, 虽说不及敲登闻鼓,可告御状也是要挨刑罚的, 可见那未婚夫心志坚定。 这样的人, 但凡得知点真相都会死死咬住对方不放,确实是很好用的匕首。 赶到议事殿时, 裴寂就瞧见殿前还团着一团污秽, 走进才看出那许就是告御状的男子, 受过刑罚,等待着安帝传唤。 看着对方那副惨烈模样, 他不由得想起前世何知了敲登闻鼓, 他虽不曾亲眼看见,可对方后来的惨状他却是知晓的。 不死也要变成残废。 “裴大人来了, 快些请进,陛下震怒, 已经派人去请太子了。”彭通敏赶紧将这些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奴才瞧着怕是不能善终了。” 裴寂低声道谢:“多谢彭公公。” 彭通敏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将他请进去了。 裴寂缓慢进去, 还不忘抬头看一眼安帝的神色, 见他面无表情垂着眉,就知道这是压着怒火气狠了。 他便彻底放心了。 “微臣参见陛下。” 裴寂说完许久,安帝才恍惚回过神让他起身, 他看着裴寂那副恭敬的样子,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子嗣为何不能如他一般。 “你来得正好,想必你已经知晓是为何事,你有何看法?”安帝言语中满是疲惫。 他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越是急着治愈,皇子们就越是要给他添麻烦,皇室斗争若只在内部也就罢了,可闹到外面叫百姓们惊恐看笑话,那就不能不处理。 他无法想象,若是自己哪日真的殡天,这天启往后该如何,难道要由着这些不肖子孙将天启折腾的乌烟瘴气吗? 他不能死! 裴寂也有些诧异,这样大的事合该找那些老臣们来商议才是,或是找言官们来好好骂一通,都不该是找他自己问话。 “微臣以为太子只是有些耽于女色,若是严加管教,想来不会再犯错。”裴寂拿出安帝曾经的说辞来说。 当初明知道太子流连烟花之地时,安帝不就是这般说的么,还碍于天家颜面不曾声张处置,如今便给他捅更大的篓子,不都是安帝纵容的缘故吗? 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早做什么了? 裴寂满心腹诽,面上却依旧恭敬,做出真心实意打算的模样。 安帝显然也是想到他从前说得话,冷不丁被裴寂提起,心头的怒火便烧得更旺了。 “此事朕绝不会再姑息,将那人带进来!”安帝沉声道。 御前侍卫立刻将外面那男子带进来,本就是粗布麻衣,此时被鲜血浸湿,散发着浓重的腥气,像是一团烂肉一般。 恶心又可怜。 安帝显然也闻到那味道了,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询问道:“你来告御状,所为何事?” “草民、草民的未婚……妻……被太子抢走,求……陛下做主……” 他蜷缩在地上,声音由于过度受刑而嘶哑,就连喉咙里都带着淡淡的腥气,仿佛随时都能呕出一口血来。 裴寂垂眸看他,何知了那时怕也是这般哀求着,想让安帝做主。而本就知晓裴家是冤枉的安帝,才愿意放他一马,让他不至于牵扯进去,还能得到好名声。 说起来,只会说陛下仁善,不曾赶尽杀绝。 “你可有证据?”安帝再次询问。 “证据……给、有……”他说着颤抖着血肿的手从胸口拿出一叠略有些染血的纸。 彭通敏立刻上前接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血渍,才将纸递过去。 上面清晰记着太子是何时在何处将他的未婚妻掳走,又有多少人曾暗中瞧见,以及他未婚妻子或许早就离世,或许连尸身也早就被销毁。 裴寂垂眸,四皇子倒是做足了准备,怕是内里没少打点,否则这些罪证在他入狱时就会被人拿走。 四皇子下手阴狠,却实打实为这人做了好事。若是不想引起安帝的怀疑,恐怕四皇子早就亲力亲为,来彰显自己身为皇子的仁慈善心了。 “陛下,太子到了。” “带进来!”安帝怒声说着,就连外面的太子都能听到他话里的怒意。 太子自然是惊慌的,但他只需要否认此事就好,他到底是太子,不信父皇会不庇护他,而是听一介草民的话! 太子一进殿内便立即下跪道歉,“父皇,儿臣认错。都怪儿臣行事不端,这些人才故意陷害儿臣!” 安帝眯了眯眼,“这是何意?” 太子继续说道:“儿臣近日确实有些耽于美色,才使得这些人总想以及来要挟儿臣,甚至还要银子,儿臣身为太子自然不能被他们威胁,没想到竟这般陷害于我!” 这话说出口,饶是裴寂都震惊了。 他大可以否认此事,完全不需要说出这番说辞来,实在是假的过分,当真是如蠢货一般。 一旁的彭通敏闭了闭眼,小心翼翼觑着安帝的脸色,生怕他会突然发怒把太子给拖下去。 “荒唐!”安帝突然拍桌怒吼,“朕允准你说话是给你认错的机会,你竟这般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谁会不怕死的要挟当朝太子! 即便是要出百两银子来,有没有命花都不一定! 何况,安帝怎会不知他这些皇子都是何秉性,平时在他面前装乖,背地里不知要如何嚣张跋扈,竟还能说出这般没脸没皮的话来,实在是让人笑话! “父皇,儿臣没有,这都是误会!儿臣真的没有强迫他未婚妻子,是她勾引我的!”太子神色严肃,低头看着那男子,眼底尽是被诬陷的怒意,“你就是为何这般污蔑本太子,到底是谁这样指使你!” 此话一出,裴寂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默默看向安帝,就见他脸色也有些缓和,似乎也是想到现在皇子们还在争夺,互相暗害也是常事。 眼看着安帝有要松动的意思,裴寂皱了皱眉,出言道:“陛下,太子殿下此话不错,此事必得严查,无知百姓都敢威胁皇子,传出去岂非让朝臣与百姓耻笑?” 安帝微微点头,“你意下如何?” “此事涉及到太子殿下与皇室声誉,若要还殿下清白,必得仔细再仔细,既然此人说有证据证实太子殿下抢夺他未婚妻子,不如就到太子府搜查一番?”裴寂说,“若是搜查不到任何罪证,自然能还殿下清白。” 而若是能搜到,太子的处境会比现在糟糕百倍。 太子瞬间慌了起来,他皱眉,“本太子的府邸怎能随意搜查!” “陛下,微臣以为陛下派人搜查殿下府邸,一是为还殿下清白,二则是告知天下百姓,您是位绝不徇私枉法地英明君主!”裴寂说得掷地有声,没有谁会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安帝更是如此。 果然,听裴寂这般说,安帝便没再阻拦,当即就命裴寂亲自带侍卫前往太子府。 裴寂却不愿,还将话说得格外难听,“微臣与殿下有旧怨,还是不掺和此事的好,免得真查到些东西,殿下又要说是微臣暗害了。” 安帝皱眉,“朕许你去,看谁敢胡说八道!” “微臣遵旨。”裴寂立即顺从应声。 裴寂当即就带着一队御前侍卫出宫,虽说他与四皇子不曾串通好,可两人想法不谋而合,都是要将太子拉下马,竟也能稍微配合起来。 四皇子暗中派人盯着,在得知是裴寂带人去搜查太子府后便彻底放心了,因为他知晓,裴寂与太子有怨,但凡能查到蛛丝马迹都不会轻易放过。 裴寂带着人穿过百姓们所在的人群抵达太子府,由着百姓们在外面围观。 “裴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孟婉馨急匆匆走出来就看到裴寂在,当即便恼了,“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撒野!” 裴寂轻挑眉梢,“本官奉命带御前侍卫彻查太子强抢民女一事,太子妃若是阻拦,那便要到陛下跟前回话了。” 孟婉馨这时才发现那些侍卫身上穿着黄马褂,生怕连累到自身和孟尚书府,顿时不敢再闹了,侧过身让他们进去。 裴寂抬手示意侍卫们好好查,自己则是在太子府内闲庭散步,如同走在自家花园一般。 他知道,不管侍卫们如何搜查,都不会在太子府内发现任何不妥,因为太子府本就是干干净净的。 但不代表太子就干净。 他慢吞吞走到一处院墙前,这里有很明显修补过的痕迹,是之前安帝呵斥太子不该将旁边的侯府也打穿,之后太子命人修补起来的。 若是不细看,怕真是要被蒙混过关。 “你们究竟在找什么,太子做错什么事了?”孟婉馨跟在裴寂身后,全然不理解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的,陛下就派人来搜查了? “稍后你便知道了。”裴寂懒得和她多言,更是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孟婉馨吃瘪,却是不得不继续跟着,似乎是怕他真搜查到什么,也像是怕他暗中做手脚。 “裴大人,没有查到任何东西!” 很快侍卫们便跑到他面前,将搜查的结果告知。 裴寂轻笑,“那便对了,去此处查查。” 侍卫们看着面前的院墙有些狐疑,且不说面前的是墙,就算是敞开的门,在没有得到陛下指示时,他们都不能随便到被收进国库的废弃侯府宅院中搜查。 裴寂偏头看他们一眼,“尽管去查就是,陛下那本官自然有话说。” “这如何过去?”侍卫们听他这般说也不再考虑定罪一事,思索着该怎么翻过去。 “自然不是麻烦事。”裴寂说着轻轻推向那面墙,原本还被砖块堆砌漂亮的院墙,竟是被他轻轻一推就倒了,“现在去搜。” “是!” 孟婉馨看到眼前这一幕,美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是怎么回事?砌好的院墙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裴寂侧目而视,“你真不知?” 孟婉馨秀眉微蹙,那股骄矜且高高在上的劲儿便显出来了,他看向裴寂的眼神带着不悦,“裴寂,即便你是听从父皇命令至此,也不该对本太子妃这般说话!” “哦,那又如何?”裴寂懒得和她周旋,抬脚走进那废弃侯府中。 这侯府先前就被太子府收拾过,即便是过去一段时间依旧是干干净净的,但干净整洁的过分了。 那些侍卫们进侯府就开始大肆搜寻,尽管如此,也不敢将侯府内的东西弄乱,搜查起来倒是没费什么事。 直搜到最后一间厢房时,侍卫们还在腹诽,若是真不曾搜到什么,他们私闯此处怕是要被安帝斥责。 推开厢房门,一股奇异的香便扑进他们的鼻子,呛的人喷嚏不断,香腻的有些过分。 “香味甚异。”裴寂视线扫着厢房,这里很宽敞,什么都没有,但有这么浓重的香本就是诡异,他走到床榻前,轻轻踢了一脚床沿,空荡荡的声音响起,“床下。” 侍卫们立刻将床榻掀开,露出的地面有明显有些不一样,他们当即将此处砸开,便显露出一条还算宽敞的通道来。 越往下越觉得有些不适,香味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血腥味,期间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腥气。 他们都或多或少猜到些什么,知道亲眼看到下面的场景,那些见惯场面的侍卫竟是偏头捂住口鼻干呕起来。 裴寂皱了皱眉,扯过旁边的布将那奄奄一息的姑娘遮住,往后她如何做都无所谓,可现在他需要对方活着。 “立即将她送到最近的医馆,莫要透露她的身份或是容貌,别让人瞧见。”裴寂沉声提醒,“现在回宫。” “是!” 传言只是传言。 百姓们不会因为几句传言就真对太子不尊不敬,更不敢像话本子里那样冲他丢什么烂菜叶。 可若是传言变成真的,自然是让他们无法接受。 达官显贵本就瞧不起寻常百姓,这便也罢了,怎么能将普通人家的姑娘藏起来折磨?这不是明摆着不把他们老百姓当人看吗? 待裴寂带着人走远,百姓们当即就吵闹起来,全都是对太子的谩骂与控诉。 裴寂返回宫中,让御前侍卫将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告知陛下,侍卫们说得越多,安帝的脸色便越难看,太子则变得越惶恐不安。 此事本就非同小可,如今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这要百姓如何看他们皇室! “陛下,既然已经查明此事,是否要将这位送去修养?他的未婚妻子也被送到医馆救治了。”裴寂轻声提醒着。 人都救出来了,若是还有人不治而死,那此事便没有意义了。 安帝闻言赶紧命人将那男子抬到太医院去,请太医为他医治,也是他的福气了。 太子噗通跪地,不住求饶,“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求父皇饶恕儿臣吧!” “饶恕?朕要如何与百姓交代!你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还妄图求得原谅!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安帝怒吼,拍着桌案的手碰到桌面上的砚台,直接抄起来冲太子砸去。 陛下发火谁敢躲,那砚台不偏不倚地砸在太子的额头上,鲜血混着朱砂滑落,瞬间就将议事殿给弄脏了。 太子说不出其他话,只一味的求情求宽恕,却不知他这些车轱辘话安帝早就听烦了,对他的耐心也逐渐告罄。 他不明白,以他的身份,只是玩弄几个女人罢了,若是连这都不能随意,那他身处高位还有什么乐趣? 他明着告罪,实则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安帝垂眸看着他,眼底全是失望与无奈,这样的人,若是来日继承皇位,天启怕是无法在他手上撑过百年。 “你先回府吧。”安帝沉声说。 “父皇?”太子面上一喜,就这般允许他回去,岂非是要原谅他了! 安帝却是懒得再多说,“你先回去,此事从长计议。” “是!多谢父皇!”太子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却不知安帝早有彻底放弃他的打算。 眼看此时也用不到自己,裴寂便准备出宫了,“陛下,若无其他事,微臣便告退了。” 安帝看他一眼,“你留下。彭通敏传朕旨意,将那些老臣传唤进宫。” “是。” 不止裴寂,其他朝臣们也隐隐猜到些什么,他们都对太子的所作所为表示不满,还有些老臣发起火来连安帝都劝不了,也只能默默听着。 安帝要废太子的意思很明显,当初立太子时就是将这些老臣都叫进宫,废太子时自然也是一样。 老臣们齐聚,不用安帝多说就知道其中的意思了。 对此,哪怕是真有站太子的老臣都不敢多言,明晃晃的罪证摆着,受到迫害的姑娘也被解救……谁若是敢与太子求情,那便是不知死活,自寻死路。 “传朕旨意,太子行事不端,即日起废黜其太子之位,禁足在府,无召不得出!” 这般惩罚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他依旧是三皇子,哪怕此时被禁足,只需要过段时日,再寻个由头就能将他放出来,半点不会受影响。 明着是惩罚,实则是庇护。 因为安帝也知晓,此事被捅出来是四皇子所为,若是直接将三皇子处理掉,那四皇子便会一家独大,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裴寂明白安帝的想法,对他这种“帝王之术”表示理解,却无法支持与尊重。 正是因为他这种摇摆不定的意思,才让皇子们明争暗斗,虽说是常事,可斗来斗去的把戏实在是拙劣烦人。 裴寂告辞出宫,对四皇子也有些失望。 既然想要将太子拉下马,就该做得更绝一些,只让他承认这么点小事算什么本事,就该将他做过的恶事都拆穿才对。 今日好不容易休沐,折腾一番,竟是半点成效都没有,两个废物还敢争皇位。 “裴大人!” 裴寂还没走完长街,就听到稚嫩的声音喊自己,他扭头看去,就见那道小小的身影正逐步走近,身穿浅黄色衣衫,脚踩白色小靴,腰间还挂着价值千金的玉佩,周身气质浑然天成,倒真是有一股老练的意味。 可直到人走近,意味便消散了。 “小舅。”九皇子低声喊着,“我在母妃那看弟弟来着,听闻议事殿闹起来了,就想找你问问。” 裴寂轻笑,“九皇子想知道什么?” 九皇子哼哼两声,“也不是我想知道,是母妃生完弟弟都不老实,偏要我来问问情况,我都听到了,父皇只是让三哥禁足。” 裴寂低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你似乎不太满意这惩罚?” 听他这般问,九皇子脑袋飞快四下张望一番,而后对裴寂招招手,凑到他耳畔说道:“因为三哥还会被放出来,父皇这样做,只是在维护他。” “长姐说给你的?”裴寂有些诧异询问。 “我自己猜的。”九皇子说,“禁足就只是暂时将他护起来的借口,秋猎时或许就会放出来了。” 他分明小小的,说话却格外透彻老成。 裴寂先前就说过,皇室无孩童,这话放在他身上也确实格外贴合,九皇子确实聪慧,对外也很安分,不让别人注意他。 如父亲所言,若是他做帝王,再配由合适的师傅与摄政大臣,必然不会让他长歪长坏。 裴寂轻笑道:“时日还早,期间保不齐还有其他变故,让你母妃别担心,照顾好身体与皇子。” “我会照顾好母妃和弟弟。”九皇子停下脚步,格外认真的仰头看他,“我也会顾好你们,小舅。” “小不点一个……那你可要护好我,别让你那些哥哥们欺负我。”裴寂故作柔弱的说着,“不然你小舅母要担心了,你也不想你最喜欢的小舅母难过吧?” 九皇子一听就急了,“我能护好你,你不能什么都跟小舅母说,你是男汉子,羞不羞!” 裴寂轻啧一声,“你懂什么,心疼就是爱,他越心疼我,便表示他越爱我……” “是这样吗?”九皇子被他的话惊到了,却又不免想起从前他生病时母妃总是心疼的落泪,让他心里也跟着堵堵的。 那就是爱吗? 那他也有爱。 九皇子再次伸出稚嫩的手,往后招了招,裴寂有些无奈地蹲在他跟前,与他平视。 小不点一个宛若做贼一般用小手挡住嘴,偷偷说道:“小舅,我也心疼你们。”—— 作者有话说:裴狗子:“小屁孩,你懂什么?”[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小不点:“小舅,我也心疼你!”[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N年过去后—— 裴狗子感慨:“我那天感动坏了,回家就抱着心肝哭,但他说话不算数,他后来老欺负我!”[爆哭] 大不点狂怒:“不就是要小舅母带弟弟妹妹进宫玩嘛吗!”[小丑] 第85章 纷乱。 罢黜其太子之位,关押诏狱。…… 朝堂就是这般风波诡谲。 前一日还风光无限的太子, 转眼就被罢黜头衔,重新被禁足。就连那些支持他的官员们都不敢随便求情。 靳家与孟家更是明哲保身,莫说求情, 竟是直接称病几日都不上朝,生怕安帝这把火再烧到他们身上。 朝堂头次发生这样的事, 官员们各个都安静起来, 做事也小心翼翼尽职尽责,生怕不小心就会惹怒安帝, 连带着被贬斥就糟糕了。 皇后本就因为先前陷害荣妃一事被安帝冷落, 后来因为三皇子成为太子才稍微好些,她还不曾得意太久, 太子就不是太子了。 她再次被冷落, 而荣妃却因为平安产子荣宠加身, 后宫其他嫔妃都得避其锋芒,俨然已经成为后宫第一人了。 裴月亭顺利生产后, 秦玉容就回府了。 她知晓女子生产就宛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宫里的嫔妃生产更是与恶鬼做斗争,稍有不慎都可能母子俱损, 她是在荣妃彻底无恙后才回府。 刚回府就得知裴宿有了意中人,还催促着要尽快提亲。 “列祖列宗在上, 我为裴家养育三子一女, 今时今日终于要功德圆满了!”饶是秦玉容向来端庄,听到这般喜讯都有些忍不住拜佛, “提亲, 立即提亲!哪家姑娘?是姑娘吧?” 她着实是被老三给吓出阴影了。 裴枭笑道:“是,公孙家的姑娘,你应是见过。” 听他这般说, 秦玉容脑海中的姓氏与容貌便彻底对上了。 那公孙姑娘她确实是见过,容貌不错,知书达理,也鲜少听闻她有什么不好之处,若是做儿媳,她自然是满意的。 “这倒是真不错,那我明日就安排上门提亲。”秦玉容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不好,得先与公孙家通通气儿,若是他们也愿意,那就喜事快办。” 她这段时日在宫中陪产,那些风言风语没少听,也知道朝廷这段时日不稳当。 如今儿子各自成家,女儿也躲避灾祸顺利生子,越是这般时候就越不能掉以轻心,事事都得警惕些,免得夜长梦多。 裴枭道:“这倒是小事,明日约个时辰见面问询,若是两家都满意,便直接登门提亲,再挑个好日子早些把事办了。” 秦玉容连连点头,“说得不错。” 公孙家愿意让未出阁的姑娘登门送东西,本就说明是有意的,再加上公孙言也时常借机送些东西给裴宿,倒是没什么不满意。 松鹤轩人多眼杂,为避免此事尚未成功就被人宣扬,特意选在了祁家酒楼。 公孙家对裴家格外满意,虽说裴寂性情跋扈,但对至亲却是不错,再加上公孙御史是他上峰,对他评价颇高,有这样的亲家自然没有不满意的。 最要紧的是,裴家人口简单,兄弟间极其和睦,断不会闹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来,自然也不会受欺负。 两家十分满意,此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提亲一事是裴宿亲自去做的,带着府上早就备好的提亲礼,再无掩饰的奔着公孙府去了。 之后便是定亲,定下婚期,只待两家全都安排好,便立即成婚。 “竟是这般快?”何知了听说都有些震惊,短短两日,就将这些都定下来了。 裴寂点头,“毕竟两家都有意,快些倒是也没什么,一切都按照章程来,也不会委屈公孙姑娘,否则夜长梦多,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何知了敏锐察觉到何家人似乎都很紧张,恨不得成婚一事就在明日办完,早些将公孙姑娘迎娶回府。 他倒是没觉得有多不平衡,反而猜想到怕是朝廷接下来更会动荡不安,所以要将此事尽快办妥,免得被人横插一脚。 若真是如此,时局怕是会更混乱了。 裴家与公孙家好事将近,此事自然是瞒不住的,公孙家本就很得陛下看重,否则也不能稳坐都察院御史一职,是他心腹之地。 安帝本是想让来日的储君迎娶公孙家的姑娘,却没想到反倒是被裴家捷足先登了。 郎情妾意,若是安帝贸然插手,反而会引起不满。 朝廷好多老臣本就不满他此次对三皇子的处罚,恨不得日日都上折子要求严惩,都被他压下去了,他总也得给文武百官些颜面。 何况,他所看重的储君,与这位公孙姑娘年龄也不符。 两家事情办的极快,某一日清晨,京城响起喜庆的吹打声,百姓们闻声到街上看,就见地上不知何时已经铺上红色布,绵延的方向正是公孙府。 裴府门前还有家丁在挥洒铜板,一箱箱的铜钱散出去,让百姓们捡个够,热闹个够。 任谁都记得那日裴府二公子成婚,铜钱散了一地给百姓抢着玩,松鹤轩与祁家酒楼还特意摆宴,只要说句喜庆话就能得一碗满满当当的喜饭。 这场婚事只热闹了一日,却够旁人回味许久,津津乐道。 裴府众人借机连朝都不上了,只在家中闲散歇着,忙着和新媳妇亲近亲近。 裴寂却是没闲着,他虽不曾预料安帝会轻轻放过三皇子,却知晓四皇子必然不会就此满足收手,但对方此时也在明哲保身,短时日内不敢有作为,他来做也是一样的。 先前那处废弃的侯府被三皇子收拾的干净利索,必然不可能只伤害过一个姑娘。 而三皇子自从之前那次禁足后就性情大变,每日都要依靠施虐才能消减心头的郁气,死在他手上之人绝不是寥寥几个。 裴寂将他所查到的东西都借由四皇子的名义递到了尚书房。 尚书房内。 安帝冷不丁看到这些证据还有些诧异,毕竟三皇子欺辱女子一事他已经知晓,为何还会将这些送来? 可越看眉头便皱得更紧,上面仔细急着三皇子所做之事,以及有多少人可能丧命他手,包括周琦与何耀当初的事,也有他的份,甚至是他想要,那两人为讨他欢心才这般做。 凡是他看上的女子或男君,都会被周琦与何耀送到他的床榻上,供他玩弄,肆意施虐,暴戾成性! “彭通敏!”他怒喊。 “奴才在。”彭通敏抬头看一眼他的神色,等待他的命令。 安帝默然一瞬,话锋一转,“将此事交给四皇子,让他带着都察院彻查此事,若此事为真,即刻将三皇子扣押!” 他本是想找裴寂来做,到底还是没叫。 四皇子得到此命令后欢喜的恨不得跳起来,那些证据他本也查到了,一直没敢递到陛下跟前,就是怕他还对三皇子网开一面。 如今,便是什么都不用怕了! 本就是蓄谋已久,四皇子装模作样的查了一日,第二日就将早就准备好的罪证认证全都带进宫了。 “父皇,儿臣已将此事彻查,从那废弃的侯府后院挖出不少具腐烂的尸体,儿臣也让他们的亲人认领可尸身,确实是三皇兄所为。” “据说是周琦与何耀,不顾她们亲人的阻拦强行将人带走,并给几十两银子做安抚,威胁他们若是敢将此事报官,就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就算有心想救自家的孩子,却也碍于权势不敢声张,就连哭都得偷着。 安帝只觉得胸膛宛若被一股气顶着,顶得他想要将这怒意全都发泄出来,却只能强忍着怒火继续处理此事。 他自认在位这些年一直爱民如子,可他的皇子竟在背地里做这种荒淫无道之事,实在是将他的脸面都丢尽了! “朕没有这样的儿子!”安帝怒斥,“将他直接关押进诏狱!” 四皇子一听有些不对劲,赶紧小心询问道:“那三皇妃与皇孙……” 安帝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查清楚孟氏可有牵扯其中,若有牵扯,直接与三皇子同罪,至于皇孙,便交给行宫的太妃们抚养。” 三皇子一事兹事体大,这次就连靳家与孟家都坐不住了,不得不进宫求情。 三皇子就是靳家与孟家的指望,只要他来日能成功登坐皇位,那靳家便是更上一层楼,孟家便更是直接成为皇帝的岳家,这是何等尊贵! 哪怕是将他的太子之位罢免都无妨,只要他还是皇子就一切都有可能,可诏狱那种地方,凡是进去之人,就再无能好好出来的,三皇子若真进去,那就一切无望了! “陛下!求您饶恕我们的儿子吧!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管教无方,求您饶恕他吧!” 皇后跪在议事殿前苦苦哀求,可不管她如何磕头请罪,安帝都不曾像往常那般网开一面,更是连见她的意思都没有,由着她头破血流,也只是命人将她带下去看太医。 安帝即便苛刻,也不好对皇后做什么,毕竟一国之母,他还从未想过废后另立。 靳孟两家亦是进宫求情,靳太傅仗着自己两朝元老,又是安帝的岳丈,进殿就直接下跪,硬生生将安帝的心都跪软了。 这到底是他曾经的老师。 可心软归心软,对三皇子的处罚却是不能从轻。 “此事朕心意已决,三皇子言行无状,品行不端,如今还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朕若是再宽宥,岂非是纵容他祸乱天下!”安帝对他们的逼迫赶到不满。 三皇子所为实在罄竹难书,他若是就此放过,传出去,黎明百姓不知要如何议论纷纷,他这帝王的威严与脸面,要是不要! “陛下,三皇子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还请陛下一切从宽!保住他一条性命!” “陛下,三皇妃向来知书识礼,品行端庄,必然不知晓此事,求陛下明查!” 他们所求皆是为自己的。 孟尚书知晓自家女儿的心性,在后院斗来斗去之事她确实会做,可三皇子一事她必然不会牵扯其中,若是被连累可不行。 孟家好不容易出一个这般优秀的孩子,绝对不能就这样毁在这里! 安帝怎会不知他们的想法? 可此事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否则岂非是在告诉百姓,皇室都是冷漠无情之辈! 孟婉馨是否牵扯其中四皇子确实不知,但孟婉馨如何与他确实无关,四皇子要做的就是把小皇孙带去行宫,让三皇子再无翻身可能。 “三嫂,三哥做所的那些事你当真不知吗?”四皇子撇嘴轻笑,“你知与不知于我而言并无太大关系,只是父皇说了,若此事你也知晓,便是与三哥一样的下场。” 孟婉馨原本还要阻拦他们带走麟儿,听到他这番话,彻底没了动作。 她便明白,若是此事她知晓,就连孟家都会受到打击,可若是她不知,她到底还有皇室血脉,陛下不会对她过分无情,说不准还会允许她合理,麟儿也依旧是皇孙。 该如何抉择,她本就没得选。 “殿下事情繁忙,本妃自然不知他平日里都在做什么,我所有的心思都在教养孩子上,不知他的所作所为。”孟婉馨说着掉下眼泪,“我与他情意深重,却不知他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 四皇子满意了,“既如此,弟弟会将此事与父皇说清楚,必然不会使三嫂蒙冤。” 孟婉馨赶紧道谢:“多谢四弟。” 四皇子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了,有孟婉馨的态度,那孟家就必然不会再为三皇子求情,毕竟人都被关到诏狱了,必然是回天无力。 若继续求情,只会连累孟家一同受罪,孟尚书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的地位,自然不愿意功亏一篑。 四皇子早就等今日,因此动作很快,三皇子还未知晓缘由就直接被扣押进诏狱,而孟婉馨也被接回孟府,孩子则是被带去行宫养着了。 “父皇,一切都办妥当,父皇安心就是。”四皇子站在殿内沉声安抚着,褪去先前那股游山玩水地浪荡劲儿,倒真能做皇子们的表率了。 “此事你办得不错。”安帝看他一眼夸奖着,“如今看来你倒是颇有天资,往后便好好做事,莫要再让朕失望。” “儿臣遵旨,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四皇子赶紧郑重回应。 如今年长的皇子唯有他一个,这太子之位即便是轮都该轮到他坐了,只要他如今表现稍微好些,就能越过三皇子去,他不信父皇会无动于衷。 安帝满意点头,“你这几日也辛苦了,看着果真是该成家了,德贵君还惦记着你的婚事,你可有意中人了?” 四皇子闻言默默摇头,“儿臣一心都是为父皇分忧,并不愿纠结与儿女私情,若父皇有合适人选,儿臣但凭父皇吩咐。” 他对儿女私情并不上心,只在意来日他要娶的,能否成为他的助益。 这些年他府上正室之位一直空悬,就是在等合适的人选,可父皇后来竟是不愿他坐储君,位置便更是空着了。 待他来日登基,自然天下所有的好女子都能成为他的妃嫔。 但此时,若是父皇愿意为他的婚事做打算,那便说明对方心中还有他,必然会为他选最有益的家世。 “既如此,那朕便不再多问了,若哪日你有心仪之人,再娶也不迟。”安帝说完便不愿再多谈了,“你回府休息吧。” 四皇子愣了一瞬,说道:“儿臣想去给母妃请安,再离宫。” “去吧。” 四皇子始终没从刚才的话中缓过来,父皇竟是连他的婚事都不做打算,分明就是对他不曾抱有期望,更是不准备将太子之位交给他! 那他要交给谁,毛都没长齐的九弟吗! 他神色冷峻地前往德贵君的宫殿,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德贵君叹息一声,“你父皇最近在吃仙丸了,说能延绵益寿。” “他难不成还要霸占着皇位成仙不成!”四皇子低声怒吼,“我早就问过太医,他近几年身体不好,就该早日立储!” “那又如何,那些仙丸若是管用,待你登基时怕是都要年逾中年。”德贵君也有些无奈,这两年陛下对他也不如从前了。 若真是要彻底绝了四皇子登基之可能,那他们就得从长计议了。 四皇子觊觎皇位已久,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安帝绵延益寿,那他何时才能称帝! “不能就这样等着!”四皇子咬牙,看向德贵君的眼神格外疯狂,“母妃难道不想早日成为太后吗?” 德贵君皱眉,“如今皇后还在,即便你登基,也是她做皇后……” 四皇子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母妃!后宫的手段还需要我教您吗!你难道愿意一辈子都屈居人下吗?若是将此事做成,儿子就能做皇帝,您就能成为太后!” 德贵君明白他的意思了,在后宫人人都有些手段,他自然也不例外,否则也无法护住自己的性命诞下皇嗣。 皇后之位他如今是要不成了,可太后还有很大的希望。 只要他们将此事密谋好,若是顺利就能成功达成心愿,可若是不成就要连累母家了。 “母妃考虑就是,如今年长的皇子只有我一个,若是拼一把儿臣就能早些当皇帝,您就能当后宫最尊贵之人!”四皇子只将这些好处都放在他面前,任由他自己考虑。 此事必然能成,父皇还不曾立遗诏,但他是除齐王之外最年长的皇子,皇位就只能是他的,难不成朝臣们还要拥护一位不满十岁的孩童做皇帝吗? 何况,父皇如今分明连他的婚事都不愿出力,明摆着不愿为他打算考虑,那些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场面在帝王家根本无用。 他只知道他本就是被当做未来储君培养,那皇位就该是他的,谁若是敢阻拦他的前路,父皇他都照杀不误! 德贵君微微点头,“既然要做,总得定个时日,皇后何时都能除,但陛下那里得小心些。” “秋猎。”四皇子早就想好了,“秋猎时猎物众多,必然险象环生,出意外再正常不过。” 皇位,他势在必得。 这几日朝堂都由着四皇子党派表现了,裴家人各个都窝在府上闭门不出,甚至还将登门拜访之人都婉拒,明摆着是不愿掺和此事。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谁也不愿蹚浑水。 “四皇子下手够利索,三皇子如今是回天乏力了。”裴寂轻笑一声,对此时的情形格外满意。 只需要暗中动手就能击败敌人,自然就无需他们多费力。 裴宿沉思片刻,说道:“按照对他的了解,他怕是对此不会满意,陛下还未册封他为太子,前路依旧渺茫,若是他将主意打在小九身上?” “不,他不会。”裴寂说,“陛下已经在吃仙丸了,且不立太子,明摆着就是要稳坐帝王宝座,按照四皇子的性情,此时怕是已经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了。” “你的意思是他会谋反?”裴枭皱起眉。 他们都对谋反一事很反感,毕竟前世就是被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而抄家问斩,即便不是他们做,只要提起相似的事都会厌恶。 裴寂摇头,“不知,但他不会坐以待毙,他等不到安帝往后传位给他。” 四皇子心性狠毒,否则也不会在前世,裴家鼎力相助后就污蔑他们,一招过河拆桥导致裴府上下百口人死无全尸,连死后都得被世人唾骂! 他总是能抓住任何风吹草动,安帝吃仙丸明摆着就是不愿早早退位,他等不到了。 裴宿道:“那我们得警醒着些。” 众人纷纷点头,皇室那些人,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闲谈结束,几人便纷纷散开准备离开了。 裴寂刚走进院里,林峰就急匆匆跑过来了,“爷,晋凌派去的人回来了!” “快带进来!”裴寂说。 他本是想回屋与何知了温存,可他尚不知那些人带回来的消息是好是坏,贸然让何知了知晓,怕是会影响他的心情。 思及此,裴寂便干脆在书房见他们了。 苗疆一去便是半年,这些人回来的仓促,各个都是风尘仆仆的,瞧着很狼狈。 “坐下说吧。”裴寂抬抬下巴。 这些都是不会与他过分客气的,当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抱着茶壶喝。 “请爷恕罪,我们还是没找到解药。” 一句话,让裴寂本来高悬的心落个彻底,即便是意料内的消息,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下属继续说道:“却也不是全然没有消息,我们问清楚了,都说无人知晓隐世的苗疆族人去了何处,但有几位年迈的苗疆老人说,那解药被人带走了。” “带走了?”裴寂皱眉,若说解药是在纷乱后丢失了还有可能,“可有说带到何处了?” “若那几位老人不曾记错, “她们说带解药离开之人来了天启。”—— 作者有话说:诏狱是前世裴家关押的地方~ 以及,敏锐的宝应该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了~ 下本开《嫁给病秧子冲喜》[亲亲][亲亲][亲亲] 第86章 解药。 要紧的是他是公主的孩子,是活…… 来了天启。 裴寂眉心紧蹙, 苗疆天启隔着山地平原,想来并不难,但也不简单。 何况外族人若是到天启来, 必须得有多重证明与财物,相熟且扎根在天启的亲朋, 以及有充足的财物打点一切。 这其实并不简单, 相当于让亲朋做担保,若是外来族人有任何问题, 都会落到亲朋身上, 被追责是轻,若是再落个通敌之罪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有说是何时来的?”裴寂问, “或是带解药离开之人是何模样?” 下属想了想说道:“说是十年前就离开了, 是苗疆的一位族长, 画的一手好画。” 又是十年前。 还能作得一手好画。 裴寂直觉十年前这个日子很特殊,提起这个日子, 就能想到何知了的母亲刘卿妧也是那时候离世的, 从此何知了就再无亲人做依靠了。 再说回作画。 只知晓此人来了天启,可天启地域辽阔, 府城州县数不胜数,又如何知晓此人到底去了何处? 即便他来到京城, 可京城能作得一手好画之人更是如过江之鲫, 如何能确定是谁,又如何能知晓对方是否愿意将解药交出来? 何况裴家若是大肆搜查, 怕是要引得安帝不满, 再降下罪责…… “既然知晓人就在天启,那就先从京城查起,你们就留在京城内, 若是林峰想回庄子,就把他换走。”裴寂说。 “是!” 裴寂坐在书房内冷静片刻,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才回到屋内与何知了见面。 他虽嘴上说想让对方心疼他,爱他。却也不舍对方承担他的情绪。 何知了知道他们现在每日都要聚在一起闲聊,倒是也没多问,却还是在裴寂进屋后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 “出事了?”他轻声询问,还带着写小心翼翼。 裴寂轻挑眉梢,故作不解地看着他,“怎么这么问?” 何知了微微摇头,他也不知,只是莫名觉得对方的情绪有些压抑,对方每次有事瞒着他的时候,都是这样。 或许在他看来很完美,但他就是能发现这种不完美。 “是不能与我说的事吗?”何知了微微拧眉,看起来有些伤心还有些可怜。 “倒也不是……”裴寂顿时心软,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如今都有眉目了,明白告知也不是不行。 全然忘记方才是如何想瞒着了。 听他说完这些,何知了却是诡异的沉默下来。 裴寂歪头看他,“怎么呢?” 何知了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睛,透亮的眼眸眨啊眨,喃喃道:“若我的直觉没有错,那位作画很厉害的族长,我总觉得我们也见过……” “谁?”裴寂拧眉。 何知了移开视线,眼睛慢慢落在他身后的墙面上,那边墙面很宽敞,他只需要抬眼就能看到挂在墙上的挂轴与画,画上是他与裴寂,即便是在画上都能看出彼此的情意。 而画技这般娴熟,炉火纯青的画师,是他们在京城找的口碑最好的。 是纤云馆的小老头给他们画的。 裴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深邃的眼眸也迸发出光亮,若说画技一绝,此画的画师也是其一。 “莫不是真这般巧?”裴寂失笑,却还是决定相信何知了的直觉,准备派人去问问。 何知了莫名想起纤云馆挂着的那副画,他拽住裴寂的手,眼底闪着笑意,“亲自去问好不好,只当是去闲逛了。” 裴寂脸上的笑意加深,“那还等什么?” 这时候依旧热得厉害,两人乘坐马车赶到纤云馆,先前来过一次后便再没来过,也不知道那老画师在不在馆内。 两人走进馆内,伙计便立刻笑盈盈迎接,“裴四爷,四正君来了,两位可是来找师傅作画?” 裴寂挑眉,“没错,画师今日可在?” 伙计笑道:“在的,师傅这段时日都在馆内,不过今日两位来的不巧,他老人家正在画室内闭门作画。” “无妨,我们等等就是。”裴寂说。 “好嘞!” 伙计示意他们随便看,便赶紧上楼去找老画师了。 何知了想看的那副画只在之前的画室里,此时在厅里就只有那些特意招揽客人的画作,分明是一成不变的物件,却日日都有客人前来。 裴寂对这些并不是很在意,也随便看着,如何知了说得那般,只当是外出闲逛就是。 原以为还要等很久,不想那伙计很快就下楼将他们请上去,脸上还带着自己都不理解的震惊,“师傅说请二位上去,请随我来。” 跟着伙计上楼,直停到一处画室前。 何知了眨眨眼,他记性很好,眼前这间画室就是上次他们来作画时所处的那一间。 伙计敲门将他们请进去,自己便退出去继续与其他伙计招揽接待客人了。 何知了与裴寂同时进屋,就见那老画师依旧在作画,见他们来,也是随意请他们坐下。 若说先前裴寂还有些不确定,可直到踏足此地,再与这位画师见面,才惊觉何知了的直觉大概是对的,因为那种强烈的感觉他也有了。 “两位稍等片刻。”老画师轻声说着,眼神都专注在画上。 “不急。”何知了有些沙哑却干脆的声音响起,本是要转身看向挂着的画,视线还未移过去,就与老画师对上眼,连他手里的画都顾不得了。 老画师激动的站起来,“你、你竟然……” 竟然能说话了。 何知了静静看着他,扬唇轻笑:“前些日子中过毒,阴差阳错就能了。” 只是他只能说得简短缓慢,也不能长久的说话,否则会有再无法发声的情况,想来是与他身体内的毒素有关。 老师傅震惊的看着他,激动又欣喜,却还有淡淡的悲伤,那些情绪堆积在胸口,竟是连喉咙也一并堵住了,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寂隐约猜到些什么,他相信小知了也猜到了,所以才会故意开口说话。 “你们不是来找我作画的吧。”老师傅轻笑一声开口,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看起来更有光彩了,“想问什么便问吧。” 听他这般说,裴寂自然不会再与他绕圈子,当即开门见山道:“你是苗疆人?是族长?” 老师傅抬眸看他们,面上带起笑意,“看来你们确实有下功夫查此事,可见也确实是想从我手里得到一些东西。” “哑药的解药。”裴寂说,“我知道就在你手中,苗疆人说过是被一位画技高超的族长带走了。” “解药我确实有,但你们就只查到这些吗……”老师傅说着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画前。 画上的女子穿着轻淡的烟紫色薄纱,容貌被面纱罩着,只露出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睛,藏身在她身上的毒物也仿佛活着一般。 画师小心翼翼卷起画轴,露出后面一处暗格来,他无需挑拣与多看,就从里面拿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来,熟悉到仿佛已经盯着那漆黑的暗格看了许多年。 干枯的手递到面前时,何知了才意识到,这枚精细的小瓷瓶中装着的是能解他身体毒素的解药。 他竟有些紧张,欣喜的笑在脸上显现,激动的抬眸看了眼裴寂,才小心翼翼颤抖着手将解药握紧掌心里。 裴寂将他揽在怀中,看向画师,“您可还有其他想说的?” 他们本就是来找解药的,既然解药已经到手,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若是还能听到一些其他消息,便再好不过了。 画师小心将画放好,视线落在画中女子的身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得意。 裴寂瞳孔微张,“这幅画是……” 画师这才转身看向何知了,“没错,她是我们苗疆的公主,二十年前,苗疆内忧外患,那时的王为保住她,暗中将她送走。” 无人知晓她经历了什么,可公主再联系族人时就已经成为天启刘家的小姐刘卿妧了。 也已然成婚孕有一子,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公主觉得安心欢喜就好。 而公主也是真的在为他们考量,先是让刘家出面做担保,将一部分族人带进天启生活,待这些族人彻底成为天启的百姓,再将其他族人也慢慢带来。 那些年里,他们这些分裂的人就慢慢又重新聚到一起,想尽办法在天启立足,他唯有这样做才不会给刘家添麻烦,也不会给公主添麻烦。 也有一些始终无法适应的族人,他们就会在田庄里生活,种田做农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会做生意的便看铺子。 然后公主就离世了。 宛若明珠一般明亮的公主死在了最好的年华里,谁都留不住。 他们如今安居乐业,却始终无人知晓她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一心想着守好她留下的遗物,包括这个孩子。 但他们的手不够长,伸不进何家的院墙里,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生长攀爬,幸好他爬出来了。 爬到他们眼前,也会用那双透亮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既然你们手中有解药,为何不早些将解药拿来?”裴寂皱眉询问,并非谴责,只是狐疑。 “不知,公主只说若是有人来寻便给,若是无人询问,那就守着这些到老到死。”画师轻轻笑着,“我们苗疆人,嘴巴严实,也有得是耐心。认定的事就不会改,认定的人也不会变。” 裴寂下意识看向何知了,又想起前世的何知了,或许旁人都会骂他傻,可那时即便已经被安帝赐合离,对方都不曾抛下裴家。 真心实意待人,不该被称为下贱或傻。 这些说辞就和当初他去找那些商铺一样,掌柜们也是这样和他说的,找得来就是他的,找不到也不会变得别人的。 “我不是何家的孩子。”何知了轻声说。 “是吗?我们都不知。”画师也有些惊讶,毕竟他们来时就已成定局了。 他说无人知晓对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是真的不知。 当初收到那封信时,他也很恍惚,就像是远方许久不见的故人突然传来消息。 公主只会听他们这些年的遭遇,却对她的事闭口不谈,或许那段时日很艰辛,艰辛到她根本不愿提起。 何知了的父亲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是公主的孩子,是活生生的遗物。 生父是谁他并不在意,若能知晓最好,不能知晓,只当是早早离世就好。 “您的生父是谁都不要紧,您是公主的孩子。”画师看向他的眼神格外慈祥和蔼,对上那双眼睛,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早已离世的可爱姑娘。 这话就像是承诺,承诺他们会永远追随他、保护他以及爱护他。 “我明白。”何知了轻轻点头,对他展露笑颜,“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往后便好好生活吧。” 无需为他,为他们自己也好。 画师笑笑,看向那副画,“这画,您要请走吗?” 何知了看着画里的人,即便隔着面纱都能看到画中人是那般肆意欢快。 明媚的姑娘不该进四方的院墙。 来之前何知了就隐约猜到那画师或许与苗疆有关,却没想到还能知晓这么多事情,也不算白跑一趟。 裴寂怕他难过,便始终观察着他的神色,发觉他是真的欢快,才稍稍放心些。 只是—— “旁的就都不在意了?”裴寂轻声询问。 “解药都拿到啦。”何知了微微皱眉,似乎是不解还有什么,“这不就是顶重要的吗?” 裴寂微微叹息,听着他有些喑哑的声音,识趣的闭上嘴巴,也不想他继续说话。 回到屋内,何知了打开药瓶嗅了,一股独特的香就散出来了,他偏头咳嗽两声,喉咙都有些发疼了。 他将药倒进碗中,倒出来的是嫣红的粉末,再冲兑些温水搅和开,一碗比桃花还要艳丽的药水便化开了。 “我先尝尝苦不苦。”裴寂端起来抿了一口,不仅不苦,甜腻的滋味瞬间就在口中化开了,他默然片刻,“被我喝了一口,药效应该不会有折损……” 何知了没忍住笑了起来,颤抖着手端起碗将解药一饮而尽,确实有些甜腻,怪不得裴寂眉头都皱起来了。 裴寂赶紧将清水递到他面前,“清清口,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总不能又给毒哑了……” “咳!”何知了清清嗓子,“我感觉……好多了……” 他有些惊喜,之前虽然也能说话,可始终觉得喉咙堵堵的,稍有不慎就会喉咙痛。 可此时喝完解药,喉咙瞬间轻松,淤堵的感觉也消失,喑哑的声音也变得正常,甚至更清晰有力。 这是他原本就该有的声音,却迟了十七年才能听到。 “终于……”裴寂猛地抱住他,“心肝儿,你似乎成为百灵鸟了。” 何知了笑弯眼睛,这是裴寂努力半年得来的结果,虽说解药急在眼皮子底下,可若是没有裴寂的努力,恐怕他一生都只能用音哑的嗓音说话。 故而他笑道:“多谢夫君。” 裴寂也跟着笑,压在心头的事解决了一桩又一桩,他有种即刻就能彻底看到天明的感觉,前路都变得清晰了。 裴家这段时日喜事多,先前裴二公子成婚的喜事还没消散,如今便有传言裴四正君竟是能说话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娘胎带出来的病症吗?竟还有治愈的一日?” “果真呢,听说他这几日时常上街,百姓们都听到他说话了,这倒是稀罕事儿了!” “那还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先前承了他的情,于情于理都该上门恭贺一番,可别将这不易得来的情分给消减了!” “那我们也去……” 一时间好些府上的夫人都着人送礼了,哪怕是一时片刻见不到人也无妨,左右着日久天长的,总有再相见的时候! 只要如今情分还在,关系就不会断。 此事没遮拦着,眨眼间就传遍了,纷纷说他命好,即便是这样的顽疾都有治愈的一日,可见这世上就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裴家这段时日更是欢快,每个人每日都要特意到院子里与何知了说说话,就像是在确认他当真已经痊愈一般,按耐不住的惊喜与激动在裴家人心口萦绕着。 这般欢快的气氛着实持续了很久。 而秋猎的时日很快就到了。 每年的秋猎都是到皇家猎场进行,猎场的管事会将早就圈养的猎物们放到场上,任由它们飞翔狂奔,而猎人只需要骑马打猎即可。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赶到围场,管事早就将这里的一切都收拾好,只等着主子们住下。 即便此时皇后已经失宠,也无依靠,对外她依旧是皇后,这样的场合不能不带她,而荣妃因为刚生产完,孩子刚满月,交给乳母不放心,便没来围场。 值得一提的是,安帝已经打算好,待孩子三月,便册封她为贵妃,虽然已经有贵君,但到底不冲突。 这也让德贵君意识到,他的地位岌岌可危,是任何人都能触及的,所以他必须尽快成为后宫中最权利最高的人,也彻底下定决心了。 裴家帐内。 裴寂扶着何知了坐下,“去年情况特殊不曾围猎,今年有机会好好玩,莫要错过,到时候给你选一匹温顺的马来骑。” “好。”何知了也温声回应着。 “狩猎明日开始,带你去选匹马如何?”裴寂笑问,他知道何知了会愿意。 马厩的内多数都是有主的,且还有专门的宫人伺候着,却也会给世家朝臣们备好马。 裴寂的眼光很不错,很快就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虽然比不得踏雪与逐影,却也适合何知了骑着散心。 猎场很大,草原更是一望无际,远远能看到前面的山林。 “都有什么猎物?”何知了询问。 “獐子,鹿,野兔……要比乡下田庄更多,这里都是皇家豢养的,不会有影响。”裴寂说。 何知了视线落在远处的山上,他轻声询问,“山里会不会有狼和虎?在这里狩猎安全吗?” 裴寂托着他下巴挠了挠,笑道:“自然是安全的,此处有专人打理,隔段时日就会清理周围,若是有危险便会处理,放心就是。” 何知了点点头,便没再继续纠结此事。 此处皇室宗亲,达官显贵众多,即便真要担心此事,也该是他们担心才对,各个都是视别人如草,把自己性命当无价宝。 刚回到帐里,春见就迎上来了,“正君,二夫人来寻您说话,说要与其他夫人小姐们同去逛逛。” 何知了下意识望向裴寂,后者笑了起来,“你去就是,她们怕是都想与你说说话,刚好我也准备与兄长们交谈几句。” “那我就去了。”何知了笑说。 “去吧。”裴寂拉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看着他越走越远,才去兄长们的营帐里。 何知了如今彻底好全,自然也就无所谓与别人交谈,加之他如今的身份,也无人敢再像从前那般笑话欺辱他。 与公孙言交好的姑娘们也都是和她一般的性子,与何知了一般岁数,有定亲的,也有成婚的。 “恭喜裴四正君,先前没机会见面,往后可要多聚聚才是。” 这般热情,何知了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微笑应对,“这是自然,诸位与我家嫂嫂相识,自然该多亲近些。” 公孙言看他一眼,没错过他攥紧袖口的手,便当即岔开话题,“去年不曾围猎,瞧着今年阵仗都不同了。” 旁人倒是都识趣,便也顺着她的话说起来,聊什么不是聊呢? 正往前走着,迎面便和熟人撞上了。 且这熟人还是撕破脸的对立面。 是孟婉馨与许歆苒。 她们两个凑到一起倒是也不奇怪。 “孟姑娘,许姑娘。”公孙言率先开口,温温和和的称呼就像是一把钝刀,直接扎在孟婉馨心口。 孟婉馨的脸色瞬间难看许多,她轻哼一声,“到底是嫁进裴府不一样了,不过裴府的事宜是交给你处理吗?可别被旁人霸占着不松手。” 公孙言微微一笑,微抬的下巴带着几分坚韧,“不劳孟小姐操心,裴府人口简单,人心和善,不会如旁人一般为点蝇头小利就争得死去活来,且婆母温良和善,不愿我们小辈操心这些,自然就更不会发生你所说的那种事。” 她本就不是软弱的性子,若是因她甚少外出露面就无解她的脾性,那可是要吃苦头的。 何知了肆无忌惮地弯起眉眼笑,如今再看孟婉馨并不觉得她如何厉害,只是曾经的身份权势为她镀了金,抛开那一层,也只是凡人。 “裴二夫人果然伶牙俐齿,只是也莫得意的太早,否则要吃亏了。”许歆苒见孟婉馨有些说不过,便赶紧出面帮衬。 公孙言连孟婉馨都不怕,又怎会怕她,更是利索回怼,“我在皇家猎场能吃什么亏?难不成二位要让我吃苦头吗?可有问过陛下的意思?” 孟婉馨阴恻恻的看着她,“这般得意,就算我不是太子妃,可我也是尚书之女,你敢在我面前放肆!” “孟姑娘记性不好,忘记是自己先来放肆的。”何知了淡淡出声,眼底带着尚未褪去的余笑。 听到他的声音,对上这双眼睛,孟婉馨莫名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却是突然想到一件其他事。 她问道:“何如汐先前就跟我说过你能说话了,从那时起,你就在算计了吗?” 何知了微微皱眉,“我听不懂孟姑娘在说什么,我这病症是最近方治愈的,好好的怎么就提到何如汐了?” 他说这话时特意咬重了她的名字。 何如汐的死绝对是孟婉馨不愿提及的,因为就连她都以为自己是凶手。 孟婉馨果然不愿再继续僵持,给许歆苒使眼色,两人便快速离开了。 待她们走后,一位姑娘轻声说道:“我怎么听说,那许歆苒与四皇子好事将近了?”——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我现在能说话了哦!你们都小心点哦!”[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87章 等等。 前世拦不住他敲登闻鼓,今生一…… 嗯? 何知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世家能听到的消息一般都很难是假,可若是许歆苒真要与四皇子成婚,那她如今要与孟家走得这般近, 其中的弯弯绕绕未免有些太复杂。 不过这些倒都不是他们能掺和的事,平时都要打足精神防备着他们作恶, 哪里还有心思管他娶哪家的小姐? 不过瞧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约莫是要去皇后帐中请安。 一行人顺着营帐散步闲谈,毕竟是公孙言组到一起的, 自然都跟随着她, 何知了倒是不觉有什么,只肆意享受着难得的轻松。 皇家猎场很大, 人群只顺着往前走了一会便有些疲乏了, 便干脆原路返回, 回到各自的营帐内歇息。 “正君回来了,猎场风大, 奴婢正要去寻您。”待他坐下后, 芫花将一杯热茶递进他掌心,“您暖暖身子。” 何知了微微点头, 许是换季的缘故,这段时日确实觉得身上寒津津的, 他捧着热茶半天没喝, 总觉得能闻到苦味。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可有甜汤?” 春见几人一听这个愣住了, 芫花赶紧说道:“刚到这里, 小厨房还没忙活起来,我这就让他们赶紧做!” 何知了点头,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了。 春见赶紧接话:“正君想喝甜汤, 我先给您泡碗糖水喝可好?” “嗯。”何知了点头,“还要点心。” “是。” 裴寂回来时就瞧见桌面上摆放着吃剩的点心,进帐就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他虽没喝过,却知道是红糖味。 何知了吃饱喝足倚靠在榻上翻着话本,见他回来当即将书丢下,“我只当你要晚些回来,小厨房有给你留的热汤。” “喝了糖水与热汤,你也不嫌撑?”裴寂皱眉摸着他肚子,都撑得鼓起了,圆润的手感让他鬼使神差的轻轻按了按。 何知了瞬间缩成一团,涨红着脸看他,眼神还带着控诉与羞耻。 这种夜间床榻上惯用的手段,怎好在白日里也拿出来做! “怎么……呵……”意识到他的想法,裴寂没忍住低笑起来,宽厚温热的手掌在他小腹流连忘返,“面红耳赤,心肝儿想什么坏事呢?” “你瞎说……”何知了握住他手腕弱弱控诉,“明明就是你先这般做的,肚子里都是汤水儿,别按了……” 裴寂笑着将手挪开,把他牢牢抱进怀中轻轻晃着,“汤水不顶饱,一会晚膳多用些,明日鼓足劲好好玩。” 何知了笑着点头,下巴抵在他肩膀,忍不住偏头张口咬住他脖颈,缠缠腻腻的,好似怎么触碰抚摸都不够,恨不得和他融为一体。 裴寂轻嘶一声,也不疼,便由着他去了。 夜晚的猎场风有些大,何知了总觉得自己像是睡在空旷的外野,便不住地往裴寂怀里钻。 裴寂被他闹醒,轻轻拍着他后背,哑声笑着,“像小猪一样拱什么呢?” “感觉有妖怪在吹我耳朵……”何知了委屈巴巴地说着,他根本就睡不着。 “过来。”裴寂解开里衣,露出结实的胸膛,待何知了趴在他身上后,又将里衣轻轻系好,“你家夫君的心跳可比风声好听多了,踏实睡吧。” 皮肉相贴,何知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那股不适感才稍稍散去,困意便卷土重来,贴在裴寂热乎的身体上沉沉睡去。 翌日。 何知了清醒时天已然大亮,看着陌生的地方,他愣愣坐起来,单薄的里衣已经换成稍厚些的了。 “裴寂。”他轻声喊着。 他从未这般喊过对方的名字,如今从口中说出,将他的名字反复在舌尖咀嚼,竟莫名有种微妙的甜意,惹得他抱住枕头好一通猛捶。 嘻。 裴寂掀开帷幔站在床边,身上穿戴着打猎时的玄色劲装,宽肩窄腰长腿,健硕的身体让何知了有些口干舌燥,不由得想起昨夜相贴的感触。 裴寂双手环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擦擦口水。” 何知了慌忙抬手去擦下巴,却只触摸到一片干燥,根本就没有口水。 裴寂仰头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充斥在营帐内,惹得何知了又羞又恼,愤愤地捶着床。 “衣裳准备好了,换吧。”裴寂抬抬下巴。 何知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衣架挂着一身红色的劲装,虽是鲜艳的颜色,却明显能看出不是正红,毕竟皇后也在,不好穿正红。 他便立刻起身,朝裴寂伸手双手,对方却没动,对上何知了受伤的神色解释道:“我身上脏,稍后还要外出就不曾换下,你自己穿。” 何知了轻哼一声,将春见几人叫进来。 他有得是人伺候,某人想伺候都要排队呢! 裴寂笑着看着他洗漱穿衣,红色本就是亮眼的颜色,何知了穿起来便更衬他,平日里的半披发也都被高高束起,倒真是有种少年将军的神态。 “我这般穿可奇怪?”他忍不住贴近裴寂,左右衣裳都要弄脏,也不差这片刻了。 “若是要上猎场都是这般穿,不奇怪,好看。”裴寂下意识揽紧他腰肢,还是有些纤细的身体让他有些不满,“日日吃这些,肉都长到何处去了?” 说着竟是直接摸到他臀部,这里倒是肉嘟嘟的。 “呀!”何知了忍不住往前躲,他小声嘟囔着,“你在外不能这般对我,你这样不好。” 裴寂没心思听他说什么,对着张张合合的唇便吻上去,成日里就会叽里咕噜,时刻都有说不完的话在等着他。 “这是咱们自家营帐,无人能看到。”裴寂嘴上笑着,却还是有些留恋的松开他,顺势牵着他的手走了出去。 晨起先是操练,围着猎场转了一圈,故而身上脏,连床榻都没坐,此时围猎正要开始了,自然也就不顾及这些了。 男子们要与安帝一同打猎,男君与姑娘夫人们则是随意,只是不能进深山去,外面会放些温顺的野兔野鸡给他们猎着玩。 两人在路上便分开了,裴寂临走时还说要给他打只鹿做手套子,何知了自然是笑着答应。 东西都是次要,平安就好。 与何知了同样身穿的劲装的男君夫人不在少数,虽说他们不是奔着打猎的想法玩,但若是能猎到些,自然也是能炫耀的。 秦玉容没这些心思,便留在营帐内歇息了,祁观则是跟着裴定一起去狩猎了,他扮上劲装时着实将那些人都吓了一跳,都以为裴家三公子娶了个男子呢! 马厩早早就将他与公孙言要骑的马牵来,公孙言看向他,“你可会?” 何知了微微点头,“云舟教过,我倒是会些,嫂嫂会吗?” 他说得谦卑,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显摆。 公孙言有些不好意思,却依旧大方承认,“这我倒是不会,有小厮牵着马缰绳,我慢慢走就是了。” 何知了轻轻挑眉,“二哥不知?” 公孙言气势顿时矮了些,却还是微抬着下巴,“若是骑马踱步这般小事都做不成,岂非就要成废物?” 世上无难事,此时是不会,再多练练就是了。 见她有些心虚,何知了忍不住笑起来,却是没再多问,还让芫花与细辛也多照看着她,免得马摔了她。 他们不打猎,只是骑马缓慢行走,倒是也不会发生危险,何况猎场大得很,后面那处连绵的山都属于猎场,他们也不会打扰旁人打猎。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都加入他们,一起骑马散步,感受着秋凉的风吹到脸上,那股燥热才稍稍褪去。 何知了觉得很舒服,怕是裴寂知晓猎场风大,特意给他换了厚些的里衣,使得他此时吹着风才觉得舒爽些。 忽的—— 山林中的鸟群疯一般振翅高飞,就连鸟叫声听起来都有些凄厉,像是被什么惊吓到一般四散奔逃。 何知了下意识看向那些鸟群,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扇着翅膀,像在逃命。 “你们可有听到奇怪的声音?”他微微提高声音询问。 他隐约听到夹杂在鸟鸣声中的几声嚎叫,却又不知那是什么声音,只是听起来有些低沉醇厚,似乎也格外危险。 公孙言几人仔细感受一番,她轻轻摇头,“不曾听到,你可是身体不舒服?或许是风声狰狞,听起来有些古怪。” 何知了先前哑过,耳鼻倒是要更加敏锐些,可此时他也有些不确定是否听错了,一股不安的预感涌起,让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裴寂他们是否安全。 可很快,嗷叫声便越来越清晰,就连其他人都听到了。 芫花与细辛瞬间皱起眉,“这是狼嚎!猎场上有狼群!” 何知了瞬间慌了,“那他们……那打猎的人怎么办!” “此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正君我们得立刻回到营帐告知猎场的管事,让他们带侍卫去解决此事!”细辛沉声说着,“二夫人与正君先回营帐!” 听她这般说,其他夫人们也都着急起来,赶紧让小厮牵着她们的马往回走。 动物总是更敏感,这些马在听到狼嚎时就有些躁动,此时得到指令便立刻踢踏着往回跑,若非那些小厮死死转账缰绳,怕是真要将这些贵人都给伤了! 营地内的其他人显然也听到了诡异的叫声,纷纷紧张起来,都是皇亲国戚世家权贵,格外惜命,当即就让猎场的侍卫们维护起来。 眼看着何知了与公孙言平安回来,秦玉容赶紧上前将他们两个拉到身边,神色是不加掩饰地担忧,“莫要在外乱跑了,侍卫已然将此处围护起来,我们安心等着就是。” “母亲——” “不许!”秦玉容将何知了按到椅子上,“春见,看好你们正君,不许他乱跑!” 公孙言有些艳羡,知知都什么都没说呢,母亲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秦玉容看她一眼,“你也不许胡思乱想,就在此处静静等着。” 公孙言便立刻开心起来,静下来反而更担心裴宿了。 围护归围护,可若是狼群真冲下山来,他们也确实躲不过。 光是在猎场就能听到呼嚎的狼嚎,山林中不知是何等景象,若是有人因此受伤,又如何是好? 何知了一颗心晃来晃去,原本只是担忧裴寂打猎受伤,现在更是怕他被狼群伤到。 可猎皇家猎场怎会有狼! “有刺客!!!” “所有御林军立刻随我进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然连刺客都混进其中了! 这下就连秦玉容都坐不住了,叮嘱好他们两个就起身朝皇后的营帐去,如今此地能主事者,唯有她一人,定然得仔细商议出个章程来。 何知了看着逐渐远去的侍卫们,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他不能就在这里等着! 想到什么,他利索起身,看向春见,“你就在这里守着,别乱跑。” 春见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当即跪地抱住他的腿哀求着,“少爷,您才是不能乱跑,所有的侍卫与御林军都出动了,姑爷他们不会有事的!您得在帐内等着!” “等不了。”何知了摇头,蹲下身子将他的手慢慢掰开,“我不会有事的,芫花与细辛会陪我,你在这里守着母亲和嫂嫂。” 这里比山林间安全,春见也得待在安全的地方。 公孙言赶紧上前拦他,言辞恳切道:“我同你一样担心,可也不能就这般闯进去,知知,我们只需要等消息,此时出去无异于是在添乱。” 何知了摇头,眼底带着水色,神色却格外坚韧,“嫂嫂,我等不了……” 说罢,何知了将他们推开快步走了出去,从营帐前守着的护卫身上要过长刀紧紧握在掌心,而后便快速赶到马厩将马骑出来。 芫花与细辛也顾不得谁的马,随便骑了两匹,就跟在他身后了。 进马车就要经过营帐,他骑马离开时刚好被那些嫔妃臣妇们瞧见了。 “裴夫人,那可是你那四儿媳!”一位妇人惊呼着,“他、他这是骑马要去哪?” “他会骑马吗?方才不是只能被牵着走吗?看他那柔弱样也不怕被摔了!” “都这时候还要乱跑,真是出事也活该,就显着他了……” 秦玉容顺势望过去,只听何知了一声“驾”,马便立刻飞奔起来,而旁人口中不会骑马的何知了却始终稳稳坐在马上。 随着他飞奔起来的动作,还能看到他腰间携带的长刀,他并非是要去添乱,而是奔着要将裴寂救下的决心。 一旁的夫人有些尴尬,“还真会骑啊?就算会骑马,此时进山不也是送死吗?裴夫人莫要怪我心直口快,只是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容忍自己的儿媳做出这般没脑子的事?” 简直是胡闹。 秦玉容眉心紧紧皱着,也知晓他这样做有些太鲁莽不计后果了。 可她能如何……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那瘦弱的身影始终都是追随裴寂的,她能劝能拦,却挡不住那颗心! 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别人就能说三道四。 秦玉容转过身看她,直接将她的烂事给抖搂出来,“我们裴家事自然轮不到你操心,你嘴上说着担心你家老爷,实则前几日刚从小白脸床上下来,都担心到其他男子床榻上去了,还是你仁慈心善,寺庙的佛就该你去做,普度众生你自然是有一套的!” 这话一说倒是让其他看热闹的夫人都安静了,旁人内宅的事她都知晓,可不是要把她们给吓坏了? 皇后顿时觉得颜面扫地,皱着眉呵斥,“本宫还在这里,容不得你们说三道四!真有这功夫,不如就跟着本宫祈祷陛下安然无恙!” 秦玉容闻言抬脚就走。 皇后赶紧好声好气叫住她,“裴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秦玉容烦她,此时却不得不依旧虚与委蛇,微笑道:“妾身也该回去为自己的夫君儿子祈祷,望上天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笑话。 谁要祈祷你的夫君安然无恙? 皇后顿时沉默,她确实不能阻拦别人为自己的家人祷告,便干脆将人群遣散,只带着那些嫔妃们去了。 秦玉容急匆匆回了营帐,就见公孙言依旧坐在椅子上,见到她回来赶紧上前道歉,“母亲,都是我不好,我没拦住知知……” “如何能拦得住……”秦玉容叹息。 前世拦不住他敲登闻鼓,今生自然也拦不住他不顾一切冲出去。 这般鲁莽的行径着实不可取,可以指责他的行为,却不能无事他的心意。 若说何知了没脑子,秦玉容不信。 可若说他为裴寂没脑子,秦玉容想不信都难。 呆呆傻傻的孩子就落到了她们家,越想就越想把从前的裴寂拽过来打一顿,想把他的脸打肿。 两人无声静坐,安静的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就在此时几道身影落在营帐外。 “夫人,属下等奉命来护夫人们周全!”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秦玉容瞬间放松下来,“进来说话。” 晋凌率先进来,身后跟着田庄里那些粗糙的汉子们,此时都收拾的格外妥帖,单是看着都靠谱。 晋凌几人都与秦玉容相熟了,悄悄打量了一眼营帐,狐疑道:“夫人,方才我们到四爷的营帐看过,正君似乎不在……” 秦玉容竟莫名尴尬起来,“他追进猎场了,你们来的刚好,快些派人去追!” “竟是真的……夫人放心,四爷早就猜到,其他人已经去追了,我们只需要在此处保护好夫人与少夫人即刻。”晋凌笑说。 “那就好。” 另一边。 得益于前段时日的练习,何知了的马术已经格外娴熟,此时驾马飞奔,竟觉得格外轻松,没有半分不适。 狼嚎声依旧在山林间回荡,何知了竟是听不出究竟是哪个方向,当然他只是来找裴寂,不是来杀狼的。 “正君,山林间不便走动,我们还是小心些。”细辛说着将一条花纹斑驳的毒蛇递过去,“若是我们走散,它们能带路。” 小指细的小蛇闻着味儿就缠绕到他手腕上,尾巴尖儿还欢喜的来回摇摆着。 饶是细辛都有些惊讶,这小姑娘可是不爱亲近人的,苗疆的血脉竟这般神奇吗? 细辛与芫花一左一右护住他,何知了也不知该去哪找人,但他就是觉得不能等着,他宁愿等待的过程是在路上。 “我们顺着里面走,地上的马蹄错落有序,狼嚎就在深山内,按照时辰算,此刻八成也是在他们进山后。”何知了说。 “是……” 他确实没说错,安帝一行人刚进山时确实都是奔着猎物,猎得的那些也都有宫人收了起来,箭矢上都有各自的标志,不怕弄混。 可猎物越来越多,本就不服老的安帝此刻更是猎上头,当即就追赶起来。 而身为天子近臣的裴寂自然是要跟随的,与兄长们互相交换过眼神,就追了过去,他是想要天下易主,却要九皇子干干净净登基。 所以安帝不能死。 四皇子为在安帝面前表现,也是尽心尽力地演戏,打猎这事只交给自己的下属,他则是盯着安帝的一举一动,眼看着他已经进入深林,便当即命人将狼群引了过来。 皇家猎场确实一直都有人看守维护,可此处就是山林高坡,想引来些野兽可不是什么难事! 狼嚎声瞬间回荡在山林中,甚至是响彻云霄。 饶是裴寂都有些震惊,他想到四皇子会玩刺杀,却没想到在那之前还有猛兽! “陛下,狼是群居,最爱成群结队,我们还是躲开些好!”裴寂赶紧提醒着。 猛兽越挫越勇,若是不能将其一击击败,那就只能看着它们反扑,这可比刺客难对付。 安帝到底惜命,颜面在性命面前一文不值,便听裴寂所言,准备跟他到安全些的地方,他也怕这些人护不住他。 可诡异的是,不管他们如何躲,始终能听到幽幽狼嚎就在身后,甚至还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裴寂当即叫停,“不对劲,狼群似乎一直在追着我们!你们谁受伤了?” 安帝闻言也四下张望着,狩猎而已,怎会受伤? 无人受伤,可狼群却不对劲的直奔他们而来。 裴寂知晓是冲着安帝来的,却不得不将戏做足,他说道:“陛下,此时得尽快让他们检查身上携带的东西,保不齐是被狼群嗅到了!陛下也最好检查一番。” 裴寂知晓问题就出在安帝身上,他的衣着穿戴都是由宫人们准备的,想做手脚轻而易举。 安帝却不知这些有什么不妥,便干脆让裴寂给他检查,这一查还真查出问题来。 裴寂拿着他身上佩戴的香包皱眉,“此物似乎不是您平日所用的香?” 还不等安帝回答,一股怪臭味就挤进鼻子里了—— 作者有话说:鲁莽不可取,但关心则乱。[亲亲] 第88章 刺杀。 裴寂!!!他崩溃的喊着。…… 狼群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他们跟前, 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一副随时都会发动攻击的样子。 且那些狼群身上沾着血迹,还有几头狼嘴边还沾着未嚼完的碎肉, 显然是在追逐他们的路上将看到或是意图阻拦之人都给撕咬个差不多。 裴寂只能示意他们暂时按兵不动,安帝却是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感觉, 王只能有一个, 他怎么能被这些畜生给逼得节节败退! “杀!” 伴随着安帝一声吼,侍卫以及下属们立刻开始挥动手中的长刀, 有些则是见缝插针地时不时放冷箭。 可这些狼就像是喝过鸡血一般, 哪怕身上带着刀剑伤,只要没有将它们彻底斩杀, 就会重新爬起来开始, 俨然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裴寂抵挡狼群时还有空闲冷笑, 原本只要将安帝身上的东西找出来丢远,或许就能轻快些脱身, 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只要气势上不松懈,就有可能将这些狼群击退。 现在倒好了! 就算身上的东西被毁掉, 也已经彻底激怒狼群,要想轻松脱身, 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么他们命丧于此, 要么将狼群杀尽! 裴寂想骂脏,更恨不得此时就让安帝葬身于此, 可这些卑劣的念头只能被他压下去, 为了裴府的未来,为了何知了永无敲响登闻鼓的机会。 他只能杀! 安帝被他牢牢护在身后,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帝王, 面对这种凶残的情况也只有往后缩躲的份! “陛下,情况有些复杂,这些野兽就与发疯无异,您得先撤退。”裴寂低声说着,他转而看向另一侧还在杀敌的燕麒,“将书!” 燕麒头都不回的应,“说!” 裴寂喊道:“你带陛下先撤,等我们将狼群斩杀再追去!” 燕麒与他是极致信任关系,听他这般说更是连犹豫都没有,直接从狼群抽身,并带着两名侍卫快速赶到安帝身边将他护起来。 “你快些追来!”燕麒并未说多余的话,护着安帝离开了。 那些狼群此时已经顾不上追逐安帝,只知道要将眼前这些人都撕咬干净。 看着它们淌出来的口涎,裴寂猜测这些狼或许是被人下了某种特殊的药,否则绝对不会疯的这般彻底。 狼群受伤惨重,此时也有些忌惮裴寂,带着尚存的狼与他们对峙。 元戎有些紧张,“爷,营地内必然也已经乱作一团,您不如先回去看看?” 裴寂死死盯着头狼,轻声道:“晋凌他们应是已经赶到了,别分心。” 元戎重重点头,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这些狼群已经见血,是绝对不能放走的,裴寂看了眼手臂上的伤,若非要护着安帝,他何至于受伤。 那老东西还在装! 护龙卫是随时要护着帝王的安危,哪怕是外出他们必然也在暗处跟着,可没有安帝的指示他们是不会轻易出面的。 老东西就是在故意试探他们,在面对危机时能做到什么程度,再考虑要不要出手相助! 他大爷的! 裴寂在心中怒骂着,面色却愈发冷凝,“杀!绝对不能留一只活口!” 只要有活口就很有可能跑下山,到那时母亲她们也会有危险,他现在只希望他提前做的准备派不上用场,否则等这些事情完,他绝对要把何知了屁股揍烂! 元戎冲得很猛,只要他多费力,爷就能少出力,就能安全些。 裴寂自然能看穿他天真的想法,在他差点被两头狼猛扑时,一把就将他拽到了自己脚下,“别找死!” 不等他们缓和,两头狼就再次扑过来,裴寂眼疾手快将元戎踢出去,自己则是提刀迎过去,在那头狼飞扑的瞬间直接滑跪猛刺,滚烫的血瞬间如大雨倾盆一般泄了一地,内脏也跟着哗哗往外掉。 腥气瞬间涌进所有人的鼻子里,使他们不得不歪头吐了起来。 大概是这一招让那些狼惧怕了,能看出它们有要撤退的意思,裴寂却来了精神。 敌退我打。 随着他的指挥,仅剩的三五头狼也很快就被斩杀,只是他们也损失惨重,随行的护卫几乎死绝,还有几位公子哥受了严重的伤,只能让仅剩的人给护送回去。 原本的山土地已经被尸体堆挡,地面也被鲜血浸湿,泛着难闻的腥气,就像是身处炼狱一般。 裴寂很厌恶这种味道,和前世临死前嗅到的一样,总会让他觉得自己身处在断头台上。 “走!”裴寂转身离开,他的身后只跟着元戎与几位新贵朝臣。 原本骑着的马已经被狼撕咬的不能再骑,他们就只能徒步往前,希望能尽快赶上燕麒,否则后面还不知有什么等着。 不过,他叮嘱的那些人也该到了。 彻底进入山林后,那些蹄印就变得混乱起来,大概都输四散开打猎,所以何知了根本不知道裴寂他们会往哪个方向去。 “别急别急!”细辛赶紧出声安抚,“应该是能闻到的。” 她说着就打开自己腰间沉甸甸的香囊与荷包,蝎子蛇蜈蚣就从里面爬出来,一个个甩着尾巴、扭着屁股在地上打圈圈。 何知了愣愣看着,都在一起不会打架吗? 他是有听说过炼造毒物得将所有剧毒的毒虫都放进一个器皿中,让它们疯狂自相残杀,最后留的就是最毒的。 小家伙们转完圈就开始朝何知了爬,他赶紧蹲下挨个抚摸,只是看着蜈蚣那些腿有些不太舒服…… “劳驾,帮我找找我夫君。”何知了轻声说着。 原本蛰伏在他手腕的小蛇,闻言立刻嘶嘶两声将其他毒物哈退,又扭着身体朝一条小路游走着,末了还嘶嘶两声。 细辛道:“它的意思是这边。” 何知了赶紧翻身上马,驶到小蛇跟前时俯身朝它摊开手,便立刻重新爬回他手腕了。 很快便赶到方才发生过混乱的地方,还未走近时就闻到难以言喻的腥气,更别提此时亲眼看到,何知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可随之而来的是害怕。 他怕裴寂已经折损在此,顾不得其他,翻身下马,开始一个个翻看着尸体。 他记得对方所穿的衣裳,记得他的身形,记得他的一切,可此时此刻他不敢落下任何一具尸体。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何知了欣喜直起身,这里没有裴寂,那他定然是护着安帝往其他方向去了,可此处情况如此惨烈,对方必然也受了伤,得尽快找到他们。 按照此时的情况来看,若是只有狼群还有一线生机,可里面还藏着刺客,无疑是雪上加霜。 何知了带着她们继续往前,已经不需要毒物认路,地上有淋淋漓漓的斑驳血迹,只要顺着往前走,哪怕找不到裴寂,也定然能找到其他人。 他这边一路往前。 另一边追在他身后的人也是不断往前。 源头的裴寂却是终于与燕麒汇合了,安帝倒是没受伤,只是看样子有些狼狈,对他这位帝王来说,就已经是颜面尽失了。 裴寂压着心头的怒火,恭敬说道:“狼群来势汹汹,且看它们那般疯狂,想必是被什么人喂了药,这山林中必然还有其他的陷阱。” 安帝皱眉,“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谋划的?” 裴寂:“……” 不然呢? 不然是狼群自己掐算着时日把自己送来吗? 燕麒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立刻将话接过,“陛下,这些也只是我们的猜测,只是您香包中的东西确实特殊,恐怕那些香味也是吸引狼群的关键。” 裴寂装作是观察情况,转头就忍不住冷笑起来,就连情绪都有些崩溃,越重要的场合越是犯傻吗? 安帝长叹一声,内心对皇子还抱有一丝期望,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该这般残忍才对。 可他全然忘记自己当初夺嫡时是何等手段,也忘记在他的纵容下,这些皇子们是如何明争暗斗,害来害去。 裴寂道:“陛下,歇得差不多,我们下山吧。皇后与贵君还在猎场等着,不知她们是否受伤了。” 安帝点头,“那便下山吧。” 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只剩下零星几人,伴随着安帝的话音落,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林间传来,那些刺客宛若鬼魅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安帝彻底震惊,即便他再不愿意相信,可刺客就在眼前,他也不得不信此事是有人故意谋划,为的就是让他葬身在此,好以此承继皇位。 “保护陛下!”裴寂与燕麒同时喊着。 那些刺客很快就直接冲过来,真就是不要命一般,哪怕是直接撞到刀上,都绝对不会停止攻击。 他们此时的人手本就不足,即便裴寂与燕麒能以一敌十,却也架不住不断涌来的刺客,就像是蛆虫一般,杀都杀不尽! 安帝倒是还有些能力自保,几十年的养尊处优过去,也仅仅只是自保而已,若是眼看着刺客朝他来,还有可能惊慌失措地连自保都做不到。 很快他们就落了下风,安帝也不可避免地受伤,此时此刻能护住他的性命都是好的,可他们已然被包围,若是还想如方才一般将安帝安然护送出去,实属困难。 裴寂与燕麒护着他节节败退,时不时就要被刺上一刀,他倒是能将暗处自己的人叫出来,可那般无异于是告知安帝他早就知晓会有此事发生。 所以哪怕是护着母亲他们的人,都是悄无声息混进猎场的。 “云舟,刺客太多了,我们必须想办法先把陛下护送出去!”燕麒脸上的伤口还冒着血珠。 裴寂也没好到哪里去,握着长刀的手不断滴血,每每挥刀抵御,血珠都能挥洒出去。 此时已经不为保护安帝,而是护着自己能不被杀死,从而能安然回去,不让父母兄长夫郎担心。 裴寂不理会燕麒的喊声,自己都要活不起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护送,他可没有那般高尚,还能用心救害死他们一家的帮凶! “裴大人!!!” 远处远远就听到纷乱的马蹄声,裴寂猜想是猎场的管事将所有侍卫御林军都带过来了。 他抽空应了一声,却是眼看着那些刺客都紧张起来,竟是毫不恋战的就好离开。 裴寂怎能允许他们就这么走? 与刺客交战时,竟是一脚就被踹了出去,在他身侧的燕麒也被他牵连,两人直直摔了出去,刺客一看安帝跟前再无能护着的人,当即挥刀直上,一刀就捅进他胸口! 与此同时,旁边的新贵也立刻挥刀将那刺客斩杀,姗姗来迟的援军们立刻将仅剩的刺客包围,眼看着他们要自尽,被赶来的袁明给拦住了。 将这些刺客给控制住了。 裴寂悄悄碰了碰燕麒,两人默契对视,然后一歪头就晕了过去。 另一边的何知了也听到了动静,想着该是离裴寂他们越来越近,却不想还不等他们看到人,竟是迎面就与三五个刺客撞上了。 瞧见他们慌张的神色,何知了就知道他们定然是逃跑的,却误打误撞与他们撞上了。 芫花与细辛当即挡在他面前,何知了却也默默握紧腰间的长刀,他早就猜到会有这种时候,这些刺客不能跑,否则如何能证明裴家的忠心耿耿! “能打过吗?”何知了有些紧张。 “能。”细辛说。 她说完就直接冲了过去,瞧那些刺客的神色就是方才厮杀过的,虽说不知是怎么逃出来了,可既然这般落跑,那必然是打不过,定然也受伤了。 她们两个若是连这样的刺客都处理不掉,那真是该回田庄种地了! 芫花笑着从腰间抽出软刀,也立刻加入了混战中。 何知了只需在此时护好自己,就继续朝前,刺客怕是刚跑没多久,裴寂他们定然就在前面! 芫花与细辛确实很厉害,眨眼间就将他们压制的死死的,可这些刺客能在裴寂的统领下离开,必然也不是好对付的,早已看出何知了才是最重要的。 几位刺客全力抵抗她们,为另一位杀出生机,而其中一位刺客在突破后就立刻朝着何知了冲来。 他又惊又惧,想要抽出长刀却紧张的连手都在抖。 快啊! 不能在这种时候…… “噗呲——” “正君!!!” 伴随着她们的吼声,冲向何知了的刺客竟是缓缓倒下,戴着面具的眼睛还没有合上,隐约还能看出几分震惊来,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死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君身上。 何知了脸颊与衣衫上尽是喷溅的血液,他脸上血色尽失,唯有殷红的血能点缀一二,浑身颤抖着,却将手中的长刀握得很紧很紧。 他杀人了。 不同于之前解决何家人,此次是他真真正正杀人,是他眼看着人在自己面前倒下没了生息。 他是害怕,可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他没有在这里倒下,也庆幸这么废物的刺客,裴寂杀起来必然毫不费力,定然不会受伤。 “正君……”芫花与细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慌乱。 “哈……我没事,我们继续赶路吧。”何知了扯着嘴角轻笑一声,而后将长刀重新插回刀鞘中。 芫花与细辛看向另外几位被控制住的刺客,何知了也顺着看过去,他走到此刻跟前哑声询问,“是四皇子吗?” 刺客们都被他的直接惊讶,却也不可能会回答,他们身为死士,任务没有完成,自然也不能苟活。 他们何知了知道他们体内有残留的毒,虽然不知用什么方法就会死,但他还是在他们自尽前开口。 “就算你们不承认,今日之事也只能是四皇子所为。”何知了笑弯眼睛,“你们可以死了。” 看着他娇艳的容貌,几位刺客竟是有些不寒而栗,却是毫不犹豫的咬破残留的毒药,顷刻间就死了。 何知了嗤笑一声,蠢货。 他们这样的死法,与当初刺杀裴寂的那些刺客一般无二,若是请仵作来看,必然能查出相同的毒素与刺青,更是能证明四皇子为凶手的强有力证据。 继续朝前赶路,前面动静越来越清晰,瞧见了援军不说,还听到援军大喊裴寂对方回应的声音。 他们立刻就要冲破人群,却是刚好看到裴寂与燕麒不察被踹开,而安帝被捅刺的场面,紧接着就看到裴寂昏死过去。 “裴寂!!!” 他奔溃大吼着,驾马冲到他面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他顾不得膝盖的伤痛踉跄上前将他抱进怀里。 “救命啊……”他嘶哑着声音低声哭着。 快来救救他们吧。 他哭得悲拗,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两人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自认一路闯过来,却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合上眼,那一瞬间何知了几乎都要昏死过去,浑身都开始难受起来。 “正君,您快起来,爷不会有事的!” 何知了呆愣愣地看着她们,耳朵里尽是嗡鸣,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清,可很快他就察觉到自己的后腰被人戳了戳。 除了裴寂,没人敢这样做。 何知了理智回笼,转眼间又笑了起来。 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看得人格外心酸,可此时却没人关心他们,毕竟安帝都被刺伤晕厥了。 若非千钧一发之际,有官员及时将那名刺客斩杀,那一刀恐怕会捅穿他的心脏。 安帝遇刺重伤昏迷,随行的官员也是为救他受伤昏厥,猎场瞬间蒙起一层阴云,将狼群与刺客的尸体都带回猎场中,准备将此事查个清楚。 裴寂只有些皮肉伤,他身强体健的本就没事,再加上何知了伤心,他也不敢装晕太久,给了台阶就利利索索下了。 “别生气了,只是为了少些麻烦。” “我命人追着你,都没接上你,明明就是你瞎跑,为何到头来错的却是我?” “夫君这些都是皮外伤,养两日便好了,瞧你冷淡的都不说话,夫君不止伤口疼,心都开始疼了!” 何知了冷着脸喂他喝药,对他说,那些话都无动于衷,且听他还有怪自己乱跑的意思,更是连药都不喂了,直接塞进他手里。 自己喝吧! 眼看着他要起身离开,裴寂赶紧一手揽住他,另一只端着药碗的手将汤药一饮而尽,也格外用力的扣住他,不许他乱跑。 何知了拧眉要掰他的手,却听裴寂吃痛起来,“手臂有伤口是真的疼,唉疼死我算了,反正也没担心我,被冷落是我的命,我知道……” “你好烦!”何知了不敢再动他的手,眨眼间湿意便漫上眼眶。 那种心痛的感觉分明是头一次体会到,却仿佛从前就有过一般,让他痛得想呕吐,却又不得不压抑住。 察觉到他在轻轻颤抖,裴寂便将他抱得更紧,额头也抵在他肩膀上,将自己早已湿润的眼睛藏起来。 那一声裴寂,让他回到了前世断头台上时,他曾亲眼看着何知了突破人群冲到前面,也是那副惊恐悲痛的面容。 就连小知了喷出来的血,都溅到了他尚有余温的头颅上。 他只当那就是血水交融,是崩溃且深邃的爱意。 若那时的何知了能说话,必然也是如今日般疯狂呼喊他的名字,喊得他浑身都在疼。 “是我吓到你了,就原谅我这一回,再没有下次了……”裴寂轻轻啄着他颈间的嫩肉,自然也就看到了他衣衫上的血迹,“我们小知了真是厉害了,竟连刺客都能杀,等陛下醒了,我得求他封你个诰命。” 何知了默默擦泪,轻哼一声,“谁稀罕,我不稀罕那些东西。” 裴寂轻声道:“我知道你不稀罕,可我只想这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即便你不想要,也得有。” 何知了扁扁嘴,微微侧头看裴寂,“那是因为我特别好,所以你才想给我好东西,是不是?” “当然是。”裴寂赶紧出声,哭得可怜楚楚的,心都软烂了。 “那我原谅很坏的你了。”他嘟囔着。 虽然觉得自己就这般轻而易举原谅他有些不好,可他好,还是不要和坏人计较了。 裴寂笑弯眼睛,“多谢心肝儿。” 裴寂与燕麒伤的不重,但安帝就有些危险了,一群太医拼尽一身医术才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可他伤及心脉,即便此时救回来了,往后也难说。 这场刺杀着实胆大包天,安帝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将猎场的管事找来问罪。 又将所有在刺杀时护着他的人全都叫到跟前,俨然是此时此刻都只新裴寂等人,其余人都不信。 “陛下重伤未愈,还是要多休息,此时就交给四皇子与刑部。”裴寂提醒道。 “此事交给你与燕麒查办,旁人朕都不信。”——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抽抽搭搭:“我呃~我……可出……出息……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89章 查明。 此次猎场刺杀一事,乃四皇子所…… 裴寂是故意提及四皇子的。 为了避嫌, 四皇子虽把自己从此事中摘的干干净净,可就是因为太干净,连一丝父子情谊都不曾有, 才使得安帝更加疑心他。 更别提此事若真是能成,受益的就只有四皇子, 本就是颇受重用的皇子, 母妃又是贵君,监国是情理中事, 更是能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 安帝显然也是疑心他的, 这种明晃晃的刺杀也唯有皇子们能做得出来! 裴寂沉声道:“已经将狼群的来源查清楚,猎场三里外的小路上有狼群的痕迹, 能看出是被人引到猎场的, 且仵作已经从那些狼群的尸体内发现一种特殊的药物, 是能使动物发狂的,而陛下身上的香囊中也有此物。” 此事倒是用不着安帝安排, 底下人就已经将此事告知他了, 毕竟他也深受狼群的侵害。 听他这般说,安帝便愈发难受, 此人当真是狡猾心狠,竟能提前将这些全都做好, 实在是好谋算! “你们务必将此事查得清清楚楚!”安帝怒火中烧。 “刺杀陛下乃犯上谋逆的死罪, 微臣等定会将此事查清楚明白。”裴寂掷地有声地说着,又想起其他事来, “陛下赏罚分明, 那其他人……” 安帝道:“朕明白你的顾虑,护驾有功之人朕会嘉奖,封侯都不为过, 只是得待此事彻底查清楚后!” 裴寂顿时放心了,“微臣多谢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等便去查案了。” “退下吧。” “是。” 尽管早就知晓是谁所为,但也不能在此时就把证据呈上去,还是得做出严查的模样来,否则安帝怕是也要怀疑他们。 狼群之事本就好查,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此事就已经查清了。 而刺客一事,裴寂是绝对不会再给四皇子分辨的机会。 “得派人盯住他。”裴寂低声说。 “陛下还在猎场养身,他也不会悄然离开潜逃,为何要盯?”燕麒嘴上这般问,却是已经抬手让底下人去安排此事。 裴寂道:“怕他会想办法毁坏证据。” 燕麒有些震惊,还有些不敢信,“他当真能胆大至此?此事过于恶劣已经在严查,若是因他的走动使得证据有差错,那便更能说明是他所为,他不能蠢出天吧?” 听到他这些分析的话,裴寂结结实实笑出声,“没想到你还能想到这些,也该好好动脑子,能不能的我也不知,但该防得防。”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燕麒便不再多问了,如今他们护驾得力,得陛下青眼赏识,这对他们几家都是格外有益处的。 且裴寂更是人精,当初狩猎时带到身边的人可谓都是不起眼却信得过的,让他们也有了护驾之功,若是来日陛下嘉奖,那褒奖的都是自己人。 把控朝堂官员为自己所用,想想都觉得痛快。 从前朝臣们对裴寂是何等敢怒不敢言,甚至见着他都恨不得躲着走,毕竟此人实在跋扈,连皇子们的面子都不给,可如今却是觉得他再好不过了。 裴寂所经受手的案子,从未冤枉过任何人,事事次次都能查出真相来,不曾牵涉其中的就绝不会被冤枉。 此次由他查刺客一案,反倒是让官员们觉得格外安心,毕竟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就被扣上弑君的罪名,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罪责! 两人刚从安帝的营帐出来,就被暗处的官员给围住了。 “裴大人,燕小将军,两位看起来行色匆匆,可是要到何处去?” 裴寂与燕麒停下来看着他们,不需要多问都知道这些老家伙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打探情况,却又不敢直接问出口。 裴寂没心情和他们纠缠,直白问道:“我们二人奉命查刺客一事,几位在此处拦截纠缠,可是因为曾参与其中?” “话可不敢这般说!简直是放肆!” “我们只是悄悄来打探一番,且又不失为着自己,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不愿说就不说,吓唬我们作甚!” “……” 裴寂嗤笑一声,态度格外恶劣道:“不曾参与其中,就莫要打听,做没做过此事我们自然会查个清楚明白,诸位来问着实有些画蛇添足了。” “哎你这话说的!”一小老头吹胡子瞪眼的,见裴寂视线扫过来,赶紧捋着胡子把话说完,“这话说得着实不错,我们不曾参与,自然问心无愧!” 裴寂微笑:“这段时日会格外忙乱,诸位大人还可竞相告知其他大人,莫要随便走动,若是惹我不愉快,即便与此事无关,也得有关。” 他说完就带着燕麒离开了,一群小老头,成日里心虚,没做的事也要心虚,生怕火就烧到他们身上了。 几位被他吓唬的小老头指着他后背嘟嘟囔囔,“吓唬谁呢!!!” 裴寂与燕麒分开回了各家的营帐,刚回到帐内就见太医也在里面。 何知了立刻起身迎他,“回来的刚好,我刚将太医请来,你该换药了。” 听他这般说,裴寂脸上顿时扬起笑来,无时无刻都在惦记着他,叫他如何不欢喜? 他身上的伤都集中在两臂,虽然伤得不重,却多。 何知了便不信他两手动来动去的不觉疼,惯会在他面前忍着,真问起来就什么都不说。 太医检查着他的伤口,利利索索换好药重新包扎好,笑道:“裴大人年轻体健,伤口愈合的不错,只是还是要注意些,莫要让伤口崩开。” 裴寂微微点头,甚至连个眼神都欠奉,一直盯着盯着他伤口的何知了看,他家心肝儿真是越看越喜欢。 这碍眼的小老头怎么还不走? 裴寂轻啧一声,“药换好了,刘太医还是赶紧去陛下跟前伺候。” “是,下官告退。” 刘太医立刻拎着药箱,带着自己的小徒侍从离开了。 他一走,裴寂便立刻将何知了拉进怀里温存亲昵,刚包扎好的手臂不住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摸脸掐腰捏手指,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何知了有些怕痒,瑟缩的躲了躲,脸上笑意未减,“好痒呀,你别捏捏我了……事情做的如何了?” 他怕裴寂继续下去,两人又要白日宣淫,便赶紧提起刺杀一事破坏气氛。 裴寂低叹一声,这话着实有些破坏气氛,却让他清醒很多,猎场毕竟不是在家,自然不能太过火。 他嘬了一口何知了脖颈,眼看着那处泛起红梅,才轻声道:“陛下将此事交给我与将书查,虽说已经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就是四皇子所为,却也不能在今日就将证据上呈。” 何知了倒是明白他这些用意,事情若是真那么简单,又怎会交给裴寂查呢? 何况如今安帝不曾真出事,四皇子怕是早就吓坏了,不然还会再痛下杀手,否则等裴寂将此事查清楚,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再狠心些。 “陛下情况如何?”何知了凑到他耳畔轻声询问。 太医自然不会对朝臣们说实话,毕竟兹事体大,若是朝臣有谋逆之心,岂非是给他们机会? 但这事想来是瞒不住裴寂的,毕竟如今朝中局势明了,裴寂俨然是安帝身边的顶级红人,但凡是有眼力见之人,都不会瞒着他。 裴寂也在他耳边轻声道:“伤口虽不深,但到底是伤及心脉了,再加上他本就年事渐高,之前吃的那些仙丸也稍有毒素,此次受伤倒是让毒在心脉中爆开了,太医们不敢轻易说,只能先用药吊着。” 那就是没多久能活了。 此事虽瞒不住,但也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何况就算太医真的不说,恐怕安帝也对自己的身体有所察觉。 何知了轻声道:“你可派人盯着四皇子了?若此事真是他所为,陛下安然无恙,保不齐他还有后手。” 若是在裴寂与燕麒的看顾下,安帝再次出事,到那时两家必然也会受到影响,届时功过相抵,护驾之功怕是就要彻底结清了。 裴寂点头,“放心就是。” 这些事按理都是他来处理,倒是还累的对方和他一起操心,等安帝嘉奖时,必然要将他家小知了也杀刺客一事告知,诰命得要,还得要更多保命的东西。 他做事,何知了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两人便继续闲聊着,话赶话就聊到他的身体了。 裴寂轻轻抚摸着他的膝盖,“这两日该是疼得更厉害,你那日滚下马,都把我吓坏了。” 何知了轻轻动了动,“若是不使劲碰是不疼的,皮外伤,连药都不用敷。” “那可还有其他不舒服的?”裴寂问。 “没有不舒服。”何知了用胳膊肘抵抵他,“每日都翻来覆去问这些车轱辘话,我都没事。” 裴寂便掐他脸,“关心你都不成,我说让太医瞧瞧也不愿意,你这是讳疾忌医,要被打屁股。” 何知了撇嘴,“你打得少吗?” 每次横冲直撞的时候都要打他,本来就很奇怪的声音就会变得更奇怪,还不许他躲,否则就要更凶狠。 相比之下,自己只是不愿喝那些苦药汁子,根本就是好得不能更好了! 听他这般说,裴寂忍不住笑出声,手掌也不自觉地移到那处轻轻揉着,他总是忍不住,这确实不是好习惯。 还没聊多久,裴寂就准备继续去做事了,此事还是要尽早解决,也得让安帝身边伺候的人警惕起来。 查案都是有个过程的,即便他已知晓幕后真凶,却也不得不按照流程行事。 可越查,便觉得四皇子当真是蠢货。 “这些死士,嘴里内都有残存的毒药,根据仵作与太医的查验,这些毒药与之前巡捕营停放的那些尸体中的毒药是一种。”袁明沉声说着,他也没想到这些死士竟然会与当初那些掺和在一起。 且当初那些死士都是四皇子派去刺杀裴寂等人的,那此次难不成也是…… 终究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在没有实证面前也不敢胡乱说话,就连这样的念头都很快被他在脑海中剔除。 裴寂闻言也故作诧异道:“若真是如此,可有从他们体内找到相似的刺青?” 袁明道:“此事仵作在查了,裴大人,若真是一模一样,此事该当如何?” 私心里,他认为这种刺杀实在正常。 可真要他面对,反而觉得有些惊悚可怖。 天启向来重视孝道,推崇孝道,若此事真是四皇子所为,那他便是不忠不孝地谋逆之辈! 裴寂偏头看他,“如何?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待仵作那边查验出来,你就知晓该如何做了。” 袁明有些不明就里,但也知晓对方的意思,不管此事是谁所为,只要查出来必然得上报陛下,若有心隐瞒,那更是株连九族的罪货,无人敢轻易承担。 他此时想这些,只是一时有些无法接受,但对他来说就只是别人的家事,他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事做好。 何况,入朝为官本就是为着升官发财,差事做好,才有此机会。 他确实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听从裴大人的安排就好。 仵作按照一贯的手法将那些尸体解剖,之后便从他们体内发现与之前那些刺客一样的东西与刺青。 如今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只要将这些罪证全都告知陛下,此事就能了了。 袁明看向裴寂,“裴大人,属下这就将这此事禀告给陛下!” “再等等,你先放出风声,只说已经快要查到罪证。”裴寂说。 “是。” 袁明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还是按照他所说的话去做,当日便将消息散布出去,而另一边的四皇子果然着急了。 虽说他已经想尽办法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可那些死士到底都是他的人,不管如何都不能被陛下知晓。 如今裴寂手里已经握住部分证据,就算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裴寂确实有些手段,他必须得尽快将此事查明,否则父皇怪罪起来,那才是真完了。 “母妃,你得帮我!” 他找到德贵君,想让对方在此事上帮他一把,却不知德贵君比他还要急。 德贵君:“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还能被他们查出端倪!” 四皇子听到他这番指责之言,也有些烦躁,“我如何知晓,不知他们是真找到证据,还是只是为了吓唬我们,母妃,此事不能再拖了!” “还要如何做?如今陛下身边都是侍卫,他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那你我都要完蛋!”德贵君也害怕,他好不容易有如今的地位,这么多年都不曾出过差错,怎么偏偏这两年开始倒霉! “不管如何,我们都不能让父皇知道刺杀的真相!”四皇子咬牙低声说着,“如今唯有一法,那便是让父皇再也听不到!” 德贵君脸色大变,“你的意思是——这要如何才能做成!” 四皇子道:“您是嫔妃之首,自然是能带着参汤补药看父皇,谁敢阻拦您?” “我儿当真心狠。”德贵君抚摸着他的脸轻声说着,眼底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失望。 只是四皇子看不出,或者说即便他看出,也只能装作看不懂。 德贵君闭了闭眼朝他伸出手,“东西拿来吧。” 四皇子愣了一瞬,将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他在来之前就将所有的事都想好了,母妃若是真能帮他解决,他来日登基,必然会将她迎出来,尊为太后。 德贵君没再说什么,只说要好好准备,便将四皇子赶走了。 “贵君,真的要这样做吗?”他的婢女走到他面前,忧心忡忡地询问。 此事若是不成,那真是要遭殃了。 德贵君对镜苦笑,“我儿已经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我自然得做,若他能成为帝王,自然也不能亏待我,我只是没想到,他竟是连提前商议都不愿……” 婢女轻叹一声,“贵君辛苦了。” 辛苦不辛苦的本就不在这些事上,只是没想到,儿子竟能利用他至此。 他轻叹一声,将四皇子给的东西准备好,让小厨房熬了一盅汤,便直接去探望安帝了。 德贵君到时,安帝的营帐内只有太医在忙碌,而安帝正在看奏折。 折子多是一些官员们的关切问候,还有明里暗里的打探,他都看得真切,不是很愿意理会他们。 “贵君娘娘,这参汤微臣得查看。”太医低声提醒着,“如今陛下所食汤药甚多,若是有相冲的便不好了。” 德贵君坦然将汤药递过去,由着他们检查,视线却一直盯着里面,他怎会在汤药中下药,那简直太蠢笨了。 太医果然没从里面发现什么,便将参汤还给他了。 “臣妾参见陛下。” “你来了,起来吧。”安帝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带来的参汤上,神色晦暗。 德贵君道谢起身,坐到榻边,端起参汤就要喂他,“这是臣妾让小厨房特意熬的参汤,陛下多进一些,补补身体。” 安帝自然不会喝,他轻声道:“先放下吧,一会再喝。” “好。”德贵君也敢勉强,便将碗放回去了,他轻轻给安帝捏腿,“陛下身体可好些了?臣妾担心的很。” “不劳你费心,朕的身体不错。”安帝便是再不曾看他,他的耳畔依稀也刮过几阵风,就算什么都不说,他也能猜到。 “那臣妾就放心了,四皇子此次只顾着围猎,却不曾顾及您的安危,臣妾已经训斥过他了,明日就让他来向您请安。”德贵君柔声细语的说着,转而看向不远处的茶,“陛下说了这会子话,喝口茶吧。” 茶水是安帝这里的,在这之前德贵君都不曾碰过,安帝自然的放心的,便应允了。 德贵君小心将茶杯捧在手里,再慢慢递到安帝跟前,伺候他喝茶,言行举止都挑不出任何错来。 安帝并没有怀疑,就着他的手将茶喝干净了。 入夜。 安帝的营帐灯火通明,太医们在里面尽心尽力,而德贵君与四皇子则是被扣下,跪在一旁。 皇后站在德贵君面前狠狠甩他一耳光,“贱人!你敢给陛下下毒!本宫看无需再禀告陛下,就能将你立即绞死!” “臣妾不曾对陛下下毒,请皇后娘娘明查,臣妾带来的参汤已经被太医检查过,里面没有毒药!”德贵君说得掷地有声,他没有做的事,谁也别想让他认下! “今日只有你到过陛下此处,陛下也喝了你递来的茶水,不是你下毒还能有谁?”皇后冷笑,“本宫看你是想与四皇子一起谋算皇位,才使出这般毒辣的阴招迫害陛下!” 德贵君眼见是与他说不通了,便扯着嗓子哭喊起来,“陛下,请您明查,臣妾真的不曾下过毒!臣妾也不知您为何喝了那杯茶水就出事了!一切都是因为有人故意陷害臣妾!” 皇后眼神微闪,却是厉声斥责,“陛下性命攸关,你竟还敢在此处胡搅蛮缠!来人!将他给本宫押下去!等陛下醒了再处置!” “是!” “陛下!真的不是臣妾!陛下您明查啊!” “带走!” 四皇子却是站起身阻拦,“母后,此事尚未定夺,就算那杯茶水有毒,也不能证明就是母妃下毒,那些太医奴才个个都有嫌疑!” 皇后盯着他冷笑,“四皇子,后宫之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那谁能做主?” “自然是本宫——陛下?!” 皇后大惊,立刻转身看去,就看到安帝竟是真的下地朝她走了过来,我心中一慌,立刻跪地请安。 安帝垂眸看她,“朕还未死,皇后便这般迫不及待了。” 皇后大惊失色,“臣妾不知陛下您在说什么?” “裴爱卿。” “是。”裴寂从外面走近,对皇后虚虚行礼,“微臣已经查明放在茶杯的毒物是皇后买通太医所为。” 皇后立即抬头怒道:“裴寂!你休要胡说八道!本宫何时做过这种事了!” 裴寂淡淡道:“就算皇后娘娘不肯承认,您身侧的婢女已经全部告知,我们已经将此事查明。且余留的毒药还在您的宫殿中搜查到。” 皇后失力,跌坐在地上,剩余的那些毒药,她原本是要处理掉德贵君的。 德贵君眼看有转机,便立即喊冤,“陛下,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你冤枉?”安帝冷笑,“裴爱卿,你继续说!” 裴寂便继续说道:“此次猎场刺杀一事,微臣与燕小将军协同巡捕营已经查明,此次的刺客与先前四皇子派人刺杀微臣时的死士一模一样。” 四皇子震惊,“不是!不是我做的!父皇,都是母妃指使儿臣做的!” 德贵君连哭都忘了。 安帝则是有些失望的闭了闭眼—— 作者有话说:求点营养液(伸手)[亲亲][亲亲][亲亲] 第90章 落幕。 他的爱意就如春夏…… 四皇子这番愚蠢至极的话, 分明就是在承认,刺杀一事就是他所为,即便真是被德贵君所威胁指使, 也无法改变就是他所为的事实。 他这番话,不仅没有将自己抛出去, 反而让自己深陷其中, 更是将自己钉在了弑君的柱子上,再无法挣脱。 其中最崩溃的当然是德贵君, 尽管早就想过, 如果东窗事发,他就将此事给揽到身上, 好保证自己的儿子不受影响, 却没想到对方竟是直接推给他了。 这样一来, 竟是谁都无法逃过追责。 “你藐视君上,犯上谋逆, 竟然敢行刺天子!不忠不孝, 不仁不义!”安帝沉声怒斥,“来人!即刻将四皇子关押起来, 待回宫后再行处置!将皇后与德贵君一并带下去!” 很快便进来几位御前侍卫,直接在一片求饶声中就将他们都带走了。 裴寂本以为此次只能将四皇子拉下马, 却不想他们都是一顶一的蠢货, 还要把自己人给拉下来。 皇后在没了三皇子后就变得尤其蠢,竟是连给安帝下毒这样的事都敢做, 且看她还留着一些毒药, 分明就是留着后手准备暗害其他人。 幸好长姐不在,否则也怕是要被害。 他只是觉得皇后此招有些太急功近利,如今三皇子被安帝厌弃禁足, 就算被放出来也绝无登基之可能,否则那些元老能一脖子吊死在大殿上。 四皇子本就出手了,他不信皇后没有察觉到什么,根本无需多此一举,只要安静等待即可,但她还是那样做,为的是将四皇子与德贵君一网打尽。 那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三皇子已然不成,也无孟家支持,孟婉馨与他合离之后连孩子都见不到,该是恨他的才对。 等等,孩子! 难不成皇后是想摒除一切外难,扶持那位皇孙继位?这样就依旧的她把持后宫,而前朝就会变成靳家的前朝! 裴寂思绪万千,角角落落都不肯放过,生怕有半点遗漏,事情就会再有其他转变。 “……卿。” “……爱卿。” “裴大人!”彭通敏一声拔高声音的呼唤倒是将他给叫回来了。 裴寂恍然看向安帝,便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睛,安帝道:“本是想再与你说说话,瞧着你倒是疲乏了,不如就先回去休息。” “无妨,方才只是在想其他事。”裴寂说着将那些思绪都丢到一旁,“陛下要与微臣说什么?” 他的态度很恭敬,全然没有半分挟恩图报的意思,裴家这两年也格外低调,从未闹过什么事,虽说裴寂依旧是跋扈性子,但在他面前也格外谦卑。 这些都让安帝很满意,没人会不喜欢在身边养一条听话乖巧的狗。 安帝道:“此次的事你如何看?放心大胆的说。” 他都这般说了,裴寂自然不会再藏着掖着,何况就算安帝真要对裴家做什么,此时也不成了。 裴寂还特意将燕麒、袁明等人也都叫来,将来龙去脉全都说给他听。 四皇子早在将三皇子拉下马时就已经计划好此事了,为的就是安帝没了其他皇子,就只能让他做太子,哪怕做不成太子,只要安帝驾崩,皇位也得落到他身上。 等他登基后,自然就会将其他有登基可能的皇子全都处理掉,而其他的男贵君和公主,就会被他送出去和亲。 若真如此,到那时这天启就是四皇子的天启了。 安帝听完沉默良久,心口的伤开始泛起疼,他忍不住咳嗽一声,竟是咳出一口污血来。 “陛下!”宫人们惊呼起来。 “闭嘴!”裴寂冷声斥责,“叫太医继续为陛下医治,不许走漏风声,否则本官要他脑袋!” 彭通敏立刻格外上道道:“裴大人说得对,咱们都听裴大人的。” 皇后自然是下毒成功了,她在这方面很聪明,下毒都是悄无声息的,将毒药涂在碗口与汤匙上,只要德贵君一口口喂下去,他就能将毒吃进嘴里。 方才他就已经毒发过,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裴寂悄悄问了芫花,那毒虽有些冷门,但并非不能解,只是就算解开,安帝也没几年活头了。 他死不死当真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已经为唯一的皇子铺好路。 小九得干干净净的登基。 太医们齐心协力,终于是暂时将毒素压制下去,但对安帝的身体大家都心知肚明。 安帝也明白,他吃仙丸本是想多活几日,却不想一朝被暗害,所有毒素都在身体内爆发了。 他倚靠着床头,看着站在营帐内的几人,都是在此事上立功之人,他的护龙卫也都看得真真切切。 “传朕旨意,明日便返京。”安帝轻声说,气若游丝地样子看起来真是没几日可活了。 彭通敏有些震惊,“陛下,您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身体,返京之事并不着急。” 安帝连呵斥他的心思都没有,只闭了闭眼示意他立刻去传话。 裴寂几人也离开回到各自的营帐,安帝的意思他多少明白,等回京后,这一切事才能彻底清算。 裴寂回到营帐内,桌上还留着一盏微弱的蜡烛,是给他照明用的。 他在偏帐洗涮好,回到主营帐脱掉外衣挂起来,即便是这么轻微的动作都把何知了给惊醒了。 “回来了……”何知了迷迷瞪瞪地红着脸坐起来,脑袋晃来晃去的,显然是困极了,“你来睡,我都暖和的不得了了……就是这边,你知道吧……快……” 他嘟嘟囔囔的说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裴寂也听得想笑,这不成句的话果然是梦话。 不过即便是说梦话都惦记他,这让他如何不欢喜? 裴寂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他抱进怀里躺下,被对方身体温热过的床榻格外暖和,他轻轻拍着他后背,“睡吧,我也躺下了。” “哼嗯……”何知了无甚知觉的摸了摸他下巴的,手指熟稔地探进他衣襟中,覆盖着结实温热的腹肌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 秋猎结束,即刻返京。 何知了在马车内昏昏欲睡,分明被裴寂牢牢护着,可那种眩晕感还是有些强烈,他都不晕船了,不知怎么晕起马车了。 “我想吐……”何知了靠在他怀里紧紧闭着眼,反胃感还在不断叫嚣着,像是随时都会冲破他的喉咙与嘴巴。 “停车!”裴寂喊了一声,“我带你骑马试试如何?若是好些,咱们就骑马回。” 虽说回京城有段距离,若是就这么骑马回去,不适应的何知了必然会难受,但也只是腿难受。 一直在马车内强撑着,那才是浑身都不舒服。 何知了挠挠他掌心同意了。 车队很长,他们的马车夹在队伍中间,得找准时机驾驶出来,但也不耽误。 一出马车,何知了踩着地气儿干呕几下,跟着裴寂同坐一匹马,本是要坐在裴寂后面的,毕竟还能为他挡风,奈何何知了不愿意。 他就是想吹风才骑马的。 微凉的风吹到他脸上,难以言喻的不适感竟是真的消散些,他便舒舒服服的靠在裴寂怀里,宽阔的胸膛让他格外安全,竟是就这般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马车里,两侧的小帘都敞开着,凉风灌进马车内,他深吸着,任由凉意往骨肉里钻,浑身都舒畅了。 临近傍晚时,马车队回了京城,车队在城门口就直接分散了,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但大家都知晓,今日怕是不眠之夜。 风尘仆仆回来,裴家人做的第一件事便的沐浴更衣,厨房也是算着时辰做好饭菜。 一家人刚扒拉几口饭菜,宫里便来人了。 来的是彭通敏,他弯腰躬身地行礼,“奴才参见几位大人,夫人。” “彭公公有话直言,可是陛下有何安排?”裴枭沉声询问。 “陛下有旨,请您与几位公子进宫议事。”彭通敏说着还看了眼裴寂,请他们进宫的意思大家多少知道些,今夜必然是不眠夜。 裴家已经鲜少私下与安帝见面了,既然不在意名利高位,自然也就无需日日都到安帝跟前得脸,家中有个裴寂还在疯就好了。 却不想今日是让他们都进宫,可见此事确实有些严肃。 当下也顾不得多想,连饭菜都没功夫继续吃,当即就跟着彭通敏一起进宫了。 安帝的身体很不好,体内的毒素乱窜,很快就会蔓延至全身,到那时便是神仙下凡都无力回天。 他们到时,寝殿前原本跪着的嫔妃们正带着各自的孩子离开,为首的自然就是荣妃与九皇子,如今皇后与德贵君都不重用了,她这位正得宠的宠妃,自然要摆出身份来。 但在安帝面前,她一直都是柔声细语不争不抢的角色。 “参见荣妃娘娘,九皇子。” “诸位大人里面请吧,里面还有其他大人。”荣妃特意提醒着。 “是。” 一进寝殿就闻到扑鼻的苦汤药味,伴随着安帝的咳嗽声,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里面早已站着其他老臣,脸上神色相当,似乎都已经猜到安帝今日到底为何将他们连夜叫来。 帝王都好长生之术。若真是从前那位开山鼻祖,千古一帝,寻长生便长生了,可若是换个无能无用的帝王想长生,那真是遭罪了。 裴家上前下跪,安帝看着面前这些他早早就挑选出的老臣们,心中说不出的宽慰,他沉声道:“朕时日无多,特立九皇子为太子,来日朕驾崩,他便会登基为帝……” “皇后毒害帝王,今日起废后,幽闭冷宫,非死不得出;德贵君赐自尽,四皇子犯上谋逆,赐斩立决。” “佥都御史裴云舟、小将军燕将书、吏部林诚护驾有功,着封裴云舟为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安帝絮絮叨叨说着,这段时日他已将所有的事都查明,何人做了何事他心知肚明,自然是该嘉奖的嘉奖,该惩罚的惩罚。 至于何知了……在裴寂的力争之下,也给他讨了诰命,正儿八经有品级在身的正君,轻易无人敢招惹了。 旨意一出,倒是无人敢轻易求情,后宫前朝皆是一场血洗,朝堂更迭便是如此残忍且利索。 而九皇子如今也切切实实成为了太子。 且由于太子年幼,暂时不通国事,特破例封宋誉为太子少师,裴宿为太子少傅…… 一时间裴家权倾朝野,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任谁都看得明白,太子登基是板上钉钉之事,有裴宋燕三家作为支柱,太子的帝位无人能左右。 安帝此事还能撑着,依旧会带着太子处理国事,暗中将护龙卫交于他,教其帝王之术,倾囊相授,想让他带领天启千古流传。 …… 此事彻底告一段落,前朝历经血洗后格外安静平和,只是内乱而已,轻易便能平息。 裴家如今格外得器重,所有人都是兢兢业业,要好好表现,不敢有一丝纰漏。 裴寂却始终例外。 无他。 只是何知了这几日缠人的很,还动不动就要闹性子,虽然还没到摔杯砸碗的程度,但也着实够裴寂吃一壶。 闹他跟闹孙子一样,他只觉得有趣。 成日里就看小知了想什么鬼主意闹他,可没心思去上朝。 “我不吃!” “何知了,是不是我给你惯坏了!”裴寂跪在他跟前端着碗,伺候祖宗一般,奈何他端来的甜汤对方看都不看,“我看你就是想屁股开花!” 何知了胸口起伏,抬脚就往裴寂身上踹,但他是闹性子,不是真要踹对方,一来二去晃动的脚丫就跟撒娇一样。 裴寂握着他脚踝重重咬了一口,将甜汤放到旁边,口中还训斥着,“饭也不吃,鞋袜也不穿,你除了会折腾我还会做什么?嗯?” 话里带着无奈与纵容,却没有半分不耐与厌烦。 饶是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有人对着自己甩脸子,还恶汹汹的,时不时就要闹性子,他居然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看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只想笑。 “夫君……”何知了服软。 “夫君在呢。”裴寂暗暗叹息,闹就闹吧,都这么乖了,有点小脾气也很正常,“怎么呢?不想喝汤就不喝了,那你想吃什么?” 何知了:“想吐……” 裴寂:“……” 着实有些不太对劲,裴寂摸上他肚子,这段时间分明胃口很好,浑身看着都肉乎些人,怎么好好的又胃口不佳了? “元戎,拿着我手信进宫请太医,春见先去把府医请来!” 他有些后知后觉,或许这般闹性子就是身体不适,但何知了也不知他到底哪里不舒服,就只能缠闹他。 何知了懒恹恹地窝在他怀里,鼻子眉毛眼睛都是红的,眼泪分明还未掉,就已经先造势了。 “难受得厉害?”裴寂轻轻揉着肚子,“难受不早说,天天闹性子招我打你屁股?你说说这都怪谁?” 何知了仰头看他,那张本被养得明媚的脸此刻带着些病态,那模样分明就是在说——你说怪谁? “怪我。”裴寂立刻顺嘴接话,“都怪我,心肝儿宽宏大量就莫要与我计较了,可好?夫君求你了。” “哼嗯……”何知了轻应一声,贴他贴的更紧了,“你抱抱我,使劲抱我……” 裴寂顿时心都化了。 天杀的,这是他家心肝儿! 裴寂赶紧用力将他抱紧,却还是格外小心的躲开他肚子,生怕给他压得更想呕吐。 他如同哄孩童一般,极尽耐心,甚至还会将他抱起来在屋内走圈圈,只要是能让何知了舒服些,即便是城山寺的几百阶台阶,他都能跪上去。 “府医来了。” 裴寂赶紧坐下,让府医号脉。 府医先简单问了几句近日来的情况,心中稍微有些底气,这才开始号脉。 他的神色由严肃转为狐疑,再转为喜色,最终恭恭敬敬说道:“恭喜四爷,恭喜正君,这是喜脉!” “我管你什么脉,你就说怎么治——嗯???你说什么?”裴寂叫嚣是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是喜脉,正君已然有孕近两月,只是前些时日受惊气虚,故而身体有些疲乏,力不从心。”府医捋着自己的胡子笑说着,这可是裴家第一个孩子呢! 何知了眼睛都瞪大了,他下意识摸到自己的肚子,最近确实觉得圆润了些,但他从未在这些事上想过,毕竟男君与姑娘不同,姑娘还有月事作为凭证。 但他真的他孕了? 他一直期待能有与裴寂的孩子,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得偿所愿! 但……他的身体曾经承受过毒素,也不知是否会影响到孩子。 裴寂显然与他想到一处了,“孩子可有异状?他曾经中过毒,是否会伤及胎儿?” “毒性已解,毒素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不会伤及胎儿,四爷放心就是。”府医脸上带笑。 下人们也是欢欢喜喜的,谁能想到正君居然突然有身孕了,这可真的好事! 很快在宫中的太医也匆匆赶来了,把脉后与府医的说辞一致。 都说一事不烦二主,可这样的事自然是要更加精细些,照顾的大夫越来越好,何况如今能给裴府看病问诊,那更是福气! 太医与府医商议着开了补身的方子,并叮嘱要时常走动,偶尔外出透气还是可以的,总在屋内憋着,情绪确实会不好。 其他院的得知消息也都赶紧过来看,秦玉容还想拿出做婆母的气场来,准备握着他的手好好叮嘱,可惜人被裴寂抱着,她连碰两下的机会都没有。 太医与府医干脆没走,直接被安排进裴府住下了,这可是天大事,得有大夫日日把脉呢。 公孙言倒是真为他高兴,“恭喜四弟和知知,这样的好事,合该好好庆贺一番。” “多谢嫂嫂。”裴寂笑弯眼睛,抱着怀里的人不撒手。 “难怪他近日吵闹,原是孕中闹的,你日日陪着他,竟都不知找大夫来瞧瞧!”秦玉容恨不得指着裴寂鼻子凶,“你别再惹他不快了,头三月正是要紧的时候。” 裴寂:“我哪敢?” 我连唯饭都得跪着,他没怀都当祖宗供着呢! 何知了有无身孕,原这事裴家都不在意,重活一世,能将这人好好照顾着,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心愿了,孩子不孩子都无所谓。 可如今竟是真有了,那欢喜也是该欢喜的,按照秦玉容所说,头三个月不宜声张,便只是一家人吃了便饭。 这事着实令人欢喜,一连数日,裴府的气氛都是格外欢喜热络的。 直到足三个月后,他有孕的消息才传出去。 如今的裴府是所有朝臣们都无法企及的存在,若是能交好,那必然的不错的,好些夫人都有些遗憾先前没与何知了交好,如今即便是想较好,都有些难了。 只能一水的往裴府送贺礼,收不收倒是次要,只是他们的心意得先传达到。 何知了也并非谁都不见,孙沁他是见的,两人见面还是老样子,谁都不说话,只静静吃点心,偶尔闲聊几句,倒是也自在。 至于旁人……也是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裴寂从前的那番话究竟是何意。 待裴家权势到达巅峰,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求着与他交朋友,如今便是如此。 入冬后,何知了便彻底窝在家中不出了。 腹部也已经隆起,奈何他本就纤弱些,再加上穿得厚实,只是看着臃肿些,却是瞧不出什么。 这段时日,安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到了缠绵病榻的程度,仅凭一口气吊着,多数时候连话都说不出口。 太子每日都会到他跟前尽孝,还会将自己每日所学到的知识与策略都说给他听,每每这种时候,安帝就会格外欣慰的眨眼。 都来转去,最出色的皇子竟然是与裴家的。 他不得不承认,裴家人无论智商与头脑,都是极其不错的,而太子流着一半裴家的血,必然也会格外出众。 只是还有一点要提醒。 “莫让……外戚……专权……” 太子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静静看着安帝的样子,虽然还是孩童,却像是心智成熟的大人。 他仰头笑道:“父皇放心,儿臣知晓该如何做。”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裴家有多靠得住。 什么天家无情,那都是冷漠无情之人为自己找的托词。 他便不信成为帝王就只能冷漠无情,他偏要做个有情有义之人! “陛下,裴大人求见。”彭通敏轻声通传着。 安帝眨了眨眼,示意将他请进来。 太子便立即识趣离开,在外面与裴寂擦肩而过,还不忘朝他偷偷笑笑。 “微臣参见陛下。”裴寂轻声说,“彭公公,本官有私事说给陛下听,你且叫外面伺候的人离远些。” 彭通敏立刻明白了,当即便出去将所有守候的人都遣散,寝殿外围便再无其他人了。 安帝莫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死死盯着裴寂,“你要……要说什么……” 裴寂朝外看了一眼,确实无人在此,他才轻声道:“微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特来此求陛下为微臣解惑。” 安帝狐疑且警惕的看着他。 “微臣曾在家父书房中发现几封信件,信件上极尽通敌叛国之言,经查证后发现是四皇子所为,微臣想知道,此事陛下是否知晓?”裴寂死死盯着他,虽是在问,却只是想从他口中得知个确切回答。 安帝不言,他当然是知晓的。之所以不提醒裴家,无非是想以此事来日能够更好拿捏裴家,若他们有任何不同,便可将此事翻出。 他只是没想到裴家竟会这般顺服,事事都做在他心坎上,是他身边最听话的狗。 裴寂嗤笑,“陛下的心思,微臣倒是能猜知一二,如今我已将此事彻底销毁,再提起反倒是有些悲春伤秋了,也要多谢陛下这般信任我,才使得我的计划这般顺利完成。” “你……说什……么?” “陛下竟是不知,前朝后宫,微臣都有插手,挑起皇子之间的分端,更是轻而易举,微臣早知陛下知晓此事,断然不会再对陛下忠心耿耿。” “先前微臣不知皇子愚笨至此,究竟所承何人,如今看来竟是陛下之过……微臣多谢陛下,将帝王之位传给九皇子,来日我裴家必然鼎力辅佐其成为千古明君!” “故而微臣来此,恭请陛下殡天!” 他笑着将话说尽,甚至在说至最后一句时恭恭敬敬下跪,神情诚挚,像是寺庙中最虔诚的信徒。 安帝被他这番话激怒,他没想到就连自己也在裴寂的算计之中,身为帝王竟是被旁人算计的团团转! 裴家不过就是他的一条狗,竟敢反咬他一口! “你、” 安帝想再说些什么,奈何急火攻心,倒是毒素彻底在身体内爆开,他本就是残喘至今,身体已经形如枯木,再无回天之可能。 此事被裴寂三言两语激怒,更是再无生机了。 他动弹不得,在龙床上呕出一口腥臭的污血,便缓缓闭上眼睛了。 裴寂本就是为此事而来,他缓缓站起身,长舒一口气。 至此,前世害裴家的最后一位仇人,也终于死在他面前。 安帝驾崩,宫人们哭成一团,呜咽声却越不过青砖绿瓦的高墙,里面人所有的悲喜都传不到外面去。 裴寂呼出一口气,团团白雾在他面前散开,像是连同那些痛苦与罪恶全都消散。 却有星星点点的东西落到他眼前。 “下雪了!” 何知了惊呼一声,挺着隆起的肚子站在屋檐下观赏,呼出的白雾散开时,一道人影也走至他面前。 “裴寂!” “下雪了!” 裴寂上前将他揽在怀中,心跳声咚咚不断,他看着眼前人,星星早已落在他眉眼间。 是这世上最灿烂的一点星光。 “嗯,我也爱你。”他轻声回应着。 “我更爱你!”何知了不服输的说着。 至此,初雪降临。 冬日里衰颓的花终会在明年春再开。 他的意思是,他的爱意就如春夏秋冬更替一般交迭,却永不停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告一段落[爆哭][爆哭]眼睛要袅袅了…… 目前番外想写古耽abo if线,如果有其他想看的,可以提议一下,没有就按照我写的来咯[亲亲][亲亲][亲亲] 下本开《嫁给病秧子冲喜》点点收藏呀![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90-94 第91章 番外1:日常 那大师似乎真的没算错,…… 安帝驾崩, 太子继位。 朝堂的动荡倒是不会影响百姓,帝王更迭是常事,只要不让百姓觉得难过便好。 如今陛下堪堪十岁, 自然还需要多加照顾与教养,前朝忙乱不堪,朝臣们看得清局势,各个都是谨小慎微, 不敢有丝毫懈怠。 先前其他皇子的支持者,在血洗中也被清除一部分, 如今所余留的那些倒都是识时务者, 只是也不会将他们放在心腹的位置上, 给个闲差做事就好。 朝堂一连忙碌了一个月, 最近才彻底安稳下来, 小陛下虽然还多事不通, 可监察朝政的都是些大能之人。 旁人不说, 单说宋誉便是如此, 自知安帝在时朝堂混乱,便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 如今小陛下在位, 自然就有他施展拳脚的机会了。 前朝稳定,后宫亦是如此。 安帝尚在时, 荣妃被封为荣贵妃,如今更是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太后。 靳皇后被幽禁冷宫后便彻底疯了,新帝登基,便直接一壶毒酒赐她追随安帝而去,德贵君更是不必说,早就被赐死。 至于其他的嫔妃, 皆是被送到行宫养老,却也被守着不能胡作非为,若是老老实实养老,自然是衣食无忧,想与侍卫厮混便也随她们去,可若是不老实,便只有死路一条。 后宫的女人们审时度势很有一手,各个都歇了心思,在行宫养着面首,给殡天的安帝戴了一顶又一顶的帽子。 至此,前朝后宫皆是一片祥和。 而年关将至,先前的初雪后竟是再不曾下雪,何知了也没了往外跑的心思,每日都是在屋内歇着。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太医说他怀得是双胎,故而肚子也要比寻常的六个月多要大很多,他平日里走路睡觉都有些难受,腰腹处更是每日都酸涩不已。 裴寂便没心思进宫做事,每日都只守着何知了做事,幸好对方胃口依旧,也不至于让身体亏虚。 “可要起来走走?”裴寂轻声询问。 他的心肝儿正侧躺在他身边,脑袋枕着他的腿,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立刻仰头看他,“你忙完了?” 他知晓裴寂为陪他,这段时日事事都亲力亲为,宫中积攒的事物多数时候都在夜里他睡着后才做,使得对方格外疲累,被他连威胁带哄的,才勉强放到白日里做。 他当然该接受裴寂对他的好,却不能太过理所应当,夫妻间本就是要携手共进,对方待他好,他也得为着对方考虑。 “底下人的折子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二哥那边想来更麻烦,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处理起来都方便,这些事既然都不及你。”裴寂伸展长腿,托着他的脑袋调整位置。 他从不吝啬这些饱含情意绵绵之言,爱本身就是吝啬的东西,若是想让对方知晓,必然得言行合一。 何知了笑弯眼睛,“那你扶我起来,我们该走圈圈了。” 裴寂双手伸到他腋下,稍微使劲将他往起一抱,人就乖乖贴进自己怀里了,虽说背后相拥也很亲近,但他更怀念能与何知了面对面紧紧相拥的时刻。 都怪这些崽。 何知了倚靠着榻后的枕头,翘着脚任由裴寂给他穿鞋。 他如今身体重,院内的一切都是顺着他的心意来,屋内炭盆烧得格外旺,他被裴寂搀扶着在屋内走来走去,没一会就觉得后背泛起一层薄汗,手脚也格外热乎。 裴寂捏着他指腹轻笑,“如今你倒是比我还热乎,晚上可要给我暖床才是。” 何知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肩膀碰碰裴寂,言语间尽是笑意:“真是要暖床?还是要我?” 裴寂视线暧昧的打量着他,仅仅是眼神交汇,听出对方言语中的打趣,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血气方刚的裴大人,哪里能禁得住这样的诱惑,只是丝丝缕缕的遐想,就足以让他按捺不住。 可一想到何知了如今的模样,他便是半点念头都不敢有。 “再说下去,暖床也不要你。”裴寂轻哼,他裴云舟可行的直做的正,哪里会禁不住这样的诱惑? 何知了眯眯眼睛,终究是泄气,他撇撇嘴,“太医都说可以,还说只要不过于激烈,是对生产有益……你不愿意与我,那你心里究竟想着谁呢!” 话音刚落,何知了的屁股便挨了一巴掌。 “不许胡说八道,你如今身体重,哪里能做那种事?”裴寂打完还会揉揉,“这般想要?何时变成小色鬼了?” 何知了当即红着脸用胳膊肘杵他,他气急败坏道:“你不许跟我睡一起,你晚上就到外面守夜吧!你好讨厌!” 骂人跟调情似的。 裴寂满脸笑意将这些话全都收下,可若是让他不同塌而眠,那他可做不到。 只是都变成小色鬼了,可见也是真有些受不住了,得问过太医再做打算。 太医与府医如今在裴府也着实过得清闲,只是偶尔要被裴四请过去问话,倒是没用“陪葬”这种话威胁他们。 “正君身体康健,胎象甚稳,床笫之事也是能做,只是要节制些,否则会亏损肾气。”太医与府医都是一样的说辞,说起这些事脸不红心不跳的。 裴寂又问:“当真能助产?” 太医道:“有一定依据,只是要节制。” 如此裴寂倒是放心了,挥手将他们遣散,抬脚进屋继续伺候祖宗去了。 何知了知道他要问什么,光是想想都觉得羞耻,早早就躲进屋内装作什么都不知了。 裴寂进屋后什么都不说,换作从前何知了自然也什么都不会问,可这段时日许是有孕的缘故,他总是格外敏感,确实想念裴寂,便问出声了。 “还说你不是小色鬼?”裴寂宛若抓到什么把柄一般,卯足劲朝他扑过来,力道落到他身上时却是轻飘飘的。 “那也是你养的!”何知了愤愤说着,“怎好都怪我,你若是不愿意,就别跟我一样惦记,发根都长疙瘩了,疼你活该!” 他对着裴寂,说得最很的话,也就是这么句活该了。 但又因为心疼他,说完活该,自己都要内疚很久。 裴寂不由得轻咳一声,顺势滑跪认错,“原来心肝儿都是为我,那我得好好受着,都是我的错,我不识好人心,居然误会你,我才是色狼色鬼!” 何知了轻轻哼了一声,倨傲地抬着下巴,“你知道就好。” 裴寂笑眼看他,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可爱之人,那些夸奖的美好之词放到他身上全都不违和,仿佛就是为他而存在。 他可不管什么“情人眼中出西施”,反正他家小知了就是最好的。 “爷,夫人和少夫人过来了。” 秦玉容与公孙言一同过来的,如今何知了身体重,避免他来回奔波到前院用膳,如今都是各院开火分开吃,左右也不影响情分,这些都是小事。 她是带着自己熬的汤过来的,示意绯红将热汤端过去,觑了裴寂一眼,“你就惯会惹他不痛快!” 不等裴寂辩解,何知了就先急急开口了,“母亲,我没不痛快,我们只是斗嘴玩,他没惹我……” 秦玉容狠狠瞪裴寂一眼,这一眼估计骂得挺脏,但裴寂不为所为,甚至还笑了起来,如今他家心肝儿已经是整个裴府的心肝儿了,他护着自己,谁敢说他不是? “你就护着他。”秦玉容嗔怪一句,倒是真没再多说,“这是小火慢炖的清汤,那些油腻的东西都没放,你尝尝好不好喝?” 何知了如今有孕,胃口虽比先前大些,却也实在没大到哪去,这盅汤喝完,晚膳怕是就没肚子了。 “好香。”他笑弯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裴寂,后者立刻明白,起身给他盛了一小半碗。 小火慢炖的清汤格外好喝,不油不腻,精华与营养都在汤里,何知了利利索索就将汤喝完,并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我给嫂嫂盛一碗吧?” 秦玉容道:“不用,给她准备的汤还在熬着,这的你的份,言儿有她的。” 她也是头回做婆婆,自然得尽量将这些都公平公正,两人如今身体不一样,喝的汤也得有区分。 至于老三家那个粗壮汉子,想都别想! 公孙言也跟着笑道:“你喝就是,我自有我的,无谓在这些事上推来推去。” 她早就知道婆婆给她熬着汤,自然也不会介意何知了手里这碗汤,何况她婆母已经待她极好,更别提这汤是给何知了养胎补身的,就算没她的,她也不会觉得如何。 待她也有孕,必然也能喝到一样,无谓计较这么点小事。 何知了这才放心,也怕自己这边得意再让嫂嫂不愉快,甚至还有可能让二哥不高兴,到时候好好的兄弟就要分崩离析……想想都觉得可怕。 见他喝着欢喜,秦玉容也拦了拦,“就喝这些,一会还要用晚膳,我们这便走了,言儿的汤也该好了,走吧。” “母亲嫂嫂慢些。”何知了赶紧话送。 “你歇着。”秦玉容回头瞧他一眼,便离开了。 待她们一走,裴寂便立刻凑到他跟前,狐疑的看着他,“这汤当真那般好喝?我也要喝。” 何知了倒是没养出护食的脾性来,听他想喝,便赶紧给他盛了一碗,还乖乖端着喂给他喝。 “清汤,该是你爱喝的。”他盯着裴寂。 “是不错。”裴寂大口喝着,他口味清淡,饮食也是以清淡为主,这倒是格外合他胃口。 天色彻底落幕。 屋内点着明亮的烛火,将屋内的每一寸都照亮,用过晚膳的两人就在桌前看着书,时不时闲聊两句,便是他们这段时日最常做的事。 今日倒是有些不同,两人默契的只看了一会书,便起身朝床榻走去,素了这些时日,也该荤一荤了。 外厅的蜡烛被吹灭,炭盆上倒是还煨着热水,一会折腾完就能直接端来擦身体。 床头与床尾的蜡烛只亮着一盏,也是方便裴寂时刻观察他的样子,若是有不适,就能立刻停止。 “太亮了……”何知了轻声嘟囔着。 这些事上,他本就是被裴寂带着的,如今有着身孕还要坚持,便更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廉耻,更羞怯了。 裴寂一眼便看出门道,他轻声道:“只有你我,你有什么是夫君不能看的?夫君也都给你看呢,你可不能露怯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解衣裳的手都莫名在抖,半天抖解不开。 裴寂将他拉进怀中,从后慢条斯理地帮他解开,这样的事他是做惯了,也伺|候惯了。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何知了能舒心舒服。 爱人的唇与手都仿佛是最温暖的存在,总能在某时某刻抚平所有的痛苦与不悦,他们总是为着对方着想,想通的事互相做,什么都不说,却也是能诉说爱意的。 何知了那些话本也不是白看的,总能知晓些晦涩知识,且他是最聪慧的学生,哪怕只是感受放在头顶的手,都知道文字的深浅。 裴寂火气消减不少,就着热水简单清洗一番,这才套上干净的里衣与他同塌而眠,他倾身亲吻对方泛红的唇角,想着明日该给他喂些药。 一夜好眠。 何知了醒来时裴寂已经不见,他知晓临近年关,朝中或许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出面处理。 他便拖着酸软不已的身体洗涮用膳,精神却格外充沛,被搀扶着在屋内走圈圈,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这段时日裴寂总是在家中,只是他虽不懂这些朝政,却也知晓前朝是各有各的忙法,裴寂今日被叫进宫,许就是有麻烦事,只是院内便没有能陪他玩的人。 “不走了。”何知了艰难的坐在垫了鹅羽软垫的椅子上,顷刻间脸色便变得有些难看,“春见!腿抽筋了!” 春见赶紧握住他的手,芫花与细辛则是上前给他按捏,两人这段时日特意学了些穴位,就只等着给他按腿呢。 紧绷的肌肉在舒适的按捏下得到舒缓,这一按,便给他按的昏昏欲睡了. 裴寂是突然被叫进宫的,他还以为会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结果竟是商议小陛下年节如何过。 而小陛下正在闹脾气。 “我就要去裴府过,母后也去!” 裴寂捏了捏鼻梁,无奈却有耐心的说着,“陛下如今是帝王,不能随意外出,前朝后宫都得您看着呢。” 小陛下闻言立刻软下声音,“小舅,规矩是老祖宗定下的,可老祖宗就是帝王,我如今也是帝王,那我就是老祖宗,是不是?” “是,但陛下不能随意出宫。”裴寂态度很严肃,“规矩是不能被随意打破的,否则规矩便变得毫无意义。” “可与家人同贺新春,怎能是随便?”尽管心中已经接受裴寂的说话,可小陛下还是有些不痛快。 裴寂与裴月亭对视一眼,这话倒是没说错,只是规矩便是如此。 他得收回先前“天家无孩童”这句话,至少此时的小陛下,还是需要家人呵护的孩子。 “我与母后偷偷带着弟弟出宫就是,再找人跟着伺候,过完新春再回宫,这样也不可吗?”小陛下皱着眉商议,“你若是不愿我去,那我急把你和小舅母全都召进宫!” 裴寂:“……” 真坏啊,这是真坏啊! 他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了,便道:“陛下还是与你的少师少傅商议吧,微臣就先告退了。” “啊?小舅!”小陛下瞬间瞪大眼睛,还上前追了两步,“小舅!你回来啊!” 裴寂:呵,你小舅走远了。 裴月亭忍不住笑弯眼睛,朝他招招手,柔声道:“先问问少师少傅,若是他们不曾明确拒绝,咱们再出宫,如何?你如今在此地位,不可任情任性了。” “可是母后,想与亲人团聚没有错。” “是啊,没错。” …… 裴寂利利索索出了宫,回去路上还不忘买几张热乎乎的糖饼。 许是临近年关,街上商贩倒是不少,裴寂便又多逛了逛,直到马车内都快堆不下,这才回府。 何知了这段时日身体重,也就愈发嗜睡,他回府时,人还睡着,却不想他刚将东西放好,人就醒了。 “裴寂。” “哎!”裴寂学着那些商贩热情的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榻边将他扶起来,“怎么呢?这便不睡了?” 何知了仰起脸露出憨傻的笑来,“闻到甜饼的香气了!” 裴寂便立刻从油纸包中拿出来递给他,“慢些吃,里面糖还烫着,小心些。” 何知了点点头,舔了舔还有一些不适的唇角,小口小口吃着糖饼。 “身上可还难受?”裴寂轻声询问,将他唇角的残渣捻去,“嘴巴还不舒服?” “一点点,但无碍。”何知了将饼子咬出糖馅,才将饼递到他嘴边,“你吃。” 裴寂便顺从的咬了一口,白糖的清甜瞬间在口中漾开,像是直接吃了一把砂糖,他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水清口,还是得让他少吃些这种东西。 何知了抿了抿唇,盯着手中的糖饼出神,裴寂询问,“不想吃了?” “想吃清汤面,又想吃辣辣的菜……”他说着重重咬了口糖饼,嘴巴塞得鼓囊囊的,“我什么都想吃,但不能吃太多。” 裴寂想起太医的叮嘱,从前他身体纤弱,若是猛地过度进食,可能会导致胎儿太大难产,还对肠胃不好。 确实不能吃太多。 “那便少食多餐,你顿顿少吃些,咱们多吃几顿就是。”裴寂捏捏他好不容易有些肉乎的脸颊,能长肉已经很不错了。 “有道理,不愧是裴大人。”何知了笑着打趣,一声大人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带着些缠绵,“你进宫是为何事?” 裴寂便将缘由都说给他,他倒不是不许小陛下出宫,只是此事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何知了舔舔唇,试图为小陛下说情,“他……只是想和家人一起,你该是没凶他……吧?他是陛下呢。” 裴寂稍有些力道的捏了捏他的脸,颇有些感慨道:“是啊,他可是陛下呢,我如何能凶他?说他能说服朝臣,想出宫便出了,只是一夜的事。只是他总得知晓,他如今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该承担起责任,有得必有失。” “他该是知晓的……”何知了很快就将一张糖饼吃完,又喝了碗酸辣的汤,瞬间就不觉得饿了。 裴寂摸摸他肚子,里面的小崽大概是早就习惯他突如其来的触碰,也很给力的动了动。 他赶紧轻轻抚摸肚子,小声安抚着,“知道你们很好,莫要再动了,你们阿爹可是要不舒服了。” 何知了弯起眉眼,格外享受裴寂带给他的温和与偏爱。 此时的圆满不由得让他想起少时在何家时,何如满与何如汐时常欺负他,还总拿曾经那位大师的卦言侮辱他。 而他也只是听说,听说那大师卜卦,卦言他会一生平安喜乐。 可那时,他在何家过得着实艰难,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忍受辱骂,只觉得那些卦言荒诞无稽,他这般过下去,如何会平安喜乐? 便是不死,都是好的。 他从未将那卦言当真,可偶尔被欺负太惨时,他也会怨恨那为大师,既然都已经有卦言,为何不好好卜卦,他究竟要何时才能脱离苦海。 可待清醒后,又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天意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直到何宏安逼迫他嫁进裴府,从前他从未奢望过,听何宏安那般说他无疑是期待的,他以为是两家商议好,将他嫁去,却不想竟是强嫁。 以此嫁进裴府后,他就知道卦言再也不会成真了,因为京城都传他“以死相逼”,使得裴寂不得不娶,自然会更加厌恶他,又怎会好好待他? 刚到裴府时,可不就是被裴寂冷落吗?莫名娶了自己不喜欢的男君,谁心中会好受呢? 可他从未怪过裴寂,就连何宏安都以为他是看中裴家的权势所以喜欢裴寂,可他对裴寂的心意从来都不是莫名其妙而起,否则要喜欢也该喜欢那位翩翩君子裴二不是吗? 时间太久了,恐怕连春见都不记得幼时的事了,不记得他们所住的破落小院的矮墙,曾经有一位小少爷爬上去过。 那位小少爷很恶劣,将灰扑扑的蛇丢到了何如满与何如汐身上,吓得他们嚎叫逃窜,坐在墙上时,他就像是威风凛凛的将军。 而后来,他也确实成了威震天下的少年将军。 何知了仰头看他,卦言好像真的在逐渐应验了。 “夫君……” “怎么呢心肝儿?”裴寂立刻应声。 “没什么……” 何知了摸着肚子恍惚轻笑出声。 那大师似乎真的没算错。 他竟也能一生平安喜乐——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知了值得平安喜乐![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看到的番外都会安排~[亲亲][亲亲][亲亲] 专栏预收喜欢的点点收藏~(好像那卖huo主bo)[爆哭][爆哭][爆哭] 第92章 番外2:鸡哥。 他欠裴寂的磕头,早就…… 新春悄然而至。 京城早在前几日便热闹起来, 帝王更迭无所谓,只要不曾影响到他们的正常生活,无人会在意这些。 这日是除夕, 沿街的商铺酒楼茶馆早已贴上喜庆的春联,每一贴上面都是对自身与过路人的美好祝愿与期盼。 孩童们沿街打闹嬉笑,看到过路人还会贴心躲起来,避免撞到对方。 而一辆低调的马车, 也悄然无声地行驶到裴家门前,无人会在意这段时日到裴家的马车, 左右都是非富即贵的客人想要送上祝福。 来者正是裴月亭与小陛下, 至于小皇子, 因着他太小, 只能暂时放在宫中由乳母们照料, 如今前朝后宫一片祥和, 无人会做恶事, 他们也都放心。 他们到时, 裴枭已经带着全家站在院中等着了。 “微臣携全家恭迎陛下,太后。” “父亲母亲快快起来。”裴月亭赶紧上前亲自将他们扶起来, 漂亮的眼中含着眼泪, “父亲母亲这样做,叫女儿如何担待的起?” 不需裴月亭多言, 小陛下就已经自觉将其他人扶起来了,特指何知了。 他凑到何知了身边,视线落在他隆起的腹部,轻声问道:“小舅母,里面有弟弟妹妹吗?” 何知了面颊一红,如实相告, “不知呢,再过几月才知晓。” “那可一定要是弟弟妹妹。”小陛下轻声嘟囔着,觉得他的肚子实在是神奇,居然还有人藏在里面。 “屋外风寒,还是进屋说。”裴宿轻声提醒着,当即便将大家都招呼进屋内。 一踏进厅内,热浪便直接扑面,眨眼间就将那些寒风阴冷给驱散。 下人们赶紧将他们身上的披风接过挂起,紧接着又端上热茶来,倒是半点没叫他们觉得不舒服。 秦玉容看向裴月亭,“已经将先前给你留的小院收拾妥当,你便带着梵儿住在里面,若是有短缺的就吩咐下人们。” “娘别把我当客人,我可不会跟你们客气。”裴月亭轻声说着。 她团坐在她榻上,手中捧着热乎的茶杯,嘴里还吃着秦玉容喂的点心,分明是她从前未出阁时的做派,一晃竟也十数年不曾感受过。 小陛下看了一眼她,觉得此时的母后与在宫中时格外不同,或许是因为此时此刻她在家中。 屋内坐着满满当当的人,无需乌泱泱说着同一个话题,哪怕这些人只是静坐着吃茶,气氛都格外温和热络。 在外自然不能与在家相比。 裴月亭稍稍垫了些吃食,给一旁的婢女使眼色,“我惦记着阿知有身孕,从宫中带了些补品,先前送的参是如何都吃不完,便给他补身体,还带了些其他物件送给阿言。” “谢谢姐姐。”何知了推开裴寂要继续投喂的手,笑声道谢。 “多谢长姐。”公孙言则是赶紧起身道谢,她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姑娘,自幼被教导的诗书礼仪让她即便是在自家都不能有片刻懈怠。 裴月亭愣了愣,笑了起来,“在自家无需这般,放轻松些就是。” “是。”公孙言悄悄看了一眼其他人,见他们都神色如常,才稍稍松口气。 手指突然被偷偷勾住,她有些慌张地抬眸看过去,正对上裴宿笑意温柔的双目,脸颊顿时红了起来,还有些紧张。 长辈们都在这里,怎好做这样的事? 裴宿低声安抚着:“无需这样心惊胆战,在自家不需要太过规矩,母亲与长姐都是和善人,你也很好,她们喜欢你。” 公孙言眨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低低应了一声,她只是有些不习惯。 看惯了那些高门大户争来斗去的事,正常的亲人之间的相处都让她有些不自在。 但幸好,这些人愿意接受她的局促。 “晚膳还做你爱吃的那些,可要添些其他的?”秦玉容柔声询问,“梵儿要吃什么?” 梵儿。 被叫到的小陛下有些愣神,他都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先前所有人都叫他“九皇子”,后来又叫他“陛下”,他的名字似乎不重要,身份才重要。 但在这里,他是有名有姓的。 “能挑选吗?”他有些惊讶。 先前在皇宫,他都不能随意挑选爱吃的菜,御膳房不会格外照顾某个人的喜好,他们只需要填饱肚子。 秦玉容也知晓这些,轻声道:“在家中可以。” 安梵默然片刻,很快便接受了她话里的意思,既然是在家中可以,那便是在别处不行,往后他再想吃,回家就是了! 裴月亭她们先到,马车内也备着些礼物,至于其他的还在后面,如今后宫都是她说了算,想贴补娘家自然没人敢阻拦。 男子们自然也是有话要说,便干脆到外头厅闲聊,屋内裴月亭则是给他们分着礼物。 何知了这段时日收到的礼着实多,好些人家怕是连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他送来了,只是和宫里的物件比起来还是要差些。 他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衣衫布料选了一些喜欢的,至于那些头饰耳坠便都给公孙言了,他们分着,将各自想要的收起来,倒是也不曾争吵。 今日的裴府格外热闹,欢喜声越过院墙传到外面去,连带着百姓们也更加欢快了。 厨房的晚膳是秦玉容特意叮嘱过的,落座的位置有讲究,各人喜欢的饭菜也都是摆放在他们面前,也省去许多夹菜的力气。 丰盛的晚膳让大家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堪堪吃饱后才闲聊几句,倒也没一直守着残羹冷炙,没一会就各自凑到一起玩闹了。 何知了最近身子沉,日日都带着两个沉甸甸的家伙走来走去,用过晚膳就会疲累。 裴寂小心将他扶回院内,暖气扑了何知了一脸,便更有些晕晕欲睡了。 “我着人打水来,洗涮后就能睡了。”裴寂轻声说着,俊美硬朗的容貌在昏黄的烛光下柔和许多,或者说面对何知了他一直都是这般柔和。 “好哦。”何知了端坐在床边,他都没吃酒,竟是还觉得有些醉意上头,脸上也莫名浮现出笑意来。 如今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格外满足。 裴寂端着水放到旁边,就见他傻乎乎的乐着,连带着他也不自觉露出笑,“美什么呢?” 何知了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他轻声道:“你不知道,我也不想你知道,我自己偷偷笑也不成吗?” 裴寂轻啧一声,“问你一句便这么多话说,何知了你是真胆肥了?” 他笑眼看着对方,分明也才过去一年多,从前那位怯生生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小哑巴,就变成如今敢朝他扇耳光的小知了了。 世事变迁,果真如沧海桑田。 何知了轻哼一声,嘴巴也微微噘着,肤若凝脂,貌若桃霞,任谁看都是世家权贵被惯坏的小男君。 可他如今这副娇滴滴的样子,都是自己养出来的,裴寂满腔满足,恨不得去外面跑几圈。 “擦脸,你唇上擦胭脂了?”裴寂看着他红润的唇,一时有些迷瞪。 “说什么呐?”何知了眉目微凝,抬眸对上裴寂暗沉的眸色,他展颜一笑,“你想亲我,给你亲就是了……” 裴寂是失笑,“吃点梅子饮还能醉成这样,何知了我看你是想屁股开花!” 梅子饮只是酸甜的水,并不是清酒。 可见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那你打我吧,打得我开花吧,我反正不会讨厌你……”他说着还嬉笑起来,小模样看着怪好玩儿。 裴寂自然不会真欺负他,认命的给他擦脸,抹好滋润的脂膏护脸,又给他洗脚穿袜,等他弄完,何知了也快撑不住了。 “忍着,夫君都没躺下呢。”裴寂故意欺负他,抬手点着他脑门儿,不许他先睡。 何知了便抱起裴寂的枕头使劲捶了两下,却还是很乖的等着他。 裴寂利利索索将自己收拾好,走到床边扶着他侧躺,而后也顺势躺下,让他贴着自己胸膛。 “你拍拍我。”何知了嘟囔着。 “你快要挨揍了。”裴寂轻声说着,却还是实诚的轻轻拍着他肩膀,嘴里嘟囔着,“快睡快睡……” 何知了又有些不太满足,他微微仰头,“夫君,你摸摸我头发。” 裴寂边摸他头发,边轻声道:“你是真的要挨揍了,快些睡,若是不想睡就爬起来挨揍!” 何知了便不说话了,却还是暗暗用脚丫踢裴寂,那么凶做什么,再凶揍你哦! “祖宗睡吧,夜里不舒服就喊我。”裴寂在他后颈落下轻柔的一吻。 这一吻就如有术法一般,竟是真让他浑身都更加温暖,困倦也顷刻间袭来,本就有些涣散的思绪也渐渐飘散化做虚无。 昏昏欲睡之际,竟是莫名想起他幼时的一段时光,那也是娘亲离世后,他难得感受到的温暖。 “臭哑巴!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臭哑巴,哭花花,晚上变个摸瞎瞎!” “跟你说话你听不到吗?哑巴就算了,还要变成死聋子吗?” 何如满日常带着何如汐到他破旧的小院中闹事,每次都是要先对他进行各种言语上的侮辱,若是他次次都不回应,就要开始朝他丢石子了。 他一直不太理解,为何六七岁的孩子能对他有这么浓重的恶意,他着实想不通。 小小的何知了与春见用单薄的身体抵着腐朽的木门,只要他们将这道门挡住,外面的人骂骂就会走的。 他们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 但何如满一直不离开,小知了与小春见不由得害怕起来,因为只要对方一直不离开,就会让下人踹开他们的门。 “少爷,我们得躲起来。”小春见抬着小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着。 话音刚落,一股力量立刻将门踹开,连带着他们两个也往前扑了过去,索性两人都矮矮的,这才没有撞到桌角。 “哈!你们不开门也没用,我有得是办法揍你!”何如满说着就往里面冲,不顾他们两个要摔疼着,就开始挥拳头。 何如满并不肥胖,但他吃穿用都是最好的,故而身体也健康,力气也足,再加上旁边就有下人们为他撑腰,小知了与晓春见,若是敢还手就会被他们扯开。 即便知晓他们会挨打,却还是要用力反抗。 小知了咬紧牙关,挥着纤细的手臂抵抗,时不时还要朝何如满揍两下。 “啊!!!快过来帮忙!”他吃痛,就开始哭闹。 那些下人们哪里敢让他受委屈,就赶紧上前将小知了与小春见拽开,由着何如满挥着全都打他们的肚子。 小知了与小春见就会胡乱踢着腿,尽量不许他靠近,但往往会被打的更凶。 眼看着差不多,一旁的何如汐才提着裙摆慢吞吞靠近,细声细气道:“哥哥,娘亲说不能把他们打死,不要再打了。” “哼!”何如满格外听她的话,便也直接收手却还是朝小知了啐了一口,“你真脏,又脏又臭,以后我每天都要来打你!打死你!” 这般恶劣的话让小知了奔溃落泪,他不能说话,就只能呜呜咽咽的哭着,可怜的小团子被随便丢在地上,与小春见抱作一团,像是两只刚出生抱团取暖的小兽。 见他哭,何如满这才满意的笑起来,“你等着,明天这时候我还来打你!直到打死你为止!” 他当然不敢真打死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毕竟娘亲叮嘱过,可以欺负他们,但不能真打死了。 他不太懂到底是为什么,只依稀听娘说了几句,好像是为了名声着想,不能她刚成为继室,原配的孩子就死掉…… 所以即便他们住在破旧的小院中,一日三餐都会有专人来送,还会给他们衣裳穿,可少爷的规格却是半年没有享受到,即便只是让他们温饱,何如满都不满意。 但小知了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都要挨打,直到被打死才能解脱。 眼看着他们离开,两个小家伙便哭得更难过了,蜷缩在地上,衣衫上都是撕裂的口子与灰尘,眼泪和着脸上的灰,瞬间就花脸了。 “哈!”他指着小春见的脸笑了起来,花花脸了。 小春见抽抽搭搭的抹了把脸,也一并将他的脸擦擦,只是手脏袖子脏,只会越擦越脏,两人便到院子的小水洼里掬了把水,照着水面乖乖擦脸。 脸擦干净,他们便又高兴起来,牵着手将屋内打扫干净,幸好门没有坏掉,不然夜里睡觉就要有蚊虫了。 “少爷,怎么办,他们明天还要打我们。”小春见眨巴着眼睛看他,“我们会被打死的。” 小知了小脸紧绷,不能继续挨打,得想办法反击回去! 可是他们要怎么办呢? 他们没有足够的力气,也没有能护着他们的人,更不能逃跑,否则会被拍花子抓走卖掉。 好像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挨打。 他眨眨眼,对这种只能等着挨打的感觉很讨厌,却又不知该如何解决,便只能忍受着。 何如满果然说话算话,第二日竟真的又来他们小院中闹事了。 他叉着腰哈哈大笑,“臭哑巴!快出来迎接我!我今天还要打你,赶紧出来让我打!不然我就要拆掉你的门窗,让蚊子咬死你!” “他好讨厌!”小春见小声嘀咕着。 小知了立刻重重点头,何如满真讨厌! 他们当然不想出去,可若是不出去,夜里睡觉便要不舒服,他们仅有的欢快时光就只是夜晚睡觉的时候,若是连这点时光都要被摧毁,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个小家伙牵着手如丧考妣地走了出去。 何如满顿时笑起来,“哼!我就知道你不敢躲着,你今天给我当大马我就不打你,知道什么是大马吗?就是你跪在地上,我骑在你身上!” “少爷是少爷,不能给你当马骑的!”小春见握紧小手,愤怒的看着何如满。 听他这么说,何如满顿时生气了,宛若一枚土豆,直愣愣地就朝小春见撞过去,直接将小春见撞了个跟头。 他还吱哇叫着,“给我打他!打死他!” 小知了赶紧上前护着小春见,两人抱成一小团,警惕的看着逐渐朝他们逼近的人。 “闹什么呢!” 一道沉声呵斥传来,小知了眼底瞬间染上希冀,他仰着小脑袋看向来人,那是他父亲,去年还对他格外疼爱的父亲! 何宏安却只淡淡看他一眼,而后便看向闹事的何如满,“满儿,你是侯府的男君,不可不懂事,这种脏地界儿还随便踏足,不可没有规矩。” “父亲!我想骑大马,他不肯!”何如满可不怕他的呵斥,当即继续叫嚣着。 “弟弟想骑大马,你让着弟弟,成日里就会惹事生非!”何宏安当即冷声斥责,他不知这番不辨是非的言辞,在小知了的心中划了重重一刀,以至于后来他再不曾有过期许。 何宏安本就是听到动静无意走到这里,也没心思看他们这些孩童的小打小闹,说完这些话,转身便离开了。 何如满就像是拿到圣旨一般,站在小知了面前耀武扬威,还指使他立即下跪,让他骑大马。 何知了却是愤愤站着,娘亲说过,膝盖何时都不能软,脊背的根骨也要挺直,他是绝对不可能给何如满当马骑! “你敢无视我的话!我生气了,我要打死你!”何如满说着就从地上捡了根小木棍,还朝一直站着的何如汐说,“妹妹快来,你不是也讨厌他吗?我们一起打死他,我们就的娘说的笛子了!” 何如汐却不理会他,只细声道:“小木棍太脏了,哥哥你打吧。” 他才不要拿脏兮兮的木棍,不过下次可以挖些虫子丢进他的被子里,肯定能吓死他! 虫子好像他写太小了,还是用老鼠吧,厨娘总说有老鼠,到时候就抓起来丢进他的被窝咯! 何如满握着小木棍朝他们逼近,小知了与小春见也警惕的盯着他,若是他追过来打,他们就要立刻跑开。 “啊!!!” 可眼看着他逐渐逼近,伴随着何如满一声惨叫,他竟莫名摔了个狗啃泥。 小知了与小春见愣愣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摔倒了? 何如满赶紧爬起来,边哭边骂,“你们两个丧门星!居然敢害我摔倒!我要打死你们!” 他再次起身冲过来,却是膝盖一痛,继续跌倒。 何如汐也看出不对劲来,赶紧上前搀扶他,“哥哥快起来,你好笨,走路都不会!” “一定是他们搞得!他们欺负我!”何如满大声吼着,嘴巴也痛痛的。 “流血了!” 听何如汐喊,那些下人们也赶紧冲过来,小少爷不许她们打扰,没想到一个没看住,竟是摔了! 小知了与小春见激动的握紧对方的手,他们知道只要何如满受伤,就会立刻离开,找大夫医治,就不会再欺负他们了! 可何如满还是没离开,不仅没离开,还作势要继续打他们,分明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就不信打不死——什么东西?” 何如满猛地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身上,冰冰凉凉的还在动,他瞬间就不敢再动了。 可眼看着那东西的何如汐却是惊声尖叫起来,“有蛇!!!” “什么蛇?蛇在哪里!”何如满也害怕。 婢女们也是惊得惊,怕的怕,都没人敢上前帮他把蛇拿掉,何如满就感觉到那蛇在身上游走,惊声尖叫地往外跑。 他一跑,其他人自然也是跟着追,眨眼间就全都离开他们的小院子了。 “哈!”小知了笑弯眼睛。 “喂!小哑巴,你笑什么呢?” 嗯?谁在说话? 小知了转着圈圈将小院打量一番,都没瞧见人。 “看这,上面!你这小哑巴可真是笨!” 小知了仰头与趴在墙上的小人对视上,对方趴着的位置很奇巧,刚好有一棵大树,树荫遮挡着他,所以这才没瞧见。 那小人穿着漂亮衣裳,额头还戴着一条红色一指宽的抹额,身形也大大的,小知了便歪歪脑袋,像是在问他是谁。 红抹额便笑了,“我帮你把他们赶走了,你都不知道说谢,真是笨死了!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你便朝我磕个头!就当是谢我了!” 小知了闻言惶恐的摇头,娘亲说过膝盖不能软。 “我开玩笑的,你一个小不点朝我磕头有什么乐事?总有一日我要让所有人都对我磕头!”红抹额哼笑着,“你可真是笨,你可以制作陷阱,让他摔跟头!或者像我这样悄悄扔石头扔蛇吓唬他!” 小知了摇摇酸涩的脖子,他不会呢。 那红抹额嗤笑,“就知道你不会!往后我都来帮你打他,只是不能被我娘发现,不然又要让我罚跪!” “四公子……” “有人来寻我了,我得走了,明儿我还来!你别怕,我能护着你,你若真感谢我,回头就朝我磕头!” 他小小年纪,觉得能接受别人磕头便是最厉害的存在了。 他跳到树干上,有滋溜滑下去。 “你别怕,我还来!” 隔着院墙都能听到对方稚嫩的声音。 小知了握紧拳头,他不怕,他不怕! 此后,那位叫四公子的竟真的来,他还说自己叫鸡哥,真是奇怪的名字,小知了不会说话,回回都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他。 他像小狗一般守在院墙下,偶尔会收到对方的点心,还会吃到甜滋滋的糖果…… 对方心心念念的磕头他却始终没有还回去,因为不知从哪日起,对方就再也没来过了。 小知了只知道他叫鸡哥,是哪家的四公子。 “鸡哥……” “哟心肝儿。”裴寂依稀听到他喊自己,便赶紧凑到他唇边听着,一声“寂哥”,连他的心都叫化了。 “何处学来的,情哥哥在呢。” 今生的何知了不知道,他欠裴寂的磕头,早就在前世敲登闻鼓时还清了。 他跪满了白玉石做的台阶,满足了裴寂的心愿—— 作者有话说:都是好宝宝,何家的不算。[亲亲][亲亲][亲亲] 第93章 番外3:养崽 裴月月皱眉:“裴星星,…… 何知了是被稚嫩的哭声吵醒的。 醒来时他甚至有些恍惚, 不知家中哪里来的婴孩,总不能是嫂嫂所生? 可他依稀记得嫂嫂还尚未有身孕。 “醒了?” “饿不饿?身上还疼不疼?” “心肝儿,能说话吗?” 耳畔是裴寂关切的声音, 何知了眨巴着眼睛,与他对视的瞬间,思绪才彻底回笼。 新春过后,天气便渐渐暖和起来, 他的肚子也愈发圆滚,只是他本身就瘦弱单薄些, 除了肚子有些大, 倒是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时间一晃就进入三月, 天气暖和起来, 尽管身体有些笨重, 他也还是愿意在庭院内走动。 看着春日里盛开的花, 鼻尖都是花朵的芬芳, 偶尔会有恼人的蜜蜂在, 却还是会觉得春意盎然,一切都是值得欣赏的。 变动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他只觉得莫名有水声传出, 衣裤也有些不太舒服,待身边响起着急忙慌地声音后, 他才恍然自己好似是发动了。 意识到之后,腹部便传来明显的疼痛,下坠感让他几乎站不住脚,若非身边有人陪着,早就跌在地上了。 裴寂急匆匆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直接将他抱进屋内, 早就住在府上的稳婆太医们也忙活起来,生怕慢一步就会出事。 阵痛让何知了的叫声听起来格外痛苦,裴寂本想继续在里面陪着,却被婆子太医们往外赶,此时此刻无人在意他的身份! “给我出来!”秦玉容进屋将他拽出来,“你在里面碍什么事!这些都是宫里的老嬷嬷了,各个都经验老道,你就在外面守着。” “他叫……”裴寂心慌得厉害,全然没有平日里的从容与得意,一颗心七上八下,仿佛随时都能跳出来。 秦玉容皱眉,“生育就是这般艰辛,你若是也慌张添乱,知知还如何能安心生产?你若是闲不下,就去厨房烧水,里面要用呢!” 裴寂一刻都不想离开,只在廊下守着,还要借着稳婆们打开房门的瞬间往里面张望,瞧不见人影,却能听到凄厉的哭喊与浓重的腥气。 “心肝儿,夫君在外面呢,你别害怕!” 他扯着脖子朝里面喊,过度焦急使得嗓音都沙哑几分,他却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里面的人会撑不住。 他倒是也想如话本中那些人一般,高喊出“不想生便不生了”,可里面是他与何知了的孩子,是对方小心呵护的存在,只差临门一脚时说这样的话,无异于是在告诉对方放弃。 小知了有多坚韧他是知晓的,他不会放弃,所以自己也不能。 稳婆出来接热水,还用洁白的布巾擦着鲜红的手,裴寂差点没站稳,声音有些颤抖询问:“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生产常会出血,正君又是双胎难免生的艰难些,四爷别担心。”稳婆接过热水便急匆匆的进屋了。 谁都跟他说别担心,可他怎会不担心! 裴寂直接席地而坐,明摆着要将门口坐穿等着里面的动静。 裴府其他人也焦心不已,哪里还会在意他是坐着还是躺着,就算是要滚两圈,都得让他去旁边滚。 头胎本就难生产,还是双胎,自然会更加艰辛。 何知了不知生产竟是这般难熬,可若是让他在此放弃,那他是绝对做不到的,不管如何他都要好好生下自己的孩子。 他听从稳婆的意思调整呼吸,尽量将所有的力都放到下半身。 “使劲!已经能看到头了!” “使劲!!!” 何知了耳畔都是鼓劲的声音,所有人不管出于何心思都在期待他的孩子降生,他似乎真的被鼓舞到了,便更加卖力。 伴随着婴孩的哭声,第一个孩子顺利出来,稳婆们赶紧将孩子抱去清洗包裹,只等着后面那个出来。 稳婆只是眨眼的功夫,何知了的肚子便再次疼起来,有第一个孩子打样,第二个孩子也出来的很顺畅。 稳婆们赶紧小心翼翼为他擦拭清洗,待收拾妥当后才让跪在旁边的太医把脉。 “产后虚脱,需要静养!”太医认真说着,幸好没有其他的问题。 屋外的人听到动静也通通松了口气。 何知了就这样诞下了一对双生胎,一男一女,倒是讲究的凑了好字。 “心肝儿,想什么呢?”裴寂轻声询问,不敢惊到他。 “饿。”他沙哑的声音响起,何知了竟是差点没听出是自己的声音,不过也是,昨日那般疯狂的哭喊着,不沙哑就怪了。 裴寂立刻欢喜起来,“你刚生产完,暂时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厨房熬了鲜甜的青菜粥,春见快端来!” 睡了一觉,何知了身体依旧有明显的疼痛,坐是坐不起来了,否则很难受。 裴寂将靠枕摞高些,让他侧躺着,小心翼翼给他喂着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此刻清淡的粥都如山珍海味一般好吃。 “孩子呢?我刚刚听到哭声了。”他哑声询问。 “被乳母抱去喂奶了。”裴寂说,“一会就让她们抱来给你看,只是丑得很,你别吓着了。” “很丑吗?”何知了有些惊讶。 裴寂想了想道:“像是红皮耗子。” 何知了默默咽着粥,那确实很丑了,不过他都没见过红皮的老鼠呢。 秦玉容听说他醒了,便赶紧带着清淡的补汤过来,还没走进里屋,就听两人这般议论自己的孩子,当即便有些无奈。 “听他胡说八道,孩子还小,长开便好看了。”秦玉容说着去揪裴寂的耳朵,“再胡说八道,耳朵给你拧下来。” “母亲……”何知了见裴寂吃痛皱眉,赶紧轻声唤着求饶。 秦玉容哼笑一声,“便是你总惯着他,他才总爱闹你。刚熬好的清汤,你喝一碗补身体。” 裴寂赶紧将碗接过一口口喂着。 何知了现在不能随便动,用膳也是慢条斯理的,待他吃过饭,乳母也将两个小家伙给抱过来了。 两个小家伙早就睡着了,何知了看了一眼就不愿再看了,确实与裴寂说得一样,红嘟嘟皱巴巴的,像是两个小老鼠。 秦玉容一看他皱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忍不住轻笑一声,“倒是显少见你们这般父母,还有嫌自家孩子丑的,养几日便好了。” “那带走吧。”何知了小声说着。 裴寂忍不住笑出声,示意乳母赶紧将孩子抱走,可不能让他家心肝儿不喜欢。 “不看便不看,这一月你便踏踏实实在床上休息,若是有不舒服的随时开口。”秦玉容说,“孩子小不懂事,乳母喂养着正好,你安心就是。” 何知了连连点头,他也知道孩子小,如今给他们口奶喝就不哭不闹的,如何也不会与他生疏就是了。 秦玉容本就是来看看他,见他精神还算不错,又叮嘱裴寂几句便离开了。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何知了便再次觉得困倦,推掉靠枕便沉沉睡去了。 在床榻休养的日子着实有些潇洒过头了,虽说自进裴府他一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这一月更是过分。 裴寂甚至都不许他坐起来,每日的擦身也都是对方做,还怕他冻着,四月的天里都得烧上炭盆,将他自己热得满身汗都不叫苦。 就连他要洗头发,都是让下人打来热水亲自给他洗。 这一个月何知了着实被养得不错,每日的补汤都是变着法的做,若非他授意,就没有一次是重样的。 太医每日都来把脉,号着他的脉象笑了起来,“正君脉搏强健,身体也恢复的不错,时常下地走动,沾沾地气,会更好些。” 闻言,何知了冲裴寂抬下巴,“听到了?我是能下地走动的。” 太医又笑:“自然是能的,只是还要精细养着。” 裴寂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将太医赶走,捏着何知了有些肉嘟的脸使劲掐了一把,如今惯会在他面前使性子。 裴寂却不敢凶他,好声好气道:“只是怕你身体吃不消,太医瞧过,我自然也能放心些。” “我原谅你。”何知了可好哄了。 “得嘞,那我扶少爷走走。”裴寂便赶紧拿起单薄的披风给他罩上,给他穿好鞋袜,扶着他在屋内走动着。 如太医所说,何知了的身体着实恢复的不错,且孩子还小,他也无需亲力亲为照顾着,所有的时辰都用来养身体了,昂贵补品更是吃不清。 若是这般都养不好身体,真是白糟蹋好东西了。 只在屋内走动着实无趣,便他便想去偏屋看看孩子们,裴寂自然是由着他去。 孩子们此时还小,只要能正常吃睡,也是用不着分白天黑夜的,故而他们进去时两个小家伙还在睡着。 哥哥吃得多,脸都比妹妹要圆一圈。 就算不需要仔细分辨都能看得出。 “可取小名了?”何知了小声问道。 “还没有,倒是不急这些,百天前想好就是了,到时候连名字都取好了。”裴寂也轻轻说着,修长的手指却要故意去碰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 “哼哼……” 听到孩子的哼哼声,何知了惊得赶紧握住裴寂的手指,冲他嘘嘘两声,可不能把他们吵醒了,不然又要哭要闹的。 裴寂被握住的手指轻动,挠着他掌心,眼睛也弯了起来。 奶娃娃很快就不哼唧了,何知了才轻声道:“该尽快取小名叫着,不然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裴寂想了想道:“那晚些时候咱们想想,你顺便也想想取何名字。” “我能取?”何知了微微瞪大眼睛看他。 “咱们的孩子,那自然是咱们先来取,若是不想,再让父亲母亲取也是一样的。”裴寂说得理所当然。 谁的孩子谁取名,裴家可没那些规矩。 何知了恍惚点头,那他们要好好想一些特别特别好的名字,如此才能体现出对孩子的关爱与期盼来。 裴寂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在屋内闲散走着,又到院内散步,如今是四月里,倒是更暖和些,他刚走了没一会,脊背便泛起一层细密的汗来。 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舒服。 许是沾了地气的缘故,何知了一日比一日精神,身体更是好得不能再好,在这期间,两个小家伙的小名也有得叫了。 哥哥小名星星,妹妹小名月月。 俗是俗了些,可星月不畏黑色,何时都能照亮自身与四周,高悬却永不坠落。 …… 一晃十年过去。 裴家的府邸几经波折,到底还是将四周的土地买下来,再次扩建又扩建,一眼望不到头的院墙,足以说明如今的裴府是如何恢宏。 自然,这都得益于当今陛下的功劳。 陛下说裴府如今人丁兴旺,该是多赐几座府邸给他们居住,奈何裴家人不愿分开住,就要热热闹闹的,陛下便大手一挥,将府邸给扩建了。 如今的院落比先前宽敞太多,裴寂就将院子重新修整一番,庭院内还种着一颗合欢树,每到夏季便如花海一般,花香能散出好远好远。 何知了就坐在窗前算账,窗子开着,香气便能散进来,耳畔没了孩子们吵闹声,真觉得格外放松。 两个小家伙已经十岁,成日里在家招猫逗狗,裴寂嫌他们闹腾,就直接送进宫让宫中的师傅们教导去了。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二哥家的两个孩子,以及陛下的孩子们,一起在书房内学习,倒是也都乖乖学习起来,毕竟他们都知晓在宫中不如在家中。 账目上的数额着实可观,娘亲留下的那些商铺田庄,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赚,每每看到都会惊讶。 娘亲那时的事最终还是无人知晓,但他却与那些族人稍微亲近了些,不过娘亲信中也说过,他们只是下人,不用过于亲近。 说起娘亲的信件,那份本就因为隔十年之久才落到他手中的信件,如今又过十年,早就快碎成渣了。前几年他拿起来竟是掉了一块,后来便用些特殊的法子将信纸封层,虽然不方便拿来看了,却能留更久了。 信件上的内容他倒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吾儿知知。 娘亲先你离世,莫要因此而感到痛苦,娘亲痛你所痛,一切都愿替你承受。 娘亲对你无甚期待,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健康成长,便心满意足。错过你往后十年光景,娘亲痛不欲生,却只愿你能安然成长。 娘知道,自我离世,你的日子便过得困苦不堪,可你莫要自怨自艾,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莫要因旁人的错而惩罚自己。 待你拿到此信件时,必然已长大成人,一定要小心何家人,他们都是会吞噬人的豺狼虎豹,你务必要小心再小心。自然你若是愿与他们亲近,便只当我这些话只是一个死人的污蔑。 你能拿到信件,必然是能外出,我给你留了些田庄商铺,你可带着契子前去问询,我在世时,他们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可你若发现半分不妥,只需将他们赶走即可。 这些都是我留给你的傍身之物,即便来日何家不能与你安稳,你也可变卖家产,寻一处安身之所,娘死得早,但娘心中有你。 我儿若是良善,该谨记,人有所行,必有所图,若是有你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便只管相信自己的直觉。 …… 我儿拿到此信时该是何年岁? 若已然及笄,便是该到说亲时,只愿何家即便不给你说高门大户,哪怕是穷苦人,只要真心待你,与你好好过日也可。 可若这些都不成,我儿有钱财傍身,只管跑就是了,去田庄找他们,他们会帮你的。 何家不可靠,娘只希望你能找到可靠之人,只可惜任何人都不会是长久的依靠,可若是真觉得有能靠得住的人,不妨就先靠一靠,等他讨厌你了,再悄悄蜷缩着离开。 娘想你好,只愿你好。 …… 何知了默默将信件的内容粗略回味一番,他很想告诉娘,他已经找到了长久的依靠,他还有孩子傍身,往后都不会再艰难度过。 也也想告诉娘,他已经亲自为她报仇。 这些年过去,娘亲怕是早就投胎轮回,希望她能重新找到可以长久、永久依靠之人。 “正君,四爷回来了。”传话的是前几年到身边伺候的。 芫花与细辛本就是因为他先前身边不安全才来,之后尘埃落定,她们两人便跟着雾烟离开了。 至于春见,五年前就已经嫁人了。 他虽是曾经伺候他的下人,可他们是自幼共患难的交情,在他身边这些年,自然也得为他寻一个好去处。 前段时日他好不容易再有孕,便来得不如先前勤了,这些都是自然的,他并不觉得难过。 婢女话说完,裴寂便进来了。 十年已过,对方依旧是那般丰神俊朗,即便岁月匆匆,却始终格外宽带他。 “回得这般早,陛下要不高兴了。”何知了冲他弯弯眼睛。 陛下被少师少傅们教着,如今勤政爱民,且还颁布了好些利民的条律,对于国家律法亦是更加严格执行,如今天启风气平和安宁。 只是内里的小性子却始终没有改。 他们一年要四次进宫小住,且此消息传出时,满朝文武俱是震惊,家臣怎可直接住进皇宫? 即便是裴家,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 但陛下可不管这些,他就要这样安排,美其名曰是与亲人培养感情。 裴寂低头与他亲吻,笑道:“府上这些孩子都在宫中,他已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与我闲谈,瞧着你眼眶微红,身体不舒服?” 这话便问的格外没道理。 何知了轻哼,“我说不许得寸进尺时你从未停,此时到来问我舒服不舒服了?” 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出乎裴寂意料,却也由此知晓,对方并不是很想告知他眼红的原因,但他并不生气,情绪本就是自身的事,他只是怕何知了伤身。 但看他还能这般与自己谈笑,便知他心情一定很好。 “又与我翻旧账?”裴寂失笑。 “这怎么就是旧账了?分明是今日之事,尚未解决,你便进宫了,我自然要惦记的。”何知了轻哼一声,将他翻来覆去折腾到深夜,还不许他惦记两日啊? 旧账自然是能翻的,且裴寂喜欢他翻旧账,不过就是拿早就解决的事翻来覆去地撒娇,他欢喜的很。 只是今日之事倒真是他不对。 裴寂便赶紧低头赔罪,“是我不好,晨起消息来得急,便直接进宫了,身体当真不舒服?” “没有。”何知了说。 本就不是身体的事,自然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不该吓唬对方。 “那便好。”裴寂轻轻给他捏着手臂,这些年,对方身上更添一丝风韵,与他一起时总是忍不住想要触碰他。 想近些,再近些。 就在两张唇瓣几乎要相贴时,院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和欢闹声。 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何知了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清醒过来,“他们怎么回来了?” “不知道。”裴寂按了按额角,却还是捏着他脖颈与他快速吻了一通,稍微疏解些,才有心思等外面的人进来。 “父亲,阿爹!我们回来了!” 两个萝卜头很快跑进屋里,稍高些的星星狐疑的打量着他们,似乎是在观察有没有破坏他们的相处。 月月则是闪身挤进何知了怀里,她细声道:“阿爹,陛下哥哥说让我们回来呢,他是不是嫌我们烦了?” “你们确实烦。”何知了直截了当开口。 都能被陛下赶出宫了,该是烦得人神共愤了。 月月有一瞬的困惑,却还是细声细气道:“那我过段时日再烦他吧,陛下哥哥过几日就会想起我和星星的好。” 这倒是实话。 陛下总是这般“记吃不记打”,看见他们嫌烦,真走了又觉得无趣,回回这样折腾着。 星星见她在何知了怀里,便也要往他怀里挤,小牛犊一样浑身劲儿,硬是把裴寂给挤开了,惹得裴寂对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何知了忍不住笑弯眼睛,两个都是皮孩子,打一下,踹一脚,根本就不吃心,转头就能往裴寂怀里躲。 “阿爹,我不想读书习字了。”星星窝在裴寂怀里大放厥词,丝毫不知自己的屁股又要遭殃了。 “为什么?不是一直写的很好吗?日日都被师傅夸奖。”何知了想到他的字,小小年纪确实练得不错,潇洒的姿态和裴寂如出一辙。 小家伙故作老成的叹气,“我问了陛下哥哥才知道,原来这天下不全是咱们的天下呢,这可不行,我就想让所有的地方都是咱们的!” 裴寂笑了,毫不怜惜的打击道:“少爷还有颗武将心,那你要如何打仗呢?大字不识一个,连兵书都看不懂,文治武功全都不通还想打仗?你是想挨打吧?” “那你打我吧。”星星趴在他肩头悲秋伤时,“父亲要断了我的将军梦,打死我吧!” 话落,屁股就结结实实挨了两巴掌。 裴寂嗤笑:“满足你了,现在给我哭,哭够了去看书。” 星星立即很给面子的哭了起来,将眼泪都抹到裴寂肩膀上,哭完就挣扎下地,牵起月月的手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月月则是乖乖跟着他,反正她是肯定要读书习字的,她还要学得比所有人都好! “你很喜欢练字吗?”星星小声询问,“你把我的也练了。” 月月皱眉:“裴星星,你就是想继续挨打!” 裴星星苦恼。 裴星星疑惑。 裴星星百思不得其解。 “你怎么这么喜欢读书?”他虽然日日都被师傅夸奖,却还是讨厌读书。 裴月月稚嫩可爱的脸上露出欢喜,“陛下哥哥说了,只要我读书习字,就能进宫做女官,我也要做官!” 做特别特别大的官! ……—— 作者有话说:哥哥:小名星星,大名裴礼。 妹妹:小名月月,大名裴灼音。 两个淘气崽[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将娘亲的信也粗略写了一些。 第94章 番外4:前世(不喜慎买) 从心疼他眼…… 静安侯府。 前院此刻发出了争吵声, 何如满有些崩溃地喊着,“凭什么要他嫁!父亲就不能跟陛下求情让我嫁吗?明知我对裴四公子倾慕许久,为什么还要他嫁!” 自从前两日裴府的四公子凯旋归来, 所有人都盯着裴家,毕竟如今裴四公子已经及冠,却连妻妾都没有,这般洁身自好, 自然是男君与姑娘都想嫁的。 只是这裴四自幼便嚣张跋扈,前几年还在京城内惹是生非, 这满京城的权贵公子就没有一个是不怕他的, 如今他又是从前线征战而归, 满身杀戮, 嗜血异常。 这样的人, 何宏安自然是不愿何如满嫁的。 只是他又实在想结交这门亲事, 静安侯府这两年越发走下坡路, 若是能与裴家结亲那必然是好事, 只是裴家必定看不起他们,他就只能用些特殊的法子, 到那时裴家肯定会厌恶嫁过去之人。 所以就只能是那个哑巴嫁。 “此事我已经有定夺, 往后再与你相看好的就是,你莫要再闹了。”何宏安皱眉呵斥他, 转而又看向下人们,“还不赶紧将少爷带回去休息!” 何宏安是要进宫求陛下赐婚。 他自认对陛下忠心耿耿,不管陛下要他做何事,他愿意去做,只是将不受宠的废物嫁进裴府,想来陛下不会拒绝。 何宏安一进宫就开始哭诉, 声泪俱下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何知了已经奄奄一息,他对着安帝疯狂表忠心,更是做出一副疼爱儿子的模样来,竟是真让安帝松口了。 却不是因为何宏安的忠心。 而是他不愿看着裴家权势滔天,必须得做点什么打压裴家的气焰,而何宏安家的哑巴嫡子正合适。 一夕之间,何家嫡子何知了倾慕裴寂的传言四起,更有传言说他在府上一哭二闹三上吊,将家中闹得乌烟瘴气,要死要活的要嫁给裴寂。 不知情之人,自然要询问何如满与何如汐兄妹二人,何如满本就对他嫁给裴寂一事心生不满,旁人问起时更是添油加醋,将莫须有的事说的天花乱坠,惹得人人都厌恶何知了。 裴寂也没想到他凯旋而归,等来的不是嘉奖封侯拜相,而是一桩婚事,还是与他从未见过并不喜欢的人。 可陛下的赐婚他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这种无法对抗权势的憋屈与愤怒,让他变得狰狞,满腔的怒火就只能发泄在何知了身上。 如果不是他闹死闹活的执意嫁给他,他也无需遇到这样的事! “别让我再重复,别让我看到你这张恶心的脸,也不许碰我的东西!”裴寂厉声怒斥,直接将他赶到青院去住。 看着手中已经被毁坏的衣裳,裴寂忍无可忍地直接丢到地上,再没有多看一眼,气冲冲的离开。 何知了红着眼眶皱着眉,努力将眼泪憋回去,他并不是会被怜惜的存在,所以他的眼泪也不会让人怜惜,反而会觉得廉价。 他灰溜溜的住进了青院里,也已经预料到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该是多么可悲,只因那些排挤与恶,他都见过太多太多。 但出乎意料地什么都没有。 即便他住进青院,除了没再与裴寂见面外,那些下人依旧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单开火的小厨房里永远都有时令的水果与点心。 裴家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虽然只是人人都不喜欢他,可衣食上却没亏待他。 若是放在侯府,见他这般不被喜欢,怕是下人都踩到他头顶骂他啦! “少爷多吃些,咱们好不容易能吃这些好东西呢。”春见将那些精致的点心都推到他面前,“咱们就在这里好好住着就是了,吃喝都不愁呢!” 何知了迟疑的点点头,将点心塞进春见手中示意他一起吃。 从前在侯府,见不到裴寂也就算了,可如今都嫁给他为正君却还是见不到,无力感席卷全身,让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孔中流出的都是酸苦的汁水。 想见自己的没有错,可不被喜欢还要凑上前碍眼那就是他的不对,他已经被裴寂讨厌了,不敢让他更厌恶自己。 “正君,夫人请您过去。”来传话的婢女态度恭敬。 何知了赶紧站起身跟着她走,自从昨日去请安后,他就没再见过母亲了,今日去请安还被赶出来了,他不明白怎么可能会有婆母不需要儿媳妇请安呢?一定是不喜欢他。 他乖乖跟去,小心翼翼地站在屋内,没有对方的指示他不敢坐下。 秦玉容美眸打量着他,那副畏畏缩缩地样子就知道他在何家的日子不好过。 她有些头疼,按理说,裴家高门大户,想娶什么样的儿媳妇娶不到,偏来个这般门不当户不对性格也不讨喜的。 只是来都来了,她也不能苛待对方。 “坐吧。”她淡淡道,“听说你晨起来请安,往后无事不必来请安,没那些规矩,云舟性子你也看到了,你好自为之吧。” 何知了紧绷着情绪木讷的点头,这话明显是不喜欢他,且警告他不要惹裴寂不愉快。 他大概是天底下最不招人喜欢的人,谁都能轻贱他,讨厌他。 请他离开,秦玉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裴寂叫回来叮嘱几句,人既然已经进了裴府,就没有再离开的道理,也不能被欺负,否则岂非是让别人看笑话? “你跟母亲说什么了?” “我警告你别再耍那些花招!我不是你扮可怜就能哄骗的人,你这样的招数能用几次?” “你要次次要死要活的闹吗?莫名其妙娶个哑巴已经很烦了,不要再来碍眼了!” 裴寂被秦玉容叫回来提点两句,他一点都不想听到与何知了有关的事,却还是不得不听,越听越琢磨出不对劲,娘这是让他和那哑巴好好相处?! 当即就有些气不过,直接冲到青院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通骂,他一定是又在母亲面前哭闹了,所以母亲才会跟他说那些话! 何知了分外委屈的看着他摇头,他什么都没有做,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他抬手想要和他解释,却听裴寂一声吼:“话都不能说,挥动的手只会让人更厌烦!” “把你娶回来已经很糟心了,你就窝起来过你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裴寂最后的吼声彻底震住何知了,他恍惚抬眸看他,死死压制的眼泪到底还是忍不住掉落,心也跳得很厉害,快要疼死了。 裴寂狠狠皱了皱眉,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何知了无声落泪,眼泪落在膝盖上将衣衫打湿,这般精贵的布料可不能弄坏了,他慌忙用指腹去擦,却将泪渍擦成片……哭得更伤心了。 他好坏,怎么能什么都做不好…… “少爷别哭了。”春见跟着他一起抹眼泪,少爷只是喜欢个人,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少爷您很好,只好坚持不懈对姑爷好,他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何知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吗? 春见点点头,“当然,您和姑爷只是还不熟悉,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您对他好,他会知道的。” 闻言,何知了重重点头。 春见说得对,嫁给喜欢的人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受些委屈算什么呢? 对方只是不喜欢他才会这样,娶了不喜欢的人,他肯定也很难过。 何知了也被鼓励到了,只要他好好伺候公婆,好好对裴寂,天长日久,对方一定能知道他的好,也一定会喜欢他! 裴寂这段时日确实很糟心,他之所以要上战场,无非是为着裴家,父亲已经从前线退下来,家中一时没有能征战的兄弟,长姐在宫中的处境也会难过些。 还是得有实打实的军功,才能护住长姐,护住裴家。 却不想,一桩赐婚便将他给打发了。 且听陛下的意思,是何宏安进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说那何知了是如何上吊喝药,费劲才救回来,若是不赐婚,恐怕就要害死一条人命。 如果不是那个哑巴闹闹闹个不停,他如今早就有其他嘉奖了,哪里还会只能娶个哑巴回家。 他便日日都到松鹤轩吃酒,吃醉了宋誉就会命人将他送回来。 【他睡着了,这样睡觉会难受。】 何知了和春见比划着。 春见点头,“那咱们悄悄照顾他,早悄悄走。” 元戎将他们的谈话听在心里,却不好出面阻拦,正君要见夫君,这是最寻常的事,何况他们这种糙老爷们也不懂得如何照顾人,还是得正君来。 春见端着温水,何知了默默给他擦拭着脸颊和掌心,就连脚都给他擦了擦,还将外衣给他脱掉,将痰盂放到他头朝那边的地上,省得他夜里会吐。 对不起。 何知了心中默念,他知道这事是侯府对不住裴寂,他只能承受多方的反感,他嫁给了喜欢的人,这是他应该承受的。 “咳、” 醉酒的裴寂突然起身猛咳一声,眼看着是要吐,何知了赶紧将痰盂递到他嘴边,费劲拍着他的背,怕他会吐到床上。 裴寂吐完就躺下了,何知了赶紧放下痰盂去倒茶水给他漱口……好一通折腾,纤弱的人出了一身的汗,裴寂倒是安然睡着了。 回到青院沐浴更衣,热乎的水浸泡着身体,何知了舒服的眯起眼睛,他如今也能理所应当的用到热水了! 从前在侯府,可是要他和春见自己烧呢。 裴寂一连吃了几日酒,每日都是何知了悄悄照顾,他便是傻子也能感觉到不对劲来,毕竟元戎就只会把他往床榻上丢。 “怎么回事,说清楚!” “爷,是正君——何少爷日日都来您这照顾,您要是继续吃酒,他还能继续照顾!”元戎说,“属下觉得正君挺好的!” 裴寂瞪他一眼,“你也滚。” 他怒归怒,却是没再继续吃酒了,一想到自己醉酒后对方一直悄悄照顾,他便觉得不自在。 只是他如今也确实是无事可做,便干脆应了四皇子的邀请,做了他的幕僚。 白日在家,夜里就到四皇子府上商议事情。 何知了被他冷落着,却丝毫不曾打击到对方,他就像粘人精一样,悄悄送盘点心来,悄悄送盘水果来,还会用粗苯的手缝制荷包,里面放上草药驱蚊虫…… 热脸贴冷屁股,还贴得这般起劲儿,裴寂着实不能理解。 但何知了并非一无是处,他还会讨母亲欢心,陪着她到寺庙小住,还会给父亲送锋利的匕首,连兄长们都曾收到他的礼物。 裴寂觉得,他就是个会工于心计之人。 否则也不会断断一年的功夫,就让全家人都为他说好话。 且一说就是两年。 这两年前朝后宫也是风波不断,他们早就知道陛下要让四皇子登基,裴府会有从龙之功,长姐也能在宫中安稳度过余生。 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奈何天不遂人愿。 皇后流产,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长姐,她无以辩驳,被禁足。这倒是无妨,宫中女子勾心斗角是常事,只要裴家屹立不倒就能度过此关。 可连老天都见不得裴家好。 竟是莫名被扣上了犯上叛乱的帽子,信件中写着裴家如何教唆荣妃娘娘谋害嫡子,又是如何密谋要将这天启改姓裴。 帝王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裴家就这般落了难。 彼时御林军将裴家围住时,何知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摁在地上了。 裴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继而厌恶道:“他不是我裴家人!我早就一纸休书给他,只是他还不曾搬走,你们若是不信,我去书房拿休书!” “四少爷别让我们难做,我等还得对陛下回禀。”侍卫显然有些不信。 “呵,谁愿意娶个哑巴,休书我早就写好放起来了!”裴寂满脸嘲讽,“就算是陛下赐婚又如何,本少爷不喜欢,就要休!” 侍卫有些尴尬,却还是让他去书房拿休书了,不管是真是假,此事都得禀明陛下。 裴寂挣开身侧的侍卫,疾步走进书房,尽量稳住手利利索索写下简单明了的休书。 即便是最讨厌何知了的时候,他都没想过给对方休书,他知道被休弃之人有多难过,可此时却顾不得那些了,而后又快速咬破手指按上手印。 他将休书拿给侍卫看,“可看清楚了?上面有他的手印,他早就不是我裴家人!本少爷自然会与陛下说清楚!” “是。”侍卫接过休书,示意手下人将何知了松开,而后带着裴家人走了。 从一开始听到休书的震惊,再看着他被剥离在裴家之外,又眼睁睁看着裴家人被押走,何知了的心上蹿下跳,甚至都不知该走出什么表情来。 他明明就是裴家正君,也从未见过裴寂所谓的休书,更是从未按过手印,那封休书怎么可能是真的! “少爷……姑爷他是不是故意的?”春见扶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与裴家毫无关系最好,而他们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被放过了。 何知了微微摇头,裴寂不喜欢他,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保他,那封休书分明就是早就写好的,只等着随时给他,却没想到会有此变故,只能替他按下手印。 裴寂分明就是不愿他与他们一起,从未把他当过裴家人。 春见愣愣看着他,“那咱们要回侯府吗?裴家出了这样的事,是必死的结局了……” 死。 听到这个死,何知了的心猛地一痛。 裴寂不能死,裴家人也不能死。 这两年来,他在裴家虽如透明人一般,可却是难得安稳的两年,没人会日日打他,也没人会让他吃糠咽菜,更不会撕烂他的衣裳朝他甩巴掌。 裴家待他很好,裴寂忠心四皇子,裴家对陛下也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做那样的事! 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们! 【我们去求求父亲!】 何宏安都能让裴家娶他,必然是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他去求求,说不定会有机会。 还有四皇子那边,尽管裴寂不说,可他们都知道裴寂是在为四皇子做事,那位看似游山玩水心思不在朝政的皇子,实则对时局把控太多,他去求求,说不定会有转机! 可这样的事,谁会愿意插手? 何宏安本就缩头乌龟,亲家发生这样事,他只想着避开,又怎会愿意出手相助? 在得知他被休弃后,何宏安才松了口气,“你暂时就在府上待着,等回头给你找个人嫁了。” 何知了哪里坐得住,他又奔波去找四皇子,却被拒之门外。 到松鹤轩去找宋公子,更是连人也找不到,还听闻因为宋燕两家与裴家交好,也在陛下的严查之中,也是毫无指望。 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最会给别人带来厄运。 娘亲生完他没几年就离世了,他嫁进裴家没几年裴家就遭殃了,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早知道会害到裴家,他当初就不该为一己私欲妥协婚事。 他宁愿看着幼时那个为他驱赶坏人的小小将军长大后领娶他人,也不想看他因为自己带去的厄运而遭殃。 他本来只是想报恩的,想对心上人报恩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你那么想救他们,怎么不去敲鼓啊?” 何如满带着恶意的话回荡在耳畔。 击鼓鸣冤一事他是知道的,对对,他还能击鼓鸣冤! 他带着春见到巡捕营,和他们说明此事,却不想被直接拒绝了。 “何少爷,陛下亲自下令逮捕的人,敲巡捕营的鼓是无用的,您得去敲登闻鼓,陛下才会见您。”小队长无奈的看着他,“只是那登闻鼓非常人所能敲,您击鼓鸣冤之后还要受重刑,您怕是会承受不住。” 何知了冲他点头,多谢。 就算是登闻鼓他也要去敲。 …… 呜…… 深夜,一阵悲拗的啜泣声响起,仿佛经历了什么痛彻心扉之事。 裴寂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借着月光看向怀里的人,他正死死攥着拳头,整个人也浑身抖着,哭得难以自抑。 “心肝儿,心肝儿醒醒!”裴寂担忧地叫着他,“知知宝贝!何知了!” “呜呜呜……” 何知了被他叫醒时嘴里的呜咽声还未停止,他有些懵然地看着裴寂,眼泪还在无声掉落。 “我做噩梦了……”他声音带着哽咽和沙哑,梦里他好像悲痛欲绝地哭过,那种绝望的悲伤笼罩着他,让他忍不住想哭。 “梦都是假的,别怕别怕。”裴寂将他抱紧,低头亲吻他额头,“夫君抱抱就不做噩梦了,裴星星裴月月都不做噩梦了,你可真是小心肝胆小鬼……” 裴寂柔声说着安慰的话,何知了心头笼罩的悲伤却并未消减,他窝在对方怀里哭着,那种说不出的酸楚让他泪流不止。 他早已不记得梦境,只记得那种悲伤。 裴寂轻轻拍着他后背,不停呢喃着安抚,“哭吧哭吧,哭过就不难受了,我家心肝儿掉眼泪都是好看的,不过明日就要变成肿眼睛了,胆小鬼一个,就会哭鼻子惹我心疼……” 何知了额头抵着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渐渐活了起来。 “夫君,你抱紧我,使劲抱抱我……” “听我家心肝儿的。”裴寂结实有力的双臂将他死死抱紧,连他自己都感觉到疼了,想必何知了会更疼。 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裴寂怀里抽抽搭搭的,哭得他心都跟着疼。 自重生以来,裴寂就没让他为难过而哭过,更是从未见他哭得这般受伤过。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梦,真该毁掉。 “夫君。”何知了哑声叫他。 “夫君在呢。”裴寂轻声回应,“不想睡觉了吗?夜还长着呢。” 何知了颤抖着身体啜泣两声,“我好想你,你都抱着我呢,可我还是想你……” 裴寂闻言心头蓦地一软,鼻尖竟是酸涩起来,眼底也充上泪,这种感受他时常有,并不陌生。 “那夫君把蜡烛点上,咱们说说话可好?”裴寂轻声询问,此时他们该看到对方的脸。 “那你抱着我点蜡烛。”何知了哽咽着撒娇。 裴寂便抱着他起身,一手就将他牢牢托住,另一只手则是摸到火匣子,直接将床头与床尾的烛台都点着。 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两人脸上,竟都是眼红红的。 何知了又哭又笑,“你怎么也哭呢?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你悄悄哭,别人看不见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裴寂声音很轻,却又格外直白,“刚刚不是说了么,心疼你呢。” 这世上,再没有别人能像何知了一样让他心疼了。 光是看着他,想着他,思念便如潮水汹涌,心疼便会充盈着心脏,叫嚣着要从他眼中挤出来。 从心疼他眼泪那刻开始,他没有一刻不爱他—— 作者有话说:没详细写,但标题写的很清楚,慎买,谁看了这章骂人的话,我也会窝窝囊囊画圈圈哦[爆哭][爆哭] 第95章【全文完结】 第95章 番外5:现代。 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 A市的春泛着暖意, 黑色的西装外套裹在身上都觉得有些热。裴寂进门就将外套脱掉。 阿姨恭敬将他的外套挂起来,并询问他先用餐还是沐浴。 裴寂却是盯着手机看,就在刚刚, 那位素未谋面却与他有婚约的男性|伴侣,给他发来了消息。 【这是我拟好的婚前协议,您看看。】 婚前协议? 他自然不怕对方会贪图他的家产,只是婚前协议这种东西由对方发过来, 倒是带着一股要和他撇清关系的意思。 想到他曾看过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漂亮归漂亮, 看起来却是呆呆傻傻任人可欺的, 不过若非如此, 恐怕也不会让他来联姻。 而且, 他怀疑这小东西根本不知道他的病, 否则怎么可能愿意联姻? 【反对。】 裴寂利索回了两个字, 告知阿姨要先沐浴, 便抬脚进了电梯。 “条件都摆的清清楚楚, 他还要反对!他是不是想着把你的财产也都吞掉?”春见凑在何知了身边吱吱哇哇叫着,“他果然是个坏人吧!你干嘛非要嫁他, 世界好1多了去了!” 何知了抿了抿唇, 白嫩的脸上泛起丝丝红晕,结结巴巴地说道:“他好, 你……是有、有误、误会……” 春见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道:“他好?好,就算他好!可他不行啊!不行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你大好年华要守活寡!活寡你知道是什么吗?是浴火——唔唔?!” 何知了手忙脚乱地捂住他的嘴,怎么能在咖啡厅说这样的话,其他人都来看他们啦! 虽然那确实是缺点,可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而且不行才不会乱搞呀,这样就能喜欢他自己,多好! “别、别胡说。”他小声提醒春见。 “别太天真了少爷,自从同性婚姻法正式颁布后,都走散多少对同性情侣了?你还要结婚,你年纪轻轻,水水嫩嫩,就该把好1尝遍!”春见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那个不行的老男人还是别要了吧?” 何知了摇摇头,拇指做着可爱的猫咪美甲,在键盘敲来敲去,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对方。 对方持反对态度,那他该怎么办呢? 【那您说该怎么办。】 不行,语气好像有点太冲了。 【那您说说意见,我都听您的……】 这样好像好些,但似乎有点太没出息了。 “你别回他了,老男人知道什么?你——你这是给他什么备注?爱心?何知了!你真是恋爱脑!”春见咬牙,“你不是说只在小时候和他见过几次吗?你就爱上了?你好可怕!” 春见凑过来的动作太大,何知了手一抖,竟是直接将消息发了出去! 何知了瞬间瞪大眼睛,慌里慌张地就要撤回消息,可手指刚要点上去,下面就弹出一条回复。 【见面谈,地址:xxxx】 他惊呼一声将手机捧起来,像是被惊喜砸中一般看着那条回复,要和他见面哎! 春见凑头过去与他脸贴脸,嘟囔道:“不是酒店,不是酒吧,居然是别墅区……他约你在家里见面啊?” “家吗?”何知了脸更红了。 “你好安全啊。”春见小嘴一张就放毒。 何知了张张嘴解释,“我又、又不是……只跟他做、做那种事!” 春见轻叹一声,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年少时见过的人就能那么喜欢吗?他对这些情情爱爱的半点兴趣都没有。 “好好,我不说,那你现在过去?”春见问,“青天白日的,他霸总一个居然不上班吗?” 何知了点头,要早点过去将这些说清楚,毕竟之所以要签婚前协议,只是想看看对方的需求,若是有什么需要他注意的地方,他会遵守规则的。 他要去和霸总见面,春见自然就不能陪着了,简单叮嘱他几句就离开了。 堪根 哆 懿 伶 思 丝·亦 酒 午乌·期 琳 何知了捧着手机,将司机叫来送他过去,虽说这些年在何家过得水深火热,但妈妈留给他的钱却是够他挥霍几辈子了,成年后倒是过得不错了。 司机将他送到庄园前门,他看了一眼,从前门到真正的住宅还有好远好远,不知道车子能不能开进去。 很快开车的管家便过来了,将他接到车上带进去,至于他原本几百万的车,都不配进庄园。 管家泊好车将他请进去,何知了走近宽敞豪华的客厅,就看到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灰色的长裤显得他格外温和,俊朗的脸上却带着些淡淡的烦躁,似乎等待让他有些着急。 “先生,何少爷到了。” 被叫到的人瞬间抬头,就看到穿着粉色长袖的未来伴侣,那张嫩出奇的脸让裴寂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些老过头了。 裴寂冲他抬抬下巴,“坐下说话。” 何知了便立刻坐到他对面,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圆润透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裴寂看。 真好看。 “婚前协议我看过了,那些条例我都反对,我们要成为真正的伴侣,你却告诉我,你要睡客房?还会早出晚归将所有的空间留给我?” “那我请问,你在这家里扮演什么角色?” 何知了眨巴眨巴眼睛。 裴寂皱眉,“别卖萌。” 何知了抿了抿唇,尽量将语速放慢些,“我…怕…打扰你。” “听起来很蠢。”裴寂轻挑眉梢,“你是真的想立婚前协议?” “我不知道。”这句话他说的很流畅。 裴寂更是不理解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了按额角,有些无奈道:“不知道的事为什么要做,这份协议我反对,它被pass了,你对西装有什么要求吗?” 西装? 怎么就跳到这上面了? 他赶紧摇摇头,“我没……穿过,不知、知道——” 他小心捂住嘴,为自己的结巴道歉。 何家人说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听着很烦。 裴寂深邃的眼眸盯着他,将他试图遮羞的样子撕破,“我知道你结巴,但这不是问题,做我的伴侣,就算你是哑巴,也只有别人求你的份。” 何知了立刻端起桌上的茶水,借着喝茶的动作将漫上来的笑意压下去。 “你在偷笑?”裴寂皱眉,“为什么要偷着笑?” “您说得……很对……我赞、同。”何知了赶紧摆正神色,生怕他会不喜欢对方。 裴寂并没有怀疑他的话,将西装的事压下,继续说道:“我已经查过你的资料,这点如果你介意我可以道歉。我想说的是,你的口吃是心理因素,可以治愈,我已经预约好诊所,每周两次的问诊我都会陪你去,这点有意见吗?” 何知了赶紧摇头,甚至是狂喜的,他何德何能! “我看过你的专业,专业人士说你的作品不错,却没有到国外深造,如果你留有作品集,我会为你推进画展,将你推进协会。这点你喜欢吗?”裴寂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何知了眨眨眼,他只是喜欢画画,偶尔还会接些小单子,只是陶冶情操的发泄方式,他并不想将爱好变成冗杂的工作。 好崩溃。 裴寂看他一眼,“看来是不喜欢。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开店?旅游?逛街?” 何知了还是眨眨眼,他都不喜欢呢。 “你不是哑巴,说话。”裴寂冲他抬下巴。 “我只想在家……这样也不、不行吗?”何知了抠抠手指,说出了很没出息的话,“我喜欢、买周边和……娃娃,吃零、零食。” 都是很小很小的爱好,却让他活得很好很好很好。 裴寂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都是些没营养且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那些垃圾食品根本没有营养,还会让身体负担累累。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肯定回答,“在家当然很好,我会给你辟出书房让你画画,也会单独留一间屋子放你那些……周边和娃娃?零食会备好零食柜,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要少吃。” “哦好呀。”何知了愣愣点头。 “好,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要求吗?”裴寂抿了口茶抬眸问他,“最好将要求一次性说清楚,能满足的都会满足,不能满足的我会尽力解决。” 何知了突然想到什么,直接举起手,眼巴巴的看着他,“电影!” 裴寂看着他可爱举手,将他的要求照单全收,“好,会有家庭影院。” “不是!”何知了赶紧摇头将真实意图告诉他,“隔段时间……要、要去看一、一部新电影,要收集票、票根!” 他喜欢将这些他存在过的证明都收起来,不管是影院的票根,还是各种单据小票,他都喜欢留着。 “好,我会让人盯着,如果有新上映的电影就会安排时间和你一起看,这点不许有意见。”裴寂说,“我晚饭都会回来吃,所以晚饭我们一定要一起吃,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点也不许有意见。” 何知了重重点头。 春见,你个满脑子黄暴思想的人,根本不知道我的crush是个天大的好爸爸! 但爸爸也只是爸爸,爸爸又不会喜欢他,或许换作任何人,对方都会这样做。 裴寂是绅士,他是好人。 “好,既然已经说清楚了,那可以结婚了吗?”裴寂直接了当询问,“我过段时间会很忙,比较赶时间,最好近期就将事情定下来。” “可以!”何知了再次举起手,“我的证……件,都带、带着!”他的证件都随身携带在小包包里。 裴寂视线落到他举起的手上,还看到上面精致小巧的美甲,是个可爱的人。 他扬唇道:“那我们赶早不赶晚,下午就去领证怎么样?你有时间吗?” “有的。”何知了点头。 “很好,吃过饭了吗?”裴寂又问。 何知了闻有些不好意思,来之前和春见在咖啡厅消磨时间,都没有吃饭呢。 裴寂见他沉默,便直接提议道:“那你在我这里吃饭,楼上有客房可以午睡,民政局上班我们就去领证。” “哦好的。”何知了继续点头。 他感觉自己光滑没有褶皱的大脑,遇到裴寂之后可能会亮得反光,他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对方就把这些安排好了。 还问了他好些情况,所有的事也都为他考虑到了,就算是特别坏的人,肯定也不会不喜欢裴寂。 他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那你!你的……情~况呢?” 裴寂眼底浮现出笑意,郑重介绍道:“双亲健在,家庭和睦,大姐已婚已育,二哥已婚未育,三哥前段时间刚和同性恋人领证,我作风良好,洁身自好,家境还算殷实,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你所有的要求只要不出格,我都能配合。” 何知了举手提问:“出格、格的尺度……在哎~哪?” “比如,不能爱惜自己,不能照顾好自己,再比如出轨。”裴寂看着他轻声说着。 “出轨?!”何知了大惊。 裴寂眯了眯眼,“你很感兴趣?都不结巴了。” 何知了把头摇得和摇摇车一样,“没有!我不!不!感兴趣!” “很乖。”裴寂心情大好地夸奖着。 “先生,何少爷,可以用餐了。” 裴寂起身,何知了也跟着起身,他都没闻到饭菜香,这里的隔板做得真好,不愧是寸金寸土的顶级有钱人才能住的地方。 他还瞧见了一只古董瓶,只有千万级别的摆件,才配出现在这里。 那他呢? 他对裴寂来说,价值几何? 裴寂道:“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如果不喜欢,让阿姨重新做。” 何知了看了一眼格格不入地几道重口菜,便知道裴寂在调查时就已经把他的一切都查清楚了。 他重重点头,合胃口的。 “放开吃。”裴寂说完便动筷子了。 何知了也赶紧动筷,酸甜的滋味在口中爆开,好吃的他几乎要跳起来,脸上不自觉带起笑来。 裴寂也扬唇轻笑,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不悦。 吃饱喝足,何知了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乖乖坐在沙发上时,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 松软的沙发就像是有魔力一样,他的屁股刚坐下,酥酥软软地感受就要将他拉进睡梦中。 在他大第三个哈欠时,裴寂开口了,“跟我到楼上休息。” 何知了立刻站起来,像是小狗一般乖乖追在他后面,看着长长的楼梯,他希望这温馨的一幕能留久一些。 但好爸爸带着他进了电梯。 何知了:“……” 裴寂将他带到一间客房,里面已经打扫整洁,他轻声道:“去里面睡,之后我会来叫你,我们去领证。” “记得呢。”何知了点点头。 “好好睡。”裴寂说完便转身离开。 “先生。”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裴寂偏头看过去,就见那位漂亮的像初开的花一般的青年狐疑询问,“你、您!喜欢我吗?” 裴寂轻皱一下眉头,脸上却是浮现出笑意来,“不喜欢为什么要结婚?” “联姻……”他小声嘟囔。 “联姻?”裴寂忍不住笑出声,“他们也配我联姻?” 何知了脸颊顿时红了,他壮着胆子上前将裴寂轻轻推出去,“先生,午安,再见。” 被推出来的裴寂还有些难以置信,转身低头笑了起来,刚抬眸就与管家对上眼睛了,看着管家那副慈爱且准备开口的模样,裴寂顿时就警惕起来。 “把你想说的话憋回去。”裴寂说。 “好的先生。”管家挺挺眼镜。 裴寂心情大好的回到主卧里,从前不觉得这两米多的床宽敞,如今躺上去却觉得格外寂寞。 他将一只弹消息的手机解锁。 某群聊内的消息已经拉不到头了。 宋誉:【他洁身自好到八卦记者认为他不行,人家小可怜不知情,真愿意嫁给他?】 燕麒:【那孩子傻乎乎的,可能没听过这些传闻吧,不过咱们四儿又不是真不行。】 【他怎么还不回消息?裴寂?你还健在吗?话说回来他怎么神神叨叨突然要联姻,惊春跟我分享八卦的时候我都惊了。】 宋誉:【他是一见钟情,精准扶贫。】 燕麒:【他喜欢人家?寂,你好下贱哦!惊恐.jpg】 裴寂忍无可忍打字回复。 【喜欢。】 【你才下贱。】 裴寂轻啧一声,刚要关掉手机,一条备注“小知了”的消息弹了出来。 【我也喜欢您。】 【不喜欢不会答应的。】 裴寂瞬间笑了起来,他几乎能想到对方是如何红着脸,删删改改的忍着羞耻将这两条消息发过来。 想到对方可爱的样子,裴寂心都跳得更厉害了。 他从前没喜欢过什么人,只有这一个,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跟他结婚。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用了些恶劣手段。 何家本就是靠着何知了母亲家里发迹,他母亲十几年前病逝之后,何宏安彻底独揽大权,渐渐连刘家都想掌控起来,最终他成事不足将刘氏赔光,害得何知了连个可依靠的人都没有。 何宏安是个没本事的蠢货,满脑子都是算计,却没有挣钱的能力。 裴寂对何知了一见钟情后,就直接让人去查何家的底细,之后便从中作梗轻轻推了一把,使得何家岌岌可危,他再适时出现,何宏安便会来跪求他。 果然,在他提出要找个伴侣后,何宏安就把何知了送来了。 无他,只是因为他始终男女不碰,被传成是不行,何家其他孩子自然不会愿意和他联姻,也就只能逼迫何知了。 或许也并没有逼迫。 想到对方传来的消息,裴寂笑笑,毕竟对方也喜欢他不是吗? 何知了发完那格外大胆的消息后便在激动与紧张中沉沉睡去了。 睡梦中,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躺在吊床上,软软的吊床晃来晃去的,让他有些躺不住,从而紧张地开始胡挥手。 啪—— 清脆的响声传来,即便是还迷蒙的何知了也莫名感受到空气有些不对劲。 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在车里,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绑架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居然坐在裴寂的腿上!!! 早些年便有传言,裴寂的长腿是上过八千万保险的,他该死的屁股何德何能! “先、先生……”他嗫喏的叫人,身体也紧紧缩着,生怕会有除了屁股之外其他地方玷污对方。 “结巴的越来越厉害了?”裴寂皱着眉把他捞进怀里,“好好坐着,我们现在要去领证了。” 何知了眨眨眼睛,“哦。” 他悄悄看了眼时间,还没到民政局上班的时间,不过开车过去,大概到那时刚好。 何知了不由得心生敬佩,总裁的时间就是金钱,果然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 领证的日子没特意算过,但是休息日,来得人也很多,可像他们这样的同性伴侣依旧很少。 何知了乖乖排到队后,却被裴寂揽着走到前面,队伍里是他两名助理,早就接到指示来这里替他们排队,待前面的人离开,瞬间就该到他们了。 裴寂还拿出准备好的白衬衫给他穿上,何知了全程都是晕晕乎乎的,可在拍照时却是笑了。 他和喜欢的人结婚了。 这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他小心翼翼捧着两个红本本,爱怜的摸着里面的照片,他是笑着的,裴先生也笑着呢。 “结、婚……婚了!”他本就口吃,一激动话就说得更不利索了。 “嗯,结婚了。”裴寂笑着回应,什么狗屁的婚前协议都死死死,他晚上就要和老婆同床共枕。 何知了小心放进自己的小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递给裴寂,“您、您要拿、拿着吗?” 他有多喜欢这两个红本本裴寂是看在眼里的,对上对方那双透色的眼睛,若是他拿走,怕是就要哭出来了。 裴寂想了想,让他拿着两个红本本,自己则是拍了照片,还能看到拿着红本本的人手上的可爱美甲。 他收好手机,说道:“我拍照就好了,结婚证你收着,回头可以放在家中的客厅里。” “好!”何知了重重点头,漂亮的脸上带着明艳的笑,却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攥紧背包带,忐忑询问,“我们,没有……婚、婚前公、公证……可以……吗?” 裴寂将朋友圈编辑好发出去,收起手机垂眸看向何知了,“现在恐怕是不行了,不过做不做都一样,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还是你的,真有什么变故,我的财产分你一半,我无所谓——好像在咒自己离婚,这话还是不聊了。” 何知了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到底是从联姻开始的,他怕何家会巴着裴寂吸血,很多事还是说开好。 但对方不在意这些,想来也不怕何家。 裴寂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慢慢下滑,直至和他十指相扣,他泰然自若地看向新婚伴侣,“还有其他安排吗?如果没有,能不能听我安排?” “没有。能的。”他乖乖回答,思绪却是往外飘,他的手好像要出汗了,裴先生会不会嫌弃他? “那我们该去你住的地方拿行李了。”裴寂晃晃他手臂轻声说着,“我们结婚了,现在该同居继续培养感情了,你说呢?” “……呢。”何知了红着脸说了一句。 裴寂顿时被他逗笑,分明是傻得冒气地回答,却让他感觉到格外有趣,“那就是同意了,我们走吧。” 何知了在自己买的小房子里住,单身公寓不需要太多房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兼画室,还有一间放置自己喜欢的东西。 裴寂只看了一眼就打消为他彻底搬家的念头了,他不能破坏这里,只能重新为何知了再做一模一样的家。 …… 恢宏的别墅里,有很多空房间。 自从别墅的另一位主人住进来之后,那些空房间都运用起来了。 一间做他的书房,一间做他的爱好屋,还有一间做他的画室。 你问卧室? 主卧内传来粗歂与低|吟,原本简洁黑白分明的卧室此刻泛着热腾的暖意。 卧室在这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裴绅士:“你好,结婚!”[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小结巴:“我愿意!”[爆哭][爆哭][爆哭] 番外也就到这里啦! 很感谢饱饱们的一路支持,非常感谢~[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有缘我们下本再见,下一本开《嫁给病秧子冲喜》属于先婚后爱,真香,带轻微追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