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派魔头巧取豪夺了》 1、第一章 乌明春今日要去领养小孩。 说是小孩,其实已经十四岁了,因为常年忍受饥饿,瘦骨嶙峋,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几乎占脸部面积三分之一,又大又无神,只有看到乌明春才勉强拥有几分神采。 如果仅仅因为贫穷饥饿也算是幸事,但她偏偏还有个赌博的爹,重男轻女的妈,游手好闲继承赌狗爹赌博习性的兄长,生活可谓是水深火热。 因为不受重视,小孩连个名字也没有就要被爹娘为了钱卖到下九流的地方。 乌明春起了恻隐之心。 她礼貌敲开了小孩家的家门,“叨扰了。” 赌狗爹:“我听丫头说了,你想要收她为徒。” 乌明春:“我虽然散修,但修为也还不错,会好生教导她。” 重男轻女的妈哭哭啼啼,“我就这一个女儿,让她去做那劳什子苦修,和魔头厮杀,这可让她怎么活啊!” 时下魔族横行肆虐,年轻一辈的修士甚少有寿终正寝,但凡宗门的修士在四海八荒崭露头角,便会遭到魔族追杀,斩下修士脑袋当做功绩。 若是平庸之辈,那就更难存活。 死在魔头手中的修士不知凡几,久而久之,修士修仙竟还不如凡人苟且偷生的寿命漫长。 因此这对父母的谴责,难得占了几分道理。 乍一看,倒真的像是担忧女儿受苦受难的好父母。 游手好闲的哥说,“我自幼宠着我妹妹,凡是有好吃好玩的都紧着她,你一开口就要把她带走,那怎么能行?” 乌明春穿越四年,见过不少世面,明白他们铺垫这般无非是想要点钱。 “这些,够吗?” 她掏出一锭银子。 赌狗爹眼神一亮,正要开口却被儿子拍了一巴掌,儿子不屑的啧了声,“那可是我的宝贝妹妹,这么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乌明春:“我今日没带多少银子,请诸位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她说去去就回,但屁股都没离开座位,面色浮现出一丝担忧。 “不过我听说你们要卖掉那丫头,今日也未见她……我心下实在有几分担忧。” 游手好闲的哥深感受辱,“那可是我们妹妹!我们怎么可能卖掉她!” 乌明春:“让我见见她。” 左右也是在家中,他们对视了眼,把关在柴房的丫头叫出来。 “仙人看到了吧,拿了钱我就把她交给你。” 他把妹妹的手臂攥的紧紧的,生怕她跑掉。 乌明春震惊他们的贪得无厌:“一锭银子还不够吗?” 游手好闲的哥见拿捏到她,愈发得意洋洋,“当然不够!别说一锭银子了,就是一锭金子也未必能买得到我这好妹妹!” 乌明春窘迫,“我实在是没那么多钱。” 游手好闲的哥,“你诚心想要,便宜点也不是不行。” “她无价之宝,我哪里买得起。” 乌明春略一拱手,“对不住了,各位。” 霎时间狂风大作,她捞起丫头就往外跑。 一家人被风迷了眼,回过神连忙过去追。 “站住!” “快来人啊!光天化日,竟然有仙人强抢民女了!” “快把我女儿放下!” 一开始还有几个人追着去看热闹,但乌明春太能跑了,他们能看到乌明春就在前面,但又追不上,到最后,只有零星几人为了看完整这场闹剧一直□□的追着。 赌狗爹和赌狗儿子跑的筋疲力尽。 乌明春就在眼前。 他们死活追不到。 赌狗儿子气喘吁吁,“我报官了!” 乌明春抱着丫头停下脚步:“哈哈,你报啊。” 赌狗儿子威胁她:“这丫头已经被卖到赌场了,卖身契都在赌场,你们跑不了!” 乌明春嚣张,“那你报官抓我啊。” 赌狗儿子气的够呛,还要和她周旋,又示意他爹去偷袭。 丫头眼尖,惊慌道:“姐姐小心!” 乌明春踏剑而起。 偷袭的赌狗爹五体投地的摔了。 乌明春放柔语气,“我本来是想着银钱不够给你们点丹药强筋健骨绵延益寿,可惜了,你儿子太贪心。” “对了,你们父子印堂发黑,恐怕时日无多,今日一别便是永别,珍重啊。” 话毕,便踏剑离去。 两人懊悔的捶胸顿足,早知如此便不贪心了,不过还好,至少还有一锭银子。 等回到家,摆放银子的地方空空如也,一家人顿时傻眼。 “银子呢?” 重男轻女的娘嗫嚅,“我,我不知道啊,我与你们一同追出去了,兴许是那会儿有人进了咱们家。” 谁拿了银子? 一定是隔壁家的。 几人怒气冲冲找过去,没得到银子又挨了顿打,回家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愈发火气旺盛,互相推诿指责“要不是儿子贪心他们还能有丹药”“爹太无能了,偷袭成功岂不是还能抓住一个仙人”“娘就连看好家这一件事都做不好”…… 父子互相对骂了一整夜,母亲不敢言语默默垂泪,天亮了又担忧乌明春离去时说他们时日无多的话,惶惶不可终日。 · 钱是乌明春收起来的。 她当然不可能给那一家一分钱。 猜想那家人现在恐怕一地鸡毛,乌明春心情颇好。 她掂了掂轻飘飘的丫头。 “得好好养养呢。” 丫头似是头一次在天上飞,紧紧抱乌明春,“他们报官,姐姐会被通缉吗?” 乌明春:“放心吧,我用的假名字。” “脸也是假的。” 她揉了揉脸,原本蜡黄泛黑的皮肤犹如拂去尘埃变得洁白无暇,扁平的脸型也焕然一新,竟然在一眨眼,变幻成全新的模样。 见丫头目瞪口呆,她好笑道,“只是简单的幻化之法,你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其实通缉也无所谓,这种案子官府不会跨郡县通缉,去其他城镇换个身份重新开始轻而易举。” “要不然我们直接去仙城吧。”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 丫头一句话没回。 乌明春:“你怎么了?” 丫头乌黑的大眼睛蒙了层水雾:“我真的,可以离开那个家,再也不回去吗?他们都说父母生我养我,无论怎么对我我都要报答……” 乌明春:“你报答过了。” “从你能干活就开始喂鸡,除草,种地,家里一日三餐都是你做的,寒冬腊月也要洗全家的衣服……这就够了。” 丫头:“真的吗?” 乌明春抱住她,“真的,生恩养恩你都报过了,现下踏入仙途,正好能斩断尘缘。” 丫头摇摇欲坠的泪砸落下来,趴在她怀里低低的哭着。 小孩子情绪不受重视,连哭也会变得压抑。 乌明春抱着她哄了会儿,“你得有个新名字。” 丫头眼睛红肿:“姐姐给我起个名字吧。” 乌明春:“我不会起名,我找个有学问的人给你起名。” 丫头抓住她的衣服,怯生生的面庞难得倔强:“我想姐姐给我起名,如果是别人……我就不要名字了!” 乌明春理解她的雏鸟情结便同意了。 仙城是修士们常驻的地界。 有大能支撑的结界,不受魔族侵染,是相当安全的地方。 抵达仙城后,乌明春购买日常用品,与丫头暂且在她的小院里安顿下来。 等收拾妥当,夜深人静,乌明春翻来覆去思索名字。 太为难她了。 她穿越前还是高中生呢,从来没有让高中生起名的。 “姐姐还不睡吗?”丫头也没睡着。 小院有多余的房间,只是丫头想要乌明春陪她睡,但睡一起后,丫头又很僵硬,似乎不适应和人接触,是以阖眼到半夜还没睡。 乌明春忧愁:“我其实不会起名字。” 丫头吃吃笑起来:“姐姐还在想这个?” 乌明春苦着脸,“是呢。” “要不然还是让有学问的仙人给你起个名字吧。” 丫头倔强又执着,“不要,我就要姐姐给我起名。” 乌明春叹了口气,“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大约是扶苏这个名字太深深入耳了。” 丫头:“那我叫荷花。” “这样再有人拜托姐姐起名,姐姐脑子里都是我了。” 乌明春略感好笑,“也没人像你这么执着。” 她握着丫头的手在她掌心写这两个字。 “是荷华,风华正茂的华。” 丫头手心痒痒的,她攥成拳头,“荷华,这是什么意思?” 乌明春:“呃,就是荷花的意思。” 丫头:“那我就叫荷华了。” 乌明春觉得草率:“小名先这样叫吧,等等也许你就想要个有典故的更好听的名字。” 荷华不以为然:“这个就是最好的。” · 四季变换,斗转星移。 荷华已经被乌明春从瘦骨嶙峋的丫头养成健康红润的孩子。 看起来就福气满满。 乌明春深感欣慰,“明日我送你去迢迢宗。” 荷华正在给她缝划烂的裙摆,闻言一顿,指尖扎出血,“为什么?姐姐不要我了吗?” 乌明春与她解释:“迢迢宗是第一大宗,我送你去拜师学艺,也算是正式踏入仙途了。” 荷华:“我想拜姐姐为师。” 乌明春摇头:“我教不了你。” 她对修仙这件事,悟性诡异,道法尚未参悟多少,境界已然到了元婴上三境。 说出来可能会被人揍。 她大概,也许,是个天才。 而天才,并不怎么会教学生。 荷华似乎不理解这种事,只觉得她要抛弃她,一连数日都闷闷不乐。 夜晚还躲在被窝低声哭泣。 啊…… 孩子不想去上学也不能硬逼着去吧。 乌明春头秃:“那你先和我学吧,实在不行,再送你去宗门拜师。” 荷华登时恢复了活力,从床上跳下来,毫无停顿的敬茶拜师,要给她磕头的时候,乌明春连忙扶起来她,“我这儿不兴这一套。” 她经历过现代社会洗礼,可受不了别人给她磕头。 荷华脆升升喊:“师父!” 乌明春心头一震。 异世多年,突然有了一丝归属感。 她摸摸空荡荡的手腕,从储物袋扒了扒,“这个护身法镯赠给你,能够抵挡化神期修士的一击。” 荷华:“谢谢师父!” 又觉得一个太寒碜了,解了储物袋让她看中哪个拿哪个。 乌明春宽慰她:“都是些身外之物,你喜欢就随便拿。” 荷华怔愣许久。 乌明春惊悚的抱住她脑袋:“怎么刚拜师就傻了?” 荷华回过神,见师父调侃她,一时间颇有些羞涩,垂头小声说,“我太开心了。” 拜师之后,她效仿宗门给她们俩分别做了本命灯摆放在案台。 如今烛火明亮。 乌明春半夜睡醒,迷迷糊糊见一道人影摇曳,心下一惊,见是荷华便松了口气,“你在做什么?” 荷华撑着下巴看她们的本命灯,目光极其冷淡平静,转头看她时才透出点天真娇憨,“我看话本都说‘蜡烛要燃一夜不灭,这样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诗里面倒是悲伤点,说什么‘何当共剪西窗烛’……” 她眉眼染几分忧郁。 乌明春面无表情走到她身后,轻拍她脑袋,“只燃一夜我们就死了,少看点话本,回去睡觉。” 荷华表情凝滞,噎的半天说不出话。 …… 乌明春觉得荷华是个天才。 往往她教导一二,荷华便能够体悟到三四,从炼气到筑基只用了半年时间。 偶尔提出的问题还能让乌明春自我探索的懵懂体质豁然开朗。 荷华,真是一个宝贝徒弟! 就是有点分离焦虑,一旦见不到她便惶惶不安,夜晚也一定要和她一同入眠,亦不喜欢她身上出现其他人。 乌明春起初觉得小孩子没有安全感便多有宠溺,发展到这种地步,让她也颇觉头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合理教导徒弟。 便也先这么过了。 也许她长大就会想要隐私。 荷华可能还没到青春期。 乌明春这么宽慰自己。 …… 春去秋来。 乌明春身为散修,但与迢迢宗多有来往,日常也会接宗门除魔的委托挣点外快。 这日。 她带着荷华一同去迢迢宗,与熟悉的长老寒暄后接了除魔委托。 “我这徒儿这几日便由你们照顾了。” 长老笑着说:“乌道友放心吧,我自会将荷华小友当做亲徒儿一般对待。” 乌明春:“叨扰了。” 荷华全程一言不发,待乌明春要离开时才说:“我送师父。” 乌明春担忧她新到一个地方生活不惯,絮絮叨叨交代许多,又保证回来会给她带礼物。 正说着哄小孩的话—— 桃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乌明春抬头看去。 枝叶繁茂的桃树上忽然跳落一绿衣少年,他携着的桃子香气扑面而来,斑驳光影下,卷翘浓密的眼睫与他的笑容一般熠熠生辉,“吃桃吗,乌道友?” 乌明春愣了下,慢半拍才接过桃子:“甜吗?” “今年的桃子熟的晚,慢吞吞的吸收好久天地灵气,特别甘甜。” 他还把桃子分给荷华。 “这是乌道友的徒弟?” 乌明春给他们俩介绍:“这位是迢迢宗掌门的弟子,蔺秀真,与我曾一起除魔。” “这是我徒弟,荷华。” 蔺秀真:“荷华姑娘叫我蔺师叔就行。” 荷华一言不发,纯粹黑色的眼眸露出鬼气森森的平静,注视着蔺秀真。 乌明春摸摸荷华脑袋:“她有些害羞。” “无事,是我唐突了。”蔺秀真为人体贴爽朗。 乌明春:“我要去除魔,荷华要在迢迢宗待上几日,蔺公子若是无事,烦请照顾她些。” 蔺秀真:“好说好说,我一定好好照顾荷华姑娘。” 乌明春笑笑:“多谢。” 她这一笑,恍若桃花盛开,灼灼其华。 蔺秀真一时不敢直视她,原本坦率的眼神也有些羞怯,见乌明春要走,连忙唤住她。 “还有事吗?”乌明春疑惑。 蔺秀真只是想叫住她,冲动之下意识到唐突,手忙脚乱的找借口,竟又掏出一颗桃:“送给乌道友。” 乌明春歪歪头,见他越发慌乱,耳根也红了一片,略感好笑:“为何给两颗?” 蔺秀真混乱到极致,纤长的睫毛羞涩的乱颤:“我想多给一颗。” 荷华冷笑:“送两颗不值钱的桃就想睡我师父?” 乌明春:“荷华!” 怎么能说这种话? 蔺秀真从耳根红到脸,磕磕巴巴,“我,我不是那般想法,我只是想让乌道友尝尝桃子。” 乌明春:“无事。” 她把荷华带到无人角落:“不可以说这种话,知道吗?” 荷华小脸冷冰冰的:“为何,师父看不出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剥光了把你压在身下灵肉双修吗?” 乌明春大惊失色。 她手忙脚乱的捂住荷华的嘴。 谁给她说古人含蓄的? 不能再直白了! 荷华拉下她的手,忽而一笑,温和道:“莫非师父心悦他?” “我听闻蔺公子颖悟绝伦,拜入宗门不过一年便已结婴,又身负‘天命之子’的称号,肩负‘肃清魔族’的使命,如此天资身份倒也勉强配得上师父。” “我没想过这种事。”乌明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这种事,只得刻意绷着脸严肃道,“你若是不喜欢他,这几日不理会他便是,勿要诋毁他人。” 荷华乖巧应了:“徒儿知道了。” 乌明春略感古怪,但现下也没太多时间闲聊,便准备等除魔回来后再教导。 抵达城镇时,她发觉荷华比她先一步到来。 乌明春讶异,“你怎么会在这儿?” 荷华避而不答:“师父怎么如此慢?” 乌明春还没意识到她们师徒相处总是徒弟掌控较多,她又事事纵容,从不管徒弟冒犯,还乖乖回答问题:“遇到了几个魔修。” 荷华哦了声,“师父别让我回迢迢宗了,我想跟着师父。” 乌明春:“此行凶险……” 荷华不言放弃:“那我就偷偷跟着师父!” 乌明春无奈,只好让她跟随,放在眼皮底下也好保护她,“等会儿到了城镇别乱走,记得跟紧我。” 荷华,“为何?” 乌明春:“魔族拿修士的人头作功绩,你修为尚浅,我担忧他们会伤到你。” 荷华:“师父太小瞧我了!” 乌明春没小瞧她,只是防患未然。 她将城镇的魔族驱逐出去,让荷华和百姓待在城中,再设下结界才去追杀魔族。 若是有魔族偷袭,结界破裂,她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但荷华死了。 乌明春击杀魔族回来时见到了结界外荷华的尸体。 她脑海中有一道弦断裂了,连同与这个世界微弱的衔接也断掉了。 为什么? 为什么荷华会死? 她给荷华的护身法器镶嵌在结界之上,但完整的结界远远还达不到需要法器维持的地步。 为什么待在结界内的人会死在结界外? 除却悲伤,还有一种更大的空荡的迷茫填充在心口,酸胀的无法排解。 这世界一定是假的吧。 不然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乌明春走进城镇,她一言不发的神态吓到了这些百姓,很快便有人坚持不住,战战兢兢解释,“那魔族说只要乌明春的弟子出去,便放过我们。” 她仍然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 一瞬间,比魔族侵袭还要令他们恐惧,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他们喉咙。 又有人扛不住压力,但又本能的为自己辩驳。 “是仙人,是她为了我们自愿走出去的!” 乌明春穿越已经快五年,见过的事太多,这般遮遮掩掩心虚嘴硬,又特意强调自愿,一眼便猜出发生过什么。 她不由得感到疲惫。 她回不了家,在新世界也漂泊无定,什么都留不下。 无暇洁净的结界登时发出刺眼霞光,恢复平静时,已然成了不详的红色。 乌明春已经不在原地,空中传来仙人凛冽冰封的音调。 “这阵法会让你们十年间不断经历内心最恐惧之事,望自珍重。” “……” · 乌明春安葬荷华后,便循着荷华身上残留的魔气追踪凶手。 蔺秀真得知此事愧疚不已,她将荷华拜托给迢迢宗,拜托给他,他若是看好荷华便不会出现这等悲剧。 他暗暗立誓,定要为荷华报仇。 不幸的是,他寻凶途中遭遇偷袭掉下了悬崖。 修士锻体后皮糙肉厚,百来丈的高度也不过是皮外伤,还没等他撑起身体,一柄长剑直抵他脖颈。 没有一击致命。 看来有得谈。 蔺秀真扬声道,“阁下既然要杀我,不如让我做个明白鬼。” 崖底竟然下着雪,地面也积攒了厚厚的雪,寂静雪地发出萧索呼声。 来人无声无息走近,他一袭白衣几乎拖曳在地上,行走之间似乎脚不沾地,雪地上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乌黑长发垂落腰间,容貌鬼魅如妖孽,薄唇溢出几分温和笑意,声音却如雪般寂冷,“蔺仙人,好久不见。” 蔺秀真镇定周旋:“我们何时见过?” 他忽然见他腰间挂着的白玉玉佩,上面雕刻着葫芦,寓意福禄双全。 乌明春得了白玉后原想找了匠人雕刻,荷华缠闹着让乌明春亲自雕刻,她向来宠爱徒弟,便亲手雕了。 因此蔺秀真一眼认出,他惊疑不定,“这玉佩怎会在你身上?” “不认得我了吗?”他施了个幻化之法,娇俏的少女温和看他,“我是荷华啊。” 蔺秀真目瞪口呆,被这一幕惊的说不出话。 “你也听过我另一个名字。” 他颇为欣赏他这份惊愕,笑吟吟吐出几个字,“相启舟。” 蔺秀真如遭雷击。 相启舟。 四海八荒臭名昭著的魔头,弑父弑母,屠灭问心宗满门,只是五年前便退位不理魔族事物,终日游荡,现下怎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是荷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启舟答疑解惑:“我憧憬乌仙人,便换了身份拜她为师。”他语调极为温和,像是春日温暖的雨滋润万物,“借此,亲近她。” “所以往日种种,是在戏耍她……” 蔺秀真想通一切,怒不可遏:“她为了给你复仇这三个月日夜不歇,几欲入魔——” “可惜没入魔呢。” 相启舟遗憾叹气,见他偷偷拿通讯玉简联络乌明春,便好心提醒,“她现在应当没功夫理你。” 远处传来一道惊雷。 像是渡劫的雷,但又似乎不是。 蔺秀真不安:“你做了什么?” 相启舟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慢悠悠说:“我什么都没做,但打打杀杀总会负伤。” 蔺秀真更是怒极:“你这不忠不义的孽畜!她在给你报仇!” 相启舟:“我知道,我会好生照顾她。” “至于你——” 那柄悬着的剑登时戳破蔺秀真的喉咙,叫他多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相启舟拿业火烧了他的尸体,火光映的他瓷器一般的容貌更是诡丽,眼中恍若两簇鬼火摇曳。 几个呼吸之间,蔺秀真的尸体便烧成了灰烬。 相启舟拿了扫帚簸箕清扫干净,又变幻成了蔺秀真的模样。 雪还在下。 寂寥无声的下着。 白茫茫一片,任谁也看不出这里的痕迹。 相启舟心情颇好,闲庭鹤步走到了悬崖下。 这里有他种下的天山雪莲,绿叶簇拥着白色的花瓣,坚韧又纯洁。 他在心中默念三个数。 …… 砰。 乌明春掉落在雪莲花丛,溅起几片花瓣。 她受伤昏死了过去,苍白眉间于睡梦中也笼了层忧郁,浆果红的唇瓣吐出诱人低语。 “荷华……” 相启舟蹲下身。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牵引她抚摸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轻轻说。 “徒儿在呢,师父。” 徒儿换了您喜欢的脸回来,您一定会喜欢吧。 2、第二章 连日奔波,一朝大仇得报,乌明春又深受重伤,晕晕沉沉的脑袋过起走马灯。 恍惚回到了窗明几净的课堂。 同桌百忙之中抽空看小说:“这女配和你同名同姓。” 乌明春奋笔疾书刷题,闻言抬头看了眼,“我看过这本,女配又要陷害同门又要勾引男主还要杀人夺宝给魔族引路,妥妥的万人嫌。” “等我高考完,我要赶紧以我的名字写一本身价过亿锦鲤体质全世界都爱我宠我的小说,我想穿这个。” 同桌怜爱道:“傻孩子,做梦还等高考完呢,高考完穿越图什么呢?” 乌明春打了个哆嗦:“万一我再穿回来还得高考怎么办,那时候我可连大专都考不上了。” 现下垂头看试卷的导数函数立体几何,脑袋一片空白,再掏出一张物理卷子,更是在看天书。 完了完了。 她果真连大专都考不上了。 再抬头一看,黑板上写的明明白白,距离高考只剩“1”天。 乌明春登时惊醒,满身冷汗。 “乌姑娘做噩梦了吗?” 耳旁响起山间清泉般透亮的声音。 乌明春看过去,恍惚两秒才认出来人,“蔺公子?” 她又打量四周。 只是简单屋舍,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她身下的床,便是全部的装饰了,桌椅也不新鲜,瞧着年代久远,已然破败褪色。 料想是掉下悬崖后被蔺秀真救了。 过载的脑袋记起人情世故,乌明春笑着道谢,“多谢蔺公子相救。” 徒弟才死没多久,也笑的出来? 还是单单想对蔺秀真笑? 相启舟面色玉白,沉默不语。 乌明春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四处观望,疑惑问,“这里是?” “悬崖下。”相启舟懒得学蔺秀真那不稳重的轻佻性格,缓声道,“我先前中了暗算掉下悬崖,本想上去,没想到周围设有阵法,掉崖之人皆会被困在其中,一筹莫展之际乌姑娘也掉下来了,不得已我带着乌姑娘往深处走,就找到这个废弃村庄。” 乌明春:“原来如此。” 等等。 蔺秀真。 许是大梦一场,不仅记起自己是女配,还想起蔺秀真是书中龙傲天主角,受了重重磨练之后,成为圣人。 先前荷华说的“天命之子”“肃清魔族”,的确是蔺秀真的标签。 掉崖应当也是他的磨难与机缘,兴许他能得个随身老爷爷。 想通这一点,乌明春安心许多,又因大仇得报,一时间疲惫与伤痛皆涌上来。 相启舟见状连忙在她身后垫个软垫,叫她半躺着休息,清冷眉间具是忧愁:“我先前检查了姑娘的伤,不止经脉破碎,丹田也有些许受损,日后修炼恐怕……” 话音渐弱,他们都知晓对于修士来讲经脉与丹田有多重要,这般恐怕再无法修炼。 “姑娘不必担心,天下功法那般多,指不定就遇到新的机缘。” 乌明春倒是不在乎这些。 她还有些银子,等离开崖底回到仙城,做个小本生意便可。 若是活不下去,死了也便死了。 说不准还能回去高考。 想到自己现在的文化水平,她默默改成,回去复读。 恐怕得复读三年。 “姑娘可是在想荷华姑娘?” 相启舟轻声问。 乌明春:“……也不是。” 许是她面色悲戚,叫他误会了,男主还悉心安慰她。 “乌姑娘莫要伤心,荷华姑娘若是在,也不希望你悲伤。” ——不希望才有鬼呢。 乌明春点头,“自然,往事已矣。” 相启舟面色微僵,倒像是抽走了往日朝阳般的活气,沦为玉雕的死物,显出几分阴森扭曲之感,“荷华姑娘将将死了三个月,竟已经是往事了。” 乌明春以为他还在愧疚此事:“蔺公子,荷华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也不是迢迢宗的。” “她借口出宗买东西,谁又能拦住她,她想自己静静,谁又能寸步不离呢,离开宗门的方法千千万万,她的死与蔺公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沉默了。 乌明春便也不再提这件事。 相启舟:“姑娘说的是,往事已矣。” 他轻声说。 “我给姑娘熬了药,这便给姑娘端过来。” 乌明春:“多谢。” 相启舟微笑颔首,转过身,唇边的笑意蕴含几分讽刺与嘲弄。 她倒是信任蔺秀真。 什么东西熬的药都敢喝。 太苦的也喝不下。 乌明春犹犹豫豫,一时不想辜负“蔺秀真”的好意,一边觉得干脆这样死了算了,何必受此折磨。 她最讨厌喝中药了! “有没有,呃,药丸?” 相启舟将药碗往前一递:“药效不如汤汁。” 乌明春连连后仰,浓郁的苦味糊了满脸,她睫毛乱颤,推诿道,“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我命里与药犯煞,一旦出现药,我便必定要重重病一场。” 相启舟关切:“可有破解之法?” 乌明春笃定:“不喝药便不会生病。” 相启舟大松一口气:“原是如此。” 乌明春:“嗯。” 相启舟又把药碗送送,“姑娘,喝药吧。” 乌明春:“?” 相启舟温和劝道:“胡诌之言姑娘也信,约莫是个傻的,快喝点药补补脑。” 乌明春大怒,他掉崖之后怎么如此牙尖嘴利,又找不出话反驳,一时间更怒了,端着药不声不响的喝掉,翻身躲在被子里闷闷说:“我睡了。” 相启舟面带笑意:“吃糖吗,压压苦意。” 乌明春背对着他伸出手。 她只觉得掌心划过一丝凉意,像是雪轻轻落下,转瞬便化,留下浅浅的潮湿。 收回手,掌心放着一颗琥珀糖。 晶莹剔透,闻着还有一丝香甜。 · 崖底一刻不歇的下着雪,到处都是白色。 他们处在废弃的村庄,没有寻到骸骨,亦没有墓碑,就像是村民凭空消失,村庄旁边有片森林,因为寒冬,叶落枝枯,入目皆是灰黑色树干枝丫,瞧不见一点鲜艳的颜色。 他们俩也去看了阵法,无法御剑飞行,攀爬崖壁亦会受到阻碍,连通讯玉简也无法使用。 乌明春接受现实,笃定道:“蔺公子,你要飞黄腾达了,苟富贵!” 相启舟:“……从何说起?” 乌明春:“这般古怪的诅咒之地,一定有机缘。” 龙傲天掉崖不得得到点什么东西那才奇怪呢。 这可是升级流小说! 她向蔺秀真投去信赖的眼神。 后者脸色发白——他这两天脸色一直发白,估计是天寒地冻,受凉了。 相启舟是气的。 她何时用这般信任的眼神看过荷华! 偏偏信任一个废物! “不知道我们还要待多久。”乌明春拿出储物袋,“我带的东西不多,找找看也许会有有用的东西。” 相启舟便也掏出他的储物袋。 蔺秀真的早就一同烧毁了。 “我带的也不多。” 碎银,符纸,灵石,衣物,丹药,草药,香炉,香块,剑的保养油,炼丹的药鼎,还有笔墨纸砚…… 是个雅致的人。 相启舟继续掏储物袋。 掏出几截木头。 乌明春眨眨眼,“为何随身携带木头?” 相启舟:“万一有用呢。” “哦哦。” 乌明春也开始掏她的储物袋。 除了钱,衣服,灵石丹药法器,还有预防风餐露宿的薄被,以及用来凹造型的折扇,凹造型的萧,走夜路时用来凹造型的灯笼…… 还有些相启舟一眼就看出不值钱的花瓶字画,猜想是被骗了。 活字印刷模具倒是真的。 活字印刷模具? 相启舟实在是疑惑,“姑娘拿模具做什么?” 乌明春掏着储物袋:“我想要。” 万一能带回去呢,这都是文物! 相启舟又疑惑拿起其中的小布袋,“这又是什么?” 乌明春想了想,恍然大悟:“是种子。” 相启舟不解:“种子?” 乌明春:“我原想着买了院子,在院中种点蔬菜。” 相启舟更不解:“你又不爱吃饭,种这些做什么?” 乌明春理所当然:“我有个院子啊!” 相启舟迷茫。 有院子就要种菜吗? 相启舟不理解,但她似乎很喜欢,于是他便说:“那在屋舍的院中劈出一块种地吧。” 乌明春:“嗯?” 相启舟:“我们不曾带吃的,维持辟谷需要灵气运转汇聚丹田,你经脉与丹田都受了损伤,强行运转灵气只会伤上加伤,这般情形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感到饥饿。” 乌明春觉得也是个办法,就是有些担忧:“种子年代久远,不知道能不能用。” 相启舟捻着种子观察:“能用。” 乌明春欢喜起来,卧床养伤是最无聊的事了! 她要种地! “我们去院子瞧瞧。” 她风风火火的出门,相启舟:“小心!” 他三步作两步跨过去,揽住她肩膀往回一带。 一开门,暴风雪扑面而来。 门口的雪已经堆积到小腿高了。 乌明春脸都冻僵了:“才半天就下了这么多雪吗?” 相启舟圈住她瘦削的肩膀,又连忙松开手,将手背在身后,心不在焉道:“我每日会扫两次。” 乌明春:“为何不用法术?” 相启舟:“……” 乌明春同情道:“约莫是个傻的,今晚我的药给你吃。” 相启舟温和拒绝:“不必,多谢。” 院外田地开辟出来,乌明春念叨着种冬日能成熟的作物。 不成也没关系。 她只想找个事做。 每日每日与“蔺秀真”待在一起,她和他也不是时时都有话聊的! 她不想装睡了! 乌明春一边锄地,一边回头看“蔺秀真”。 也许是离开了宗门,他性格颇有几分变化,与书中所说的圣洁怜悯颇有不同,大概是后期才长成那般模样。 但和她往日见到的性格也不太一样,往日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这会儿瞧着,小太阳都快叫雪冻僵了。 “我长的好看吗?”相启舟垂头画符。 乌明春怔愣,倒也诚实:“挺好看的。” 相启舟头也不抬的讥讽:“这皮囊竟也算好看,姑娘去治治眼吧。” 乌明春:“……” 嘴巴也变毒了。 狠起来自己都骂。 院子周围笼了层结界,雪下不到院子里,但仍然在下着。 她抬头看着纷纷落下的白色,难免触景生情。 这天寒地冻的,阳光男主都黯淡了。 3、第三章 乌明春锄了一小片地就有点累了,她回到“蔺秀真”身边:“公子在画什么?” 相启舟画的符咒极其复杂,乌明春是剑修,不擅画符,只能干巴巴看着。 他画好之后贴在田地四周,残留的积雪登时消融,隐隐约约还能瞧见金色光芒。 “调节气候的符,现下太冷,不适合种子生长。” 乌明春惊奇看他。 “公子博学多才。” “我带的是什么种子?” 相启舟微微讶异:“姑娘不知道?” 乌明春早忘了。 他示意乌明春坐下。 乌明春便乖乖坐在他旁边。 相启舟指对面的石凳:“坐那边。” 乌明春:“好。” 她坐下后,见相启舟又拿出来一截木头。 “这是龙眼木,可用来雕刻傀儡。” 相启舟与她解释,并让她看雕刻手法:“傀儡的相貌不必在意,四肢能够伸展,脚能够走路便可,但是手要格外精细。” 乌明春理解。 拥有手指的手,尤其是拇指,方便多了。 相启舟雕刻完毕,又开始画符:“画符最忌讳三心二意,也讲究一气呵成,笔画亦不能断。” 三言两语间,符便画好。 行云流水,像一团毛线。 他说相貌与四肢不必精细,但乌明春瞧着,处处都精细的不行,连头发丝都完美极了。 等符纸贴在木雕身上,木雕便活了过来。 相启舟把傀儡丢进田地,它便闷头锄地,播种。 “还有一种简单的阵法。” 他轻描淡写道。 “能够加速田中时间流转。” 即便乌明春对符修不甚了解,也明白时光流转不仅复杂还有违天和。 不愧是男主。 哪怕是少年时代的男主,也懂得这般多。 到她小腿高的木雕挑选了些种子,扛着比它高许多的锄头,飞快的穿梭在田地间,种子破土,发芽,成熟。 乌明春像在看倍速种田小电影。 一盏茶的功夫,飞快流逝的时间便停止了。 贫瘠土地长满了绿油油的蔬菜,为白色装点了生机。 相启舟瞧了瞧:“空心菜,苋菜,毛豆,南瓜……还有西瓜。” 乌明春惊喜:“西瓜!” “公子好厉害,在冬天种出来了西瓜!” 相启舟:“雕虫小技罢了。” 乌明春:“公子太谦虚了。” 她蹲下身去拍西瓜,也不知道怎么听响,觉得合耳缘就摘下来,与“蔺秀真”一起分食西瓜。 他们俩坐在长凳,这一次相启舟没让她坐远点。 乌明春咬了口:“好甜!” 还是沙瓤的! 只有菜园的气候发生改变,菜园外由结界圈了起来,尽管不是天寒地冻的冷,但也没多温暖。 西瓜没一会儿就凉了,乌明春牙齿发颤,竟还鬼迷心窍的吹了吹西瓜。 “……” 她真是冻傻了。 乌明春正呲牙咧嘴的吃着呢。 相启舟忽地惊道:“把籽吐出来,姑娘怎么能把籽咽下去?” 乌明春安抚他:“别怕,肚子里会结西瓜都是假的。” 相启舟神色惊慌:“是真的,这种西瓜籽能在你肚子结七个!” 乌明春吃瓜的动作停下,面色呆滞,一想到自己肚子里有七个西瓜娃,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修仙界的西瓜,这般不同凡响吗……” 相启舟恢复如常,温和笑道:“自然是假的,姑娘等会儿记得喝药。” 乌明春:“……” 乌明春怒从心起,把西瓜籽吐在他脚边。 相启舟也不恼,眉眼含笑的看她。 “……” 他可太知道他生了张好看的皮囊,都用上美人计了! 乌明春愤愤的把西瓜籽咽回肚里。 她吃了两块就不吃了,相启舟便问她想不想去采摘蔬菜。 乌明春说好。 相启舟随她一同,见她要拔空心菜又温声提醒要留下根部和底部的嫩芽,这样过段时间就又能长一茬。 乌明春对他刮目相看:“公子竟懂这么多。” 会画符,会雕刻,剑用的又好,连种地都琢磨了几分。 不愧是男主! 相启舟没理会她的夸赞。 不过说起种地这件事,他倒也想起来“种子”来历。 大概是在三年前,他见乌明春买了种子,便学了种地,还特意化身指引她说附近有个种地能手可以教她。 后来乌明春为什么没去? 好像是因为打扫院子太累了。 “我累了。”乌明春本就是伤患,此刻也没强撑着坚持,“让傀儡做吧。” 相启舟不咸不淡道:“一亩地都没收割完就累了,姑娘倒是娇弱。” 乌明春:“?” 他怎地又生气了? 一亩地也很大了好不! 他们这个菜园拢共都没一亩地! 他嘴巴不饶人,但事儿做得多,在隔壁清扫出一件库房归置收获的瓜果蔬菜,停了田地的时间快速流转,让乌明春明日可以继续慢慢玩种田游戏。 瓜果蔬菜也都是他收割的。 乌明春在和傀儡小人下五子棋。 傀儡遗传了相启舟的一点智商,和乌明春玩的有来有往。 期间相启舟瞥了眼棋局,又头疼的挪开视线。 这般幼稚,无趣的棋也值得玩? 相启舟踱步回来:“我陪姑娘玩围棋吧?” 乌明春摆摆手,“我是个傻的,玩不了。” 相启舟走了。 乌明春抬头看过去。 他脸色更白,白的像纸,眼神没有温和之色,亦没有她常见的热烈光泽,冰封一般凛冽。 先前以为他是冻的。 现下一同生活了两天,倒也明白这是又在闹脾气了。 乌明春:“不过公子聪慧,一定能教会我,对吧?” 相启舟岂是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要打坐了。” 乌明春从善如流:“傀儡承了公子的聪慧,定能教会我。” 傀儡连忙跳下凳子,朝乌明春一拱手,扛着比它高许多的锄头去菜地巡逻了。 乌明春笑起来。 芙蓉面柔和绮丽,眸光盈盈,艳艳灼灼,烛火摇曳,似如他心口轻颤。 相启舟:“姑娘想雕傀儡吗?” 已然因为下棋生闷气,这会儿有台阶,乌明春连忙下了,拿出万分热情,眼神亮晶晶,“想!” 相启舟错开她视线,拿出截手臂长短的木头交给她,“你剑术非凡,雕刻出傀儡应当轻而易举。” 乌明春倒也希望轻而易举,只可惜会用剑未必有艺术细胞,傀儡指头根根分明,面容却惨不忍睹。 她期盼,“公子!” 公子江湖救急,帮她修复傀儡面容。 状似闲聊。 “不论迢迢宗亦或是其他宗门,都会□□导剑、医、符、五行八卦,奇技淫巧……” 当然,能学多少,能学会多少,全看修士个人悟性。 “姑娘为何不拜入宗门,也好过自己琢磨。” 乌明春抿唇,“我不喜与人接触。” 她还做着能回家的梦。 不想与此世的人牵扯过多,也不想建立过深的情感。 相启舟垂目刻着傀儡,纤长浓密的眼睫遮住眼眸,“这般看来,荷华姑娘倒是特殊许多。” 乌明春搓着木雕废屑:“若是没出这件事,我也准备将她送进迢迢宗。” 刻刀猛地一滑,竟生生削掉他食指一小块肉。 乌明春连忙拿帕子捂住他伤口:“公子!” 相启舟冷淡抽回手:“别大惊小怪,我又不是肉体凡胎,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 “……好。” 乌明春心想,他大概不喜与人碰触。 相启舟止住血,“姑娘未免太薄情了。” 乌明春:“!” 乌明春直呼冤枉,“我想关心你,是你叫我别大惊小怪!” 相启舟一愣,“我不是说……我这具身体有什么好关心的?” 乌明春摸不透他心情,猜测他有个悲惨童年,所以不喜自己的身体。 龙傲天男主就是会受到诸多磨难! 她便说,“毕竟受了伤,无论是谁见了,总会问候关心几句。” 相启舟:“若荷华姑娘复活,姑娘还会送她去宗门学习吗?” 乌明春:“自然。” “与公子相处这几日我愈发觉得自己知之甚少,宗门教导的确必不可少。” 能上公办985就别来私立。 相启舟:“但是荷华姑娘更想跟随你。” 这般说起来,乌明春难免有些伤怀:“不提她了。” 相启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脸色愈发冰冷,硬邦邦道:“喝了药早些睡吧,明日再学画符。” 乌明春苦大仇深的看向药。 相启舟平淡讲出噩耗:“糖已经吃完了。” 乌明春:“……” 更是难以下咽。 她屏住呼吸,一口气把药闷了。 漱了口,“我睡了,公子也早些休息。” 屋舍原本只有一张床,相启舟又从其他屋子找来一张,中间隔了屏风,方便在这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岭互相照应。 他抬眼看乌明春睡的地方。 为了确保隐私,屏风没遮住的地方用布料缝了个简易帘子。 烛火未熄,映出她婀娜身姿,相启舟收回视线,将木雕染的血迹清洗干净,重新打磨细节。 入夜。 乌明春翻来覆去,窸窸窣窣的声响自然瞒不过耳聪目明的修士。 相启舟:“姑娘睡不着?” 乌明春难过:“我兴许要来葵水了。” 相启舟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你怎能对男子说这种话!” 乌明春:“……对不住,但也不至于纯情到对我发火吧?” 相启舟没回应。 乌明春捂着肚子,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他。 已经许久没有葵水痛了。 这番来势汹汹应当与经脉丹田损坏有关,也许还有那两块西瓜的原因…… 早知道就备些止疼丹药了。 帘子忽然被掀开,明明紧闭门窗没什么风,乌明春却感觉冷风也随之钻进来。 她惊愕看向进来的人。 相启舟只穿了里衣,乌发散落,玉面灼灼,瑰姿艳逸,恍惚间变了张妖丽的面皮,一颦一笑都美的叫人心肝发颤。 再一眨眼,还是蔺秀真那面如冠玉,清隽绝尘的脸。 他眉间透着没料到这般情况的愧疚,“我没有止疼的丹药。” 乌明春:“无事。” 她没提男女有别,相启舟便也没点出这个,径直走到她床边坐下,掌心凝结了灵气覆在她小腹位置。 “这样可舒服些?” 乌明春只觉一股暖流淌过,疼痛渐消:“多谢蔺公子。” 相启舟静息片刻,薄唇轻启:“方才……抱歉。” 乌明春,“没事,我理解。” 相启舟:“姑娘倒是会体贴。” 乌明春:“男人一个月也会有那么几天,我懂。” 她在荷华面前秉承着师父威严,极少展露跳脱性子,相启舟极少见她这般模样,因她的话,额间的青筋隐隐跳动两分。 “我没有。” 乌明春小声嘀咕:“那就是公子本身就爱生闷气。” 相启舟有朝一日能叫她给气死。 他沉默。 片刻后,意识到乌明春也有些沉默,以为她睡着了,定睛一瞧,她莹白肤色弥了层潋滟的薄红,眸光亦是水润失焦。 相启舟掌心一热。 发觉到她无意识弓起腰贴紧他的手,心思微动,拉开了些距离,她便又贴了上来。 这般行为,反复了几次,已经能明显看出她腰间的弧度。 相启舟觉得还挺好玩。 “姑娘真是敏感。” 她受了伤,灵气滞涩,他这般帮忙倒叫她滞涩的灵气又流转起来。 “旁的修士运气疗伤,可没这般……” 乌明春浑身滚烫,晕晕沉沉,隐约听他说了话,发出轻浅勾人的鼻音嗯了声询问。 “药苦吗?” 这句听清了。 乌明春:“嗯。” “瞧把姑娘委屈的。” 乌明春觉得相启舟这语气像个老太监。 好在相启舟听不到她的心声,不然今晚怕是无眠了。 也好在他听不到,维持着好心情,“姑娘张嘴。” 乌明春嘴里塞了花瓣一样的东西,含着发甜。 猛地“砰”声。 有东西在撞结界。 乌明春登时惊醒,戒备起身,他手指还未撤,冷不丁含的更深,舔到他今日割伤的指腹,已然结痂,有些粗糙的伤口。 相启舟顿觉浑身滚烫。 伤口竟发胀发疼。 结界外的东西锲而不舍,砰砰声震耳欲聋。 他压住她的舌,哑声说,“别动。” 4、第四章 乌明春头皮都要炸了,她感觉牙齿,上颚,舌尖,都被他勾着摸了一遍,但他很快又撤离,神色又正直警惕,留意着结界外的情况,倒让她觉得自己计较才是无理取闹。 也许是她多想了。 撤离时无意中碰到的吧。 毕竟口腔位置就那么点大。 而且也很尴尬,他因为她提起葵水就羞恼,这种事说出来会不会也觉得受到侮辱—— “还真是锲而不舍。” 乌明春没回过神,“什么?” 砰砰声还没停歇呢。 相启舟似笑非笑,“姑娘在想什么?” 乌明春耳根一红,人家完全没在意刚才的事,显然是无心之举,她干巴巴转移话题,“我是说,结界外是什么?” “我去瞧瞧。” 相启舟松开她。 腹部离开他掌心热源,经脉重归滞涩,乌明春逐渐感受到凉意,她匆忙穿上外衫,去追相启舟。 他站在结界旁,提着灯笼,姿容昳丽,却鬼气森森。 乌明春走近,那妖妖艳艳琦色已然被谪仙气取代。 错觉吗? 她问,“发现什么了?” 相启舟摇头:“什么也没有。” 乌明春凑近。 他将灯笼朝她那边递递,方便她仔细观察。 的确什么也没有。 相启舟:“许是山间野兽,察觉到我们出来便逃了。” 乌明春:“不太像。” 既然有阵法,就一定有其他东西存在,要么是给男主送机缘的好人,要么是给男主做磨刀石的坏蛋。 总要有点东西。 相启舟:“我在这儿守着,姑娘去休息。” 乌明春摇摇头:“若是能进来,结界会有预警,若是不能进来,也不差这一晚,一起去休息吧。” 相启舟温和应了。 他持灯笼与她并肩走着,灯笼照着脚下的路,“方才的雪莲花瓣,姑娘吐了吗?” 乌明春:“那个甜的?我咽了。” 相启舟吃惊:“怎会咽了,它有毒。” 乌明春:“公子又逗我玩。” 相启舟面无表情看她。 不像是开玩笑,乌明春逐渐惊恐:“我会被毒死吗?” 相启舟:“毒发时会先疼死。” 乌明春:“我情愿自杀。” “姑娘太没骨气了。” 乌明春要骨气做什么,她既没有信念,又没有归属感,现下连修仙也修不了,更不用证道心。 这话说出来兴许会被骂,她憋回去了。 相启舟给她熬了一大碗黑漆漆的药,闻着比日常喝的还要苦。 “这是什么?” 相启舟:“解药。” 乌明春脸色忧郁。 相启舟瞧着,她比荷华死的那天还痛苦。 他说:“快喝吧,还是想等会毒发了再往我怀里钻。” 乌明春叹气,“公子只是嘴巴不饶人,心还是好的。” 这话听着实在刺耳。 她为何这般信赖蔺秀真? 蔺秀真只是个剑修,她就没怀疑过蔺秀真为何会用药?为何会用符?为何会制作傀儡?为何会种地? 蔺秀真才元婴修为,结的结界哪里值得信赖? 相启舟心中淌了毒般,眼神也淬了层阴冷的毒,“我这般人面兽心……” 现下用的是蔺秀真的皮。 “这般兽面兽心,先前还将手指探入你口,姑娘却对我如此信任,小心我下次伸进去什么脏东西。” 乌明春刚喝完药,正苦着呢,又听他这一顿牢骚,苦口婆心道:“公子,你得好好修心,这般气性,难以成圣。” 相启舟:“……” 乌明春握拳鼓励他:“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方得始终。” 相启舟:“……” “睡了。” 乌明春回去睡觉了。 独留相启舟在原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结界外又有不长眼的野鬼冲过来,未等靠近发出声响,便被窜出来的业火烧死。 · 翌日。 阴天,雪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镀了层阴翳的灰色。 乌明春出了结界便感受到刺骨的凉意,她拢拢衣衫,搓着手臂观察,在结界周围见到一团黑色残渣。 相启舟陪在她身旁,“姑娘看出什么了?” 乌明春:“像是被火烧的,哪里来的火?” 相启舟:“说不定是自焚。” 乌明春看他。 相启舟敛目,捻了点残渣细看,“孤魂野鬼气性大,达不成目的就气死了,这很正常。” 他说的认真,一回头,乌明春看他的目光也极为认真。 “……” “我不是小气之人。” 乌明春糊弄:“嗯嗯,我们回去吧,太冷了。” 相启舟深呼气。 他发觉这样气能顺畅些。 随着乌明春一同进屋,他煮了雪,熬了姜汤,又去叫菜园里玩种菜的乌明春进来喝汤。 乌明春:“哪里来的姜?” 相启舟似是哀怨看她:“昨天种的。” 乌明春登时噤声,没努力干活底气都不足了。 她默默喝着姜汤,身体渐暖,对“蔺秀真”的好感度蹭蹭上涨。 男主好全能啊。 傀儡的木雕也雕好了。 还修复了她雕出来根根分明的手指。 乌明春把傀儡拿在手中把玩:“有点像我。” 相启舟避而不答,“姑娘现下灵气滞涩,先在纸上练习画符。” 乌明春:“哦,好。” 她拿起笔,跟着相启舟学画符,动作亦是行云流水,等他画完,乌明春也停下。 邀功般看向他。 相启舟眼睛疼:“重画。” 乌明春:“哪里出错了?” 相启舟:“笔画粗细不匀。” 乌明春:“这也有影响?” “影响很大。”相启舟修长如玉的手指指在一处,“都与旁边的线黏在一起了。” 乌明春毛笔字写的还没荷华好看,控笔基本功更是一塌糊涂,接连画了几次都没成功。 相启舟:“你得先练字。” 乌明春:“……” 乌明春突然神秘起来:“我有个伟业。” 相启舟曾经也有个伟业,但他不喜同样的事做两次,因此这辈子便做了个游手好闲的废物。 既然她有宏图大志,倒是可以用他本来的身份助她一同完成伟业。 他语气温和,“什么伟业?” 乌明春:“我要推广简体字!” 乌明春开始给他介绍什么叫简笔字。 相启舟看着缺笔少画的东西,眼皮直跳:“这是错字。” 乌明春失望摇头:“愚昧。” 相启舟无声吸气呼气。 乌明春:“我还要推广硬笔字。” 相启舟:“先练字。” 乌明春硬笔字写的工整,但仅仅是工整漂亮,就是那种考试时候卷面分能拿到的工整漂亮,相启舟忍住了评价,提醒她想要实现宏图大业,自己的字得先写好,写出风骨,写成名家,这样才会有人追捧。 一番话说下来,她练字都有动力了。 见她埋头苦写。 相启舟竟有几分成就感。 他难得起了兴致,围炉煮茶赏雪。 时下有采雪煮茶的雅好。 相启舟取雪莲上的净雪,放进壶中—— 乌明春:“公子,雪很脏。” 相启舟权当她不想练字的借口,“怎么会?” 乌明春头也不抬回:“黑心肝的东西看起来最白净,向来如此。” 相启舟感觉自己被骂了,“你这几天喝的药,喝的姜汤,都是用雪煮的。” 乌明春叹气:“生活所迫,喝死也算我该死。” 相启舟:“……” 乌明春:“不过现下污染物不多,雪中没什么重金属含量,喝两口应当无碍,是我扫兴了,公子喝吧。” 相启舟不知道“重金属”是什么,但他喝不下去了。 雅兴全无。 乌明春见他起身离开,连忙放下笔休息一会儿。 余光透过窗户瞥到“蔺秀真”纵身一跃。 !!!! 她一个激灵扑倒窗边看过去。 完了完了完了。 她不会把男主气到跳井自杀吧? 这谁去打反派啊! “公子?公子?蔺——公——子——” 相启舟飞上来了,“我们喝井水。” 乌明春不吝啬夸赞:“公子心善。” 还美丽。 井里爬出来的鬼可没他这么难掩艳色,就是那瞬间不太像他的脸,该有点眼熟。 相启舟:“……” 乌明春见他似乎不开心,绞尽脑汁哄他,“公子想玩憋气游戏吗?我们现在有水,有两个活人,刚好能比比看谁更会憋气!” 她还会偷偷输掉让他赢! 相启舟几乎气笑了,“你三岁?” 乌明春:“……” 日有所思,夜半见鬼。 乌明春睡得不太踏实,一睁眼,便听到叮铃咣当的动静,她撩起帘子,“公子在做什么——” 面颊凹陷,目若铜铃,贴脸就是一张青面獠牙鬼脸。 让乌明春想到她原来世界流行的长图,前面鸟语花香,风景优美,滑到底冷不丁出现一只厉鬼。 吓得心肝乱颤。 好悬没叫出声。 相启舟持剑戳死吓她的鬼,乌发披散,却不显狼狈,愈发绝艳出尘。 乌明春拔出剑贴在他后背,望着把他们围起来的厉鬼,“怎么回事?” 相启舟:“井中钻出来的脏东西。” 乌明春:“天要亡我。” 相启舟不以为然:“不过区区几只野鬼。” 乌明春悲痛:“我以后怎么吃水。” 相启舟:“……” 野鬼修为皆在她和“蔺秀真”之上,唯一修为低的就是吓到乌明春的那只鬼,因为那只鬼能被“蔺秀真”杀死。 再打下去,恐要成剑下亡魂。 乌明春试图另辟蹊径,“都别动,我死过一次,我会说鬼话,让我和他们聊聊。” 相启舟心想,他也死过一次,他怎么不会说鬼话……她什么时候死过一次? 疑窦丛生,但也收了剑,看她如何说鬼话。 野鬼们也停下来,无神的大眼睛注视着她。 乌明春向前走了一步,“你们好。” 相启舟眼前一黑。 他真是信了她的鬼话,这与他们日常所言有何不同! 野鬼呲牙恐吓乌明春。 乌明春:“你们老大是个老爷爷,要抓他对吧?” 野鬼们呆愣的思索了会儿。 主人……是男的。 也活了好久,确实是老爷爷辈。 其中一只野鬼点点头。 乌明春:“这就对了,蔺公子,随他们走一趟吧。” 相启舟:“……” 他一动不动,乌明春歪歪头,催促道,“公子快去啊,这可是你的机缘。” 相启舟:“前路未卜,我若是死了呢?” 乌明春眼中全是信任,“你绝不会死。” 你是男主呢。 怎么可能死。 相启舟心下冷笑。 瞧瞧她多信任蔺秀真这个废物。 野鬼又指指乌明春,示意她也得去。 相启舟轻笑,他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一同上路吧,姑娘。” 5、第五章 野鬼给他们指了两条路。 一条水路——从井里钻回去。 一条陆路——要出结界,迎着风雪走。 乌明春:“陆路,选陆路!” 那井一看就很窄,万一迎面遇到只鬼,谁往后退? 这一来一回得耽误多少功夫? 野鬼引着他们往前走,离开结界,乌明春已经做好迎接凛冽风雪的准备,却无事发生,隐隐还有几分暖意。 丝丝缕缕灵气从她与相启舟握着的手渡过来。 与游走经脉温暖腹部不同,这只是单纯的遮了风雪,温暖躯体。 原本还不适他突然握她,正想要挣开,这下又觉得他是个体贴的好人。 乌明春怔愣看他。 相启舟微微一笑。 已然开始盘算“蔺秀真”该怎么在她心中死掉了。 他可没想过要一直用“蔺秀真”的身份。 说起来,上次用“相启舟”这个身份与她玩闹还是在一年前。 荷华还未出现。 他追着乌明春玩,乌明春躲得狼狈,像只兔子四处乱窜,等她觉得安全了,放松警惕时,他便出现在她身后,静静等她转身。 “你听过叫魂吗?” 乌明春闲不住问。 相启舟以为在同他讲话,正要回答,却见乌明春兴致勃勃看着野鬼。 其他的野鬼都沿着井钻回去了,只留着一个回话的引路。 野鬼沉默带路。 乌明春也不觉冷漠,自顾自说着:“我听闻走夜路时从受惊的地方叫魂,一直叫到家中,魂魄就能归位呢。” “你叫什么名字?” “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 “若是家中人叫魂,鬼能不能回家?” “也不知晓死了叫魂有没有用。” 相启舟淡淡插话:“瞧着像是炼化过的野鬼,不记得前尘往事。” 乌明春恍然:“原是如此。” 野鬼停下脚步,像是许久未曾讲话,声音粗粝嘶哑:“何渡。” 相启舟眼含冷意乜他。 乌明春重复:“何渡。”她夸赞,“很好的名字。” 相启舟:“姑娘记起什么典故了?” 乌明春:“就是觉得挺好听的。” 她没有文人骚客听到人名字就能信手拈来典故的能力。 “公子想起什么典故了?” 相启舟:“没有,不觉得好听。” 乌明春手忙脚乱想要捂他嘴,又想到他纯情的人设,连忙缩回手,一时间像在他脸上做了套乱七八糟的驱魔仪式。 相启舟似笑非笑。 算了算了。 龙傲天有男主光环。 兴许人家就是喜欢龙傲天毒舌呢。 乌明春索性不管他,看向野鬼。 野鬼又陷入了沉默。 此地离他们住的屋舍有些远,除了手中的灯笼,一望无际的黑,往后看隐约能瞧见结界浅紫色莹光。 她疑惑看向野鬼。 “不走了吗?” 野鬼眼睛一眨不眨。 乌明春隐约觉得野鬼有点孤寂。 “何渡。” 野鬼铜铃般的眼睛无神的睁着。 乌明春:“何渡,回家了。” 野鬼飘着向前。 乌明春就在他身后喊“何渡,回家了”。 相启舟眉心一跳。 她是这野鬼的女儿吗?是他的母亲吗?是他的妻子吗? 握着他的手叫只粗鄙丑陋的野鬼回家。 如此轻浮! “何渡——” 相启舟心烦意燥。 乌明春见他越走越慢,似乎心事重重,便握紧他的手:“公子,别跟丢了。” 相启舟步伐加快:“好。” 野鬼要回头瞧他们。 乌明春:“别回头,叫魂不能回头。” 野鬼便往前看。 相启舟趁机在她手中写字,“跑?” 乌明春对繁体字不敏感,忍不住笑,“好痒啊公子。” 相启舟:“………” 相启舟鬼使神差又勾勾她的手心,她手比他的手小很多,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不同于掌心肌肤的柔软,像是要仔细探索有什么不同,他手指无意识圈着那处打转。 乌明春沉浸在叫魂仪式。 她借此转移注意力。 他是纯情人设吧?他在干什么啊,是在写字吗? 乌明春分辨不出来。 还好没走多久,他们便踏入了另一处结界,短促的挤压感转瞬即逝,一眨眼,豁然开朗,风雪消融。 即便是深夜花丛中立着无数白色灯笼,映出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朵。 乌明春只认得常见的品种,栀子花,茉莉花,白绣球,白月季…… 满目的白恍若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 也像是祭典。 正中间有座四四方方的悬空祭坛,四角皆有野鬼守卫,野鬼通体黑色,面色铁青,双目无神,被钉在祭台一般丝毫不动。 祭坛四周环绕着河流,水中种着白色的重瓣荷花。 何渡停下。 乌明春还记得仪式。 “何渡,你到家了吗?” 何渡没回话,眼睛愈发无神。 悬空的祭坛响起遥远而空灵的声音。 “客人远道而来,先去客房休整一番,天亮后我会好生招待你们。” “何渡,带客人去客房。” 乌明春:“多谢多谢,我叫乌明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片刻。 “吾无名。” 乌明春:“无名,这名字好有感觉。” 一瞬间叫她想起好多玄幻小说的人,人山人海的。 “……” 相启舟轻声说:“姑娘,这位隐士应当是说,自己没有名字。” 乌明春尴尬望天。 - 进入客房,何渡便离开了。 乌明春想松开他。 相启舟握得更紧,“此地凶险,你我切勿松开。” 乌明春委婉拒绝:“……其实我觉得分开,也许会有奇遇。” 相启舟:“姑娘似乎很有经验。” 乌明春:“书读的多了自然就懂。” 相启舟:“可曾听过赵括?” 乌明春:“……” 毒舌款的龙傲天挺不常见。 “公子为何总挠我掌心?” 相启舟面色淡然,“我在你手中写字,问你要不要趁机逃走。” 乌明春倍感愧疚,“我没认出来。” 她的愧疚转瞬即逝。 “这恰恰说明简体字的必要性,方便,快捷,易懂。” 相启舟权当没听到她的鬼话。 乌明春又安慰他,“我们破不开他的阵法,那群野鬼沿着井进来围攻,跑又能跑到哪里,不如深入虎穴,万一老爷爷是好人呢?” 相启舟不喜她随意轻信他人:“照你这般说,那四海八荒臭名昭著的魔头相启舟也算是好魔呢?” 乌明春闭紧嘴巴,眼神四处乱飘。 相启舟笑容逐渐消失,略显气恼:“你怎么不说话?” 乌明春期期艾艾:“公子都说他是臭名昭著的魔头了。” 相启舟:“野鬼原本也要对我们对手,你还好心帮他叫魂。” “相启舟不一样。”乌明春脸都要皱起来,显然很抵触他,“他脑子有病,还屠灭问心宗。” “蔺秀真”大概不喜欢背后议论,因为他又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 相启舟:“又怎么了?” 乌明春又怜惜道,“公子现下爱生气,倒也是好的。” 这得吃多少苦才能达到书中“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心怀天下”的圣人结局啊。 她的怜惜必不是给他的。 是给她眼中的蔺秀真。 相启舟微微阖眼,“也许相启舟有苦衷呢?” 乌明春没想到男主对反派友好度还挺高,她也不想平白无故讲人家坏话,但她真不喜欢相启舟,刨除掉他性情扭曲,杀人如麻,那狗东西还把她当狗玩! 几个呼吸之后,憋出了句:“我不想聊他。” 相启舟噎住,他懒得争辩,左右已经有了偏见。 等她见到“蔺秀真”的“真面目”,就明白正道比邪魔更心狠手辣。 · 天亮后,漫山遍野的花丛更是壮观。 野鬼将他们引至一处静谧茶室,几只野鬼焚香煮茶。 乌明春扯扯他们交握的手:“公子喜欢喝茶。” 相启舟兴致恹恹。 乌明春:“可是哪里不舒服?” 相启舟:“无事。” 东道主进来了,他身形纤长,皮肤惨白,一双血瞳残酷无情,淡淡扫视他们一圈,俊美的脸庞堆起笑容,反倒显出几分死人阴冷的光泽。 “乌姑娘,幸会幸会。” 乌明春也礼貌寒暄:“你好你好,没名字的公子。” “……”他笑容像是计算好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我姓何。” “何公子。”乌明春介绍“蔺秀真”,“你可知道他是谁?” 何公子礼貌瞧两眼,微微一笑,“我偏安一隅,许久不曾入世,并不认得他。” 乌明春谨慎:“那你有没有仇人?” 何公子笑,“我偏安一隅,极少与人交往,又哪里结仇呢?” 乌明春:“爱人呢?” 何公子:“我偏安一隅……” 乌明春:“也没朋友吗?” 她语气和眼神都透出来点同情。 何公子提高声音:“我偏安一隅!” 乌明春:“我倒是四处游历,也没什么朋友和爱人。” 何公子声音平缓:“乌姑娘与身旁这位公子双手交握,也算不得朋友?” 乌明春:“淡水之交罢了。” 相启舟闭眼。 对她的文化水平很绝望。 何公子笑了声,倒是比先前活泼许多,“水极淡,淡水就更淡……没交情的两人竟然可双手相握,人间竟发展成了这般。” 相启舟睁开眼看何公子。 乌明春只是在搪塞话题,没想到还能这般解读,“何公子博学多才,思维敏捷。” 相启舟又扭头看她。 他们两人毫无所觉,一盏茶的功夫便相谈甚欢。 相启舟心想,他们这得是浓水之交,瞧瞧多投入。 乌明春还给何公子看了手相,“你不必告诉我你几月几日出生,但我知道,你天真无畏,热情慷慨,内心感性,为了家鬼愿意献出一切,但其实你内心深处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恐怖自我,你渴望挣脱某种束缚……” 何公子连连点头,惊奇道,“乌姑娘可比我生前遇到的算命先生厉害多了。”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又笑着转移话题,“时候不早了,我该去休息了。” “你们若是想逛逛便四处逛逛,只是有一处去不得,便是藏书阁。” “放心吧。”乌明春话锋一转,“对了,我们能离开吗?” 何公子笑容为难:“恐怕不行。” 乌明春:“为何?” 何公子端起茶盅,又放下:“因为……嗯……不行。” 乌明春:“好吧。” 何公子伸手碰了下她脸。 乌明春:“?” 何公子:“你我相谈甚欢,已经是浓水之交,这是我们之间的礼节。” 他说完便走了,衣袍长长的垂落在地,身后跟着两只小腿高的野鬼托着他的衣袍。 乌明春盯着他背影。 “浓水之交,他真有意思。” 相启舟不咸不淡,“兴许在琢磨怎么杀你呢。” 乌明春不可思议,“你怎地又生气了?” 一定是她给何公子算命没给他算,她连忙补偿。 “公子是几月出生的?” 相启舟冷笑:“与我这淡水之交算什么命?” 乌明春哎呀了声,“人没有淡水会死,可见公子于我有多重要。” 相启舟:“十月。” 乌明春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相启舟:“怎么?” 乌明春:“公子,你是蝎子。” 相启舟高估了她的卜卦能力:“我不是。” 乌明春摇头,“你不懂。” 相启舟牵着她的手起身,对引路的野鬼温和道,“去藏书阁。” 又淡淡说,“我懂,我知道我原身是什么。” 乌明春没想到他竟真不是人类之躯,难免有些好奇,“是什么?蛇,龙,触手?狐狸,猫,狗,还是熊猫?” 相启舟展颜一笑,故意吓她:“是魔。” 乌明春大为失望,“这有什么稀奇的。” 相启舟:“?” 6、第六章 藏书阁位于西南角。 明明是白天,路却越来越黑。 途中穿过一道拱桥,池塘里开满了重瓣白荷花,簇拥着,勉强从缝隙中瞥见黑色水流,仿佛鬼魂在流动。 白色圣洁,黑色肃穆,但无法让人联想到祥瑞。 为了避免野鬼听到他们谈话,乌明春扯扯他们交握的手。 相启舟会意,俯身弯腰。 乌明春凑到他耳旁小小声说:“我们将计就计之前,要不要商讨个计划?” 相启舟始终弯着腰,她温热的气息呼至他耳旁的皮肤,激起难以言喻的颤栗。 他撇了下脑袋,耳朵蹭过她温软的唇,察觉到她要弹跳开,攥紧她的手把人钳制在原地。 “公子?” 没有回应。 她小声拖着音调,“公——子——?” 相启舟缓过神:“姑娘什么计划?” 乌明春:“……公子先直起身子。” 相启舟嗓音温润:“鬼听到会汇报给何公子。” 乌明春看了眼引路鬼。 鬼呆呆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是个合格的死鬼。 她说,“公子觉得鬼有自我意识吗?” “有,但不会出卖同胞。” 相启舟思索。 “可以用搜魂术试试。” 乌明春瞪大眼睛:“竟还有如此阴邪术法?” 相启舟:“我是魔,所以会一点禁术。” 乌明春:“公子博学多才。” 相启舟眉心一跳:“你就会说这一句好听话?” 乌明春略感委屈:“我又没背过夸人的好词好句。” 她又忍不住说。 “而且你脾气太坏了,我背了也很难有针对性的夸你。” 相启舟深深吸气,呼气。 “我先去搜魂。” 乌明春不太放心:“毕竟是禁术。” 相启舟安慰她:“没事,这些鬼都被炼化了,承受不住死掉也会在祭坛复活。” 乌明春倒抽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能翻来覆去——” 相启舟:“没错。” 乌明春不忍蹙眉,“但死了又活,太过残忍。” 这反应倒是在他意料之中,毕竟四海八荒称赞她有颗玲珑善心。 相启舟轻啧了声:“姑娘想怎么办呢?” 乌明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们先把祭台毁掉。” 相启舟:“……” 鬼冷不丁开口:“我会说话。” “……” 瞧瞧咱们四海八荒公认的大善人,都把鬼吓说话了。 鬼:“何公子半人半鬼,早已跳出轮回,寻常方法无法杀死他,藏书阁藏着能杀死何公子的秘密。” 相启舟冷冷一笑,正欲讥讽几句,却见乌明春窜出去,不消片刻就把鬼给绑了。 “姑娘?” 乌明春松开他就感受到刺骨凉意,绑了鬼后又连忙回来握住他:“这么轻易就告诉我们的消息一定不是真的。” 相启舟目光落在她的手掌,心不在焉道:“还是搜魂比较合适。” 鬼发青的面色诚恳:“姑娘去藏书阁一趟就全明白了,若是姑娘担心藏书阁设有陷阱,可将我推出去探路。” 乌明春幽幽盯着鬼。 鬼突然自我介绍:“我叫何皎。” 乌明春沉默两秒,侧头问。 “公子觉得呢?” 相启舟:“信一信也无妨。” 乌明春相信龙傲天的直觉,眼神信赖:“我听公子的。” 相启舟阴恻恻道:“姑娘再这般看我,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乌明春无奈:“公子真爱开玩笑。” 相启舟:“……” 等会儿就让“蔺秀真”戳她一剑。 · 过了桥,又过了桥,又过了一道桥,藏书阁露出一角玄黑色飞檐。 乌明春拉着相启舟停在远处。 鬼回头看他们。 乌明春一动不动,专心致志看白色的重瓣荷花,相启舟侧头看她。 鬼挣扎两下示意自己还被绑着。 没有一个人看鬼。 女人在看风景,男人在看女人。 但他们俩没有一个人恐惧这处地界,一个像死活都无所谓,一个像是早就知道这里是什么。 这里有两个人,在戏耍一只鬼! 何皎怒而用头撞开门。 他紧急停下脚步,不去踏入藏书阁。 男人在小声说:“要把他推进去吗?” 女人:“算了,怪可怜的。” 男人:“姑娘心善。” 鬼:“……” 信了他们的鬼话。 乌明春探头探脑的看藏书阁。 与她在其他宗门见过的藏书阁没什么区别,一排排空挡的书架,散发着岁月沉淀的静谧。 “我进去看看吧。”她说,“也没见过这里有女鬼,兴许全被献祭了。” 鬼怒目:“我们没那么歹毒!” 乌明春:“那就是你们生前集体欺辱何公子,却被何公子反杀?” 鬼更愤怒了:“我们生前都是人,人与人为什么不能友善相处?” 他们生前大概十分和谐。 或者,他们自认为十分和谐。 乌明春倾向前者,因为大家看着智商都不高的样子,智商不高相处起来就很和谐。 她刚要走进去。 相启舟扯住她,“我先进去吧。” 乌明春:“也行。” 鬼:“……” 一点都不谦让吗? 乌明春跟在相启舟身后,看着一排排空荡的书架。 空空荡荡的书架。 只有正中间的书架放着一本书。 乌明春:“……” 好顶级的阳谋。 …… 此处藏书阁是野鬼炼化人类的一种手段。 只要他们主动翻开架子上的无字鬼书,就会被吸进书中,方便野鬼吸食活人精气。 何公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 他给了颇多暗示,野鬼也给了暗示。 他还特意在书的脊背写上“别看我”的字。 这些眼高于顶的修士,一定会觉得一本书能有什么问题。 一定会打开看看。 一定会有好奇心吧! 相启舟带着一丝温和诱导问,“姑娘想看书吗?” 乌明春诚实:“我看不懂。” 繁体字放在语境中易懂,现下看了五年,倒也没什么困难,但写成草书她就和做英语完形填空没什么区别了。 相启舟:“……” 离开这里,他便教乌明春读书识字! 何公子也在暗恨。 怎么会有修士不识字!她怎么看功法的! 乌明春:“公子念给我听吧。” 何公子无神的双目期待看向情意款款的男子。 相启舟在她是蠢货和她是故意的之间摇摆不定。 应当是故意的。 可见她也没多喜欢蔺秀真。 “好。” 他笑着拿起这本书。 何公子缓缓露出笑容,俏皮的虎牙若隐若现。 相启舟摩挲着纸张,若有所思瞥了眼偷笑的何公子。 何公子一僵。 他知道他在这儿? 这怎么可能,那人才元婴修为,怎么能看破他? 相启舟翻开书:“姑娘,你看看,一个字也不认识吗?” 乌明春凑过去看。 恍惚一瞬,似是置身幻境,再眨眨眼,还是在藏书阁。 她看着书。 “什么字都没有。” 相启舟:“是呢,恐怕没法读给姑娘听了。” 乌明春:“用火烤试试?” 相启舟听从她的话,指尖冒出业火。 没用。 “水呢?” 相启舟:“我们没有水。” 乌明春记起这件事:“唯一的水还被鬼污染了。” 她又动用小脑瓜。 “要不试试花瓣汁水?” 相启舟:“姑娘,这本书封面写着‘别看我’,想来就是为了耍人玩的,我们离开吧。” 乌明春:“真是奇怪。” 若是真有修士受困于此,走投无路,不管其中有何阴谋都会试一试。 既然是阴谋,怎会无事发生呢? 相启舟:“兴许是缘分未到。” 乌明春:“也是。” 故意引他们来这里,总会有后手。 相启舟握着她离开。 何公子不可置信看着他们离去,等藏书阁门关上,他猛地冲出去,翻开无字鬼书,书页哗哗作响。 怎么没用? 失效了? 不可能啊! · 何皎一直在藏书阁外等着,见他们完好无损的出来,原本就大的眼睛更是大的惊人。 “你,你们……” 乌明春好笑道:“他的表情好像事情没按计划进行的刻板震惊。” 相启舟绕着鬼转了一圈,将捆着鬼的绳子掐断,“姑娘,他把绳子弄断了。” 乌明春也瞪大了眼睛,“你,你……” 这可是她进了个特别危险的秘境才得到的法器。 何皎:“?” 他弄断的吗? 他都没挣扎啊。 相启舟叹气,“这绳子,还是我与姑娘相识的见证呢。” 乌明春这才记起,她与蔺秀真相识便是在那个秘境了。 她叹了口气。 “轻易就断了,可见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嗯。” 相启舟自然的烧掉绳子。 乌明春方才就想问:“公子什么时候会用火了?” 相启舟随口搪塞,“忘记了。” 乌明春嘟囔:“公子神神秘秘的。” 面颊落了点冰凉,她抬头,雪如琼花散落。 何皎惊呼:“怎么会下雪?!” 乌明春看向他。 何皎来不及与他们告辞,匆匆忙忙折回藏书阁要与何公子汇报。 乌明春想去看热闹。 相启舟握紧她,“许是结界松动,不足为奇,姑娘劳累许久,回去歇息吧。” 乌明春:“可是……” 相启舟:“姑娘,我累了。” 乌明春:“好吧。” 他源源不断给她传递灵气,的确很辛苦。 沿途遇到的野鬼也都呆滞的仰着头,嘴巴念叨着“雪”。 地上花丛如浪花般卷起阵阵波浪,似是想要抖掉烦人的雪。 乌明春待在客房,自窗边望去,见白月季反复摇曳却也躲不开雪,不由得心生感叹,“相煎何太急啊。” 相启舟:“同为白色,并不意味着同根生。” 乌明春:“唉。” 相启舟也叹气。 乌明春:“公子叹什么气?” 相启舟眉间似是一点忧郁:“为理解你念这句诗的缘由而羞愧。” 乌明春哽住,忍无可忍阴阳怪气道,“对不住啊,玷污你的文学素养了。” 相启舟已经为她制定好了读书计划。 “要睡会儿吗?我可以给姑娘讲故事。” 乌明春摇头,深沉的赏雪:“异象横生,恐有大事。” 相启舟:“我会叫醒姑娘。” 乌明春想凑热闹的心情达到巅峰,一点困意都没有。 很担心自己睡着了就拿到不一手资料。 如果不是相启舟拉着她,她早就拐回去看看何公子见到下雪是怎样惊喜若狂。 客房内燃起甜腻的香。 乌明春回头看过去。 相启舟姿容懒散倚靠在榻上,优雅握着扇子轻扇香块,他将香块搁置在镂空的青瓷碟,猩红火星燃烧着,冒出缕缕香烟。 他说:“助眠。” 乌明春黛眉微蹙:“公子先睡吧,我出去玩会儿。” 他们相握的手进入屋内,相启舟就松开了,但她并没有再握回来。 他语气轻浅:“外面很冷。” 乌明春:“无碍。” 相启舟:“姑娘可能会死。” 她都穿越了,窝窝囊囊的活不如看热闹死掉。 乌明春兴致勃勃:“我出去玩了。” 相启舟这次竟也没生气,面色温和,甚至含有几分宠溺笑意的注视着她离开的身影。 乌明春跑出去。 他立在窗户边,眉目含笑的看着她,后者发鬓很快就结了层霜,冷的发抖,浑然不觉般和站岗的野鬼聊天,又朝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预料中因为寒冷匆匆忙忙跑回来的身影并未出现。 相启舟笑意渐渐落下。 眨眼间,他出现在乌明春面前,脸色阴沉的滴水,咬牙怒道,“姑娘想被冻死吗?” 乌明春牙齿打颤:“路有冻死骨……” 相启舟捂住她的嘴,沿着她经脉渡了口灵气,不消片刻,她便面若桃花,剪瞳浸着层沉醉而痴迷的水光。 他微微挑眉。 后退一步,身上的人便跟紧一步。 相启舟的手滑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为她滋润着经脉,却又一步一步后退,直至脊背贴在墙面。 他手中肌肤滑腻,薄薄的皮肤肌理下命脉孱弱的跳动。 这份孱弱的跳动随着他后退也不住的前进,紧紧贴着他,依附于他。 他倚靠在墙壁,乌明春近在迟迟。 “我已无路可退了,姑娘。”他似是提醒,似是引诱,犹如花纹繁复,色彩绮丽的毒蛇。 “你要扑进我怀中吗?” 碎玉般的雪飘飘洒洒,斜斜的打入廊下。 乌明春沸腾的血液陡然一凉,才回过神,“我怎么会这般?” 相启舟:“渴了喝水冷了添衣,人之本能,姑娘不必纠结。” 乌明春黛眉紧蹙,显然不喜自己这般,然而下一秒就被相启舟抱在怀中,躲进半人高的花丛中。 相启舟手指按在她唇瓣,示意她别说话。 何公子身影出现,他脸色惨白,步伐极快,身后的小鬼连滚带爬的拖着他长长的紫色衣摆。 何渡亦是匆匆,他没有说话,而是用干瘪粗糙的手比比划划。 乌明春仔细观察。 她耳朵忽然一凉,一股电流沿着耳垂传递至头皮,说不出的酥麻。 相启舟几乎贴着她耳垂说,“何渡说‘有修士拜访’。” 乌明春胡乱点头,想离他远点,远离这种奇怪的感觉。 她身体都要不是自己的。 相启舟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被发现:“还冷吗?” 乌明春摇摇头。 下一刻,他手指探入她檀口,指尖的灵气沿着喉腔滑进胃中。 暖意洋洋的同时,乌明春反胃想吐。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相启舟。 相启舟长久的压着她的舌,另一只手轻按她似乎要凸起的胃部,“嘘。” 何公子突然朝他们这处走了过来。 乌明春挣扎的动作停下,小心的噤声,相启舟丝毫没有停止。 何公子近在咫尺,只要拨开这簇不合常理繁密盛开的垂丝茉莉,就能看到他们。 乌明春心跳加速。 这是一种面临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一想到现下是什么姿势,巨大的羞耻感席就卷了她,她甚至不受控的在抖…… 不。 不是她。 是“蔺秀真”在发抖。 他一抖,手指也在抖。 乌明春更想干呕了。 何公子伸手欲拂开垂丝茉莉。 何渡突然开口说话:“何公子,那些修士要怎么处理?” 何公子停下动作,转身,衣袍划出凌厉弧度,语气倒是平静:“起锅烧水,烹了他们。” 7、第七章 何渡恭送何公子离开。 他干枯的身形立在原地,双目无神的看了眼垂丝茉莉,就在乌明春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时,他转身离开了。 鬼都离开了。 乌明春猛地推开相启舟,干呕两声。 她怒目,“你在做什么!?” 相启舟:“什么?” 他完全没有做坏事的愧疚和不安。 乌明春只觉得他这模样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胃中塞满灵气,饱涨感让她更加作呕:“你刚刚——” 相启舟:“是姑娘先吃我的手指。” 乌明春怒气一滞。 恐惧,羞耻,与身体诡异的反应杂糅起来,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她昏沉的脑袋竟无法回忆起具体细节。 ……的确很难忍耐对他的灵气的渴望…… 难道真的是她先主动吗? 也许是? 毕竟“蔺秀真”也在羞耻的发抖。 是羞耻吧? 她不确定。 就像是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主动的一般。 乌明春底气不足,“我记不清是谁主动,但我不想那样,我们要保持距离。” 相启舟默不作声。 这张看惯了的脸庞竟然阴森的瘆人。 乌明春心中发憷,那种飘忽不定的熟悉感又过来了,她一时间没想起那个男人,但想到了荷华,荷华偶尔也会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但“蔺秀真”与荷华又不相同,因为荷华没那么有攻击性,只是个青春期正常的阴沉系小姑娘。 “蔺秀真”大概是头一次经历这种拒绝,自尊心受伤了。 果然,他淡淡道,“我倒是一直在保持距离,可每次不都是姑娘先主动的吗?” 乌明春连忙保证:“我绝不再靠近你半分!” “蔺秀真”面色更难看了,他抬头,隔着垂落的茉莉花看向廊下。 “乌姑娘。”何皎打破他们之间僵持的气氛,他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声音粗粝,“雪很大,早些回客房吧。” 乌明春感谢他打破他们之间的尴尬,咻的下就跑出去,“我听前面有奇怪的动静,出什么事了?” “有客人拜访。”何皎回,“乌姑娘感兴趣的话,晚饭可随我们一起吃。” 何公子刚才说“起锅烧水,烹了他们”。 晚饭是什么不言而喻。 乌明春胃部又开始翻涌,她按着胃。 何皎似是宽慰:“乌姑娘不必担忧,你与这位公子是我们请来的客人,而非强盗。” 乌明春捕捉到关键词:“他们闯进来抢走什么了?” 何皎:“目前还没,因此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乌明春:“既然还没动手,怎么确认那位修士就是强盗,兴许是误闯进来呢?” 何皎停下脚步:“姑娘去休息吧,晚饭准备妥善会有鬼来唤你们。” 客房已至。 香块仍在燃烧,屋内尽是甜腻的香气,甫一踏入便被熏的头脑昏沉。 “公子。” 相启舟离她远远的:“何事。” 乌明春懒得理会他矫揉造作的姿态,从储物袋找出更厚点的冬装往身上穿:“我们得去看看谁闯进来。” 相启舟修长的手指捏着香箸拨弄香块,漫不经心道:“姑娘快请去吧,左右不过是走一段长长的雪路,杀几个杀不死的鬼,然后被抓起来一同烹了……” 乌明春见他无意多管闲事,也不强求,“公子珍重。” 说罢,便头也不回离开。 相启舟仍然在拨弄香块。 乌明春折返回来从窗外探头,“公子,倘若人是鬼的食物,那他们迟早也会吃掉我们。” 相启舟支撑脑袋,乌发像蛇一般游走垂落,清冷出尘的面容显出几分诡艳,笑意盈盈道,“丢进滚水活活煮死,可是很痛苦呢。” 乌明春:“没错没错,所以我们也要先下手为强。” 相启舟心有戚戚:“我与姑娘要保持距离,可不能被丢在同一锅煮,姑娘先去吧,我等下一锅。” 乌明春觉得他好矫情。 明明受到冒犯的是她,叫他保持几分距离,他反而先生气了。 考虑到现下的情况,还是说了点软话哄哄他。 “公子若是等下一锅只能自己孤零零的死了,我倒还有其他修士相陪黄泉路也不孤单,但公子孑然一身实在可怜——”不如我们一同前去,我心底还是想与公子一起下锅…… 话还没说完,相启舟就面无表情的把窗户关上了。 乌明春:“?” …… 乌明春吃了闭窗羹,只好独自前往。 她谨慎避开站岗的野鬼,鬼鬼祟祟摸到关押修士的地方。 野鬼们也没有躲藏,喜气洋洋挑着水,抱着柴,进了花园。 他们预备把这些野生修士露天煮了。 乌明春躲在花丛里看向园中。 栀子树下摆放了个巨型笼子,装着三男两女五个修士,他们脚上戴着镣铐,想来是限制修为的法器。 修士们起初骂骂咧咧,但见到生起的火,煮沸的水,脸色都无比惨白。 身穿蓝袍的男修拱手道,“我们前来只为求药,并非有意打扰诸位清修,若实在有无意中得罪诸位的地方,在下向诸位道歉。” 无鬼应答。 蓝袍男修咬咬牙,朗声道,“我们青云宗愿献上灵石一万颗,黄金二百两与何氏一族交好。” 乌明春嘶了声。 灵石从灵脉中开采,其中蕴含的灵气用途广泛,除却是仙舟,飞辇等交通工具的燃料外,还能够在灵气匮乏的地方为修士修行提供灵气,辅助结成阵法,符篆…… 五两金也才能买一颗灵石。 寻常百姓家一年能花一两金都算得上富裕了。 青云宗好令人羡慕的财力。 不过她印象中青云宗早就没落…… 还得是大宗门,没落的就剩钱了。 乌明春躲回花丛,从储物袋掏出几截木头雕刻,只是为了声东击西,因此并没有注重细节,能跳能跑就行。 画好符,用灵石往符纸中注入灵气,贴在雕好的木雕,一瞬间,符纸化为冰蓝色火焰,三只傀儡活了过来。 说起来,这些木头和符纸还是“蔺秀真”给她练习用的。 他人不错。 就是太小性。 等会儿再哄哄他罢。 - 傀儡四处流窜,时不时发出狐狸尖叫声。 生火的野鬼们互相对视。 其中一只出门查看情况。 剩下两只,一只生火一只守护食物。 又一只傀儡出现,冲着鬼做鬼脸摇屁股,挑衅之意十足。 又一只鬼追出去了。 乌明春趴在墙头拿石头弹另一只鬼的脑袋。 ——原是想让傀儡弹的,但傀儡手脚不灵便,想来是因为她画符时控笔没控好。 还是要练字。 “蔺秀真”的确是好好人呐。 她不免心生感叹。 除了他这般大方,还有谁会毫无保留的教她毕生所学。 等会儿好好哄哄他罢。 乌明春又朝鬼砸了颗石头。 鬼换个地方站。 蓝袍男修忍不住说,“这般挑衅,你都能忍?” 鬼鄙视的看了他眼。 “调虎离山都不懂,傻子。” 乌明春:“吃傻子你也会变傻。” 鬼:“……” 鬼假装没听到。 乌明春继续拿石头砸他。 鬼又换个地方。 乌明春继续。 鬼又挪挪地儿。 …… 反复几次后。 鬼猛地抬头,呲牙咧嘴的朝乌明春飞扑过去。 乌明春连忙跳下墙头。 借着花丛隐藏身形,又让傀儡穿着她的大氅吸引鬼的注意。 她折返回院中。 笼子没有锁,他们几名修士已经走了出来。 蓝袍男修拱手道谢,“多谢姑娘相救。” 乌明春正欲说什么,身前五人脸色骤变,她转过身。 何公子苍白面皮笑肉不笑,“姑娘怎么在这里?” 他身后还跟着何渡何皎。 何皎面色与何公子竟有些相似,无神大眼睛透着几分晦暗,“乌姑娘,我不是让你待在客房吗?” 何渡一言不发,把跑出来的修士赶回笼子里。 之后便与其他两只鬼一同盯着她。 何公子面庞还算饱满。 其他两位鬼皆是肤色铁青,面颊凹陷,衬得眼睛又大又无神,仿佛眼睛框中直接镶嵌了两颗珠子。 这般盯着她,实在是吓人。 乌明春真担心自己完全做噩梦,她努力镇定,“是这样的,我来给他们送临终关怀。” 何公子:“临终关怀?” 乌明春:“滚水生煮实在是太过残忍,我原本准备给他们下毒,这样也能死的痛快点。” 何公子伸出手,“毒药。” 乌明春从储物袋里掏呀掏,摸出两颗药丸给他。 何公子捻碎其中一颗,从中发现一张纸条,他展开来看,赫然写着“何氏兴,何皎王”。 他面无表情看向她,又扫了眼何皎。 何皎沉默垂头。 乌明春尴尬:“这颗毒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我想着万一我也要被煮了吃掉,也好给你们留点礼物,报答你们这一日的款待。” “好,好,好!”何公子一连说了三个好,他脸色更加苍白,白到极致反因怒极的表情而显出几分艳色,“何皎,你想称王?” 何皎恭敬道:“我不想。” “那我就成全你!”何公子五指成爪,狠戾抓向何皎脑袋。 乌明春挡在何皎身前:“等等——” 何皎:“……” 何渡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干涩的声带发出声音,“姑娘,我有点不明白你的立场。” 若是想要挑拨离间,现下不是挺好的发展吗? 为何要护着何皎? 乌明春:“毕竟是一条命。” 何渡似是叹息:“这般心善,姑娘迟早会害死自己。” 何皎面无表情。 他还记得她要毁祭坛的事儿呢。 何公子厌烦道:“把她关进笼子,等晚间一同煮了。” 他一甩衣袖,对何皎说,“既然你们关系颇好,那就由我替你吃了她。” 何皎:“……随你。” 乌明春觉得他们之间也不太像主仆,但他们又听命于何公子……何公子有时还礼贤下士的听从何渡。 奇怪的关系。 她走进笼子。 何公子:“把她和那群修士分开装。” 乌明春试图提要求:“我想死的热闹点。” 何公子好说话道:“行,等会儿我就把与你一同前来的公子送过来。” 乌明春连忙改口:“孤寂点也好。” 何公子冷哼了声,转身离开。 何渡与何皎都没有动。 四目相对,何皎先行离开。 何渡走到笼子前。 乌明春握住栏杆,心怀希望:“你要偷偷放走我吗?” 何渡:“为何是何皎?” 乌明春:“?” 什么何皎? 可惜他说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便离开了。 院中空空荡荡。 蓝袍男修说:“这位道友,在下青云宗掌门之徒盛阳。” 其他几位修士也做了自我介绍。 乌明春:“散修,乌明春。” 蓝袍男修,“乌道友与何氏一族是什么关系?” 乌明春言简意赅:“大馋鬼和炸鸡腿。” 蓝袍男修:“道友别放弃,还未到山穷水尽。” “我听闻,藏书阁里藏有杀死何氏一族的方法,你我可商讨个计谋,前往藏书阁,谋得一线生机。” 乌明春好奇:“道友从哪儿听说的?” 蓝袍男修:“我自有渠道。” 乌明春:“道友,坦诚点,我还是愿意帮忙。” 另一个青袍男修冷冷插话:“你我素昧相识,谈什么坦诚?” “现如今我们都难逃一死,你却顾左右而言他,莫非是特意演这出戏为何氏打探消息?” 乌明春诚实:“我没有。” “倒也不像是打探消息。”又一绯色衣袍女修道,她观察入微,“乌道友经脉损伤,应当也是为了求药。” 青袍男修冷笑:“原来如此,恐怕刚才那出戏是为了引诱名叫何皎的鬼拜倒在你裙下吧,舍身救鬼,如此深重的情意,定叫那鬼难以忘怀,兴许会赠你点药。” 乌明春倍感冤枉:“我都不知道他有药!” 青袍男修不屑冷哼,“不是为了药谁往这冰天雪地跑?” 蓝袍男修低声呵斥。 青袍男自知失言,抱胸站在笼子角落。 蓝袍男修说,“乌道友,我们师父月前除魔心脉受损,我师弟近来为此忧心不已,脾气也因此暴躁,还望乌道友见谅。” 乌明春:“心脉受损,那很严重了,这里竟有这般神奇的药。” 蓝袍修士,“只差这里的一味药引。” 乌明春:“是什么?” 蓝袍修士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盛开的花:“是一种神奇的花。” 乌明春定睛看他们会儿,蓝袍修士面色坦然,但也不是谁都有他这般心理素质。 自始至终沉默的两名修士不自在的错开她视线。 “你们要怎么做?”她问。 蓝袍修士,“必要时刻,烦请道友去吸引鬼的注意力,事成之后我定将药分你些许。” 乌明春:“必要时刻是什么时刻?” 蓝袍修士:“届时道友自会知晓。” 乌明春微微摇头。 “你们太不坦诚,我还是等死吧。” 蓝袍修士面色不虞,“与我们合谋还有一线生机,道友难道真想被活活煮死?” 乌明春没理他,试图从储物袋找出几颗止痛的丹药,免得一会儿死的时候疼…… 好像没准备这种药。 “唉。” “姑娘叹什么气?” 清润如玉的嗓音。 乌明春一转头。 “蔺秀真”抱着她的大氅,含着笑意温和看她。 她握着铁栏,欣喜道,“公子!” 相启舟微怔。 他身后,何皎拿刀逼着他,冷酷道:“进去叙旧。” 乌明春妥帖给他腾地:“太好了公子,黄泉路上是与你相伴,而不是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真是太好了!” 相启舟心头滚烫,没想到她愿意与他共赴黄泉,可转念一想,他现下是“蔺秀真”的皮囊,心头又凉了半截。 他将大氅披在乌明春身上,“我不爱听这种话。” 乌明春从善如流,“那我不讲了。” 她拢了拢大氅,发觉内里贴了几张发热符篆,看向“蔺秀真”。 相启舟温和的就好像从未生过气:“姑娘不愿碰我,我便想到这种取暖方法。” 乌明春为之动容,“我先前一定是误会你了,你是如此纯善,如此体恤入微。” 相启舟笑笑,“马上要一同入锅了,姑娘可想听听睡前故事?” 他对睡前故事好执着啊。 乌明春身上热乎乎的,也没抵抗,和他席地而坐,“公子请讲吧。” 青袍男修正欲讥讽几句,忽地喉间拥堵,他禁不住扣喉咙,试图将堵在喉腔的东西挖出来。 其他几位师兄师姐七嘴八舌问他怎么了,又谴责守在旁边的野鬼,问是不是他们动的手脚。 他恍若未闻,不停的掏。 不停的掏。 终于。 他掏出了堵在喉咙的东西。 是他的舌头。 相启舟似笑非笑的看了眼他们,回头继续与乌明春讲睡前故事。 他们这处被隔绝了般,听不到隔壁笼子惊天动地的血腥动静。 “姑娘知道何氏一族的药是什么?”相启舟敛目看她。 她没有丝毫睡意,仰望着他,长长的眼睫挂了片雪,转瞬便化,眼睫湿润的黏起,眼睛也弥了层湿意。 乌明春:“是他们种的花吗?” 相启舟:“不是。” 乌明春虚心求教:“那是什么?” 相启舟轻缓的嗓音犹如平地惊雷:“是他们的血,皮肉,骨头,心脏。” 8、第八章 守在园中的鬼面无表情听他们谈话,凸起的眼睛仍然呆滞无神。 乌明春莫名身体发寒。 相启舟掩唇小声说,“他们在和何公子交流。” 乌明春好奇:“怎么做到的?” 相启舟道,“还记得我们见到的祭台吗?他们的想法汇聚于此,传递给何公子。” 乌明春叹道:“天啊。” 相启舟好笑:“有这么吃惊吗?” 乌明春:“我们先前说要毁灭祭台,何皎都没有生气。” 相启舟笑容泛冷,实在不喜她对谁都分出几分好感的行径,缓声道:“姑娘经脉损伤,我又只是元婴下三境,弱的毫无威胁。” 乌明春深感有理,“那故事讲完了吗?” 还没开始讲。 相启舟薄唇轻启。 乌明春连忙提要求,“用我们日常说的话讲,不要说文言文。” 先前遇到过一位文学水平颇深的隐士,与她讲起往事亦是出口成章,她很是费力的做了一套文言文阅读。 相启舟:“……” 乌明春:“就用‘从前有个谁谁谁,做了什么什么’这种简单易懂的语言。” 相启舟心力交瘁,等离开这处,他一定要教她识字读书。 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的伟业了。 “五百年前,有一位修士,他身受重伤,掉落崖底,崖底居住着隐居千年的何氏一族,族中一位妙龄姑娘打猎时遇到这位身受重伤的修士,便心生怜惜带回家救治,得知他降妖除魔才沦落至此,不由得心生敬佩,这位姑娘的父兄便松口答应将血液混入修士日常所服用的药内,不出三日,垂死的修士重获新生,修为连攀三阶。” 乌明春脸逐渐皱了起来。 相启舟:“二人渐渐生出情愫,修士入赘何氏,琴瑟和鸣,诞下一子。” 乌明春暗自松了口气,“也算是好结局。” 她身后,青云宗弟子们乱作一团。 相启舟盯着她又落了片雪花的纤长眼睫:“姑娘,睡前故事要闭眼听。” 乌明春毫无睡意。 还是白天,旁边还有鬼和修士,他们还在笼子里,这般情况,闭眼也太奇怪了。 “公子讲的太好了,我想睁着眼,况且等会儿我们就要下锅了,现下能多看你一眼也是好的。” 不知那句话惹他不开心了,他面色泛白,语气也泛冷,“闭眼。” 乌明春嘟嘟囔囔,“好吧好吧,谁让你会讲故事呢。” 说不定龙傲天男主有“只能睡前听故事”的规则怪谈。 她闭上眼睛。 她背后,青云宗弟子们仍然乱作一团。 相启舟缓声道:“但他们的儿子踏入仙途后,贪恋仙城繁华,出卖了族人。” 乌明春想睁眼表达情绪,但她担忧睁开眼就违反“闭眼听睡前故事”的规则,只能紧紧皱秀气的眉毛传达愤愤之情。 “起初修士们用金钱食物交换血液,慢慢的,他们便不把沦为物品的‘人’当作人,争抢,掠夺,囚禁,何氏几乎面临灭族危机,何氏族长孤注一掷,率领族人献祭血脉度化为鬼。” “也因此,一些得不到血液的修士机缘巧合发现他们的皮肉,骨头,心脏亦能服用,效果不亚于血液。” “只不过何氏一族化鬼后修为大增,妄图走捷径的修士们并非他们的对手。” “掠夺杀戮持续百年,何氏一族杀光了所有知情修士,血液的秘密才重新埋下。” 乌明春:“公子如何知道?” 相启舟:“总会有漏网之鱼。” 乌明春哦哦两声,又想起一开始的疑惑:“那为何没有女性?” 相启舟慢条斯理道:“何氏的诡奇血脉传男不传女,男子献祭化鬼,掩护女子远离是非,去别处隐居。” 乌明春:“那她们逃走了吗?” 相启舟:“逃走了。” 乌明春:“活下来了吗?” 相启舟叹气,“死了。” 守在园中的鬼猛地看向相启舟。 相启舟:“毕竟已过五百年,她们不愿踏入仙途,也不愿诞下孩子,便渐渐消亡了。” 鬼面无表情站岗。 乌明春问题很多,“将自己度化成鬼,要先把自己杀死吗,死了还怎么炼化自己?” 她闭着眼,问问题时,脸也朝向他,等待垂怜般静静的仰望着他。 “不需要死,只需要血液。”相启舟心不在焉回道,“这祭坛自天地混沌时诞生,上古宝器,只要血液得到其认可,自然能够施展此等秘术。” 乌明春求学精神很强,“那鬼要怎么修炼?和修士一般吗?” 相启舟莞尔:“用心修炼。” 心脏代替丹田吗? 乌明春禁不住睁眼。 恰巧与“蔺秀真”对视,他眼中的情绪她还没看清,他便挪开了视线,望着远处冒热气的铁锅。 “姑娘,从这个故事里,你懂得了什么道理?” 乌明春没想到还有读后感环节,思索两秒:“做鬼比做人修炼的快……?” 相启舟:“不是。” 乌明春:“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多了,就称不上秘密。” 相启舟又摇摇头。 乌明春:“教育小孩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这个故事蕴含的道理实在太多了,乌明春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他想要她说什么。 好在相启舟没有再让她猜。 他语气轻浅,“告诉我们,不论遇到怎样的人都要心怀警惕,随便对人交付信任会害死自己呢。” 乌明春没想到是个人性话题,忍不住反驳:“公子,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点信任的。” 彼此猜疑的活着会很累。 “蔺秀真”清隽的面容变得扭曲,仿佛皮下还有另一张鬼艳的脸。 定睛一看,仍然含笑温和道:“人与人之间要多些信任,姑娘与何皎公子的想法不谋而合呢。” 何皎说“人与人为何不能友善相处”。 乌明春难免伤怀:“他经历种种磨难,还觉得人与人友善相处,实在是个好人……鬼。” 相启舟倒也淡然了。 她这个人,对谁都信赖怜悯三分,却仅仅三分,不多不少,看似良善,实则最是薄情。 乌明春不知他心中所想,她还惦记着青云宗弟子们要“求药”,不由的转身找过去。 隔壁笼子场面怪诞。 青袍修士正躺在地上,浑身抽搐,下半张脸全是血。 其他几名弟子又是喂丹药,又是悲戚呼唤,还有对着鬼破口大骂。 乌明春侧耳倾听:“我们怎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相启舟:“许是鬼用了法术隔开了我们,不让我们与青云宗商讨计策。” 鬼扭头看相启舟,寡淡的鬼脸竟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乌明春没看到,她正抓着铁栏探头看青袍修士,深深的探究无声哑剧:“他怎么吐血了?” 相启舟站在她身旁,隔栏亦是仔细观察:“瞧着七天后就能过头七了。” 乌明春蹙眉。 相启舟:“姑娘觉得他可怜?” 乌明春摇头,疑惑道:“既然架了锅,怎么还让人不声不响的死,这不合逻辑啊。” 相启舟煞有其事的点头:“是啊,为什么呢。” 乌明春思索,乌明春了悟。 “一定是他们在自导自演想趁机谋划什么!” 鬼忍无可忍回头说,“是你那个淡水之交做的!” 乌明春完全听不到,“鬼在说什么?” 相启舟似是不确定道:“和青云宗弟子对骂吧。” 鬼还要再说什么,面色突然一顿,回头看向走过来的何公子与何渡。 鬼开始比划手语。 乌明春见状:“公子,我们也得学一门手语,万一出现听不到彼此声音,也能用手语传递信息。” 相启舟欣然应下。 何渡立在他们面前,默不作声的盯着他们。 “何氏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相启舟:“人已经死了。” 何渡:“是谁。” 相启舟:“我忘记叫什么名字,如今只是一个死人了。” 乌明春为他说话:“他记性不好。” 何公子面色不改,“既然如此,何渡,把她带出来丢进锅里。” 何渡:“主人,青云宗比他们重要。” 何公子想了想,“把青云宗修士吊起来,先杀鸡儆猴。” 乌明春紧张的看着他们,见何渡把蓝袍男修抓出来吊在铁锅上面,一时间不忍观看。 她闭上眼睛。 天啊。 煮熟也太难受了吧。 还不如直接杀死呢。 “何公子,杀生不虐生。” 何公子厉声道:“虐生?这群修士喝我们的血,剜我们的心,剥皮抽骨,他们可曾想过不虐生?!” 蓝袍男修不住挣扎,闻声拼命大喊:“我从未伤过何氏的鬼,来这里也只是为求得几滴血液救我师父,不仅如此,还奉上灵石黄金,若是你们不想借我便算了,何必用如此酷刑!” 吊着他的锁链降下来些。 白茫茫的热气几乎要将他吞没。 这般情形实在太挑战乌明春的三观,尽管她已经接受杀人这件事,也明白何氏对求药修士的憎恨,但也无法眼睁睁看一个人活活煮死。 要怎么办? 她帮何公子杀死这个修士行吗? “姑娘若是不忍心,我有一个办法。”相启舟说。 乌明春急切问:“什么?” 相启舟为难:“恐怕要触碰姑娘。” 乌明春:“这种时刻,还在乎什么碰不碰呢?” 她看完活人被煮死,恐怕离疯也不远了! 相启舟:“得罪了。” 他遮住乌明春的眼睛。 “这样便看不到了。” 乌明春:“……” 乌明春勃然大怒。 遮住眼睛当然看不到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何公子没理会淡水之交的玩闹,问惊恐的蓝袍男修,“谁告诉你们‘药’这件事?” 蓝袍男修不管不顾,把自己知道的倒豆子般全说了:“四海八荒都知晓这处崖底有何氏血脉,我们只是抢先一步前来。” “何公子,若是你放我离开,我必然会向四海八荒宣告,崖底什么也没有!” 何公子刻在脸上的笑渐渐没了,呈现出另一种恐怕可怕的表情,恍若风雨欲来。 何渡:“主人,要怎么处理他们?” “准备迎战。” 何公子沉声道,他看向吊着的蓝袍修士,一挥衣袖,袖中剑穿透蓝袍修士脑袋。 青云宗弟子惊呼尖叫。 何公子又吩咐,“把剩下的弟子吊在结界外,我倒要看看那群修士是要弟子的命,还要硬闯结界。” 何渡:“这两个呢?” 何公子走向他们。 乌明春早已忍不住挥开“蔺秀真”的手,她紧张看向何公子。 现下她与“蔺秀真”的修为都在何公子之下,他为刀俎,他们是鱼肉,完全无法抗衡。 龙傲天光环还没发挥作用吗? 她该不会把“蔺秀真”带上死路了吧。 “何公子,你杀了我之后能不能放过‘蔺公子’,他是我见过最纯净良善的人,肩负着‘肃清魔族’的使命,是天命所归的救世主!” 相启舟瞥了她眼,带着几分试探说,“没错,我是救世主,快放了我。” 乌明春愣了下,转念一想,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反正先让“蔺秀真”离开。 于是连连点头,“求求你,放了他吧!” 相启舟错愕看她。 竟然信任“蔺秀真”至此! 她就没想过“蔺秀真”真的想要抛下她独自逃跑吗!? 何公子目不转睛盯着乌明春。 她眼中有紧张,忐忑,也有恐惧,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没有对死亡的憎恶。 为同伴而死心甘情愿。 他倒是明白为何淡水之交讲完故事要她少点信赖,她的确对相遇的每个人或者鬼都抱有三分善意。 因此能够毫无保留的帮何渡叫魂。 他很少见过活着的人了。 活着的人的体温。 像她这般…… 何公子摩挲着手指,仿佛还能回忆碰触她的温热。 “我有许多自我。” 他平静说。 “有几个‘我’想要杀掉你,有几个‘我’想要吃掉你,还有几个‘我’想留你一命。” “你在这里越久,想留你一命的‘我’就越多。” 她经脉损伤,哪里有余裕掩盖气息,一路畅通无阻到这里,不过是沿途见她新奇的鬼们与她玩的捉迷藏罢了。 这些鬼在此处寂寥的待了四百多年,有些鬼生前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闹。 她兴许还没意识到客房外,已经换过好几波站岗的鬼。 何公子面色愈发僵硬。 乌明春想问他是不是有人格分裂,但显然不是特别好的时机,只能干巴巴等着他的结论。 而且这种语境,以她做阅读理解的能力来看,大抵是“夜长梦多,杀了吧”的结局。 何公子背过身不去瞧她:“何渡,把他们带回客房,你去守着他们,再有下次,直接杀掉。” 想要她活下去的几个“我”战胜了其他“我”。 何公子没杀她,也没杀她的挂件。 相启舟这会儿倒是真生出了点杀意。 巧言令色,油腔滑调的死鬼。 9、第九章 他们俩重归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客房。 何渡立在门口,鼻尖耸动。 乌明春注意到他的异常:“闻不惯香味吗?” 何渡正眼看相启舟,后者面色不改,笑意盈盈。 鬼飘走了。 乌明春满头雾水,“他怎么了?” 相启舟亦是迷茫:“不知道。” 乌明春索性不再去想,进入客房,难免忧心忡忡,“要打仗了。” 相启舟气定神闲:“历史重演罢了。” 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乌明春微微蹙眉,不管是书中的男主,亦或是她认识的“蔺秀真”都不该是这般反应。 也许是心中有计划了? 她殷殷盼盼:“公子准备做什么?” 相启舟微微一笑:“什么都不做。” 乌明春嘀嘀咕咕,“一点都不爱分享。” 相启舟:“?” 相启舟没理会她的话,又开始玩他的香块,这次的香寡淡许多,若有似无的檀香萦绕在客房。 见他无意多聊,乌明春便不再和他聊天,看向窗外站岗的何渡。 雪还在下,几乎要蒙了人的眼睛,天地苍茫雪白,黑色就格外的显眼,孤零零站着岗,瞧着也有些孤寂。 与化成鬼的族人生活在此处,一直脑内交流,极少开口说话…… 也许他内心是个话唠吧? 乌明春猜想。 “姑娘。” 相启舟突然立在她身旁,他身上染了淡淡的檀香,但闻起来却比上次甜腻的香气更让乌明春不适,颇有些头晕目眩。 她往旁边挪挪。 相启舟脸色微沉,转瞬又温和笑道:“姑娘觉得何渡怎么样?” 乌明春:“我还不了解他。” 相启舟:“常年生活在此不得离开,几百年未曾见过活人,也未曾见过女人……姑娘这般鲜活的人,这些鬼最喜欢了。” 乌明春嘶了声,惊悚道,“我会被他们分食吗?” 相启舟:“说不准呢。” 说不准是哪种分食呢。 乌明春沉浸在被一群鬼围着吃掉的惊悚幻想中,连忙挥挥手打破血腥画面,“公子也是活人……” 想说也要多加小心,但想到现下的境遇,她忧愁叹气,“我若是死了便死了,公子死了可怎么办呢?” 相启舟语气不善,“我这种废物,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乌明春:“公子太过妄自菲薄。” 相启舟:“……” 相启舟想不透她为何对“蔺秀真”这般信任,又这般寄予重望,他对“蔺秀真”的前世不甚了解,但这辈子的“蔺秀真”是个送人礼物就只给两颗桃的吝啬废物。 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相启舟默不作声陪乌明春看雪。 雪大的几乎吞没了鬼的身影。 也淹没了圣洁美丽的花丛。 一成不变无趣的画面,乌明春看累了,忍不住打个哈欠,眼尾沁出晶莹水珠。 “姑娘困了?” 是有点困。 从被抓过来到现在,她还没有睡过觉。 相启舟温和道,“那便躺下歇歇吧,我在这里守着,若是有什么事我叫姑娘。” 乌明春:“我不想睡。” 相启舟劝道:“你本来就有伤,醒着也帮不上忙,不如好好休息。” 乌明春:“……” 话也太不中听了! 她闷闷不乐的绕过屏风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相启舟将窗户关上,把何渡的身影与茫茫大雪也关在窗外。 屋内的香气一下子便汇聚起来,若有似无的香愈发馥郁。 乌明春又打了个哈欠,胸口发闷,觉得哪儿都不透气:“公子能把香灭了吗?” 相启舟嗓音愈发轻柔:“是助眠的香。” 乌明春:“我不喜……” “欢”字还没说出口便陷入了沉睡。 “姑娘?” 无人应答。 相启舟慢条斯理的清洗手帕,片刻后,拿着湿润温热的手帕绕过屏风,帮她擦拭脸颊—— 这处之前被何公子碰了下。 相启舟半耷拉着眼皮,反复擦拭,直到她脸颊出现淡淡的红印才收手。 他坐在床边,撑着下巴瞧她。 先前做荷华的时候,也曾趁她熟睡这般看她。 只不过当时与她抵足而眠…… 相启舟按按脑袋。 尽管他这个修为几月不睡也无事,但离开她之后,躺在床榻总觉得少些什么,已然有三个月未曾睡过好觉。 前几日隔着屏风与她睡在一处,也不过是隔靴挠痒。 眨眼间,他便变回了自身原本的样貌,身量要比蔺秀真高两分,胸膛也宽阔些,待乌明春习惯性翻身之后,他脱下外衫,躺在她身旁。 软玉温香,缺的那份勉强填补回来。 相启舟双手交握摆放在腹部,闭上眼。 僵硬的有些像荷华头一次与她同榻而眠。 乌明春翻过身,手会搭在她身上,没多久,腿也缠上来。 相启舟一动不动。 乌明春又抓住他里衣的一层布料,他很有经验的想,之后她便会安安静静一觉睡到香块燃尽。 他现下也能睡个好觉了。 - 睡不着。 与荷华时期的不同,相启舟发觉自己无法毫无杂念的与她抵足而眠。 他拿开搭在胸前的柔荑。 没多久,她又攀附过来。 相启舟呼吸紊乱,扭头看她。 香块作用,她睡的很沉,卷翘浓密的眼睫紧紧覆盖她灵动的眼睛—— 他想起雪落在她眼睫的时刻,湿漉漉的,像小狗,专注又期待的望着他,就差摇尾巴证明自己的虔诚。 面对的是“蔺秀真”。 他心情又不美妙了,抬手揪了下她的眼睫,又捏住她未穿孔的耳垂磋磨。 也不知她从哪里冒出的,与原本的乌明春除了脸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她也并非夺舍。 而是全新的身体。 推断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原来的乌明春早早就穿了耳洞,现在的人耳垂完整。 当然,也有原本的乌明春早就被他杀死了的这方面原因。 这般想着,相启舟愈发觉得这个变数有意思。 许是磋磨的太狠,乌明春发出难受的哼声,松开他要朝另一边翻身。 相启舟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圈住了她。 掌心冒出淡淡的灵气,沿着她的经脉输送,她苍白的脸渐渐漫上酡红,容貌染了颜色,愈发风情万种,晃人心神。 她嘴巴也愈发的红了。 鬼使神差,相启舟按在她柔软的唇瓣。 前两次是出于好玩和逗弄,现在这次,不论做什么她都不会给出反应,于他来讲,属实无趣了些,可他还是流连的搓着她的唇,像要搓出点香甜可口的汁水。 汁水。 回过神,他手指已经探进去。 真是奇怪。 里面有什么叫他上瘾的东西吗? 相启舟掐着她双颌迫使她张开嘴巴,仔细观察内部构造,牙齿白净整齐,从大夫的角度看,她舌苔健康,舌……是含着浆果汁水的红,像熟透的果实,分泌着香甜的汁,口感应当是柔软。 相启舟指腹压住它。 他看向深处。 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大夫,没有给病人看过喉咙,这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 他先前输送的灵气,从她的舌尖游动,便是沿着这条路,缓缓流下,灌进她的腹中。 这般想着,相启舟又重复做了次,这次仔细的看到灵气的游动。 像他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了她的腹中。 她体内有他的存在,这让相启舟升出一股剧烈的快感。 乌明春发出难捱的声音。 相启舟温声细语:“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乌明春听不到,秀气的眉毛蹙起,眉心一道痛苦的刻痕。 他松开手。 算了。 下次再继续吧。 如此沉默,也没多少趣味。 - 乌明春这一觉睡得诡异,起初觉得自己热的要自燃,然后她的肚子又像气球那样膨胀起来,撑到极限,担忧自己随时会炸开。 好在后半程睡的极好,醒过来神清气爽。 想到自己身处何处,连忙绕过屏风去看窗外。 打起来了吗? “姑娘睡的可好?” 乌明春回头。 “蔺秀真”正捧着本书,面色似是比她睡前更加光彩夺目,仿佛莹莹生辉的珍珠……他从书里得到滋润了? 乌明春:“嗯,公子休息了吗?” 相启舟无奈:“我要帮姑娘守着,免得错过什么大事。” 乌明春愧疚:“公子也去休息会儿,我来守着。” 相启舟笑笑:“无事,我还不困。” 乌明春便不劝他,她看向窗外的大雪,有几只野鬼正在这处扫雪。 她说,“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相启舟:“尚且无事发生。” 像是为了反驳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 乌明春扑到窗边仰头看过去。 头顶的结界碎裂,御剑飞行的修士们如陨石般化为流星从天而降。 野鬼们欣然迎战守护家园。 乌明春眉心紧蹙。 “我们所见,野鬼们的修为最低也是化神下三境……” 化神之上便是洞虚,洞虚再往上就是飞升成仙。 四海八荒,整个化神境拢共也不过百人。 野鬼们的修为不容小觑,集全族之际结的结界自然也牢不可破。 现在是怎么回事? 天上降下来的修士,修为可都在洞虚境,什么时候四海八荒的境界这般膨胀了! 不合常理! 乌明春喃喃:“我在做梦吧。” 相启舟:“有可能。” 乌明春扭头看他:“?” “谁知道呢。”相启舟轻快道,“现下四海八荒鲜少有意志坚定的修士,为了增益修为,走火入魔不知凡几。” “何氏一族的血液能增益修为,又不用走火入魔,他们自然不会放过何氏。” 何渡出现在窗前,他闻到更浓郁的檀香味,面色不改,“乌姑娘,若是无事,便离开吧。” 停顿了下又道。 “于助眠来讲,熏香过浓,长久使用,身体会依赖药物入眠。” 乌明春:“?” 乌明春猛地看向“蔺秀真”。 他坦然自若,“抱歉,我入睡困难。” 何渡已经离开这处,与前来“求药”的修士打斗。 其中一位修为大义凛然,“何氏杀我弟子,理应血债血偿!” 相启舟漫不经心观赏着闹剧,思索着“蔺秀真”该有的死亡结局。 “公子快些离开,免得被误伤。”乌明春说。 相启舟回神,“你呢?” 乌明春已经翻过窗,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热闹,公子不必管我!” 10、第十章 场面很混乱。 鬼和修士你来我往。 鬼能从祭坛复活,可万物守恒,死而复生并非毫无代价,鬼的修为会降一阶。 死一次,降一阶,离赢就少一分希望。 因此鬼在努力保证自己不死。 乌明春一路走过来,竟然发现修士全是洞虚境修为。 怎么回事? 这么高的修为做这种名节不保的事情? 但想到一些修士的人品,她又觉得修为与人品不成正比。 兴许这个世界观就是修为越高越扭曲呢。 何公子放了个大招,与修士对峙的气流扩散开,乌明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像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在撞上一面墙才堪堪停下。 她扶着墙站起来,缓了好几个呼吸,还没来得及顺势骂骂咧咧,就见到堪比七剑合璧的七个修士进攻。 衣领猛地被抓住,身形后倾,一眨眼,她就被带到结界中。 乌明春还有点颠簸后遗症,但素质已然跟上脑子:“谢谢……” 野鬼:“你在这儿做什么?” 乌明春揉着脑袋:“看热闹。” 野鬼:“……” 此处是祭坛,七名修士正在合力围攻祭坛,东南西北四角守护的野鬼支撑结界,防御修士。 悬空的地理位置,让乌明春更好的纵观全局。 每一只野鬼最起码各自都在与两名修士缠斗,何公子与何渡何皎这般等级高的鬼更是腹背受敌,实在没有余力过来支援。 随着攻势愈发猛烈,结界震感也越发强烈,乌明春能感受到脚下祭坛颤动。 她拔出剑。 守在西南角的野鬼见状,心头一梗,没好气道:“你要做什么?也与这群狗杂种一样?” 乌明春爱惜的摸摸她的宝剑:“我来帮你。” 野鬼与其他三只野鬼支撑着祭坛的结界,防御修士进攻,嘴巴不饶人道:“你就算经脉未曾受损也不过是元婴境修为,只怕一击就死了。” 乌明春:“因为一些原因,我不止元婴修为,不过受伤是真的,所以我也只能帮你守这一次。” 野鬼僵硬的眉毛皱起来:“你要做什么?送死?” 乌明春握着剑,冰凉凛冽的剑身映出她锐利眼神,她眉间浮现出宝相花印记:“我可是很惜命的。” 野鬼隐约能瞧出那宝相花某种限制,他猜想,应该是限制她修为的东西。 但她这样还是在送死啊! 又是奋力一击的进攻,结界摇摇欲坠,他与其他三只鬼被攻势逼得后退几步,连忙蓄力,支撑结界抵御外敌。 察觉周围灵气暴涨,如凌厉箭矢破空疾射。 野鬼已经无暇顾及她到底处在哪里境界,满眼全是她橙色的裙摆。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剑。 那把剑在结界时他并没有注意,因为它平平无奇,并非神器,只是一把寻常的剑。 但他现在看到她手中的剑。 雪白的剑身变成了金色。 刺目的金色。 犹如太阳,劈开了阴翳风雪,她说她只能一击,因此这一击便直冲组阵的七修士阵眼。 两厢对冲,他从金色之中窥探到了血色。 像是金红色的太阳。 耀眼光芒散去,修士的头颅咕噜咕噜从天下掉到结界上,又被弹下去。 乌明春也从天降下。 剑光未消,大雪犹如漫天碎金呼呼而落。 野鬼忍不住想去接人,但有鬼比他更快一步。 何公子斩杀围剿他的修士们,赶来守护祭坛,顺势接住了她。 他们重新回到结界内。 乌明春奄奄一息,眉心宝相花却愈发诡丽,端庄典雅的花纹竟显得鬼气森森。 何公子剑搁在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涌动,他掐开她的嘴巴正要把血灌给她—— 相启舟不知何时出现在此,轻轻抵住了他的手,“姑娘,你想喝吗?” 乌明春呛咳两声,她现下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哪里都疼,看人也模模糊糊,耳鸣声不止,听也听不清。 但闻到了“蔺秀真”的檀香味,想来是在问她的遗言,便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遗言。 相启舟:“她不喝。” 何公子猩红的双眸像燃烧的两簇火焰,灼灼逼人,“你不想救她?” 他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火气,咄咄逼人,“她先前为了让我放过你,不惜自己死掉,你竟薄情至此?!” 相启舟:“兴许她一心求死呢?” 何公子哑然。 相启舟看向从祭坛复生的一只鬼,又看向已有颓势的局面,“比起救人,何公子还是先救鬼比较好。” 何公子深深看了眼他,没再和他纠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 乌明春的血液源源不断流逝,就好像有怪物在喝她的血。 手脚冰凉。 四肢乏力。 要死了。 她一向期待死亡,尤其是异世的死亡,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家。 就算回不了家也不觉得可惜,毕竟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 “姑娘,你额头的宝相花印记是怎么回事?” 是“蔺秀真”的声音。 乌明春吃力睁开眼。 他笑笑:“它在帮姑娘吊着一口气呢。” 乌明春莫名听出些得意。 她疑惑看向他。 “蔺秀真”全心全意为她考虑,“我听闻相启舟有一道秘术,能帮姑娘修复经脉,我带你去找他。” 乌明春伤痛的已经快要昏睡过去,听到相启舟的名讳一下子惊醒,从齿间挤出破碎的语调,“不——” “蔺秀真”似是没料到她会拒绝,“姑娘莫要任性,我这就带你去找相公子。” 由“蔺秀真”把她献给相启舟。 他想。 这就是他们“仨”的圆满结局。 他弯腰欲抱起乌明春。 乌明春拼命抓着地,“别,求求你了公子,别把我带给相启舟,他是个疯子……” 相启舟温柔掰开她的手指:“相公子思维敏捷,神志清醒,怎会是疯子?” 一柄剑直冲他命门,何渡站在他身旁,干瘪发青的面皮堆出僵硬的杀意。 “她说了,她不想见那什么相公子。” 乌明春感激看向何渡。 相启舟端的是心急如焚,“那你便要眼睁睁看她这般生不如死?!” 何渡平静道,“若我身死,将我的心给她。” 这句话乌明春听清楚了。 她错愕看向何渡,从他身上看到了一股同类气息—— 他们对“生”并不期待,但对“死”的到来既不欢迎也不抵触。 因为早就厌倦这个世界,将自我当做一件消耗品,活着也没关系,死也可以。 死掉若是能帮助别人,也是一件好事。 乌明春哦了声,“原来是这样啊,何渡公子。” 何渡:“不必客气,我本就该死了。” 他来这处是为了抵御重新集结攻击祭坛的修士,此时讲完该讲的,便毫不留恋的离开。 相启舟面色如常,“姑娘怎么选?” 乌明春突然问:“公子怎么进来的?” 她还躺在祭坛,仰躺着看他的脸。 结界只遮住了雪,不遮挡光线。 他的面庞却不甚清晰。 只觉得他好像并不开心。 乌明春没有执着探究他的秘密,毕竟男主总要有点隐藏手段。 “你掉崖之后性格变化很大。” 相启舟除了第一句招呼,几乎没有掩饰过本性:“是呢。” 不如说,他渴望被她认出来。 然而,乌明春没在乎过相启舟的本性,对蔺秀真也不甚了解,只是感叹道:“公子又长高了。” 一种成长的隐喻。 她说完还觉得有点好笑,也真的笑了。 相启舟:“?” 她不仅记得“蔺秀真”多高,还为那种废物长高而高兴? 那种废物也就会长个子吧。 “想好了吗,要吃何渡的心,还是我送你去找相启舟?” “相公子医术超群,必然有更温和的方式治愈姑娘。” 乌明春:“谢谢公子的好意,但我不喜欢相启舟。” 那是个神经病啊! 她还记得他贴在她耳边说:“姑娘快些跑,若是被我抓到了,可是会生不如死呢。” 说他把她当狗耍实在是太客气了,他根本就是在玩一场狩猎游戏,看着她气喘吁吁,东躲西藏,再悠哉悠哉的收割猎物。 还好那次她机智躲进了一处正要闭合的秘境…… 而且,她还想起来的一件事。 相启舟,是书中的反派。 时间间隔太久,她对蔺秀真只有“龙傲天”“男主”“心性坚韧”“结局成圣”这种刻板印象。 对相启舟也只剩下“反派”“全书终极反派”“心思扭曲”“暴虐成性”这种刻板印象。 唯独有一个剧情印象深刻。 相启舟酷爱挖心。 临近结局时,男主一路杀敌,到了反派宫殿。 金碧辉煌的宫殿摆放着血腥的,跳动的,数不清的心脏。 男主身处其中,密密麻麻的心跳声犹如鼓声,几欲震碎耳膜,他甚至还见到了他早已死掉的师父的心脏…… 听觉与视觉的感官描写,以及面对敬爱师长痛彻心扉的仇恨,实在让乌明春难以忘记这段情节。 以及被辱骂,质问时,相启舟无奈叹气。 “我既没有活着剖心,又让你死前听到师长命脉跳动的声音,你该感谢我才对吧?” 也许还说了别的。 乌明春记不清具体情节,但毫无疑问这魔头是个毫无同理心的变态。 绝对!不要!魔头救她! “那姑娘要吃何渡公子的心?”相启舟语气不明。 她也不想吃何渡的心。 吃心听起来就很反胃。 乌明春体内的血液在源源不断的流逝,像是有怪物盘踞在她身下贪婪的吸食。 她突然想起“蔺秀真”讲过祭坛的妙处。 “公子,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相启舟几乎瞬间就明白她要做什么,他眼神阴翳,低沉道。 “宁愿一辈子困在此处,也不愿让相启舟救你?” 乌明春吃惊,“变成鬼后,一辈子都要留在这儿?” 何皎突然出现:“没错。” 修士集中朝祭坛进攻,鬼便也集中到祭坛防御。 何皎:“乌姑娘安心躺着,结束后,我挖了何渡的心给你。” 回应他的是祭坛浮现出的咒纹。 何皎愣了愣,他惊异看向相启舟。 相启舟的面庞在霞光中若隐若现,但他很快便离开祭坛,去斩杀修士。 动作狠戾几乎是在泄愤。 何公子与何渡察觉到霞光不由得怔住,回头看了眼。 乌明春从光中走出来,脸色煞白,眉眼一如既往的鲜活,裙尾似是拖曳着万丈光芒,飞至他们面前,“这就是做鬼的感觉吗?” 何公子艰涩道:“你……” 乌明春没理会他,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经脉受的伤已然痊愈,她找到“蔺秀真”,欢快道。 “看,我不御剑也能飞了。” 她额心宝相花印记闪闪灭灭,最终竟像是从未出现那般消失了。 相启舟不冷不热道:“哦,真是恭喜姑娘了。” 乌明春沉浸在做鬼的兴奋中,没注意他冷淡的态度,笑着说,“等结束后,我带你飞吧。” 相启舟不得不提醒她:“…我是修士。”本身就能御剑飞行。 “不一样的。”她期待看他,即便是鬼特有的惨白皮肤,也显得艳色灼灼,光彩夺目,逼得人难以直视。 “我能带你在空中跳舞呢。” 相启舟心底冷笑,他为何要做空中跳舞的戏子行为,实在是有失身份。 “公子?”乌明春还在等待。 相启舟脱口而出:“好啊。” 11、第十一章 变成鬼后原本遭受压制的修为再无限制,甚至突破了不少。 乌明春现在很膨胀。 她在修士中扫视一圈,选择了修为最高的那位修士。 “你已经是洞虚上三境,为何还要攻打何氏?” 修士眉毛耸动,满身浩然正气:“自然是为我那惨死的徒儿!” 乌明春谨慎询问:“你是青云宗掌门?” 掌门:“正是。” 乌明春欢呼一声表示敬重。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掌门没病没伤。 就是想要何氏的“药”。 乌明春疑惑,“你离飞升一步之遥,何必再来求‘药’?” 掌门勃然大怒,“我来是为我徒儿报仇!与‘药’有何关系!?” 相启舟踏剑,身若惊鸿,携带若有似无的檀香翩翩而来,语调已然恢复如常,温润解释。 “传言,何氏的‘心’于修士来讲,服之犹如脱胎换骨,与洗筋伐髓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困于洞虚境已久,想飞升成仙想的快要入魔了,有这般捷径,怎么可能不用?” 乌明春恍然大悟,冲着掌门骂道,“狗贼,吃我一剑!” 相启舟眼皮一跳。 她从哪里学来这般不文雅的词汇,简直和土匪没区别。 再次坚定了要教她读书识字的心。 洞虚境与洞虚境也有差距,像青云宗掌门修炼许久,根基深厚,乌明春已经做好了苦战准备。 万万没想到。 兵刃相交,乌明春瞳孔骤缩。 天啊。 对面是个纸扎的脆皮修士! 她一剑就把这人戳破了。 乌明春大惊失色。 青云宗掌门似是死不瞑目的僵挺着身体,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乌明春愣了愣。 我竟这么厉害? 相启舟淡定夸奖,“恭喜姑娘,一剑斩杀洞虚上三境修士。” 乌明春戒备道:“可能有诈。” 何公子等人应对的可吃力了。 相启舟检查尸体,“没有,他死了。” “掌门死了!” 有修士大喊一声。 悲痛之下,连连败退,丧失领头人竟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安,如臂当使的剑也无法发挥出半分威力。 乌明春:“我应当就是在做梦。” 各位都是洞虚境的修士,不至于吧? 至于。 他们见青云宗掌门死了,如丧考妣,大喝一声“撤”,于是他们像流星一样到来,也像流星一样熄灭,撤的很迅速。 何公子不知道这里的轻松,他重新与何氏的鬼一同撑起结界,堪堪将风雪阻挡在外。 之后才目光复杂的看向乌明春。 何公子:“你这般……” 乌明春:“怎么了?” 她目光毫无杂质,似乎也不觉得做鬼永远待在这里是一件特别无聊的事,也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与大道无缘。 何公子:“算了,你先在这里住下吧。” 何渡与何皎还有一些其他鬼也面色复杂,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纳多出来了一个同胞。 乌明春:“?” - 鬼与鬼的脑内交流依托祭坛,他们要说的话汇聚在祭坛,谁能都看。 简直毫无秘密。 乌明春待在客房,闻着相启舟点的檀香香块,躺在美人榻遨游在祭坛里,找回了点先前睡觉玩手机的乐趣。 可能因为祭坛来了新鬼,老鬼们讲话都十分的谨慎,斟酌又斟酌。 消息也只有寥寥数条。 大多数都在吐槽“雪好厚,太难扫了”“血太多,地都脏了”“尸体太多,好难清理”之类之类。 乌明春很遗憾没有点赞功能。 “姑娘。” 相启舟调好了香,“该睡觉了。” 乌明春:“我睡榻,公子睡床。” 相启舟不赞同:“姑娘刚刚变成鬼,正需要休息,榻到底没有床舒服,勿要为难自己。” 乌明春推辞,“公子才需要好好睡一觉呢。” 他先前放风就没睡觉,还入睡困难,比她更需要床。 乌明春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床上,又欢快躺回美人榻。 相启舟回过神,她已经盖着毯子,满足的闭眼了。 “……” 乌明春变鬼后完全没影睡眠,入睡极快,睡眠质量比往常更好。 睡梦中,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响亮,扰的她不得不醒来。 乌明春睡眼惺忪,瞧见一貌美男子似笑非笑盯着她。 那种视线说不出的诡异,带着一点黏糊糊的审视。 而这张诡艳的面庞也格外的熟悉。 她蓦地惊醒,伸手摸剑却摸了个空,这才发觉自己并不在客房,而是一处更加四四方方的昏暗密室。 没有见到剧情中密密麻麻跳动的心脏。 乌明春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相启舟……你怎么在这里?” 相启舟见她惊惶不定的表情,难得有些郁闷:“我有那么恐怖吗?” 乌明春原本睡在榻上,现在是地上,她站起身四处观察。 严丝合缝的密室。 不知道机关在哪里,最难受的是,她也没法用灵力。 “这是哪儿?” 相启舟:“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乌明春默了默,诚实道:“有点恐怖。” 眼瞅着相启舟周身气质狂乱,乌明春连忙说,“但更多的是敬佩之情,毕竟这世上再难出见像相公子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相启舟捉摸不透的笑了声。 “心跳怎么如此快?” “姑娘在紧张什么?” 乌明春控制不住心跳声,她只觉得这地方比祭坛还邪门,很有剖心的氛围。 按照反派的性情,说不准会活生生把她的心剖出来。 她磕磕巴巴道:“其实,其实这是心动。” 相启舟似是没听懂:“什么?” 乌明春:“因为见到公子太过兴奋心脏快速跳动。” 相启舟朝她走了一步,追根究底,“为何见我会兴奋?” 乌明春绞尽脑汁:“因为我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男子。” 相启舟微微挑眉:“如此看来,姑娘很喜欢我?” 乌明春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视线飘忽,“这里是哪里?我们怎么会在此处?” 相启舟忽地拂过她脸颊,乌明春眼睛瞪的溜圆,又不敢躲开担心会刺激到他。 他的手慢慢落在了她的脖颈,犹如冰凉的毒蛇盘踞在皮肤。 命门被握住,实在是令人惊慌。 她真的很担心相启舟用些叫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折磨她,她没那么坚强,她可以第一下就哭出声没骨气的求着他放过她。 相启舟磋磨着她脖颈的皮肤,意味深长道:“姑娘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兴许日后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乌明春连忙应下,“好说好说。” 相启舟满意拍拍她脑袋。 她是狗吗?这样拍她。 乌明春敢怒不敢言。 她脑袋都被他拍的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仿若大梦一场,再睁开眼,她还在何氏客房,天已经亮了。 梦吗? 是梦吗? “做什么美梦了?”“蔺秀真”已经起来了,他形容规整,面如冠玉,唇边含笑。 乌明春甫一见他还以为又见到了相启舟——脸不一样,但气质竟有些相似。 错觉吧。 毕竟再怎么乌明春也不可能猜到相启舟假扮蔺秀真接近她。 暂且不说男主光环,就单单说其中的逻辑,相启舟他图什么呢? 乌明春按按太阳穴,“不是美梦,惊天噩梦。” 相启舟脸色微沉,“梦到什么了?” 乌明春:“……没什么。” 相启舟:“我会解梦。” 乌明春回心转意般托出:“就是,梦到了一个坏蛋,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记不清的话,然后走了。” 言罢,期待着相启舟的回答。 相启舟思索瞬息:“姑娘心悦他。” 乌明春心跳咯噔一下,“绝无可能。” 相启舟缓缓道:“无缘无故梦到他,怎么不算一种挂念呢?这般挂念一名男子,又怎能不算一种喜欢呢?” 乌明春反驳:“我没说他是男子。” 相启舟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一般,“但姑娘的表现处处都在说他是男子。” 乌明春无言以对。 她心事重重的发呆。 “乌姑娘。”何皎轻轻敲门,“想要四处逛逛吗?” 乌明春立马放弃思考,“好!” 她扭头问。 “公子你要一起吗?” 相启舟笑笑,“不用了,姑娘玩的开心。” 待乌明春离开之后,相启舟躺在美人榻,似乎还没感受到余温,他姿态慵懒,目光淡淡的看向某处。 耳旁传来砰的剧烈撞击声,是修士重振旗鼓又来攻打何氏。 相启舟静静躺在榻上。 说起来,他也该去做他要做的事了。 - 修士攻势汹汹,地动山摇。 乌明春连一条长廊都没走到头就听到砰砰砰动静,连忙与何皎一同赶往何公子等鬼所在的地方。 何皎不可置信的看向攻进来的修士,“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修士一夜之间,修为大增到这种程度? 完全是,恐怖的,碾压的,存在。 他们用了什么禁术吗?! 有这般禁术何至于对他们下此狠手?! 如果说昨天的进攻他们还有与之一战的能力,今天则毫无招架之力,对方雷霆之势从天而降,带来一场与历史惊人相似的浩劫。 而他们何氏,也如历史那般无法反抗。 乌明春也不能。 就算她境界连连攀升,也没法像昨日那般轻松斩杀任何一名修士。 他们揍她,就像她昨天一剑杀死修士那般轻飘飘。 千钧一发之际,“蔺秀真”抱着她躲开了这一击,“姑娘愣什么呢?” 乌明春:“没有。” 就是单纯的躲不开。 可见男主还是有些气运,虽然只有元婴,但能躲开洞虚境进攻。 还没等她感慨完,何渡便重重砸到她身旁,顽强的从凹陷的地板中爬出来。 他没法吐血,但也受了重伤。 何渡面无表情道,“已经没有转机了。” 乌明春:“何渡公子……” 想劝他别放弃,但这种情况,坚持也是一种残忍。 因为修仙的等级就是这样的碾压。 越级杀怪几乎不能存在。 因此男主才…… 男主。 乌明春期盼的看向“蔺秀真”,“公子有什么办法吗?” 相启舟:“我尽力而为。” 言罢,便握剑抵御强敌。 何渡张嘴,“他去送死?” 乌明春相信男主:“怎么会?他可是天命之子,浩劫之下应运而生,天道怎么可能轻易让他死掉,说不定还给他开个金手指……” 下一秒,“蔺秀真”便挨了一掌,身如落叶飘然而落。 乌明春大惊:“!!!” 傲天—— 她连忙接住昏死过去的“蔺秀真”。 何渡轻轻叹气,最后一点微妙的希望也没了,尽管他一开始也没报太大希望,但灭族之事不到黄河不死心。 “姑娘,我已活了五百二十一年。” 乌明春正在为“蔺秀真”渡灵气,闻言看向他,“这个数字……” 何渡:“怎么了?” 乌明春干巴巴:“很有红鸾星动的感觉。” 她看不清何渡的面色,轻叹。 “我总是说胡话,何渡公子原本要说什么?” “也并非胡话。” 何渡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说道,“五百年前,何氏一族遭此浩劫,我率领众人抵御外敌,做鬼至今,早已经活够了。” “我们每只鬼都活够了。” 乌明春皱眉:“你不能代表每只鬼。” 何渡:“我是族长,我能。” 乌明春震惊他的霸道。 何渡:“他们多活了五百年,何氏也该亡了。” 他一锤定音,定下何氏的结局。 “你变鬼之后无法远离祭坛,待我们自戕离去,你剖下何公子的心,他的心便是祭坛。” 乌明春持续性目瞪口呆。 所以何公子到底是什么? 他的心为什么是祭坛? 何渡公子没有过多解释,他抬手碰了碰乌明春的脸,动作与何公子一般无二,可惜乌明春现在是鬼,没有活人的温度。 他怔愣了下,心灵的满足感填补了肉.体碰触的空洞。 乌明春突然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蔺秀真”脸上,“公子是活人,可以碰碰他的温度!” 相启舟:“……” 何渡:“……” 何渡漠然缩回手,“不必。” 他执着的不是活人温度。 乌明春:“总之,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何渡没有回答,他当年判断局势率领何氏一族化鬼,现下自然也能分别出是否是穷途末路。 乌明春劝解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何渡化做黑雾消失在原地。 她惊疑不定四处张望。 与何皎对上了视线,何皎扯扯唇角,似乎露出了个笑容,但也非常迅速的消散在空中。 散落在各处的鬼都化成了黑雾。 一缕缕黑烟钻进了何公子身体。 何公子修为大增,犹如回光返照,斩杀围剿他的修士,肃清这群水蛭般的毒瘤。 乌明春安放好“蔺秀真”,朝祭坛方向走过去,冷不丁感受到一股冲击,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晕了过去。 可恶。 谁在偷袭! - 偷袭的是相启舟,他接住倒下的乌明春,抱着她抵达祭坛。 何公子正喘着粗气坐在祭坛边,等待乌明春过来挖他的心。 他见“蔺秀真”走过来,后者毫发无损,在这般境地中仍然维持翩翩风度,仿若无暇美玉。 “你有什么目的?” “五年前。”相启舟思索,改口道,“我的五年前,偶然得到一道天机,上古神器能够补足残缺天道。” 何公子愣了愣,“天道残缺?” 相启舟:“其实这场闹剧昨天就该结束,只是没想到她宁愿选择化鬼……” 他眼神阴鸷片刻。 复而言笑晏晏。 “不过没关系,今天也不迟。” 何公子一下就想明白,“是你用了禁术让这群修士修为大增!” 惊人相似的灭族境遇,为了何氏不被分食他必然会动孤注一掷向死而生。 这样,“蔺秀真”也就知道真正的祭坛在哪里。 何公子胸膛起伏,他自持修为高深,对“蔺秀真”身上的疑点视而不见,以为尽在掌控,没想到—— 竟落得如此下场! 仔细想来,“蔺秀真”对何氏了如指掌,说不准这群修士也是他引来的! 他又急又怒,见乌明春沉睡,怒目道,“你用祭坛补足天道,她也会死!我们多活了五百年,她呢?她还不到花信之年,就要被大道牺牲?!” 相启舟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和大道难道不能共生吗? 何公子:“她的命依托祭坛……” “你还没发现啊。”相启舟又露出了点笑意,与他日常堆叠出的笑容毫无区别,只是一种聊天时礼貌的,冰冷的笑容,“你引我们去藏书阁,又在藏书阁放无字鬼书,我没猜错的话,那本书能把我们的魂魄吸进去,方便野鬼分食吧?” 何公子:“……你想说什么?” 相启舟:“我们现在所有人都在无字鬼书中。” 何公子心神惧震。 往常都是他们用这种无字鬼书去引诱掉入崖底的修士,分食他们的魂魄,如今却反被玩弄…… 慢着慢着。 如果他们身处无字鬼书,那么祭坛就是假的,他们还能活。 只要离开书! 像是猜透他的想法,相启舟说,“魂飞魄散也能从祭坛复活,不愧是上古神器呢。” “可惜你们即便离开也是同样的下场,何必抵抗呢?” 何公子无法反驳,他们都没发觉自己身处无字鬼书,差距犹如天堑,再反抗一次也是死亡。 他张张嘴巴:“她呢?” 相启舟皱眉。 才短短几日,深情款款的虚伪作态实在令人恶心。 “她没有变鬼。” “都是假象。” “修士也不过是我创造出的傀儡。” 何公子竟连惊惧之情都无法生出,只能呆滞的接受现状,接受着一击又一击。 这人的修为……不知道有多深厚。 四海八荒现下竟有如此人物吗? 好半天,他才用接受死亡的语调质问他,“倘若如此,乌姑娘纠结之下选择变鬼,可醒来之后发现不过大梦一场,自己仍然是经脉破碎的废人,她该如何接受?” 相启舟似乎也颇为苦恼:“我当时选择这里,也不过是想给她找点有趣的事做。” “你知道的,修士历练冒险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困在一个地方久了也需要新鲜事物刺激……” 这处也是他为乌明春和他精心挑选的冒险之地。 原本只是像以往那样,像她与荷华,或者她与曾经他扮演的其他身份,那般轻快的冒险旅途。 在他的掌控下,让她打败修士,让何氏重归宁静。 在他们离开后,他再取了祭坛。 可惜这群鬼太过烦人,总想要触碰不属于他们的宝物。 “她选择做鬼我的确没想到,但我不认为她无法接受离开幻境后的现状。” 相启舟又叹了口气,眼睑半垂,居高临下的俯视何公子,隐约透出点寒光。 “不过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心性不坚,因此入魔,于我来讲,也是一件美事。” 毕竟他,天生就是魔啊。 魔与魔很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