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长宠不衰》 1、第 1 章 “广平侯世子夫人,良妃娘娘有请。” 昌宁三年,九月初八。 金风送爽,桂香满园,秋光正好。择此良辰,太后于御花园设赏菊品蟹宴,广邀长安城一众世家命妇和女眷。 临水湖畔,焚香袅袅,曲水流觞,满座的笑语声与潺潺流水声相互应和,一派闲适的秋日雅趣。 中途,太后以身子疲乏为由先行离开后,席间融融的气氛愈发轻松热闹。 然而听到这句话后,周遭喧闹的气氛却顿时为之一静,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众人尽数不约而同地望向开口之人。 当今帝王未曾立后,良妃娘娘位居从一品,乃如今的众妃之首,管理后宫诸事。适才说话之人的面孔对在座的人来说也并不陌生,正是良妃娘娘的心腹宫女栖云。 她们的目光掠过躬身而立的栖云,缓缓挪向她面前端坐的、穿着素雅的年轻女子身上。 女子约莫二十岁,一袭月白蓝的襦裙,只是寻常梳妆,不饰金玉,不戴珠翠,髻上仅有一支银色发钗;略施粉黛,却难掩雪肤乌发之姿;眉目疏淡,仿若含霜。 姿容之孤艳,气质之清冷,让人不禁想起遥遥挂在天边的冷月。 众人目光微顿,只见那女子淡然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平静地敛衽起身,不疾不徐应了声:“好,我知道了。” 临走前,栖云又朝在场观望的一众女眷不卑不亢地福身一礼。 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缄默的女眷们这才收回视线,放开了声音,彼此交谈起来: “听闻广平侯世子数月前亡故了,这世子夫人不是该在家中守孝么,怎么今日也被太后邀入宫来了?” “你才入京城,怕是有所不知,这广平侯世子夫人可不是寻常人。她呀,未出阁前可是名动长安的苏家大姑娘,与如今的良妃娘娘都曾为公主伴读,二人自幼相识,又有同窗之谊,想来交情匪浅。” 她们的声音不算大,却在这静谧的气氛下字字都显得格外清晰,让一些较为年轻的妇人悄悄侧耳倾听,眼底满是好奇。 女眷们议论纷纷之际,宫道之上,栖云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侧之人。 虽说时隔了好几年未见,但方才在人群中,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这位曾经以才名冠绝长安的苏大姑娘。 毫无疑问,这是位让人过目难忘的女子,也曾经惊艳了不少人的时光。 是的,已经是曾经了。 当初,苏家大姑娘嫁给广平侯世子,不知让长安城多少郎君心碎不已,可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她就成了孀妇。 而一直活在她风头之下的自家姑娘,却因五皇子夺嫡成功而水涨船高,成了当今后宫第一人,风光无两。 风水轮流转,莫过于此。 栖云不禁暗想,也难怪自家娘娘在知晓苏大姑娘孀居回京后,第一时间在太后拟定的宴请名单上添上了她的名字,今日又迫不及待地派她来请人去寝宫相见了。 栖云的视线虽然隐晦,但不曾逃过苏簪雪的双眼。 她自小就习惯了被旁人注视和打量,可这次重回长安,那些人看她的目光却从之前的羡慕和嫉妒通通换成了同情或是怜悯。 对此,她实在费解。 她很可怜吗? 她们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她? 她只是没了一位夫婿而已。 她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尚且年轻,想要找一位称心的夫婿再嫁也并非难事。 或许无法讲究门当户对,但日子过得总不会输于旁人。 思量不得,苏簪雪索性收敛杂念,不再去费心思去揣度旁人的想法。 走在这熟悉绵长的宫道上,看着两侧的一花一木,苏簪雪不可避免地忆起了一些往事。 从六岁到十六岁,她当了二公主整整十年的伴读,十年间,她每每进宫,都要经过这条宫道。 这座巍峨的皇宫里,埋藏了不少属于她的记忆。只是流年辗转,世事沉浮,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当年她匆匆嫁人离开长安是权宜之计,重新踏入这座皇宫却是始料不及。 说实话,刚收到来自宫中的请帖时,苏簪雪险些以为是宫人送错了府邸。可那鎏金请帖上,又字迹工整地写着她的身份:广平侯世子夫人苏簪雪。 二公主不是当今太后亲生,因此她虽为二公主的伴读,但却从未与这位太后打过什么照面。 先帝生前一直未立储君,膝下几位皇子争相夺嫡。彼时,苏家未曾站在五皇子那一方,这次宴会,身为五皇子生母的太后连她的母亲、正经的苏家夫人都没请,怎么会下帖请她呢? 她原先还以为太后是在给广平侯府脸面,可现在,她却回过味来: 这帖子不是太后下的,而是良妃的安排。 说起良妃,苏簪雪对她的印象寥寥。只记得良妃是郭家嫡长女,与自己同岁,当初她们同为二公主伴读,私下里却不曾有太多往来。 大多时候,苏簪雪周遭总围绕着一群少女和少年,光是应付周旋她们,就足够耗费大半心神了,因此,她很难再分出闲心去关注其他人。 旁人若不主动亲近,她必不会投去目光。 那么,这位泛泛之交今日忽然点名道姓地要见她,究竟有什么用意呢? 苏簪雪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栖云,心里划过一丝微妙难言的感觉。 难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这般惦记她。 漫长的宫道总有走完了的时候,一路无话,没多久,栖云停下脚步,躬身抬手,请她入殿:“世子夫人,请——” 苏簪雪仰起头,看向朱漆大门上悬着的深蓝色匾额:“长华宫”三个大字,字迹遒劲,龙飞凤舞,尽显美感。 得知良妃的寝宫是长华宫,苏簪雪心里又是一阵意外。 碧瓦飞甍,珠帘为门。 苏簪雪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和游廊,随栖云踏入正殿。 殿内空旷,装点华贵,不出意外并不见良妃的身影。 “还请世子夫人稍等片刻,奴婢这就为您通传。”栖云屈膝福身,缓步离开。 殿内静谧无声,宫女穿着统一的宫装分列两侧,垂首而立,气息尽敛,针落可闻。 苏簪雪睃巡了一圈,甫才坐下,便有宫女进来为她呈上一盏热茶,没有片刻的逗留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看起来,良妃御下极严。 苏簪雪从容地掀开茶盖,往茶汤里看了一眼。 茶汤清亮,茶叶舒展如兰。 是当朝鼎鼎有名的贡茶顾渚紫笋无疑。用来招待客人,倒是很符合良妃尊贵的身份。 只是可惜,这茶春饮品质和口味才是最佳。这个时节,更适宜喝白茶和温润的红茶,而非绿茶。 苏簪雪兴致缺缺地合上茶盏。 对于入口之物,她惯来挑剔,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她不会为了迎合旁人,而勉强改变自己的口味习惯。 苏簪雪一边静坐,一边在心里估摸着时辰,大约一刻钟后,才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珠帘轻卷,女子缓步入殿。未见其人,先闻得一阵馥郁的沉水香。 苏簪雪适时地站起身,低头请安:“臣妇见过良妃娘娘,娘娘万安。” 她的眼前掠过一截锦缎绣纹裙裾,裙摆处金线勾勒出繁复而华丽的花鸟图案,图案栩栩如生,衬得女子的行动摇曳生姿。 几个呼吸后,良妃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语调轻柔:“广平侯世子夫人不必多礼,快快坐下吧。” 苏簪雪直起身,顺从地坐回原先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立在雪中的青竹。 她规规矩矩地垂着眼帘,不经允许,未曾去直视良妃的面容。 身为公主伴读,她对宫中的规矩倒背如流,举手投足,都自然到无可挑剔。 良妃静静地望着她,搭在雕花椅扶手上的手指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但很快,她松开了五指,脸上扬起一抹浅笑:“本宫与世子夫人多年未见了,不知夫人可一切安好?” 她的声音很和煦,犹带着几分关心之意。 苏簪雪状似不曾察觉良妃睃巡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微颔首:“多谢良妃娘娘挂念,臣妇一切安好。” 她低着眼,并不曾看到良妃脸上的神情,只听到良妃用着追忆怅然的口吻娓娓道: “你我当初都是公主伴读,相处了十年,本宫自是一直记着你。本以为出了阁,你我还能时常走动和来往,谁曾想,你竟随广平侯世子去了宜州,这一走,就是四年之久。” 她的语气悠然,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宜州与长安相隔千里,本宫便是有心,也难以探寻你的消息。此番一听闻你回京的消息,本宫便打算派人去侯府去请你进宫小叙了,不想,本宫却是先听闻了一则噩耗——” 说到这里,良妃似乎轻轻叹了声,继而转变成悲悯的语气:“世子已去,还望世子夫人节哀顺变,早日向前看。” 苏簪雪沉默地听完。 良妃这一番话看似是在怀念往事,甚至是关心她,但她却觉得,良妃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易觉察的高高在上,以及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抿了抿唇,面上依旧是恭敬的姿态:“是,臣妇多谢娘娘开导。” 这场叙旧,在苏簪雪看来十分莫名其妙,但良妃想要追忆往昔,她也只好配合着扮演了一个倾听者,任由她诉说。 殿内的一角,沉水香从香炉中轻轻溢出,袅袅而起,悠然地散满了整个殿内。这香气太过浓郁,嗅久了,难免让人心口发闷,头晕目眩。 苏簪雪惯来不喜欢这种香气,她难以忍耐地掐了下手心,忍住鼻间的痒意与不适。 上方,良妃的声音如轻烟般缓缓飘来:“夫人往后若在京城长居,本宫也能时常召见夫人,陪本宫说说话、解解闷。” 苏簪雪颔首低眉,却不应话。 这种场面话听听就是了,不必放在心上。何况,她往后未必还会再来宫中。 也不知是不是窥破了她心里的念头,良妃忽然止住了话头,喊道: “苏簪雪。”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苏簪雪下意识地抬起眼帘。 良妃笑吟吟地看向她,用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叫世子夫人终归太过疏远了,往后,本宫还是唤你的名字吧。” “苏簪雪——” 她咬着字轻轻念了一遍,笑着:“本宫很喜欢你这个名字。” 她没有给人商量和拒绝的机会,当然了,身为臣妇,苏簪雪本也没有资格拒绝。 她敛了眼眸,平静地应下:“是,谨遵娘娘之意。” 见苏簪雪言行举止皆顺从有礼,良妃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话锋一转,似是意有所指: “你正值韶华,待孝期过去,心中若有了钟意之人,可尽管告诉本宫。你我年少相识,便是缘分一场,只要你开口,本宫必会为你周全。” 苏簪雪呼吸一滞,正欲张口应答,殿外骤然响起一道尖细嘹亮的嗓音: “陛下驾到——” 2、第 2 章 陛下怎么会来? 苏簪雪心头一震,迅速瞟了眼良妃。 后者脸上也有一丝错愕闪过,但转瞬敛了神色,温婉得体地起身迎驾。 身为臣妇,苏簪雪本应避嫌,可圣驾已至殿外,她总不能避而不见,失了规矩,便只好落后几步,跟着良妃福身恭请圣安。 “妾身给陛下请安,”良妃屈膝折身,语调婉转,“不知陛下驾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帝王抬手将人虚扶,嗓音低沉:“爱妃不必多礼。” 苏簪雪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靴子上的花纹。 短暂的交谈后,帝妃二人一同进殿落座。 苏簪雪在心里斟酌一番,微拢衣袖,正要寻契机告退,良妃却指着她向帝王介绍: “陛下,这位便是前不久在宜州不幸殒命的广平侯世子的夫人。” 她柔声细语:“妾身与她是旧相识,阔别几年,正巧赶上了今日太后的赏花宴,妾身便将她请过来一叙。” 苏簪雪动作一顿,刚打算重整礼数,上座的帝王已然出了声:“原来是苏家姑娘,不必多礼,坐下吧。” 苏簪雪长睫轻轻一颤,颔首应了个“是”字,依言坐回原先的位置。 听了帝王的话,良妃心里也是一阵惊讶,她顺势接过话:“是,陛下好记性,世子夫人正是苏家的大姑娘……”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帝王不轻不重地截住了话头:“苏家大姑娘少时便以才貌名动长安,朕自然记得。”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件事实。 闻言,良妃的目光在苏簪雪身上轻轻一荡,继而转向帝王,掩唇欲笑。 却见帝王的视线竟牢牢锁在下方女子的身上,目光沉沉,似有几分失神。 良妃唇畔处的笑意陡然僵住。 陛下在看什么? 萧怀琢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自进殿起,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地落在了苏簪雪身上。 女子低垂着脸庞,让人无法窥探她的面容,唯有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露在外边。 入目,最鲜明的是她那薄薄凸起的肩头轮廓。 比起几年前,她清瘦了许多。 一贯来穿着最熨帖最合身衣裳的人,如今却笼着一身空荡荡的衣裙。 身形单薄、伶仃,让人无法忽视。 萧怀琢心头默然想起:六月,宜州发大水,广平侯世子谢闻霁治水之时,不慎葬身其中。 眼下,她正在为她那位早逝的丈夫服丧—— 意识到这一点后,萧怀琢的眸色深深压了下去。 苏簪雪能感受到停留在她身上的那道陌生却炽热的目光。 与良妃和栖云,甚至其他人的都不同,这道来自于帝王的目光,仿佛不含任何的情绪。 似乎只是一次简单的打量,可沉甸甸地落在身上,却最让人难以视而不见。 她心里不免泛起轻微的、不可言说的紧张,还有一丝疑惑和好奇。 帝王为何看她这么久? 良妃微不可察地攥了攥指尖,柔柔一笑:“陛下有所不知,妾身方才还在同世子夫人谈论再嫁之事呢。” 简单的一句话,唤回了萧怀琢飘忽的思绪。 他平静地扫了眼良妃,漫不经心地溢出一声:“哦?” 良妃蹙眉,轻声喟叹:“妾身知道谢夫人与世子感情深厚,可逝者已矣,夫人终归人还年轻,如此年华,荒废了岂不可惜?况且,夫人膝下也无子嗣依托,往后孤零零的,未免太过磋磨……妾身便有心做个媒人,想替夫人寻个贴心人,促成一桩喜事。” 说到此处,她凝眸看向帝王,不肯错过帝王神情的起伏变化,徐徐追问:“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本朝民风宽和开放,民间女子改嫁或是二嫁早已是寻常事,但历来后宫中,却未有纳二嫁臣妇入宫的先例。 这种事,她本不该在帝王面前提及,但这会儿,她却存了几分试探之心。 陛下素来重视规矩,恪守礼法,可他方才在看向苏簪雪时,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这是为何? 她从未听说过陛下与苏簪雪早年有过什么私交。 既不相识,陛下方才怎会脱口而出“苏大姑娘”,又何至于失礼地看着一个臣妇? 种种迹象都隐约让她感到不安。 良妃也说不清这份不安从何而来,但心头无端地发堵,让她无法再保持平常心态。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萧怀琢,只见他的眉宇间掠过一抹讶异,慢悠悠地朝她看了一眼,又挪到苏簪雪身上,语气不温不火: “苏大姑娘怎么想?” 苏簪雪怔了怔,恭声回话:“多谢陛下和良妃娘娘抬爱。只是亡夫新丧未久,臣妇暂且无心另择良配。” 话落,她又遵循礼数添一句:“倘若来日能得陛下赐婚,亦是臣妇天大的荣幸与福分。” 萧怀琢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几息过后,他轻颔首,语气温和:“不妨事。依照本朝律法,妻为夫服丧满三个月即可1。算算时间,苏大姑娘这个月中旬就可以除孝了。” “既然苏大姑娘有此意,”他顿一顿,声音不高,却如金石交击,回荡在殿内,“月底,朕便下旨吧。” 殿内二人齐齐一惊。 苏簪雪轻抬眼帘,又很快垂眸。 她方才分明只是客套的说辞,怎么就到了下旨赐婚的地步了?她连要嫁的人都还没选定呢! 她掐了掐手心,在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帝王的意图。 良妃也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发问:“陛下心中可是已有合适的人选?” 萧怀琢语气寻常:“爱妃方才的意思,不是让朕迎苏大姑娘入宫么?” 良妃瞬间乱了呼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这个意思吗? 苏簪雪的大脑也瞬间一片空白。 她再顾不得规矩,不可置信地将目光投向帝王。巧的是,帝王此时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帝王的神情坦然,像是没察觉出自己误解了她们的意思。与她对视时,他的眼底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可他那漆黑的眼眸,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人连呼吸都无意识地紧绷起来。 见苏簪雪眼中泄出几分惊讶,却没有抗旨,也没有谢恩的意思,少顷,萧怀琢率先移开视线,淡定自若地捧起手边的茶盏,轻饮了一口。 苏簪雪顺势垂首,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翡翠玉镯。 她不合时宜地想:帝王真的是会错意了吗? “陛下。” “爱妃素来贤淑温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良妃的声音卡在喉间,帝王的话则如春风般拂过众人的耳畔:“这后宫交给爱妃管理,朕最是放心不过。” 良妃心口猛地一跳,抬首间恰好撞进萧怀琢深邃的眼眸里。 “明日,朕便传谕后宫,让后宫诸妃每五日来一次长华宫向爱妃请安,习爱妃之德行风范。” 她惊疑不定的神情猛然一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萧怀琢望着她,唇边噙着一抹轻浅的笑意:“爱妃觉得如何?” 霎时间,良妃耳边只剩下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声接着一声,急促有力地撞在胸腔里。 恍然回过神,意识到帝王还在等她的回话,良妃深吸一口气,连忙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屈膝躬身,高声谢恩,嗓子里裹着一丝难以掩藏的轻颤: “妾身多谢陛下隆恩,定不辜负陛下托付与信任。” 话题转的太快,以至于苏簪雪好一会儿才找回神思。 她要入宫的事,便这样被帝王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苏簪雪眉眼微垂,将腕间的玉镯转了几转。 她大抵知道良妃这样雀跃的缘由。 先前收到请帖后,母亲便同她简单说了一些宫中的情况。 当今帝王登基前,后院里仅有寥寥四位妃妾,且皆无所出,以致帝王至今膝下无子。 是以今年年初,太后降下懿旨,于各州郡甄选适龄女子充盈后宫,为皇家绵延子嗣。 经过长达三月有余的层层筛选,最终敲定了八名女子册封入宫。 这八位新妃皆出身官宦,甫一入宫,便打破了这宫中延续已久的安稳格局。 听说近来,这宫里可是热闹得很。 因此在这个关头,帝王若下旨令诸妃每五日向良妃请安一次,不仅极尽彰显了对良妃的荣宠,更是巩固了她在宫中的地位。 思量半晌,苏簪雪不动声色地觑了眼上方正在交谈的帝妃二人。 说是交谈,其实从头到尾只有良妃絮絮地说着话。 得了帝王亲口给予的恩典后,良妃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再无暇顾及殿内的旁人,满心满眼只剩眼前的帝王。 萧怀琢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曾搭一言半句。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宫务冗杂繁重,爱妃好生歇息,朕先行回宫了。” 闻得此言,良妃连忙敛了话音,起身恭送圣驾。 可帝王并未径直离开大殿,反而脚步一停,站在了她面前,语气压得低沉:“宴会已经结束,苏大姑娘也该离宫了。” 苏簪雪心头一凛,快速压下心底的异样情绪,敛衽应声:“是,臣妇遵旨。” 萧怀琢抬步往外走去。 苏簪雪恭敬地朝良妃福身一礼,紧随帝王的脚步走出了殿门。 望着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良妃方才满面的喜色一寸一寸从眉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栖云见她面色不虞,忙低低唤了声:“娘娘。” 良妃侧眸看向她,眸色幽深。 她咬着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缓缓铺开,一字一顿:“栖云,你方才也听到了,陛下竟说要接苏簪雪入宫。” 栖云在一旁自是听得真切,当时的心跳都差点停了,可她也知道,陛下决定的事,旁人无从改变,此刻,她只好出言宽慰自家娘娘: “苏大姑娘是二嫁之身,纵然入了宫,册封的位分也不会太高。况且,有了今日陛下的允诺,娘娘的地位愈发稳固,该担心的另有其人才是……” 未尽之意,有的是人容不下苏簪雪,不必她亲自出手。 良妃牵了牵唇角,不置可否。 若非及时想到了这一点,她又怎么会不继续出言阻拦陛下呢? 虽不知陛下为何打定主意让苏簪雪入宫,但有一点她却敢笃定,苏簪雪一旦进宫,就是众人眼中明晃晃的靶子。 苏簪雪,呵—— 这宫里的路,可不是那么容易走的。 3、第 3 章 徐徐凉风穿廊而来,裹挟着一缕浅淡的桂花香气,清甜绵长,沁人心脾。 换作平日,苏簪雪定会在这儿驻足,感受拂面的芬芳。可这时候,她全然没有这个闲心。 从长华宫出来后,帝王没有乘坐步辇,而是不紧不慢地往北面走,身边伺候的人也只有一个宦官,其余侍从则皆被远远打发在了后面。 偏偏出宫的路,也只有这一条。 帝王的寝殿居于皇宫的南方,再是绕路,也断无取道北面的道理。 念及此,饶是苏簪雪,心底也不由地生出了几分狐疑。 “苏大姑娘。” 思绪纷杂间,帝王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簪雪倏地抬起头,只见帝王不知何时停了脚步,正侧首望过来。 日光西斜,碎金般的光洒在他高挺的眉峰处,勾勒出硬朗的轮廓,明暗交错间,却莫名平添了几许柔和。 平心而论,眼前的帝王生得一副好相貌。身形颀长,长眉入鬓,面容俊美,恰似芝兰玉树,叫人一眼就能生出好感。 苏簪雪却深知,他绝非表面上这般温文尔雅,倘若如此,他便不可能在凶险的夺嫡之中胜出,登临了帝位。 她稍敛眼眸,身姿端正,恭敬有余:“臣妇在。” 出身世家的贵女,素来深谙进退分寸,一言一行仿佛都将“规矩”二字刻在骨子里。 萧怀琢轻轻捻了捻手指,话音不疾不徐:“苏大姑娘心中,可有什么疑虑要问朕?” 苏簪雪闻声一愣,眉眼间悄然凝起一丝迟疑,静默片刻,她终是抬眼: “陛下当真要让臣妇入宫?” “君无戏言。” 萧怀琢语调轻缓,双眼沉静如水,淡淡地望着她,“苏大姑娘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朕的意思。” 苏簪雪长睫微颤,“恕臣妇愚钝,不敢揣度圣意。” 萧怀琢的目光落在她素净的面容上,视线微微扫过她紧绷的下颌,嗓音淡然:“世上道路万千,走哪一条,原本就没有定数,只因人之取舍而各异,若走错了,换一条便是。” 苏簪雪没由来的心弦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漫上脊背。 不等她平复心绪,便又听他缓缓追问:“还是说,苏大姑娘明知前方无路,还要执意孤行,一路走到底,直至无路可退?” 四下一时寂然,静得只有风声。 苏簪雪瞬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照帝王的意思,入宫,便是她的下一条路,可凭什么呢? 她心口一闷,直直对上帝王深邃的眼眸,脱口反问:“陛下又怎知,哪一条路更适配臣妇呢?” 萧怀琢敛着下颚,低低一笑:“朕自然无从知晓,只是替苏大姑娘做出选择罢了。苏大姑娘可是觉得朕强人所难了?” 明知故问。 苏簪雪攥了攥手心。 她自认从未得罪过这位帝王,莫非他仍记着苏家和信国公府当初没站他那边倾力相助的事,才故意想了这个法子戏弄报复? 可纵然他心中有隙,又何苦冲着她一个女子来? 她后退一步,委婉地递了个台阶:“陛下是圣明之君,纳臣妇入宫,终归有损声誉。” 萧怀琢神色未变,唇角向下弯了弯,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笑音。 在女子的注视下,他字字缓慢,清晰而笃定:“苏大姑娘美名在外,入了宫中,只会为朕锦上添花。” 苏簪雪瞳仁骤然一缩,浑身僵直在原地。 周遭霎时间变得一片阒然,天地间仿佛只有这句话在回荡。 锦上添花。 她压了压舌尖,竟从这四个字里品出一些耐人寻味的滋味。 看着女子这副模样,萧怀琢无声地上前两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垂眸注视着她的眉眼,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 “苏簪雪。” 嗓音意外的温柔,却字字都带着分量,砸到苏簪雪的心上,让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缩了一下: “世间声名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能被世人简单地用圣明或昏庸之词盖棺定论。” 他轻扬唇角:“名声也好,旁的也罢,从来都是,事在人为。” 苏簪雪怔怔望着他,眼中盛着错愕,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萧怀琢比她高了约莫一个头颅,女子此时微微仰着头,他只需垂眸,便能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女子的脸上与眼中,并不刻意掩饰她此时的情绪。 可他敢肯定,这诸多的情绪中,没有一种是对他的厌恶。 确认了这一点后,萧怀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话音轻淡地落下:“天色已晚,孟卫庭,送苏大姑娘回府吧。” 身后的宦官应声上前:“苏大姑娘,请。” 苏簪雪的视线缓缓挪向他。 眼前之人身着石青色暗纹长袍,干净整洁,发丝和鬓角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脊背微折,行礼的动作舒缓利落,双手抬起时,宽大的袖口也服服帖帖没有一点晃动。 她虽不识孟卫庭,但也知晓能随侍帝王左右的绝非等闲之辈。 帝王让此人送她回府,明摆着要借他的身份告知长安朝野,他要让她入宫。 与良妃不同的是,在萧怀琢这里,他给了她拒绝的机会。 苏簪雪抿了抿唇,她要拒绝吗? 她没有思虑太久,心里便做出了决定。 只是转身离开之时,她没忍住泄出了一丝难辨的情绪,轻声发问:“陛下让臣妇入宫,只是一时兴起吗?亦或是说,若今日换成旁人,陛下也会如此吗?” 她当然不会自大到以为帝王会对她一见钟情,才要纳她入宫。 只是,无论什么原因,她都有自己的一身傲骨。 萧怀琢愣了下,望着她,几乎不假思索地道:“不会。” 他的语气直白,没有半分犹豫:“朕只要你。” 得了满意的回复,苏簪雪心头微松,无暇顾及他话语里的深意,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那臣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怀琢目送着她款款离去后,又在原处站了良久,直至有人禀告“小卢大人在勤政殿外求见陛下”,他才撤回目光,坐上御辇。 - 苏府 送走孟卫庭后,一屋子的人看着苏簪雪都欲言又止。 苏父时任吏部尚书,身为朝中重臣,他常与御前之人打交道。正因如此,他在看到孟卫庭跟着自家女儿出现的第一眼,便揣摩出了圣意。 可当女儿真的说出“陛下有意让我入宫”这句话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地猛颤了下。 他看向苏簪雪,端凝了须臾,见她神色寻常,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才出声询问:“皎皎,你怎么想?” 苏夫人等人也一脸担忧地看过来。 被家人关心着,苏簪雪心里熨帖不已,没解释太多,只莞尔道:“女儿自是愿意入宫的。” 话是这么说,气氛压抑地用过晚膳后,苏夫人还是不放心地来了她的院子。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轻盈地洒在对坐着的母女二人的肩头。 “娘的皎皎啊……”苏夫人一开口,便染上了哭腔。 身为信国公府嫡女、苏家的主母,苏夫人素来沉稳端方,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可现在,她却紧紧搂着苏簪雪,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苏簪雪将脸埋在她温热的肩颈处,嗅着熟悉的香气,低低唤了声:“阿娘。” 回应她的,是苏夫人抽泣的、如断线般的泪珠。 苏簪雪无声垂了眼睑。 她愿意入宫,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佳选择,不代表她心里没有一点委屈。 帝王是给了她拒绝的机会,可这不是意味着她真能毫无顾忌地拒绝。 她在这世上不是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她不能只顾自己的私心而罔顾亲族前途与性命。 只是这种想法她尽数深埋心底,半句不敢宣之于口。 说出来,除了给家人徒增愁绪,还有什么益处呢? 从苏夫人怀里退出来,苏簪雪一边用绢帕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一边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安慰她: “阿娘,女儿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嫁与谁不是嫁呢?到了宫中,陛下看在苏府和外祖父的面子上,怎么说也不会亏待了女儿不是?” 她顿一顿,语声刻意带了几分轻快:“待女儿入了宫,身为内命妇,往后阿娘见了我还要行大礼呢。” 一语落罢,苏夫人顿时破涕而笑,又轻轻嗔她一眼:“你娘我可是一品诰命夫人,依照大陵律法,你得是主位娘娘,才能叫我行礼。” 身为公主伴读,苏簪雪对大陵各种官职品阶和规矩早已烂熟于心。 后宫主位,位分最低是正三品贵嫔。 帝王亲口说要她入宫,但自始至终也没透露出给她什么位分。 她没参加采选,按理算是帝王特旨礼聘入宫,可宫规中对于礼聘入宫女子的初始位分却没有什么规定。 至于采选进宫的淑女们,大多以家世高低定尊卑。 家世顶尖者,位分最高也不过正五品婉仪。 如此推算,她大抵也是个婉仪了。 尘埃落定,木已成舟,此时多得再说也无济于事。苏夫人缓了一缓,将惆怅的情绪压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睿智:“今年才有八位新妃入宫,陛下此时却要聘你入宫,此事怕有隐情。皎皎放心,明儿阿娘就派人将个中情况打听个清楚。” 三言两语间,苏夫人便将后续打点和筹备入宫之事安排妥当,考虑周全,面面俱到。 望着为自己筹谋的母亲,苏簪雪眼中漾开一抹真切笑意:“有阿娘在,女儿便什么也不担心了。” 苏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摇头失笑:“你啊——” 又坐了一刻钟,苏夫人才起身离开。 见她离去,苏簪雪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她坐在妆台前,定定望着铜镜中的人,无声地扯了扯唇。 帝王既然想利用她,她可不乐意只当一个小小的婉仪。 4、第 4 章 苏夫人离去后,屋内重归寂静。 一直候在屋内、沉默不语的素琼移步上前,走到苏簪雪身后,手指灵巧地卸了绾好的发髻,拆去珠钗,随后又用温热的指腹娴熟地轻揉了揉她的太阳穴和肩颈。 素琼看向镜中双眸微阖的女子,抿了抿唇,轻声发问:“小姐,您往后……是要进宫了吗?” 今日入宫赴宴的女眷们的随行婢女皆被拦在了宫外,因而宫中种种之事,她一无所知。 苏簪雪缓缓睁开眼,轻轻“嗯”了声,简单地同她说了来龙去脉。 素琼听罢,狠狠吃了一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揣测和不安:“这般巧合,会不会是良妃娘娘有意安排,想促成小姐与陛下相见?” “不会。”苏簪雪笃定道。 她观良妃那时惊愕和慌乱的模样,绝非是早有预谋。 只是,长华宫的交谈外人无从知晓,这之后,整件事的矛头怕是会直指良妃了。 偏生是帝王的利用,让良妃有苦也说不出。毕竟旁人不会深究过程,只看重结果。 而无疑,良妃是此事最大的受益者。 得了利益,却折损了名声,这场交易到底划不划算,唯有良妃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般想着,苏簪雪忽然垂眸望向手腕上清透的玉镯。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静默了几息后,她缓缓将其褪下,搁置回了妆奁中。 素琼瞧着这一幕,眼底微动,斟酌着开口:“小姐入宫前,可还要再见一见苏小姐?安平侯府今日传来了苏小姐的口信,说是想来府上拜访小姐。” 姑爷才身故没多久,小姐就要入宫侍奉帝王了,城中又有流言蜚语四起,苏小姐作为姑爷唯一的妹妹,素来颇得小姐的疼爱,与其让她听旁人添油加醋、说三道四,继而心生芥蒂,倒不如由小姐亲口向她说明原委,也免得生了嫌隙,伤了往日的情分。 苏簪雪明白她的意思,颔首轻道:“明日让辞盈过来吧。再让人去醉仙楼备上几道她素来爱吃的菜式与茶酥点心。” 素琼笑着应声:“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垂眸之际,她的余光飞快地掠过那对被静放起来的玉镯,眼中掠过一丝怅然。 小姐既要入宫,姑爷从前所赠的旧物想来也该压入箱底了。 可惜了,小姐是那样喜欢这个镯子。 京城的夏日惯来绵长闷热,一场骤雨初歇,方有了几分秋日的清爽。 翌日一早,碧空澄澈如洗,空气里还残余着几分湿凉。明亮的光照进院子里,让廊柱上的红漆亮得刺眼。檐下的竹笼里,棕褐色的画眉鸟正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清脆婉转的啼叫。 连簌捧着一本簿子掀帘而入,朝临窗而坐的女子屈膝,双手奉上:“小姐,咱们从宜州带回来的箱笼都清点好了。” 苏簪雪将手中的书页合上,接过那簿子,一边翻看,一边道:“这几日,你与素琼将先前查到的缺儿都补齐罢,少什么,便与覃嬷嬷说一声,叫她给你们开库房取用。” “是,小姐。”连簌俏生生应下,话音刚落,又似是想起什么,语气带了几分犹豫,“奴婢今早去铺子里,沿路听到了不少传小姐要入宫的闲话。” 苏簪雪心中早有预料,神色不见半分波澜:“知道了。” 待到午膳时分,她又见家里人神色或多或少都藏着几分无法遮掩的微妙。原来不过一夜光景,‘良妃娘娘向陛下引荐了尚在孝期的安平侯世子夫人苏氏,欲召其入宫为妃’的风声已然传遍整座长安城。 若说这流言背后无人在推波助澜,苏簪雪绝不相信。 能一夜之间散播消息,连郭家出手都镇压不住,有这般能耐的,世间除了帝王,恐怕再无旁人。 真是有意思—— 苏簪雪抬头,遥遥望向皇宫方向。 皇宫,颐宁宫 殿内富丽堂皇,一应陈设雅致华贵,处处透着雍容庄重。 黄花梨罗汉床前倚坐着一位妇人,身着绣凤的宫装,发髻高耸,眉眼间有倦色流转。 案上的铜炉中漫出淡淡檀香,萦绕在躬身汇报的宫女周身。 “……如今消息已经在长安城传开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妇人缓缓抬眼,语气不明:“好一个良妃娘娘,真真是贤良大度!” 咳嗽声刚一响起,她的面前便出现一盏汤药,纤细的手指搅动玉匙,伴着一句温声细语:“太后莫恼。” 手腕轻抬,一勺汤药喂到妇人唇边。 妇人正是当今帝王生母,太后俞氏。 太后看向眉眼温顺的女子,将汤药咽了下去。 侍立在侧的史嬷嬷适时地递上一颗蜜饯,含笑赞道:“还是惠妃娘娘心最细、最为妥帖,连奴婢都自愧不如了。” 被唤作惠妃的女子低着眉,面上泄出些许笑意:“嬷嬷谬赞,妾身愧不敢当。” 短短一句话,她说得却很费力,像是咬着字,腔调也不似寻常人。 太后和史嬷嬷听着面无异色,仿佛早就习惯了她这样说话。 喝完了一碗汤药,太后坐直了身子,看向她时,语气变得温和:“惠妃昨夜都没合眼吧,且回去歇息吧。” “妾身遵旨。”惠妃没有多问,乖顺又恭敬地退出这座宫殿。 她一走,太后便搭着史嬷嬷的小臂起了榻,冷冷嗤了一声:“老身往日里倒是小看了良妃,只知道她心思不正,却没想到她还学会了献上媚宠这一招。” 太后敢说,史嬷嬷却不敢附和,只避重就轻道:“幸好太后慧眼,抬举了惠妃与良妃抗衡,惠妃又待您恭敬孝顺。” 太后冷哼:“她也就这点用处了。” 史嬷嬷笑而不语,心里也认同她的话。 惠妃身份特殊,是战败国和亲而来的公主,作为异国人,她想要在后宫立足,可要比寻常嫔妃要艰难百倍。 言语不通,水土不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还面临着帝王的猜忌和嫔妃们的排挤,一举一动又时时刻刻被宫人们盯着,稍有出格便会被拿出来做文章。 谨小慎微,隐忍退让,她方能求得一线生机与安稳。 可惠妃如今能与世家出身的良妃平起平坐不说,还分得了一半的宫权,还不是全靠太后扶持? 这样一想,惠妃当然要对太后感恩戴德了。 “苏家女名声在外,可到底丧了夫婿不久,这般将人接进宫,实在有损皇帝圣名。” 太后锁了锁眉,叹息一声,“等会让敬夏去勤政殿走一趟,说老身要请皇帝过来用晚膳。” 史嬷嬷应下,将她的吩咐转达给敬夏。 — 晚膳时辰,萧怀琢踏着橘红色的天光信步进入颐宁宫。 一进来,他便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 史嬷嬷看见他,连忙蹲下来:“陛下圣安。” 萧怀琢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空碗,随口一问:“太后可好些了?” 史嬷嬷含笑恭声:“回陛下,多亏了惠妃娘娘一整夜的照料,太后的凤体已然好转。” 听了她的话,萧怀琢神色未动,抬步绕过屏风,进入内殿。 太后此时脸色尚佳,正饶有兴致地观赏案头摆放的一盆秋兰。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簇青叶,“皇帝以为这花如何?” 萧怀琢行礼后兀自起了身,撩开长袍,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秋兰寒霜而不凋,确是难得的风骨,又素来有花中君子的美称,朕瞧着,倒是与母后相宜。” “秋兰正是风华,老身年纪却大了,”太后摇了摇头,目光微移,“兰香不艳不浓,幽香自持,合该赠予宫中更适配之人。” 萧怀琢仿佛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淡淡道:“母后莫要妄自菲薄,在朕心中,满宫之人,无人能比得上母后风姿。” 他不接茬,太后只好将话题轻轻揭过,掩唇干笑了两声:“皇帝孝顺。” 直至晚膳用罢,太后才提起正事:“皇帝要让苏家女入宫?” 萧怀琢把玩着腰间垂下的玉玦,嗓音慵懒:“是有此意。” 太后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皇帝打算给她什么位分?” 萧怀琢“唔”了声,下颌轻抬,语气徐缓:“苏家虽不是簪缨世族,却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清贵人家,苏大姑娘曾被选入宫廷,为公主伴读,想来是个玉质兰心,气度清华之人,这位分上,朕自是不能薄待了去。” 太后轻咳了一声,隐晦地提醒道:“皇帝,今年入宫的新妃,位分最高也不过婉仪。” 萧怀琢颔首温声:“母后放心,朕自有分寸。” 他向来行事稳重,顾全大局,纵然偶尔有几次失度之举,也事出有因,太后自是相信他。 故作沉吟了一会儿,太后开口提议:“苏氏女入宫一应事宜,不如就交给惠妃来操办。” 萧怀琢难得地没有反驳她:“就依母后之意。” 这样乖巧顺从,实属罕见,太后暗暗纳罕,莫名觉得不大习惯。 目的既已达成,萧怀琢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临上步辇,他侧过身看向孟卫庭:“去传朕口谕,自明日起,各宫嫔妃每五日前往长华宫请安,聆听良妃教诲,习其言行风范。” 顿了顿,他接着吩咐:“传话惠妃,让她负责苏大姑娘入宫之事,将长信宫布置出来。” 听到“长信宫”三个字,孟卫庭心头微震,却是面不改色,躬身领旨:“是,陛下。” 5、第 5 章 苏府后院 苏簪雪正抱着一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柔声安慰:“莫要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哄了好半晌,少女才退出她的怀中,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委屈地看着她。 苏簪雪敛眸,替她拭去眼泪:“辞盈,你可是怨我?” 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哽咽:“嫂嫂也是身不由己,我岂会怨嫂嫂?我只是担心嫂嫂,害怕往后再也见不到嫂嫂了。” 她的眉宇间尽是不满,娇声娇气:“再说,我若要怨,也该去怨哥哥!谁让他自作主张,早早将嫂嫂与我抛下了?” 苏簪雪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这种话可不要在旁人面前说。” 少女撅起嘴,点头答应:“我只与嫂嫂说。” 她唤谢闻玥,小字辞盈,是广平侯世子谢闻霁一母同胞的妹妹,谢家的大姑娘,因自幼丧母,算是苏簪雪看着长大的。 待谢闻玥情绪稳定些,苏簪雪才摸了摸她的脸,婉声叮嘱:“辞盈,你只要记得,即便我入了宫,也是你的嫂嫂,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辞盈记住了。” 谢闻玥握住苏簪雪的手,将自己的脸放至她的手心蹭了蹭,尽显亲昵,“嫂嫂别担心,我在谢家一定好好的。” 她的眉目温软,带着少女的娇憨,苏簪雪看着她,低笑一声,到底没舍得推开:“你呀,记着我的教导就好了。” 抱了一会儿,谢闻玥猛然想起什么,急急退出身,让身后的婢女递来一个红木匣,“嫂嫂,这是哥哥让我留给你的。” 苏簪雪神色一诧,将匣子打开,入目的竟是厚厚一叠银票和地契。 她指尖一颤:“你兄长何时给你的?” 谢闻玥咬了咬唇,如实相告:“哥哥去治水前那晚交给我的,他还特意嘱咐我,说若是他不幸……让我等嫂嫂再嫁时,再交给嫂嫂。” 听着谢闻玥的话,再看着这些银票,苏簪雪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想到谢闻霁做足了准备,人明明还在世,就贴心地给自己的妻子留了一份丰厚的“嫁妆”。 当她缺这些么? 见她神色不快,谢闻玥登时将到嘴的为兄长开脱的好话咽回腹中,不敢再多言。 苏簪雪稍定了定心神,声音干涩:“那就先放我这儿吧,来日嫂嫂给辞盈添妆。” …… “小姐,风大了,小心受凉。”素琼一脸担忧地劝道。 自谢小姐走后,自家小姐已经捧着那匣子静坐了一刻钟。 院子的树影婆娑,映了一地斑驳,有风拂过楹窗,透着少许寒凉,叫苏簪雪收回思绪。 她轻舒一口气,将匣子递给素琼:“收好。” 素琼立即接过,面上露出笑意,“是,小姐。” 眼下京中人因着谣言的事儿对苏家颇有关注,听闻谢家姑娘与苏家走动的消息,众人都有些惊讶。 世子虽已亡故,名义上,苏家姑娘还是世子夫人,理当住在谢家。可他们却听闻,世子夫人从回京那天起就回了苏家住,一次谢家的门都不曾踏入。 不知情者,都觉得这不合礼法体统。 听了下人的禀告,苏夫人骤然沉了脸色,语气带着几分凌厉:“长辈不慈,便休怪晚辈不孝!” 不用细细去查,她都能猜出这谣言是出自何处。 “自皎皎回京至今,谢家不曾派过一车一人前来相迎,连半分体恤慰问都没有。” 苏夫人的话语间带了几分讥诮:“为了往我家姑娘身上泼污名,竟是连自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苏簪雪从容地为她舀了一碗汤,神色淡淡,仿佛这些谣言于她而言不值一提:“自家人知自家事,外人却是忘性大的,动气伤身,母亲且先喝口汤缓一缓。” 见自家女儿这般沉静,苏夫人抿了口汤,心中翻涌的怒气也渐渐平复下来。 屋内几人一时没敢出声,好一会儿,大夫人姚氏道:“如今的安平侯府早就没了昔日的荣光,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可不是我们苏家要落井下石。” 她是苏簪雪的大嫂,一开口,就引来了所有人的视线。姚氏神色从容,徐徐道:“先前是看在皎皎的面子上,才替他们家遮掩那些腌臜事,他们还当真以为我们苏家好欺负么?” 她抬起眼,语气微沉:“母亲,皎皎的名声最要紧,可不能被他们三言两语地败坏了。” 二夫人赵氏也道:“大嫂说的对,皎皎与世子感情深厚,那谢家小姐也是好孩子,可谢家——” 她摇摇头:“不过我想,此事恐怕不只是谢家,应当还有别家插手。” 若单是谢家,早该在苏簪雪回京那几日就造谣生事了,而非等到今日。 “母亲、大嫂和二嫂,”苏簪雪将她们脸上的关切看在眼中,给出了自己的想法,“谢家与我们有姻亲,府上还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不敢真与苏家撕破脸。二嫂说的没错,怕是有人想挑起苏谢两家的纷争,坐收渔翁之利。” 想了想,她又将昨日宫中见闻一一道来。 “无非是嫌我碍了她们的眼,想用损坏声誉之事断了我入宫的路。” 听完她的话,苏夫人不由地哀声怨起来:“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皎皎就叫人记恨上了。往后进了宫,消息传递不易,皎皎又是孤身一人,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她不敢明言,心里却是恨极了帝王。 好端端的,为何要让她女儿入宫遭罪? 姚氏见气氛压抑,忙岔开话题:“母亲,我娘家有个表妹先前考上了女官,如今正在尚服局当差,待我修书予她,也好让皎皎在宫中有个照应。” 苏簪雪没有推辞,朝她道谢:“让大嫂费心了。” 姚氏含笑:“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隔日,不等苏家人这边出手,宫里的人反而先来了苏府。 羽林军开道,孟卫庭站在最前方,手捧明黄色的卷轴,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声势浩大地走进苏府前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王化之基,始于闺阃;阴教之重,以辅宸闱。必资世族之良,克膺壶掖之贵。 咨尔吏部尚书之女苏氏,系出名门,族承清望。尔性资温粹,克娴礼度。赋娴雅之天姿,蹈贞顺之令规。徽音远播,誉闻内外。诚为闺阁之表率,后宫之良选。 兹以册命,特册封苏氏为贵嫔。赐居长信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1 孟卫庭用四平八稳的语调念完圣旨,心里却暗暗咋舌。 入宫即是主位娘娘,比一些在潜邸时就伺候陛下的主子们位分还要高。 前所未有啊。 正三品,贵嫔。 苏簪雪有些意外,这位分可比她预想的要更优渥。 她按下心中波澜,接过圣旨。 苏家人也没想到帝王这样大方,直接给了自家姑娘一宫主位的身份。惊讶一阵,苏夫人一脸欢喜地给在场之人都打了赏,又招呼孟卫庭喝茶。 孟卫庭客气地拒绝了苏夫人的好意,只收了荷包,对着苏簪雪恭敬道:“贵嫔娘娘,陛下让钦天监算了个吉日,本月二十八日迎娘娘入宫。依照规矩,娘娘可带两名婢女进宫服侍。” 苏簪雪了然。 孟卫庭又指着身侧穿着暗绿色官衫的女子介绍:“这位是为娘娘教导宫中规矩的文笙。” 女子容色清丽,眉目端雅,得了指令后立即上前两步,朝苏簪雪福身问安: “微臣尚仪局尚仪文笙,见过贵嫔娘娘,娘娘万安。” 尚仪是正五品官阶,掌管宫中礼仪起居。苏簪雪惊讶了一瞬,亲自将人扶起,“日后就有劳尚仪大人了。” 文笙连道“不敢”。 送走孟卫庭一众人,苏簪雪告别苏夫人,带着文笙回到自己的院子。 “素琼,为尚仪大人安排一间厢房,连簌,看茶。” 文笙局促福身:“贵嫔娘娘莫要折煞微臣了,直呼微臣姓名即可。” 不等苏簪雪应答,连簌便人端来一张交杌,语气轻快:“大人请坐,不知大人可喝的惯白毫银针?” 文笙回以一笑,态度和气:“都喝的惯,有劳姑娘了。” 等待上茶的间隙,屋内安静得都能听到浅浅的翻页声,文笙挨着边在交杌上坐下,悄悄觑了眼端坐在榻上的女子。 女子衣着素净,脊背挺直,裙裾敛落整齐,长睫低垂,周身却自有一份不容轻慢的清贵气度。 与从前别无二致。 “大人请喝茶。” 连簌的话唤回文笙的神思,她小心地接过茶杯,遮去眼中所想。 见苏簪雪将书合上,掀眼看向她,文笙立即放下茶杯,主动说起了宫中的情况。 当今陛下二十有三,先帝第五子,生母是先帝的淑妃,当今太后俞氏。 陛下为皇子时,被先帝赐了一位皇子妃,皇子妃出自绥成伯曲家,可惜的是,曲氏红颜薄命,未等到成婚之日便病逝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陛下登基后并未立后。 良妃郭氏,潜邸时为五皇子侧妃,代管后院事务。陛下大封后宫,她理所应当成了众妃之首,统摄后宫诸事。 同列从一品的还有惠妃李氏。她并非潜邸旧人,而是陛下登基次年战败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因得太后宠爱,她分去了良妃手上一半的宫权,自此在宫中与良妃分庭抗礼。 二妃之下,是纯昭媛卢氏。她与良妃同为潜邸旧人,自入府便小有恩宠,是宫里唯一获赐了封号的嫔妃。若非出身低微了些,这妃位她也并非坐不得。 贵嫔周氏与纯昭媛同日进府,家世略高些,却不及纯昭媛得宠,故而大封时屈居其下,只得了贵嫔之位。 听到这里,苏簪雪问了句:“如今宫中共有几位娘娘?” 文笙惊诧于她的敏锐,低头如实相告:“除了您,便是这四位娘娘了。” 倒是屈指可数。 苏簪雪捡了重要的内容记在了心里。 至于今年采选入宫的八位新妃,有三位初封婉仪,最受瞩目的两人身份皆不凡,一人出自曲家,一人出自俞家。 不必文笙多加解释,苏簪雪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茶杯之中的水不知何时见了底,文笙有眼色地起身告退。 连簌适时地添了一盏茶,见自家小姐敲着杯盏外壁,一副沉思的模样,与素琼悄悄对视了一眼,安静地退到一旁。 6、第 6 章 此时的后宫里则因着帝王的圣谕掀起了一阵滔天骇浪。 长乐宫却好似不受任何影响,宫人们一如既往地各司其职。 书房内,惠妃正伏在书案前描摹字帖。 一笔一画,墨痕缓缓舒展。 她向来喜欢安静,殿内只有一名宫女在旁侍立伺候。 待她搁下笔,灵雀一边近前呈上一盆温水,一边禀告:“娘娘,陛下封了苏家女为贵嫔,赐居长信宫。” 惠妃净着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明日你亲自盯着人去布置长信宫。” “是,娘娘。” 灵雀将她手边的纸张堆叠成摞,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柜上,停顿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问:“娘娘,长信宫从前是按贵妃的规格布置的,可是要让奴婢将里头逾矩的摆件都收回来?” 贵嫔和贵妃仅有一字之差,在待遇上却差了一大截。 惠妃掀眼看她,眸中染着些许笑意:“不必。” 灵雀没忍住愕然惊呼:“这般怕是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叫人知晓了,怕是——” 触及自家娘娘平和的面容,她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吸一轻:“奴婢明白了。” 长华宫内同是一片阒寂,金辉落在朱红廊柱上,却无半分暖意。 听到旨意的良妃骤然收紧了五指,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贵嫔?” “你说陛下不仅给了她贵嫔之位,”她压抑着堵在心口的愤怒,声音从齿缝中挤出,“还让她入住长信宫?” 栖云沉默地点点头。 长信宫位于皇宫的东面,是距离帝王的寝殿勤政殿最近的一座宫殿,更是自家娘娘从前求而不得的宫殿。 可现在,陛下却赐给了一位贵嫔,这人还偏偏是自家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 良妃猛地一挥手,打翻了桌案上的白瓶。 瓷器碎裂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殿内,侍立一旁的宫人们当即跪下来,屏气凝神。 栖云避开碎片,也跪下来:“娘娘息怒。” 良妃失神地坐在榻上,久久不言。 她自诩足够了解帝王,此时却觉得脑子一片茫然。 她苏簪雪何德何能? 殿内熏着沉香,烟气细若游丝,自镂孔间漫出,淡淡漫遍了整个大殿,沉郁的香气入鼻,逐渐安抚了她心头的躁意。 栖云窥着良妃的神色,见她收敛了脸上的失态,赶忙示意宫人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 便在这时候,有小宫女从外头进来,先施了一礼,而后对着栖云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栖云一阵讶然,挥了挥手,等殿内众人退下,她才凑到良妃身后,一边为她按压太阳穴,一边道:“娘娘,尚宫局那边刚才传来消息,惠妃让人按贵妃的规制布置了长信宫。” 良妃闭上眼,按下杂乱的思绪,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眼,冷呵一声,鬓边的金钗泛起清冷的光泽:“她倒是会曲意逢迎。” 栖云略感不解:“惠妃一向循规蹈矩,怎会出这样大的差错?” “她当然不会。”良妃勾了勾唇角,嘲讽道,“不过是想试探本宫和苏氏罢了,左右这事陛下交给了她,与本宫无关,苏氏若是不提,本宫只当作不知。” 栖云意会,又迟疑道:“只是,宫里人都以为娘娘与苏贵嫔交好……” 良妃脸上的表情淡下来,没好气地道:“曲氏一个人还不够——难道本宫就应该给她们一个个都收拾烂摊子吗?” 栖云立即请罪,不敢再言。 宫中的暗流涌动并不为外人所知。 圣旨晓喻长安城后,关于苏簪雪的谣言在一日之间销声匿迹。无人再敢妄议,唯恐落下一个亵渎皇妃的罪名。 陛下在宫中坐镇,可宫外之事却瞒不过他的耳朵,否则,他也不会在苏家女守孝期间内降下了这道册妃的圣旨。 苏家人也明白这一点,见帝王表明了态度,通透了其中利害后,当即收了手,转而全心筹备起苏簪雪入宫的一应事宜。 其实要带什么人,带什么东西进宫,府中早已有所预备。 婢女素琼和连簌自小在苏簪雪身边伺候,素来沉稳谨慎,行事缜密周全,又是府上的家生子,阖家老小性命都系于苏夫人手中,可以说是忠贞无二。 至于要带入宫的东西,则要依规制:宫规森严,凡大件贵重器物一概不得携入皇宫,箱笼的数量也有明确定例。 苏夫人询问过文笙后,盘算斟酌了一夜,最终定下了八箱之数。 自苏簪雪出生起,苏夫人便开始为她置办嫁妆:金银细软、衣料锦缎、商铺地契、古籍字画等应有尽有。可惜的是,当年苏簪雪初次出嫁时京中局势紧张,仓促之下,嫁妆只分装了三十二抬。 苏夫人那时便觉得委屈了自家女儿,将她未带走之物封存进了库房,准备日后再一一慢慢送回女儿身边。 如今一朝入宫为妃,竟全用不上了。 苏簪雪看穿了她眼底的惋惜,只好温言相劝:“阿娘,这般足够了。往后我若在宫中缺了什么,就遣人递信回府,阿娘再为我送入宫便是。” 她这个身份进宫本就扎眼,若排场再过于铺张招摇,恐会被人扣上骄奢的罪名。 何况苏夫人有诰命在身,逢年过节都是能入宫探望她的。 而她又是一宫主位,有传召外命妇入宫觐见的资格。 往后母女相见,倒不算难事。 苏夫人只好压下了疼惜与不舍,打消了再添两箱的念头。 清点完箱笼,苏夫人拉着苏簪雪在榻上坐下:“皎皎,阿娘着人查探了宫里的情况。” 现下后宫分成了三股势力:良妃与惠妃为后宫的权柄争得势同水火,纯昭媛虽不掌宫务,却圣宠加身,风头无二。 那八位新进宫的嫔妃毫无根基,无法在宫中立足,大多择了一方阵营依附。 苏簪雪静静听着,将这些消息和文笙先前所言在心中细细对照梳理。 宫中局势明朗,三方互相掣肘,这时候让她入宫,看着似乎毫无道理。 见她沉思,苏夫人又续道:“上个月,陛下擢升了纯昭媛的兄长,如今卢家大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位列四品,简在帝心,可谓是前程似锦。” 熟悉的名号让苏簪雪眼眸微闪:“卢家圣眷正盛,陛下是想有人在宫里能压一压纯昭媛的声势。” 可后宫的嫔妃中大多出身文官之家,旧妃论恩宠不及她,新人论资历不如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长此以往,卢家和纯昭媛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想到这一点后,苏簪雪眉目微敛,轻声吐出一句:“所以,陛下挑中了我。” 苏夫人握住她的手腕,眉宇间满是忧思和凝重:“圣心难料,这些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皎皎,无论如何,你切莫怨怼陛下。” 烛火跳了跳,映照在墙壁上的两道影子也随之一晃。 苏簪雪抬眸看向她,声音轻细:“女儿知道该如何行事,阿娘放心。” 苏夫人心口一紧,手上又握紧了几分,“阿娘了解你的心性,知道你从不需要阿娘费心。” 她压着喉间的酸涩,字字郑重:“皎皎,你且记着,不论何时,苏家和郑家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苏簪雪颔首一笑:“女儿晓得。” — 苏家上下正齐心忙碌之时,安平侯府突然大张旗鼓地派人送来了几箱贺礼,道是为苏簪雪添妆。 这一举动,力破京中近日来苏谢两家不合的谣言。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夫人客客气气地收下了贺礼,将一行人送走后,却是气得咬紧了牙关:“恬不知耻!” 早不送晚不送,偏要这时候送,还不是生怕自家女儿心存芥蒂、心里记恨谢家,将来进宫后,在陛下面前吐露实情,坏了谢家的名声。 与苏夫人满脸怒容不同的是,苏簪雪眉眼清冷,反而勾起唇角: “母亲不必动怒,谢家想要示好,博取贤名,我们成全他们就是了。” 苏夫人蹙眉看向她,“如何成全他们?” “不瞒母亲,辞盈上次过来还告诉了我一件事,”苏簪雪眼中微起波澜,不紧不慢地道,“让尘生前给我备了一份嫁妆。” 苏夫人一怔,叹了口气:“世子待你,倒是一片真心。” 余音里,却带了点惋惜。 谢闻霁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走的太早了。 她望着沉默的女儿,连忙转移话题:“阿娘这就命人将这消息透露出去。” 消息一经传出,果然瞬间压过了谢家的添妆之举,众人无不感叹安平侯世子用情至深,早早为妻子谋划周全。 连簌服侍苏簪雪换了一身衣裳,忧心忡忡:“小姐已是皇妃了,不当再与世子扯上关系的。” 小姐与世子伉俪情深,在世人眼中本是一桩美谈。 可落在陛下耳中,反倒适得其反。 苏簪雪抬眼看她,淡定自若:“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坦坦荡荡。” 素琼思量片刻,会心一笑:“小姐的意思是,顺势而为。如今先将这件事摆在台面上,让众人皆知,便不怕往后宫里人以此为话柄来攻讦小姐了。” 苏簪雪微微点头。 至于帝王介意与否,与她何干呢? 这本是无法否认的事,若是他心中介怀,就不该选中她入宫为妃。 7、第 7 章 昌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风和日丽,玉宇无尘。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苏簪雪拜别父母,登上了皇家前来迎接她的黄漆鎏金翟车。 宫人扬鞭,车轮缓缓碾过长街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簪雪端坐于车中,平静地从袖子中取了一方小巧的木漆食盒,取出糕点,慢慢吃起来。待耳边熙熙攘攘声渐渐退去,她才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皇城到了,翟车却没停下。 她不禁挑了挑眉。 依照规矩,新妃入宫在城门就要下轿。 她心里默记着时辰,约莫两刻钟后,车外有人高声:“请贵嫔娘娘降车。” 话落,有人掀开锦帷。 苏簪雪敛袖踏出,站稳身形,抬眸看去。 殿门飞檐高翘,朱门之上,正中央悬着一块刻着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长信宫。 笔力沉厚,字迹在日光下熠熠生光。 见她顿足,文笙躬身解释:“这是陛下特意拨给娘娘的宫殿,殿内都是惠妃娘娘着人布置的,还请娘娘进殿。” 苏簪雪微微颔首,由素琼和连簌一左一右扶着,在仪仗的簇拥之下,缓缓踏入了属于她的宫殿。 院子里,早已等候多时的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同呼:“奴婢恭迎贵嫔娘娘——” 清亮的声音在开阔的庭院中缓缓回荡。 苏簪雪轻轻扫过众人,嗓音平淡:“都起来吧。” 语毕,她拾级而上,步入正殿,坐上主位。 文笙将宫人们带进来,朝她见礼介绍:“依着娘娘的位分,宫中可有八名宫女和四名太监听候差遣。” 因苏簪雪带了两位婢女入宫,此刻殿中实有十名宫人。 一一问安完毕,众人屏息听她道:“既是来了长信宫,与本宫便是主仆一场。这二人自小伺候本宫,日后在内殿伺候,领一等宫女的月俸。” 素琼和连簌一同福身,报了姓名。 让她们认了个脸熟,苏簪雪才道:“初次见面,这点子东西,算是本宫给你们的见面礼。” 二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分发给众人。 文笙的那份,则是苏簪雪亲手递过去的:“今日劳烦尚仪大人了。” 文笙收下,态度愈发恭敬:“贵嫔娘娘客气了。” 得到红封,宫人们又是一礼:“奴婢多谢娘娘赏赐。” 见状,文笙适时地开口请辞,苏簪雪安排素琼送她出去,又打发了其他宫人,只将两位掌事留了下来。 她静静打量着二人,一时间没有说话。 底下二人悬着心,不敢喘息。 在来长信宫前,他们就打听了不少这位主子的消息:出身高门,身份尊贵;相貌和文采双绝,芳声冠绝长安,是备受世人称赞的贵女典范。 七岁选为二公主伴读,十七岁嫁与安平侯世子为妻,二十岁,成了孀妇不足三个月,又被选入宫廷,成了帝王的贵嫔。 用“传奇”二字形容她这二十年都不为过。 按理来说,新妃刚入宫,对于宫人们都会立一立规矩,再敲打一番,达到恩威并施的效果。 可这位主子方才却什么也没提,脾性颇是让人琢磨不透,一如传闻中所称性情清冷,高不可攀。 出神良久,他们终于听到了一句简单的吩咐:“你们同连簌归置一下本宫带入宫的箱笼。” 二人应是,见她没有别的吩咐,正欲退下时,忽然听她低吟:“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1新栀,这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她的嗓音很清,落入新栀耳中,莫名叫人心头发痒。 新栀飞快地瞟了眼上坐的女子,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锦裳,领口处绣着栩栩如生的缠枝海棠纹,衬得她脖颈修长,分外好看。 她读过不少书,这会儿却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眼前之人。 其实她的名字只是随口取的,根本没有娘娘说的那般不寻常,可是这两个字被娘娘出来,却变得尤为动听。 新栀压住心下雀跃,行礼谢恩:“奴婢多谢娘娘赐名。”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便是娘娘取的了! 苏簪雪有点哑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站在新栀身侧的青松瞬间反应过来,不甘示弱道:“奴婢请娘娘赐名。” 两人都是掌事,苏簪雪也不好厚此薄彼,略一沉吟,不急不缓地念了句诗:“青松——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2” 青松大喜过望:“奴婢谢娘娘赐名。” 予以诗意,怎么不算更名呢? 对二人来说,这是主子的赏赐,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素琼折回殿内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轻笑了下,小声道:“奴婢瞧着这两位掌事都是个机灵人。” 苏簪雪面色平淡:“能当上掌事,自是有寻常宫人不可得的胆识和能力。” 这样的人,值得她另眼相待。 素琼点头应和:“娘娘说的是。这段时日,奴婢会好好查清这些人的底细。” 苏簪雪“嗯”了声,眸光扫视了一圈,蓦地拧起眉头。 她起身,将殿内摆件瞧了瞧,又盯着屏风端详一番,静静道:“孔雀为主纹,乃是一品宫妃所用。” 素琼心里一咯噔,反应极快地道:“娘娘是三品,这屏风逾制了。” “不止屏风,”苏簪雪冷下声,“这殿内陈设器物之数皆与贵嫔之位不符。” 闻言,素琼立即将陈设摆件数了数,得出的数量果然多了许多,她气得恼声:“这莫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娘娘?” 话落,她蓦然想起文笙的话,禁不住扬了声:“娘娘的宫殿是惠妃娘娘派人布置的,难道这些是惠妃娘娘的意思?” 苏簪雪的声音没有压低,依旧平静地道:“应当不是。” 若是惠妃,试探的手段不该如此浅显。 不是她的吩咐,又有谁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良妃?太后?亦或是,陛下。 苏簪雪侧着头,目光转向庭院里的银桂树。 秋风一起,花蕊簌簌往下落。 任凭枝桠百般不舍,都难以挽留。 这深宫里,处处都是陷阱。人处在其中,便是一无所为,也会碍了旁人的眼。 素琼犹豫着问:“娘娘可要告诉陛下?” 她思忖道:“今日娘娘入宫第一天,陛下应当会留宿长信宫。” 苏簪雪回过神,点头叮嘱:“让青松盯着点御前的消息,这些器物暂且搁着,莫用莫动。” 素琼沉沉舒了口气:“娘娘放心,奴婢会好生盯着的。” 在殿内稍作安顿,桌上的一盏茶还未凉透,各宫的贺礼就陆续送来了。 素琼同新栀将贺礼登记在册,连簌则带着其他宫人将它们搬入库房。 众多贺礼中,有一件别出心裁,被素琼单独拿了出来,呈送到苏簪雪眼前。 “娘娘,这幅画上题的诗,是娘娘您从前作的。” 苏簪雪眉头微微一动,这是一幅画竹图,寥寥笔墨勾勒出的竹子在风雪中依旧挺得笔直,宁折不弯,坚韧不拔。 她伸出手,摸了摸画上的字。 少时意气风发时,她作了不少诗词,这首写竹诗,恰是她及笄那一年所写。 苏簪雪的目光下移至落款,一个“段”字映入眼帘。 “段?”姓氏有些陌生。 素琼解释:“是段贵人。她的父亲是咱们家大人的手下,吏部左侍郎。” 正三品的官阶,这样的家世,让她入宫时的位分仅次于三位婉仪。 素琼笑道:“段贵人或许是有投效娘娘之意。” 苏簪雪不置可否,让她把画挂在了书房内。 素琼退下之后,苏簪雪闲来无事,将长信宫的格局大致看了一遍,画在了纸上。 若无意外,这地儿是她下半辈子住的地方,所以,她不想委屈了自己。 长信宫是三进院,自前院进来是前厅,供人请安候见,两侧是宫人的值房;穿过回廊是正殿,日常会客之处;三进便是寝殿与后殿,寝殿用于日常起居,后殿则是用膳之地;东西两侧各设书房、库房、茶房与膳房;后院的园子里还葺了一所凉亭,植了数株芭蕉。 大体上是让苏簪雪满意的,但她仍打算再改造一番,譬如在后园的凉亭边挖一个水池,种些莲花,养些锦鲤,再堆砌一座小假山,栽几株翠竹,摆上石案石墩…… 时光在圈圈画画中悄然流逝。 待苏簪雪撂下笔,连簌恰好掀帘进来。 她的脸上泛着红晕,蕴出几分怒气。 苏簪雪往窗外看了一眼,意识到什么,抬手打断她福身的动作:“发生了何事?” 连簌咬牙切齿:“回娘娘的话,奴婢同新栀从御膳房回来时,听说纯昭媛身边的宫女刚刚往御前去了。” 苏簪雪眸光微动,指尖轻轻划过宣纸,留下一道细微的长痕。 晚膳时辰将近,纯昭媛此时派人去御前,用意昭然若揭。 她料想过今晚会有人给她下马威,但这人是纯昭媛,却是让她觉得意外。 “娘娘……” 担心她难过,连簌绞尽脑汁地安慰道:“纯昭媛虽得圣宠,但今儿毕竟是娘娘入宫第一日,陛下未必会顾及她的脸面。” 可陛下的心思,谁又说得准呢? 苏簪雪神色如常地将宣纸叠好收起来,一派淡然:“晚膳既取来了,便先用膳吧。” 她一副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态度,让连簌的神情也跟着好转了些。 想来娘娘心中自有成算。 连簌放宽了心:“那奴婢来给娘娘布膳。” 苏簪雪刚入宫,圣意未明,御膳房那边自是不敢轻易得罪,不仅如此,隐隐还有些献殷勤的意思,在份例之外又给她添了两道菜。 只是她才坐下,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匆匆却不凌乱的脚步声,帘子掀开,只见青松一脸喜色地走进来禀告:“娘娘,圣驾往长信宫来了。” 连簌没忍住惊呼:“陛下来了长信宫?” 青松咧嘴笑道:“可不是,奴婢方才还以为听岔了呢。” 苏簪雪双手将衣袖一拢,不慌不忙地往前院去迎驾。 8、第 8 章 西边的天被暮色浸染成一片橘色,余晖洒满了庭院。 圣驾自远处而来,恰是背光,那一身颀长的轮廓也被镶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面容隐匿在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却愈发显得帝王威仪,望而生畏。 苏簪雪垂眸,盈盈福身:“妾身恭请陛下圣安。” 萧怀琢停在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嗓音平缓:“免礼平身。” 苏簪雪依言直起身,又听他问:“朕还未用膳,苏贵嫔用晚膳了么?” 她抽手臂的动作一顿,如实回答:“妾身尚未用膳。” 萧怀琢“嗯”了声,不仅没有松手,还顺势握着她的手腕往后殿走去,语气也十分自然:“正好,朕与你一起用膳。” 苏簪雪僵着半边身子,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她有点臊得慌。 她掩了掩眼中波动,将将跟上他的步伐。 后殿 帝王的到来,让这张八仙桌上又增添了数道珍馐。 苏簪雪坐在雕花椅上,偏头看了眼萧怀琢。 按宫规,帝王用膳时,嫔妃要立在一旁布菜,名曰:“侍膳”。 她却是被萧怀琢按到了桌子前,坐到了他身侧。 偏他神色从容,让她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朕也饿了,用膳吧。” 说罢,他气定神闲地喝起了汤。 苏簪雪腹中也确实饿了,没再多此一举说些“不合规矩”之类的话扫了兴致,略扫了眼菜式,拿起玉箸开始进食。 恪守着食不言的的规矩,二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晚膳。 漱了口净了手,苏簪雪打算去院中闲步消食,尚未张口说话,萧怀琢先站了起来,对她道:“一起去院子里走走。” 苏簪雪没有多想,只当他与自己有相同的习惯。 月色如银,倾泻一地的清辉。 晚风穿过树梢,捎来桂花的幽香,淡淡的香气在二人之间浮荡。 萧怀琢仰头望月,忽然来了一句:“今夜月色正好。” 苏簪雪下意识地接道:“仿佛不如前几日好看。” 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后,她的呼吸微顿,正要请罪,却听见萧怀琢低声一笑,语气平常:“是么?朕还未瞧过宫外的月色。” 苏簪雪乜他一眼,心底暗自惊诧。 “宫外的月色,比宫里的更美么?”他侧首相问,似是真心好奇。 苏簪雪轻轻摇头:“妾身觉得并无不同。” 其实都是同一个月亮,不过是赏月时人的心境不同罢了。 只是这番心思,她却不能宣之于口。 话题在萧怀琢“嗯”了一声后戛然而止。 女子肤白如雪,在朦胧的月色下,身披银光,宛如广寒仙子降临凡尘,周遭的景致,都被她衬得黯然失色。 初秋的夜晚,风中带着些许凉意,女子似是觉得冷,微微抱了抱臂。 萧怀琢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出声道:“进殿吧。” 苏簪雪抬眼,望着帝王宽厚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跟上去。 帝王驾临长信宫,自然有留宿的意思。与只见了几面的陌生男子相处,苏簪雪心里除了有几分别扭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紧张。 宫人尽数退下去,殿内的气氛悄然变得微妙。萧怀琢的存在,让宽敞的寝殿都生出了几分逼仄之感。 相较于苏簪雪的拘谨,萧怀琢要自在许多。他随意往榻上一坐,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开口问道:“喜欢喝红茶?” 苏簪雪执起另一盏,眸光落在琥珀色的茶汤上,轻声应答:“妾身什么茶都喝,四时不同,茶亦有别。入秋燥凉相交,红茶温胃,又能驱散秋燥,是以妾身觉得这段时日饮红茶最妥。” 她抬眸看向萧怀琢,略带迟疑地问:“陛下可是喝不惯?” 萧怀琢指尖轻叩盏沿,淡淡道:“朕没那么讲究。” 他这话是否别有深意,苏簪雪一时间有些拿不准。 她正踌躇不决,萧怀琢的声音徐徐传来:“前几日,朕新得了几罐祁红,明日让孟卫庭给你送来。” “多谢陛下。” 苏簪雪立即起身,话音方落,还未弯下腰身,便被他抬手打断:“不必多礼。” 萧怀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用着意味不明的语调道:“秋夜风凉,先去沐浴吧。” 苏簪雪微微一怔,压下心间的那一点局促:“是。” 热水早已备下,得了吩咐,素琼和连簌立即各司其职,依照苏簪雪的习惯在桶中投了花瓣,试了水温,取来巾帛和寝衣。 袅袅水汽中,隐约可闻得茉莉花的馨香。 苏簪雪靠在浴桶内侧,任由素琼用香胰为她清洗着肩背。 四下没有旁人,素琼依旧很谨慎,用着仅容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娘娘,奴婢打听过了,长宁宫的宫女并不曾得见陛下,圣驾从御前出来,便直奔咱们长信宫来了。” 长宁宫是纯昭媛的宫殿。 连簌努了努嘴,气儿还不大顺,说出口的语气便显得有些冲人:“纯昭媛不是宫中最得圣宠之人么,怎么娘娘一入宫,她就这么心急了?如今被陛下落了面子,怕是会记恨到娘娘头上。娘娘真是无妄之灾。” “好了,连簌,小心隔墙有耳,”素琼急切地打断她,小声提醒道,“娘娘刚入宫,各宫可都在盯着呢,即便是私下里,咱们口也不能口无遮拦,以防与人交谈时不慎说漏了嘴,被人抓住话柄。” 见自家娘娘没说话,她又话锋一转:“奴婢倒是觉得,有了纯昭媛这一出,今夜过后,旁人都不敢再轻视了娘娘。” 连簌哼哼两声,不乐意地道:“话是这么说,可纯昭媛截宠的意图也是事实。若是陛下真遂了她的愿去了长宁宫,明日过后,娘娘可如何在宫里立足啊?” 素琼无言反驳。 归根结底,还在于圣心。 可圣心又岂是什么人都能揣度的? 苏簪雪安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纯昭媛生了一些好奇之心。 她并不觉得,纯昭媛会没有预想过帝王没去长宁宫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座宫里或许有蠢笨之人,但能当上宠妃的,绝对心思玲珑,懂得审时度势。 况且,她还是卢家的姑娘,卢大公子嫡亲的妹妹。 长宁宫 月色渲染在窗台上,镜子前的女子正垂着长睫,一手托着一缕青丝,一手握着玉梳慢慢梳理乌发,她的动作从容轻缓,手腕一抬一落,墨色的发丝顺着梳齿缓缓滑下。 及腰的长发散至背后,露出一张莹白的面容。 见她放下玉梳,疏筠熟练地将银盒打开,用指腹蘸了少许桂花油在掌心揉开,细细抹在女子的发尾处。 妆台的烛影摇曳,一如疏筠此时不安的心绪。她迟疑许久,终是压低声音开口: “娘娘明知今日是苏贵嫔入宫第一日,为何还要让奴婢去御前请陛下?如今陛下没来咱们宫中,岂不是成全了苏贵嫔?” 各宫本都在观望陛下对苏贵嫔的态度,娘娘却利用自己给苏贵嫔铺了一条好路,让苏贵嫔在宫中快速地站稳了脚跟。 一想到今日在长信宫见到的女子,疏筠心底便涌上些许担忧:“原先听说苏贵嫔是良妃娘娘引荐给的陛下,奴婢还不相信,可现下想来,这话恐怕不假。” 陛下不重女色又如何,苏贵嫔那相貌,即便只是放在眼前看着都是养眼的。 纯昭媛望着铜镜中倒映的脑袋,幽幽问道:“疏筠,你觉得陛下为何会让苏贵嫔入宫?” 疏筠低着头,声音有点小:“奴婢不知。” 纯昭媛偏头,视线转到交颈白瓷瓶中插着的一簇金桂上,慢条斯理道:“因为宫中不能一枝独秀。” 疏筠抿了抿唇,闷声反驳:“可满宫嫔妃,陛下只给娘娘您一人赐了封号。” 而且说起宠妃这个名头,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自家娘娘。 她像是真的有点不懂,又像是不愿深想其中原因。 “今时不同往日,”纯昭媛没有否认,不欲多言,语气趋于平淡,“疏筠,你只要记得,帮苏贵嫔尽快在宫中立足,也是在帮本宫自己。至于苏贵嫔承不承情,那是她自己的事儿,与本宫无关。” 疏筠也没有刨根问底,缓缓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娘娘放心,奴婢会约束好底下的宫人,让他们莫要与长信宫那边起了冲突。” 纯昭媛坐回拔步床上,拨了拨帷帐上悬挂的香球,忽然悠悠叹了一息:“不过,本宫也没想明白,陛下为何独独选中了苏贵嫔。” 疏筠顺着她的话思索:“是啊,陛下怎么不在新妃中抬举人呢?三位婉仪各有倚仗,不论陛下抬举谁,其余人恐怕都会斗得不可开交。” 八位新妃之中,有三位初封婉仪,几个月过去,其中两位已经升了贵仪。 为了争先晋位,几人可谓是手段百出。 只是谁也没料到,有一日陛下会越过她们,从宫外迎进一位贵嫔。 纯昭媛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或许,苏贵嫔有她的过人之处吧。 如此想着,她倒是想快点见一见这位苏贵嫔了。 也不知,良妃对今晚之事满不满意。 长华宫 被纯昭媛惦记的良妃正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尚局送来的账册。 栖云半蹲在她的脚边,力度适中地为她捏着双腿。 察觉到自家娘娘的情绪,她试探地开口:“往常竟是没看出纯昭媛也会主动争宠,今朝被陛下落了脸面,往后她怕是要与苏贵嫔对上了。” 良妃没有说话,她看着手中账册上的字迹,总觉得这些字今日变了模样,让人一点也看不进去。 她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苏簪雪的那张脸。 纯昭媛与苏簪雪针锋相对,她自是乐见其成,可一想到陛下今夜歇在了长信宫,她就莫名觉得心慌。 她总觉得陛下对苏簪雪与旁的女子心思不同。 让她当靶子,她能理解,但为什么给苏簪雪的初封是长信宫主位? 陛下难道忘了,长信宫是贵妃规制、仅次于皇后所居的凤仪宫的宫殿了吗? 良妃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胸闷。 “曲贵仪那边是什么反应?” 栖云想起柔福宫传来的消息,讪讪一笑:“曲贵仪气得不轻,听说晚膳都没用两口。” 良妃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真是不中用,入宫这么久了,什么事都没做成,枉费本宫那般抬举她。” 栖云不敢置喙主子,避重就轻道:“有曲贵仪冲在前面,娘娘只管坐山观虎斗,曲贵仪再不中用,身后好歹有曲家全力支持。” 陛下与曲家有往日的情分在,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能保曲贵仪在宫中荣华无忧。 可惜这主儿生性高傲,压根看不透这一点,甚至为了争宠,将宫里嫔妃得罪了个遍。以至于闹腾到现在,宫里几乎没人待见她了。 良妃本也懒得与这种人费口舌,可谁让曲贵仪是曲家人呢,再加上……平日里,她少不得要应付一下。 良妃掀了掀眼皮,忽然道:“司苑司的绿菊不是开了么,明日你替本宫送几盆去柔福宫。” 栖云会心一笑:“是,娘娘。奴婢定会好生劝慰曲贵仪,让她这段时日先避一避苏贵嫔的风头。” 9、第 9 章 余下各宫反应各异。 苏簪雪却没闲心去想她们,她的心思全然落在了斜靠坐在拔步床的人身上。 萧怀琢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杏黄色亵衣,如今手里正捧着一本书卷,应是看得正入神,一点也没察觉到她的到来。 苏簪雪轻步上前,端起桌案上的温水饮了一口。 她侧着身子,并不曾发觉萧怀琢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她。 女子穿着一身莲白色抹胸寝衣,如云的青丝未束带,如瀑般散在身后,垂于腰间,半遮半掩间,她的后背轮廓清晰,腰身尤薄。 萧怀琢眸色微暗,见女子有转身的迹象,他立即移开视线,佯装看书。 余光中,女子缓步朝他走来。 殿内并未熏香,他却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茉莉香气,仿佛从她的身上传来。 恍神间,女子的身影挡住了一半的光,让他如梦初醒般抬起眼帘,也终于看清了苏簪雪此时的模样。 许是刚出浴的缘故,她未施粉黛的脸上隐约泛着如霞的红晕。 苏簪雪迎上他的目光,目光清亮:“陛下要就寝了么?” 萧怀琢凝视着她,一时未答。 他忽然发现,女子在他面前除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并无寻常嫔妃的畏惧之态。 无愧于她的出身。 挺好的。 萧怀琢想,这才是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有家族底气和矜贵风骨,不会对他卑躬屈膝,刻意献媚。 他索性合上书,话题偏转:“长信宫住的可还习惯?” 萧怀琢占据了外侧的位置,苏簪雪不好跨过去,只好坐到了床边,闻言,她不答反问:“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怀琢剑眉微挑,看着女子认真的模样,一时有些哑然。 这长信宫是贵妃规制,在整个后宫里,最为宽敞和华丽,竟不能让她满意? 但还是给了她回答:“自是真话。” 苏簪雪不避不闪,神色坦然地道:“这长信宫历来都是贵妃寝宫,妾身住得惶恐不安。” 她的语气平平,口中说着惶恐,萧怀琢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点不明显的幽怨意味。 女子的唇色偏浅,带着淡淡的粉,恰如沾了雨露,娇艳欲滴,一张一合,叫人升起旖旎之心。 耳垂处的珍珠坠子轻晃,晃得人心头愈发痒。 她却恍然不觉:“恕妾身愚钝,不敢揣度圣意,还望陛下指教一二。” 萧怀琢有点想笑。 她若真愚钝,就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了。 惠妃命人按照贵妃规制布置长信宫的事他一早就知道,之所以没提,便是想看看她会作何反应。 惠妃和良妃借此试探她,她倒好,直接不接招,将问题抛给了他。 萧怀琢没给出女子明确的态度,反而又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苏簪雪眼眸轻动,欲言又止,像是难以启齿。 萧怀琢不禁坐直了身子:“但说无妨。” 让他听听,她对长信宫还有哪些地方不满意。 “妾身斗胆,”似是羞赧,女子微微垂下眼睑,“请陛下赐给妾身一座带有水池的宫殿。”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宛如雪山将将消融的冰雪:“一来,妾身喜好莳花弄草,闲暇时,想在池畔边种些草木。” 说完第一点,她的语气有微妙的停顿,瞥了他一眼,对视上的瞬间又飞快地垂下,含糊地说下去:“二来,妾身命中缺水,院中若有一池水,能让妾身心安。” 萧怀琢将重点放在了后一句话上,听出了她话语间的顾虑。 此刻从他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女子抿平的唇角。她安静地坐在那儿,耷拉着眉眼,无端地让人看的心软。 好似他不应她,就是天大的罪过。 殿内出现了久违的安静。 没人说话,静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萧怀琢指尖轻捻,告诉她:“宫中没有带池子的宫殿。” 这是实话,便是连他的寝宫也没有。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鬼使神差地给了个允诺:“朕可以让人在长信宫后院挖一个池子。” 却始终没提要给她换一座宫殿。 苏簪雪心头泛起一阵波澜,从今晚的步步试探中,不难看出帝王对她极为厚待。 这份厚待,不是人人可得,于她来说,既是福也是祸。 可世间本就福祸相依,有舍才有得,比起一成不变的安稳和偏安一隅,她更想借势乘风,扶摇而上。 苏簪雪心中逐渐有了成算,偏头看他,登时笑了起来:“妾身多谢陛下恩典。” 她一笑,殿内的光好似都亮了一瞬。 萧怀琢指尖松了松,也溢出一声轻笑:“苏贵嫔打算如何谢朕?” 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在耳边,暗含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簪雪早不是身在闺阁之中的姑娘,当然听懂了。 侍寝嘛,她并不忸怩。反正进了宫,早晚有这一天。 只是,她不想在今日侍寝。 帝王大抵也有此意。 依着规矩,与帝王共寝时,嫔妃要睡在外侧,现下萧怀琢却牢牢坐在了她的位置上,并没有挪动的意思,目光如深潭,静静地注视着她。 自觉领悟了他的意思后,苏簪雪站起身,对他道:“妾身去熄灯。” 烛台上的灯芯一根根被剪灭,殿内的光线陡然暗下来,好在月色皎洁,照进了窗牗,为殿内添了几分幽静的氛围。 苏簪雪冲榻上的人福身,甚是贴心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请歇息吧。” 萧怀琢诧异地望着她,好似没理解她的意思:“你不歇息?” 苏簪雪也不知道他为何明知故问,大晚上的,她自是要歇息的。 应该是问她去何处安置吧,毕竟他占据了她的寝殿,算来是他理亏。 思及此,她微微颔首,声音低了几分:“回陛下,白日里妾身瞧见侧殿收拾得很是干净齐整,长信宫只妾身一人,想来今夜住进去并无不妥。” 萧怀琢的声音依旧透着疑惑:“你要去侧殿睡?” 苏簪雪蹙了蹙眉,当他不满意这个安排。 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他为何不满意。 难不成,他要让她睡在榻上,为他守夜不成? 这般折辱她么? 她毫无征兆地沉默下来,没有答话。 坐在榻上的萧怀琢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今晚没有与自己同寝的意思。 他眉心稍蹙,试图猜出她的心思。 想到了某种理由,他脸上的疑惑尽数收敛,绷紧下颌:“朕明白了。” 她既不愿意,他总不能强迫了她。 苏簪雪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见他没有别的话,正要退出寝殿,萧怀琢却叫住了她:“上来睡,朕不碰你。” 他本也没打算急着做那档子事。 原想着等她适应了宫中的生活,适应了嫔妃的身份再说。 可她明晃晃的拒绝,却似一泼冷水直直浇在了他的头上。 他还从未被人这么嫌弃过。 萧怀琢有点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 或许他应当气恼的,可他反而觉得心尖发涩。 苏簪雪松开眉头,没犹豫多久,就站在了拔步床前。 萧怀琢还坐在那一动不动,她稍加思索,小心地跨入内侧。 好在拔步床很宽敞,她躺下后,中间还与帝王隔了一臂的距离。 陌生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地萦绕在耳边,搅得人心神不宁。 苏簪雪本就有些认床,加上身边还躺了位身为帝王的男子,过了好半晌,她都没能勉强自己入睡。 但她又不好乱动,免得打扰了萧怀琢。 明早她不用早起,可他还要上早朝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黑暗中,萧怀琢突然睁开双眼,侧身去看女子恬静的睡颜。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良久过后,他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 晨光初现,东边的天泛着淡淡的红色。 长信宫一早就开了宫门,送走了帝王。宫人们在掌事的安排下开始轻手轻脚地做起手中的差事。 昨夜是素琼守夜,连簌一醒来便与她换了位置,让她去休息。 自家娘娘一向作息严明,每日准时在卯正醒来。 连簌用往常一样,将她的盥洗之物事先备好。 新栀是掌事,统领长信宫一众宫女。依礼,素琼和连簌都该听她差遣。 可新栀心底清楚,这二人是娘娘的心腹,她比不过她们在娘娘心中的分量,而做奴婢的,若不能得到主子的信任和重用,她迟早有一日会被人取而代之。 因此,她自是不敢在她们面前托大。 连簌也希望新栀能忠于娘娘,自然愿意与她处好关系,见新栀主动亲近,对她十分和气,便也不吝啬地告诉她了一些娘娘的喜恶习惯。 一来二去,两人对彼此都熟悉了不少。 日头渐高,寝殿内却静得不寻常。 连簌瞧了眼时辰,心中犹豫片刻,还是端着一盏温水进殿,将自家娘娘轻声唤醒:“娘娘,已经巳初了。” 苏簪雪睁开眼,眼中还有些朦胧的睡意。 她眨眨眼,适应了殿内的光线,对上连簌担忧的面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何处。 连簌一边扶着她下了床榻,一边低声问:“娘娘昨晚没同陛下……么?” 10、第 10 章 连簌性子不如素琼稳重,却是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之人,不消询问,自己便看清了昨日殿中情形。 苏簪雪眼底逐渐恢复了清明,漫不经心道:“是我的意思。” 连簌眼底掠过惊色,却没有多问,顿时如释重负:“只要娘娘没受委屈,奴婢就安心了。” 苏簪雪落座在妆台前,脸上还残余着一抹倦怠,连簌十分心疼地道:“娘娘才住进宫里,昨夜定是没歇好,等娘娘用过午膳,奴婢去取些安神香来点着?” 秋日干燥,喉间总是不畅快。温水润了嗓子,苏簪雪才提起了几分劲儿:“好。” 又顺口一问:“今日早膳是谁去取的?” 连簌摇头:“奴婢还没让人去取,御膳房的人就将早膳送来了。” 宫里人惯来会看菜下碟,捧高踩低。 苏簪雪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平静地略过这个话题,转而吩咐:“等会让青松去打听打听昨夜长宁宫的动静。” 经过昨晚的事,今日她的长信宫恐怕不会太安宁。 苏簪雪料想的没错,早膳堪堪用完,便有宫人来报:“曲贵仪来了。” “娘娘,今年新进宫的八位主子中只有两位晋了位分,曲贵仪正是其中之一。” 新栀快速谨慎地扫过苏簪雪平静无波的脸,声音低了低:“奴婢还听闻,曲贵仪常常出入长华宫。” 苏簪雪转眸看向她。 曲贵仪与良妃走得近这个消息在宫中不是秘密,入宫前,母亲打探到的消息中也有提到。 她随口问:“曲贵仪的性情如何?” 新栀默了默,言简意赅道:“宫里人都说曲贵仪性情直率。” 直率,这放在宫里的女子身上可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形容词。 苏簪雪不动声色:“良妃娘娘呢?” 意识到娘娘的试探,新栀心跳如擂鼓,斟酌着字句,恭声道:“奴婢只知道良妃娘娘得陛下敬重,管理后宫诸事多年,素来以贤良示人。” 稍顿,她又补充一句:“良妃娘娘对太后也礼敬有加。” 苏簪雪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只得敬重,意味着不得宠;而对太后礼敬有加,则是不得太后喜爱。 看来,良妃在宫里的处境并不如常人看的那般风光啊。 宫里宫外都在传她与良妃交情颇深,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新栀这样回答,算得上是滴水不漏了。 苏簪雪没再继续问下去,转头吩咐连簌:“你去给曲贵仪沏一盏顾渚紫笋。” 连簌的眼中有一刹那的迷茫。 娘娘带进宫的一个箱笼中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茶叶,其中就有两盒顾渚紫笋。 这茶是去岁春时采存的,于现今而言,算是陈茶了,而娘娘惯来只喝新茶。 不过,用它来招待曲贵仪么? 连簌眉梢一扬,笑吟吟地应下:“是,奴婢这去亲手为曲贵仪沏一盏。” 新栀不太听得明白主仆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她观连簌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便暗暗记下此事。 — 苏簪雪在正殿接见了曲贵仪。 来人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衣裳,衣摆处绣着几朵莲花,额间覆着轻薄的刘海,珠翠饰满发髻,颈上戴着一枚金镶玉璎珞圈,整个人被衬得珠光宝气。 一身装扮让苏簪雪暗暗蹙了蹙眉。 瞧见她来,曲贵仪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她问礼,看着很是规矩:“妾身柔福宫贵仪曲氏,见过苏贵嫔。” 苏簪雪落了座,倒没有为难她:“起来吧,曲贵仪。” 曲贵仪直起身,坐回刚才的位置,眉眼弯弯地朝苏簪雪看来:“妾身在闺中便听闻安平侯世子与苏家大姑娘郎才女貌,从前在宴会上远远见过世子几面,却不曾得见苏大姑娘,原以为此生无缘相见,谁曾想——” 她掩了掩唇,笑得一脸纯良:“妾身今日竟在宫里见到了苏大姑娘真人,真是世事无常呢。” 此话一出,侍立在殿内的宫人的脸色先变了变,反观主位上的苏簪雪,神情毫无波澜,仿佛没听出她的意有所指,轻点下颌,“嗯”了一声: “本宫从前也不曾见过曲贵仪。” 见她不接茬,曲贵仪眉间染上了一抹几不可察的恼意,她好似一点也不会遮掩心思,让旁人轻易就能看穿她内心的想法。 看她露出这个神色,苏簪雪忽又打量起她来,视线如有实质般描摹过她精心描画的脸庞。 曲贵仪被她这个眼神盯得很不自在,当即皱了皱鼻子,直白的语气中透着些许不解:“苏贵嫔这般看着妾身做什么?” 苏簪雪收回视线,一边抚平衣袂处的褶皱,一边轻描淡写地道:“本宫瞧着,曲贵仪与曲大姑娘长得似乎有几分相像。” “曲大姑娘”名号一出,曲贵仪放在膝上的手指不受控地用力握成拳,她眯了眯眸子,仿若十分讶异: “从未有人这样说过,苏贵仪过去与堂姐很熟么,倒是不巧,妾身在家中时并不曾听堂姐提起过苏贵嫔呢。” 曲家大姑娘,便是那位在嫁与萧怀琢前就病故之人,她若还活着,当是毋庸置疑的中宫皇后。 苏簪雪的余光扫过她紧攥的双手,淡淡道:“见过几次照面罢了,若论熟稔,本宫可比不上良妃。” 声音如同碎玉,砸到曲贵仪耳中,叫她一瞬间瞪圆了双眼:“苏贵嫔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簪雪稍一偏头,从案几上执起一盏茶:“听说自你入宫,良妃待你总比旁人要宽容,本宫原不知是何缘故。” 她的眼睛抬了一下,又落了回去,语气端的是漫不经心:“直至今日一见,想来良妃对曲贵仪应是——爱屋及乌罢。” 曲贵仪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往椅背后靠了靠。 恰好连簌沏好了茶,端着托盘呈到她的手边,“曲贵仪,这是我家娘娘特意吩咐奴婢给您准备的顾渚紫笋。” 也不知这话里哪几个字眼惹恼了她,曲贵仪猛地站起身,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今日就不叨扰苏贵嫔了,妾身告退。” 不等苏簪雪准允,她便带着宫女步履匆匆地走出了大殿。 “好生没规矩!” 连簌对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不满地拔高了声音:“曲贵仪这人未免太不将娘娘放在眼里了。” 苏簪雪将手中茶盏搁下,安静的殿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对曲贵仪的行为未予置评,而是将视线落到那盏茶杯上,道:“倒是可惜了这盏茶。” 连簌跟着“啧”了一声,也觉得有点惋惜:“娘娘说的是,这可是新开封的好茶叶呢,曲贵仪竟一口也不尝尝。” 苏簪雪的声音依旧平淡,脸上却闪过一道难以捕捉的深意:“午后,你将那盒茶叶给曲贵仪送去,就说,本宫念她今日没来得及在长信宫品茶,让她往后可以在柔福宫中细细品。” 连簌立即会意:“是,奴婢明白了。” 新栀心中微微惊诧,却没有质疑苏簪雪的这番话,见她有起身的动作,忙伸手去扶:“娘娘小心。” 一直走到后殿,她才迟疑地开口:“娘娘认为良妃娘娘是因着曲大姑娘的缘故,才对曲贵仪多有关照吗?” 这话苏簪雪听得直想笑。 她顿足看向身侧的新栀,清音泠泠:“你可还记得,曲大姑娘是何时被先帝册封为五皇子妃的?” 新栀不明所以,仔细回想了一下,道:“若奴婢记得不错,应该是恒安二十三年元月下的圣旨。” 苏簪雪接着问:“曲大姑娘是何时病逝的呢?” “同年十一月。” 距离先帝定下的婚期,仅有半年不到的时间。 新栀话音一敛,像是惊觉出了什么,看向自家娘娘时,她眼神微变,嘴角嗫嚅:“良妃娘娘是二十三年九月入的王府。” 苏簪雪轻点头,幅度微小,却有几分赞赏之意:“在圣旨颁下之前,先帝意向册封哪家姑娘入皇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良妃早知自己是五皇子侧妃,与曲家大姑娘这个将来会与她共事一夫的正妃交往起来能有多少真心呢? 既如此,良妃怎么可能对曲贵仪爱屋及乌? 换句话说,即便是在两人的情谊坚不可摧的情况下,良妃也绝无可能对曲家现在这位倾力扶持的曲贵仪有好脸色。 新栀恍然大悟:“所以,娘娘方才在殿内是故意出言试探曲贵仪。” 她随即拧起眉头:“可奴婢瞧着,曲贵仪好像并不相信娘娘的话。” 苏簪雪没有接话。 曲贵仪相不相信,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传言中“性情直率”的她会怎么面对良妃,而良妃知道了这件事又会作何反应。 “去打听打听,曲贵仪从长信宫离开后去了何处。” 新栀应了一声,伺候她在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出门,青松便将消息带回来了:“娘娘,听说长宁宫昨儿亮了一夜的灯,今早纯昭媛还让御膳房备了一份玉竹沙参粥和绿豆百合汤。” 这两道膳食,都有清热降火的功效。 苏簪雪“哦”了一声,似是出于谨慎,又追问一句:“这消息你是如何得知?” 青松不敢隐瞒,忙道:“娘娘容禀,奴婢是在半道上遇上了几个宫人,交谈间透露了这些消息,等他们一走,奴婢就去御膳房查证了这件事。” 他停一停,支支吾吾道:“奴婢倒也没费力气。长宁宫宫人吩咐御膳房备膳时,仿佛没避着人。” 11、第 11 章 一缕亮光从百叶窗透进来,照的殿内亮堂堂,连空气中的细小灰尘都清晰可见。 “是吗?” 苏簪雪挑着眉眼去看他,悠悠地问:“纯昭媛在宫中名声如何?” 意识到她话语间的深意,青松心下一凛,低头道:“回娘娘,纯昭媛御下宽和,名声素来极好。去岁宫中大寒,纯昭媛还拿出了自己的月银给尚局,为掖庭局和浣衣局的宫人添了棉衣和炭火,救济了不少窘迫的宫人,因此如今提起纯昭媛,宫人们无不感恩戴德。” 他将声音压在嗓子里,继续说:“纯昭媛的封号,也是在此举后陛下赐下的。” 苏簪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眸光淡淡:“原是如此。既然纯昭媛颇得宫人称颂,陛下怎么没给她协理后宫之权?” 青松一哑,像是被她问住了。 新栀窥了一眼苏簪雪,踌躇地接过话:“娘娘有所不知,陛下本是打算将一半的宫权给纯昭媛的,只是后来出了些事……最后,这协理后宫之权便落到了惠妃的手上。” 苏簪雪面上不见起伏,仿佛并不好奇出了什么事,而是问:“那依照纯昭媛平日的作风,会将昨日的事传得人尽皆知么?” 两人均摇起头。 此事纯昭媛本就不占理,若是闹起来,针对的不是长信宫,而是在表达对陛下的不满。 青松脑子转的很快,立即得出了结论:“娘娘的意思是,另有人想借机败坏纯昭媛的名声?” 新栀沉吟片刻,脸上带了几分凝重之色:“也是在试探娘娘的反应,挑起娘娘与纯昭媛的纷争。”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要快速理清,找到背后真正的推手,并不是件容易事。 苏簪雪没有过多地将心神放在这件事上,在她看来,有嫌疑的又有能力的,只有坐在主位上的那几个人。 深宫里,人总要有消磨时日的东西,来日方长,她并不急于求证。 青松见娘娘淡然自若,有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动如山、面不改色的模样,顿时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他收了收紧张,说出了另一个消息:“奴婢回来时,还瞧见曲贵仪往长华宫的方向去了。” 新栀低着头,目光从娘娘裙摆上的祥云纹移过,与娘娘四目相对。 娘娘生得一双狭长的双眼,细长的黛眉下,眸子澄澈清明,仿佛能倒映出她的身影。 新栀张了张口,受到蛊惑似的将心底话问出来: “娘娘,曲贵仪与曲大姑娘长得真有几分像吗?” 回应她的,是娘娘冷不丁地轻笑声。 这是娘娘自入宫以来,第一回于人前展露笑颜,新栀愣神,莫名觉得长信宫殿内的淡雅香气在这一刹那都浓郁了些。 这厢,陪同主子从长华宫出来的青梨耐不住疑惑,也在问:“主子与大姑娘像吗,奴婢怎么没瞧出来?” 曲贵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冷冷一嗤:“我与她长得像?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她轻盈地踩在青砖铺成的宫道上,声音像是沾染了飘来的桂香,清清幽幽:“大伯母生她时不足满月,让她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便是精心养了十几年,她的身子也不如常人康健,受不了风气,吃不了凉,盛夏时节,屋子里连冰都不敢摆上两盆,如此的可怜。” 说到此处,曲贵仪忽然沉默了一瞬。 她皱起眉头,目光不期然地擦过凤仪宫翘起的檐角:“当初,要不是看大伯父和曲家只有她一个适龄的姑娘,皇子妃的名头怎么可能落在她这个病秧子头上?” 这话听得自小伺候她的青梨心头一跳:“主子慎言。” 曲贵仪本能地要反驳,对上青梨惶恐不安的面容,到底是摆了摆手:“行了,我自有分寸。” 走了没两步,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谑:“听说纯昭媛昨日一夜没睡,我现在去长宁宫探望她一番如何?” 青梨一脸无奈地指了指日头的天光,低低劝道:“午膳时辰要到了,主子不如等用过了午膳再去?” 曲贵仪只好作罢,神情松垮地哼了哼声:“罢了,听你的。对了,等会回去后着人打听一下,陛下可有召人侍膳。” 话音甫落,宫墙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行人。 午时的光异常刺眼,叫曲贵仪不得不停下脚步,眯了眯眼眸。 看清了为首之人的相貌,青梨吃了一惊,小声提醒:“主子,是御前总管孟卫庭孟公公。” 说着,她不着痕迹地偏头往后看了看,这条路上,只有长信宫和长华宫两座宫殿。 曲贵仪站在原地没动,等御前的人近前向她请安。 她的视线在孟卫庭身后捧着木漆托盘的宫人身上转了一圈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问:“孟公公怎么不在御前伺候陛下?” 孟卫庭躬着身,恭敬地回话:“回贵仪,陛下心念贵嫔娘娘初入后宫,担心御膳房的菜肴不合口味,特意挑了几道御膳让奴婢给贵嫔娘娘送去。” 闻言,曲贵仪心头悄然升起一股郁闷,她敛了敛神色,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感叹:“陛下对苏贵嫔真是上心。” 孟卫庭恍若未闻,面不改色地向她告退。 他是帝王身边深受信任和重用之人,曲贵仪不敢阻拦。 等一行人走远,她的眸光倏然加深。 走了数十步,曲贵仪再度停下来,秋风吹着她额前的刘海,却压不住她眼底的疑虑。 她侧目看向青梨,忽然沉声问:“你说,良妃当初是真的打算将苏氏引荐给陛下吗?” 青梨有点不解:“若非如此,良妃娘娘怎么会在宴席上的众目睽睽之下将苏贵嫔请到长华宫,而没多久,圣驾就亲临了呢?” 要知道,寻常时候,都是良妃主动去御前求见,而陛下,一般也是传召良妃去御前,很少无故驾临长华宫。 青梨想一想,又道:“陛下和苏贵嫔在长华宫待了半个时辰,这之后,陛下就让孟公公亲自将苏贵嫔送回了苏府,又传谕后宫,让各宫主子给良妃娘娘请安。” “不是良妃娘娘引荐,陛下会突发奇想,让一个孀妇入宫吗?” 总不能,陛下早就看上了苏氏女,利用良妃,将人迎进宫的吧? 青梨赶忙甩开这个荒谬的猜想。 曲贵仪欲言又止。 这理由过于充分,她实在无法反驳。 但她总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顺理成章了些,就好像,暗中有一个人在推波助澜,促成这件事。 可她想来想去,也寻不出一个破绽。 12、第 12 章 曲贵仪搅了搅手中的绢帕,轻呼一口气:“罢了,这事儿就交给良妃自个儿头疼去吧。她觉得我不中用,那就让她好好看看,苏贵嫔有多大的能耐了!” 说起“贵嫔”二字,她快要消散的怨气又凝结而起:“陛下真是给足了苏氏体面,除了陛下,谁人敢乘坐车马入宫?昨日那迎接苏氏的翟车竟直入宫门,陛下还给了她超乎品秩的宫殿居住,放眼后宫,谁人得过如此殊荣?” 青梨低了低眼,不动声色地转移她的注意:“主子觉得,苏贵嫔能夺走陛下对纯昭媛的圣宠吗?” 曲贵仪倏地压下眉眼。 纯昭媛当初能以侍妾之身跻身从二品的昭媛之位,成为良妃之下第一人,靠的就是恩宠。 若无和亲而来的惠妃分了一杯羹,后面又有太后的施压,陛下怕是早就将纯昭媛的位分往上提了,即便越不过良妃,也不遑多让。 想到刚才在长华宫里听到的消息,曲贵仪扯了扯唇,牵出一抹笑意:“我倒是没想到,良妃真能让苏贵嫔乱了纯昭媛的分寸。” 听良妃话里话外的意思,陛下以前从来都是为纯昭媛落了别人的脸面,这一次,她尝到了自食其果的滋味,心里定然不好受了。 等明日请安时,纯昭媛见到苏贵嫔那副身段和模样,想必心中忌惮会更深吧。 可有好戏看了。 长华宫 曲贵仪一走,栖云就让人将她用过的茶盏撤下去,省的碍娘娘的眼。 “本宫还从未见过如她这般蠢笨之人!” 良妃深吸一口气,仍是徒劳。 前脚刚从长信宫走出来,后脚就踏进了长华宫,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的关系有多亲近啊。 栖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话才能安抚娘娘的烦闷。 好在这种事娘娘也司空见惯了,很快就平稳了呼吸。 栖云近前,犹豫地问:“司苑司的绿菊,还要给柔福宫送去吗?” 本来娘娘还想用绿菊提醒曲贵仪去会一会苏贵嫔,可不等这花送去,曲贵仪就急不可耐就去了长信宫,还被人一通忽悠,来了长华宫问起曲大姑娘之事。 良妃揉了揉额角,冷笑一声:“不是说纯昭媛身子不适么,就送去长宁宫。” 栖云应声,将她的话吩咐下去。 等她回到殿内,良妃又问起谣言一事:“还有人在谈论吗?” 栖云忙道:“奴婢这就抓些碎嘴子,送去宫正司以儆效尤。” “不必了,让她们去传,”良妃示意她近前,意味深长地道,“最好能传进俞贵仪耳中。” 栖云附耳过去。 听完良妃的话,她眼睛一亮:“这样一来,便全是苏贵嫔的错了。” 同时又有些犹豫:“此事若是陛下知晓了……” 良妃淡漠地看了她一眼:“陛下日理万机,御前的人岂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告知陛下,污了陛下的耳?” 栖云当即收了尾音,改口遵命:“是,奴婢明白了。” 长信宫 孟卫庭一行人送来御膳时,正好碰上了御膳房前来送膳的人。两方相撞,后者看清为首之人,心下为之一惊,先行退后避开。 走出了数百步,送膳的小太监方停下来,深深地回望了眼已经看不见的宫殿。 陛下给嫔妃赏赐御膳,这可是开头辟地头一遭啊。这是颇得圣宠的纯昭媛,也不曾有过的待遇。 这苏贵嫔还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才入宫第二日就让陛下破了例。 怪不得他的师傅一改常态,对长信宫献起了殷勤,原来眼光如此长远。 小太监这样一想,加快了脚步,打算赶紧回去同师傅说道说道。 长信宫一众人见自家娘娘得了御膳,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后殿里,素琼恭敬地递上一个绣着竹纹的荷包:“有劳孟公公跑一趟,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请各位公公喝茶。” 见孟卫庭收下来,苏簪雪堪堪从那两道菜肴上拉回视线,微微颔首:“烦请公公替本宫向陛下谢恩。” 她的神色过于明显,旁人想不注意都难。孟卫庭遮了遮眼中的诧异,连道不敢:“娘娘真是折煞奴婢了。” 他躬身一礼,又呈上两盒祁红:“陛下说了,今日国事繁忙,恐怕不能来看娘娘了,还请娘娘今夜早些歇息。” 他顿一顿,声音渐低:“陛下还说,这茶虽好,娘娘却不宜多饮,以免长夜难眠。” 苏簪雪不觉意外,萧怀琢不来倒是正合她心意。 感情之事本就勉强不得,即便她不奢求与帝王有感情,但两人要做那档子事,总要都做好心理准备才好。 没想到这位帝王,在这方面倒是个慎重之人,也难怪明明有一众妃妾,二十有三了膝下还无一子嗣。 但后一句话却让她眉心微动。 昨夜他那会儿竟没也睡着? 装得还挺像。 …… 孟卫庭从长信宫离开,忙不迭地回到勤政殿向帝王复命。 萧怀琢正在临窗的书案后执笔挥毫,听了禀告,他并未抬起眉头,只淡淡问:“她可喜欢?” 孟卫庭回忆了一下苏贵嫔当时的脸色,恭声道:“回陛下,奴婢瞧着娘娘当时很是惊喜,料想应是极为喜欢的。” 笔尖微微一顿,萧怀琢掀起眼帘,目光虚虚地落在他的身上,片刻,他轻不可闻道一句:“是吗?” 他的语气将信将疑,听不出喜怒。 孟卫庭心里狐疑一阵,改用肯定的口吻:“是啊,那可是陛下特意吩咐御厨给贵嫔娘娘做的宜州名菜,得知陛下如此用心,娘娘心中定是欢喜的。” 萧怀琢撤回目光,无人看见之处,他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他握着朱笔,对着手中的折子看了许久,却没能写下一个字。 孟卫庭不知帝王怎么忽然情绪低落下来,想一想,他走到御桌前,自发地开始为其研磨,动作轻之又轻。 “啪嗒”一声,朱笔被其主人重重撂下,几滴不起眼的墨,无声的洇在纸上,晕成一团。 孟卫庭手上动作一停,还没弯腰请罪,就见帝王撑着桌角站起来,阔步走向后殿。 他迅速向候立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小太监会意,立即下去传膳。 13、第 13 章 八仙桌上,御膳一如既往摆得齐整,孟卫庭双手递上一双象牙白玉筷子,缓声道:“陛下,奴婢听闻,纯昭媛今早让御膳房换了菜品,添了几道清热降火的菜肴。” 他一边说,一边为萧怀琢舀了一碗沙参老鸭汤。 萧怀琢喝了一口,皱皱眉,将碗放下,一语双关:“凉一凉也好。” 孟卫庭听明白了,适时地低声附和:“陛下说得是。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年入了秋后才下了一场雨,是该再等暑气散一散,天气才会凉快些。” 吃了一会儿,萧怀琢忽然朝他瞥了一眼,意味不明地问:“你去了一趟长信宫,没得赏银?” 孟卫庭眉心一跳,忙将那荷包从袖子中取出来呈上:“贵嫔娘娘给奴婢等人的喝茶钱,奴婢还没分下去,望陛下过目。” 萧怀琢接了荷包,里里外外端详一番,轻呵:“她出手倒是阔绰。” 孟卫庭讪笑:“贵嫔娘娘入宫当日,毕竟抬了八个箱笼。” 后宫里,恐怕只有和亲而来的惠妃娘娘能与之媲美了。 萧怀琢捏着荷包,沉默半晌,蓦地道:“你说,一个人十几年的习惯会轻易地被几年时间取而代之吗?” 孟卫庭心口一突,意识到帝王有含沙射影之意,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谨慎地回了话:“奴婢以为,积习难改。” 他觑了觑帝王的神色,笑了笑:“就拿奴婢来说,伺候了陛下十几年,每到休沐时,奴婢还觉得浑身不舒坦呢,一歇下来,总习惯地去追寻陛下的身影。” 萧怀琢当即笑骂了一句,笑完,又由衷地感慨:“没你在身边,朕还真不习惯。” 孟卫庭顺势接话:“只要陛下不嫌弃,奴婢就伺候陛下一辈子。” 萧怀琢迟迟没说话。 一直到午膳用完,他才将那荷包还给孟卫庭,继而道:“到了年纪,就该让自己好好歇着了。朕可不想因你落下一个苛待臣下的名声。” 孟卫庭听得眼睛发酸,将荷包收好,借着拱手的姿势快速抹了一把眼角,嗓音微哑:“是,奴婢谨遵圣谕。” 坐着批阅了一摞折子,萧怀琢身子往椅背一仰,说回刚才的话题:“往后在御膳里添两道宜州菜,每日午时着人给苏贵嫔送去。” 孟卫庭脸上罕见地浮出一抹错愕之色。 不等他应下,萧怀琢又屈着指节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吩咐道:“去招两个擅长宜州菜的厨子,安排进御膳房。” 转瞬间,孟卫庭调整好表情,面容恢复了平静:“奴婢遵旨。” 他没问帝王为何不直接将厨子安排进长信宫。 毕竟几位娘娘的宫中都设有小厨房,却不曾开过火,苏贵嫔才刚入宫,陛下不好为她破太多的规矩,招人非议。 — 柔福宫与长宁宫离得本就不远,更何况搬花的阵仗摆的大,宫人们进进出出,动静也不小,不一会儿,消息就进了曲贵仪耳中。 她站在长廊下远远眺望了一会儿,甩着袖子回了寝殿。 院内洒扫的宫人看看这一幕,习以为常地做起手中的活计。 一进殿,青梨便开始为她抱不平:“良妃娘娘明明答应了要将司苑司的第一批绿菊给主子送来,怎么转头全进了长宁宫,一盆也不给主子留?” 曲贵仪比她平静许多,撇了撇嘴角,只道:“还能为什么,今日惹恼她了呗。” 青梨一噎,张了张嘴,又无奈地闭上。 主子什么性情,没人比她更清楚,正因如此,看着满不在乎的主子,她忽然呼吸一紧,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青梨觑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主子不生气吗?” 曲贵仪答得理所当然:“生气呀。” 她嘴上这样说,可不论神情还是语气,半分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青梨一时失语,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下文,她心中揣摩着主子的意思,却有点琢磨不透。 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已经备好了,曲贵仪吃了几口,便让人撤下去。 青梨在一旁看着,想了想,还是轻声道:"是良妃娘娘食言在先,主子再是如何生气都是应当的,不过气大伤身,主子可不要忍在心里……”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曲贵仪却始终保持沉默,像是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青梨顿觉欣慰不已。 只是下一瞬,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曲贵仪擦了擦嘴角,笑吟吟地看向她:“午膳已经用罢,那么多绿菊纯昭媛也看不过来,分我一半倒是刚刚好。走,我们去长宁宫赏花去。” …… 长宁宫 得知良妃让人将司苑司将新培育的绿菊送来时,纯昭媛本是没什么反应。 以良妃的做派,这种表面看似的慰问与关怀,实际上是对她的暗暗嘲讽。 疏筠从外面掀帘进来,忍不住抱怨:“绿菊看着是稀罕,可司苑司送来的这也太多了,将咱们的院子都快占去了一大半。” 纯昭媛这才往窗外看了一眼,奇道:“送了这么多?” 疏筠应道:“是啊,奴婢听说,搬空了一间花房呢。” 纯昭媛顿时觉得不大对劲,司苑司送花,从来没有仅着一座宫殿的道理。 紧接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本宫记得,曲贵仪先前一直嚷嚷着要赏绿菊。” 疏筠也记得此事,闻言微微一怔:“娘娘担心曲贵仪会记恨上您?” 说着,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可曲贵仪不是早就将各宫主子得罪了个遍吗?” 纯昭媛轻摇头:“倒不是怕她记恨,只是——” 余下的半截话被匆匆的脚步声打断,宫人停在殿外,高声道:“启禀娘娘,曲贵仪求见。” 纯昭媛和疏筠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往日从不见曲贵仪踏足长宁宫,这绿菊刚一搬进来,她就迫不及待地登门求见,是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也是在这时候,纯昭媛领会了良妃的另一层用意。 祸水东引。 让人将曲贵仪请进来后,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曲贵仪从长信宫离开后,是不是又去了一趟长华宫?” 疏筠并不清楚,当即道:“奴婢让人去问问。” 若是如此,恐怕曲贵仪是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将良妃娘娘一时气到了,才有了现下这一出。 想到这一点,疏筠禁不住恼声:“娘娘真是无妄之灾。” 纯昭媛拧了拧黛眉,当机立断:“等曲贵仪一走,你就去太医院请位太医过来,说本宫犯了头疾。” 疏筠了然一笑:“是,奴婢明白。” 14、第 14 章 长信宫 用过午膳后,苏簪雪由素琼陪同着在后院消食。 新栀和连簌则留在殿内指挥着宫人将桌子收拾干净。 瞧见那一点没碰的御膳,新栀深深垂下眼帘。 她没问,连簌反倒先开了口:“这几道膳食娘娘一口未沾,你们拿下去分了。” 主子给奴婢分食,是常见的情况,收拾桌子的宫人们皆是一喜:“奴婢谢娘娘赏赐,谢过连簌姐姐。” 等殿内只剩她和连簌时,新栀试探性地问:“连簌妹妹,不知今日的膳食,可有娘娘的忌口?” 连簌知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于是冲她一笑:“娘娘饮食清淡,吃不惯重口味。” 而宜州菜,却以辣味为主。 娘娘初到宜州那日,世子就让人从酒楼中买了几道宜州名菜。 今日陛下赐下的那两道御膳,恰好都在其中。 娘娘显然也认出来了。 所以,那会儿才看着御膳失神,最后也一口未尝。 新栀眉头一跳,像是从她的话音中听出了点什么,暗暗吸了吸凉气,勉强稳住心神:“娘娘口味清淡,奴婢想着司膳司做的菱粉糕,应当会合娘娘口味。” 连簌佯装没瞧见她的反应,点头应道:“今日娘娘的晡食,倒是可以取一碟菱粉糕,再配上一盏桂花茶。等娘娘歇下后,我与姐姐一道去取。” 她转念想起什么,语气缓了缓:“娘娘还让我午后去给曲贵仪送茶叶,我对宫中的路不熟,新栀姐姐可与我一道?” 新栀自是一口应下:“好,我与连簌妹妹一起。” 后院里,素琼也在喃喃不解:“娘娘,陛下怎么心血来潮给您送来了宜州菜?” 京中人的口味偏甜,因而御膳房的膳食鲜少放辣椒。今日两道御膳,一看就是陛下特意吩咐御厨做的。 闻言,苏簪雪习惯性地用手指摩挲玉镯,却扑了个空。她低头一望,腕间空空如也。 这才想起来,入宫前她就已经将镯子收进了妆奁中。 习惯养成自然,现在没有戴镯子,她都有些不适应了。 苏簪雪指尖微顿,转而抬至耳边,抚了抚滴玉坠子,嗓音微冷:“做出来给外人瞧的恩宠罢了,能有什么意思?” 帝王若真是待她上心,难道还查不出来她的口味偏好? 素琼身形一僵,好像一下子被她点醒了。 是了,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素琼嘴角下撇,禁不住道:“早知如此,奴婢就不该劝小姐早日回京。” 若是回来晚些,说不准小姐就不必进宫当这劳什子的娘娘了。 苏簪雪拍拍她的手臂,轻悠悠地道:“早晚都要回的。宫里的日子还长,过着过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 这话让素琼听得眼眶一热,莫名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小姐……” 苏簪雪无意继续说这些伤感的话题,轻声打断她的情绪:“好了,你与其在琢磨这些,不如先与我想想如何布置这个后院。” “这院子还能重新布置?”素琼一听,立即来了兴致,“娘娘喜欢赏鱼,这儿若能有个鲤鱼池就好了。” 她环视一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再建一座凉亭,夏日供娘娘纳凉,冬日供娘娘赏雪,闲暇之余还能围炉煮茶……” 诸多想法皆与苏簪雪不谋而合。 素琼兴致勃勃说了许多,不知想到什么,话音倏地一敛: “娘娘,陛下没让人将殿内逾矩的摆件撤走吗?” 苏簪雪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墙角虚空,不知何时,院子里的风也停了。 “不撤了。”她道。 素琼脸色一白:“陛下怎能这样对娘娘?” “都说了他是陛下,如何行事,哪里由得我们置喙?”苏簪雪神色淡淡,“比起让我入住长信宫,那些逾矩的摆设又算得上什么。” 素琼抿了抿唇,分外疑惑:“难道这长信宫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苏簪雪回忆着当初身为二公主伴读时,教导规矩的女官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天下初定,太祖皇帝后宫设四妃分居四宫:长信、长宁、长华和长乐,东、西各二。因贵妃居长信,后世以长信宫为东、西六宫之首。” 苏簪雪的话,随秋风逐渐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不留痕迹。 素琼浑身打了个寒颤,低声呐呐:“难怪殿内都是那些纹饰的摆件……” 这可是贵妃寝宫啊。 陛下让娘娘住进来,即便没有深意,可外人难道会信吗? 她们只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素琼深深吸了一口气:“旁人眼中,这就是陛下给娘娘的莫大荣宠。” 至于娘娘的想法,又有谁会在意。 她们只会紧盯着娘娘,盼着娘娘行差踏错,好将娘娘从高处拉下来。 “陛下将这份尊荣给了我,”苏簪雪的声音不高,脸上的表情也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便只能是我的。” 她可以将帝王的恩赏看成砥砺自己的鞭策,然后让长信宫,变成真正意义上的贵妃寝宫。 — 长宁宫内发生的事,是苏簪雪午歇醒来后才知道的。 青松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最后,曲贵仪得了纯昭媛半数的绿菊。” 苏簪雪略感讶异:“纯昭媛就这么给了她?” “可不止呢,”青松道,“没过多久,长宁宫就请了太医,说纯昭媛犯了头疼之症。” 连簌听得瞠目结舌:“怪不得奴婢去柔福宫时,看见院子里摆满了绿菊……可曲贵仪怎么连纯昭媛也敢得罪啊?” 新栀无奈一笑:“不瞒娘娘,不说是纯昭媛了,便是良妃娘娘也拿曲贵仪没法子。上回请安,曲贵仪还当众斥责了长华宫的一个奉茶宫女,说她们规矩没学好。” 这与直接打了良妃的脸面有什么区别? 连簌大吃一惊,好奇地追问:“良妃娘娘也没说什么?” 新栀摇头:“只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并不曾责罚于曲贵仪。” 苏簪雪眉头轻敛,对于良妃的处置,却不敢苟同。 良妃这样做,明显是在纵容曲贵仪。 她也不怕养大了曲贵仪的胆子,到头来自食其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