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中医》 1. 穿越 收.废品喽、收.废品喽……那苍老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又慢慢的绕回近处,悠悠荡荡的循环着。抬眼望去,村口火红的石榴花上,还沾着昨夜雷雨留下来的水珠,它们和叶缝之间漏下来的斑驳晨光,相映得格外的鲜亮。 熏风千山,霞空万里,张承光站在堰塘边,望着眼前铺展开的晨景,从穿越过来到此时的2000年,他在这个时代,已经扎扎实实的走过了3年。 1937年,日寇铁蹄早已踏碎了东北全境,兵锋直逼到华北。山河破碎之际,废中医、弃中文的论调在尘嚣上也是此起彼伏。在此时,十里八乡颇负盛名的老中医张承光,正置身于医圣故里的中医大会,在这场聚会上,众人要在风雨如晦的时局里,共商出一条医学救国的生路。 6月13日,端午这一天。主旨大会正式开始,一众知名学者和杏林名家轮番登台,纵论中医的长短,不少人提出全面学习西医、以西医框架改造中医的主张。已是耄耋之年的张承光,自始至终端都端坐于台下,听到最后,是一位中医名家引着屈原的事迹登上了台,他以“大中医”为题,作了一场振聋发聩的演讲:“我眼中的中医,从来只分两种:一种是小中医,守着一身岐黄之术治病救人;另一种就是大中医,融天下所有的医理,以医道来救亡图存。 我华夏历史悠远,自古也是海纳百川、善取众长,古圣先贤早有明训: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而今面临国破家亡,身为中国人、身为医者,便当以铁肩担大道,用仁心救国难。如今,吕炳奎先生早已放下了银针投身抗战,这般先例在前,我辈有识之士,自当紧随其后。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无完卵,国将不国,医无所医。至于如何辨明中医的根脉、推进中西医学的汇通,眼下最紧要的,应该是护住中医千年传承的根脉,等到大地回春之日,自会有花开遍地之时。” 当晚张承光伴着月色踏归了家门,屋檐下新挂的艾草还飘着淡淡的香气。山河破碎的时局、大半生行医的往事在他心头翻涌。进了屋子,他借着昏黄的油灯,铺开素纸,提笔写下了这首《端午》: 石榴花开又一年,此心当下不同前。 垂髫偏好香粽味,弱冠尤欢竞渡船。 哪刻初明凡圣理,何时始枕艾蒿眠? 寻思未解传承意,或在熏陶那一年。 从前只当端午是粽香、龙舟、艾蒿的寻常佳节,如今国难当头,张承光再回望大半生,才忽然懂得了年少时春风化雨的杏林传承,本就藏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救国风骨。 那夜的张承光,逐渐在艾草香里睡沉过去,谁知道,再睁眼时,他的魂魄竟顺着六十年的岁月长河,一头撞进到了20世纪末的钟平凡身里。 那时的钟平凡,是青山县、绿水镇、熊猫村里一个寻常不过的乡下老头。他已经年过七十,粗通些文墨,过日子很是精明能干,说话一言九鼎,但是生性也很固执,又特别的抠门。钟平凡怀里常年揣着一根叶子烟杆,一手编制篾条的手艺和家常厨艺练了五六十年,编出来的各类筐篮、背篼等,扎实又耐用;还有他一手烧的农家土菜,香得半个村子都能闻见,这两样本事,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口皆碑的。 熊猫村位于川西的山坳里,七片村落像七颗被上天随手撒落的棋子,散落在四片连成串的大湖之间,十二条宽窄长短不一的河流从四周山梁上流淌下来,弯弯曲曲的流向了湖里,把整块熊猫村分隔成了七分水、三分地这种山水相依的布局。百余户大家族就依着水势修屋垦田,这几十年间,这儿也接二连三的修起了许多宽楼大院。 熊猫村一组坐落在整片村落的中脊上,这儿的地势往东和向西两边缓缓的沉下去,全村最高的那座山也立在了这儿。一组周围藏着的地下水脉清冽甘甜,是其余六个组都比不了的,五十来户大家族顺着缓坡挤在一起,钟家的大院就在一组的东南边。从钟家大门往东走,就是四片大湖里最宽阔的那一片,湖湾的沼泽地上,还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几个家族,他们出门就得踩水,随时都有风浪吹去,篱笆墙根常年挂着湿乎乎的水苔,他们产生的废水,也基本都倒进了湖里。 一组有几个奇葩的大家族,第一个是南边的阿三家,他们自认为自己不同凡响,但是大家都说他们是搅屎棍,在他们自己家族里,他们专门搞老仙吸金这一套,这个家族,赢学也是很繁盛;第二个是东北边的高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高家内部就闹了分家,一支留在北边守着旧院子,另一支举家迁到了南边,他们靠着占了一片肥沃的水田和村长的帮扶,日子慢慢的就有了模样。可南边这一支的人,骨子里的自大在全村也是出了名的,像端午的习俗、汉字的发明等等,但凡能沾一点老传统边的,他们都要抢过去,他们拍着胸脯对外面宣称,“这都是我们家先有的”。 第三个是由钟家外迁移民组成的辛家,几十年前,钟家的先辈们为了讨生活,他们拖家带口的从故土走了出去,他们来到在南边的异乡扎下了根,慢慢的就繁衍成了一个新的大家族。可如今辛家的后辈,早就把根脉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们连自己姓氏的起源、祠堂的方位、祖辈传下来的祭祀规矩等等,半点都说不上来了,他们甚至还跟着异乡的习俗改了自家的节日过法,他们也把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东西,扔得干干净净的,活脱脱就是一副数典忘祖的模样。 第四个就是现在的肖逸家了,早些年,他们生活在六祖,因为惹了大祸,被周围的邻居撵得东奔西跑,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他们还是趁着村里老一辈的心软,勉强在一组西边那片没人要的沙地上给他们划了一块边角地,让他们安了家。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在沙地上站稳了脚跟之后,半点也没有念及邻居的收留之恩,他们反过来把抢东西的本性刻进了他们的日常生活里。往后的几十年,他们要么拿着刀往东边抢;要么扛着枪往西边闯,明面上打家劫舍的大动作就闹了五次,搞得方圆的邻居鸡犬不宁,至于他们偷着翻墙摸走几只鸡、偷走半袋米的小偷小摸动作,更是不计其数。更让全村人心里堵得慌的是,现任的村长偏偏对肖逸家格外的客气,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肖逸家说要把一组西边的灌溉渠改道,村长立刻就签字同意了;肖逸家说一组东边的那片老林子划给他们更“合理”,村长转头就帮着去给其他邻居做思想工作,不管肖逸家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村长家都会点头表示支持。 二组的日子是七个组里最难熬的,很多人家都是赤贫如洗,他们那儿有整个村子最长的河流,人比其他地方的都要黑很多。五十四个家族挤在了整个村子偏南的山洼里,地是碎的,路也是烂的,还有海量的沙土,这儿野生动物特别的多。他们离县城的道路远得望不到头,外人很少愿意踏足他们那儿,这儿也是全村最穷的地方。 三组的位置最叫人眼红,东西两边全都被湖水围着。那儿的人最先是六祖少部分人过去后发展起来的,他们后来将原著居民全都赶走了。此后其他各组出现打架斗殴都没有打到他们的地盘去,早年这儿几个大家族又占了发展的先机,后面陆续也接纳了不少外面逃荒来的移民和各种牛鬼蛇神,反倒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兴旺了。几十个家族大多是小门小户,只有一家大姓压着,就是如今掌着全村话语权的村长贾家,他们算起来也只有两百多年的历史,算村里的新贵一族,这些年里,村长家“螃蟹过街——横行霸道”的名头,也像大家“朝着窗外吹喇叭——名声在外”了。 四组贴在三组的南边,总共才十二个家族,同样被两面湖水环抱着,他们那儿有最大的一片原始森林和最大的河流,这儿的人很有踢足球的天赋,以前显示得很神秘,像是藏在水网里的一处宁静的港湾,现在开发出来了,很多瘾君子聚集在那儿,现在还是比较落后。 五组大半是没膝的滩涂,这儿寸草不生,比其他地方都冷一些,这儿也没有常住的人口,只有几个热爱探险的人偶尔会踏足过去看一看。 六组最出富人,但是呢,那儿也有最多的魑魅魍魉,他们那儿海量人的头发都偏白,四十四个大家族里面有好几十个家底很厚实,牛月翰,姬高卢,施普鹿三个家族属于前三强。一百多年前,当时世道混乱,他们霸占了许多不属于六祖的水路、陆路和各种资源,凭着守在交通口子上的地利,他们拿着刀枪,倒腾各类物资发了一笔横财,现在发展的后劲不太好了,但是还吃着老本。 七组更绝,十四个大家族全都扎在那片最大湖泊南岸的几处沼泽地上,这儿的人,基本都是当时的小偷和二流子逃过去的后代,他们把木桩子打在烂泥里,房屋架在水面上,出门走的都是木板串起来的栈道,东南西北风一吹,整排屋子都跟着摇晃。 全村一百多个大家族里,村长贾家如今是说一不二的天。这一家族人口算不上最多,可赶上了一百多年前的时代红利,不到几十年的光景,他们把田地、商铺、水路上的码头等全都捏在了手里,他们的家底和各方面 的势力早远远的把其余家族甩在了身后。全村财富排第二的刘家,根基就在一组;排第三的施家,是六组首屈一指的大户。而钟平凡所在的钟家,曾经在村子里领先了几千年,直到最近一百多年因为家道中落,才落后了其他的家族,他们这几十年韬光养晦、休养生息,如今,正是村子里发展势头最猛的后起之秀,他们家族人口的数量在全村数一数二,家族的年轻人一个个往外闯,干劲十足,他们后来居上,眼看着就要追上前面几家老牌大户的脚步了,留给对方的时间不多了。 钟平凡膝下有二子三女,但是因为常年贪杯嗜赌,任凭子女们说破了嘴,他也不肯改一点,所以他与子女们的关系,一直也处得很疏淡。如今他的孩子们,全在外省打工挣钱,他就和老伴秦淑芳守着两亩水田、三亩旱地,照管着小儿子留下来的一双儿女。小孙子钟锡本就性格内向,但是被他撺掇着天天上房揭瓦、爬树掏蛋、下河摸虾,养成了一身很别扭的性格。 直到1937年穿越而来的张承光接管了这具身子以后,他们家庭的日子才逐渐变了一副模样。张承光一点点的把原主沾了一辈子的赌瘾和酒瘾全都戒了,闲下来的时候,他要么就蹲在田埂边挖一些草药,要么就在家里研究一些医里;每天新闻联播播放的时候,他总是对着黑白电视研究些当下的时事;有时兴致上来了,他还会铺开家里的废纸写几句旧体、新体诗;平时邻里乡亲有一个感冒咳嗽的小毛病,他也能顺手用土方子给人调理好。但是,唯独那抽叶子烟的老习惯,他没有完全丢掉。老伴和子女们看着他这一切的变化,只当是老人年纪大了,突然幡然醒悟,彻底转了性子。家人们见他不碰酒和赌博了,反倒是天天鼓捣些正经的事情,也都由着他的性子随便折腾。这一日,钟平凡兴致大盛,还做了一首《水调歌头·四川》: 蜀道接云汉,日月焕新篇。 黄龙雪浪奔涌,剑阁静秦边。 钟鸣峨眉金顶,雾隐青城玉阙,衣袂拂人烟。 竹海四川绕,松浪九沟牵。 垒星堆,疏江堰,锦城欢。 太阳神鸟,飞越西岭雪山颠。 林下灵猴献果,崖畔羚牛竞地,天府熊猫穿。 漫说蚕丛路,茶沸话当年。 此时的钟锡,刚过十二岁,是青山县汇仁中学高一六班的学生。他的父母常年都在东北打工,是村里典型的留守儿童。钟锡身形生得眉清目秀,站在班级里,本来年龄就比同学小二三岁,远远看着,他总像一株长在竹林里没长开的长竹苗。 这几年,钟锡跟着“换了内核”的爷爷钟平凡,日日耳濡目染,从前格外别扭的性子也舒展开了许多,表现出来的性格也逐渐符合了他的本性,变得内敛温厚起来,他连爱好也都跟着变了样。在学校里的他,本身话不太多,满打满算,他只有两个掏心窝子的好朋友:一个是裴星克,初三那年,他跟着三峡大坝的移民从湖北迁来了县城,刚到班里时,就和钟锡成了同桌。中考时,两人并肩一起,考进了县里同一所高中,然后又一起分到了一个班;另一个好朋友就是同宿舍的安庚,如今也是钟锡的同桌,他和钟锡的性格有好多相似之处,他们的兴趣也有一些雷同,他是少有的能敲开钟锡话匣子的人。 受祖父钟平凡和身边两个好友的影响,钟锡近来迷上了各类古典文学,他把四大名著一本一本的翻着,一旦看着这些书,他总是手不释卷。这一天,英语刚上晚自习的时候,钟锡悄悄的把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从书包里摸了出来,压在课桌底下,自以为聪明的他,在书边垫了一本英语课本打掩护,他还特意把一条腿高高的抬起,抵在了课桌上,用来挡住窗外往教室里瞟来的视线。 整整一节课,他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心无旁骛的埋着头看着书,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康艺馨,课间走下讲台,她绕了好几圈,康老师不太关注英语成绩好的同学,只当这些埋头的孩子在低头背单词,半点都没有往别处想。 下课铃刚撞响的时候,教室后门的阴影里就冲进来一个人,班主任贾军直奔向钟锡的座位处,他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了钟锡的桌面上:“把书给老子拿出来。” 钟锡的心里瞬间一紧,没想太多,他先把那本放在边上的英语书拿了出去。 “不是这个,是课外书!我在窗外都盯了你半晚上了,你把头埋得都快钻进桌子里去了,还时不时偷着乐。”贾军一把将英语书丢到一边,唾沫星子溅在了钟锡的书上。 2. 高一 “哪有什么课外书,我在看字典。”钟锡硬着头皮,又把桌子里面的英语字典掏了出来。 “看字典能看笑?你骗鬼呢!”贾军盯着那本厚厚的字典,他的脸色顷刻间绿得像窗外的冬青树。 钟锡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却在暗自腹诽:“我还真就是在骗鬼”。钟锡太清楚这位班主任的德行了,贾军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在班级里组织了几个混混流氓,他靠着旁门左道经常在班级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他总爱躲在班级的后门和窗外,偷偷监视上课的学生,平时说话既粗鄙又刻薄;他也像刘备摔孩子一样,到处收买着人心;他还在班里安插了好几个收买的“眼线”打小报告;最恐怖的是,贾军在班里搞了一套弱肉强食、落后淘汰的竞争机制,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有些同学已经随波逐流了,整个班级的氛围也像一个小社会,学生都不像学生了。之前有一个留守同学犯了一点小错,贾军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人家“有娘生没娘教”,他还大放厥词的说:“留守儿童十有八九都有问题”,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了钟锡敏锐的心里,此刻他看着贾军询问课外书的样子,反感几乎要从钟锡的喉咙里冒出来。 贾军也没有再多说话,他伸手就往钟锡的课桌里、桌面上、书包里乱翻,他一阵翻箱倒柜,手指把练习册扒得“哗哗”作响,结果他折腾了好半天,连半页课外书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时间回到英语自习课下课时,下课铃撞响的刹那,钟锡手指一滑,那本《三国演义》顺着桌底就已经滑到了后桌裴星克的手里,俩人早就约好了,这本名著大家轮着看,一人看一节晚自习。等班主任贾军黑着脸冲进教室的时候,钟锡的身上早就没有了这本书的影子。 本来就对贾军满是反感的钟锡,此刻半点也不慌,他听着对方粗声粗气的盘问,本能的就逆着对话往回顶,钟锡半分软话都不肯说。贾军见从他这儿翻不出课外书,转身就把矛头指向了钟锡左边的安庚。安庚刚才整节自习课,也在暗中埋着头练习书画素描,他满脑子都是宣纸上的山水线条,压根没有怎么留意到钟锡看书和传书的小动作,他只摇着头说着“不知道”。贾军不信那个邪,伸手又把安庚的课桌也翻了一个遍,但是依旧连课外书的影子都没有摸着。 周围围过来的同学此时也在窃窃私语,有人小声替钟锡说着话:“他平时老实巴交的,哪像上课看闲书的样子。” 平日里最爱在老师跟前表现的刘浪,此时却阴阳怪气的接过了话:“贾老师说都在窗外盯他半晚上了,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谁知道背地里,他都在干什么。”说着刘浪就走近贾军的身边,他殷勤的抬手指向了钟锡的后排:“贾老师,你再查查他后桌的位置啊。” 英语老师康艺馨见状,快步的走过来打圆场,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劝和:“贾老师,没找到就算了,我知道,你管学生也是为了他们好,别气坏了身子,大家都回座位吧。” 有了康老师这句话,围观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两两三三的往回走了,贾军也正打算借坡下驴,把这件事揭过去算了。谁料就在刚才,刘浪早就走到了后排,他从裴星克的课桌里摸出了那本藏得好好的《三国演义》,刘浪随手就递到了贾军的手里。贾军拿着书,脸色立马又沉了下来,他又把矛头对准了此时站在后桌,脸色有点发白的裴星克身上。 “是你在看课外书?”贾军上前了一步,他把裴星克堵在了自己的课桌边,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一样。 裴星克的肩膀本能的缩了一下,他硬着头皮只挤出了三个字:“我没看。” “不是你,就是他?”贾军的视线来回的扫着,像刀子似的刮过了钟锡和裴星克的脸,“我在窗外看了半天,从来没有看错过,你们还敢跟老子耍花招,两个龟儿子!”贾军喘着粗气,吼声震得两人桌面上的练习册和课本都抖了抖,“明天都把家长给老子喊过来!” 一想到素来严厉的父母,明天要被叫到学校,还有想到贾军平时的威逼利诱等,裴星克刹那间就绷不住了,他心理的防线也彻底的垮掉,随后,裴星克结结巴巴的将下课时钟锡把书传到自己手里的事全都交代了一遍。贾军听完他的讲述,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立刻指着钟锡的鼻子声嘶力竭的喊道:“你立刻把整件事的经过一字不漏的给老子写出来,必须在全班面前当众做检讨,要不然给老子滚出这个学校!” “贾老师,不至于这么严厉吧,钟锡的英语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列,不过是看了一本古典名著而已。”康艺馨站在旁边打圆场。 “康老师,不是我说你,你的晚自习管理,本身就漏洞百出!”贾军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然后他又指着钟锡的背影怒声的说道,“他这是公然撒谎欺骗老师,性质恶劣,必须当众检讨,以儆效尤!” 之后的好几天,钟锡坐在课堂里、走在走廊上,都能感受到背后投来的异样目光,细碎的议论声时不时还会飘进他的耳朵里。本就内向敏感的他,忍不住的反复琢磨着每一句落在自己身后的话,想着每一个看自己的眼神。更让钟锡心头发沉的是,这几天的裴星克,总是在刻意避开和他的对视,俩人从前凑在一起聊《三国》、谈《水浒》的默契,像被那天的冲突彻底的打碎了,这几天,他们连半句寒暄都没有啦。钟锡也把自己缩得越来越紧,整个人比从前更孤僻了一些。 钟锡也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并没有负气斗狠。在班会时,等到他站在讲台上念检讨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瞬间整齐划一的落在了钟锡的身上,有人感同身受,有人落井下石,钟锡攥着纸的手,满是冷汗,他耳边自己的声音模糊成了一片,从头到尾,钟锡现在已经记不清了,自己那时候是怎么熬完那几分钟时间的。 这件事还没有过去几天,周一开学的升旗仪式上,钟锡站队时脚底下没有怎么留意,不小心踩到了旁边的刘浪。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侧过脸小声给对方道歉,钟锡刚把“不好意思”四个字说出口,就被不远处的班主任贾军“逮了一个正着”。 贾军远远看见钟锡侧着头在动嘴,当场就认定他是在升旗仪式上公然讲话。钟锡连忙开口解释道:“我不小心踩到了同学,正在道歉”。可有了之前课外书的前车之鉴,贾军压根半分都不信钟锡说的话。被踩的刘浪此刻也是站在原地抿着嘴,周围几个亲眼看见全过程的同学,也都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没人站出来替钟锡说几句公道话。 “贾老师,我看见了!钟锡刚才是在给刘浪道歉!”平日里看着胆小、不怎么说话的吴淼,这时居然捏紧了拳头,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乱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见他道歉!”刘浪立刻红了脸,他矢口否认道。 贾军抱着双手,两眼熟视无睹的扫过了周围的同学,随后,他转头问了站在钟锡一旁的萧仁:“你看见了吗?” “我不知道。”萧仁连眼皮都没有往钟锡这边抬一下,他对刚才看见的事三缄其口、无动于衷。 贾军又随便点了旁边另一个女同学:“你呢,看见了没有?” 那女生瞥见刘浪正用着带有讨好的眼神瞟着自己,她也看穿了贾军的险恶用心,于是她连忙摇着头说:“我没有注意。” 最后,钟锡被单独拧了出来,他被罚站在整个班级队伍的最前面,校长讲话的时候,几百道目光时不时都往他身上看去。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散场的同学路过钟锡身边时,也都忍不住往他这边瞄几眼,他一直把脸埋得低低的,钟锡额前的蓬松碎发几乎要盖住他整个眼睛了。 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遭打头风,话说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塞牙。随着爷爷钟平凡的影响,钟锡已经养成了节俭的习惯。这段时间以来,他把平日里没花完的生活费全都存了起来,主要是用来买几本自己心心念念的古典文学书籍。这一天,他把私房钱,连同下一周爷爷刚给的生活费,全都放在了自己裤子左边的口袋里,等钟锡回到宿舍摸口袋的时候,他才发现,左边裤子腰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一个很大的洞,他口袋里的钱,连半毛都没有剩下了。后面几天,钟锡本来就心神恍惚,他更没有心思去食堂好好吃饭了,靠着饭卡里剩下的几十块零钱,钟锡硬生生的啃着馒头、就着咸菜,撑完了随后的一周。 周末和风习习,它带着后山的柏树叶香吹了过来。钟锡搭着亲戚回县城的顺风车,比往常早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学校。他提着半袋从家里带的炒花生,刚走到宿舍门口时,虚掩的门里就飘出来了萧仁和刘浪没有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钟锡那家伙一天傻不拉叽的,看着就有点不正常,自己的钱掉了都没有一点察觉。上上周,我和三班的兄弟跟在他后面,亲眼看着他口袋里漏钱掉了下来,我们捡起来数了一下,有将近一百块。”萧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趁人之危和视若无睹的嘲讽。 “他那是活该,上次他们在教室里看课外书,我早就看 见他和裴星克偷偷摸摸的传书了。”刘浪顺理成章的接着话。 “大哥就是大哥,眼睛好,其实那天,我也在看课外书。”萧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嬉皮笑脸的讨好。 “那天我也看见你在看课外书啦,你是我的小弟,我没有把你供出来而已。”刘浪嗤笑了一声。 “感谢大哥。”萧仁笑着报了一个拳。 刘浪顿了顿,他又接着问,“话说回来,你们后来怎么处理那钱的?” “本来还想着,毕竟是一个宿舍的,找个机会还给他。结果那天下午历史考试的时候,我喊他递个小纸条帮个忙,他居然爱答不理的。我一想,我又不欠他的,钱捡到就是我的了。当天晚上,我就拉着三班那几个同学去了网吧,用钱买了一些零食,还给游戏里充了好几件装备。”萧仁得意洋洋的说着。 “我也看见了,你娃儿在考场上东张西望,抓耳挠腮的。”刘浪笑着开涮了一句,接着又补充道。“你小子做事不地道哈,都没叫上我。” 门后的钟锡听到这儿,双手须臾间就凉了,他紧紧的抓着炒花生的布袋,并没有伸手推门走进去,反而默不作声的转过了身,他顺着宿舍楼的走廊走了出去。钟锡失魂落魄的晃到了有着零散几人的足球场,南风卷着草屑擦过了他的脚踝,他也毫无知觉,钟锡茫然的看向四周,接着一步步的走上了看台的台阶,最后漠然的在一处角落里坐了下来。 此时的微风,把钟锡那些零碎的记忆全都吹了出来,他想起了之前刘浪在这儿组织全班同学捡垃圾,当时他还站在台阶上义正言辞的说:“谁都不能随手丢垃圾”,可后来,钟锡好几次撞见了刘浪把空饮料罐直接踢进了草皮的深处,他随手将纸屑丢在了道路上;钟锡也想起了刘浪平时天天穿着耐克和阿迪,见了自己也是永远客客气气的,有时还笑着和自己打招呼,背地里...;他想起了萧仁平时永远挂着一张笑嘻嘻的脸,自己以前打开水的时候,总顺手帮他一起打水,有时还给他讲一些不会的数学题,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吃食,也总分他一点,每次帮了他,他都言之凿凿的说以后一定要报答自己,结果...。 钟锡坐在没有被太阳晒到的凉冰冰水泥台阶上,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平日里看着和善的人,怎么能在背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就这么孤零零的在看台上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直到斜阳把钟锡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才低着头,心灰意冷的走回了宿舍。 所有的事,钟锡全都压在了自己的心底,半个字都没有往外面吐。 钟平凡一直都清楚,钟锡这孩子,自主学习的能力比旁人强出一大截,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平日里,他也很少盯着钟锡的功课看,也没有逼着孩子学这学那。可这段时间钟锡的反常,他也早已看在了眼里。从前的钟锡,回到家里还能主动搭把手做一些家务,也时常追着自己,问各类历史典故和医病案例等,有时候,他还帮着自己翻晒各种炮制好的草药;和邻里同龄的孩子,也经常和他们待在一处。现在周末一回家,他整个人静得很反常,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他的眼神看着也是恍恍惚惚的,连成绩,也有一些下滑。 “这孩子,怕是又受了什么刺激了。”钟平凡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这一周,高一要开家长会,核心议题就是给家长讲文理分科的相关安排,钟锡回到家里,在吃饭的时候,他跟祖父简单的提了一句:“爷爷,我们下周五要开家长会”。 忧心忡忡的钟平凡听了之后,心里暗自欢喜:“自己正愁着没有办法了解钟锡在学校的状态,这不机会就来了嘛。”钟平凡记得自己上一次去参加家长会,还是钟锡读初中的时候,那时候……,钟平凡的思绪突然被一段痛苦的回忆拽走了,他愣了好半天,才勉强把心神从远处拉回了当下。钟锡在学校的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自己必须得亲自到学校去看一下,仔仔细细的问清楚老师才行。 家长会上,底下的家长们基本上都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班主任贾军长篇大论、啰啰嗦嗦的讲了许多,说到底,他讲的主旨核心就只有三点:一是文理分科这件事情,必须由家长替孩子拿最终的主意,因为学生年纪现在还小,根本把握不准大方向;二是老师和家长们,需要时刻盯紧所有孩子的言行举止,该批评就得批评,该打骂就不能留情;三是他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说明,但是大家都听出来了,贾军要求学生都选自己的班级。 3. 交谈 讲完这些后,贾军先是笑里藏刀的表扬了近期在学校表现优异的学生,紧接着,他就把钟锡等几个状态持续下滑的学生当众点了出来,他吹毛求疵的大肆渲染他们怎么不好,把他们放在家长面前进行了当众的通报。 钟平凡听完了贾军讲的话,等家长会一结束,他立刻就来到了教师办公室,钟平凡单独找到了贾军。 “贾老师你好,我是钟锡的家长,想多了解一些他在学校的具体情况。”钟平凡放低了姿态,他的语气里带着长辈对老师的客气。 此时的贾军,后背正懒懒的抵着椅背,他双手交叠着抱在了自己胸前,椅子上伸出的自己的二郎腿,还翘着摇了摇。贾军抬头随意朝钟平凡丢过来一个很轻蔑的眼神,他开口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不满:“钟锡呀,现在的成绩下滑得不成样子了,尤其是我教的物理课,简直跟不上我的节奏。”“他整天闷不吭声的,谁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偏偏要在全校开大会的时候故意捣乱说话,上课还偷摸着看课外书,当场被我抓住后,张嘴就编瞎话……” 贾军只顾着自己在旁边数落,一大串话,他噼里啪啦的全说了出来。在此期间,钟平凡始终垂着双眼,他安安静静的听着,中间没有插一句话。 邻桌的英语老师康艺馨,也静静的听着,等贾军住了嘴后,她用胳膊肘轻轻的碰了碰旁边的语文老师唐佳宁,然后靠近她的耳边小声说着:“总算说完了。”唐佳宁笑着往钟平凡这边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你看这位老先生,一身温文尔雅的气度,难怪钟锡性子这么斯文,语文成绩也一直在年级里拔尖。” 说完后,唐佳宁起身走到了钟平凡面前,语气温柔得像春风似的:“老爷子,您是钟锡的爷爷还是外公啊?” 钟平凡转过了身,他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很自然的笑意说道:“我是他的爷爷。” “啊,是钟爷爷哈,钟锡其实很优秀的,他的总成绩稳在年级前两百名以内,语文更是拔尖,在整个年级里,都能排进前几名,我平时改他的理解和作文时,都感觉非常的惊喜。另外,他的英语、历史、数学的基础也都打得很牢,这次文理分科,他选择文科方向,其实格外的合适。”唐佳宁认认真真的给出了自己选科的建议。 “我这孙子啊,以前各科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就是这阵子状态不太对,才稍稍往下滑了一些。”钟平凡笑着回应,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选科这件事吧,我还是得先问问钟锡他自己的想法,要顺着他的意愿来。” 这话刚说完,贾军猛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像孙悟空照镜子一样,目中无人的看着钟平凡和唐老师,贾军急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疾言厉色的说道:“我在班会上三令五申、反复强调多少遍了?他们学生年纪小,懂什么呀!选文科还是选理科,就得你们家长替他们拿主意,我看你们这些家长呀,根本就没有把管理孩子的事放在心上!” 钟平凡看着贾军这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他早就知道了,贾军是村长的亲戚,整个学校里,虽然说是校长管事,但校长是熊猫村一个小家族的人员,这所学校后面的话事人,也有他们贾家的人员。钟平凡心里有说不出的无奈,碍着对方在学校的权势和为人师长的情面,终究,钟平凡也没有开口回嘴,最后,他只露出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笑。 贾军随后对着钟平凡又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每个家长都得把自己家的孩子盯严实了,别以为随便把孩子往学校一送,就什么事都撒手不管了。” 钟平凡又客气的笑了笑,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轻轻的带上了门,走出了这间还飘着粉笔灰抹和颐指气使的办公室。 端午的风携带着艾香吹过了田埂,端午节前一天,钟平凡特意挑了晚饭过后的空当时间,他拉着钟锡往屋外的田野走去,这也开启了钟锡长这么大,爷孙俩第一次真正把话说透的交心谈话,这次谈话,也悄悄的改变了钟锡往后的人生轨迹。 田埂边的秧苗,已经窜到了半人高,嫩青的叶尖映照着傍晚的霞光,一群白鹭听到了响动,扑棱着翅膀从秧田里突然飞起,它们的翅尖掠过了远处井边长出来的狗尾巴草。钟平凡望着眼前这一幅很熟悉的乡野图景,吟出了前几日刚写成的《水稻》新诗: 左兄右弟老耕田,聚鹭来鸥傍井泉。 古种生于新岁月,个中滋味历千年。 “爷爷又作新诗啦。”钟锡的声音蔫蔫的,他的眼神飘着落在了远处的田埂上,显然钟锡的半颗心还沉在别的事情里,他听得心不在焉的。 钟平凡侧头看着钟锡耷拉着的后脑勺,脚步随之慢了半拍:“锡锡,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呀?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上次我去给你开家长会,从你们几位老师的嘴里,也知道了一些你在学校里的近况。说起来惭愧呀,爷爷从前总忙着地里的庄稼、手里的活,没怎么顾得上你和你姐姐的日常学习和生活,要说一句不称职,一点都不冤枉。”钟平凡叹了一口气,他用粗糙的手掌在钟锡的肩膀上拍了拍,“不过你从小开始呢,就肯学东西,性子实诚又稳重,你们班主任说的那些关于你的话,大半我是不敢苟同的。” 钟平凡顿了顿,脚下踩着软绵绵的田埂草地,他转过头来,盯住了钟锡暗淡的眼睛:“锡锡,这次文理分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选文科。”钟锡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就开了口。 “哦?是你喜欢文科吗?”钟平凡跟着他的步子慢慢的向前走,他的眼角带着温暖的笑意。 “也说不上来,就是不想选理科。”钟锡踢飞了脚边的一块小泥巴,语气有点漫不经心。 钟平凡故意把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笑着出声:“那看来也只能选文科了。” “其实吧,不管是因为喜欢才选,还是因为不想选才避开,结果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你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选择,是选择这个过程,是你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钟平凡的语气毫无波澜,像远处静静流淌的河水。 “爷爷,你说的这个,我没有怎么听明白。”钟锡停下了脚步,皱着眉思索了好几秒说道。 “听不懂也没有关系,人这一辈子呀,最后落脚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大家有所差别的,从来都是走过的道路和自己路上看到的风景。” “爷爷你这话,好像那些鸡汤文,你怎么还会说这些呀?”钟锡抬头望着钟平凡,眼神里满是怀疑。 “嘿嘿,这些哪是什么鸡汤文,其实很多道理,古书上早就讲明白了,只是古今说法不同而已。我这阵子也翻了许多旧书,看得多了,自然就会说了。”钟平凡笑得像一个藏了些秘密的孩子。 “对了锡锡,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哈,我现在呢,正在写书。”钟平凡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意往左右瞄了两眼,像是怕周围藏着偷听的人似的。 “真的吗爷爷,你不是小学都没有读完嘛,怎么会写书呀?”钟锡停住了脚,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钟平凡。 “谁规定小学没毕业就不能写书了?”钟平凡故意板起了脸,装出了一点生气的样子。 “好像……确实也没有这样的规定。”钟锡左手挠了挠后脑勺,他跟着钟平凡的步子往前挪着。 “那爷爷,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写书了?”走了没几步,钟锡又忍不住开口问着。 “因为喜欢,就去做了呗。”钟平凡走到了河边站定,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轻轻晃荡的河面上。 “可我平时回家里,总见你要么在编篾条、要么在帮人家做酒席、要么在山上找草药、要么在晒药,一点儿也没看见你写东西啊。”钟锡也跟着钟平凡站到了河边,河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掀了起来。 “你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里读书,我动笔的时候,你哪能看得见。”钟平凡望着河水流向的远方,声音很和缓。 “好像也是。”钟锡顺着钟平凡的目光望过去,河面泛着碎金似的晚霞。 静了几秒之后,钟锡忽然又开口问道:“爷爷,喜欢就去做,那要是不喜欢呢,怎么办?” “这是一个好问题。”钟平凡转过头来,脸上又浮起了温和的笑。“人这一辈子呀,最大的权利,就是能大大方方说‘不’。可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之后,你就会发现,好多人走着走着,毫无察觉的就把这份权利弄丢了。那些不喜欢的事,硬着头皮、天天做着;那些不喜欢的人,碍于脸面、天天见着;那些不喜欢的日子,迫于生活、天天过着……” 钟平凡伸手帮钟锡拂掉了他肩膀上沾的草屑,语气里全是疼惜:“你现在才十几岁,不用活得这么累。不喜欢的事,就不用勉强自己去喜欢;不喜欢的人,合不来就不必硬往上凑;不喜欢的日子,就想办法把它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用瞻前顾后考虑那么多。” “可我现在就有不喜欢的人啊,我不想见到我们的班主任,可我天天上学都必须要面对他。”钟锡脸上露出了一点苦恼的神色。 “你们不是马上就要文理分科了吗?我知道他教的是物理课,你以后选了文科,自然就不用见到他了。”钟平凡笑得像一个老顽童。 “对呀!我本来就喜 欢历史和地理,这次分科,我就选文科了。”钟锡忽然明目达聪起来,他的语气里全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锡锡,你为啥不想见到你们班主任呀?”钟平凡顺着钟锡的话慢慢的引导着。 “他根本就不配当老师,为人粗俗,人品也不行,把我们班级的氛围搞得太压抑了。”钟锡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恼。 “怎么个说法?你跟爷爷好好的说说。” 钟锡顺着田埂边走边说,他把班主任贾军搞的竞争比赛、总爱揪着学生骂、上课总在后门和窗户边偷窥、还在班里安插了眼线打小报告等事情,还有有些同学很冷漠、人性两面等等,连着自己上次晚自习偷偷看《三国演义》被抓、被逼着当众读检讨,还有升旗仪式上被冤枉说话罚站的所有委屈,一股脑的全都倒了出来。 钟平凡听完,沉默了十几秒,田埂边的蛙声在他们耳边响得很清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你们班主任这个人啊,作为老师完全不够格。他是村长的亲戚,仗着权势在学校作威作福,学校不同于社会,他给你们灌输社会竞争那一套,鼓励你们不重视人品、自私自利这些做法,肯定都是不对的,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他们这种行为,就像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他害得我被全班的同学盯着看,背后被他们指指点点的,我那段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钟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换做是我,当场被抓了现行,还要站在全班面前做检讨,肯定也会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的。但你也要知道,他做的这件事,也在教你往后做事,别拿伤害他人当代价,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这个道理。”钟平凡耐心的安慰着。 “要说我最气的,还是裴星克那人,我俩都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胆小怕事,转头就把我卖了,什么都跟班主任说。”钟锡又气鼓鼓的补了一句。 “锡锡,这件事情,也别全怪他。你要是站在他的位置上,有着他那样的家庭背景,长成他那样的性子,还有外人的威逼利诱,说不定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但恰恰因为你不是他,你没有他那样的成长环境,才不会走他的路。人在利益攸关的时候,最能看清他的本性,这件事,也让你早早的看清了,你和他不是一路人,这总比以后被他坑大了强吧。人这一辈子呀,大多数的人,都是我们生命里的过路人,陪我们走不了全程的。”钟平凡详细给钟锡分析着。 “我也想不通,刘浪和萧仁那两个人,怎么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伪善得让人作呕。”钟锡问完这一句,又进行了补充。“他俩也是我的初中同学,大家老家还是一个组的,他们就住在我们东边湖面滩涂上,初三的时候,刘浪还欺负过萧仁,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走到了一起。” “人都有好几面的,看人行事,主要看他做了什么就够了,别总去猜人心。他们这样的人,其实大多都很可怜,从小的教育和家里的环境,还有你们班主任的放纵和鼓励,把他们教成了这副模样。”钟平凡先解答了前面一个问题,然后他又继续说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他们两人应该是一种人,别看他们之间现在相处得很好,说不定以后为了什么切身的利益就会走向决裂。” 钟锡听得似懂非懂的,但是他的眉头还是蹙着,他接着说:“好多周围的同学,我有事需要他们出面来帮助的时候,他们基本都不愿意出头,但是一旦出了什么事,我总觉得,他们都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随大流的,遇到了事情,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人啦,事不关己,基本上也都会高高的挂起,能主动站出来帮忙,需要好的教育背景和家长老师以身作则的带动,像你们班主任带出来的教学氛围,肯定很难出现这样的人,但是也不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其他的班级,说不定有好的情况,你要相信,是人都喜欢相互帮助,互相关爱的氛围,大家都想和周围的人处成像朋友家人一样。” 钟平凡停顿了几秒又说道:“谁无是非被人说,谁未私下说是非?像喜欢蜚短流长、品头论足等,都是人的天性,你晚自习看课外书,如果没有老师的允许,你偷偷的看,这确实是你的错,往后改了就是。但是升旗仪式上你根本没有说话,平白无辜被冤枉了,这种事,你根本也没必要往心里去。你的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天天盯着你看,那些你以为的指指点点,说不定人家根本就没有在说你,全是你自己心里想出来的。你才是你人生里的主角,旁人都是路过的配角,路往哪里走、怎么走,全由你自己说了算。” 4. 高二 “我们语文和英语老师就开明多了,只要你成绩不掉队,不打扰别的同学,课余时间想做什么她们都不会管。也就我们班主任,他把看课外书当成了洪水猛兽,其实吧,班里好多同学私下都在看课外书。”钟锡忍不住又补充道。 “顺着人的天性来引导,而不是靠硬堵,你们语文和英语老师的管理水平,确实比硬来的高明太多了。”钟平凡忍不住感叹。 “对了,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你们的语文老师还特意跟我夸奖了你,说你语文学得极其的好,别的科目底子也学的很扎实。”钟平凡笑着补了一句。 “我挺喜欢现在的语文老师,她带的班级氛围就比较好,不像我们现在这样。”钟锡笑着接了话。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锡锡,这次选科,你根据自己的喜好选吧,你现在的班级,我也不建议你再待在里面了,虽然说出淤泥而不染,但是再纯白的纸,也会被黑色染成墨色。”钟平凡给出了自己选科的建议。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滚过了一阵闷雷,巨风卷着秧苗的叶尖往一边倾倒,乌云顷刻间就盖过了刚才还是晚霞的天。 “要下雷雨了,咱们赶紧回家吧。”钟平凡看着天色说道。 祖孙俩踩着田埂一路小跑着,他们刚跨进院门,豆大的雨点就“哗啦哗啦”的砸在了院坝外的石榴花叶上。 端午的雨停在了黎明时分,钟锡晨起时,石榴花叶上还挂着透亮的水珠。刚吃完早饭,钟岚正蹲在猪圈边给猪喂食的时候,收废品大爷那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吆喝声,又顺着乡村小道由远及近的飘了过来:“收废品了...旧报纸烂盆子,纸壳子玻璃瓶拿来卖了......” “锡锡!锡锡!”钟岚隔着猪圈围墙朝堂屋的方向喊着,“快把石仓屋里堆着的烂锑锅和那些废纸板都翻出来,趁收废品的大爷过来了,一起卖掉。” 钟锡听见喊声后,立刻跑进了堆废品的石仓屋里,他两手并用的拖出了半摞废纸板,刚把第一堆丢在院坝边时,挑着竹箩筐的收废品大爷,已经缓慢的顺着石板小路走到了钟家的院坝外。 “姐,快过来搭把手拖剩下的!”钟锡看着大爷,朝着厨房的方向喊着。 此时,钟岚正站在锅边洗碗,她赶紧在围裙上擦掉了手上的水珠,姐弟俩一前一后,没两分钟就把石仓里堆的废品全都清到了院坝空地上。 刚从堰塘边拿着两圈篾条回来的钟平凡,远远就看见了院坝里的熟人,他边往家走边笑着抬手打招呼。钟平凡先给大爷端来了一条矮竹凳,他转身又回屋里摸出了自己卷好的叶子烟,两个老头伴着院坝里吹过的竹风,你递一杆我接一杆,他俩围着浓白的烟圈,喜滋滋的唠起了家常。 “这个锑锅真就不要了?现在街上买一个新的,可不便宜哦。”大爷用手指背敲了敲那只坑坑洼洼的旧锑锅,笑着说道。 “留着也没用了,锅身上烂了好几个洞,前前后后也补了三四回了,这一次,补过的地方又开裂了,现在是装水漏、装粮食还容易返潮生虫,放在家里纯占地方。”钟平凡抽了一口烟,笑着接话,“等卖完了这堆废品,我正好去街上买个新的回来。” “这堆东西也卖不了几个钱哈,我给你说老实话。”大爷指着纸板说道,他抽完烟,将烟杆在鞋底边磕了磕。 “你看着价给就行,纸板也占地方。这烂锑锅在我这儿就是实打实的废品,半点儿用都没有,你收回去了,融了还能铸新家伙,哪怕卖给城里养花种菜的人当个花盆,都比堆在我家里强。”钟平凡拿着烂锑锅说着,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大爷递来的烟杆。 “可不是这个理嘛,东西摆对了地方,价值才出得来。我收了一辈子废品,就没有见过半点儿完全没用的东西,那些废品,全都是放错了位置的宝贝。”大爷边说边弯着腰,他把散在地上的纸壳子规制得齐齐整整的,“就说前几年你们家里那一堆乱麻似的琐事吧,现在都理顺了,你们的日子也过舒坦了,人自然就开心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钟平凡笑得眉眼都皱了起来,“你收了一辈子废品,前些年非要跟着别人去山里打石头,结果把脚砸伤了吧,那活本来就不是你该碰的,不是那块料,就别硬往上赶。” “这话不错,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就算手里有金刚钻,也得先看看自己适不适合干这一行。”大爷说着提起了秤杆,秤砣在绳线上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正在称叠好的废纸板。 “锡锡!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咱们赶紧上山割一些今天熬水洗澡的草药,记得去把筒靴换上,草叶上应该还沾着露水。”钟岚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了过来。 两三分钟的样子,钟岚拿着镰刀、背着空背篼从屋里走了出来,钟锡随之跟在了她的身后,他们顺着屋后的青石板路钻进了一片竹林。姐弟俩边走路边在旁边的草丛里翻找药材,钟锡模模糊糊的记得,往年端午的时候,自己和姐姐都是跟着奶奶上山采药的。这几年,钟锡跟着爷爷在山里、地里转得多了,像常见的艾草、菖蒲、佩兰这些,钟锡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他们一路走一路采,背篼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这里面有布满白绒的艾草、锋利般的菖蒲、香气清润的佩兰、开着小黄花的凤仙、还有一些桃叶、苦草、野麦、柏叶等,他们带着这些全是端午熬水洗澡的老药材回到了家。钟锡特意选出了最鲜的艾草和菖蒲,将它们各系成了两大束,最后牢牢的挂在了堂屋大门的两边,熏风一吹,就飘起了淡淡的药香。 此时的钟平凡正坐在院坝的竹凳上,他双手翻飞着篾条编着新的背篼,竹篾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钟岚正蹲在屋檐下的石臼边舂着蒜,随后她将舂得黏糊糊的蒜泥混着雄黄和蛇药,兑上水之后拿着刷子,顺着家里的屋角、墙根、猪圈边仔仔细细的涮了一圈,防着夏天的蛇虫往屋里爬。 到了中午,钟岚提前蒸好了粽子,她炒了两个荤菜、一个清清爽爽的莴苣尖,又烧了一锅肉片蛋花汤。一家人把饭菜端上堂屋的四方木桌上,钟平凡点上香烛烧了纸钱,他们按照老规矩先祭了祖,端午的饭香混着艾草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钟锡和钟岚收拾好书包,他们踩着小路走到村口的班车点,最后坐着去往县城的私人公交车,回到了学校。 时间顺着钟家院坝边的竹影轻柔的流淌了过去,转眼之间,钟锡就升上了高二。当初他坚定选下的文科,如今也成了钟锡最顺手的学科方向,他以前的语文老师唐佳宁,也成了他们班的新班主任。 端午聊天之后,钟锡总跟着爷爷在田埂边、晒药的竹席旁学习和聊天,从前总埋在他心里的别扭和委屈,早就散得干干净净了。钟锡的性子,也越发的磨得更开朗了很多。这些日子以来,连钟锡从前没有太留意的诗词,也渐渐变成了他的心头好。钟平凡把自己一辈子的旧知识一点点的往外掏,像平仄怎么分、上声去声怎么读、押韵该怎么找等,他从五绝、七绝讲到五律、七律,连不同词牌的具体用法和历史趣味,钟平凡都掰碎了,揉进了与钟锡的日常闲聊里。 除了诗词以外,钟锡最着迷的就是那些泛黄的历史旧事和老辈传下来的各种医案和典故等。钟平凡也不藏私,空闲的时候,他就坐在大院子的黄桷树下,摇着蒲扇慢慢的给钟锡讲。讲到1840年之后的百年风雨,像两次鸦片战争里国门洞开的皇族仓皇逃离、太平天国运动里底层百姓的颠沛流离、火烧圆明园里文明被碾碎和偷窃的痛心疾首、义和团运动里普通人的苦命挣扎、甲午海战里舰船沉海的悲壮惨烈、辛亥革命里旧时代的落幕、九一八事变里山河破碎的悲怆等……那些隔着书页的文字,从钟平凡嘴里讲了出来,像是带着亲历者的温度。钟锡听着听着,手握紧了又松开了,他对这片土地上当年生存过的人,他们在那段历史上曾经经历过的各种苦难,忽然就生出了许多比课本文字里讲的更多的共情来。 这一天傍晚,凉风习习,它携带着晒药的清香气扩散至整个钟家的院坝,钟平凡手里翻着一本发黄的旧书,他悠闲的给钟锡讲起了“悬壶”的故事来:“东汉时候,集市上有一个老翁摆摊卖药,他从不跟人讨价还价,经他手治的病,没有不见好的。他总在摊子前挂一只大大的空药壶,等集市散了场、人都走光了后,他身子轻轻一晃,就跳进那壶里去了,街上往来的人,谁都没有见过这个奇景,只有管集市的小官费长房,在旁边的酒楼上远远瞧见了。 费长房对此,心里又惊又奇,第二天特意备了一些好酒好菜,恭恭敬敬去拜望老翁。老翁也不瞒他,约他第二天再来,接着领着他一起往壶里走。旁人看着也只是个空壶,踏进去,他才发现里面雕梁画栋,像皇宫似的华丽庄严,桌上早就摆满了美酒佳肴,两人在里面痛痛快快的畅饮了一番,才一同走了出来。后来费长房拜了老翁当师父,跟着他进山隐居,他把一身医道方术全都学透了,再回到民间给老百姓消灾治病。从那以后,后世的人就把医生开业行医,用‘悬壶’这两个字来尊称。” 钟平凡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凉 茶,接着,他又讲起了“杏林”的典故:“咱们常说的‘杏林’,是中医界代代传下来的代称,要说源头,要追到三国时候的名医董奉。当年董奉住在庐山脚下,给人看病分文不取,但是他有个规矩:重病被他治好的,就在山脚下种五棵杏树;轻症痊愈的,种一棵杏树就行。就这么着,十几年过去之后,庐山脚下种出了十几万棵杏树,春天一到,漫山遍野的杏树连成一片绿海,和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 董奉随后干脆在杏林里搭了一间草屋,守着这片杏林住了下来。等到杏子成熟的时节,他就在林边立了规矩:谁想要杏子,不用特意来跟我打招呼,往我的米仓里倒一盆米后,就能自己摘走一盆杏子。他把杏子换来的所有米,全部分给了山里吃不饱饭的穷苦人。后来董奉去世了,这段故事在民间也代代传了下来,后世就用‘杏林春暖’‘誉满杏林’‘杏林高手’这些词,来称赞那些仁心仁术的好医生。” 又一日旁晚,钟平凡翻着旧书,他又说起了“青囊”的由来:“‘青囊’也是中医的别称,这个典故跟三国名医华佗有关系。当年华佗被下了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为了报答平日里待他不薄的狱吏,他就把自己一辈子行医写下的所有医书,全都装进了一只青色的布袋里,亲手送给了狱吏。华佗离世之后,这个狱吏靠着这袋医书在民间行医,才让华佗的部分医术没有随着战乱失传,这样一代代传到了今天。后来不少中医的典籍也用‘青囊’来命名,咱们现在能见到的《青囊秘效方》,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钟平凡的手指摩擦着纸张,他翻到了下一页,“下一段,说的是咱们中医人代代相传的‘橘井泉香’。” “这个典故最早出自西汉刘向写的《列仙传》里的《苏耽传》。那时候湖南郴州有个叫苏耽的医者,医术精湛,一辈子走乡串户给人治病,分文不取,方圆百里的百姓没有不感念他的。有一天,他忽然预感来年天下将有大疫,山门外的路很快就要被生病的人堵满,他临走前,特意把母亲叫到庭院里,指着井边那棵老橘树交代:‘明年天下疫气大作,但凡遇上恶寒发热、胸膈堵得喘不上气的病人,就从这井里打一升水,摘一片橘叶,放在一起煎汤给人服下,喝下去立刻就能痊愈。’” 钟平凡的声音顿了顿,他一直用手指着书页上的“橘井”二字。 “后来果然像苏耽预料的那样,次年疫病横行,路上随处可见扶着墙咳嗽的病人。苏母就守在庭院里,按着儿子留下的法子,汲井水,摘橘叶,来一个救一个,最后全活了下来。满街的呻吟声,就这么被一口井、一棵树给压下去了。” 旁边的钟锡听得入了神,他左手下意识的拿起了左手边晒好的干橘叶。钟平凡看着他的动作,接着往下说。 “从那以后,后世的人就用‘橘井泉香’这四个字,来称颂医家救人的功德。多少老药铺、老医堂,都把这四个字烫成金漆,写在牌匾上,挂在了门楣底下,‘橘井泉香’也是一代代中医人立身处世的志向。后来不少医书也爱用‘橘井’两个字做书名,像那本流传甚广的《橘井元珠》,取的就是‘井中泉不竭,医道心不欺’的意思。” 钟平凡伸手接过钟锡手上的橘叶。“别小看这一片叶子,它能疏肝行气、化痰散结。像遇上胁肋胀痛、乳痈初起、肺痈咳得喘不上气,或是痰堵在喉咙里咳不出的咳嗽等,用对了它,就能将病人救回来。” 钟锡坐在小板凳上,他又拿起了左手边的一片橘叶,那些以前只从爷爷口中听过的名词,此刻全变成了有温度的故事,沉进了他的心底,他也如饥似渴的吸收着...... 高二这大半年,钟锡的成绩稳扎稳打,像他的身高一样,向上串了一大截。高一就教他们英语课的康艺馨老师,从来不会用死板的条条框框捆住学生,钟锡的口语和听力,也在她宽松又耐心的引导下,练得格外的顺畅和自然。 那天英语课上,康老师随机抽了几对同桌做英语情景对话练习,大部分的同学,都能照着课本读下来,可真要说到流利地道、没有半分卡顿,几乎没人能完全做到。吴淼的同桌,英语基础本来就偏弱,她一开口的发音和断句就磕磕巴巴的,半天也顺不下来,当初老师排座位时,特意安排英语拔尖的吴淼和她坐在一起,本就有以优带差的用意。 等她们好不容易的结束了对话练习后,康老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她索性就点了钟锡和吴淼站了起来,选了一段男女角色的对话范文,让他俩给全班做示范练习。 5. 电影 两个人顺着角色的语气,自然的接话,从开头到结尾没有半分的卡顿,他俩的英语发音也很地道、衔接得比较流畅,通篇下来,几乎找不出一点瑕疵,康老师站在讲台边,忍不住笑着,结束候,她拍着手大加赞赏他们完成的不错。 没过多久,县教育局为了推广英语的教育,办了一场全县高中生英语综合比赛,比的内容涵盖英语知识问答、即兴演讲、情景对话和中英互译。比赛当天,钟锡和吴淼代表学校上了场,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路发挥得格外的亮眼,最后,他们拿到了一等奖,奖品是两张周六的《大话西游》电影票。 刚领到票,钟锡就顺手把自己那一张塞给了吴淼,说自己周六没空。他心里一直记着,高一那次当众念检讨的难堪时刻之后,除了同桌的安庚安慰过自己外,吴淼是全班唯一暗中写纸条给自己、鼓励自己“加油”的人,这份暖意,钟锡藏在心里好久了。吴淼拿着钟锡塞过来的电影票,愣在了原地,她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她双手捏着票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六的课表和平常有所差别,上午是英语自习,下午是语文自习,晚上排了两节数学自习。课间休息的时候,从来没有被女生主动搭过话的钟锡,忽然又被吴淼塞来了一张纸条,连同之前他送出去的那张电影票,一起回到了钟锡的手里,钟锡打开纸条,上面的字写得很清爽,“电影应该很好看,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自习课时,数学老师抱着上周的测试试卷走了进来,他站在讲台上,开口说道:“这次数学考试,上了140分的同学,晚自习就不用来了,我们今天晚上主要讲试卷,你们可以自由安排时间。”说完后,他就放下试卷离开了教室。 站在旁边的班主任唐佳宁,随后逐个点名把试卷发到了大家的手里。这次数学测试,全班一共有三个人上了140分:其中李军148,钟锡146,吴淼143。剩下的同学拿到试卷,他们看见分数后,都是一片哀叹。 到了晚自习时间,钟锡还是照常走进了教室。离上课还有几分钟的时候,唐佳宁走了进来,她看见钟锡坐在座位上,忍不住笑着走到了他的桌边:“你怎么还来啦?李军和吴淼都没有来。该休息就好好休息,你留在这儿,其他同学还以为老师说话不算数呢。平时踏踏实实努力了,该拿到的奖励就安心接着,快走吧,别在教室里待着了。” 钟锡根本没有留意李军和吴淼有没有来,他听老师这么一说,抬头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唐佳宁被他逗笑了,说道:“随便你去哪里逛都行,我看你喜欢看文学书,可以去看呀,也可以去打你喜欢的乒乓球,反正别留在教室里就好。” 钟锡听后,顺手拿上学生证就走出了教室,他来到教学楼一楼想了一下,先走到了学校的图书室,时间很不巧,因为这几天图书室正在进行维修,此时处于关闭状态;随后,钟锡又走到了体育场,他发现这儿只有几个人在打篮球,乒乓球台前空无一人,钟锡站在足球场上愣了几秒,一时他也真不知道往哪里走。在钟锡将学生证往裤兜里塞的时候,他忽然摸到了吴淼塞回来的那张电影票和纸条,借着路灯的光,他仔细一看,电影是19:10开场,县电影院好像就在学校隔两条街的地方,走过去没有几步路。 钟锡知道晚自习才开始没多久,现在应该才刚过18点半,他干脆就顺着路灯往电影院的方向走了去。 钟锡饶了好大一段路,最终才站在了电影院的门口,他看着周围和电影院,忽然觉得很眼熟。之前钟锡也听姐姐钟岚说过,整个县城,就只有一家电影院,想来就是这儿了。在门口,钟锡转了两圈没有找到时钟,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拿着票就往检票口走去。检票的阿姨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看见穿校服的学生来观影了,她忍不住多打量了钟锡两眼,接过票的时候,她笑着提醒道:“同学,里面按票上的位置坐哈,电影还有十来分钟开场,观影的时候别大声说话,如果要上厕所的话,出门右手边就是。” 钟锡道了一声谢谢,跟着其他人走进了放映厅。里面灯光偏暗,座位上密密麻麻的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摸着排号找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后侧身挤过坐下的人后,他才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钟锡先舒了一口气,才慢慢的坐了下去。 刚坐好,旁边就传来一位女生压得很低的声音:“钟锡,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借着过道微弱的灯光,钟锡看清了身边的人,吴淼穿着和他同款的蓝白校服,扎着一个清爽的马尾,她闪闪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吴淼正侧头看着他笑。钟锡有点不好意思的用左手摸了摸后脑勺:“唐老师把我从教室里赶了出来,我出来之后摸到兜里的电影票,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过来看电影,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去,就直接过来了。” “你不喜欢看电影吗?我都盼望好久了,好不容易才拿到票。”吴淼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乐。 “我也说不上喜不喜欢看电影,你之前来这儿看过电影吗?”钟锡侧头问吴淼。 “第一部《大话西游》刚上映的时候,我就来看过了,当时就是和...,那时候,好多地方都没有看懂,就觉得特别的搞笑。这是第二部。”吴淼中间顿了两秒,说完后,她亮闪闪的眼睛就盯住了前方的银幕。 就在这时,一束暖光从他们的头顶投向了前方,稳稳的落在了前方的白色幕布上。全场瞬间都寂静了下来,钟锡的目光也同时落向了银幕,随后,九个大字慢慢的浮现在光影里——《大话西游之仙履奇缘》。 整部电影顺着故事线慢慢的展开,钟锡基本了解到了故事的情节。在观看过程中,周围的观众时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钟锡和吴淼也跟着一起笑,可笑着笑着,钟锡的眼尾不经意间就泛了湿,他用余光看向身边,发现周围不少人都和他们一样,笑着笑着就抬手擦眼泪,擦完后又跟着剧情笑出了声,分不清是笑着哭,还是哭着笑。 直到最后,城楼上的夕阳武士望着孙悟空的背影,说出了那一句“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听完后,钟锡的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抬起校服袖子反复的擦着自己的眼角。身边的吴淼此时也红着眼圈,她看见钟锡的动作,侧头看着他:“你怎么哭成这样子了?” 钟锡吸了吸鼻子,情绪也慢慢的平复了下来,他细声的回道:“看到这儿,自然而然就掉眼泪了。” 电影散场的过道灯光亮了起来,他俩的座位在放映厅中间,等周围的观众都陆续起身往外走后,他们才跟着人流慢慢的站起来,走出了放映厅之后,两人才并肩朝着影院门口的方向走了去。 在离开电影院的这一段通道上,吴淼一时说着吴孟达那里好搞笑,一时说着周星驰那儿好有趣,一时说着紫霞仙子好漂亮,一时说着牛夫人这儿没有完全看懂……说笑之间,俩人走出了电影院。 散场的晚风带着街边麻辣香味吹了过来,刚离开电影院,吴淼就转身往远离学校的方向走去,钟锡看见后愣了愣,他几步追了上去,开口问道:“你不回宿舍吗?” “我没住校,家在那边。”吴淼侧过脸笑了笑,她抬手指向了街道深处亮着暖黄灯光的方向。 “原来你家在城里啊,我之前完全都没有注意。”钟锡有一点意外。 此时的街上,路人不是很多,只有零星几个人,都是往家赶的住户,钟锡又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家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从这儿走过去才五分钟,平时我从学校走回家,也就二十分钟。”吴淼晃了晃手里空了半瓶的矿泉水瓶。 “我送你回去吧,现在都九点多了,路上没几个人,你一个人走不太安全,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来上晚自习?”钟锡不经意的开口问着。 “初中的时候,我妈天天来接我,现在都高二了,我们晚自习,八点半就下课了,这时的街上人还多,她就不特意来接我了。”吴淼说着,将脚步慢了半拍,这样子刚好和钟锡的步子凑成了并肩的节奏。 两个人顺着路灯的光往前走着,两三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随后,钟锡跟着吴淼拐进了一条更幽深的小巷。一路上,大多是吴淼在说话,她断断续续的讲着《大话西游》第一部里的零碎情节,说好多细节现在都记不清了,等以后有空一定要重新看一遍。 又走了两三分钟的样子,他们来到了一处掉了点漆的木牌子下面,牌子还亮着,上面写着“吴妈杂货店”几个字。 “我到啦,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吴淼停下了脚步,转头对着钟锡笑着,她的马尾辫在路灯下晃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客气。”钟锡看着周围的砖墙和门面,莫名的觉得这个地方也似曾相识,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来过这儿。 此时,原本已经关了灯、拉下卷帘门的店铺,像是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啪”的一下,屋里又亮起了暖黄的灯。十几秒后,卷帘门边的小侧门被慢慢的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四十来岁、系着碎花围裙的妇人,她正是吴淼的妈妈胡苜蓿。 看见妈妈走了出来,吴淼本能的就迎了上去,钟锡站在原地反倒是僵住了,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是我妈,”吴淼挽住胡苜蓿的胳膊,转头对着钟锡介绍道,“妈,是钟锡。” “阿姨好。” 钟锡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的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你好,快进来坐一会儿。”胡苜蓿看着钟锡,脸上笑得和颜悦色。 钟锡本来就不擅长跟外人打交道,打完招呼之后,他脑子就空了,他左手不自觉的又摸上后脑勺,磕磕绊绊的开口说道:“那个、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学校了。”说着,钟锡转身就要往巷口走。 “锡...,钟锡,你等一下。”胡苜蓿像是有话没有说出口,她顿了两秒才补了一句,“淼淼,去给钟锡拿一瓶温水呗。” 吴淼应了一声,她转身钻进了店里,从热水里摸出了一瓶矿泉水,随后,她笑着跑回了钟锡的身边,把水塞进了他的手上。“给你。” “谢谢。”钟锡双手接过矿泉水,耳尖有一点发烫。“再见啊。” “再见。” 钟锡拿着矿泉水瓶,手瞬间都暖了,他顺着路灯慢慢的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好几十米后,他紧张的那颗心,才缓缓的落回了实处。 看着钟锡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后,胡苜蓿才牵着吴淼的手往店里走,她呢喃细语的问道:“你跟钟锡现在关系又好了?” “还像以前一样,他初三之前的那些记忆,还是一点都没有记起来。”吴淼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这孩子也是可怜,初三那年遭了那么大的罪。”胡苜蓿叹了一口气,她用手轻轻的握住了女儿的手。 “高一的时候,我们班级太差劲了,之前我跟你说过他在学校的事,他总是闷着,现在选了文科,班主任很好,班级氛围也好了不少,他的性格也开朗了一些。”吴淼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你们俩在学校里,以后要互相多帮忙。”母女俩的影子被店里漏出来的灯光拉得很长。 “我知道啦。”吴淼低声应着,她用手轻柔的抓着妈妈的围裙...... 将近十点,钟锡才踩着宿舍楼的熄灯预备铃走回了寝室。他的宿舍里一共住了三个人,同桌安庚也选了文科,此刻正戴着耳机靠在椅子上,晃着腿,另一个室友,正在卫生间里“哗哗”的放着水洗澡。 “可以啊,掐着点才回来,大晚上跑哪儿去潇洒了?”安庚摘下了一只耳机,他看见钟锡走了进来,抬着眼瞧着钟锡问着。 “去看电影了。”钟锡把兜里刚才见到胡苜蓿紧张时捏得有点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掏了出来,随手展开后,他把它夹进了桌角的笔记本里。 “大话西游全名叫什么,好看吗?”安庚的好奇心转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大话西游之仙履奇缘》,挺好看的。”钟锡脱了自己的外套,往床铺上扔了去。 “哟......”安庚的脸上,眨眼之间就憋出了一脸的坏笑,“不会是跟咱们班英语大神吴淼一起去的吧?” “哪能啊,她先去的,我后来才到,在放映厅里碰巧遇上了。”钟锡伸手把安庚靠过来的脑袋推开了。 安庚笑得更欢了,他压低声音跟钟锡八卦道:“你是没有听见班里现在传成什么样子了,他们都把你俩叫成‘英语模范CP’了,你们比赛拿奖得到的电影票,连着今晚数学老师给140分以上的人开绿灯免晚自习,大家都在说,这简直是学校专门给你俩放的约会假。” “他们可太能八卦了。”钟锡笑着吐槽了一句,没有再接安庚的话,他从枕头边摸出戴在头上的耳机戴上了,电台里的民族音乐混着晚间新闻的声音,徐徐的漫进了钟锡的耳朵里...... 2001年4月8号那一天,钟锡从电台的新闻里听到了南海撞机事件的报道,事件发生在一周前的4月1日。听完新闻后,钟锡认真思索着,他怎么也想不通大洋彼岸的白头鹰飞机,怎么会堂而皇之就飞到了咱们的南海空域,和我们的战机相撞了。 五月南风徐徐,大家刚从劳动节的余假里走出来,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国槐新叶的清香气,此时,都飘入了高中的操场里。 学校公告栏上的高中体育赛事日程和名单都贴出来了,下午放学后,走廊里挤得全是脑袋。钟锡靠在栏杆上转动着手里的乒乓球拍。此刻“乒乓球比赛名单上,钟锡”几个字写得很清楚,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微微的笑着,随后,他把球拍往左手上一搭,转身就来到了体育场。 此时的吴淼,正站在树荫下练习跳绳,绳子扫过地面发出了一阵阵的轻响。她报单人跳绳的时候还有一点忐忑,总怕自己跳着被绳子绊倒了,这几天下课,她都要在空地上进行反复的练习,鞋底上一直沾着操场跑道上的塑胶屑。吴淼数着数,绳子在她的头顶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弧线,她发梢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就往下掉。 6. 暑假 柳东旭作为班长,早早就把短跑项目的名字填在了报名表的最前面。他放学总要绕着操场跑三圈,跑过的地方都会扬起细碎的灰尘。此刻,他正蹲在起跑线旁边系鞋带,他把鞋带勒得紧紧的,眼睛也很亮,旁边几个男生拍着他的肩膀喊着,“班长,到时候我们给你加油,保证是现场最高音”。 篮球场上,早早就见到了安庚的影子,他穿着新的球服,双手一松,篮球擦着篮筐没有投进,他自己落地时,新球鞋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响。旁边几个报了篮球项目的同学走过去带着他进行练习,篮板下的影子晃来晃去,指导声也不时传来一句。 剩下的同学也都没有闲着,报羽毛球的几个女生早就在操场边上占好了位置,她们的球拍在空中挥出了一道道轻快的影子;报长跑的男生每天早自习、晚自习前,都要沿着跑道慢慢的跑,他们调整着呼吸和跑动的节奏;在跳远的沙坑旁,也总蹲着几个同班的同学身影,他们反复站位摆动着双手。 比赛按照计划开赛了,每一项比赛开始的时候,班主任唐佳宁都会提前抱着矿泉水站在赛场边。她也将头发扎了起来,身上同样穿了一件很宽松的运动服,她一会儿给场上的人递水,一会儿领着围在旁边的全班同学喊着加油。比赛时,没有同学是孤零零站在赛场上的,有同学在场上挥拍、起跳、迈步、投篮的时候,等他们抬头,总能看见周围有一群熟悉的同学,这些同学举着矿泉水瓶,扯着嗓子喊着他们的名字。 日子顺着电波里的音乐声和新闻声往前滑走,时间很快就到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钟锡整场考试发挥得很稳定,他的语文、数学、英语三科全部都上了130分,文综更是考出了265的高分,他最后拿了文科年级第三的成绩。 七月初,学校正式放了暑假。整个夏天,钟锡天天都待在爷爷晒药的院坝里,他跟着钟平凡又学了不少中医的基础知识。像什么汤头歌、天人合一的整体观、阴阳五行的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的运转逻辑、十二经脉的走向和循行规律等等,这些从前很多他没有听过的中医名词,都一条一条的走进来了钟锡的脑子里,最后也串成了清晰的脉络。 这一天,钟锡家里的电话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是远在东北的姑姑打电话回来了。 “锡锡,放暑假了吧?收拾收拾来东北玩一段时间呗,你爸妈都在这边上班,来回的车费姑姑全给你包了。”听筒里传来了姑姑热情的声音。 钟锡握着听筒笑了笑,他快速的回道:“姑姑,我再看看哈,先留在家里帮爷爷把地里的苞谷收了,我姐马上职高毕业了,毕业后就马上要分配到羊城去上班。” “你姐什么时候动身啊?”姑姑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切。 “就这几天吧,毕业证一拿到,就往羊城去。”钟锡答道。 “那她现在在屋里没?我跟她说两句话呢。”姑姑又问着。 “她还在学校呢,过两天就回来。”钟锡很自然的往姐姐钟岚的屋子方向望了望。 “要得,你这娃儿现在越来越能干了哈,平时多帮着爷爷分担点农活,他年纪也大了,你多劝劝他,以后别种那么多地了,累坏了身子。”姑姑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叮嘱。 “要得姑姑。”钟锡笑着应下。 “行,你们祖孙俩在老家,平时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哈。”听筒里的声音暖乎乎的,顺着电话线流了过来。 7月10日,钟锡的姐姐钟岚从职高正式毕了业,她在家歇了一天,把换洗的衣物和随身物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天,学校统一包了一辆大巴车,把这批分配去羊城的学生集体送往了南方。临走前,钟平凡带着钟岚和钟锡特意跑了一趟县城,给钟岚买了一台小巧的小灵通,就为了往后大家相隔千里,也能随时通上电话。 2001年7月13日,莫斯科的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上,首都拿下了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平常喜欢关注时事的钟平凡,当晚早早就把堂屋的黑白电视打开了,左右邻居吃完了晚饭后,他们拿着蒲扇、搬着小板凳出来歇凉,自然而然就围满了半间屋子,屋子里的人边看边聊天,他们一起守着屏幕见证了这个伟大的时刻。看完直播后,钟平凡脸上的皱纹又舒展开了,他笑得格外的开怀:“真是没有想到啊,我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亲眼见到这一天。”后来的一天,钟锡陪着钟平凡在院坝里乘凉聊着天,他才知道那天祖父看着屏幕,还想起了1908年《天津青年》杂志提出的“奥运三问”,想起了1932年刘长春孤身代表中国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的往事。 7月下旬,乡下家家户户都陆续开始收玉米了,钟锡家里,也堆起了小山似的玉米棒。每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钟平凡和钟锡就挑着竹筐、背着背篼往玉米地走,钟锡钻进一片青纱帐里,他把掰下来的玉米往竹筐里装,钟平凡随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顺着山路慢慢的往家里运。两个人天天都待在地里,从掰玉米、运回家,再到麻完玉米籽,前前后后,足足需要他们忙半个多月。 8月初,远在东北打工的父母寄回来满满一大箱特产,钟平凡特意让钟锡挑出来一半,给外公外婆送过去。钟锡外公家其实离钟锡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百米左右宽的河,可惜河上没有桥,如果绕着土路走过去,需要一个多小时,要是撑条小渔船直接划过去,几分钟就能到对岸。 钟家隔壁住着一户姓杨的打鱼人家,钟平凡本来打算去找杨家的大人帮忙撑船送钟锡过去,可钟锡出门的时候,看见杨家全员都在地里忙着收玉米,根本抽不开身,钟锡就自己径直走到了河边,他解开了拴在老槐树上的小渔船。在钟锡的印象里,自己从小到大跟着大人好像坐过了无数次船,可真要自己掌舵划过去,好像也不是头一回。为了稳当点,他蹲在了船的正中央,握着一根短的竹竿,左右交替着往水里划着,晃晃悠悠没几分钟,船居然真的稳稳靠到了河对岸。 刚跳上岸,钟锡抬头就看见了旁边站着一对母女,正含笑望着他。 “这不是钟锡吗?”胡苜蓿先笑着开了口。 钟锡定睛一看,才认出来眼前的人居然是吴淼和她的妈妈。 “阿姨好,你们这是要过河吗?”看着两个人盯着渔船跃跃欲试的样子,钟锡主动开口问着。 “对呀,我们回乡下的外婆家。”吴淼笑着接话。 “吴淼,你外婆家也在河对岸?”钟锡有点意外。 “是呀,说起来我们俩家以前还是一个生产队的,可能你忘了。”胡苜蓿说着话就往船边迈,钟锡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 “难怪看着阿姨有点面熟,小时候好多的事,我都记不清了。”钟锡看着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往船上走,刚站上去,两人就不约而同的挤到了船的同一头,小渔船瞬间往河里倾斜,眼看着就要往水里翻了,钟锡眼疾手快,他一把扶住了船舷,才把摇荡的船身稳住了。 “阿姨,我撑船送你们过去吧。”钟锡看着两个人站在船上站不稳的样子,赶紧开口说着。 “那可太好了,我们俩都不会划船,刚才在这边看你轻轻松松的就把船划过来了,还以为这事儿非常简单呢。”胡苜蓿扶着船边笑出了声。 “阿姨,你们别站在船头上,往我这边挪挪,咱们三个人都走到船中间去。”钟锡说着也踏上了船,他指着船心的位置安排着,“阿姨你在最中间,我和吴淼蹲在你两边,咱们都蹲低一点,船就稳了。” 钟锡把竹竿伸出去半截:“我用竹竿划着走,你们俩也可以伸手划水,两边一起动,船就不容易打转转。” “钟锡,你划船什么时候这么稳了?我记得你以前自己划,船总在原地打转,半天都走不动。”吴淼面向钟锡蹲着,手指划过清凉的河水,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还有这事儿吗?我早都忘了,估计那时候太傻,只朝着往一边划水,当然要在原地打转转了。”钟锡划着竹竿也笑着。 “第一次划水,感觉好新鲜,以前跟着大人坐船,我从来没敢伸手划过河水。”吴淼的手指溅起了细碎的水花,凉丝丝的河风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吹了过来。 “要是站在船上撑竹竿,那才叫刺激呢。”钟锡看着吴淼晃来晃去的马尾,随口接了一句。 “可别,她从小就怕水,根本不会游泳,站上去太危险了。”胡苜蓿赶紧伸手按住了吴淼的肩膀,笑着拦了一句。 “我其实隐约记得自己会点水,不过蹲在船中间划,肯定是最安全的。”钟锡把竹竿往水下又一划,船身又稳稳的往前走了一截。 “可以啊,物理知识没有忘光。”吴淼抬头看着钟锡。 “这哪儿是什么物理知识,应该是从小在河边长大的生活常识。”钟锡笑着回吴淼。 两三分钟的功夫,小渔船就平稳的靠回了对岸。 “先别着急站起来,我先把长竹竿插进岸边的水草里把船身稳住。”钟锡握着长竹竿往水草里一插,摇了摇船身确认稳固后,他才张口招呼道,“好了,你们可以慢慢上岸了。”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钟锡。”胡苜蓿踩着船头上了岸,回头她笑着跟钟锡道了谢。 “阿姨不用客气,我还得划船过去外婆家呢。”钟锡往船中间走了两步,准备拿着竹竿往回划。 “那你划船慢点哈,注意安全。”胡苜蓿牵着吴淼的手站在了岸边,看着钟锡重新把竹竿往水里一撑,小渔船又顺着河面,缓缓的往对岸飘去。 钟锡握着竹竿把小船稳稳的划回了对岸,他特意把船头往岸边的浅草滩多拽了半尺,免得河面上刮起的阵风,把空船漂走了,他又顺手把缆绳在旁边的老槐树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结。 钟锡踩着田埂,走到外婆家院坝时,外婆正踮着脚,把刚剥好的玉米棒往房檐下的竹架上挂。 “外婆,我过来了。”钟锡喊了一句,他把自己带过来的特产,那些晒得透亮的海虾、腌得紧实的海鱼,还有用棉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鹿茸,都放在了外婆堂屋里的木柜上,随后,他转身来到院坝,又开口说道:“外婆,我爸妈他们从东北寄回来不少特产,拿了一半给你们送过来,刚才给你放在柜子上了。” “你们自己留着吃嘛,我和你外公两个人守着家,哪吃得完这么多好东西。”外婆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笑着往钟锡这边走。 “我们那边也剩下了好多,根本就吃不完。”钟锡往房檐下挂着的玉米堆看了一眼,顺口问,“外婆,你们的苞谷都收完啦?” “早收完啦,你几个舅舅特意回来搭了一把手,几个人三天就把苞谷全掰完运回了家。”外婆脸上的皱纹浸着一片笑意。 “那挺好的,我爷爷只有一个人在家慢慢的收,还得忙好几天呢。”钟锡看了看周围,没有看见外公,“外公没在家吗?” “你外公上街赶场去了。”外婆笑着说。 钟锡随后抬脚就往院坝口走,“外婆我就先回去了,免得爷爷一个人在家里忙不过来。” “急什么呢,吃了中午饭再走啊,你和你姐姐都好久没过来耍了。”外婆几步追了上来,她伸手拽住了钟锡的胳膊。 “我姐前几天刚去羊城上班了,等把家的苞谷掰完了,我再抽时间过来陪你们摆龙门阵。”钟锡笑着跟外婆解释。 “要得嘛,我去喊隔壁华叔过来,撑船送你过去稳当点。”外婆转身就要往隔壁走。 “外婆不用了,河边有只小渔船,我刚才划过来的,自己熟得很,我慢慢划回去就行。”钟锡说着就往河边的方向走。 “好好好,知道你从小在河边长大,会水也会撑船,”外婆跟在钟锡身后送了两步,站在田埂边对着他的背影喊着,“那你千万慢点,别划太急,注意安全啊。” 钟锡回头对着外婆挥了挥手,随后来到了河边,他踩着被晒得暖乎乎的草滩,解开了那只拴在槐树下的小渔船,跳了上去。 钟锡划着船,安全的回到自家这边的河岸。之后连续好几天,祖孙俩天刚亮就钻进玉米地里,从早忙到晚,院坝里的竹席上,也铺了越来越多的玉米棒。 这一天,快到上午十点,钟锡和爷爷终于把最后一块坡地的玉米全部掰完了,钟平凡担着半筐玉米往家里走,刚路过邻户的一片玉米地时,就听见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晕过去了,倒在地里了!” 钟平凡二话不说,直接将肩上的玉米筐往路上一放,他猫着腰就钻进了密不通风的玉米秆丛里,直往喊声的方向跑,钟锡紧跟在爷爷的身后,也一头扎了进去。 等来到声音的源头,钟锡看见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婆直挺挺的倒在了两道红薯垄中间。她侧着身子蜷在地上,右手的大半截衣袖和手背上,全都沾着红薯叶的绿汁和黄泥土。钟锡仔细辨认后,认出了这是隔壁的二奶奶。 钟平凡蹲下身子,连着喊了好几声“二嫂子、二嫂子”,地上的老人半点反应都没有。旁边蹲着一个大惊失色、直掉眼泪的中年阿姨,显然她已经慌了神,看见钟平凡来了,她才带着哭腔开口急道:“幺老汉,我妈刚才站着掰苞谷,忽然一下就栽了下去,我喊了半天,她都没有应声。”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好在玉米地的正中央,四周全是比人还高的玉米秆,密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这时的太阳,差不多也悬在了他们的头顶,热气闷得人连呼吸都发沉。二奶奶身上还裹着一件厚长袖的紧身上衣,原本是为了防止玉米叶刮伤皮肤的,这会儿反倒把热气全闷在了她的身上。 钟平凡神色镇定的转过了头,他对着中年阿姨吩咐着:“苜蓿,咱们不能在这儿耗着,赶紧把你妈抬到外面那块空草地上去,那儿敞亮阴凉,这儿又闷又热,再拖下去的话,人更危险。” “幺老汉,我听您的。”胡苜蓿赶紧答应着,她起身的瞬间,钟锡从她的声音和眉眼确认了出来,刚才大喊的这位妇女,是吴淼的妈妈。 7. 救人 “你抬上半身,我抬腿弯,咱们俩都往她左边靠,你妈刚才是右侧着地摔下去的,怕右边有骨折,不能乱碰。”钟平凡的动作很稳,他没有半点慌张,钟锡跟在俩人的后面,伸手托住了二奶奶的脚。三个人弯着腰,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他们小心的穿过了玉米秆,最后平稳的把二奶奶抬到了外面阴凉的空草地上。 刚把人放下,钟平凡就立刻开口安排着:“苜蓿,快把你妈的上衣领口解开,捂得太紧了,能脱的话,就尽量脱下来散散热;锡锡,把你身上的外套也脱下来,对着二奶奶扇风,给她降温。” 等二奶奶的上衣解开后,钟平凡把手指在自己嘴里打湿了,然后放到了二奶奶的鼻息边试着气流,他侧过身,看二奶奶的胸口还有起伏,确认她还有微弱的呼吸。随后,钟平凡轻轻的掰开了老人的嘴,看她的口腔里没有异物,再小心的把她的脸侧向了左边,防止二奶奶呛到。 “苜蓿,你们带水和毛巾上山没有,赶紧把毛巾打湿。”钟平凡接着吩咐,“带了的。”等胡苜蓿把湿毛巾拿在手里,钟平凡又提示着,“就用湿毛巾反复擦你妈脖子两边的大动脉,帮着她散体温。锡锡你别停,继续慢慢扇风。” 钟平凡随后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二奶奶的颈动脉上,摸了好一会儿,钟平凡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又诊了脉:“苜蓿,别太慌,你妈心跳和呼吸都还稳,从摸脉判断来看,是暑邪闭窍,就是中暑晕过去了,暂时没有大事。” 紧接着,钟平凡又转头对着钟锡吩咐:“锡锡,你赶紧往山下跑,回村里喊几个年轻力壮的,打120叫救护车,再找一块结实的门板上来,你二奶奶现在没意识,怕摔出中风或者隐性骨折,必须送医院才放心。” “要得!”钟锡答应后立刻转身,他顺着小路往山下跑得飞快。 这边玉米地的阴凉处,钟平凡接着安排着救治:“苜蓿,你挨到你妈耳边大声喊她,我来掐她的人中试试。这样子,你指甲长,你来掐你妈人中的位置,力道稍微重一点。” 两个人正救着,二奶奶的眼皮忽然颤了两下。钟平凡找了一圈周围,他看见不远处长着一棵野生的花椒树,枝桠上全是尖尖的细刺,他顺手摘了两根最尖最细的刺,在二奶奶的人中上点刺了一下,放了一点血,然后又在她十根手指尖都各刺了一下。没过几分钟,二奶奶的喉咙里轻轻的哼了一声,随后就慢慢的醒转了过来。 钟锡一路飞奔到二奶奶家院子里,他看见她的大孙子就大声喊:“波大哥!快喊几个大叔,抬块门板上山,你奶奶在苞谷地里晕过去了,我去打120!” 话音刚落,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姑娘,钟锡抬头一看,发现是吴淼,她的脸色有点发白,声音里带着一点焦急:“钟锡,我外婆怎么了?” “二奶奶在山上晕了,你打120,我跟着波大哥去喊人抬门板。”钟锡随后跟波大哥喊了四五个邻居大叔,抬着一块厚实的门板就往山上跑去,吴淼打完电话,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边往山上跑,边带着哭腔喊:“妈!外婆!你们在哪儿啊!” “淼淼!我们在这儿!”胡苜蓿的声音从玉米地边的空坝子里传了出来。 几个大叔抬着门板赶到现场的时候,二奶奶已经能微微的睁开眼睛了。钟平凡赶紧上前叮嘱:“你们抬的时候都往你们二妈左边靠,别碰她右边的身子,怕有骨折。” 几个人谨小慎微的把二奶奶挪到了门板上,接着一路平顺的抬下了山。回到二奶奶家院坝里,她的意识已经基本清醒了,只是还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钟平凡转头对着胡苜蓿说道:“苜蓿,你先兑点淡盐水,给你妈喂下去,今天忙活了大半天,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大汗,大家都喝点盐水,补补水分和盐分。” “好的,我这就去兑。”胡苜蓿赶紧往厨房走去。 “先别把二嫂往屋里抬,院坝里通风好,比屋里凉快,找个摇头的风扇出来,对着空处吹,别直接对着她脸吹,老年人刚缓过来,直吹很容易受风偏瘫。”钟平凡又补充道。 波大哥赶紧从屋里搬出来一台落地摇头扇,钟锡帮忙扯了插线板接通了电,风扇寂然的摇着头,凉丝丝的风吹了过来,暑气刹那间就消了不少。 “家里有碘酒和棉签吗?”钟平凡又开口问着。 “淼淼,你外婆屋里有碘酒,前阵子刚买的,快去找出来。”胡苜蓿一边在厨房找盆子兑盐一边喊着。 旁边的邻居婶子,此时拎着自家的热水瓶走了过来:“苜蓿,我家刚烧好的开水,你们先拿去用,别等烧水耽误事。” 胡苜蓿听着婶子的喊声,出了厨房接过热水瓶,有点难为情的笑道:“今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连给大家倒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腾出来。”她刚走到厨房门口,钟平凡又喊住她:“苜蓿,家里有没有吸管?给你妈喂水用勺子怕呛着。” “家里没准备吸管。”胡苜蓿回头应着。 旁边的婶子也摇了摇头,说乡下家里应该没备过这些东西。钟平凡笑了笑,他转身走到院坝边的小竹林里,折了一根细竹枝,然后掏出随身带的小刀,三下五除二就削出了一根光滑的空心竹吸管。 接着,帮忙的大叔们都端着刚才兑好的温盐水喝了两大口,胡苜蓿接过那根竹吸管,轻轻的插进了二奶奶的嘴里,一点点的把温盐水喂了进去。 吴淼按照钟平凡的讲解也给二奶奶人中和十个手指头消了毒,处理完后,吴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钟平凡:“钟爷爷,我外婆这十个手指头不知道当时疼不疼。” “十指连心,哪有不疼的道理。”钟平凡的目光落在了二奶奶已经舒展开的眉目上,语气很沉实,“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点指尖的刺痛,和堵在你外婆身体里散不出去的暑热邪气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碰到高热中暑、已经昏迷的人,在他们的十个指尖的十宣穴点刺放血,是最快把人体里面的热邪给放出来的急救法子,比等救护车送医的速度还要快,这样做,能先把人从昏迷的状态救醒过来。” 随后,钟平凡坐回了椅子上,他把刚才中暑急救的整套要点,掰开揉碎了,一句一句详尽的讲给了身旁的钟锡听。他从最开始呼吸心跳的判断、摸脉判断是否是暑邪闭窍,到掐人中醒神的力度分寸,再到十宣穴放血的定位,后续给中暑的人喂淡盐水补津液的细节,都讲清楚了。 等胡苜蓿用温水给二奶奶全身又擦了一遍之后,远处的山路上,终于传来了120救护车时有时无的警报声。 随车医生下来后,她做完了初步的检查,确认了二奶奶的生命体征很平稳,几个人小心的把二奶奶扶上了救护车。钟平凡也把刚才全程的救治细节都跟医生交代了,医生邀请他一起去医院,钟平凡摆了摆手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了,刚才忙活这一阵子,累得慌,就不去折腾了,让锡锡跟着去吧,他年轻腿脚更灵便,到医院也能搭把手。” 就这样,胡苜蓿、吴淼和钟锡三个人,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县上的医院。 医院全套检查做完,结果显示二奶奶只有右手轻微错位扭伤,血管有微小的瘀堵,其余都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周,并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西药和输液的盐水。可二奶奶说什么都不肯住院,她刚来到医院就能开口说话了,后面她还笑着跟大家念叨:“我就右手有点疼,别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住什么院呀。” 胡苜蓿笑着哄她:“妈,咱们先把这瓶液输完,我现在再去医生那里问问情况,要是确实没有大问题的话,咱们今天就回家。” 她转头对着吴淼叮嘱:“淼淼,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外婆。”说完后,胡苜蓿就转身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病房里一下子只剩下二奶奶、钟锡和吴淼三个人。 “锡锡,快坐呀,今天真是多亏了你爷爷和你,不然我这条老命说不定就丢在苞谷地里了。”二奶奶拉着钟锡的手,语气里全是感激。 “二奶奶,都是邻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钟锡赶紧摆着手。 “我早就说你这孩子面相周正,是个有福的人,现在看着身子骨越来越结实了,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二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外婆,钟锡本来身体就好,你就别夸他啦。”吴淼坐在床边,她拉着二奶奶的手,笑着打圆场。 “哦哦,是我老糊涂了。”二奶奶笑着也拉上吴淼的手,接着问,“淼淼,你们俩平时在学校,相处得怎么样呀?” “好着呢,钟锡平时在学校总帮我。”吴淼侧头看了一眼钟锡,她脸颊悄悄的红了一点。 这时候,胡苜蓿从医生办公室里走了回来,她对着大家说:“医生说了,老年人有点血管瘀堵是常见情况,回家之后好好静养就行,右手这几天别用力,三天之后回来换药,平时家里人多留意点老人的状态就好。” 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二奶奶不肯住院的心愿自然就实现了。结完医药费后,时间刚好到了中午饭点,二奶奶说什么都要请客吃饭,一行四人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点了三菜一汤。 钟锡向来不爱跟人凑这种聚餐的热闹,可今天坐在饭桌边,他只觉得浑身都是轻松 的。二奶奶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她停停顿顿的讲起了两家的渊源。好多地方她说得颠三倒四的,钟锡和吴淼坐在旁边问了好半天,才把故事弄明白:原来钟平凡的父亲,和二奶奶丈夫的父亲,民国时都是川军里的普通士兵,后来他们遇上了军阀混战,俩人在乱军里被打散了,钟平凡的父亲带着二奶奶丈夫的父亲一路辗转,最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这个村子,再之后,二奶奶丈夫的父亲在这里安家落了户、结婚生了子。这位女子,还是钟平凡的父亲帮忙介绍的,后来,钟家生了四儿三女,二奶奶婆家生了三儿三女,两家人慢慢就成了世交的老邻居。 一顿饭吃得很温馨,放下碗筷后,胡苜蓿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四个人先绕去胡苜蓿家里,拿了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等,最后才不急不赶的回到了乡下的院子里。 几人回家安顿好二奶奶,看着她靠在枕头上安稳的睡熟,钟锡才转身往自家走。钟锡刚跨进堂屋门槛,就看见爷爷钟平凡坐在竹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平口螺丝刀,正细致的给玉米开路子,这是要把玉米粒从棒子上麻下来。钟锡没有吭声,搬了一个小矮凳往爷爷身边一坐,顺手也拿起开好路子的玉米棒子,跟着一起麻了起来。 “你二奶奶那边安顿好了?人现在状态咋样?”钟平凡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先开口问了问。 “没啥大事,就是右手有点错位,医生说养个一两周就能慢慢的活动了,其余都还好。”钟锡手指蹭着玉米的糙感,认真的答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钟平凡点了点头,麻玉米的动作随之慢了半拍,他悬了大半天的那颗心,终于彻底落到了实处。 “爷爷,今天中午二奶奶请客吃饭,跟我们聊了好半天,说她家祖上是跟着咱们家从外地迁过来的?”钟锡忽然想起了饭桌上二奶奶说的那些往事,他抬头看向了祖父。 钟平凡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撑着膝盖站起了身,走到堂屋中间的茶几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温凉茶,又慢慢的踱回到竹椅边坐下,他手指摩挲着玉米上的纹路,语气放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书:“我爹和你二奶奶的公公,当年是拜过把子的异姓兄弟,俩人一起在川军里当兵,后来遇上了军阀混战,队伍被打散了之后,他们一路颠沛流离,我爹带着你二奶奶的公公,落脚到了咱们这山坳里。我妈和你二奶奶的婆婆都是这儿本地土生土长的姑娘,四人在这儿成了家。我们家族,据族谱记载,在这儿扎根几千年了,我上面有六个姊妹,我是家里最小的老幺;你二奶奶家那边,总共也有六个姊妹。 我的大哥,住在湖边,他是1921年出生的,他的大儿子,是1949年生的,他们靠打鱼为生,我的二哥,早年间打地主分田地的时候,就搬去外乡定居了,没在咱们队上;三哥当年修铁路的时候遇上了意外,人就去了;三个姐姐嫁得都不远,全是周边十里八乡的人家,算来算去,我们这一辈,总共有34个兄弟姊妹,他们都居住在附近,我们这一房,现在留在这儿守着老宅子的,就剩下我一个了。 你二奶奶家那边,大哥和二哥的宅子紧挨着,就在旁边没有多远;三哥当年考去了军校,后来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几十年都没有回来过;她家那三个姐姐,也都嫁在了附近的村子里。” 说到这儿,钟平凡忽然想起了才不久的事,又补了一句:“今天在二奶奶家,主动给咱们递热水壶的那个婶子,就是她家大哥的大儿媳,先前你跟我一起给她治过痢疾。 你二爷爷前年走的,就剩你二奶奶一个老太太守着日子过。她也生了二儿三女,现在她住的是大儿子家,今天在苞谷地里,陪她掰苞谷的,是她的二姑娘。这两年,二嫂子记性慢慢有点迷糊了,我前阵子听说,她大儿子常年在县城工地上干活,大媳妇去蓉城帮女儿带孩子去了,二儿子夫妻俩,常年都在外地打工挣钱,平时家里就剩她和孙辈几个人。” 钟锡望着东边方向,想起了前不久跟着爷爷划着木船去走亲戚的事,转头看向了钟平凡。“爷爷,我记得咱们家族东边的那片湖上,还住着一户本家?” 钟平凡手里麻玉米的动作刹时就顿住了,他脸上的笑意刹那间就沉了下去。 “你说的是你二十八爷爷那一房吧。”钟平凡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有着压不住的恨不成器和舐犊情深两种情绪,“他们是1949年搬去湖中小洲的,我们这一辈,大家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可到了老二十八下一代,不知道他们被什么迷了心窍,闹着要从咱们家的主脉里分出去,重立一支新的族谱。” 8. 讲述 钟平凡往院门外瞥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哪是他们自己的主意,明摆着是旁边的刘家,还有村长贾家在背后处心积虑的煽动,他们之前想了千方百计,就是想把咱们家的根,从我们这儿生生的敲走一块。” 钟平凡的话音还没有落下,院坝外忽然传来了邻居的喊声:“要落大雨了!赶紧收东西!” 祖孙俩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他们一股风似的跑到了院坝里,抬头往天上看去,几团厚重的乌云正低低的压在了附近的山尖上,远处的山坳里隐隐的发出了几声闷雷。俩人不敢耽搁,抬着竹席的边角就往屋里跑,他们把晒在院坝里的玉米一筐一筐的往堂屋里搬,等最后一筐玉米靠在了墙根,他们的后衣全都被汗水湿透了。可是左等右等,预想里的瓢泼大雨愣是没有落下来,风刮了小半宿,最后只飘了一点细碎的毛毛雨。 巨风把电刮走了,夜里堂屋的煤油灯亮着暖黄的光,钟平凡把放在书架最外面的旧医书抽了出来,他翻到了折了角的那一页,来到钟锡跟前,他指着泛黄的书页慢慢的讲了起来:“《黄帝内经》里记过一个救中风急证的法子,用竹管往病人两只耳朵里吹气,再把病人左额角一寸见方的头发剃下来,烧成灰,然后用一杯热酒灌下去,不能喝酒的就用温热水送服,人很快就能醒过来。” “具体操作起来是这样的,先拿剃刀把病人左边额角那块一寸见方的头发剃下来,用干净的瓦片烧成炭,这东西在咱们中医里叫‘血余炭’,然后用细竹管把烧好的炭末轻轻的吹进病人的左耳里。” “为啥非得是左耳啊?”钟锡听得入了神,他忍不住开口问。 “因为头发是从左边额角剃下来的,中医讲‘同气相求’,从哪儿来的回到哪儿去,药力才能顺着经络走通。这么处置完,一般五六分钟之后,病人就能从口鼻里吐出瘀堵的黑血,没一会儿就能醒过来。”钟平凡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小字,一字一句的给钟锡讲得很明白。说到这儿,钟平凡忽然停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笑意。他想起了前阵子给隔壁大哥的大儿媳治疗痢疾,当时钟锡就在旁边,当时也只给他简单说了治疗痢疾的方子人参败毒散,但是那层“逆水挽舟”的道理还没有来得及说透。 “我再给你说说之前治疗痢疾的法子吧,把原理讲透。”钟平凡把声音放得很慢,“上次那个婶子,得的是外感夹湿型痢疾,身上有一层寒邪,内里又堵着暑湿和食积。症状你之前也见过了,主要是发热恶寒,肚子绞痛得直不起腰,蹲在厕所半天排不干净,大便里全是脓血,除了这些症状之外,她的外头还包裹着一层表证,像头痛、身重、浑身无汗,连微风一吹都打颤。” “这种外邪没从表面散出去,反倒是一头进入了肠腑形成的痢疾,不能上来就猛用苦寒药。”钟平凡顿了顿,“我们用的是‘寓散于通’的法子,把入进去的邪气从里头赶出来,往体表赶。就像逆水行舟一样,水往下流,我们偏要借着力道把船往上游撑,如果一松劲,药力就会被邪气带着往回退。” “爷爷,我这下真听明白了。”钟锡从竹凳上直起了身子,“前几天,我自己也刚在河上划过船,逆水的时候你不用力划,船立马就被水流冲回去。原来用药和行船是一个道理,顶着浊邪往里面推,才能把陷进去的邪气给带出来。” “你提起划船,我倒正好想到了一味药。”钟平凡从旁边的药材里拿出了一根干透的桔梗干,它正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这东西在方子里,也像一条小船。” 钟平凡把这根桔梗放在了桌面上,他指着桔梗说道:“古人说‘诸根多降,桔梗能升’,就是别的根茎药大多主沉降,唯独它能往上走。张元素早就在书里写过,桔梗,清肺气,利咽喉,其色白,故为肺部引经,与甘草同行,为‘舟楫之剂’。” “别的药基本是沉在下面上不去,桔梗就像一条小船,把药效往胸肺、往咽喉这些上焦的地方送。”钟平凡屈起了手指,在桌面上数着,“你看哈,三物小白散中,桔梗载着巴豆、贝母往上打开了肺中的寒实;参苓白术散里,桔梗把补脾的药力往上带到了肺部,实现了‘培土生金’;就连天王补心丹、升陷汤这些方子里,也都靠着桔梗这股提升之力,才把药力送到了该去的地方。桔梗就是方里的一条船,它载着诸味药性,往高处走。” 窗外的夜色慢慢的沉了下来,祖孙俩的影子被摇曳的煤油灯光投在了墙上,影子也在悠闲的摇晃着,此时,这根桔梗,静静的躺在了医书的旁边,它也像一叶载着老祖宗医理的轻舟,正顺着灯光,潜移默化的往年轻一代的心里渡着。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祖孙俩每天就在屋里麻玉米,这天下午,本来还晴着大太阳,天忽然说黑就黑了,没等俩人把院坝里摊开的玉米全部收完,像玉米粒大小的雨点就“啪嗒啪嗒”的砸在了屋顶上。这雨一下就没有停,从下午一直落到了后半夜,后山竹林里的积水顺着两侧的坡地往下流泻,最后沿着村道边的沟渠,浩浩荡荡的往村外的大河里流去。 雨打在瓦片上,中间声音小了一段时间,钟平凡就着小雨声,又给钟锡讲起了宋代钱乙的旧事:“古时候,有一个儿科神医叫钱乙,写了一本《小儿药证直诀》,后世学医的人一直传到现在,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儿科之圣’。” 钟平凡说着指了指手上的书。“他当年在宫里当翰林医官的时候,宋神宗的太子忽然得了急病,宫里的太医轮番上阵都没治好,病情后来越来越严重,最后甚至开始浑身抽筋了,皇帝急得饭都吃不下。这时候有人向皇帝举荐了钱乙,皇帝赶紧把他召进宫,看着他个子瘦小、貌不惊人,心里本来还有点轻视,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让他给太子诊脉。钱乙不慌不忙的把完脉,拿起笔刷刷写下了一张药方,药方上最关键的一味药,居然是黄土。 宋神宗接过药方一看,勃然大怒,把药方往桌上一拍就骂道:‘你好大的胆子,黄土这种东西也能入药给太子吃?’ 钱乙不慌不忙的躬身回答:‘陛下,太子的病根源在肾,五行里肾属北方之水,土能克水,用黄土正好能压住肾里的邪寒,这病自然能好。’ 宋神宗看他说得条理清晰,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刚好这时候太子又开始抽筋了,皇后在旁边赶紧劝道:‘钱乙在京城里向来医术有名,诊断从来没错过,陛下就试试吧。’皇帝只好让人从灶膛里挖了块烧了很多年的老黄土,用布包好丢进药锅里一起煎。太子只喝了一剂,抽筋立刻就停了,两剂喝完,病就全好了。宋神宗这下彻底服了他的本事,直接把他从翰林医官提拔成了太医丞。” “那这个黄土,就是咱们灶底下普通的土吗?”钟锡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忍不住好奇的追问着。 “这东西可不是普通的黄土,它有个正经的名字叫伏龙肝,也叫灶心土,这个土得是常年用柴草烧的老灶,要最中心那块被火熏得发硬的土块才行。它味辛性微温,能温中止血、止呕止泻,用它可以专门治疗脾胃虚寒统不住血的各种出血,还有胃寒引发的呕吐,孕妇害喜吐得厉害,或是脾虚久泻的毛病,用它都管用。”钟平凡耐心的解释着,末了他又补充说道,“除了灶心土,还有一味叫百草霜的药,就是炉灶内壁上刮下来的黑烟灰,它细得像霜一样,味辛性温没有毒,用它能消积止血、安胎解毒,像吃多了积食不消化、各种上下出血,妇人崩漏带下,胎前产后的各种毛病,还有黄疸痢疾、嘴里长口疮等等,用它都能治。” 灯影落在旧医书的字缝里,钟锡拿过爷爷手中的书,抬眼看向了对面的钟平凡。 “爷爷,”钟锡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探究,“钱乙是不是在儿科方面特别的厉害?” 钟平凡端起了旁边搪瓷缸里凉了半分的茶水抿了一口,随后他缓慢的点了点头:“对,何止是厉害,就连现在家家户户都认得的六味地黄丸,也和他有关系。” “啊?”钟锡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到地面上,他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你之前不是说过,六味地黄丸是滋补肾精不足的方子,怎么还和儿科扯得上关系?” 钟锡的迷惑全写在了脸上,从前他背方歌的时候只记了六味地黄丸滋阴补肾的效用,从来没往儿科的方向想过,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滋补肾阴”的概念,搞得钟锡有一点发懵。 钟平凡手指在钟锡手上泛黄的书页上敲了敲,那一页正摊着《小儿药证直诀》中相关的内容。 “你记的是它现在的用法,却不知道它的源头。”钟平凡的声音不急不缓,“六味地黄丸最早的根,是在张仲景的《金匮要略》里,原来叫崔氏八味丸,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肾气丸。方子中除了生地黄之外,桂枝、附子两味温热药也坐镇其中,这个方子阴中求阳,是专门用来治肾阳不足的虚劳诸证的。” “后来到了钱乙手里之后,他把这张方子改了。”钟平凡指着书页上一行小字说道,“钱乙把原方里那两味辛温走窜的桂枝、附子全都去掉了,他把生地黄换成了分量更重的熟地黄,再留下了山萸肉 、山药、泽泻、丹皮、茯苓,最后把这六味药包裹成了蜜丸,专门给小孩子用,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地黄丸’。”钟平凡停顿了几秒接着说。 “钱乙这是把小孩子‘纯阳之体’的生理特点全部摸透了,像小孩子本来就是生机蓬勃,但是脏腑却娇嫩,他们至阴至阳,本身就很少有肾阳亏虚,所以不至于要用到桂枝和附子。反倒是小孩儿先天禀赋不足,会导致他们的肾阴有所不足。”钟平凡看向钟锡,“钱乙把里面温阳的药全都撤了,这样整张方子就从原来的温补肾阳,转成了滋补肾阴的方子,刚好夜贴合了小孩子稚阴易亏、不耐温燥的体质。后世的人用着用着,才慢慢的把这张原本为小儿创制的方子,用到了成人身上。” 灯影晃了晃,钟锡这时才豁然贯通了,原来自己背了无数遍的六味地黄丸,最开始根本不是给大人开的,是专门为小孩子量身裁出来的一张方子。 “爷爷,这几天你讲了这么多药物和相关的药性和作用,我听一遍哪能全记住啊。”钟锡左手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发愁。 “我这几年不是一直在写书吗?像这些药材、方子和用法等,我全都会一笔一划记在里面的,等以后书写完了,你慢慢翻着看,总能记熟的。”钟平凡满脸堆着笑。 “那太好了,爷爷!”钟锡的眼睛一下子目若朗星。 “今天就讲到这儿吧,你听外面的雨声又大了,早点洗漱睡觉,明天起来还要接着忙。”钟平凡指了指窗外,此时雨打在竹叶上的声响,顺着夜风飘进了屋子里。 天刚蒙蒙亮,后山竹林里的山雀、斑鸠、竹鸡就叽叽喳喳的闹成了一片,它们把钟锡从睡梦里叫了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钟锡读了几篇语文,随后吃完了早饭,之后,他套上一件薄外套就出了门。顺着公路边的灌溉渠,他往河边走着,渠里昨夜积的山水还在“哗哗”的往低处流着,往日清凌凌的大河,这时已经成了一片浑红的汪洋,河边两岸的稻田,大半都泡在了水里,只剩下顶部沉实的谷穗还露在水面上,它们随着浪水摇曳着。 一处河湾的浅沟里,有一个穿着筒靴的大叔正低着腰在水里摸鱼,钟锡走过去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来这是二奶奶的大儿子。 “大叔早啊!这一大早的,抓了多少鱼啦?”钟锡站在岸边喊了一声。 大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才把眼前的小伙子认了出来,他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是锡锡啊!”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岸边上放着的竹箩筐。 钟锡走过去往筐里一瞧,好家伙,满满一筐活鱼正扑腾着,里面巴掌大的鲫鱼挤在了最底下,小腿粗的鲢鱼尾巴搭在筐沿,豇豆长的黄鳝在缝隙里钻来钻去,还有大腿粗的大草鱼、金鳞红尾的鲤鱼、浑身乌亮的乌鱼等等,框子里挤得满满的。 “我的天,这也太多了吧!”钟锡忍不住感叹出声。 “这都算少的了,往年下完暴雨后,顺着洪水抓的鱼更多,我一次能捞满满三四大箩筐。”大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语气里全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这还叫少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洪水后抓的鱼。”钟锡笑着回他。 “别站着看了,提两条回去给你爷爷当下酒菜。”大叔伸手就往筐里捞鱼。 “别别别,我就是早起出来逛一下,顺便看看你怎么抓鱼的,哪好意思拿鱼。”钟锡连忙摆手推辞。 这时候,沟渠边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吴淼远远站在渠道上喊:“大舅!抓完了没有?快回来吃饭了!” 大叔应了一声,正踩着筒靴往河沟和大河连通的窄口子走去,他手里提着一张大圆网,一丝不苟的往水里插着,为了把网底和沟壁贴合严实,不让鱼从下面的缝隙里钻出去,他蹲在水里折腾了一两分钟,才把整张渔网稳稳的沉到了水面下,只留下了一截渔网的手柄在水面上。 等网布置妥当之后,大叔顺着河沟往上游走了十几米,随后,他踩着水一步步的往下赶,把藏在水草里的鱼往渔网的方向撵着,钟锡沿着岸边跟着他往前走,没走两步,吴淼也追了上来,看见钟锡后,吴淼愣了愣,随后她抬手打了声招呼:“你起这么早啊?” “你大舅比我更早,你看那筐里堆的,都快装不下了。”钟锡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竹箩筐。 “真的假的?”吴淼眼睛一下子有光发了出来,她满脸堆着惊喜。 “我还能骗你不成。”钟锡的目光往大叔赶鱼的方向看了看。 9. 智慧 俩人一边说笑,一边顺着河沟往渔网的位置走,吴淼先跑到箩筐边瞄了一眼,她脸上的惊喜一瞬间就淡了下去,只听她撇了撇嘴淡淡的说了一句:“没见识,这有啥好稀奇的,往年鱼多的时候,比这多三四倍都有。” 钟锡一下子被噎得没话说,他只能把目光转回到大叔收网的方向,没接话茬。 等俩人走到渔网跟前,大叔已经在水里来回赶了好几圈鱼,他猛然一拽网柄,整张渔网“哗啦”一声就提出了水面,沉甸甸的鱼在网里蹦得水花满天飞。钟锡伸手去搭把手提了一下,没想到这网沉得这么厉害,他细胳膊细腿的,憋得脸通红才提动,估摸着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大叔笑着把网里的鱼全倒进了另一只空箩筐,钟锡盯着满筐的大鱼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了不对劲:“哎?怎么全是大鱼,一条小的都没有?” 吴淼也靠了过来,她扒在筐边也瞧了两眼,跟着点头问道:“对啊,怎么没见小鲫鱼小泥鳅?” “大舅,这是怎么回事啊?”吴淼随后抬头追问大叔。 大叔笑呵呵的把空渔网摊在了岸边的草地上,他指着网眼给俩人看:“你们看这网眼,留得这么大,小不点的鱼从一开始就直接钻出去了,根本拦不住。”俩人走过去认真一瞧,才顿然醒悟的“哦”了一声。 “还有一个讲究,我下网的时候,特意没把水面那一圈封死,留了一个缺口,这就叫网开一面。”大叔把渔网拎起来抖了抖,“我最后那几圈猛着赶鱼,反应快的鱼顺着水面的缺口直接就游回大河里了,尤其是小鱼,它们比大鱼灵活多了,爱钻爱闯,只要给它留了一条生路,拼了命,它们都要往外跑,就算没有从网眼里钻出去,最后它们也能从水面那道口子逃出去。” “大叔,我看你在网底下和网两边弄了好久,照你说的意思,这又是图什么啊?”钟锡想起刚才大叔在河沟扎网的情景,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咱们干事儿,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好。底下和两边反复弄这么多遍,就是为了把这三面封得水泄不通。不然把鱼往渔网里一赶,小鱼四下乱闯,没封牢的缝隙被它们一撞,口子只会越撕越大,到最后四面全都漏了,到时候忙活半天,可能也抓不住几条大鱼。”大叔详细的解释道。 “她大舅,原来是这样,今天算是长见识了。”钟锡转头看向吴淼,俩人对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叔挑着两筐鱼,带着俩人快步的往村里走,路过钟锡家门口的时候,他硬往钟锡怀里塞了两条鱼,一条是尾巴红得发亮的大鲤鱼,另一条是浑身墨黑的乌鱼,每条都有五六斤重。钟锡拎着活蹦乱跳的两条鱼,钟平凡看见了,觉得这是一个顶好的彩头,灵机一动,随口就说了一句顺口溜:“鲤鱼跳龙门,乌鱼养后生。” 钟锡帮着爷爷把堂屋里堆的玉米一筐一筐的搬了出来,都摊在了晒席和院坝的土坝子上,铺得匀匀的。刚忙完,胡苜蓿就从隔壁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几串青莹莹的葡萄,往钟锡手里塞了两串,她向屋里喊道:“幺老汉,我家大哥种的葡萄熟了,你们尝尝鲜。”说完她又转头问钟锡,“锡锡,等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上山找蘑菇去?” 钟平凡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从胡苜蓿手里接过了剩余的葡萄,笑着道了谢:“苜蓿,谢谢你啊,你妈现在身子彻底没事了吧?” “没事了,前两天我大哥也从县城回来了,家里人手也充足了。”胡苜蓿笑着回他。 “那就好、那就好。”钟平凡转头拍了拍钟锡的肩膀,“说到找伞把菇,你苜蓿阿姨在咱们这儿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你今天跟着去好好学学。” “这么厉害?那我肯定要去开开眼界。”钟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迫不及待的问着,“都有谁一起去啊?” “当然还有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胡苜蓿捂着嘴笑着,“快去换双长筒靴,我们马上就出发。” 几分钟后,胡苜蓿挎着一个竹篮子走在了前面,吴淼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锹跟在了她后面,俩人一个戴着迷彩遮阳帽,一个戴着天蓝色的遮阳帽,脚上都蹬着齐膝的长筒靴。钟锡赶紧回屋拿了自己的小铁锹,扣上了草帽,随后跟在她俩后面往山上走去。 胡苜蓿走在最前面,他们先钻进了一片竹林,没走两步,她就弯着腰指着竹叶边喊着:“这儿有朵伞把菇。”胡苜蓿蹲下来示范着,她用铁锹从伞把菇的两边轻轻的把土刨开,把埋在土里的菌柄整个都露了出来后,然后才翼翼小心的把整朵伞把菇完整的摘了下来,整个摘取过程中,连一点碎渣都没有碰掉。 没走出去十米,她又在另一处竹根边找到了第二朵,钟锡和吴淼照着她刚才示范的样子,也顺利的把伞把菇完整的取了出来。第三朵伞把菇旁边,还藏着一个刚冒头、伞盖还没有完全撑开的小菇朵,胡苜蓿笑着说:“这个还嫩,下午你们再来摘,刚好那时候才长到最鲜。” 连着三朵伞把菇,全都是胡苜蓿发现的,钟锡和吴淼只摘了几个可以吃的果子,吴淼有点不甘心,她拽着她妈妈的胳膊晃了晃:“妈,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伞把菇的啊?我眼睛都快看酸了,啥都没有瞧见。” “伞把菇是孢子植物,我以前就在这一片采过,孢子被雨水冲了之后,只会在附近的土里发芽,只要下完雨一两天过来,往年长过伞把菇的老窝子附近,大概率还能再找到。山里风小,孢子飘不远,跑不出这一片竹林。”胡苜蓿耐心的跟她传授着。 “那前面哪块地方是你以前采过的老窝子啊?”吴淼问完,胡苜蓿顺手一指,吴淼看完立刻就来了劲,她撒腿就往前面跑去。结果胡苜蓿在她脚边的竹叶堆里,又找出来第四朵伞把菇,那朵菇就明晃晃的长在吴淼的眼皮子底下,她愣是盯着看了半天都没有发现。 “伞把菇的颜色跟枯竹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不留神扒开叶子找,根本发现不了。”胡苜蓿哭笑不得的戳了戳吴淼的脑门。 之后一路走,她们又在胡苜蓿记住的几处老窝子附近,接连找到了四朵伞把菇,还有好几处往年长过伞把菇的地方,他们今天翻遍了附近的竹叶,也没有发现新的菇冒头。 胡苜蓿抬腕看了看手表:“我们都找了一个多小时了,差不多该往回走了。” “走回头路。”她又补了一句。 “不是说好汉不走回头路吗?”钟锡顺口接了一句。 “什么呀,是好汉不吃窝边草!”吴淼立刻在旁边纠正钟锡。 “你们俩都记错了,是好汉不提当年勇。”胡苜蓿笑着接话,三个人瞬间笑成了一团。 钟锡笑完后,忽然一脸认真的说:“我觉得走回头路大概率找不到新菇了,不如我们走条没走过的新路回去,说不定还能发现新的伞把菇。” 吴淼在旁边也疯狂的点头,她举双手赞成钟锡的想法。 胡苜蓿忍着笑看他俩:“你们说的新路,对你们来说是新路,对我来说早就走了几十遍了,我以前来回走了好多次,那边几乎没有出过伞把菇。” “啊?那我们走新路也找不到啊?”吴淼瞬间垮下了兴奋的脸。 “对啊,但是我觉得旧路应该也没有了。”钟锡补充道。 “要不这样子,我们分两条路走,你们俩走新路回去,我走原路返回,看看谁找的伞把菇更多。”胡苜蓿忽然提议,“公平起见,我先给你们露一手找伞把菇的独门法子。” 说完后,胡苜蓿随后蹲在附近的草丛里扒了五六分钟,忽然,她指着一个小土堆喊俩人过来:“你们看,这是白蚁窝。”他们顺着白蚁窝的边儿往下刨,三朵肥嘟嘟的伞把菇错落有致的长在了白蚁窝附近的土里。 “这儿怎么一下长了三朵?”吴淼炯炯的双目都瞪直了。 “伞把菇和白蚁是共生的,有白蚁窝的地方,十有八九能长出伞把菇,找着白蚁窝,比瞎找效率高多了。”胡苜蓿把菇放进了篮子里,“好了,现在我们分道,新路有许多小道岔路哈,你们沿着大道一直走到底才能到家,你们俩慢慢找,我走原路往回走。” 钟锡和吴淼沿着新路一路走,有时看见好看的花草水果,俩人都会上前去瞧一瞧,有时他们又走到小道岔路上去了,他俩把路边的竹林隔三差五的扒了一个遍,棍子把路边的竹叶都刨开了,别说白蚁窝,连一朵正经伞把菇的影子都没有见着,他们只捡了几朵长得像伞把菇的小蘑菇,俩人对着蘑菇看了半天,也拿不准能不能吃,犹豫了好久,他俩还是顺手塞进了兜里。 等俩人垂头丧气的回到家,胡苜蓿早就坐在院坝里等他们了,她脚边的竹篮里,总共摆着十六朵井然有序的肥嫩伞把菇,她走原路回来的时候,在另外两处白蚁窝旁边,又新找出来五朵伞把菇。 “老妈,你也太厉害了!我们走新路,半朵伞把菇都没有见着,就捡了几朵细杆杆的小蘑菇,摘了一堆可以吃的果子,我们还走错了几次,走到小路上去了。”吴淼把兜里的小蘑菇和果子掏出来给胡苜蓿看。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钟锡在旁边跟着搭腔。 胡苜蓿笑着白了他俩一眼:“一个喊我妈,一个说 我是老姜,合着你们俩是在变着法子说我老呗?” “哪能啊!”钟锡和吴淼两嘴如出一口的喊出了声。 “阿姨,我们俩把整条路都刨遍了,怎么一朵伞把菇都找不到啊?你给我们讲讲诀窍吧。”钟锡靠过去,满脸恳切的问着。 “哪有什么独特的诀窍,我都是在山里跑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老经验,你们多去山上跑几趟,慢慢就能摸出门道了。”胡苜蓿笑着把好几朵最肥的伞把菇塞到了钟锡的手里,钟锡不好意思的接了过来,他连声道谢。 胡苜蓿拉着吴淼转身进厨房忙活中午饭了,钟锡站在院坝边跟吴淼挥了挥手,他拎着鲜嫩的伞把菇,转身回到了自家院子。 钟锡刚跨进院门,就把上午抓鱼、上山采菇的新鲜事全都说给了爷爷听。钟平凡坐在竹椅上,手里卷着叶子烟,他听完钟锡絮絮叨叨的讲完了所有的细节,钟平凡手指卷着烟笑出了声:“今天这一趟出门,倒是让你撞见了不少藏在生活里的智慧。” “智慧?”钟锡搬了一个小矮凳坐到了钟平凡的对面,他满脸全是困惑,“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呢?” “吴淼她大舅抓鱼,她妈带你们找伞把菇,这俩人身上,都有过日子的大智慧。”钟平凡把卷好的叶子烟靠近打火机上点着,深吸了一口说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智慧啊?”钟锡往前移了移,追着问。 “你读书,肯定听过‘急中生智’和‘静中生慧’这两个词吧?”钟平凡吐了一口淡白色的烟雾,悠闲的问着钟锡。 “当然听过啊。”钟锡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那你有没有琢磨过,为什么一个是‘急’中生智,一个是‘静’中生慧?” 钟锡愣了愣,皱着眉想了好半天,长这么大,他还真没有往深了琢磨过这俩词的区别,他只能摇着头看着钟平凡:“为什么啊?”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这就是‘智’和‘慧’根本不同的地方。”钟平凡握着烟杆的手抬了抬,“智大多是情急之下冒出来的小聪明,这种小聪明只顾着眼前的好处,往往和长远的大道相悖;慧是沉下心磨出来的通透,这个通心也通天理,做出来的事全是顺着天地的大道规律走的。” “我还是有点糊涂。”钟锡左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就比如这个捕鱼用了“围三缺一”的法子,这个法子像中药铺里的甘草,用途广着呢,就说今天上午抓鱼的事吧。”钟平凡的手指往河沟的方向虚指了一下,“要是只凭着‘智’来做事,那肯定是把网眼织得密密麻麻的,连指甲盖大的小鱼苗都要全捞上来,一次捞个几百斤,看着是赚了便宜,可这么干个两三年,河里的鱼就要被捞绝种了,往后连个鱼影子都见不着,这就是和过日子的大道反着来的。可吴淼她大舅偏不这样做,他特意把网眼留大,水面还网开一面,把小鱼和敢闯的鱼都放走了,看着是少捞了不少,可年年暴雨过后,河里都有捞不完的鱼,这就是顺着大道走的慧。像村长贾家、还有东边的刘家、萧家做的好多事情,都是只顾眼前。” “这么说我就懂了!”钟锡一下子拍了一下大腿,紧接着他又问,“那阿姨说我们俩找不到伞把菇是缺经验,这个经验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爷爷“吧嗒吧嗒”的抽着叶子烟,烟味里杂着晒过的苞谷香和厨房里刚才爷爷炒菜的香味,在院坝里慢慢的散开了。 “爷爷你这是跟我打机锋呢?”钟锡哭笑不得。 “不可说,不可说。”爷爷故意把眼睛眯了起来,他装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逗得钟锡差点笑出了声。 “那换个问题,你说说,为啥阿姨一进山就能找到那么多伞把菇,我和吴淼在山里转得满头是汗,连半朵正经伞把菇都没有摸着?”钟锡换了一个思路问钟平凡。 “这事啊,换谁来都没法给你说透彻……”钟平凡看着钟锡憋得脸都要皱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变脸,他才赶紧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给你掰扯掰扯这里面自己看出的道理。” “那爷爷你快分析分析!”钟锡急忙问着。 “头一条,你俩进山的时候,根本没有把找伞把菇当成唯一的目标,走着走着,你们看见了花花草草、山风云影,心思就飘走了,早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了。人走在路上,最容易被半路的风景勾走魂,大家出发时的目的,走着走着就丢了。当然还有很多干扰你们的小路岔口,你们也没有注意,别说走新路,就算走老路,你们照样找不到伞把菇。” 10. 高三 “再一个最关键的,你们俩根本没有总结出找伞把菇的有用经验。”钟平凡的烟杆在青石板上轻轻的磕了磕烟灰,“你们全靠运气在林子里瞎摸,摸完了也不往心里记,没有一套自己的法子。俗话讲,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伞把菇天生就爱长在背阴的竹林里,白蚁窝十有八九挨着朽木,这些规律如果你们俩半点儿不知道,下次再进山,哪怕把整片山都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到几朵伞把菇。” “还有,像我们山里人都知道,颜色鲜红、墨黑、青紫的是毒蘑菇,一眼瞧见就知道不能碰,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可山路上那些长得花里胡哨的野果,你们看着新鲜就想摘来吃,这就是没经验,但就是靠这些没经验的尝试,大家才吃到一些好吃的果子,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说着,钟平凡拿着钟锡给的小红果吃了起来。 说完后,钟平凡把空烟杆往腰上一挂,他起身就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得像一个半大的小伙子。 “爷爷,你干啥去啊?”钟锡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他。 “上午砍的竹子还剩一根没有拖回来,趁着饭菜已经弄好了,再凉一下,我去收拾完!”钟平凡的声音从竹林那边飘了过来。 钟锡站在院坝里,反复琢磨着爷爷刚才说的那些话,似懂非懂的,只觉得爷爷肚子里藏的道理,比后山的竹林还深,值得慢慢学的东西太多了。 旁晚时分,钟锡和吴淼踩着已经没有半点湿气的腐叶往林子里钻,他们的眼睛在草丛间细致的观察着,上午刚发现的那朵嫩伞把菇,伞盖还紧紧的收着,像一个攥着的小拳头,现在已经完整展开了,俩人蹲了下来,他们撬开了周围的泥土,小心谨慎的握着菌柄根部,慢慢的旋了半圈,连带着根部完整的采了下来。 他们在林子里兜兜转转,找得入了迷,直到西边的天被晚霞浸成了一片橘红,连远处的山尖都镀上了暖光,两人才挎着半篮零碎的野果,慢悠悠的往家里走。 第二天,鸡刚叫过两遍,俩人早不早吃了饭,就又约着上了山。他们按着前一天钟平凡教的法子,专们找荫凉的竹林和朽木旁的白蚁窝,没走多远,就看见了草叶下露出白嫩嫩的伞把菇,一朵、两朵……来来回回的1个多小时,竹篮里最后参差不齐的码了近十朵肥嫩的伞把菇,俩人蹲在林子里对视了一眼,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日头爬到正午的时候,钟家院子里飘出了红烧鲤鱼的香气。钟平凡把昨天吴淼大舅捞上来的鲤鱼剁成了小鱼块,他拌合了花椒、盐、酱油等调料和面粉、芡粉等,用香油煎炸了一遍,最后做成了酸菜太安鱼。旁边砂锅里,正滚着奶白色的鲜汤,他把昨日刚采回来的伞把菇切成了片丢了进去,沸水已经滚上了好几滚,最后,钟平凡在汤里撒上细碎的葱花关了火,香气顺着锅盖缝钻了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祖孙俩围着小方桌坐下,钟锡筷子刚碰到鲜嫩的伞把菇,忽然就想起了前阵子爷爷讲的那些药材,他抬头问道:“爷爷,先前你给我讲了那么多中药材,这鲤鱼和伞把菇,也有医用价值吧?” 钟平凡夹起一块肥嫩的鲤鱼肉,递给了钟锡,随后他点了点头:“当然有,中医最讲究医食同源,像我们日常吃的不少东西,本身就带着药性。就说这鲤鱼吧,它性平味甘,最是能健脾利湿、消肿下气,乡下谁得了水肿、小便不利,炖上一锅鲤鱼汤,比吃药还有用。就连盆子里的乌鱼也是一样,它性寒味甘,滋阴补肾、补脾益气,利水消肿的作用不比鲤鱼弱。” “我听着鲤鱼和乌鱼功效这么像,它们之间应该也有区别的地方吧?”钟锡把爷爷夹的鱼剔干净刺后,又将鱼肉放到了钟平凡的碗里,他随后追问着。 “区别就在寒热上。”钟平凡吃着碗里的鱼肉回道,“鲤鱼性子平和,大部分人都能放心的吃;乌鱼性寒,平日里手脚冰凉、脾胃虚寒的人,可不能贪多。” 说着,钟平凡又夹起了一筷子滑嫩的伞把菇,放在了钟锡的碗里,随后他补充了一句:“这个伞把菇,《本草纲目》里早有记载,它有益胃、清神、治痔的作用,煮汤吃最能养脾胃的清气。” “原来我们平常吃进嘴里的东西,个个都藏着药性啊。”钟锡恍然大悟,他用筷子在汤碗里轻轻的夹了一筷子伞把菇,又递到了钟平凡的碗里,奶白色的汤里还浮着细碎的菌片。 “老祖宗在《黄帝内经》里早就说透了。”钟平凡端起碗接过了钟锡夹过来的伞把菇,“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过日子吃饭,永远要以五谷杂粮为根本,水果、肉类、蔬菜,都是用来辅助补益的,主次不能乱。” 钟锡听完忽然笑出了声,他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鱼肉,抬头看向了钟平凡:“难怪我之前总觉得你抠门,平常顿顿都要吃两碗白米饭,桌上永远只炒一个菜,原来根本不是舍不得吃,是按着中医方法养身子呢。” 午休期间,钟平凡躺在了竹椅上,他想着孙子这两天的经历,忽然诗兴上来,提笔写了一首《农村山林中寻宝》送给钟锡: 霞光明目曜霜辉,露水滴头惊鸟飞。 仙草蟠根藏秘境,丛林踏遍忘家归。 钟锡虽然第一次没有找到伞把菇,但是第二次和第三次找到了许多,他还在山路边的草叶上,发现了许许多多背着螺旋壳的小蜗牛。多年之后,他想起那几天的见闻,想着心里的大道,提笔写了一首《蜗牛》: 身微体小背旋光,宿草翻山丈万疆。 负重犹存明月志,萍踪所处即家乡。 九月秋风开始微凉,它吹过了教学楼旁的香樟树,此时,盛夏里才有的雷雨,也已经渐渐收了缠人的性子,但是这个时候,也会有一场突然而来的巨大雷雨偶尔砸下,它们把学校操场的塑胶跑道浇得透湿。这一日,钟锡他们结束了上午的学习,一群人正排着队,在食堂的窗口打着饭,电视里的新闻突然切到了一个现场的直播画面上,只见一架飞机,直直的撞向了一座城市里的两座高楼,镜头里腾起的黑烟,立刻遮天蔽日,烟雾把整个屏幕都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政治老师总在课上反复强调,要多盯着时事新闻看,学着自己去弄清楚每件事情背后的前因后果。钟锡的政治成绩,向来也是他所有科目里最不稳定的,平时刚好能及格,状态好的时候,能冲到七八十分。这段时间,钟锡跟着爷爷钟平凡的行为,他也渐渐养成了收看新闻的习惯。盯着屏幕里翻滚的黑烟,钟锡脑子里忽然窜出了前些时候南海撞机的旧新闻、中东的新闻,他手指无意识的敲了敲餐盘,心里想着:“这些隔着老远的事,会不会在暗地里,都牵着同一根线?” 钟锡熬了整整一个月才等来的月假,终于又到了。他踩着满路的狗尾巴草,跨进了钟家老宅的院门,钟锡的脚刚踩到堂屋的石地板时,他就听见了爷爷钟平凡压着火气的声音从饭桌旁传了出来。 “前几天,村长贾家带了一群人,把咱们组苏美家给打了。”老人手里的碗筷停在了半空,他皱纹里都带着化不开的气恼。 钟锡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放,他听见这话就问道:“爷爷,因为啥闹成这样?” “说出来都没有人信,就是为了一包洗衣粉。”钟平凡叹了一口气,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在旁边劝了两句,大概也把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就为了一包洗衣粉?”钟锡眼睛都睁大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一包洗衣粉撑死几毛钱,犯得上领着人打上门去吗?” “哪能真的是为了洗衣粉,他们是潘金莲给武松敬酒,别有用心。”钟平凡眼神沉了下来,他显然早把这件事琢磨透了,“贾家盯着苏美家那几口井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洗衣粉,摆明了就是他们找的借口。” 钟平凡顿了顿,他想起前阵子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有人明着搞袭击,把贾家一个旁系亲戚给打了,他们放话出来,说那个动手的人就藏在苏美家里,明摆着,他们是借着由头往死里拿捏苏美家,真的是卑鄙无耻。” 钟锡听完后,半天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课本里刚背过的句子,于是说道:“书里说,‘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贾家如今在村里说一不二,有权有势的,怎么反倒尽干这些仗势欺人的事。” “你这话说得在理。”钟平凡忽然笑了,他望向远方贾家的方向说道,“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们今天仗着人多势众打了苏美家,以为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这事传得全村人心里都凉了半截,这对他们贾家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两人刚端上碗吃饭,电视里正在播放伊着拉克战争的实时画面。钟平凡通过观看收听时事新闻,早就知道了家族和国家的发展,外部环境都是差不多的,个人、家族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他夹着菜往屏幕上看了一眼,没忍住骂了一句大实话:“狗日的,哪哪儿都有M国佬的影子。” 当时的钟锡,其实还没有太懂这句话里的分量,紧接着,他又听见钟平凡高声的补了一句:“国家强 大,才不会被人骑在头上欺负。”这句大白话,像一颗小石子,“咚”的一声砸进了钟锡的心海里,他立马就懂了。 钟平凡抬眼往门外望着,此时的西山尖上还剩最后一点落日的猩红,他声音沉了沉,“你看外面,西山一点红,日落了,现在是秋天,西风吹得是很凶。但是到了春天,春风浩荡,姹紫嫣红,此时再强的西风,也压不过东风。” 钟锡看着钟平凡笑着道:“爷爷,这个我懂了,是不是《三国演义》说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呀。” “你说得也不错,我们只有做好了准备,才能乘着东风向上走。”钟平凡想了钟锡说的话,眼睛里全是喜出望外的神情。 平凡的日子踩着书页,一页页的往后翻,春寒刚退,高考的热浪就包裹着蝉鸣声扑了过来。钟锡也一头扎进到了最后几个月的冲刺里,在爷爷的熏陶下,他不仅诗词的鉴赏和创作功底涨了一大截,连以前摸不着门道的中医理论,他也能顺着爷爷讲的药性和医理,整理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思维导图来。 高三的空气里,全是刷题的油墨味。体育课早就停了好几个月了,每周的班会也取消了,原本两天半的月假砍得只剩了两天,晚自习也硬生生的多添了一节。以前走读的同学,大半都搬来了宿舍,所有被挤出来的零碎时间,最后全部变成了草稿纸上星罗棋布的演算痕迹。最后几个月,高三全年级的人,生活简化成了三件事:吃饭、睡觉、刷题,连以前走廊上时不时有的打闹声音,全都听不见了。 转眼到了六月的中旬,为了给熬得眼睛发红的高三学生松松绷紧的弦,学校突然贴出了一张通知:周末组织全体高三的师生去夏游,目的地定在了青城山和都江堰。 这则消息刚在楼道里传开,整个高三年级的同学,顷刻间像炸了的油锅,走廊上全是聚在一起议论的声音:“都江堰可是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啊!山里面凉丝丝的,夏天去青城山,简直是躲进了天然的空调房里……” 没过两天,详细的出行安排就贴在了公告栏里。高三全年级一共有16个班,其中有12个理科班、4个文科班,每个班级有六七十人,再加上五十多位随行的老师,学校统一租了20辆旅游大巴,每辆车核载56人,每车都设置了正副队长1名,专门负责人员的点名集合、安排住宿、盯紧出行安全等事项。 活动主题写在了最前面: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 行程也排得满满的:周六早上六点半在校门口集合,七点准时出发直奔都江堰,逛完景区吃完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晚上十点前,统一点名查寝;周日七点从都江堰出发去青城山,自备干粮登山,下午三点在景区停车场集合返程。 后来班主任唐佳宁在班会上说,这次活动,学校五个常任校董,只有熊猫村村长贾家投了弃权票,其他都赞成了。这种上千人的大型集体活动,学校早就提前向相关部门报备了,校长亲自挂帅盯了全程,日期中途也改了三四次,专门选了连续无雨的晴好天气才出行。 出行这周的周五晚自习,直接就取消了,学校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收拾好自己的背包、跟家里打好招呼、养足好精神,第二天准时出发。周五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起,高三每个班的班主任都站在了讲台上,他们最后一遍强调了活动的安排和安全第一。钟锡他们班的同学,基本上都分在了五号车,唐佳宁亲自当队长,班长柳东旭做副队长。唐老师之前反复嘱咐所有的人,统一穿校服、着平底鞋,带好换洗的衣物、自备一些防晒和防蚊虫的药,路上要是有头晕等不舒服的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找老师。 周六清晨,所有的同学,都提前来到了车队现场,他们排着队,上了自己的车。唐佳宁和柳东旭,他俩都戴着醒目的红帽子,一人手里握着一台对讲机,他们时不时对着它说一两句话。同学们的遮阳帽,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扣在头上,有的挂在背包拉链上,背包上挂着的小物件虽然千差万别,但是看到每张脸上的笑容,却都亮得一模一样。 车刚发动的时候,柳东旭就抱着纸箱给车上的每个人发了一瓶矿泉水。害怕大家坐长途车闷得慌,唐佳宁也是早早做好了安排,她把地理老师游丘壑与自己班的同学安排在了一辆车上。唐老师和游老师他俩,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教师夫妻,一路上,游老师给大家讲了都江堰的分水鱼嘴是怎么把江水拦成两半的;青城山的天师洞里,藏着多少千年的老故事。车轮碾过柏油路面,载着满车的笑声往都江堰的方向疾驰而去。 11. 观水 游老师上车往后坐了坐,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咱们今天第一站先到都江堰,我先给大家当回‘提前导游’,有没有同学知道都江堰是什么时候修的?” “秦国!”前排立刻有一位同学举着手喊出了声。 “答对了。”游老师笑着点头,他看着准备好的资料,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大约在公元前256年,秦国蜀郡太守李冰带着儿子,领着当地的老百姓,一凿一砌的修出了这座水利工程。都江堰是全世界到今天为止,年代最久的、唯一留存下来的,还完全不靠大坝拦水的,只用无坝引水的法子驯服江水的宏大工程,这个放在当今的全世界,都是独一份的奇迹。当年岷江的水野得很,撞在山壁上就往成都平原冲,年年淹得庄稼颗粒无收。”游老师的声音随着车轮的节奏响亮的飘了出来,“咱们的老祖宗不跟江水硬拼,他们先放火烧山,把坚硬的玉垒山烧裂凿开,硬生生的开出了一座离堆;随后他们再修出了鱼嘴堤,把江水劈成了内外两江;他们再用飞沙堰自动进行溢洪排沙,最后靠宝瓶口的精准引水,把水引入到成都平原,三步下来,桀骜不驯的岷江水就被治得服服帖帖的了。都江堰修完之后,成都平原直接成了千里的沃野,水旱灾害全跟着都没了,老百姓年年都有了好收成,从那以后,大家都叫四川为‘天府之国’。” “都江堰不光治水厉害,周边的风景和古迹也很多。”游老师接着往下说,“像伏龙观、二王庙、安澜索桥、玉垒关等,沿着江边一路走过去,全是老故事。都江堰早在1982年就进了第一批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名单,2000年跟着青城山一起进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又成了首批国家5A级景区,咱们今天要去踩的每一步,都是千年传下来的宝贝。”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话头一转说道:“讲完了都江堰,咱们再说一说青城山的故事。大家对青城山肯定不陌生吧?” “青城山下白素贞!”不知道哪位同学突然起了一个头,扯着嗓子唱了出来。 “洞中千年修此身,啊~啊~”旁边几个同学立刻跟着和上了调,满车的笑声瞬间就炸开了,连前排的唐佳宁老师都笑得直捂嘴。 等大家笑够了,游老师指着刚才带头唱歌的同学笑着:“行啊,唱得比我还熟,要不你再起个头,咱们全车人一起,把这首歌唱完?” 那几年一到夏天,《新白娘子传奇》电视剧,准在各个电视台循环播放,这首插曲几乎人人都能哼上两句。那同学也不怯场,他清了清嗓子起了调:“青城山下白素贞,预备,起!” 悠扬的歌声顺着车窗飘了出去,混着路边的树声、风声飘向了远处: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啊啊~~~ 勤修苦练来得道、脱胎换骨变成人、啊啊~~~ 一心向道无杂念、皈依三宝弃红尘、啊~~啊~~~ 望求菩萨来点化、渡我素贞出凡尘、嗨呀嗨嗨哟、嗨呀嗨嗨哟 渡我素贞出凡尘、嗨呀嗨嗨哟、嗨呀嗨嗨哟 渡我素贞出凡尘” 一曲唱完,满车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游老师摆了摆手:“咱们先歇一会儿吧,等一下接着讲青城山的故事。” 大巴车在国道上稳速跑了快三个小时了,司机师傅把车停在了路边的大饭店门口,大家下车来,伸着胳膊蹬着腿,吹了十几分钟的山风,又重新上了车往前赶。 又过了十来分钟后,游老师才接着开口讲道:“青城山离都江堰也就十公里左右,它的主峰是老君阁,海拔1260米,山上漫山遍野全都是绿得发亮的古树,从古到今,青城山都有‘青城天下幽’的名号,走进里面,大家才能感受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游老师感叹了一句接着往下介绍,“青城山还是咱们中国道教的发祥地之一,在道教十大洞天里,青城山排第五位,山上从天师洞开始,一路向上有建福宫、上清宫、祖师殿这些古观,岩壁上留着历代文人的题诗,藏着数不清的道家传说。” “关于青城山的名字,历史上还有一段有意思的公案。”游老师笑着补充道,“以前它叫过汶山、天谷山等,青城山最早其实是带三点水的‘清城山’,古书上说这里是‘清都、紫薇、天帝所居’,是神仙住的地方。到了唐代,佛教和道教为了争山头上的地盘,最后闹到了皇帝跟前,当时的唐玄宗自己信道,直接下了诏书定了规矩:‘观还道家,寺依山外’,结果大臣在写诏书的时候,手一滑,把带三点水的‘清城’写成了现在的‘青城’,这个名字就这么一直用到了今天。” 讲完这段以后,游老师让大家闭目养神,再歇一会儿,司机师傅也回头喊了一句:“再开半个小时,咱们就到都江堰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二十辆旅游大巴陆续开进了都江堰市区的预定饭馆,大家吃完了午饭,又集体坐车往景区的停车场开去。下车前,唐佳宁和柳东旭拿着一叠门票一一进行分发,下车后,唐老师手里举着一个明黄色的小旗子,她领着整队人走过了检票口,他们一脚就踩进了吹了两千多年的都江堰江风里。 入眼的晴空蓝得透亮,几团软乎乎的白云浮在了山上,景区里的游客顺着青石板路,跟着指引牌自在的往前游览着,不少点位上,都有导游举着扩音喇叭,讲着千年的水利故事。 钟锡、安庚、吴淼等几人聚在了一处,他们跟着大部队,最先来到了安澜索桥边,大家看着索桥都是叹为观止、一阵惊呼。带团的导游扶着桥边的竹索护栏笑着介绍:“这座桥又叫安澜桥,老辈人还叫它‘夫妻桥’,早在宋代之前就建起来了,它架在都江堰鱼嘴的正上方,是咱们中国古代五大名桥之一,也是都江堰最有标志性的景观。最早的索桥全靠木排石墩承重,手腕粗的竹缆横扯过整段岷江,桥面铺着厚木板,两边全是竹索当护栏,整座桥足有五百米长,可惜明末的时候都毁在了战火里,现在大家脚下踩的,是后来重修的钢索混凝土桩桥。” 大家踩着晃悠悠的木板走过了索桥,然后他们顺着江风漫游到了鱼嘴分水堤。导游抬手指向了江心的位置:“大家请往江中心看,那儿就是咱们常说的‘鱼嘴’,大家可以仔细看一下,它的形状是不是跟鱼的嘴巴很像?” 同学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江心的分水堤果然像一头昂着头的大鱼,稳稳的扎在了奔涌的岷江里。“我们脚下这条大江是岷江,鱼嘴昂头立在了江心,它连着百丈堤、杩槎、金刚堤一整套配合的设施,他们把野性的江水劈成了两半,西边顺着原来的河道,流的是外江,老辈人也叫它金马河,是岷江的正流,专门用来排洪的;东边贴着玉垒山脚往成都平原流的,是内江,它是老祖宗人工凿出来的引水渠,专门给千里沃野成都平原送灌溉水的。” 沿着金刚堤再往下走了几步,大家就到了飞沙堰。导游指着这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浅堤继续说:“这处又叫泄洪道,它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自动溢洪、排沙、调水量,所以才叫‘飞沙堰’。大家看着它不怎么起眼,但是它却是都江堰能守住成都平原千年不闹水灾的关键。内江的水要是超过了前面宝瓶口能吞的水的上限,多余的水就会自动从飞沙堰漫出去外江;真遇上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它还会自行的溃堤,让过量的江水直接流回到岷江正流去,半分多的水都不会往成都平原里面流。” “前面那道像瓶口的缺口,就是宝瓶口了。”导游抬手又指向了玉垒山的缺口,“它就像一个天然的节制闸,自动卡着内江的进水量,是老祖宗当年在湔山伸向岷江的长脊上,一凿一凿开出来的进水咽喉。因为它形状像瓶口,作用又奇巧,所以叫宝瓶口。那儿的山光水色尤其的漂亮,老灌县十景里的‘离堆锁峡’说的就是这儿,都江堰古代也叫灌县。” 大家一路顺着石阶往上走,又逛到了二王庙。它坐落在岷江右岸的山坡上,正对着滚滚的江水,最早这里是纪念古蜀望帝的望帝祠,南北朝齐建武年间,改建成了祭祀李冰父子的崇德祠,到了宋代之后,李冰父子相继被皇帝敕封为王,才改名叫“二王庙”。主殿里供着李冰父子的塑像,墙上碑刻里,全是代代传下来的治水名言,还有历代文人留下的诗词手迹。 大家一路走走停停,班主任唐佳宁和班长柳东旭腰间的对讲机,时不时发出“滋滋”的响声,大多是全年级各个车的队长副队长在互相通报点位、清点人数等相关信息。 等所有的人都逛完景区后,大巴车把大家拉到了提前订好的酒店,安排完住宿吃完了晚饭后,就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钟锡和安庚刚好分到了同一个房间,俩人早就约好了,要趁着夜色沿着岷江逛一遍灌县古城和夜市。他俩刚出门没走几步,就撞见了同样出来游玩的班长柳东旭一行人,接着往前没走几步,又遇上了吴淼和几个同班的女生。几人笑着组合到了一处,他们结伴往古城的大门走去,来到门口,正赶上了“郡守开城”的巡游仪式。鼓号声震天响,穿着秦汉古装的礼仪官、持戈武士和曳地仕女站在了城门口,他们对着往来的游客高声念着欢迎辞,他们捧着 陶杯献出了本地的猕猴桃酒,接着,几位武士缓缓的推开了厚重的古城门,把八方的来客都迎进了城里。 几人顺着青石板老街往深处逛,且笑且言的走到了天府源廊桥。整座桥被暖蓝的霓虹灯围着,江底的水流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汪揉碎了的“蓝眼泪”。 大家顺着人流、闻着香味,再往古城的北边走去,他们一头扎进了钟鸭子川菜馆的巨大队伍里。橱窗里挂着油亮的五香鸭、甜皮鸭、八宝葫芦鸭......,香得路过的人都移不开脚。吴淼盯着油光水滑的鸭子,脚不自觉的就往购买的队伍里走,钟锡几人也笑着跟着排在了队伍的后面。来到窗口前,吴淼还特意跟老板问了每种鸭子的卤制门道,几人一口气买了两只,他们分着边逛边吃,油香混着江风疯狂的往他们的鼻子里面送。 一路逛过去,街边挤着十几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还有几十家藏着小玩意的文创店,几人挑挑拣拣买了一点特产,趁着夜色,他们踱着步子走回了酒店。 一夜山风清宁,第二天,所有的人都按照原定的计划钻进了青城山的浓绿里,他们实打实的见识到了“青城天下幽”的真容,也体会到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是什么意思。漫山的古树把日头筛成了碎光,连风里都含着松针和草木的清香气。大家经过天师洞,来到前门亭榭处休息,只见亭榭左边是“心清水浊”四个字,右边是“山矮人高”四个字,大家看完,不知不觉就背诵起刚才看到的一副对联,“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境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之后大家路过一处斋堂,又看见一副长联,他们着上面的文字,“钟敲月上,碧歇云归,非仙岛,莫非仙岛;鸟送春来,风吹花去,是人间,不是人间。” 快到正午的时候,不少人来到了天仓峰下的祖师殿,大家围着古色古香的殿宇缓慢的参观着。这座道观宁静的嵌在山里,背后的轩辕峰直往云里插,殿前的白云溪淌着潺潺的溪水,殿里供奉着真武大帝、东岳大帝、吕洞宾和张三丰的塑像,周围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和蜡燃烧后的味道。大家在殿外的连廊亭台边,随意找了一处空位,随后各自从自己的背包里,纷纷掏出了提前备好的干粮,大家互相分着食物,伴着山风和道意吃了起来。 此时的殿里,一位白须垂胸的老道士正坐在廊下讲故事,周围围了一圈游客,钟锡和吴淼也挤在了人群里。老道士脍炙人口的声音和缓的飘了出来,他讲的是药王孙思邈和青城山的渊源:“唐朝初年,药王孙思邈带着徒弟云游到四川,一路披荆斩棘进山采药。有一天,师徒俩走累了,在混元顶的松林里歇脚,忽然看见山洞边一只大雌鹤带着几只小鹤在嬉戏,没看两眼,就听见小鹤们惊叫起来,那只大雌鹤头颈低垂,双脚不停打颤,正哀哀地叫着,明显是得了急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药王师徒又赶到松林里,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鹤巢里传出来的病鹤呻吟声。又隔了一天,俩人再上山时,巢里的呻吟声早就没了,抬头往天上看,几只白鹤正拍着翅膀在云里飞,嘴里掉下来一朵小白花,还有几片像红萝卜叶的绿叶。药王赶紧让徒弟把花叶捡起来收好。 就这么过了几天,那只生病的雌鹤居然完全康复了,又带着小鹤们在林子里飞来飞去。药王留心观察,发现白鹤总爱往混元顶峭壁的古洞里钻,洞里长着一片绿茵茵的植物,开的花、长的叶,正好就是之前白鹤嘴里掉下来的那几样。他立刻反应过来,雌鹤能痊愈,肯定和这株草药有关。反复试药之后,他发现这味药能活血通经、祛风止痛,就让徒弟带着下山给病人用,用一个准一个。药王高兴得随口吟了句诗:‘青城天下幽,川西第一洞。仙鹤过往处,良药降苍穹。’这药,就有了名字叫川芎。” “道长,您讲的是川芎的来历吧?”旁边一位游客笑着接话。 “正是,这位施主说得没错……”老道士的话还没有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惊呼。 就在老道士讲故事的间隙,殿外的石阶边,一个中年人正扶着身边的老者坐下,语气里满是慌意:“爸,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水?” “年纪大了,身子虚,没事。”老者强撑笑着,他接过了儿子递来的面包和肉干,慢慢的吃着,没两口的功夫,老者额头上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掉,越出越多。中年人赶紧把矿泉水和纸巾往他手里递,老者的手刚抬到半空,他突然就翻起了白眼,整个人往旁边歪倒,中年人见状吓得魂都飞了,他心急如焚、不知所措,当场就大声的惊呼了出来。 12. 问道 此时,钟锡他们学校的校医就在附近,他听见喊声后,立刻跑了过去,他打湿了毛巾给老者擦额头擦脖颈,帮着进行物理降温。正午的青城山,虽然在阴凉处不算太热,可老者的状态眼看着也是越来越差。老道士听见动静后,也快步的走了过来,钟锡想起了爷爷钟平凡之前说过的话,古代好多大医都是道家人,医道从来不分家,随后,他也跟着老道士的脚步走了过去。 老道士搭上了老者的手腕开始诊起了脉,转瞬间,他的眉头就蹙了起来:“脉象弱得像游丝,几乎摸不到”。他转身快步走进了殿内,吩咐了一位年轻的道童,随之取来了一味药材开始熬水,之后就给老者喂了下去,没过几分钟,老者满头的大汗就收住了,翻白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神采。 钟锡盯着道童熬药的药渣,问了道童,回答是山萸肉,用量还比较大。之前爷爷钟平凡跟他讲药材和药性的时候,曾经反复的说过:“山萸肉就是山茱萸的果肉去核晒干做成的,味道酸里带着一点涩,药性微温,最能滋补肝肾的精气,收敛快要散掉的元气,它还能通利九窍、流通血脉,最妙的是它只收正气,不会把体内的病邪也敛在身体里。” 老道士又给老者复了一次脉,转身报出了一张方子:“山萸肉二两、生龙骨一两、生牡蛎一两、白芍药半两、党参四钱、炙甘草二钱。”他转头交代老者旁边的中年人,山上药材不全,等一会儿下山后,就马上去城里的中药店抓三剂,先给老人服下稳住状态,之后再找当地的中医接着辨证调理。 钟锡感兴趣的走上前,他跟老道士请教了诊断的思路和这张方子的配伍,脑子里又回忆起了爷爷曾经讲过的医案。龙骨和牡蛎最常和山萸肉配对使用,俩味药都有收敛固摄的功效,人要是大汗淋漓、元气往外散,用这两味药就能把外泄的气都收回来;山萸肉和白芍更是经典的对药,二者都味酸、主收敛,山萸肉偏补肾固精,白芍偏柔肝养血,配在一起既能补肝肾的根本,又能快速止住大汗、稳住即将脱散的元气。 中年人战战兢兢的把方子折好收进了兜里,校长看见全程只有他一个人陪同着老者,怕路上出现意外,他立刻召集几个带队的老师简单商量了几句:“反正青城山的游览也差不多收尾了,干脆我们提前整队下山”。校长随后安排了两位身强力壮的男老师,一路帮着中年人搀扶着老者,安安稳稳的走到了山下的大巴车停车场。 所有的同学,按照车辆点名上了车,确认全员都到齐了之后,二十辆大巴陆续的发动了,它们往学校的方向驶去。山路上的车晃晃悠悠的,玩了两天的学生们还有一点流连忘返,大家贴着车窗,看着外面,没一会儿就靠着椅背睡着了。等大巴开回学校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钟锡靠在车窗边,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老道士救人的全过程,一味山萸肉用对了,居然能把快要脱散的元气拉回来,这种效果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从这天起,他对本草药性的钻研,突然就多了一股更浓厚和实用的兴趣。 都江堰、青城山的旅程彻底画上了句号,高三所有人的高考冲刺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最后一次月假休完后,距离高考只剩了十几天,各科老师也不再发模拟试卷了,他们也不再反复划考试重点了。高考前一天,班主任唐佳宁逐个给大家发了准考证,当天下午也直接放了假,她让所有的同学都提前去考点,找好自己的考场和座位。 放假前的最后几分钟,唐佳宁没有讲太多的大道理,她只笑着跟大家说:“明天大家放平了心态,带好准考证,正常发挥就好,同学们,加油。”说完后,她顿了顿,当场吟诵了一首自己写的小诗送给了全班的同学: 栀子熏风六出霜,同心结蕊绽琼芳。 师生共淬三年火,一日扶摇折桂香。 后来,直到高考结束后开最后一次班会,大家才知道,当时的唐佳宁老师,嘴上说着让大家平常心,自己在背地里,却比即将上考场的学生们紧张多了。 7月7日,这个刻进了几代中国人记忆的日子,既是国人心底永远铭记的历史节点,也成了当年这批高考学子人生里最难忘的坐标。 上午的语文考场上,钟锡笔尖写得格外的顺畅,前面的基础题,他一路答下来几乎没有卡顿,直到最后看见了作文题。作文话题是“心灵的选择”,给出的材料讲了一位登山者在暴风雪里进退两难,要么抛下冻僵的陌生人独自求生,要么冒着双双冻死的风险出手救人。钟锡握着钢笔,他脑子里闪过了钟平凡讲的历史典故、闪过了青城山祖师殿外老道士伸手救人的身影,闪过了都江堰江面上奔涌千年的分水堤,那些藏在历史山水里的选择道理,顺着他的笔尖流淌了出来,洋洋洒洒之间,他写完了整篇的作文。 高考结束半个月后,高考成绩正式放榜了,全班的同学也最后一次聚在了教室里。钟锡发挥得很稳定,总分678分,填志愿时,家里面都没有给他半分的压力,受爷爷钟平凡多年的熏陶,他想起爷爷曾经给自己说过:“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钟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打定了主意,要往中医深里学。 填志愿这一天,班主任唐佳宁开了最后一次班会,她看着台下分数有高有低的孩子们,她是真心为考得好的同学欣喜,也不觉得分数落后的同学就该灰心丧气。她背着双手从讲台边逐步的往教室后排走,声音软和却有力:“高考对你们来说从来不是终点,只是人生的第一个起点。有的同学起跑快了几步,有的同学起步慢了几步,这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你们一直往前跑,最后都能跑到属于自己的终点。大家也别光顾着闷头往前冲,中途跑累了,记得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 唐佳宁走回讲台站定后,她笑着看向台下:“填志愿是你们人生第一个真正的岔路口,我没有什么标准的答案能给到你们,只盼着大家都能选心中路,圆梦中想。现在大家可以自由交流填志愿了,晚上我们已经订了火锅,毕业了,咱们全班好好聚一场。” 教室里一瞬间就闹哄开来,大家聚成小堆对着志愿表商量着。班长柳东旭此时拿着统计表走到了钟锡桌边,笑着问:“钟锡,你考了多少分?” “678,你呢?”钟锡抬头回他。 “我的天,你这分数也太炸了吧,我才635。”柳东旭长大着嘴,“那你准备选什么专业?” “中医。”钟锡答得很干脆。 “打算去哪里读呢?”班长又问。 “羊城中医药大学。”钟锡随后也反问了他的志愿,柳东旭摸了摸下巴:“我爸是西医,他非要我跟着他的路子走,要我报蓉城医科大学。”说完后,他就转身去找下一个同学统计分数和志愿了。 安庚考了626分,目标是蓉城大学美术学院,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了脑后,听完钟锡和班长的对话后,他忍不住对着钟锡感慨:“以后大家真的要各奔东西了,咱们俩可得常联系哈,别读了几年书,就把老朋友忘了。” 晚上的毕业聚餐,选在了县城里开了十几年的老牌火锅店里,它是历届学生毕业宴的首选,全班的老师和同学一个不落都到了。火锅的鸳鸯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麻辣香瞬间沁润了所有人的味蕾和衣物,唐佳宁举着杯子站起来笑着开场:“大家都把杯子举起来吧,今天我又要送走你们这一届了,我没有别的规矩,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大家的杯子里面五花八门,有人装着牛奶,有人倒上了果汁,胆子大的男生,悄悄的倒了啤酒和白酒。他们排着队,走到了老师的桌前敬酒,大家把三年的谢意,全都融进到了杯子的碰撞声里。 敬完酒后二十多分钟的样子,坐在邻桌的地理老师游丘壑突然脸色发白,他捂着脚踝皱紧了眉,游老师的痛风老毛病当场发作了。柳东旭和钟锡此时就坐在他旁边,一眼就看见了他疼得冒冷汗的样子,俩人同时在脑子里想着解决的办法。 “游老师,你随身带治痛风的药了吗?”柳东旭赶紧走过去问。 “出门忘了带。”游丘壑咬着牙摇头。旁边一桌的唐佳宁听见这边的动静后,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那赶紧打车去医院吧。”柳东旭急着提议。 就在这时,钟锡忽然开口看向了唐佳宁:“唐老师,你包里有没有带乌鸡白凤丸?” 唐佳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随身带着这个?” “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我爷爷在你办公室给你简单把过脉,我当时就在旁边。”钟锡解释道。 “我想起来了!”唐佳宁拍了一下额头笑出了声,“你爷爷说我气血虚,让我买点乌鸡白凤丸来调理,我后来真的买了,吃了大半个月,脸色确实红润多了。” “给游老师吃一粒乌鸡白凤丸吧,应该能帮他先把痛风的疼痛缓解下来。”钟锡认真建议着。 “不对啊钟锡,乌鸡白凤丸不是治妇科病的吗?我妈天天也吃这个。”柳东旭当场提出了疑问,旁边几个聚过来的同学也跟着点着头,大家都觉得这药给男老师吃太离谱了。 “药哪有分男分女的道理。”钟锡语气很坚定,“我爷爷说痛风本质是虚实夹杂,根上是肝肾正气不足,红肿热痛的表 象只是痰湿堵在了关节里。乌鸡白凤丸的方子出自明代龚廷贤的医书,主打的就是滋补肝肾、培补正气,等身体的正气足了,自己就能把堵在关节里的湿浊排出去,用来缓解痛风是对症的。” “真的管用?”唐佳宁还是有一点犹豫。 “我爷爷最近一直在琢磨各类中成药的新用法,像痛风、高血压这些常见的病,他都试过了不少案例,不会错的。”钟锡的语气格外的确信。 “行,你爷爷的医术我信得过。”唐佳宁笑着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了一盒乌鸡白凤丸。 “唐老师,这药是女人吃的,男的真能吃?”柳东旭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又追问了一句。 “药只分对症不对症,从来不分男女。”钟锡笑着解释,“只是很多妇科病刚好和它的药性对上了,所以女士用得多,不是说男人就不能吃。” 柳东旭听完也松了一口气,他转头提示游丘壑:“游老师,等好了之后,可得控制点酒水和高蛋白的东西。” “之前医生就反复跟我说了,不让碰动物的内脏,今天毕业吃火锅吃得太痛快了,没忍住就多夹了几筷子毛肚黄喉。”游老师在旁边勉强的笑着。 游丘壑用温水服下了一粒乌鸡白凤丸,没等几分钟,他脚踝上钻心的痛感就渐渐的退了下去。后面的饭局里,他只动了几筷子各类蔬菜,半滴酒和肉食都没有再碰。 这个小插曲过去之后,气氛又重新燃了起来。大家纷纷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校服、白T恤、书签和笔记本等,他们围着老师和同学进行签名留念。钟锡没有提前准备任何东西,别人找他签名他就签,前前后后,他写了几十个名字,大家让他写祝福语,他落笔全是工整的“前程似锦”。 吴淼拿着一张印着星座和血型的精美书签走了过来,她递到钟锡面前让他填。钟锡顺着上面的空栏,把自己的血型、星座、爱好和想做的事一笔一划都填完了,他抬头随口问了一句:“吴淼,你考了多少分?” “678。”吴淼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刚才我听见你说,你也是678?” “对,咱们俩分数一样。”钟锡刚笑着接完话,又有同学找过来让他签名了,他把书签递回到吴淼的手里,转身就忙着给下一个同学写祝福了。 火锅店里的气氛也是越来越热烈,有人抱着同学红了眼眶,他们互相念叨着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刚买了新手机的人忙着交换了号码,大家凑在一堆加了QQ,有人举着相机,对着满桌的菜品和笑脸拍个不停。 看着锅里的汤底逐渐凉了下去,唐佳宁最后一次举着杯子站了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醉意的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祝你们所有的人,大学生活都过得痛快,往后的日子里全都是顺心事,大学毕业后前程似锦。” 有同学起哄提议,吃完饭去KTV唱歌,唐佳宁抬腕看了看手表,虽然看见好几个老师和男生都喝得脚步发飘了,她便笑着点头:“想去的都去吧,一定要千万注意安全,虽然说你们大多数都成年了,但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她安排了几个没喝酒的同学,把喝高了的老师和醉得站不稳的同学逐一送回了宿舍或者家里。安庚今天彻底放开了自我,他最后醉倒趴在了桌上,站都站不起来了,钟锡被安排着负责送他回宿舍。最后去KTV的有二十多个人,全交给班长柳东旭带队照看。唐佳宁自己也喝得有点晕,在康老师的陪同下,她一路蹒跚,最后扶着走廊的栏杆慢慢的回到了教职工宿舍。 一夜好眠无梦,第二天,钟锡与还留在学校的同学道别后,他背着打包好的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 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个夏天,钟锡在爷爷钟平凡的手把手教导下,正式踏入了中医的实操门径里。他从针刺、艾灸练到推拿、按跷,按揉的位置和指头的力道,一天天的稳定了下来。 “以后碰到疑似中风的病人,就像上次咱们救的二奶奶那样,条件允许的话,一定要配上艾灸辅助救治。”钟平凡一边演示着艾条的悬灸手法,一边嘱咐着钟锡,“用艾条熏神阙、关元、气海、涌泉这几个穴位时,火力要稳,才能把快要散掉的元阳给拽回来,这是实打实的回阳救逆的法子。” 在教学的八仙桌上,摆着钟平凡去年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经络铜人,身上鳞次栉比的标着经络走向和穴位名称,连分寸刻度都刻得清清楚楚的。“按靠的是指下的巧劲,不是死力气,跷则是借着腰腿的力道,不能蛮干伤了自己也伤了病人……”钟平凡的声音伴着艾条的温烟,在小院里持续的飘着。 13. 买票 八月一到,同学们陆续收到了往各自家里寄来的录取通知书,8月10日这一天,钟锡也等来了羊城中医药大学的红封皮邮件。钟锡拿到通知书的第一时间,他就给远在东北的姑姑打了电话,父母知道钟锡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后,俩人早早的就把学费和一千块买手机的钱一起寄回了家。随后,钟锡又拨通了在羊城打工的姐姐钟岚的电话,他把自己要去羊城读书的消息告诉了姐姐。 隔了几天,钟平凡得了空,他带着钟锡专门往县城里跑了一趟,他们先来到银行取了钱,打算给钟锡买一部新手机,顺便再买上几斤钟平凡抽惯了的叶子烟。 卖叶子烟的老街,刚好就是吴淼家开杂货店的那条街,俩人刚走到“吴妈杂货店”门口,就撞见胡苜蓿和吴淼正蹲在台阶上整理刚到的新货。 胡苜蓿抬头看见祖孙俩,她先笑着朝钟锡打着招呼:“钟锡,今天特意上街来找吴淼玩呀?” 钟锡没有反应过来,他本能的摆着手:“没有阿姨,我和爷爷上街来取钱买点东西。” “哦哦,那进去坐一会儿吧,歇歇脚。”阿姨热情的往店里让。 “不了阿姨,我们还要赶时间。”钟锡习惯性的婉拒了。 旁边的钟平凡听得笑出了声,拍了拍钟锡的肩膀:“走了大半天的路,阿姨都开口留了,你不坐,也得顾着我这把老骨头歇口气呀,我得进去坐一会儿。” “说得是,幺老汉快里边请。”胡苜蓿抱着货物,领着俩人就往店铺的内院走。 跨进院门,头顶是一方敞亮的天井,正对院门是两层高的小楼,堂屋门大开着,看向最里面,除了有天地君亲师香龛外,旁边还摆了一座观音神龛。天井左右两边围着青砖墙,院里摆着几条竹凳和一套功夫茶桌。胡苜蓿把钟平凡让到左手边的主位上,自己放下货物后,她坐在了正对店门的煮茶位上,钟锡和吴淼抱着货物跟在了他们后面,随后在他俩对面坐了下来。 “这功夫茶的一套家伙,还是吴淼他爸早年从深圳带回来的。”阿姨坐下后,手上动作没有停,洗茶、烫杯、冲茶、分茶,一套动作手到擒来,转眼间胡苜蓿就把盛着茶汤的小茶杯放到了钟平凡和钟锡面前,又递了一杯给吴淼,自己才端起最后一杯。 钟平凡端起茶杯,先移到鼻尖闻了闻茶香,又对着天光看了看透亮的茶汤色,他先小口抿了一下,才慢吞吞的咽了下去,钟平凡笑着点头:“不错不错,这才是过日子的滋味。” 胡苜蓿抬手给钟平凡续上了热茶,她转头看见钟锡捧着茶杯没有动,就笑着劝着:“快喝呀,凉了就没味儿了。” 钟锡端起茶杯,试了试茶的温度,接着仰头一口就把整杯茶灌了下去。 “这哪是喝茶,明明是牛饮,儒释道都注重饮茶,你半点章法都不懂。”钟平凡看着他的样子,笑得胡子都在抖。 “哪有那么多讲究,我们平时喝茶,也是瞎喝着玩的。”胡苜蓿赶紧笑着和稀泥,她顺手又给俩孩子的杯子里添满了茶水,吴淼伸出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的敲了三下。 “钟锡,高考考了多少分呀,准备去哪里读大学?”胡苜蓿随口问道。 “678,去羊城中医药大学。”钟锡答得格外的干脆。 “哟!”胡苜蓿有点喜出望外,她脑洞大开的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女儿,“淼淼也考了678,报的也是羊城中医药大学!你们俩这是提前约好了的嗦?” 钟锡当场就愣在了原地,他之前只知道吴淼和自己分数一样,压根不知道她的志愿居然和自己填到了一块儿了。 “谁跟他约好了。”吴淼终于开了口,脸颊微微的泛着红。 “就是碰巧。”钟锡反应了过来,他赶紧接话说道。 “这俩孩子,缘分可不浅嘛。”钟平凡在旁边捋着胡子笑着。 “淼淼,你的录取通知书拿到了没有?”钟平凡转头问吴淼。 “拿到了,钟爷爷。”吴淼有点害羞的笑着答话。 “哎,拿到就好。”钟平凡笑得更和蔼了,“我和钟锡今天上街来,就是取了钱给他买一部新手机,以后上了大学,和家里联系也方便。” “那他手机号是多少?我找个笔和纸记下来存上。”胡苜蓿作势就要起身拿纸笔。 “还没买呢,刚从银行取完钱,正准备去手机店。”钟锡解释道。 “没事没事,不急这一会儿。”胡苜蓿又坐回了凳子上,她转头跟吴淼说,“淼淼,你把你的手机号写给钟锡,等他买了新手机,你们俩也好联系。”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羊城?”钟平凡顺着谈话问吴淼。 “通知书上写的9月1日开学,从这边坐火车过去要两天,我打算买27号的票,从重庆北走。”吴淼认认真真的答着。 “你看人家姑娘,计划得明明白白的,我们家这个,半点儿谱都没有。”钟平凡故意嫌弃似的指了指钟锡,他又转头看向胡苜蓿,“对了,你们这边谁送淼淼去羊城?我还正发愁,我们家这小子没人送,我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了。” “我也正犯愁呢,我妈现在身体不好,我放心不下;让淼淼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又实在不放心。”胡苜蓿叹了一口气。 “这不正好,俩孩子买同一趟车票,搭伴一起走,路上互相照看,咱们两边都不用操心。”钟平凡笑着出主意。 “我刚才听见俩孩子去一个学校,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等一会儿就去县城的火车票代销点买票,晚了票该被抢光了。”胡苜蓿须臾间喜上眉梢。 “县城里也能买火车票?我之前还以为得去重庆的火车站才行。”钟锡捧着茶杯,一脸的迷惑。 “当然能啊,土包子。”吴淼看着钟锡懵懂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胡苜蓿轻轻的瞪了吴淼一眼,她笑着打圆场:“咱们现在就去代销点吧,越往后学生越多,票就不好买了。” “对对对,不能耽搁。”钟平凡生怕晚一步票卖完了,他立刻就站起了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走,锡锡,先去买票。” “你带身份证了吗?”吴淼转头问钟锡。 “我还没办身份证呢。”钟锡答道。 “那学生证总带了吧?”吴淼又问。 “出门急,落家里了。”钟锡左手挠了挠头。 “那完了,今天买不成啦。”吴淼捂着嘴偷笑,“你明天带上学生证来街上找我,我带你去代销点买票。” “行吧。”钟锡无奈的点头。 钟平凡和胡苜蓿看着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斗嘴,都在旁边暗暗的抿着嘴笑。 “那我们先去买手机了。”钟平凡说着就往外走,钟锡赶紧跟在他的身后跨出了院门。 “明天记得来街上找我啊,我带你去买票!”吴淼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好!”钟锡回头应了一声。 “幺老汉慢走啊!”胡苜蓿也在后面喊。 “好好好,回见!”钟平凡挥了挥手。 祖孙俩先去烟铺称了叶子烟,再去手机店买了一部新手机,最后才不慌不忙的坐车回了家。 第二天,钟锡单独来街上找了吴淼,俩人带着学生证,走到了火车票代销点,他们顺利的买到了重庆北到羊城南的火车票。 回吴淼家的路上,钟锡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你怎么会想着报羊城中医药大学?” “你猜?”吴淼蹦蹦跳跳的走着,笑得一脸的顽皮。 “我发现你现在的样子,跟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钟锡盯着她的背影说,“以前在班里,你安安静静的,话特别的少。” “被你发现啦?”吴淼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不也一样,初中和高一的时候,比我还闷。” “初中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高一那时候,我不喜欢当时的班主任,还被班里同学背叛过,后来爷爷跟我深谈了一次,分科之后,我来到了唐老师的班,身边的人都难得的好,渐渐的自己就开朗起来了。”钟锡笑着回忆。 “你挺幸运的。”吴淼转头笑着。 “难道你不喜欢唐老师?”钟锡忽然反问。 “谁会不喜欢唐老师啊。”吴淼立刻反驳。 “那你以前肯定也受过不少委屈。”钟锡笃定的说着。 “谁长这么大没被伤害过呢。”吴淼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缓步的走着。 “看来伤得还不轻?”钟锡追上去问,“总不会是我以前不小心得罪过你吧?也不对啊,我看你对着我,也没像对着别人那样沉闷。”他左手挠了挠头,“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就你那榆木脑袋,现在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吴淼笑哈哈的。 “你怎么总爱打击我啊。”钟锡哭笑不得。 “我有吗?”吴淼故意装出一脸的无辜。 “怎么没有!上次你大舅捉鱼的时候,我说鱼好多,你说我没见识;昨天在你家,你说我是土包子;今天又说我榆木脑袋想不通,我想不通。”钟锡掰着手指头数着。 “谁知道你为什么想不通?”吴淼哈哈大笑,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对了,毕业聚餐那一天,你跟着他们去唱歌了吗?”钟锡忽然想起了这事。 “你觉得我会去吗?”吴淼在街边的小吃摊前停住了脚,她盯着锅里的狼牙土豆移不开眼了。 “我听班长说,去的同学唱到了半夜,他们又点了一大堆宵夜,我知道,有好吃的地方,你肯定挪不动腿。”钟锡笑着戳穿吴淼。 “我哪有。”吴淼嘴硬说着。 “还说没有,上次青城山,你盯着路 边的卤鸭子看了三分钟;毕业聚餐那一天,我们喊着给老师敬酒,你刚夹起一筷子什么肉,舍不得放下就直接往嘴里塞;还有现在。”钟锡笑得很开怀。 “那次不是刚夹起来嘛,放下多浪费。”吴淼嬉笑着吐了吐舌头。 往前走了走,钟锡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说真的,你为什么要学中医?” “你还记得毕业聚餐那一天吧,你用乌鸡白凤丸帮游老师缓解痛风的事吗?”吴淼嚼着土豆,含糊不清的说着。 “当然记得啊,那跟你报志愿有什么关系?”钟锡更困惑了。 “之前我跟我妈聊志愿的时候,说起了上一次我外婆突发中暑倒地,你爷爷出手救回来的事;后来又想起了青城山祖师殿外,老道士几下就把脱汗的老人救过来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中医真的能实实在在的救人。”吴淼细致的说着,“后来我妈跟我说,我家祖上的先辈,就是写《温病条辨》的吴鞠通。” “原来如此,你是想继承先祖的衣钵啊。”钟锡凝神注视着吴淼说的话,随后豁然贯通了。 “有这份缘分摆在眼前,为什么不抓住呢?那时候我就彻底打定了主意,要学中医,更何况,我之前听见你说过……”吴淼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没往下说。 “那你爸怎么没有学中医?”钟锡没有追问下去,换了一个问题。 “他呀,满脑子都想着做生意挣钱。”吴淼笑得很无奈。 “我爷爷说以前的老中医,家里大多都有祖传的秘方,你们家有没有?”钟锡好奇心又上来了。 “我不知道,不是有个乌鸡白凤丸吗?”吴淼嫣然一笑。 “怎么又绕回乌鸡白凤丸了,这跟你们家秘方也搭不上边啊。”钟锡更糊涂了。 “乌鸡白凤丸不是吴鞠通创立的吗?”吴淼瞬间颦起了眉。 “不对,它的方子是源自明代龚廷贤的《寿世保元》,是后世医家在原方基础上调整出来的。”钟锡给她解释道。 “啊,那我之前记错了。”吴淼吐了吐舌头。 “没事,一个美丽的小误会,反倒把你引去学中医了,这不挺好。”钟锡笑着说。 俩人一路言笑晏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吴淼家的杂货店门口。 “那我先回去了。”钟锡转身要走。 “等等,你手机号是多少?”吴淼喊住钟锡。 钟锡掏出刚买的新手机,调出桌面给她看,吴淼直接在他手机上按下了自己的号码,拨了过来。 “刚才打的,就是我的手机号,你存好。”吴淼把手机递回给钟锡。 “行,那我走了,再见。”钟锡挥了挥手。 “再见。”吴淼站在台阶上,也朝钟锡挥了挥手。 回到家,钟锡忽然想起安庚之前留给他的号码,拨通了他的电话,那头传来了安庚的声音,俩人确认了彼此都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最后笑着互相把号码都存进了通讯录里。 吴淼有个“缺水”或者“无水”的外号,当年她父母离婚的时候,她爸吴启明在气头上甩下了一句狠话,说这女儿天生缺水,不跟着自己去南方靠水的地方,这辈子都顺不了。那时候的吴启明,在深圳打拼了多年,吴启明受当地风气的影响,他格外信八字和风水,随后他喜好上了道教的各种法术迷信,尤其对钱财看得比较重。吴淼刚出生时,他又特意托人算了卦,对方说他女儿五行缺水,名字里得多带水字才能压得住。后来,他翻烂了字典,才找出“淼”字,三个水叠在一起,看着就旺。可他偏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姓吴,后面水再多,合起来也是“吴水”,谐音“无水”。这事传到了村里,有人了解点道家五行八卦的,说北方才属于水,南方属于火,大人们都只当他做生意做昏了头,走火入魔了。 胡苜蓿家里的佛龛常年放着一杯清水,她信佛,却从来不迷信。初一十五供上一支细香,青烟徐徐的绕着瓷白的观音像转,遇着难处就念几页心经求一个心安,平日里该工作就工作,该照顾老人就照顾老人,她性子也随和。对丈夫吴启明,她从来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只想着两个人能踏踏实实的把日子过下去,能凑在一张桌上吃一顿热饭,就够了。 变故是从吴启明一门心思想挣大钱开始的。 起初他只是跟着朋友在南方跑生意,后来,他听人说请道家符咒能聚财,就往家里请了满满一抽屉黄纸符,屋里到处都贴着“招财纳福”,他们的卧室门后压着“五鬼招财”,连床头柜底下都塞着一道朱砂画的符纸。再往后,他越迷越深,隔三差五就往山里的道观跑,花了大价钱请回来一堆铜制的罗盘、八卦镜,他对着家里的家具摆件横竖比划,今天说沙发挡了财路要搬,明天说卧室朝向犯了煞要改,好好的家被他折腾得天天都在搬东西,连地砖缝里都能扫出碎掉的符纸渣。 14. 火车 胡苜蓿劝过他好几次,她说日子是靠人双手过出来的,哪有几张符纸就能把钱财招进门的道理,吴启明却反过来说她不懂行,耽误了自己发大财。 往后的日子越来越不像样。吴启明半夜里会突然爬起来,他对着阳台的方向烧符纸,烟灰飘得满客厅都是;朋友来家里吃一顿饭,他看见人家坐了东边的椅子,当场就拉下脸来,说那位置是留着聚财的,把客人弄得下不来台。好好的一个家,整天弥漫着香灰和朱砂的味道,他们连坐下来吃一顿安稳饭的功夫都没有。 这段婚姻从两个人想好好过日子开始,最后却在为了挣钱,满屋子都飘着朱砂的荒唐气息里,走到了尽头。 俩人离婚那时候,吴淼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同村发小,她刚好在离婚的现场听见了吴启明说的这句气话。吴淼这发小,其实打小就嫉妒着吴淼。她知道吴淼的爸爸在深圳也挣了不少钱,吴淼从小到大,玩具堆得满床都是,在县城里,吴淼还有现成的门面和房子。上初中后,她跟着吴淼去了她县城的家里玩过一次后,她那股子嫉妒的心思就再也压不住了。转头,她就把吴淼“缺水”、“无水”这个外号,连带着吴淼父母离异的私事,当成笑话说给了班里几个女生听。没几天,“缺水”、“无水”就传遍了全班。 吴淼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面喊她这个外号时,她马上就知道了是谁把自己的事捅了出去。从那天起,在学校里,她彻底成了最寂静的人,连话都不敢多讲半句,哪怕她明知道身边的大部分同学都是善意的,她再也不敢随便敞开心扉了。吴淼和发小那段维持了好几年的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尽头。 其实吴淼和钟锡打小就认识,小学初中那几年,在学校里,钟锡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着她,她心里一直都很清楚。直到初三那一年,钟锡突然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后来吴淼从她的妈妈嘴里听说了,钟锡一家人去了东北,他就生了一场大病,他的奶奶也没有熬过去。等钟锡治疗完回到学校后,他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都模糊了,整个人闷得像一块石头,高一的时候,更是连话都懒得多说几句。直到高二文理分科后,进了唐老师的班,钟锡才慢慢的缓了过来,他重新变得开朗了起来,这些吴淼都默默的看在了眼里。 出发去羊城报到的前一天晚上,钟平凡把钟锡的背包塞得满满的,像换洗的衣物、路上吃的干粮都备得很齐全,最后,他还往钟锡的包里塞了前段时间买的脉枕和针灸盒;另外还有好几本书,其中最厚的一本,是他呕心沥血亲自写的那本书,里面全是钟平凡穿越过来之前几十年经手的医案,还有他自己大半辈子对中医、对中西医结合的细碎感悟。 另一边,吴淼的妈妈胡苜蓿也给女儿收拾好了两大包行李,临出门前,她拉着女儿的手叮嘱道:“到了羊城安顿好,有空就去看看你爸,他没有犯什么大错,只是去了深圳之后,他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你爸也是一个好人,当年我们分开,只是性格实在合不来。” “妈,我都记住了。”吴淼说着鼻子有一点发酸,“我走了,你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吴淼一步三回头的往车站走去,胡苜蓿靠在杂货店的门框上,她看着女儿的背影走远了,才悄悄的抹起了眼泪。 钟锡和吴淼,他们先来到了县城的客运总站,俩人随后坐大巴车到了重庆,下了车后,他们走了好几条街,七拐八绕的才到了重庆北站。此时离发车还有两个小时左右,一路上折腾了大半天,他俩都没有正经吃什么东西,俩人一合计,就走进了车站旁边的小面馆里,然后各自点了一碗重庆小面,他们吃得额头直冒汗,一下子感觉浑身都舒服透了。 吃完面后,俩人进入候车室没有等多久,检票口的广播就响了,乌泱泱的学生和送站的家长都挤在了闸机口处,闸机口一打开,俩人就被人流推搡着往前走,他俩好不容易才挤上6号车厢。这趟车,大半都是去南方报到的新生,有人在武汉下车,有人在长沙下车,最远的要坐到深圳。他俩没有买到卧铺票,座位的对面,是一位送学的大妈和她的两个女儿。 吴淼对着陌生人,反倒是放得开,上车没一会儿,她就和大妈的两个女儿聊熟了,这才知道,这是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叫苏婉渝,另一个叫苏婉清,她们老家是在蓉城,这次是妈妈送她俩去长沙读师范。吴淼和她们母女三人谈笑自若的聊到了黑夜,大家的眼皮子都沉得抬不起来了。 “我不行了,眼睛都在打架,先睡了。”吴淼揉着太阳穴,她趴在面前的小桌上,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可硬座的桌子太窄,趴着睡也不太舒服,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钟锡看她睡得很难受,他把最小的斜挎包往肩上一背,起身就往过道一头走了去。对面的大妈见状后,轻轻的推了推睡得半梦半醒的吴淼:“你男朋友去那边了,你躺下睡,这样能舒展些,睡得更舒服。” 此时的吴淼,脑子睡得昏沉沉的,她没太听清大妈说的话,顺着本能,吴淼往座位外边挪了挪身子,她找了一个能把腿伸直的姿势,裹着外套就蜷在了座位上。 大妈会错了意,认为钟锡是吴淼的男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从上车到现在,像接开水、泡方便面、拎行李、看背包等等,所有跑腿的事情全都是钟锡在做,他全程没有跟大妈的两个女儿多说一句闲话,唯独对着吴淼的时候,语气永远带着耐心。 十来分钟之后,钟锡走回到座位,他看见吴淼侧着身子蜷在座位上,睡得精神恍惚的,钟锡就轻轻的把吴淼摇醒了,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再从大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被套,随后盖在了她的身上,并且还递了半瓶温水让她抿了两口,接着,钟锡又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了。 之前钟平凡跟钟锡说过,长途火车,坐硬座最熬人,坐久了腿还容易肿。如果是两三个人搭伴出门,最好是轮流躺一会儿,火车上的餐车空间比较宽敞,夜里人比较少,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有空位可以坐。刚才钟锡往车头方向走了一圈,没有找着餐车,这会儿,他是往车尾的方向找去。穿过了两节车厢,钟锡果然看见了餐车,里面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钟锡选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随后,他掏出爷爷那本手写的书翻了起来,中间,他对着几个方子仔细的琢磨和推敲着,无声无息之间,就过了半个多小时。之后的大半夜,钟锡每隔半小时都会回到6号车厢看一眼吴淼,确认她好好的睡着,没有踢开被子,之后再折回餐车趴在餐桌上眯一会儿,整晚没有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天刚亮,第一缕朝阳透过车窗照了进来,窗外是连片的金黄稻田,染着红黄的树叶往后飞快的退去。钟锡望着窗外的景色,他忽然就想起了爷爷前几天写的那首《立秋》诗: 西风送爽树丛幽,万里红黄染一秋。 暑退蝉嘶莲子满,香凝稻浪玉山收。 不过十分钟之后,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前方即将到达岳阳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做好准备。”钟锡听完广播,伸了几个懒腰之后,他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随后转身走回了6号车厢。 收拾行李的动静、喊同伴的声音混着广播声,把半车厢的人都吵醒了。吴淼揉着惺忪的睡眼也坐了起来,她模模糊糊的问着:“这是到哪儿啦?” “岳阳。”对面的大妈笑着回答。 “下一站就到长沙啦。”苏婉渝接了话。 吴淼混混沌沌的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大妈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笑着往钟锡站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呢。” 吴淼顺着大妈的手指望了过去,随后就听见她靠过来笑着说:“你男朋友可真是个暖男,昨晚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就怕你没有睡好。” 吴淼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心里暗暗的嘀咕着:“我什么时候多出一个男朋友,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吴淼只能尴尬的笑了笑,随后她起身去洗手间进行了简单的洗漱。回来后,钟锡和吴淼喝了一罐八宝粥,吃了一点干粮,刚吃完饭没过几分钟,列车员就沿着车厢喊着:“岳阳站到了!要下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下车!” “走,下去透透气,活动活动腿脚。”吴淼拽了拽钟锡的衣袖。 “我们也去!”双胞胎姐妹立刻跟上了他俩。 几人踩着站台的地面上,秋风里全是收获的味道。 “到岳阳楼了。”钟锡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低声说着。 “这是岳阳站,不是岳阳楼,你睡糊涂啦?”吴淼展开双手迎着晨风,笑着纠正钟锡。 “我心到了。”钟锡立刻接了话,他张口就背起了《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你的身那么近,心却那么远。”钟锡背完后,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无名的又说了一句。 “你傻了吧。”吴淼红着脸,又想起了刚才大妈说的话,误会了钟锡的话。 钟锡看了一下吴淼红着的脸,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于是又说道:“想什么呢,你的身离岳阳楼那么近,心里却没有想着它,这么出名的岳阳楼,它此刻应该很难过 吧。” 旁边的苏婉清听得笑出了声:“这位大哥这么有文采的吗?” “什么大哥,他是小弟,语文高考差几分就满分了,能不厉害吗?”吴淼下巴微微的抬着,她那股骄傲的神情,像是自家藏了好久的宝贝被人看见了一样。 “这么强!”双胞胎姐妹同时惊呼,苏婉渝笑着叹了一口气,“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学霸啊。” “这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身边全是学霸,按概率算,你们被同化成学霸的几率可不就很大嘛。”吴淼笑着接话。 “合着我们沾光了是吧?”苏婉清被吴淼逗笑了,“那你肯定也是一个学霸,不然哪能说出这么头头是道的话来。” “她英语差两分就满分。”钟锡难得主动插了一句嘴。 “只比你高三分而已。”吴淼对着钟锡抱了抱拳,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位学霸,你们说,为什么范仲淹会写出这么出名的《岳阳楼记》?”苏婉渝莞尔一笑。 “对呀,他好像写《岳阳楼记》的时候,根本都没有见过岳阳楼。”苏婉清也充满了困惑。 “直接创作的原因是因为范仲淹朋友藤子京的邀请,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为了表达他的政治抱负和人生理想。”吴淼认真解答着。 “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这句话出自一个典故,它的主人公就是范仲淹。”钟锡随后补充了一句。 “书到用时方恨少,我还真的不知道范仲淹与这个典故有关。”苏婉渝自嘲了一句。 “大姐也不差,至少你还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啥都说不出来。”苏婉清笑着说道。 大家听后,都哄然大笑起来。 站台的广播和喇叭随后又响了起来,是催没上车的旅客赶紧上车,几人小跑着回到了车厢,刚坐下没两分钟,火车就缓缓的启动了。推着零食车的列车员刚走了过去,后面就跟来一位卖皮带的小伙子,他嗓门大得整节车厢都能听见:“你不买我不劝,谁家买了谁方便。大哥买了送大嫂,大嫂高兴不得了;大嫂买了送大哥,生活矛盾一边搁……”满车厢的人都被他逗笑了,车子上本来就枯燥,不少人随之探着身子开始问价买货,唯独钟锡靠在椅背上,他闭着双眼平静的养起神来,半点看稀奇的心思都没有。 差不多又过了半小时,列车上的广播再次响了起来,广播声突然刺破了车厢里昏昏欲睡的沉闷,广播连着循环播放了三遍,清晰的声音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旅客朋友们请注意,旅客朋友们请注意,3车厢列车员室有一名突发高烧的小朋友,现在紧急寻找车上的医护人员前来协助救治,请列车上的医护人员听见广播后过来帮忙,感谢您的协助。” 钟锡听完第一遍就站了起来,他没有半分犹豫就往3车厢的方向走去。吴淼和苏婉渝、苏婉清相互看了看,因为好奇,她们也起身跟了过去。 几人先后挤到了列车员室门口,此时里面已经有一位随行的男医生在救护处理了,因为车上没有退烧药,他只能用温水给孩子擦拭全身做物理降温,随后,他又将浸了凉水的湿毛巾敷在了孩子的额头上。折腾了好半天,孩子的体温没有再往上升,可也半点没有往下退的意思,在处理过程中,钟锡详细的观察了一下,他发现小孩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没有多少汗水,小孩子一直蜷着小小的身子缩在铺位上,肚子里时不时还传来了一阵“咕噜噜”的响动。 钟锡站在边上看了两分钟,他想起了爷爷钟平凡以前跟他念叨的小儿发热辨证的要点,随后,他往前站了一步,对着旁边急得掉眼泪的孩子妈妈开始毛遂自荐:“阿姨,让我试试吧。” 女人抬头看见了钟锡,发现他还是一个半大的学生,她嘴唇动了动,但是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旁边的男医生此时也转头看了过来,他皱着眉问:“你有医师执业证吗?” “没有。”钟锡老老实实的摇头。 “治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医生的语气里满是怀疑。 “我爷爷说,对着生病的人,半分开玩笑的心思都不能有。”钟锡左手摸了摸后脑勺,语气很稳定。 “你随身带了什么药?”医生又追问。 “没带。”钟锡很自然的答道。 “没药你怎么治?”医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钟锡看见对方一脸不信的样子,没有接对方的话,他想起爷爷曾经说过,中医治疗小孩子发烧,除了吃药,最有用的手段就是推拿按摩。钟锡转过头来,他看向了孩子的妈妈:“阿姨,他发烧前是不是吃了很多东西?” 15. 积食 “对!”女人的表情很是惊讶,“刚才他还活蹦乱跳的,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腿、一个鸡翅,还灌了半瓶可乐,后来没过一会儿就蔫了,接着就开始发起了烧。” “麻烦帮他翻个身,让他趴着。”钟锡伸手想去扶孩子,女人下意识的伸手拦住了,吴淼立刻也上前了一步,她伸手帮着钟锡轻轻的托住了孩子的肩膀。 “你们别乱动啊!”女人急得声音都变了。 “阿姨你信他吧,他跟着爷爷学了好几年中医了,之前还帮着救过我的外婆,调理过老师的痛风,极其靠谱。”吴淼赶紧开口安抚。 “他俩马上就要去羊城读中医药大学了,都是学霸,本事大着呢。”苏婉渝也靠过来帮着解释。 “对,我们之前亲眼见过中医给小侄儿退烧,几下就见效果了。”苏婉清也跟着补充。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也有人在说风凉话,但是到后面,大多数人都在帮着钟锡他们说话,“试一试吧,死马当活马医。”“大姐,中医很厉害的。”“大姐,现在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试一试。”... 女人看着眼前几个孩子坚定的眼神,加上听了大家说的话,她悬着的心从开始的纠结,逐渐放了下来,随之也松开了拦着的手。 四人轻手轻脚的把孩子翻了过来,让他平稳的趴在了铺位上。钟锡虽然很有自信,但以前也没有亲自救治过人,在随后的救治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谨慎。钟锡小心的操作着,他先从小孩子的尾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上,揉捏推按,动作不快却力道刚好,反复做了三四遍。在钟锡推拿的过程中,孩子肚子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时不时还响亮的放一个屁,堵在他肠胃里的积食气,逐步的都被排了出来。 接着,钟锡又把手指落在了孩子后颈的大椎穴上,他重复按揉着,揉完了大椎之后,钟锡再顺着小孩两边的风池穴轻轻的推,整套动作循环着做了四五次之后,小孩子肚子里的响动彻底就消了下去。刚才还蔫得一动不动的小孩子,这时自己就支撑着双手爬了起来,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懵懵的盯着面前的几个人看。 孩子妈妈赶紧伸手摸了他的额头,再掏出刚才那位医生的体温计量了一下,36.5℃,烧全都退了。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最后来回感谢着医生和钟锡几人。 围观的人看见此情形,有的惊叹说“奇了”、有的感叹说“神了”、有的还无法相信自己看见的说道“邪了”,那位医生,难为情的对钟锡他们笑了笑。 钟锡往后退了半步,对着孩子的母亲笑着嘱咐:“孩子应该没事了,但等一下到站了,最好还是去附近的医院再检查一下更稳妥,以后千万别再给他吃太多的鸡肉了。” 说完之后,几人在旁人惊叹的目光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吴淼先喝了半口温水,然后迫不及待的转头就开始问:“刚才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烧得那么凶,物理降温根本控制不住?” “吃太多积食了。”钟锡一带而过回道。 “啊?”三个女生同时瞪大了眼睛,也惊呼出了声。 “饮食自倍,肠胃乃伤,我爷爷以前反复给我讲过,小孩子发高烧,许多时候根本不是因为着了凉,是吃多了积住了。像小朋友的肠胃还没有长全,一下子吃太多高蛋白高热量的东西,消化不了就会肠胃失调,积在里面化热,外在表现就是发高烧、肚子胀、放臭屁,有的还会有口臭。刚才一问他的妈妈,吃了那么多的鸡腿和鸡翅,我心里就有数了,鸡肉的热量很高,最容易积出内热。” “那你刚才揉的那几个地方,怎么就能把小孩子的烧退了?”吴淼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追着问细节。 “推揉整条脊柱,能顺带着调和小孩子所有脏腑的功能,还能把堵着的气血打通;按揉大椎穴,是把他身上的阳气提起来,把陷入到他里面的热邪散出去;按揉风池穴,能帮着他解表祛风,把闷在他毛孔里的寒气带出去,积食消了,烧自然就退了。” “我的天,这简直就是大神级别的操作啊。”吴淼对着钟锡比了一个大拇指。 “真的太厉害了!”双胞胎姐妹也异口同声的附和。 “我就是照着爷爷教的法子做的而已,没什么厉害的。”钟锡左手又习惯性的摸了摸后脑勺,他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听了就能上手,这还不叫大神。”苏婉清笑着夸奖钟锡。 “家里有一个模拟人偶,我平时没事就在上面练手法,都练了好多次了。”钟锡笑着解释。 “对了婉清姐,你刚才说之前也见过中医给小孩退烧?”吴淼忽然想起了刚才她说的话,转头问向双胞胎姐妹。 “是啊,我们小侄儿上次烧到直接抽搐了,把堂哥堂嫂吓得魂都飞了,后面送到医院说要抽脊髓,俩人没舍得,转头,他们找了一个当地有名的老中医,人家只开了一味药,当场熬水灌了下去,十来分钟后,我们侄儿就不抽了,烧也慢慢的退了下去。”苏婉清回忆着。 “是什么药这么管用?”钟锡立刻追问。 “名字里带一个角字,具体的我记不清了。”苏婉清思索着。 “小妹,好像是什么羊角!”苏婉渝补充道。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大妈看见几个人看向她,也摇着手说道。 钟锡把这个细节默默的记在了心里,后来,他在大学课堂上学到了羚羊角有息风止痉的强劲功效,当时他也第一时间想起了列车上的这次对话。 没等多久,广播里传来了到长沙站的提示音,双胞胎姐妹跟着妈妈拎着行李下了车,临下车时,俩人还特意跟吴淼互换了电话号码,等她俩向车门口走了好几步后,她们还忍不住回头,朝吴淼和钟锡的座位这边望了望,吴淼拉着钟锡,又下车送了送她们三人。 周围的人,有下车活动的,有买东西,听见提示要发车的广播后,大家都迅速的坐回了座位,车子再次出发了,车厢里的喧闹声也渐渐的落了下去,吴淼端着水杯缓过了神:“刚才在边上看你救治那个小男孩,我心脏一直“噗噗”的跳,现在想着还有些后怕。” “我当时手心也全是汗,现在还心有余悸呢,这是我第一次单独上手救人。”钟锡的语气里也带着一点没散开的紧张。 “完全看不出来啊,我看你刚才的手法很稳呀,像个老中医。”吴淼侧过头来看着钟锡,眼睛里满是迷惑。 “那不是你在旁边站着嘛。以前在家里,我对着模拟人偶练习按揉推拿时,爷爷总在边上盯着,今天你站在了我旁边,跟以前熟悉的感觉对上了,心里那点慌张一下就压下去了。”钟锡说得很自然,半点没有绕弯子。 吴淼听了一下子笑出了声:“合着我刚才在你旁边,是给你当临时爷爷,镇场子的呀?” “哪能啊。”钟锡左手摸了摸后脑勺,耳尖悄悄的泛了一点红,“我是说,身边有一个熟得放心的人在,底气就足了,手就不会抖。” 吴淼没有再接话,她的语气里飘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对了,我们是不是快到羊城了?” “还有两站,过了南岭隧道,就正式进入岭南地界了。”钟锡的手指点了点摊在小桌上的行程表,最后停在了“羊城南”三个字上。 “到了羊城,我们应该也算半个岭南人了吧。”吴淼剥着手里的橙子,滴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光。 “我看你是惦记上了那边的荔枝了。”钟锡被她的情绪带着,也弯起了嘴角。 “一路跟婉渝姐和婉清姐聊着天,这会儿脑子里第一句冒出来的就是苏轼那句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想想都觉得甜。”吴淼托着腮,望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丛山峻岭,满是向往。 “我爷爷以前跟我聊过这句诗,他说苏东坡是为了凑平仄,才特意选了‘三’这个字。”钟锡开怀的笑着。 “还有这讲究?”吴淼转过头来,愣了愣。 “按照律诗规则,苏轼这首诗‘三’这个位置应该放平声字,一到十里头,只有‘三’是平声,剩下的全是仄声字,换别的字就成了三连仄,读起来很拗口。”钟锡给她详细解释着,“还有,要是一天真吃了三百颗荔枝,人早就上火流鼻血了,荔枝性热,吃多了最容易积热上火。” “哪有人一口气吃完啊,分十次慢慢的吃,每次吃三十颗,不就没事了。”吴淼眼睛一转,她立刻找补。 “那也太多了,普通人一天吃过几十颗都要生口疮。”钟锡笑着摇头。 “文学作品嘛,夸张点才够味儿。”吴淼理直气壮的替苏轼辩解。 “我以前也拿这话问过我爷爷,他说夸张归夸张,苏东坡毕竟是出了名的吃货,说不定真有过一口气猛吃荔枝的经历。”钟锡笑得肩膀都有些斜了。 “不是说吃多了上火吗,他就不怕流鼻血?”吴淼双眉紧蹙的追问。 “我爷爷说,荔枝肉上火,荔枝壳却是败火的。说不定苏东坡当年吃几颗荔枝,就顺手剥下荔枝壳煮水喝了,刚好把火气都给中和掉了。”钟锡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他把爷爷当年讲的趣闻说给吴淼听。 “真的假的?”吴淼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爷爷也说这是后人的趣味猜测,诗里的夸张肯定是有的。但荔枝肉上火、荔枝壳清火,这个在中医里是真的。”钟锡正色 补充道。 “我知道了,万物相生相克,哪怕是同一颗果子,不同的部位,功效也能完全反过来。”吴淼也用手指在行程表上轻轻的点了点。 “你说得对,我爷爷还说,人也是一样的,每个人身上都藏着好几面不同的性格。”钟锡顺着吴淼的话往下说。 吴淼抬头细致看了一眼钟锡,发现他的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明显是昨晚没有睡好。她指了指对面空出来的座位,笑着推了他一把:“对面没人了,你赶紧过去躺一会儿吧,我昨晚睡得非常的香,现在精神好得很。” “行,那我眯半小时,包就交给你盯紧了。”钟锡也没跟她客气。 “放心去吧,有我呢。”吴淼对着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火车晃悠悠的穿过了连绵的南岭山脉,到了韶关站的时候,俩人又特意下车走了走,秋高气爽的空气里,金风居然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意,他俩像是隔着重重山峦,提前摸到了南海的气息。 下午三点左右,广播里传来了清晰到站的提示声,绿皮火车稳稳的停在了羊城南站的站台边。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终于在暖融融的南国秋阳里,画上了句号。 此时的羊城南站广场,还有着盛夏过后的余热,下车的人流不算太密,钟锡和吴淼拖着行李箱刚踏出站口,他们抬头就看见了广场的几个角落里,支着一排排蓝白相间的遮阳伞,伞的前面,拉着红底黑字的横幅,西风一吹就猎猎的作响:“欢迎华南理工大学2002届新生”、“欢迎中山大学2002届新生”、“欢迎华南师范大学2002届新生”……最边上那把伞下,三个穿着白T恤校服的学生正坐在一起聊天,横幅上的字亮得很显眼——“欢迎羊城中医药大学2002届新生”。 钟锡和吴淼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伞下坐着的学长学姐看见他俩走了过来,他们立刻就站起身迎了出来,最后把他俩往阴凉处让了让,笑着问:“你们是我们学校的新生吧?” “对,中医学专业的。”俩人点头应着。 “欢迎欢迎!我们专门安排了迎新校车来接大家去学校,就停在那边的木棉树旁。”学长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树荫,一辆印着学校名字的大巴车静静的停着,车身侧面也拉着同款的迎新横幅。 “走,我带你们过去。”学长顺手接过了吴淼手里的大行李箱,他领着俩人往大巴走去。刚踏上车门,他就对着车里喊了一声:“又来了两位新同学,大家再稍等十来分钟,下一趟火车马上就到。”在司机师傅的搭手下,吴淼俩人把大件行李塞进了后备箱,回头,他们再找了两个紧靠的空位坐了下来。钟锡仔细瞧了一圈车厢,里面已经零零散散的坐了十来个新生,大家都带着一点初到异乡的拘谨,好奇的望着窗外。 学长交代完后就下了车,约莫十几分钟后,他又领着三个拖着行李的新生走了过来。随后他跟司机师傅低声说了两句,转身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上,车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车载广播里传来了司机师傅带着点粤式口音的提醒:“各位同学,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准备发车了。” 大巴缓慢的驶出了车站广场,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延展开来。宽敞的柏油马路两边,种着许多高大的树木,连片的高楼大厦林立着,它们从树荫后面探出了头,路边偶尔有高鼻梁的、有黑皮肤的外国人提着公文包从人行道走过。钟锡和吴淼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到接下来要在这座温热又鲜活的南国城市里,整整度过五年的时光,瞬间都是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大巴车平稳的停在了学校的大门口,新生们陆续拎着行李下了车。他们顺着迎新指引牌往前走了五十多米,校门口的空地上也支着一排和车站同款的遮阳伞,不同专业的迎新横幅井井有条的排开来:“欢迎2002届中医学新生”、“欢迎2002届护理学新生”、“欢迎2002届针灸推拿学新生”...... 钟锡和吴淼径直往中医学专业的报到点走去,伞下也坐着三位学姐和学长,这边周围还没有围上新生。看见钟锡和吴淼走了过来,学姐和学长们眼眉一弯,他们笑着站起来迎道:“今天终于等到咱们专业的新生了!”他们问清了俩人的姓名和籍贯,飞快的在摊开的花名册上找到了名字,一笔一划的做好了登记,其中一个留着齐肩发的学姐主动拎过了吴淼手里的大行李箱,她带领着俩人往宿舍区走去。 男女宿舍是两栋相隔不远的七层楼房,他们先来到了吴淼二楼的女生宿舍,钟锡帮着她把大件行李扛上了二楼,安顿好吴淼的铺位后,钟锡才离开大楼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他的宿舍在三楼走廊最里面。 16. 学校 钟锡推开门的时候,整个宿舍还空无一人。进门的右手边,是独立的沐浴间和卫生间,左手边是连在一起的洗漱台和洗衣区,往里面走就是卧室了,四张上下铺沿着墙边整齐的排开,上铺的被褥、床单、枕头都是学校统一配发的,叠得端端正正的,下铺是配套的书桌和椅子,最后是阳台,敞着门,秋风携带着楼下的紫荆木叶香,吹了进来,往外看,都是亮堂堂的。 钟锡选了最靠阳台的床位,他手脚麻利的把爷爷给的医书和铜脉枕、锡针灸盒摆到了书桌上。接着,他先给家里的爷爷打了一个电话报了平安,紧接着,他又拨通了在羊城工作的姐姐的电话号码。 “姐,我到学校宿舍了,一切都很顺利。” “坐了二十多小时的火车,肯定累坏了吧?”姐姐钟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还好,车上还碰到一些有意思的事,一点都不累。”钟锡站在阳台上望着学校笑着。 “你们宿舍的条件怎么样?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给你带过去。”姐姐的语气里满是关心。 “宿舍是四人间,该有的东西都配齐了,啥都不缺。”钟锡回道。 “跟新室友好好相处,平时多笑多打招呼,别总闷着头不说话。”姐姐在电话那头忍不住提醒道。 “知道啦。” “今天是29号了,你们是9月1号才正式开学吧,明天刚好是周日,我带你逛一下羊城。”姐姐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要得嘛!”钟锡的声音一下子也高了。 “明天我直接来你的学校找你,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现在都五点多了,你肯定还没有吃饭吧,先去吃点热的,别总吃随身带的干粮。”姐姐又补了一句。 “姐,你说得我饥肠辘辘了,我现在就去食堂,先挂电话啦。”钟锡还笑着。 “嗯,快去吧。” 听筒里的忙音轻轻的响了起来,钟锡挂了电话,他转身就给吴淼打了电话,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来到吴淼的宿舍楼下,夕阳把钟锡的影子拉得很长,金风里全是岭南独有的、温热的草木香气。没等多久,就看见吴淼蹦蹦跳跳的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她发梢上还沾着一点刚收拾完床铺的细绒,钟锡提醒了吴淼,她摸了半天都没有弄掉,钟锡伸手帮她取掉了。 “直接去食堂?”钟锡随后问道。 “走啊,往哪边走?”吴淼踮着脚往四周望了望。 “刚才下楼我特意问了一下宿管阿姨,往我们左边走三分钟就到。”钟锡抬手指向紫荆和木棉树掩映的那条小路。 “可以啊,长进了不少,还知道提前打听路线了。”吴淼笑着说道。 “这不是跟着你学的嘛,你做了列车的路线图,我也得提前问一下路吧,出门在外多问两句,总比瞎绕路强。”钟锡左手摸了摸后脑勺笑着。 “也不知道这儿食堂的饭菜怎么样,我们高中那食堂,也就只能算可以把肚子填饱,一点香味都没有。”吴淼边走边晃着手里的手机,语气里满是期待。 “去尝一口不就知道了。”钟锡在她旁边笑着。 俩人说着话就走到了食堂门口。走进食堂,两层楼的空间里亮着暖黄和洁白的灯,上千张蓝白塑料座椅整整洁洁的摆着,这时候还没有开学,时间也没有到饭点高峰,所以里面并没有多少人。亮着灯的窗口前,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两人看着天南地北的菜样和名字,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得人眼花缭乱的。钟锡侧过头问吴淼:“想吃点什么?” “这两天路上全吃泡面和面包,嘴里都没有什么味,就想吃点跟家里味道像的菜。”吴淼盯着四周的海报咽了咽口水。 “那我们点一份酸菜鱼或者水煮鱼怎么样?都是家乡常吃的酸辣口,吃了可以马上适应这边的水土不服。”钟锡顺着吴淼的心意提议。 “还有这作用吗,那两个我都想吃!”吴淼眼睛瞪得很大,她嘴里的口水也冒了上来。 “我是这样感觉的,吃着家乡的菜,应该不适应很快就没有了吧。”钟锡边说边同吴淼往川菜小炒窗口走去。“我们先去窗口问问分量吧,要是碗不大的话,就各点一份,太大了吃不完就太浪费了。” 此时窗口里掌勺的阿姨正擦着灶台,吴淼走过去就问:“阿姨,这儿有酸菜鱼和水煮鱼吗?” “有的呀,一份就是满满的一碗。”阿姨指着手边的白瓷碗,对着俩人比划了一下大小。 钟锡看那碗分量不大,两份俩人分着吃也不会剩,立刻开口说道:“那两样各来一份。” “好嘞,一共二十块钱。你们是刷校园卡还是给现金呀?”阿姨笑着问。 “我们今天刚报到,还没有饭卡,给现金吧。”钟锡从兜里掏出来零钱,递了过去。 “你们是新生娃娃呀,我们这儿小炒的米饭是免费添的,但是吃多少打多少,可不能浪费粮食哈。”阿姨一边准备着鱼片,一边笑着提醒。 “晓得晓得,我们肯定不浪费!”吴淼盯着刚下锅的红亮汤汁,激动得连连点头。 十几分钟的功夫,两份热气腾腾的鱼都被阿姨端了出来,她稳稳的放在了一个大塑料托盘上,她还顺手摆了两双竹筷和两个空小碗。“打饭的木桶就在我边上,要吃自己动手哈。” “好的,谢谢阿姨。”吴淼应了一声,她看着一盘飘着红油的鱼肉和另一盘细碎的酸菜,有点犹豫要不要先去打饭。 “我们先吃鱼,吃得差不多了再去打饭,不然饭吃饱了鱼就吃不下了。”钟锡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端起托盘就往旁边空着的桌子走。 酸辣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他们鼻子里面钻,俩人早就被勾得馋虫直冒,坐下来后,他们夹起鲜嫩的鱼肉就往嘴里送,大快朵颐着,连吃了好几口,俩人辣得直张着嘴,钟锡赶紧放下了筷子找水。 “嘶...好辣。”钟锡吸着凉气,模糊不清的开口。 “辣才够味啊,这才是家乡的感觉。”吴淼虽然被辣得鼻尖冒汗,但还是笑得很快意。 “我去边上的饮水机接水。”钟锡站起了身。 “记得接冷水啊,热水喝下去只会越喝越辣!”吴淼在后面赶紧补了一句。 钟锡张着辣得发麻的嘴连连的点头,没一会儿,他就端着两碗凉水走了回来。吴淼接过碗就“咕咕”的灌了两大口,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太爽了!” “这鱼做得真地道,跟我妈在家做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吴淼夹起一块鱼肉,又忍不住补充,“关键还这么便宜,二十块钱两大碗,太值了。” “可不是嘛。”钟锡笑着点头,把碗里剩下的凉水喝了个干净。 “以后我们把所有窗口的菜都吃一遍好不好?”吴淼望着周围一圈亮着灯的窗口,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兴致。 “我看你也是个实打实的吃货。”钟锡被她逗笑了。 “不多吃几样,岂不是白来这学校读书了?以后别人问我大学食堂味道怎么样,我也好跟人说上两句啊。”吴淼理直气壮的跟他辩着。 “歪理,不过我爷爷也提醒过我,吃东西以五谷为主,我们后面也要逐步适应这边的气候和饮食,不能顿顿大鱼大肉。”钟锡笑着。 “好吧,钟爷爷都说了,我们慢慢来,每样偶尔来吃一次,五年应该能全部吃一遍。”吴淼对着钟锡做了一个鬼脸,俩人笑笑说说的把两盘鱼吃得干干净净,他们的肚子也吃得圆滚滚的。 “走吧,趁天还没有黑,我们围着学校逛一圈消消食。”吴淼站起身提议着。 俩人收拾完碗筷后,走出食堂,他们沿着学校的小河优哉游哉的走着。他俩一路逛过亮着灯的教学楼、立着高大书架的图书馆、铺着塑胶跑道的体育场,还有一栋栋爬满爬山虎的宿舍楼,晚风带着木棉、紫荆、凤凰木的香气吹了过来,把刚吃饱的那点热意都吹散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钟锡才开口问她:“明天我姐说要带着我在羊城里转一圈,你有安排没,一起去?” “我啥事儿都没有,当然去啊。”吴淼立刻点头。 “你宿舍有其他室友来报到了没?”钟锡又问道。 “还没呢,你那边呢?” “我宿舍也是空空的。”钟锡说完对着她挥了挥手。“那行,明天我提前给你打电话,你快上去歇着吧。” “好,明天见。” 看着吴淼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钟锡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他推开门的时候,寝室里依旧空空的,另外三张空铺都还在等着它们的新主人。 吴淼回到宿舍,过了十几分钟后,门被轻轻的敲了两下。 吴淼打开门时,两个姑娘拖着行李箱站在了门口,走在前面的女孩脸蛋晒得粉扑扑的,一抬头就露出明眸皓齿,笑得很是英姿飒爽:“同学你好,我是朱琳,甘肃来的!” “你好,我是吴淼,四川的。”她侧身把人让了进来,语气也很自然。 跟在后面的姑娘身形很高挑,人淡如菊,凤目明澈,她披肩的长发松松的挽在了耳后,气质也很温柔,声音更是清爽:“你好,我是义书雅,湖南人。” “你们是刚到学校的吧?”吴淼顺手接过了义书雅手里的一个行李箱。 “对呀,我们刚拖着箱子从校门进来,你到多久啦?”朱琳把行李箱往空铺位边一靠,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了吴淼。 “我也刚到没多久,刚才去食堂吃了饭。”吴淼帮她们把衣柜门都拉开了。 “食堂饭菜好吃不?”朱琳自来熟的走到了吴淼身边,她用胳膊轻轻的碰了碰吴淼的手肘。</p >“味道还不错,你们肯定还没有吃饭吧,可以先去尝尝。”吴淼笑着建议。 “走!咱们先去食堂探探路!”朱琳拽了拽义书雅的袖子,两个人随后眉开眼笑的走出了门。 她们吃完饭,也踩着夜色里暖黄的路灯绕着校园悠闲的逛了一圈,回到宿舍推开门后,她们才发现,吴淼已经平静的躺在了床上。 “吴淼同学睡得好早呀。”朱琳放轻了脚步,她对着义书雅咬着耳朵小声说着。 “四川过来坐了长途车,肯定是累了,并且每个人生活习惯都不一样,以后咱们在一个屋檐下,多相互照应着就好了。”义书雅也压着声音回朱琳,她把动作放得很轻。 第二天刚过八点,钟锡的姐姐钟岚就站在了学校门口。 “老弟,快出来,我在你们校门这儿等着呢。”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姐,你怎么来这么早!我马上就到!”钟锡挂了电话,他顺手又给吴淼打了电话,随后,两个人一路小跑着,五六分钟就到了校门口。 “姐。”钟锡朝着自己专业迎新遮阳伞下,那个穿着米白长裙的身影喊了一声。 钟岚听见喊声,她转过身来,也朝着钟锡走了过去,她的眼角弯着:“老弟长高了好多,比以前看着胖了一点,不过还是太瘦了。” “姐姐也是越来越漂亮了。”钟锡笑着接话。 “哟,现在嘴巴这么甜啦,不错呀。”钟岚说着,目光在钟锡身边长相窈窕、脸部玲珑小巧的女子身上落了好几圈,她忽然顿住,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语气开口问道,“这位同学看着好面善,你是淼……?” “岚姐姐!我是淼淼呀!小时候放暑假,我在外婆家天天跟在你身后跑着玩!”吴淼的眼睛很亮,她带着满心的欢喜,抢先一步开口说着。 “真的是淼淼!我刚才看着就觉得很面熟,没敢认,你这张讨人喜欢的脸,这么多年居然没有怎么变样!”钟岚又惊又喜,伸手就把人抱住了。 “嘿嘿,岚姐姐真的越来越好看了。”吴淼埋在她的肩头笑着。 钟岚听着这句和钟锡刚才几乎相同意思的夸奖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俩现在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了,小时候见面可不得了,你们不是打架就是抢东西,闹得鸡飞狗跳的。” “我小时候……还和她打过架?”钟锡听得一脸的茫然。 三个人边说边往公交站走,钟岚趁钟锡走在前面看站牌的空隙,贴近吴淼的耳边小声说道:“他初三那场意外之后,好多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了。” “我知道的,我妈以前跟我说过。”吴淼轻轻的点了点头。 “老弟,你小时候可坏了。”钟岚走回钟锡身边,她笑着捏了捏钟锡的胳膊,“我还记得有一回,你们俩玩得好好的,你无缘无故就把淼淼推倒了,她摔得鼻青脸肿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老爸出来问你为什么推人,你站在那儿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说,淼淼说自己没有惹你。” “当时把爸气得不行,他随手就抄起墙边的棍子往你屁股上打,打得你也坐在地上哇哇叫,最后还是家里老人都跑过来劝,才拦了下来。”钟岚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还干过这事?”钟锡转头看向吴淼,满脸的不敢相信。 “是岚姐姐说的,我可没有告状啊。”吴淼憋着笑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一回,你们俩偷偷在大院子学骑自行车,明明合不来,还非要凑在一起。淼淼在前面骑,你在后面扶着后座,结果你手没有扶稳,她连人带车直接冲进了路边的竹林里,差点就破了相,几颗门牙都摔掉了。”钟岚继续往下说。 “可她现在牙齿完完整整的,没少啊。”钟锡不自觉的就看向了吴淼的嘴。 “那是小时候的牙,后来新牙不就长出来了嘛!”钟岚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钟锡一下。 刚好这时,公交车缓慢的靠站了,钟岚率先抬脚往上走:“走,今天先带你们去吃本地特色的早茶。” 三人坐了几站车,随后走进了一家飘着淡淡茶香的老店,他们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钟岚不是很熟门熟路的点了满满一桌子茶点,她一边往钟锡和吴淼的碟子里夹,一边介绍:“这是虾饺,这是叉烧包,烧卖要趁热吃,还有这个马蹄糕,甜而不腻。” 最后她端过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粥,轻轻的放在了两人面前:“这份状元及第粥,专门点给你们俩的,恭喜你们一起考上了大学。” “这边的早餐好独特呀,你们看,旁桌的叔叔阿姨,边吃东西还边悠闲的喝茶。”钟锡看着邻桌好奇的感叹着。 “这就是广东独有的早茶文化呀,本地人都叫它‘叹早茶’。”钟岚笑着解释。 “‘叹早茶’是什么意思呀?”吴淼咬开了一口虾饺,鲜汁在她舌尖散开了。 17. 同学 “在粤语里,‘叹’就是慢慢享受的意思。”钟岚给吴淼添了半杯菊花茶。 “这个虾饺和叉烧包也太好吃了吧,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鲜的味道。”吴淼眼睛亮闪闪的,她伸手又夹了一个。 “好吃就多吃点,不够咱们再点。”钟岚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看着自家的亲妹妹,“老弟你也别愣着,旁边还有肠粉和炒河粉,赶紧尝尝。” “这边的各类早茶、粥和点心,据他们介绍,极易消化,能滋养肠胃,大家在这儿悠闲从容的用餐,还能放松身心,促进脾胃的运化。”钟岚补充了早茶店宣传的中医相关知识。 “我也听爷爷说过,用餐食物和用餐氛围,对身心健康影响也是很大的,像生气不要吃饭,主要是生气时肝气郁结影响脾胃的运化。”钟锡随着谈论补充了一句。 “老弟,还没有开始读中医大学,都知道这么多了,不错。”钟岚哈哈笑着。 “岚姐,只能说你们有一个好爷爷。”吴淼古灵精怪的笑着。 “以后你认真的学,不懂的就问钟锡,相当于一样有一个好爷爷了。”钟岚调笑了回去。 在轻松说笑声中,三人吃完了早茶,钟岚擦了擦嘴,她安排着:“接下来,咱们先去余荫山房看岭南的园林,随后再去沙湾古镇逛水乡,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带你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一路上,钟岚和吴淼靠在一起喜笑颜开,她们从以前跳皮筋、跳房子,聊到了后来各自上学的趣事,倒是把钟锡落在了后面。钟锡看着雕梁画栋的园林,踩着古镇青石板上的青苔,心里半点不觉得被冷落,他只觉得温馨又踏实。 “我房子租在南山区,你们学校在白云区,一会儿坐地铁就能直达。”来到一个地铁站口,钟岚揉了揉吴淼的头发,“淼淼,后面有空咱们再约出来玩。” “好呀岚姐姐,我肯定找你。”吴淼笑着点头回应。 钟岚转头看向钟锡,语气也认真了起来:“你们俩不仅同校,又同专业,还是老乡,以后你可得多护着点淼淼。以前你总欺负她,就算你现在记不得了,以前的账也不能赖掉。” “知道了姐,我肯定照看好她。”钟锡乖乖的应下。 “来,我教你们用这个单程票,进站的时候在闸机口刷一下,出站的时候把它投进回收口里就行了,就像咱们刚才坐的那趟车一样。”钟岚边说边亲手演示了一遍,她看着两个人进了闸机,才转身往对面的换乘通道走去。 等钟锡和吴淼从地铁出来走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两个人顺着路灯往食堂的方向轻快的走去。 “我小时候……真的总欺负你?”钟锡还是忍不住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也就算互相欺负吧,你比我还小几个月,以前我总让着你,结果你还总不知好歹,追在我后面闹。”吴淼哼了一声,语气里半点真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难怪你现在总爱埋汰我,原来是旧账记到现在。”钟锡哭笑不得。 “你怎么哭了?”钟锡侧过头,忽然看见吴淼眼眶红了,她的眼尾沾着一点湿意。 “我从小就爱跟在岚姐姐后面玩,她以前对我就像亲姐姐一样,今天突然见到她,想起好多小时候的事,太开心了,我们都好多年没见了。”吴淼抹了一下眼睛,又一下子笑了出来。 “我也差不多,他们都说我初中那场病之后,好多事都忘了,我只记得后来在医院治疗时,是姐姐在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后面不管我去哪里,我姐都如影随形的跟在我后面护着我。”钟锡眼神温和的想着往事。 “现在都好了。”吴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都可以跟我说。”钟锡忽然开口说着。 “凭什么要跟你说呀?”吴淼挑眉看着钟锡。 “我姐交代了,让我多照顾你,万一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我总得知道原因吧。”钟锡说得一本正经。 “不知道你是真大神,还是假大神。”吴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跟大神有什么关系嘛?”钟锡听得一头的雾水。 “是,大神。”吴淼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调侃。 “怎么听着你这话古里古怪的,我感觉你在讽刺我?”钟锡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哪有啊,大神。”吴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在食堂吃完晚饭,再一路缓步,走回了女生宿舍楼下。 “你们宿舍昨天来新室友了吗?”钟锡抬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宿舍楼。 “昨天我回来没多久,就来了两个姑娘。”吴淼点头道。 “你们宿舍呢?”吴淼反问。 “我们宿舍还没有,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人。”钟锡回道。 “新同学,新环境,咱们这算是全新的开始了。”钟锡看着吴淼,两双眼睛在路灯下都亮得很。 “嗯,新同学钟锡。”吴淼笑得很淘气。 “嗯,新同学吴淼,你到宿舍楼下了,快上去吧。”钟锡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好,再见啦!”吴淼朝钟锡挥了挥手。 “再见。”钟锡站在原地,他看着吴淼的背影走进了楼道,才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钟锡推开宿舍门,一眼就看见两个陌生的行李箱摆在了自己床位对面和斜对面,其中一个拉链半敞开着,露出了里面半角叠得很整齐的床单。钟锡望四周看了一眼,没见半个人影,他今天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脚底板都泛着酸,他也没心思多琢磨,提上换洗的衣物就往浴室走去,他想着,先冲一个热水澡,往床上躺着才是正经事。 洗碗澡后,困意像潮水似的漫了上来,钟锡昏昏沉沉的刚要睡去,耳边忽然就飘来了两个男生一起说笑的声音。钟锡揉着眼睛坐起了身,他往下看的时候,看见了两个刚露面的新室友正蹲在地上整理自己的行李箱,见钟锡坐了起来,他们立马直起身靠过来打招呼。 “你好同学,我叫赵云,并非常山赵子龙!”圆脸蛋的男生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语气里自带一股开朗的精神。 站在他旁边的男生身形很高大,仪表堂堂、眉眼俊朗,听完这话当场就笑出了声:“你这自我介绍,谁听了能憋住不笑啊?” “哎、你看,他就没笑!”赵云伸手指了指刚下床的钟锡。 “你们好,我叫钟锡。”钟锡其实没有笑,他努力的把笑意从眼底露了出来。 “你好,我叫陆修远。”刚才笑出声的高个男生笑着朝钟锡伸出手来。 “你们俩是今天才到的吧?”话刚问出口的钟锡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自己这问题问得实在有点多余。 “对,刚到半小时。”两个人一口同声的答着。 “那咱们宿舍还差一个人没露面。”钟锡又补了一句。 “对,就剩最后一个空位了。”他俩又同时接话。 空气忽然静了两秒,钟锡把天聊得密不透风,连点缝都没有留。 “同学,你老家是哪儿的啊?”陆修远等了几秒,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四川的。”钟锡有点尴尬的笑了笑。 “哦,我是湖北的,赵云他是……”陆修远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云抢着截了胡。 “并非常山的!”赵云拍着胸脯喊着。 钟锡额角瞬间就滑下了一根黑线,见钟锡还是没有笑,赵云赶紧补了一句正经的:“我是山西的,山西大同。” “钟锡,我们俩刚才去宿管阿姨那儿问了一下,现在正准备去食堂吃晚饭,要不要一块儿去?”陆修远笑道。 “我刚才回校已经吃了,就不去啦。”钟锡摆了摆手。 “行,那我们去了,等一会儿回来,咱们再好好的聊!”陆修远说着就被赵云勾着肩膀拉出了门。 门刚带上,赵云就贴近陆修远的耳边小声嘀咕着:“哎,你觉不觉得,钟锡这同学,看着有点冷啊?” 女生宿舍这一边,吴淼刚推开宿舍门,就看见桌边站着一个姑娘,她一身素净的连衣裙,眉眼端庄秀气,正低头整理自己的桌面。 “你好同学,我叫胡萍。”姑娘听见动静转过了身,她的声音也是很温柔。 “你好,我叫吴淼,从四川来的。”吴淼自然的朝她笑了笑。 “四川?我爷爷以前就是四川的!”胡萍语气里满是惊喜。 “真的呀,那说起来咱们是老乡了。”听见“四川”这两个字,吴淼瞬间就多了几分亲近。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四川,我是从台湾过来念书的。”胡萍语气很淡然,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了桌上放着的一本旧相册。 刚好这时,朱琳和义书雅拎着打包的糖水推开了门,她们看见桌边站着的新面孔,两个人都愣了愣。 “噫,咱们宿舍又来新同学啦!”朱琳立马露出了标志性的白牙,她热情的靠了过去。 “你们好,我是胡萍。”胡萍转过身朝她们微微的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义书雅、湖南的。”义书雅笑得温婉可人的回应着。 “你好、你好,我是朱琳,甘肃过来的!”朱琳伸手轻轻的挽住了胡萍的胳膊。 “刚才你们说什么台湾?台湾怎么啦?”朱琳慢半拍反应过来了刚才进门时她们听到的对话,困惑的问。 “胡萍是从台湾过来的。”吴淼在旁边接话。 “哇,真的吗?咱们宿舍居然有一位台湾同胞!”朱琳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我爷爷当年是从大陆过去的,算起来根在这边。”胡萍脸颊微微的泛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羞涩。 “那你现在不又回来了嘛,这不就是回家了!”朱琳笑得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下好了,胡萍也到了,咱们四个算是到齐了。”义书雅看着桌边站着的三个姑娘,眼底满是笑意。 “对呀对呀,要不咱们现在出去吃一顿夜宵,庆祝一下宿舍全员团聚?”朱琳兴致勃勃的提议。 “算了吧,我们俩刚在食堂吃了满满一碗面,肚子现在还撑着呢。”义书雅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笑着摇头。 “也对,那咱们就约好,明天四个一起去食堂吃顿好的,正式庆祝咱们四个组成了一个宿舍!”朱琳晃了晃手里的糖水杯,随后,这个约定也落在了四个姑娘的笑声里。 一夜无话,大家都很快适应了这边的气候,睡的也很踏实。第二日下午,男生宿舍门被轻轻的推开了,一个身形壮实、人高马大的男生背着登山包昂首挺胸的站在了钟锡宿舍的门口,他小臂上绷着清晰的腱子肉,往空铺位边一站,连空气都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分量。他虎目灼灼的看着几人说道,“你们好,我叫马超。” 话音刚落,钟锡、陆修远和赵云三个人先是愣了愣,紧接着就哄的一声全笑开了。马超站在原地,他眉目微微的蹙了起来:“你们笑什么?” “你问他。”陆修远笑着,伸手指向了旁边的赵云。 “你好,我叫赵云,并非常山赵子龙。”赵云特意把尾音拖得很慢,他一脸正经的伸出了手。 马超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半点笑意都没有露,反倒是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他语气里带了一点没缘由的火气:“我真叫马超,没跟你们开玩笑。” 赵云把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收,他正色站好:“我也真不是赵子龙。” 陆修远听完,一下子没绷住,又笑着开口:“马超你别误会,我叫陆修远,湖北的。他是赵云,山西的。”说着他又指向了床边的钟锡:“这位是钟锡,四川的。” 马超盯着三个人,逐个看了一遍,他忽然反应了过来,合着这宿舍里真有一个叫赵云的,还真不是闹着玩的假名,他刚才那股火气立马就散了,跟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下午的广播准时又在校园里飘散开来,先是放了几首粤语的歌曲,接着是带着点沙沙的电流声:“全体新生请注意,请于今晚六点,到行知楼一楼阶梯教室集合。” 钟锡四人五点半的样子就去了食堂,他们刚巧和在吃饭的吴淼四人打了一个照面。饭后,大家前后脚的往阶梯教室走去。男生们选了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女生们选了靠前的窗边坐下,没过多久,教室里就坐得密密麻麻了。 六点整,主席台上的话筒轻轻一响,喧闹声渐渐落了下去。头发齐整的中年人接过了话筒,他的声音低沉又清晰:“同学们好,我是大一的分管负责人郑知闲。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讲三件事:第一,当然是欢迎各位新同学加入我们。” 掌声响彻了整个阶梯教室,连两边的窗帘都跟着轻轻摇动了。 “第二件事,给大家介绍一下大一各专业的领导和各班的辅导员。” 郑知闲逐个念出了名字,第一排的老师们依次起身朝大家挥手示意,掌声又零零星星的响了好几次。 “第三件事,明天上午八点举行开学典礼,十点正式开始军训。我的话就这些。” 郑知闲言简意赅的说完话后,他就把话筒递回给了主持人,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安排:“下面请各班同学前往对应的教室开班会,由各自辅导员组织。中医学专业去2001教室,辅导员是叶思瑶;药学专业去2002教室,辅导员是邓允川;针灸推拿学专业去2003教室,辅导员是刘浩洋……请大家顺着两侧的楼梯有序上楼。” 陆修远走在了四人的前面,赵云和马超两人勾着肩,钟锡走在了最后,他们四人最先来到了2001教室,选了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没两分钟,其他两队同学前后脚都走进了教室,最后进来的是一个戴着黑色边框眼镜的姑娘,她眼如秋水,慧质兰心,她径直走上了讲台,转过身对着大家笑道:“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叶思瑶。” “这么年轻?”赵云靠近马超耳边,用气音小声的嘀咕着,马超跟着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圆圆的。 “大家都往前面坐一点吧,咱们班总共就12个人,不用坐得那么散。”叶思瑶手指轻轻的敲了敲讲台,她的语气很干净。 “这么少?”底下的同学都众口一词的反问,语气里全是意外。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咱们今天就简单做一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最后选完班长就结束。”叶思瑶弯起了眼睛,“我先开个头,我是刚从本校毕业的研究生,学的是医学管理,老家是重庆的,今年26岁,平时除了专业之外,最喜欢研究诗词和文学。” 18. 大学 教室里静了十几秒,没人好意思第一个起身。叶思瑶刚要开口引导,陆修远忽然就站了起来:“大家好,我叫陆修远,湖北人,今年19,平时爱打篮球。” 有了第一个同学带头,后面的自我介绍就顺理成章的接了下去。 “大家好,我叫赵云,并非常山赵子龙,山西人,今年18,平时喜欢听相声、看小品。” 话音还没有落下,教室里已经哄堂大笑了起来,有一位女同学笑得都趴在了桌子上。 “大家好,我叫钟锡,四川人,今年15,平时喜欢……”他卡了壳,半天没有说出后半句,大家只当小男生年纪小有些害羞,叶思瑶率先鼓起了掌,教室里片刻间响起了一片暖融融的掌声。 “大家好,我是马超,广东人,今年18,平时爱练功夫。” 他刚坐下,旁边就有一个男生笑着接话:“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是三国剧组来报到了吗?” 这一下笑声炸得更响了,连叶思瑶都弯着腰,扶着讲台笑出了声。 刚才接话的男生随后站了起来,他大大方方的介绍道:“大家好,我叫周飞翰,吉林人,今年18,平时爱读武侠,最大的爱好就是唠嗑。” 底下又飘起了几声细碎的笑声。 “大家好,我叫郭嘉誉,江苏人,今年18,平时喜欢历史和戏曲。” “大家好,我叫童心简,河南的,今年17,平时爱研究易经,没事也爱下下棋。” “大家好,我叫孔绍云,老家贵州的,今年18,平时爱琢磨菜谱,闲了就打打游戏。” “大家好,我叫义书雅,湖南人,今年18,平时喜欢唱歌。” “大家好,我叫朱琳,甘肃人,今年18,平时最喜欢到处旅游。” “大家好,我叫吴淼,四川人,今年15,喜欢美食和茶艺。” “大家好,我叫胡萍,从台湾来的,今年17,平时喜欢书画,也爱研究中医。” 听完胡萍的介绍,教室里刹那间响起了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 “咱们班的同学都是从五湖四海聚到这儿的,特别有缘分。我也是第一次当辅导员,比大家大不了几岁,平时大家别太拘束,就把我当你们的大姐,以后有什么困难,大家都可以找我。”叶思瑶笑着道。 “有事找大姐。”赵云笑了笑。 大家又一片笑声。 “接下来咱们选班长,有没有同学主动报名的?”叶思瑶笑着继续主持班会。 “选陆修远啊!”马超立马举手,“他年龄最大,咱们都有辅导员大姐了,还差一个班级大哥!” 笑声又一次传开,周飞翰拍了拍桌子:“你们这是要在这儿搞新桃园三结义是吧?”“五虎上将都聚齐俩了,这是打算开学就揭竿起义,先干票大的?” 整个教室又笑成了一团,最后大家全票通过,选了陆修远当班长。 “好,第一次班会就到这儿,明天八点在足球场举行开学典礼,大家别迟到哈。”叶思瑶刚说完,同学们也正准备起身,她忽然摸着自己的额头,“等一下,差点忘了正事,大家把自己穿的军训服尺码写在这张表上。” 叶思瑶把印着全班名字的表单发了下来,大家填完后,她又笑着补充:“走,班长大哥,再跟我来两个男生,咱们去把军训服领回来,明天好整顿军队。” 大家听后,又笑了,叶思瑶刚走到走廊,隔壁药学班的邓允川老师迎面走了过来,他好奇的问:“叶老师,你们班刚才笑什么呢,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你们班的动静。” “我们班的学生,个个都是活宝。”叶思瑶笑得很欣喜。 十几分钟后,四个人抱着一堆迷彩服回到了教室,他们逐个的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叶思瑶最后提醒道:“明天开学典礼,大家都换上军训服,今天就早点回宿舍休息吧。” 大家抱着衣服,成群结队的往外走,刚回到男生宿舍,陆修远就盯着钟锡感叹:“真没看出来,差不多同我一样高,你才15岁。” “是啊,看着你沉稳得很。”赵云跟着点头。 “合着你们俩是说我显老?”钟锡锁着眉看向了二人。 “大哥你理解错了!”马超赶紧插口说道。 “我什么时候理解错了?”陆修远转身看向了马超。 “不是,我是说钟锡理解错了!”马超赶紧摆手,随后对着钟锡说着,“他们俩是说你在装老成。” 赵云立马假装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对着马超比了一个劈下去的动作:“你这个叛将,吃我常山赵子龙一刀!” 陆修远和钟锡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 赵云收了架势,他拍着马超的肩膀认真的说着:“以后别乱叫大哥,陆修远才是咱们宿舍的大哥,钟锡是小弟。” 另一边女生宿舍里,三个人各自正在桌边整理刚领回来的迷彩服,吴淼已经洗涮完了。 “那个赵云和马超的自我介绍,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朱琳笑得直晃椅子。 “还有周飞翰,一张嘴就自带笑点。”义书雅边叠衣服边接话。 “钟锡才15岁,也太小了吧,是不是跳级上来的?”胡萍托着腮感叹着。 “咱们宿舍吴淼也一样,也是15岁。”义书雅指了指已经爬上床的吴淼。 “这两位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神童吧?”朱琳嬉笑着朝吴淼方向喊了一声。 吴淼窝在被窝里,恬静的听着她们的说笑,没有出声。 “我们班级都认大哥了,咱们也得认个大姐啊!”朱琳忽然灵光一闪。 “咱们不是已经有辅导员大姐了吗?”胡萍笑着反问。 “那是班级的大姐,咱们宿舍得有自己的大姐啊!”朱琳笑着朝胡萍做了一个鬼脸。 “那咱们四个里,就剩你和书雅姐两个人比年龄了。”胡萍摊了摊手。 “我是12月生的,大姐肯定是书雅姐的。”朱琳故作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我是7月出生的。”义书雅笑着道。 “你看,我本来还想当一回大姐,结果棋差一招,不是,是差了五个月,小妹甘拜下风。” “不过咱们宿舍有一个台湾的妹子,以后说出去,别的宿舍都得羡慕咱们。”朱琳伸手搭在了胡萍的肩膀上,她笑得一脸的得意。 “你这嘴皮子,跟赵云和周飞翰组合到一起,直接能上台说相声了。”义书雅笑着点了点朱琳的额头。 “大姐说得对。”胡萍跟着点头。 “咱们的幺妹都快睡着了,我们也早点洗漱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参加开学典礼呢。”义书雅指了指吴淼的方向。 翌日清晨,四名学生组成的国旗护卫队,他们坚定的步履踏过了塑胶跑道。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鲜红的国旗顺着旗杆缓缓的升起,国歌声撞到了操场边的教学楼上,又轻轻的落回到了人群里。 钟锡抬着头,他望着猎猎飘动的红旗,思绪顺着西风往远处飘去,他先看见了百年前握着大刀长矛、用血肉之躯挡下列强枪炮的普通百姓;紧接着,他又看见了十四年抗战的漫天烽火里,那些抱着信念往阵地冲去的身影。在晨光里,这些影子和钟锡眼前冉冉升起的国旗慢慢的重合了。 升旗仪式结束后,大一开学典礼和大学第一课紧接着开始了。其余年级的师生陆续都离开了现场,整片足球场只留下了大一的新生,校长钱星辰走上临时搭起的讲台,他拿起话筒笑着看向了台下: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钱星辰。 从今天开始,大家都是大学生了,那么,什么是大学呢?我们的儒家经典里,有一篇《大学》,那里面说的‘大学’,核心就是‘学大’,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我们上大学,除了学习专业知识以外,其实也需要学大,学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是以修身为本。” 校长停顿了一下,底下的同学们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位平易近人、气色红润、中气十足的老者,他们都侧耳细听着老者讲的内容。“接下来,我们聊今天的主题:中医。 我先问大家第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读书? 从前有一个小朋友说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还有一个小朋友说过,‘读书是为了学做圣贤’。第一个人是谁,想必大家都很清楚,对了,他就是我们伟大敬爱的周总理。那第二个人呢,有没有同学知道他是谁?” 校长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底下的人群,忽然,他抬手指向了后排:“那里有一位举手的同学,麻烦把话筒递过去。” 周围的同学都顺着校长的手指往后看,钟锡接过递来的话筒,随后,他的声音清清晰晰的传开了:“王守仁。” 台下立刻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不少人互相交头接耳、转头对视着:王守仁是谁呀?怎么好像都没有听说过。 “同学,你再说一遍。”校长笑着抬了抬手。 “王守仁,也就是王阳明。”钟锡补充道。 “王阳明”这三个字落进大家的耳朵里,不少人瞬间如梦初醒,这个名字确实听过,在历史上也极其有名,但是关于他的具体事迹,自己又说不上来。 “好的。”校长朝钟锡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讲,“这位同学答得完全正确。王阳明的故事咱们今天不展开讲了,以后如有机会, 我专门开一节课和大家细聊。 刚才说了这两位少年的志向,其实就是想告诉大家,立志,是读书的根本。人无志而不立,毛主席的老师杨昌济,曾经也在他读书时的第一堂课上说过‘修身以立志为本’。现在大家也可以在心里问问自己,我的志向,到底是什么?” 老者又停顿了十来秒,他的目光来回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当然,今天大家能坐在这里,多半是奔着学中医来的。或许有人是自己真心的喜欢,也有人是因为家里长辈的影响才报考了这个专业。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该静下心来认真的想清楚,我为什么要学中医?我学中医最终想做什么?是只为了谋一份安稳的生计,还是想做能济世活人的医者,或是想把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医文化好好的传下去?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言百岁;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人生有大愿力,而后才能有大建树。” 校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润了润嗓子继续开口说着:“接下来,我们讲第二个问题,什么是中医? 有人说,中医就是‘中国的医术’,这个说法太宽泛了,也不完全对;有人说,中医是‘用中药的医术’,这个也不够全面。我个人更认同另一种解释,中医,是让人回到‘中’的状态的医术,帮人把身体调回到中正平和,不偏不倚,这才是中医最核心的底色。当然,你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这个答案,也值得我们用一辈子的行医生涯去慢慢的参悟。 接下来我们讲第三个问题,中医该怎么学? 古时候,中医靠师徒之间的口传心授,这种传承方式到今天依然有它的价值,但如果我们完全照搬古人的模式放到现代的院校里,难免会墨守成规,并且也不太现实。现在我们中医院校的教学体系,都是参考了现代西医学的理论框架,这本身也无可厚非,但是呢,我始终觉得,我们该在这个基础上,摸索出一套真正适和现代中医成长的教育学习体系来。这也是一条很长的路,任重而道远,未来需要靠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一起去扛下这件事。 至于中医的具体的学习方法,你们可以去读医案、也可以背经方、可以去研习经络、也可以练习针灸……这些技法的学习当然很重要,但也有比这些学习技法更重要的,那就是你要知道该怎么去用这些技法。我们学车,车上有两个最重要的东西,一个是方向盘,一个是刹车。方向盘掌的是方向,我们学中医的‘方向盘’,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典,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难经》,还有《易经》《道德经》《金刚经》这些看似和医无关的书。 为什么要读这些不是医学的经典呢?老祖宗说过,‘心病还需心药医’,现在的人焦虑的太多、杂念也重,这些书里面,都藏着安顿人心的道理,放在今天,反而比从前更有用。这些经过千百年来实践验证的各种智慧,就是帮我们把准中医方向的‘方向盘’。 刚才说学车还有一个关键部件是刹车,放到中医里,这个‘刹车’是什么?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学医的最终目的之一,就是治病救人,而治疗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治好某一种病’,而是让人重新回到身体平和的状态。后面你们也会学到,像怒伤肝、恐伤肾、思伤脾、喜伤心、悲伤肺,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任何一种情绪过了头,都会变成伤害身体的利器。《黄帝内经》里把人分成阴阳二十五种体质,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对应的类型。但最理想的生命状态是什么样的,等你们以后学到那里,可以去思考。 以后你们给人看病,会用到汤药、也会用到针灸、可能还会做按跷,中医治病,从来也没有固定的看病公式。同病异治、异病同治,核心永远是从人的整体出发,治病必求其本。中医绝不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事。我们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治病原则,那就是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患者的问题,我们花最少的钱,用最短的时间,以最小的副作用,帮助患者把身体调回到正轨。 中医,是今天我和大家站在这儿的纽带。刚才我讲的所有内容,都不是标准答案。答案是什么,先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你要问什么,先要看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思故我在,中医这条路很长,希望你们在未来的中医大学和职业生涯里,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逐步走出属于自己的中医之路。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儒家也曾有三立之说,立功、立德、立言;张载先生也有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珍惜当下,你我共勉。 好的,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19. 学大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般翻涌了起来,主持人接过话筒笑着:“非常感谢钱校长给我们上的这堂分量十足的大学第一课。现在是九点四十,请大家十点准时回到这里集合,开始军训。还没有换好军训服的同学,现在可以先回宿舍换衣服了。” 随后,人群缓慢的散开了,不少人走在路上,都还低着头,他们在心里反复琢磨刚才校长问的问题:“我的志向是什么?我学中医,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十点整,军训的哨声准时刺破了操场的暑气,大一新生的军训正式拉开了序幕。钟锡他们中医学专业人数太少,男女分开后,便和药学、针灸推拿等专业的新生合并成了一个大方阵,大家顶着太阳站军姿、走齐步、练踢腿,几天下来,所有的人都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腿酸得像灌了铅,他们连抬手拿水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自从听完钱校长的开学第一课后,钟锡心里那股学医的劲头就更充实了几分,在训练的间隙,当别人都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他总是寂静的回思着钟平凡给他讲的医学知识和留给他的医书医案,钟锡也在想着,自己学医是为了什么。 军训第二天的日头,比昨天更毒了一些,塑胶跑道都被晒得软了。吴淼所在的女生方阵,此时正进行着训练,队伍里,忽然有一个脸色发白的女生举手喊了报告,她说自己的肚子一阵阵的发痛,今天已经跑了好几趟厕所了。好不容易熬到中场休息,大家刚瘫坐在树荫下,就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校医拎着药箱快步的走了过来。 钟锡刚从厕所往回走,他远远就看见了一圈人围着校医和那位女生,藏在骨子里的好奇和对中医的热爱,让他不自觉的就走了过去。 校医蹲在女生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同学,你哪儿不舒服?” “我肚子一直隐隐的疼,今天都跑厕所五次了。”女生的脸色白得像纸。 “是从军训开始才这样的吗?”校医边问边抬手,她轻轻的按了按女生的腹部和小臂。 “来学校之后就开始有点不舒服了,那几天刚好赶上了生理期,我以为是正常反应,就没有太在意,谁知道今天更严重了。”女生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你手臂上这些红印子,也是这几天抓出来的吗?”校医用手指点了点她小臂上几道浅浅的抓痕。 “是的,这几天总觉得手臂发痒,忍不住就抓了几下。” “这两天的胃口怎么样?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校医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 “没什么胃口,总想吐,中午几乎没有动筷子,早上就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小半碗稀饭。” “晚上睡得踏实吗?”校医指尖在她寸关尺的位置上慢慢的按着,她把完左手的脉又换了右手,把完脉后问道。 “以前我从来都不做梦,这几天一躺下,就做乱七八糟的梦,醒了浑身累得慌。” “来,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校医引导着她张开了嘴,仔细的看了看。 “同学,你老家是哪儿的?” “宁夏的。”女同学答道。 校医收回了手,她笑着拍了拍女同学的肩膀:“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刚来这边水土不服,加上生理期耗了气血,脾胃一下子没有缓过来。” 她弯腰打开了药箱,掏出了两支藿香正气液和一盒薯蓣丸递了过去:“先把这两样吃了,缓一缓。” 旁边的女生赶紧递过来一只矿泉水,女同学喝着水把药咽了下去。 “今天别训练了,先回宿舍躺着休息。我这儿还有一份药,你晚上吃完饭再吃一次。晚上去食堂窗口喝点山药粥,养养脾胃,明天记得来医务室找我再复查一下。”校医收拾好药箱,刚要起身走,钟锡往前站了半步,他开口问道:“老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这个薯蓣丸,治水土不服的原理是什么?” 校医转头看向了钟锡,眼里多了一点意外的笑意:“薯蓣丸出自《金匮要略》,山药是整副药的君药,里面还藏着八珍汤、理中汤的配伍,能同时补气、补血、滋阴、温阳。这个同学本来就脾胃弱,水土不服又耗了正气,加上生理期气血亏虚,整个人阴阳都有点失衡,这药温和平缓,刚好对症。等你们往后学到方剂,自然会把它的配伍和药效摸清楚的。” “老师,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钟锡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没忍住又追着问,“刚才您给她把脉,水土不服的脉象是什么样的?” “不能直接说水土不服就对应某一种脉象,得先结合她的症状,再靠脉象、舌象互相印证,排除别的问题,才能确定治法。”校医耐心的解释,“刚才这位同学的脉沉迟又细弱,跳得慢、力道虚,舌苔还发白,正是气血不足的典型表现。你们这些外省来的新生,要是之后没有胃口、浑身发沉,煮点山药水来喝,或者去食堂喝碗山药粥,比啥都养脾胃。” “谢谢老师,我记下了。”钟锡笑着朝校医点了点头,他心里也在思索着,自己以前对水土不服的理解,完全是错的。 这两天,学校还没有给军训的同学配专门的补给饮品,大家训练累了,全靠自己随身带的凉白开或者矿泉水解渴。当晚躺在床上,钟锡辗转反侧的想着:“其他专业的自己不清楚,我们班里基本都是外省来的同学,本地的就一个,来到这儿,或多或少都有点水土不服,后面还有两周的军训,天天在大太阳底下晒,要是再有人出现比今天那位女同学更严重的状况,那可怎么办?” 钟锡转头看向了刚洗完澡、正在擦头的陆修远,他开口喊了一声:“大哥,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说。” “嗯,什么事?”陆修远先愣了愣才问道,这几天宿舍聊天,钟锡大多时候都是沉静的听着,他很少主动开口搭话。 “哟,咱们小弟今天难得开金口,这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赵云咬着吃了一半的苹果,他从桌边探出了头来。 钟锡把白天在军训场边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他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是觉得,现在天气这么热,大家天天在太阳底下站着训练,全靠自己带的水根本就不够,不如建议学校在军训现场准备一些解暑的凉茶,免费给大家喝。另外山药水养脾胃,刚好能压一压大家水土不服的症状,我们自己在宿舍没法熬,能不能让学校食堂帮忙煮好送过来?” “你说得对,本来军训就该有配套的解暑茶水和应急药品,我这就去找辅导员说。”陆修远立马坐直了身子。 没过半小时,陆修远就从辅导员住的地方回来了,一推宿舍门,他就笑着喊:“成了!思瑶大姐说,校医方老师今天从军训场回去就提了这事,说现场连个应急的中暑药和饮水都没有,学校已经在安排煮凉茶了,明天就能送到现场去。山药水的事,她已经往后勤那边报了,等消息下来就通知我们。” “那我可得赶紧在班级QQ群里把这事说一下!”赵云眼睛一亮,他脸上露出了一点坏笑,“咱们班同学知道了,指定得给咱们大哥和提想法的小弟竖大拇指。” 手机屏幕随后亮成了一片,班级QQ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 赵云率先敲了一行字:“兄弟姐妹们,有福利要发,你们要不要?” 周飞翰秒回:“什么福利?” 赵云极速的打着字:“不过先要大家出点小力。” 周飞翰直接发了三个问号刷屏。 赵云:“明天咱们在军训场演一个双簧。” 消息发出去了半天,群里静悄悄的,连个表情都没有。 赵云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怎么没人说话?都睡了?” 周飞翰终于接话:“怎么演?你先说说。” 赵云:“明天我假装中暑晕倒,你冲上来给我做‘急救’,咱们演得逼真点。” 周飞翰:“我能捞着什么好处?” 赵云:“有福利啊,绝对不亏。” 周飞翰:“别打哑谜,到底什么福利?” 朱琳冒出来补了一刀:“你俩现在一唱一和的,已经在演双簧了。” 后面紧跟着刷出来一排笑脸和鼓掌的表情包。 赵云终于松了口:“请大家喝凉茶,管够。” 朱琳转瞬间就精神了:“真的假的?你平白无故能给大家送凉茶?” 赵云还在卖关子,他连续发了两条:“肯定啦,就是要先出点小力配合我。” “喝不喝嘛,给个准话。” 周飞翰发了一个抓狂的表情:“别卖关子了,急死人。” 朱琳跟着追问:“到底是什么好事,快说!” 眼看赵云要把天聊歪,陆修远直接出来拆台:“赵云你别在这儿忽悠人了。”“他刚才在宿舍循环听《卖拐》,正打算学着套路大家呢。”“正经说,是钟锡提了建议,学校已经答应了,明天给军训场送解暑凉茶,后续还会安排山药水,咱们之后训练就能免费喝上了。”陆修远把前因后果在群里讲了一遍。 周飞翰当场发了一个菜刀表情包:“赵云你这家伙,真的不是常山赵子龙,是满嘴跑火车的赵大忽悠!” 赵云赶紧发了好几个嬉笑的狗头表情:“我没说错啊,本来就是请大家喝学校送的凉茶,去掉定语可不就是请喝凉茶嘛,没毛病。” 女生宿舍的义书雅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感慨:“能有免费的凉茶喝,这也太爽了,我训练后渴得要死,怎么就没想到跟学校提这个建议呢。” “我也 完全没往这方面想。”朱琳趴在床边接话。 胡萍笑出了声:“二姐,你跟赵云、周飞翰仨人简直能组合去演小品,往台上一站,指定全场都能笑翻。”谁也没料到这句随口说的玩笑,后来真成了现实。 “钟锡不一样。”很少说话的吴淼忽然轻言轻语的开口说道。“那天校长的大学第一课,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义书雅和朱琳同时转头看向了吴淼,朱琳眼里满是疑惑:“不对啊,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我们是同班同学啊。”吴淼扇了扇身边的蚊子。 “我们也是同班同学,我怎么没有看出来?”朱琳不依不饶的追问。 “高中也是。”吴淼低声笑了笑。 “哦对!你们俩都是四川的,我之前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朱琳拍了一下脑门,顿开了茅塞。 “那天校长说的那些话,确实值得好好琢磨琢磨。”义书雅靠在床栏杆上,她望着窗外的月光细声细语的说道。 宿舍里的嬉笑声很快就淡了下去,几个人各自躺在了床上,她们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校长那天上课的片段,都肃静的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的军训场边,几个印着校徽的大保温桶齐齐的支在了旁边的树荫下,有几桶是熬得棕红透亮的解暑凉茶,几桶是熬得润稠的山药水,桶边都贴着醒目的A4纸,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几种饮品的配方、功效和饮用注意事项,路过的新生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们接了一杯杯热乎乎的茶水凉着,连教官路过的时候,他们都笑着接了半杯茶水。 晚饭半小时后,晚间的军训准时开始了。眼看着训练就要结束,训练总教官忽然吹响了口哨,他要求全体同学原地站军姿十分钟,随后,所有的人都纹丝不动的钉在了地上,连微风刮过树叶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忽然,“啪”的一声脆响,是有人抬手拍蚊子的动静,就响在了陆修远的身边,他们方队周围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此时背对着他们方队来回走动的教官,也收住了脚步。 “谁拍的蚊子,主动站到队伍最前面来。”教官的声音沉了下来,“全队加训十分钟军姿。” 此时,队伍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没人应声。 “没人主动承认,那就全体加训二十分钟。”教官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他看向方阵的人群,补充道,“接下来谁要是敢动、敢说话,队伍直接再加十分钟。” “报告教官!”陆修远忽然从队伍里喊出了声。 “出列,到前面来。” 陆修远快步走到了教官身边,他压低声音跟教官说了足足一分钟,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恳求,最后教官的脸色松了松,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归队。 “看在是第一次违规的份上,拍蚊子的同学就不用站出来示众了。”教官看向了队伍,“但之前说的加训十分钟,照样执行。谁动谁说话就加十分钟,这条规矩不作废。” 大家咬着牙保持着军姿,十分钟熬完的时候,其他方阵都已经解散了,一群群学生拿着水杯往宿舍走去,他们路过陆修远他们的队伍时,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义书雅、朱琳、胡萍、吴淼四人路过时,也疑惑的停下来问教官是什么缘由,教官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没做解释,三个人便先走了,唯独吴淼跟她们说要去买点东西,独自留在了树荫底下等着。 好不容易熬完第二十分钟,教官一声“解散”,所有人都瘫坐在还有点发烫的草地上。旁边几个合并训练的药学专业男生围了过来,他们不动声色的拍着钟锡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害得我们多站了十分钟。” 赵云、马超和周飞翰宿舍的四人,看见大家围着钟锡,立马都挤过来把人隔开了,马超笑着打圆场:“他不是故意的,咱们这位置靠草丛,又比较暗,蚊子本来就比别的地方多,大家多担待点,后面肯定注意。” 几人笑着散开了,赵云仔细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我说咱们这位置怎么这么多蚊子,你看别的地方路灯都是亮堂堂的,就咱们这儿黑灯瞎火的,还贴着草坪,可不招蚊子嘛。” “班长,走了,回宿舍了。”坐了一两分钟后,周飞翰看见陆修远还一个人坐在刚才站军姿的位置上,远远的喊了他一声。 “你们先回去,我再坐一会儿。”陆修远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 大家结伴着往宿舍走去,钟锡回头望了一眼,他刚好撞见陆修远正冷着脸看向自己这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回到宿舍,钟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想了半天,他转身出门去了医务室,随后就抱了一大包干艾草回来。马超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忍不住问:“你抱这么多艾草回来干嘛?” 20. 误会 “今天连累大家多站了这么久,我们军训那儿蚊子太多了,明天站军姿之前点上熏一熏,大家就不用被蚊子咬了。”钟锡把艾草齐齐整整的放在了床下的角落,随后他转身拿上换洗的衣物进了浴室。 洗完澡后,钟锡搬了一个凳子坐在了阳台上,他习惯性的戴着头戴的耳机开始听起了广播。 过了几分钟,陆修远也推门回到了宿舍,走进来,他看见钟锡坐在阳台上,自己也迟缓的坐到了椅子上,他平声问着:“钟锡,你是不是也去拿艾草了?” 连着问了两声,钟锡都没有回应,并且头也没有回。陆修远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把自己怀里抱着的一包艾草放在了桌子下,伸手轻轻的按了按自己的右腿。 “大哥回来了?”马超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嗯,你洗完了,我也去冲个澡。”陆修远起身进了浴室,出来后他吹干了头发,随后,他从柜子里摸出来一小瓶药酒,倒在手心上搓热了之后,再往自己的右腿上重复擦了好几遍,擦完后,他就躺到了床上。 “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赵云从周飞翰的宿舍串门回来后,他看见陆修远已经躺平了,钟锡还坐在阳台上,马超在电脑上看着考古的纪录片,忍不住问了一句。 “今天站太久了,有点累,早点休息了。”陆修远笑着应了一声。 “确实累,我也赶紧洗澡睡觉去。”赵云拿着换洗的衣服就往浴室走去。 等宿舍里几个人的呼吸声都渐渐的沉下去后,陆修远才默默的睁开了眼,他望着天花板,摸着自己的右腿,心里有一点没说开的别扭,这个别扭也一直在他脑海里打着转。 第二天傍晚,站军姿前,钟锡和陆修远各自抱着一捆艾草,在训练场地的边角上点上了,淡白色的烟带着艾草的清香味冉冉的散开了,香味绕着整个方队飘。之后连着两天的军训,大家站军姿时,就再也没有被蚊子叮咬过了,解散的时候,大家都是浑身轻松。 后来,他们的方阵换了一处训练的位置,当晚,别的队伍刚好站在了他们之前待过的那片地方,站军姿的时候,他们忽然闻见了淡淡的艾草香,所有人都很惊奇,训练之后,大家互相的打听着,是谁这么贴心,提前在这儿熏了艾草。马超刚好路过,笑着跟他们讲述:“是我们班钟锡提前准备的,之前我们在这儿训练,蚊子多得很,今天也特意熏了艾草给后面的人,别被蚊子咬了。” “前两天站军姿,我没有被蚊子咬一个包,全靠钟锡想出来的熏艾草的法子。”回到宿舍后,马超一边擦着汗一边感叹着。 “大哥之前也抱了一大捆艾草,点在咱们队伍另一边的边角上,两堆烟刚好绕着整个队伍走。”赵云接话道。 “大哥也准备了?我之前没有注意到。”马超愣了愣,“刚才别的专业的人,还在那儿一个劲夸钟锡心细呢。” 陆修远正擦着药酒,听见这话后,他小声抱怨嘟囔了一句:“他就是双面人。” “你才是两面派。”钟锡耳尖,他听见了这话,立马大声回了一句。 赵云和马超拧着手里的毛巾,都顿住了,俩人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俩:“谁是双面人?谁是两面派啊?” “谁搭话谁是。”钟锡又补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成两面派了?”陆修远气得直接站起了身。 “我怎么就成双面人了?”钟锡也梗着脖子站了起来。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呛了起来,现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赵云和马超赶紧上去拉架,劝他俩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你那天是不是跑去教官那儿告我密了?”钟锡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陆修远问着。 “我什么时候告密了?”陆修远脸都涨红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提了凉茶的建议就了不起,平时总不理人?” “我什么时候不理人了?”钟锡莫名的回道。 隔壁宿舍的周飞翰四人也听见了动静,他们全都跑过来劝架,几人把俩人硬生生的拉开了。周飞翰一脸无奈的问:“他俩到底为啥吵成这样?” “我们也不知道啊,俩人说着说着就呛起来了。”马超摊手。 “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说开。”童心简在边上接话。 “两位大哥,有啥矛盾摊开说不行吗?”郭嘉誉也跟着劝。 陆修远和钟锡背对着背,谁也不肯再先开口。 “要不……给辅导员大姐打个电话吧,让她过来劝劝。”孔绍云提议。 “行,我现在就给思瑶大姐打电话。”赵云看着俩人还在气头上,直接拨通了叶思瑶的电话。 “思瑶大姐,不好了,班长和钟锡刚才吵起来了,你方便过来一趟不?” “他俩为什么吵架?”叶思瑶的声音立马严肃了起来。 “我们问了半天,都没有问出原因。” “你们先把两人分开,别让他们动手。”叶思瑶赶紧叮嘱。 “我们已经把人拉开了,他俩现在气都还没消呢。” “你们看好他俩,我马上就到。” 等叶思瑶往这边赶的间隙,赵云几人又轮番上去问俩人吵架的缘由,俩人全都闭着嘴不肯说,马超一顿火爆脾气,有别的专业的学生围过来想看稀奇,全被马超和周飞翰威胁着劝走了。 “陆修远,钟锡,你俩到底为什么吵?”叶思瑶刚跨进宿舍门,立马开口问。 俩人此时还是背对着彼此,一副谁都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他们连头都不肯抬。 “陆修远!钟锡!你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都坐端正了!”叶思瑶忽然提高了音量。 俩人身体同时一僵,本能的转过身坐直了,他们视线相撞在一起,又同时别扭的低下了头。 “现在能说了吗?”叶思瑶的语气缓了一点。 “他先说我是双面人。”钟锡先憋出来一句。 “你还说我是两面派呢。”陆修远紧跟着反驳。 “别一口一个‘他’呀‘你’呀的,名字取来就是给人叫的,这点礼貌都忘啦?”叶思瑶一视同仁,她气得黛眉微蹙,俩人又同时闭了嘴。 “这儿人太多,你们俩跟我去足球场。”叶思瑶看着门口还在探头探脑的围观学生,她起身准备往门外走。 叶思瑶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她看着赵云、周飞翰一群人浑身还沾着军训场的尘土,连后颈的汗印都没有干透,她便笑着吩咐:“赵云、周飞翰,你们俩宿舍的人今天练了一整天,都赶紧回宿舍冲凉歇着,别在这儿耗着了。” “好的,思瑶大姐!”几人不约而同的应了下来。 叶思瑶带着陆修远和钟锡往足球场走去,夜风附带着闷热吹了过来,场边还有不少高年级的学长在夜跑,看台上零零散散的坐着聊天的学生。她特意挑了一块远离人群的草坡坐了下来,俩人一左一右的坐在了叶思瑶的身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现在这儿没旁人了,总可以说了吧?”叶思瑶缓了缓神色,语气放得很平和。 俩人还是闭着嘴,一人指尖攥着军训服,一人握着拳头都不肯出声。 “刚才在宿舍,我嗓门有点大,吓着你们了,对不住啊。”叶思瑶忽然笑出了声。 “思瑶大姐,我没生你的气。”俩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还以为你俩是小气鬼呢,没想到这么大度。”叶思瑶逗趣了一句,随即她正色补充,“前几天你俩提的关于解暑凉茶的事,我就看出来了,你们俩都是心里装着大家的人。” 见俩人还是不开口,叶思瑶便提议:“这样吧,你们俩不好意思当面说,我单独跟你们聊,谁先去操场走两圈散散心?” “我先去。”陆修远立马起身,他顺着跑道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了去。 “陆修远,你慢着点!腿要是有不舒服就随时找地方坐下歇一会儿。”叶思瑶看见他走得远了,赶紧追上去两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嘱咐。 这边赵云和周飞翰一群人压根也没有闲下来,几人聚在一起商量着。 “班长和钟锡为啥吵成这样?要不要问问女生那边知不知道内情?”周飞翰忽然提议。 赵云立马掏出手机打给了义书雅,电话那头传来了含含糊糊的漱口声:“赵云,大晚上打电话啥事啊?” “你说啥?我听不清。”赵云把手机往耳边贴得更近了一些。 义书雅把手机塞给了旁边的朱琳,朱琳点开免提:“赵云,你说啥?” “刚才班长和钟锡在宿舍吵起来了,你们知道原因不?”赵云也点开了免提,一群脑袋凑在了手机边上。 “啊?他俩为啥吵架啦?”朱琳的声音一瞬间就拔高了。 “我们打电话就是想问你们知不知道缘由。”周飞翰在边上补了一句。 “我完全不清楚啊。”朱琳的声音带着一点茫然。 “我也没有听说他俩有矛盾呀。”义书雅漱完口,她擦着嘴走过来接话。 “我也不知道。”胡萍的声音跟着冒了出来。 “他俩现在还在吵吗?”义书雅急着追问。 “没吵了,思瑶大姐赶了过来,把俩人带去足球场谈心了。”赵云回道。 这时吴淼走到手机边上,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前几天我问钟锡,他随口提过一句,说班长是两面派,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对!他俩刚才吵架,一个说对方是双面人,一个说对方是两面派。”马超赶紧接话。 “我觉得钟锡肯定是对班长有误会。”吴淼笃定的说。 “俩人说不定心里都有疙瘩,钟锡看着也不像是会耍心眼的人啊。”童心简说着。 “关键他俩嘴太严,啥都不肯说,急死人了。”马超一脸的苦恼。 “他俩吵的时候还提了 告密、不理人,我到现在都没有听懂他们说的是啥。”赵云补充道。 “告密?我猜是不是那天站军姿多站了十分钟的事?之前我跟钟锡闲聊,他说自己本想承认站去前面的,后来班长上去了,他好像一直以为是班长跟教官打了小报告,说他拍蚊子。”吴淼逐步的梳理着。 “那天班长确实上去跟教官说了好半天话,但我敢打包票,他绝对不是去告密的,班长根本也不是那种人。”童心简立马反驳。 “对啊!后来班长还专门给大家准备了艾草驱蚊,钟锡也抱了一大包艾草过来,俩人明明都在为大家着想。”赵云跟着点头。 “我感觉钟锡心里可能有之前高中留下的阴影,才会不自觉的往坏处想。”吴淼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那‘不理人’又是啥意思?”义书雅探究的问。 “我们也没有摸透,钟锡平时看着冷了点,但跟我们说话都是好好的,不知道他俩之间到底发生了啥事。”马超回道。 “他俩还说啥了?”朱琳追着问。 “也没别的了,俩人虽然吵得凶,但是没说一句脏话。”赵云补充道。 “咱们别在这儿瞎猜了,等思瑶大姐问完,真相不就出来了。”义书雅劝住了大家。 足球场这边,叶思瑶的声音放得格外的温和:“钟锡,你别紧张,就把我当朋友,咱们随便聊两句。” “我有个亲姐,比你小一点,看着你就觉得格外的亲切。”钟锡发紧的肩膀缓慢的松了下来。 “那正好,你就把我当你姐,有啥话都能说,我保证半个字都不往外漏。”叶思瑶笑着鼓励他。 钟锡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觉得那天站军姿,班长去跟教官告了密,把我拍蚊子的事说出去了。” “那天军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详细跟我说说。”叶思瑶低声引导。 钟锡把那天站军姿忍不住抬手拍蚊子,之后全队被罚加训的事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你为什么会觉得班长告了密?”叶思瑶问。 “我也说不上来,那天解散的时候,我回头看他,他正冷着脸盯着我这边,我心里就一紧。”钟锡左手挠了挠头。 “这明显是误会啊,你怎么没当面问问他?”叶思瑶点了钟锡一句。 “后来我看见他也抱了艾草过来熏,就觉得他是故意抢风头,想把好事全揽在自己身上。”钟锡又补充道。 “你真的错怪他了。”叶思瑶笑了,“上次解暑凉茶的事,他特意跟我强调,全是你的主意。后来他还自己熬夜查了好几个适合军训的解暑药方发给我,半句没提自己的付出。” “那些药方我没有参与,应该是他自己查的。”钟锡愣了愣。 “这不就对了?他要是爱出风头、是你说的两面派,根本不会把功劳全推给你,更不会默默查药方不声张。”叶思瑶给钟锡分析得明明白白的。 “那他告密的事,还有那天冷着脸看我,总不能也是假的吧?”钟锡还是有点纠结。 “你既然心里有怀疑,就该当面找他问清楚,别自己憋着瞎猜。等会儿我帮你问问他。”叶思瑶说着。 “我就是怕……高中的时候遇到过几个两面三刀的同学,背地里说坏话,打我小报告。”钟锡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懂了,你是一朝被蛇咬,百年怕井绳呀。能不能跟我说说高中的事?”叶思瑶的语气更松软了一些。 钟锡把高一的时候被两个同学背后捅刀子、宿舍里说坏话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 “我非常心疼你当初遇到了那种人,但是呢,你不能因为遇见过几个坏人,就觉得身边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吧,咱们身边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好人。”叶思瑶安慰着。 钟锡仔细回想着这几天陆修远的所作所为,再想起叶思瑶说的话,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满脸的愧疚:“思瑶大姐,我好像……真的误会班长了。” “那你跟我说说,那天解散之后,你都去做什么了?”叶思瑶顺着问。 钟锡把自己回宿舍之后,直接去医务室抱了艾草,之后洗完澡一直坐在阳台上听广播的事,全都说了出来。不远处的跑道边,陆修远带着深沉的面容坐到了草坪上,叶思瑶和钟锡都看见了他的身影。 “你过去把班长叫过来吧,之后你也去跑道上走两圈,散散心。”叶思瑶笑着说。 钟锡起身走到了陆修远身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班长,思瑶大姐叫你过去。” “好。”陆修远应了一声,他起身就往叶思瑶这边走去。 “别站着,坐。”叶思瑶指着身边的空位,“你妈妈之前特意给我打过电话,她跟我说了你右腿的旧伤,我之前没好意思直接提。”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我刚才还纳闷你怎么突然提醒我腿疼就坐下歇着。”陆修远笑了。 21. 上课 “你妈妈不说我肯定也不知道,以后训练要是腿不舒服,千万别硬扛,随时来找我。”叶思瑶笑着关心道,“军训这几天,腿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吧?” “都挺好的,就是那天多站了十分钟军姿,右腿酸疼了好几天。” “刚才钟锡已经想明白了,他说自己可能误会你了,我看这事百分之百是一个误会。”叶思瑶说。 “你看,我就说他是双面人吧,前一秒还气冲冲跟我吵架,后一秒就说误会我了。”陆修远下意识的接话。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叶思瑶顺势追问。 “他误会你那天是去跟教官告密,说是他拍的蚊子。但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叶思瑶补充道。 “天地良心!那天我上去找教官,是特意求他别把拍蚊子的同学拎出来示众,大家都是无心之失,没必要让他当众难堪。结果回了宿舍,我坐在凳子上喊了钟锡两声,他在外面头都不回,我当时就觉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陆修远一脸的委屈。 “这中间肯定有误会,等会儿钟锡回来,咱们三个人当面把话说开就好了。”叶思瑶劝着陆修远,“他那天回头看见你冷着脸,其实根本不是你在用冷脸对他,是你右腿疼得厉害,脸上表情绷不住了,你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 “我当时还特意扯着笑跟大家说我坐一会儿就回去。”陆修远自己也笑了。 “你俩都是心善的人,就是都憋着不问,也不肯说开,这才出现了这么大的误会。”叶思瑶笑着分析道。 “钟锡他……还说了我什么?”陆修远接着问。 叶思瑶把刚才和钟锡的对话选着能说的部分讲给了陆修远听,没提钟锡高中被背叛的细节。 “他怎么会觉得我是去告密的?”陆修远一脸的茫然。 “跟你一样,他心里也像惊弓之鸟,心有余悸。你妈妈也跟我说过,你高二救的那个同学,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吧,反倒是逐渐跟你疏远了,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叶思瑶安慰着陆修远,“你这两天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好心好意帮了人,结果他还不理你,觉得特别的憋屈?” “可不是嘛,我当时真觉得以后再也不想多管闲事了。”陆修远敞开了心扉。 “千万别这么想,你本身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能因为遇见过一次凉薄的人,就觉得做好人是错的。”叶思瑶说。 “我知道,就是这几天的郁闷没处撒,才跟钟锡吵起来了。”陆修远笑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钟锡也有他的苦衷,刚好俩人的心结撞到一块儿去了。”叶思瑶解释道。 叶思瑶又顺着问了陆修远那天解散之后的行程,陆修远把自己腿疼得走不动,坐在地上缓了半天,之后回宿舍特意绕去校医院拿了一大包艾草的事,全都说了出来。正说着,钟锡也散完步走了回来。 “钟锡,过来坐。”叶思瑶向他招了招手。 等钟锡坐下,叶思瑶看着俩人,语气很认真的说道:“我现在把整件事都弄明白了,你俩从头到尾都是误会,根本不是什么双面人、两面派。” 叶思瑶把俩人那天的所有细节,当着俩人的面全都摊开讲了一遍。 “钟锡,那天解散之后,班长在宿舍喊了你两声,你为什么没有理他?”叶思瑶问。 “我当时戴着耳机坐在阳台上听广播,完全没有听见。”钟锡赶紧解释。 “我当时腿疼得厉害,坐在凳子上脸都僵了,没注意到你戴着耳机,还以为你故意不理我呢,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陆修远率先开口道歉。 “是我不对,没搞清楚状况就乱猜你告密,你是帮我给教官求情,我先入为主了,对不起。”钟锡也红着脸道歉。 “说开了就好,一个宿舍的兄弟,以后有疑惑就当面问清楚,别自己憋着瞎猜,误会多了,再好的关系也会出现问题。”叶思瑶笑着起身,“那好,今天就到这儿,我先回教职工宿舍了,你俩一起走回去,没问题吧?” “思瑶大姐你放心,我俩单独走没事。”俩人同时笑着应了下来。 “行,明天开班会,你俩当着全班的面正式和好,我也把这事简单跟大家说一下,免得其他人跟着瞎猜。”叶思瑶嘱咐道。 “好,谢谢思瑶大姐。”两人随后说着。 叶思瑶转身往教职工宿舍走去,陆修远和钟锡也一笑泯恩仇,他们顺着路灯往宿舍慢慢的走去。 “今天这事,是我不对。”陆修远先开了口。 “大哥,是我乱猜你,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钟锡左手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着。 俩人边走边聊,彻底说开了。陆修远跟钟锡讲起了自己高二的往事:“高二那年放学,我和一个同学沿着马路走回家,后面一辆失控的泥土车冲了过来,我一把将同学推开了,自己的右腿被车轮碾了。结果后来他见了我,不仅半句感谢都没有,态度还越来越冷淡,最终就不再联系了。” 钟锡也把高一在班里被两个同学背后捅刀子,说坏话的经历,全讲给了陆修远听。 “大哥,你右腿还疼不疼?会不会影响之后的军训和平时上课走路啊?”钟锡关心的问。 “早就好了,只要别长时间站着,别剧烈运动,基本没啥事。”陆修远笑着摆手。 俩人回到宿舍的时候,赵云、周飞翰一群人还在等着,看见俩人笑着走进了门,马超立马拍着双手迎了上去:“我就说嘛,肯定是误会!” “都没事了,是我俩之前各自憋着心结,互相瞎猜,让大家担心了。”陆修远跟大家解释。 “大哥和小弟和好就行,我之前还担心咱们这个‘三国组合’直接就地解散了。”赵云笑着开玩笑。 “可别解散,我还等着看你们几个‘三国人物’之后揭竿而起搞事情呢。”周飞翰跟着笑出了声。 第二天军训中途休息的时候,义书雅、朱琳、胡萍、吴淼特意跑过来问了情况,赵云跟她们说俩人已经把误会全解开了,几个姑娘听完才放下了心,然后笑着转身回了自己的队伍。下午叶思瑶通知大家,今天军训结束后,全班去2001教室开第二次班会。 晚上站完最后十分钟军姿后,大家陆续的走进了教室。叶思瑶站在讲台上,她的表情比较严肃:“今天开第二次班会,主要是说一下陆修远和钟锡昨天吵架的事情。” “他俩吵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叶思瑶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挑着适合公开的部分简单讲了一遍,“以后大家在班里相处,有任何猜疑都要当面问清楚,千万别自己憋着互相乱猜,再闹出什么误会出来,积爱能成福,积怨也能成祸。” “他俩之前都在过去的经历中受过伤,留下了心结,具体是什么事,等之后他俩愿意说了,自己跟大家讲。但我要跟大家说的是,他俩都有一颗赤子之心。之前解暑凉茶的事,是钟锡先提的建议,陆修远熬夜查了好几个适合军训的解暑药方发给我;这次站军姿拍蚊子,陆修远主动找教官求情,避免钟锡当众难堪,之后俩人又不谋而合的准备了艾草,给队伍熏蚊子。” “俗话说‘自己淋过雨,就总想给别人撑把伞’,他俩就是这样的人。我希望咱们班所有的人,哪怕之后遇见凉薄的人,也别丢掉这份互相帮扶的善意,把这份团结互助的心一直保持下去。” 叶思瑶顿了顿,她接着说:“我再给大家讲一个我们家族传下来的老故事,是清朝名医叶天士和薛雪的往事。” “当年苏州闹大瘟疫,官府专门设了医局,请当地名医轮流坐诊看病。有个打更的老人全身浮肿,难受得快撑不住了,跑到医局找薛雪看病。薛雪把完脉,直接跟他说:‘你这水肿太严重了,我治不了,回去准备后事吧。’老人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刚好碰到叶天士坐轿来医局,叶天士在轿子里远远瞥到他,一眼就看出他的浮肿是常年吸有毒的蚊香熏出来的,立马叫住他,开了两副药方。老人喝完药,没几天水肿就全消了。” “这事传到薛雪耳朵里,他心里又不服气又憋屈,回家直接给自己的书房提了块匾,叫‘扫叶山庄’,摆明了要‘扫平叶天士’。叶天士听说之后也来了脾气,给自己的书斋改名叫‘踏雪斋’,意思是要‘踏平薛雪’,俩人从此互不服气,斗了好长时间,搞得两败俱伤。” “当然到最后,俩人还是和好了。一天叶天士的老母亲得了重病,叶天士自己开的药方总不见效,硬着头皮去请教薛雪,薛雪开了一剂药方,药到病除。经过这事,叶天士彻底放下了成见,虚心向薛雪请教医术,俩人从此尽弃前嫌,成了至交好友,互相切磋医术,最后都成了一代名医。” 叶思瑶讲完故事后,又停顿了十几秒,她从讲台上走了下来,站到了同学们的中间:“从古至今,一直都有同行相争、文人相轻的说法,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说陆修远和钟锡像当年的叶天士和薛雪,是想提醒你们,你们以后毕业出去了,全是中医行业的同行,不说生死相依,或者像管鲍之交、刎颈之交吧,但是大家都要保持着虚怀若谷、与同学要肝胆相照,千万别搞同行相轻那一套。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百年才修得同船渡 ,大家能组成一个班当同学,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当然……有的班级同学也有可能是孽缘。” 听见孽缘,全班一下子没了沉重的氛围,大家都放声大笑起来。 “咱们班肯定都是善缘,没有孽缘。话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不管是现在或者以后,大家志同道合,都要互相帮助、相互学习,一起把中医这门学问传承好。”叶思瑶最后笑着收了尾。 随后,陆修远和钟锡俩人走上了讲台,他俩当着全班的面互相说了一句“对不起”,最后伸手抱在了一起,台下所有人都站起来鼓着掌,掌声如雷,响得整栋教学楼都能听见。 听完叶思瑶的这番肺腑之言,所有人的心里都是暖乎乎的,班会结束之后,班里的氛围明显更融洽了。时光一晃而过,半个月的军训彻底结束了,大学的必修课和选修课陆续在教务系统里公布了出来,其中叶思瑶开的诗词选修课,全班所有人都选了。学校各个社团也在路边摆着摊位,他们拼尽全力招揽新生入团,钟锡他们几人,也各自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社团,填了报名表。 九月的金风吹着桂香钻进了中医学院的教室,经方课的门被轻轻的推开了,那天在军训场边给那位女学生递过藿香正气水的校医方白芷,此时抱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走上了讲台。她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放,眉眼先露出了笑意:“大家好,我叫方白芷。接下来几年,我陪着你们学医方、辨本草、读医案,咱们先从最根上的经方讲起,今天,就从我手里这本《伤寒杂病论》开始。” “这本书,是汉代张仲景写的,张仲景也是我们中医界里绕不开的一座高山。咱们中医界素来有‘三张’的说法,他们是张仲景、张景岳、张锡纯,往后几年,他们的学术思想和传世著作,咱们会一个一个的讲透。”方白芷指尖点过课本扉页,“今天头一课,我先给你们讲桂枝汤。古代医家,把多数方剂都叫‘汤’,像小青龙汤、白虎汤等,数都数不过来,说白了,这些都是慢火熬煮出来的汤药,除此之外,中药还有散剂、丹剂、丸剂,等咱们讲到对应的方子,再细聊它们的门道。” “桂枝汤是《伤寒杂病论》开卷的第一方,后世医家都称它为‘群方之魁’。”方白芷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五个工整的药名:桂枝、芍药、生姜、大枣、炙甘草。 “咱们中医开方,就像将军带兵打仗一样,讲究排兵布阵,老祖宗传下来的‘君臣佐使’四个字,就是这方子的排兵逻辑。”她手指先点在了桂枝两个字上,这副方子,“君药是去皮的桂枝,桂枝专门解肌发表、散外感的风寒,它是整个方子的核心,相当于坐镇中军的大将。 臣药是芍药,它主要作用是益阴敛阳,它和桂枝一搭,一个管卫强、一个管营弱,组合在一起,刚好把营卫调理和顺。 剩下切开的生姜片、擘开的大枣,是方子的佐药,它俩专管补脾胃。除此之外,生姜能帮桂枝散出肌表的风寒,还能暖胃止呕;大枣益气补中,滋脾生津,俩药搭着一起,脾胃这块的底子就稳了。 最后的炙甘草是使药,它专门调和整个方子的药性,合桂枝能解肌,合芍药能益阴,它把五味药的药力都往一处使。” 方白芷靠在讲台边,声音很是宏亮:“这个方子的妙处,远不止治感冒这么简单,它还有其他功效作用。第一是解肌发表,助卫阳、通经络,把体表的风寒轻轻的透出去;第二是调和营卫,让人体内外气机和顺,各司其职,最适合外感风寒的表虚证;第三是温经止痛,把经脉里的寒邪散掉后,疼自然就消了;第四是健脾益体,它能把脾胃的运化的功能缓慢的养回来;第五是太还能活血化瘀,推着气血走,吃了这副药,气滞血瘀的小症状也能慢慢的缓解。” “这副方子,对应到病症上,第一类是外感风寒表虚证,典型表现就是发热、恶风、出汗、头疼、鼻塞,舌苔薄白,脉浮缓;第二类是杂病里营卫不和的情况,像慢性荨麻疹、常年自汗的人,一吹风就加重,汗收不住,用它的效果也非常的好;第三类是大病初愈或者产后的营卫失调,病后自汗、产后低热出汗,浑身怕风、神疲乏力,用它调和营卫,比单用补药稳妥得多。”她抬手敲了敲黑板上的五味药,“这副方子具体的用法和临证细节,咱们下节课接着往深了讲。” ...... 上课铃声刚响起,上经论课的同学都无声的等着老师的到来。王斌老师抱着卷边的《黄帝内经》走进了教室,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今天,咱们开时讲《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 22. 内经 “咱们先破题。黄帝是三皇五帝之一,‘经’就是天地间的大道,《黄帝内经》整本书,全是黄帝和他的老师岐伯的问答,它把老祖宗对生命、对疾病的认知基本都讲透了。像阴阳五行、五脏气象、经络气血,中医最根本的道理,全藏在这里面。”他用手指点了点课本的封面,“当然,有《黄帝内经》就该有《黄帝外经》,传说《外经》是专门讲解剖相关的理论,可惜早就失传了,说不定哪天考古挖出来,又是中医界的大新闻。你们都知道马王堆汉墓吧?当年从里面挖出了十几种汉代医书,像《五十二病方》《养生方》《杂疗方》,这些全是失传了千年的宝贝。” “《黄帝内经》分上下两部,上部叫《素问》,下部叫《灵枢》,各八十一篇。《素问》是专门解答最基础问题的论述,主要讲生命和天地的对应关系,是我们中医基础理论的根;《灵枢》几乎全是讲针灸穴位的,大家看‘灵’的繁体字‘靈’。”王老师边说边在黑板上书写繁体字“靈”,“这个字,上面是雨,中间是三个口,下面是巫。‘巫’这个字更有意思,上下两横是天地,左右两个人是生人和逝者,中间一竖是连通,‘巫’这个字的意思就很明白了,就是能沟通天地和生人死人的人。上古的大巫亲近自然,他们能感知天地的变化,就像地震前,鸡不进窝、狗狂吠、蚂蚁搬家,动物能提前察觉到异动,上古的巫也能接收到天地传过来的信号。” 大家听到这儿,都哈哈的笑了起来,王老师看向了课堂的学生,他随即严肃的说道:“大家听过《道德经》中‘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吧,别觉得这是迷信,不玄乎,咱们现代人的感知力,早就被手机、被快节奏的生活磨钝了。”王斌随后笑了笑,“‘靈’的本意,就是巫者祈雨,雨应声而下,这才叫‘灵验’。‘枢’就是门轴,是开门关门最关键的那个支点,《灵枢》讲的就是针灸里最核心的门道。” 王老师停顿了几秒,他接着讲述,“‘上古’指的是黄帝之前的时代,按黄帝纪年算,距今五千多年,再往远了说就是伏羲、女娲的时代。‘天真’不是说人单纯,后面咱们会学到,古代道家把人的修为分成真、至、圣、贤四个层级,真人是最高的境界,他们能游于天地之间,耳听于八方之外,咱们常说的返璞归真,说的就是这种状态。‘论’,就是问答论述,整篇都是黄帝和岐伯的对谈。” 王老师又停顿了几秒,他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一个繁体的“醫”字:“再给你们讲一个有意思的,现在的‘医’是简体字,古代繁体的‘醫’,左上角是‘医’,右上角是‘殳’,底下要么是‘酉’,要么是‘巫’。‘酉’,就是装酒的酒器,古代酒是消毒的良药。整个字的意思,是人在屋子里,处理箭矢造成的外伤,用酒消毒,也有靠巫者连通天地的力量疗愈,上古时期,医和巫本来就是不分家的。” “正文开篇第一句: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下课铃刚好在他念完这句时响起,王斌合上课本笑着:“今天时间刚好,后面的正文内容,咱们下次接着讲。” 王老师一走,教室里的气氛立刻就活跃了起来。大家摊满课本和笔记的课桌上还留着粉笔灰的淡味,几个人交头接耳的围着刚讲完的《黄帝内经》题目,热热闹闹的聊开了。 马超把手里的课本往桌上轻轻的一放,语气里满是刚回过神的醒悟:“我原先只觉得古人写东西文字真简洁,一篇文章没几个字,今天才知道,老师整整讲了一节课,讲的就只是这一个题目。” “可不是嘛。”朱琳左手摸着书页上的批注,想起小时候翻家里旧医书的模样,忍不住就笑,“我小时候翻古文,大半字都认不全,只觉得拗口难懂。今天跟着王老师顺着字往下听,才觉得古人真了不起,每个字里藏的东西,比我们想的深多了。” 赵云往椅背上一靠,摆着手笑出了声:“换我上去讲,估计两句话就把这题目讲完了。跟古人比,我们真是太low了。” 胡萍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她接过话头,声音清晰的落在了众人的耳边:“古人的文字,从来都是微言大义。你们看我们现在天天挂在嘴边的词,像妻子、富贵、平静、舍得、辅佐、和谐、动静、安危、力气、补益、消化、咳嗽、魂魄、疼痛、沐浴、牺牲、感觉、姓氏、健康、饥渴、脂肪、皮肤、肌肉、解释,肥胖,人事、疾病等等,大家都默认为两个字是一个意思,其实古汉语里一字一意,有些词拆开看,两个字的本意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这一大段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水里,刚才还沸腾的讨论声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蹙着眉深思着,他们低头盯着自己记录的笔记,认真琢磨起胡萍刚才说的这番话。 没过片刻,义书雅先开口说道:“我懂了!就拿‘舍得’来说吧,古汉语里的本意分明是‘舍去’和‘得到’,是两个完全相反的动词,现在大家嘴里说‘不舍得’,都是理解为‘不舍’。” “你这么一说,我也反应过来了。”孔绍云紧跟着接话,“就说‘辅佐’,我在家里炒菜放佐料,那‘佐料’本来是用来平衡食材性味的,有反佐调和的意思,现在大家说辅佐,全当成单向帮扶的意思讲,忘了里面的纠正意思了。” “对,我之前看过《易经》和《说文解字》,沐和浴好像是指清洗身体的不同的部位,沐是洗头发,浴是洗全身。”童心简也补充了一句。 陆修远看着大家记的笔记说道:“老师说的‘上士闻道’那一句,真的点醒了我,我们以前读古文,从来没有像今天王老师讲的课一样,认真去理解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往后,我们真得沉下心来仔细的钻研,一个字一个字的学习,才能弄懂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和道理。” 他刚说完,上课铃声顺着走廊飘了进来,下一堂课马上开始了。 时间就在一页页翻过去的中医经典里静静的向前流淌,桂枝汤的甘甜还留在他们鼻尖,《上古天真论》的字句就已经能顺着日历慢慢的背了出来。眼看着日历就要翻到2003年了,钟锡、吴淼和班里的同学早成了熟悉的伙伴,他们一起睡在宿舍里谈喜好、一起留在课堂里背内经、一起挤在食堂里抢饭菜、一起躺在草坪上读诗词、一起泡在图书馆抄药方、一起站在讲台上辩阴阳。前阵子,大家还聚在一起帮胡萍四处打听她失散多年的母亲,周末的时候,几个人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周边的县城,风里全是少年人的青春和热情,彼此的心意,逐渐像熬透的甘草汤药,变得又甜又浓了。 QQ消息的提示音在宿舍里轻轻的跳了出来,吴淼的头像亮着,一行字落在了钟锡的手机屏幕上:“元旦放假有没有安排?” 钟锡立马敲着字回了过去:“暂时没有别的计划,国庆我们不是刚跟我姐爬完了白云山,还在她那儿蹭了一顿好吃的吗,现在嘴里还记着那些麻辣味呢。” “我想去深圳看一看我爸,你要是没事的话,陪我一起去呗?”吴淼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行啊,叔叔是在深圳福永那边对吧?”钟锡回得很干脆。 “对的,我存了他的详细地址,路线我也提前查好了,地铁转公交的换乘点都标出来了。” “你提前跟叔叔说过了吧?别到时候我们俩兴冲冲的跑过去,扑一个空。”钟锡多问了一句。 “昨天就给他打电话了,他说要带我去吃当地的特色,我一听他说要去吃蛇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差点当场吐了出来。”吴淼发了一个捂脸和呕吐的表情。 “以前就听人说广东人饮食百无禁忌,你平时不是出了名的小吃货吗,怎么这次犯怵了?”钟锡笑着打字。 “再爱吃也得有底线啊,那滑溜溜的东西,光想想都浑身发麻,我哪敢往嘴里送。” “倒也是,大多数女孩子见了蛇都是躲得远远的,更别说吃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元旦一早出发。” “没问题,我啥也不准备哈,全程跟着你走就行。” “放心,路线我都理顺了,绝对不会把你弄丢。” “行。” 元旦这一天,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挤上了去汽车站的早班公交,他们买了跨城班车的票。汽车开过虎门大桥的时候,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缝里钻了进来,带着南方独有的暖湿气息。两人之前都未曾见过大海,不由分说的都朝着窗外望去。下了长途车后,俩人对着吴淼提前抄在小本子上的路线,一路问着路人,转完地铁又坐上公交,终于来到了深圳福永的那个小区门口。 吴淼掏出手机给父亲吴启明打了一个电话,没几分钟,就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胶,梳得油光水滑,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是淼淼吧?都长这么大了,成大姑娘了,我都快认不出了。”男人看见吴淼,笑得眉眼很舒展。 “爸。”吴淼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生分。 吴启明走近了两步,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更浓了,吴淼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爸,你这是要出门谈生意啊?打 扮得这么正式,还喷了这么浓的香水。” “这不是知道你要来嘛,特意收拾了一下,想带你去吃点好的。”吴启明笑得有点局促。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哪儿用得着去外面破费,就在家里随便做点家常菜吃就行。”吴淼轻声的建议。 “不行不行,你阿姨早就说了,必须去外面的酒店吃,她马上就下来了。”吴启明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四十多岁、打扮得十分时髦的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胖男孩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一点不耐烦:“启明,你快管管你的宝贝儿子,闹着非要去吃肯德基,我怎么劝都不听。” “想吃就去买呗,多大点事。”吴启明转头看向吴淼,带着一点商量的语气,“要不我们先去旁边买个肯德基,哄着孩子先消停会儿?” “也行,不过弟弟看着已经挺胖了,总吃这些高热量的油炸食品,对脾胃不好。”吴淼还没说完,小男孩直接就往地上一躺,他撒泼打滚的嚎了起来:“我要吃炸鸡腿!我就要吃炸鸡腿!” 几人拗不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只好往百米外的肯德基走去。吴启明哄着孩子买了三个炸鸡腿,还买了一大杯冰可乐,小男孩左手拿着油乎乎的鸡腿,右手抱着可乐,立马就收了哭声,他边啃边晃悠的往回走。钟锡和吴淼跟在他们的后面,看着这一幕,大家都没有说话。 一行人走进了提前订好的包间,吴启明赶紧招呼俩人:“快坐快坐,知道你们要来,我提前好几天就订了桌,这儿全是深圳当地的特色菜。” 吴淼刚坐下,第一句话就带着点小心翼翼:“爸,你没点蛇肉吧?” 吴启明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我点了一道,你阿姨和弟弟都爱吃,我还点了满满一桌子别的菜,你不想碰就不吃哈,别的菜随便吃。” 一听见真的有蛇肉,吴淼胃里顷刻间就翻江倒海起来,钟锡赶紧扶着她往卫生间跑去。 在洗手池边缓了好半天,吴淼的脸色还是有点发白:“我现在就想走,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现在走,太不给叔叔面子了吧,他都盼了你这么久了,咱们就当没看见那道菜,不去想它,忍一忍就过去了。”钟锡在旁边温声细语的劝着。 “我之前在电话里明明跟他说了好几次,我不吃蛇肉,他还是点了。”吴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此时,吴启明也找了过来,他脸上满是担心:“淼淼,没事吧?出来这么久,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吴淼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爸,我之前都不知道你重组了家庭有了孩子,妈让我有空过来看看你,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你和妈离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回去看过我,我今天过来,感觉反倒像是打扰了你的新生活。还有你之前在电话里说,阿姨听说我要来特别的高兴,今天从头到尾,我都没看出来她哪里高兴了。” “淼淼,是爸对不起你。”吴启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当年和你妈离婚之后,我一门心思就扑在了挣钱上,根本抽不开身回去看你,后来我在这边重新成了家,就更走不开了。你阿姨人不坏的,就是心眼小,总怕我疼你多过疼她的儿子,所以才一直拉着脸。那道蛇肉我本来也不想点,架不住你阿姨和弟弟闹着要吃……” “爸,我今天就是专程过来看看你的,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吴淼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情绪稳定了下来,“菜都点了,我们好好吃完这顿饭就走。” “我本来还打算明天带你在深圳好好转转的。”吴启明赶紧接话。 “爸,不用啦,你现在有了新的家庭,夹在中间太为难了。这么多年我和妈早就习惯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妈总说你是一个好人,只是两个人性格合不来,你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行。”吴淼拉着他的手,笑了笑。 吴启明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是爸不称职,这么多年,就只能给你打点生活费,别的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 “爸,别说这些了,我们快回包间吧,免得阿姨等急了出来找你。”吴淼扶着吴启明的胳膊往回走。 回到包间,吴淼率先笑着开口:“阿姨,今天过来打扰你们了,走得急,也没来得及给你和弟弟准备礼物。” “没事,不打扰。”阿姨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阿姨,我们俩都是学中医的,之前坐火车的时候见过一个小男孩,他连着吃了炸鸡腿、鸡翅,后来直接在车上发高烧了。小朋友的脾胃还没有长全,总吃这些高油高热量的东西,脾胃很容易积滞生病,还是得稍微控制点。”吴淼看着在角落里玩得满头大汗的小男孩,语气诚恳的劝道。 23. 深圳 “我们也想管,可你爸太惯着他了,我根本管不动。”阿姨的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 说话间,菜一道道的端上了桌,吴启明每端上来一道就报一个菜名:沙井生蚝、光明乳鸽、公明烧鹅、福永乌头鱼、猪肚包鸡、松岗腊鸭,后面还跟着两道清爽的素菜。唯独那碗奶白色的蛇肉汤,吴启明没好意思介绍,他悄悄端到了自己和阿姨的身边。 “叔叔,点这么多菜,我们五个人哪儿吃得完啊。”钟锡忍不住开口。 “没事没事,吃不完就打包带回去,我就是想让你们俩把深圳的特色都尝一遍。”吴启明笑着,他夹了一个肥嫩的生蚝往吴淼碗里送。 “爸,我自己来就行,你多照顾阿姨和弟弟就好。”吴淼赶紧把碗往回躲了躲。 “叔叔,我帮吴淼夹菜就行,你别忙活了。”钟锡顺势接过话。 “爱吃什么就自己夹,不够我们再点。”吴启明笑得满脸的热诚。 可一想到旁边那碗蛇肉汤,吴淼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半点胃口都提不起来,往日里的小吃货全程斯斯文文的,她只动了几筷子青菜,吃了一点后面上的扬州炒饭,就放下了碗筷。 “别客气啊小姑娘,再多吃点,一桌子菜都没怎么动。”阿姨难得主动劝了吴淼一句。 “我真吃好了,阿姨你们慢慢吃。”吴淼笑着摇头。 “淼淼,我给你点一个果盘吧,看你都没吃什么东西。”吴启明赶紧说道。 “爸,别点了,这么多菜都吃不完,浪费了多可惜。”吴淼连忙拦住吴启明。 “叔叔,我们中医课上老师特意讲过,饭后马上吃水果,糖分先消化,反而会影响正餐食物的吸收,对脾胃不好。”钟锡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那就不点了。钟锡你也别客气,多吃点。”吴启明赶紧点头。 “叔叔阿姨,我也吃好了,你们慢慢吃。”钟锡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你们俩怎么都吃得这么少,看着也不胖啊。”阿姨有点纳闷。 “平时吃饭就习惯了节制,现在大家生活条件好了,肥甘厚腻吃多了,三高的发病率一年比一年高,我们学医的,更得注意点。”钟锡笑着解释。 “你们学医的懂的就是多,我们听你们的。”阿姨也跟着笑了。 “哎?我儿子跑哪儿去了,刚才还在这儿闹呢。”阿姨看了一圈包间,没看见小男孩的身影。 “我刚才看见他往大堂前台那边跑了。”吴淼提醒她。 阿姨赶紧起身出了包间去找孩子,包间里刹时就剩了三个人。 “淼淼,是不是因为这碗汤,你才没吃好?”吴启明指了指身边那碗没动几口的蛇肉汤,语气里满是愧疚。 “一看见那东西我就反胃,实在吃不下去。”吴淼捂着嘴眉头紧蹙。 “是爸不对,等会儿出去,我带你去别的小店,买点你爱吃的。” “爸,你平时上班也总穿这么正式吗?”吴淼看着他一身笔挺的西装问道。 “上班谈生意的时候习惯穿成这样,私下里还是穿得很休闲。”吴启明笑着回道。 “那就好,下班了就穿得舒服点,别总绷着。”吴淼顿了顿,她又认真的叮咛,“平时也尽量少在外面吃,多在家自己做饭,少碰这些重油重盐的东西,对身体好。” “我记住了,以后肯定注意。”吴启明连连点头,他看了一眼满桌没动多少的菜,起身道,“我去叫服务员过来打包,别真的浪费了。” 等吴启明也走出包间,钟锡转头问吴淼:“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们直接回学校吧。”吴淼语气很平静。 俩人帮着把剩菜打好包,随后一行人缓步往小区走去。到了小区门口,吴淼把手里的打包袋递到了吴启明的手里:“爸,我们就回学校了。” “都到家门口了,上去坐一会儿再走呗。”阿姨难得露出了一点客气的神色。 “不了阿姨,我们还没有买返程的车票,去晚了怕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学校的车。”吴淼笑着婉拒,她随后就往外走。 “爸,你别送我们了,回去吧,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把日子过好。”吴淼看着吴启明跟了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轻声的说道。 “好,爸不送了,你在学校也要天天开开心心的。”吴启明的眼眶红着,声音有些发颤。 “叔叔阿姨,我们先走了。”钟锡也把手里的打包袋递了过去。 “你们俩是同学,又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在学校里要互相照应着点。”吴启明拍了拍钟锡的肩膀。 俩人随后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去,走到拐角处,钟锡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吴启明还提着打包袋,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吴淼的背影上,迟迟没有挪步。 “你看,叔叔还站在那儿望着你呢。”钟锡碰了碰吴淼的胳膊。 吴淼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对着远处的父亲高高的举起了右手,挥了挥。吴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你今天真的非常的大气,换做别人,说不定早就闹僵了。”俩人接着往公交站走去,钟锡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大气又能怎么办呢,我又不是过来抢爸爸的,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何必让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吴淼笑了笑,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 “我也看出来了,阿姨一开始确实不太欢迎你,后面态度才渐渐松了下来。” “她怎么想的不重要,以后我少过来打扰他们的生活就好了。虽然这么多年我也一直都盼着有爸爸疼,但我更希望他能把现在的日子过安稳。”吴淼的声音很轻,也很清晰。 “叔叔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刚才你要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想塞给你,刚掏出来就被小弟弟一把抢过去了。”钟锡说着。 “我也知道,我爸一直都是一个心软的好人。”吴淼的眼睛亮了亮。 “你和你妈都很善良。”钟锡笑着补充。 “我妈常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是一种修行。”吴淼想起母亲的话说道。 “我听了半学期老师讲的课,感觉中医也是一种修行,修心、修身、修口、休息。”钟锡也认真的回了一句。 俩人正说着,钟锡忽然看见前面巷口有一家卖喜上喜腊肠的小店,油亮的腊肠挂在玻璃柜里,看着就香得流油:“你看前面那家店,卖的腊肠看着就好吃。” “你不说我还没有觉得,一提我肚子立马就饿了,今天一桌子菜我几乎没动几口。”吴淼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一桌子深圳特色菜,本来还想着,能跟着你蹭顿好的,结果被蛇肉扫了兴。”钟锡也故意露出失望的表情。 “快别提蛇肉了,再说我又要反胃了。”吴淼赶紧摆手。 俩人走进了小店,他们点了一根刚蒸好的腊肠,再各自要了一碗不同的粥。腊肠咬下去油香混着酒香,甜丝丝的。“这儿的腊肠是甜的,不像我们四川的。”,钟锡吃了一口擦了擦嘴,他看见旁边柜台摆着宝安云片糕,抬头跟吴淼说:“我们等会儿吃完再买点云片糕吧,坐长途车的时候能当零嘴吃。” “行,别买多了,还是回学校食堂吃天南海北的家常菜好,吃着踏实安心。”吴淼咬着腊肠,含糊其辞的说着。 “你这小吃货,自控力还挺强的嘛。”钟锡被她逗笑了。 “当吃货也是要有底线的,总胡吃海塞把脾胃吃坏了,以后连好吃的都尝不了了,那才是亏大了。”吴淼嚼着腊肠,说得一本正经。 俩人的情绪一下子如释重负了,他们一路说笑着来到了汽车站,他俩买好了返程的车票,接着就坐着车风驰电掣的往学校的方向跑去,风里全是云片糕的甜香。 元旦刚过去一周,一种非典型肺炎便从广东悄然露了头,短短十几天里,疫情顺着春运的人流向全国乃至境外快速的扩散。恰逢春节前夕,大规模的人员流动让病毒传播的速度陡然的加快了,国家迅速成立了由□□副总理牵头的应急领导小组,全面启动对“非典”的防控与救治工作。 作为疫情聚集与扩散的核心区域,羊城的形势变得险峻万分。钟锡所在的中医药大学第一时间抽调了学校里的骨干专家,他们加入到广东省非典防控救治专家组,同时,学校也在校内火速成立了应急指挥救援小组,校园里的消毒水气味一天比一天浓,各种预防疫情的中药味也在食堂里没有断过,往日里喧闹的校门口也拉起了临时管控的警戒线。 旁晚的宿舍走廊里,亮着暖黄的声控灯,钟锡拿着手机靠在了走道尽头的窗边,电话那头传来了姐姐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见远处小区广播循环播放的防控提示音。 “姐,你那边现在情况还好吗?”钟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担心。 “我们这边形势挺严峻的,工厂早就停工了,刚好赶上春节,小区管控得很严,我天天都待在出租屋里,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姐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她反过来又立刻追问,“你们学校那边呢?情况怎么样?” “我们这边暂时还好,都封闭在校园里,学校三令五申要求我们不要随便外出乱跑。”钟锡手指划过了冰凉的窗台玻璃,他低声的回道。 “你们学校这个安排是对的,现在外面病毒传得快,万一出去不小心被传染了,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事。今年春节你就别回家了,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最安全。”姐姐的语气里满是不容商量的关切。 “我已经跟吴淼商量好了,今年春节我俩都留在学校里,不 回去了。”钟锡笑了笑,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等下我就给爸妈和爷爷打个电话说一声,你有空也记得往家里打个电话,免得爷爷在家瞎担心。”姐姐又叮嘱了一句。 “好的姐,我记着呢。” 顿了顿,钟锡又想起了什么,他赶紧开口问:“姐,你现在出租屋里有没有连花清瘟、板蓝根、金银花这些中草药?” “之前买了一点板蓝根,剩下那几样都没有。” “没有也没有关系,板蓝根你平时可以间断泡点水喝,但别天天大量喝,它药性偏寒,喝多了反而伤脾胃,适量喝有一定的疫情防护作用。”钟锡想起了课上老师一再说明的用药禁忌,特意多嘱咐了两句,“对了,家里还有干山药吗?” “有啊,国庆你从学校带回来给我的那包干山药片还剩了大半袋,你当时还特意跟我说让我平时多拿来炖汤喝。”姐姐立刻想了起来。 “那就太好了,最近你可以经常拿山药片煮点水喝,不用放别的东西,它性平味甘,最能补脾胃正气,正气足了抵抗力自然就上来了。”钟锡的语气松了不少。 “好,我都记下来了。你和吴淼在学校也千万多注意,能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就别去。”姐姐的声音里全是牵挂。 “放心吧姐,我们都有数。” 挂了姐姐的电话,钟锡又立刻拨通了家里爷爷的号码,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隔着老远传了过来,他一直跟钟锡念叨着出门戴口罩、勤洗手、别乱碰外面的东西,祖孙俩隔着听筒聊了十几分钟,全是细碎又温情的关怀。 除夕当天,大半外地同学都选择了留校,他们都没有踏上返乡的路程。学校特意安排了辅导员牵头,让各个专业自己组织辞旧迎新的活动。钟锡他们班的马超也留在了羊城,在叶思瑶的张罗下,大家跟食堂师傅商量好了,借了食堂靠窗的一大片空区域,轰轰烈烈的办起了留校的年夜饭,大家如八仙过海一样,各自展示着自己的神通。 周飞翰、朱琳和童心简早把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他们的手指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此时正手把手给围过来的同学演示怎么做饺子皮,怎么包饺子,他们用擀面杖在面团底下轻轻的一旋,转着圈压出厚薄均匀的圆皮,在演示的时候,他们还不忘提醒大家,“边缘要薄一点,捏褶子才不会破”。大家照着他们演示的方法,有人擀着擀着手劲就偏了,面皮歪成了小月牙,朱琳笑着帮他们进行了调整,扬起来的面粉飘得到处都是,没一会儿几人的鼻尖上都沾了点白粉,大家相互看着互相取笑。 不远处的石磨边,围了几个男生,陆修远、赵云、马超、郭嘉誉、钟锡几个轮流转动着磨盘,转动的声响混着笑闹声,糯米的清香气逐渐从石磨里散了出来,几人额头上冒出的薄汗都带着糯米香。 随后,孔绍云带着胡萍、吴淼做完了各种馅料。另一边的圆桌旁,叶思瑶和义书雅又带着一群人开始包汤圆,他们双手沾着湿软的糯米粉,把黑芝麻馅包进了糯米团里,手指轻轻的一揉,圆滚滚的白团子就落在了盖帘上。赵云和周飞翰手笨,汤圆揉得歪歪扭扭的,马超包的馅直接从皮里漏了出来,摩得满手都是黑,赵云一看,说道:“你这是包子露了馅——藏不住了”,一说完,惹得周围人笑成了一片,没一会儿功夫,竹制的盖帘上就井井有条的码满了大小不一的汤圆,一个个奇奇怪怪的挤在了一起。 最后来到灶台边,达到了烟火气最盛的时刻,孔绍云系着从食堂阿姨那里借来的碎花围裙,锅铲在热油里轻轻的一响,贵州酸汤鱼的鲜气先散发了出来,紧接着小辣椒炒肉的香辣气跟着飘了满屋,他颠锅的动作利落得很,站在旁边递盘子的吴淼直接看愣了。紧接着,在孔绍云的协助下,陆修远上手做了一道蒜苔炒腊肉、吴淼做了一道宫保鸡丁、赵云做了一道过油肉、周飞翰围着炉子做了一道小鸡炖蘑菇、朱琳做了一道酸辣土豆丝、马超做了一道蒜蓉炒菜心,大家最后推着钟锡上灶台,他看见锅里面冒出的大火,一下子就跑远了。几道菜接连出了锅,香气顺着食堂的通风口和窗户往外飘,连周边散步的同学都忍不住循着香味往这边望了过来。 整个食堂里,除了叶思瑶组织的这班学生以外,还有好几个其他年级和专业的老师和学生,这儿从开始到结束,全是笑闹声。面粉的白、糯米的软、菜肴的香,混着一群人聚在一起的热闹气息,把窗外飘进来的寒风,都烘得暖融融的。 远处羊城街头的路灯在寒夜里亮得很寥落,寒风也很刺骨,只有零星几个裹着厚外套的路人匆忙的走过,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种静悄悄的疫情寂寥里。唯独校园食堂的灯亮得像一块暖融融的琥珀,热气裹着饭菜香飘满了食堂。几群人围着拼起来的长桌坐得满满的,筷子碰着碗沿的脆响混着春晚的背景声,满食堂都是压不住的欢声笑语。 24. 名胜 叶思瑶带领着大家边吃着饕餮大餐边聊着,话题顺着热气越扯越远,他们从川贵渝的红油麻辣味里,聊到了粤菜的清鲜老火汤香;从山西菜的醋香里,又聊到了苏菜里化不开的甘甜;从东北菜的大盘大碗里,又聊到了闽菜里的鲜爽,最后绕回到了甘肃菜的可盐可甜上面,此时的桌子上,盛着醋的小碟子都跟着沾了满桌的欢娱。 杯盘狼藉收拾干净之后,大家围着暖炉坐成了一圈,说着说着,话题就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山西。赵云笑着开口:“我们老家那边,像黄河壶口瀑布、云冈石窟、平遥古城、五台山、雁门关,还有漫山遍野的古建筑,名气都响得很。” “我最爱到处跑着旅游了。”朱琳目不转睛的盯着赵云,她往前靠了靠,“黄河壶口瀑布、云冈石窟等,我们都听过,你给我们好好讲讲山西那边的古建筑吧。” “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山西好像存着好几座唐代的建筑?”义书雅接话道。 “我也看过相关的资料。”叶思瑶穿上了外套,她补充说道,“当年小日本高傲的放话,说咱们中国早就没有唐代的木构古建筑了,想看,只能去他们的奈良。后来梁思成先生偶然在一幅古画里看到了相关的线索,他专门千里迢迢的跑到了五台山去勘探,才把这些老建筑的踪迹找了回来。” “你们说的都没错,今天就让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山西人,给你们好好说道说道吧。”赵云笑着看向了周围一圈好奇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骄傲,“山西是咱们国家现存各类古建筑最多的省份,统计下来,足足有四万多处,它们上起唐代,下到民国。咱们全国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全是唐代的,总共有四座,全在山西。” 郭嘉誉听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叹着出声:“咱们全国的唐代木构建筑,都藏在山西?” “可不是嘛。”赵云点头,他接着往下讲,“全国宋辽金以前的木结构建筑,共存下一百六十多座,光山西就占了一百二十多;元代之前的木构建筑全国加起来有四百多座,山西一省就有三百五十多。” “中国能留存下来这么多老建筑,实在太不容易了。”叶思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知道有多少老物件就那样毁在了手里,能留下来的,全是侥幸。” “是呀,我妈当年总跟我念叨那些旧事。”赵云的声音也沉了一些,“我们那儿山高路远,偏僻得很,反倒把这些老东西给护住了。上世纪三十年代,小鬼子断言中国没有唐以前的木构建筑,可梁思成先生始终不信,后来他在敦煌117号洞窟里,看见了那幅唐代的《五台山图》,整张图把五台山的佛寺全景画得清清楚楚的,连每座寺庙的名字都标着,里面有座‘大佛光寺’,一下就让梁老看见了找到唐代建筑的希望。后来他和他的妻子林徽因先生骑着毛驴,跋山涉水往山里钻,他们按照壁画上的线索一点点的找,终于把佛光寺挖了出来,这才让第一座唐代木构建筑的‘活化石’,重新回到了世人的眼前。” “那四座唐代建筑,都叫什么名字?”马超听得入了神,他忍不住开口追问。 赵云掰着手指报起了名字:“分别是佛光寺东大殿、天台庵、广仁王庙、南禅寺大殿。” “这几座具体是什么来头,你都清楚吗?”陆修远往前倾了倾身子。 “佛光寺东大殿我去过。”赵云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兴奋,“里面有塑像、壁画、墨迹和古建筑,就在五台县豆村镇。我当年特意把介绍背了下来,它建于唐大中十一年,是咱们现存唐代古建里最古老、最典型的实例。斗拱挑出的层数最多,挑得最远。殿里的唐代塑像和唐代壁画,稀罕得不得了。1964年,罗哲文先生去考察的时候,还在佛座背后的暗壁里,偶然发现了一幅藏了上千年的壁画,两边被后人用土坯墙封着,暗得很,打开的时候颜色还鲜亮如新,完全是唐代的原样,上面画着天王、天女、鬼怪、妖猴和神龙,我们当地人都俗称它叫《镇妖图》。” “那其他三座呢?”周飞翰也听得很感兴趣,他追着问。 “天台庵是当年山西文物普查的时候才发现的,我也去过。”赵云笑着回忆,“正殿就是一间不大的佛殿,坐落在太行山深处,原来的寺院早就没了,只有一个正殿。听说1983年之前,这正殿还当过村里的小学教室。外面还有一通唐碑,碑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唯独殿前那两只石狮子,憨乎乎的,我到现在都记得。” “居然还当过教室?”朱琳忍不住惊叹。 “都是传下来的说法,真假我也没有亲眼见过。”赵云笑了笑。 “还有一个广仁王庙,这儿我没有去过,我们当地人都叫它五龙庙,听说庙前原先有五眼龙泉水。我妈跟我说,它建于唐太和五年,比佛光寺还要早二十三年。最独特的是,它是四座里唯一的唐代道教建筑,剩下三座全是佛寺。” “最后一座是什么样的?”吴淼也听得入了迷,她忍不住开口问。 “最后一座是五台山的南禅寺大殿,我前后去过两次。”赵云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它是唐代武宗灭佛后,唯一侥幸留下来的佛殿,是咱们国家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大殿,也是全亚洲最老的木结构建筑。它建于唐建中三年,也就是公元782年,比佛光寺还要早七十五年。殿里原先有十七尊唐代彩塑佛像,可惜1999年要么被盗、要么被毁了,现在再也凑不齐了。” “啊?被盗了?”马超听得浑身的一震。 “咱们国家多少珍贵的文物,当年要么被抢,要么被偷,好多都流落到海外去了。”叶思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当年敦煌莫高窟的藏经洞,多少珍贵文书也是被外国人连哄带骗的弄走了。”朱琳的声音里也满是怅然。 “那时候国家内忧外患,国门洞开,外人自然就趁火打劫,把咱们的宝贝往外面搬。”陆修远沉声说道。 赵云接着往下说:“不过南禅寺大殿的建筑本身就很神奇,全殿只用十二根檐柱撑着,殿里没有天花板,也没有一根多余的金柱。” “你们说,为什么唐代古建,偏偏全都留在了山西,别的地方一座都没有剩下?”钟锡也忍不住探究,开口问道。 叶思瑶点了点头,她接过话头:“我之前读过相关的资料,原因有三个:第一是山西气候比较干燥,不少古建又藏在偏远的山里,侥幸躲开了千年里的兵火和天灾;第二是比起周边的山东、河南这些战乱频繁的省份,山西境内大规模的战事少了很多;第三就是山西的气候干冷,白蚁根本活不下去,从根上就避免了木建筑被虫蛀空的风险。” “还有一个原因,我听家里长辈说的。”赵云又补充道,“这几座寺庙当年都不是皇家敕建的大庙,全藏在穷乡僻壤的僻静地方,香火也不旺,反倒没有被历代的战火和翻新折腾盯上,安安静静的藏了一千多年,延续到了今天。” “原来不出名,不热闹,反而是一件好事。”孔绍云茅塞顿开的说道。 “对呀,祸福相依吗,万事都得辩证着看,从来没有绝对的好坏。”童心简接话道。 “你们说得太对了。”叶思瑶的看着满桌的人,笑着总结,“这些道理跟我们学的中医大同小异,山西保存了这么多古建筑,就像我们人体保护好健康一样,把内部正气和自身防护做好,再把外部破坏、干扰的环境消除了,自然就健康了。再说到中医的看病,我们从来也不是死套方子,得辩证施治。小到一个人的身体,再大到一个国家的问题,都得顺着根源慢慢的调理,就像现在正在闹的非典,等这阵风波过去,国家肯定也会补上短板,把公共卫生的应急管理做得更稳更好。” 朱琳听完大家的各种评论,她转头又望向了周飞翰:“我们山西聊完了,快说说你老家吉林,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周飞翰往椅背上一靠,笑着露出了两颗虎牙,他对自己的家乡了如指掌:“我们那儿能逛的地方可太多了,像长白山天池、雾凇岛、净月潭、防川的一眼望三国等等。” “一眼望三国?那是什么地方?”胡萍满脸好奇的向前探了探身体。 赵云笑着接话:“肯定不是蜀魏吴那三国。” “还用你说。”周飞翰笑着摆了摆手,“那是我们吉林珲春防川村的边境景区,全中国独一份,脚底下踩着中国的土地,左右两边挨着俄罗斯和朝鲜,大家说这儿是‘鸡鸣闻三国,犬吠惊三疆’,鸡叫一声,三个国家都能听见。” “那好玩吗?”义书雅眼里带着一丝向往。 “这个景区最高处有一座龙虎阁观景台,往上一站,周边一览无遗,图们江就像一条蓝色丝带把三国连在了一起。往北能看见俄罗斯的哈桑镇,向南能望见朝鲜的豆满江市,脚下踩着的是咱们自己的广袤土地。” 赵云忽然好奇的问:“这儿离当年抗美援朝的出兵点近吗?” “有一段距离吧。”童心简慢慢的摇了摇头,“当年志愿军是从辽宁鸭绿江那边跨过江出去的。” 周飞翰点头补充:“这儿虽然没有抗美援朝的纪念遗迹,却立着一个土字牌界碑,还有吴大澄的纪念广场,晚清这位民族英雄当年重勘边界,硬 生生的从沙俄手里争回了黑顶子,还抢回了图们江的出海权。” “土字牌界碑又是什么?”孔绍云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是1886年中俄重勘边界时立下的石碑,已经一百多年了,它亲眼看着咱们国家从积贫积弱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每一道石纹里都藏着沧桑。”周飞翰的声音沉了几分,“我老家就在附近,小时候学校年年组织我们去那儿接受爱国教育。早年签《中俄北京条约》的时候,沙俄抢了乌苏里江以东大片的土地,清朝的代表成琦偷懒,他连界碑安放都没有亲自盯着,俄方偷偷把土字碑往图们江出海口的反方向移了46华里,平白占了咱们20多平方公里的地。后来吴大澄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过来督办边务,发现这事之后抱着必死的决心跟沙俄据理力争,最后硬是把界碑搬回了离出海口仅20华里的位置,当时他不仅争回了图们江的出海权,连被侵占的黑顶子山,也就是现在的珲春敬信镇,都拿回来了。” 马超听到这儿,拳头轻轻握紧了,语气里满是悲凉和愤概:“一想起1840年以后任人欺辱的历史,心里就揪得慌。” “这些尸位素餐的当官人员和内部破坏者和汉奸等,更令人可恶。”朱琳说道。 “我爷爷以前总跟我说,国强了,才没人敢骑在你头上欺负。”钟锡听完,轻轻的补了一句。 大家的谈笑声忽然都沉了下来,叶思瑶看着众人的神色,她轻轻的开口打破了沉默:“好在咱们现在的国家一天天强起来了,那些屈辱的过往咱们记在心里,不是为了陷进悲痛和愤恨里,而是为了把脚下的路走得更稳,把咱们的国家建设得更美好。还有像这些汉奸走狗蛀虫之类的,每个时代都有,他们的日子,表面上看着有些很光鲜,其实他们就是国家的垃圾。国家也一直在想办法打击处理这些毒瘤。” 这些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满室的沉郁,大家眼里的光很快又亮了起来。朱琳转头又望向了孔绍云,她的语气里满是好奇:“对了,你老家是贵州的,你们那边的风景区应该也不少。” 孔绍云笑着点头:“那当然,像黄果树瀑布、西江千户苗寨、梵净山,都很出名的。” “你是苗族的,我之前忘了问你!”周飞翰忽然拍了自己一下,“你老家该不会就在西江千户苗寨吧?” 孔绍云笑着应了一声“是”,义书雅立刻接话:“快给我们好好讲讲苗寨是什么样的,我们对少数民族的习俗了解得太少了。” “西江千户苗寨是中国最大的苗族聚居村寨,大家都叫它‘苗族的大本营’,也说它是一座苗族的‘露天博物馆’,我们寨子里有一千五百多户,共有五六千人住在那儿,大家在这儿住了二十多代了,算下来建寨的历史都有两千多年了。” 叶思瑶点了点头:“我之前看到过苗寨房子的照片,寨子里的房子全是顺着山建的吊脚楼,对不对?” “没错。”孔绍云眼里带着一点回到家乡的暖意,“我们那边山多耕地少,老祖宗就顺着半山的地势盖起了全木结构的吊脚楼,一千多栋楼跟着山形连绵起伏,太阳一照,木楼的暖光散开,那场面看着格外的壮观。” “你们那边的习俗,和我们汉族比起来,肯定有不少独特的地方吧?”陆修远问道。 “我们从小就戴银饰,像刺绣、歌舞、节庆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一辈辈都没有断过。每年最热闹的就是苗年节、吃新节,还有牯藏节。”孔绍云仔细介绍着。 童心简听得也来了兴致,他问道:“这几个节日都是怎么过的?” “苗年节就是我们苗族的新年,一年要过三次:农历八月十七过小年,九月十一过中年,十月初六才是最隆重的大年。吃新节是等新米熟了,我们用第一锅新米先敬祖先,之后全寨人走亲访友,喝酒对歌,年轻姑娘小伙子还能借着机会相识相亲。至于牯藏节,早年是每十三年办一次,现在改成了三年循环的节庆,由寨子里的鼓藏头牵头操办。第一年二月申日办招龙仪式,七月寅日醒鼓;第二年十月卯日迎鼓;第三年四月审牛,十月丑日杀猪祭鼓,也就是白鼓节,到这儿,整个节庆才算收尾。那几天全寨人都聚在芦笙场,看斗牛、吹芦笙、跳芦笙舞等等,热闹得很。”孔绍云说起自己的民族节日,简直是滚瓜烂熟。 “鼓藏头是苗族的领导吗?”胡萍又问道。 “是我们那儿的精神领袖,外面人称苗王。”孔绍云回答道。 吴淼咽了咽口水,笑着问:“你们苗族好吃的东西肯定也多吧?”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出了声。 25. 非典 “我们苗族口味偏酸偏辣,老辈人传下来一句民谣:‘一天不吃酸,呵欠连连叹;两天不吃酸,饭菜不想沾;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酸汤是我们那儿家家户户灶台边的宝贝,分红酸汤和白酸汤两种。我们的主食全是各色的糯米,像花糯米饭染得四颜五色,乌米饭带着树叶的清香气,竹筒饭塞在鲜竹里蒸,咬开一口全是竹香。我们的特色菜也多,酸汤鱼最出名,还有像腌鱼、老腊肉、腌肉、鱼干、香肠等。”说起自己最擅长的吃的,孔绍云说得津津有味。 几个人听着吃的,感觉又饿了,他们随手抓过桌上的瓜子花生剥了起来。周飞翰嚼着瓜子,忽然转头看向了童心简:“说起老家,你们河南的旅游景点更出名,我知道少林寺就在嵩山脚下。” “是的。”童心简笑得很温和,他说起了家乡耳熟能详的景点。“我们那儿好东西那可太多了,像龙门石窟、云台山、清明上河园、老君山、殷墟、白马寺等等,还有河图洛书的古老传说,都是从我们那儿传出来的。” “白马寺我知道,那可是中国第一座佛教寺院。”朱琳接话道。 “是的。”童心简笑着点头。 赵云皱了皱眉:“殷墟?听着怎么跟中医里的阴虚似的?” “兄弟,是殷墟!商朝的都城遗址!”周飞翰啼笑皆非的说道。 “不过河南和中医的缘分确实很深,医圣张仲景就是河南南阳人,也算我们河南的骄傲。”童心简补充道。 “殷墟的甲骨文很出名的,不知道现在辨认出多少字了?”胡萍好奇的问。 “我印象里已经破译出两千多个了。”童心简说着。 “清明上河园逛起来是什么感觉?”朱琳又追问了一句。 “感觉不错,进园可以租一身北宋的服装,顺着汴河走,两边的勾栏瓦舍全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样子,一步一景,像真的跟着张择端逛了一回北宋的东京城。”童心简绘声绘色的讲着。 “宋朝的文化素养很高,唐宋八大家里,有六个都是宋朝的。”义书雅轻声感叹了一句。 “可惜宋朝重文轻武,文气虽盛,但武备上却弱了不少。”陆修远摇了摇头,“还是得像大唐,像咱们现在这样,文武兼修,才是真正的强盛。” 此时,叶思瑶看着对面的钟锡和吴淼,两个人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他们还强撑着听大家聊天,叶思瑶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她轻轻的拍了拍手:“你们看,钟锡和吴淼都困得点头了,今天我们就聊到这儿吧,也不早了。” “好啊好啊,全国各地的名胜古迹,咱们留着以后慢慢的聊。”朱琳立刻接话,她的眼里还满是没散的兴致。 义书雅拉着身边的胡萍和吴淼,笑着点了点朱琳的额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喜欢到处跑。” 叶思瑶站起身来,连同几人一起把桌上的瓜子花生都收拾了,她随后说道:“大家都回宿舍吧,洗漱完早点休息,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哈!” 其他十二个人齐声回道:“思瑶大姐,新年快乐!” 暖黄的路灯顺着食堂的玻璃窗照了进来,落在了每个人的笑脸上,这也把这个远在异乡、伴着疫情消息的特殊春节,衬托得格外的难忘。 聊完后,大家各自回到了宿舍,叶思瑶想起往年家里红红火火的春节,再想起了今晚不同的除夕夜和校园外正在蔓延的疫情,心里百感交集,但也充满着希望。她右手握着钢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首《满江红·春》。 斗转回寅,东风暖,冰消水裂。 浓雾散,草苏花醒,鸟欢虫悦。 江柳嫩芽轻吐露,岭梅鲜蕊悄融雪。 鱼跃起,空气好清新,真亲切。 村烟袅,筵席设,家祭祖,人心热。 九州除夕夜,普天同节。 守岁青灯燃未朽,开门红火传无灭。 当此时,文字绘三春,书千页。 几年之后,赵云、周飞翰、孔绍云、童心简通过学习叶思瑶的诗词课,再加上和同学们的朝夕相处,春风化雨之间,几人都填了一首描绘家乡的水调歌头,赵云做了一首《水调歌头·山西》: 世纪曙猿啸,岁月铁牛横。 佛光普照唐殿,悬寺挂空明。 菩萨五台点化,圣母素衣施悯,木塔震金声。 票号汇天下,驼道戍摇旌。 云冈裂,风陵怒,雁门兵。 烟沉汾水,槐根万里叶千萦。 壶口崩雷溅玉,相府倾囊济世,武圣护苍生。 欲问兴亡事,杏雨下边城。 周飞翰写的是《水调歌头·吉林》: 铁树雾凇挂,黑土漫霜苔。 天池春破冰鉴,向海鹤归来。 净月潭明星斗,长影城浮月梦,林鹿自徘徊。 参露润灵草,通化培新材。 伪宫耻,英魂烈,抗联哀。 高句残垒,目睹烽散酒樽开。 冷面佐椒香烈,八碗蒸腾吉夜,篝火映红腮。 跃马松江畔,载雪忘悠哉。 孔绍云填的是《水调歌头·贵州》: 阳明洞中见,百里杜鹃花。 试问何以实现,觉悟夜郎家。 梵净云开五蕴,遵义兵成一路,星火满天涯。 胸有大鹏志,飞练破青纱。 知行合,织金誉,修文夸。 黔驴献技,千户苗寨起笙笳。 天眼巡星探斗,桥隧穿山越谷,万嶂沐云霞。 小酌茅台月,大道接仙槎。 童心简作的是《水调歌头·河南》: 武术少林冠,天下豫中基。 贾湖骨笛声彻,韶乐破晨曦。 妇好钺光映月,司母鼎纹证史,甲骨刻玄机。 洛水龙图现,白马梦梵离。 牡丹开,函谷启,药香弥。 青牛负道,五千文字写传奇。 八挂龙门悟道,双圣南阳探秘,浑仪转星疑。 愚公魂未改,太行展红旗。 三月的羊城,春寒料峭,寒气还没有完全的退去,非典的防控形势依旧很严峻。 这一日,马超已经整整一天没有下过床了,傍晚的时候,钟锡几人抱着课本从自习室回到了宿舍,一推门,大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陆修远把书往桌上一放,他几步走到了马超的床边:“马超,你是不是感冒了?” 马超埋在枕头里,他的声音虚得像飘起来的棉絮:“我也说不清楚是不是感冒了,昨天从校门口回来之后,浑身就软得没有半点力气。” 钟锡眉头蹙着问:“还有别的症状吗?发不发烧?” “倒也没有发烧,可一躺平就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喘气都费劲。”陆修远准备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马超往被子里缩了缩,他看见三人要往床头靠,立马绷紧了神经,“你们别过来!我该不会是得了非典吧?” 听见‘非典’这两个字,三人脚步瞬间都顿住了。他们天天待在课堂里,只从广播和新闻里听过非典的凶险,谁也没有亲眼见过非典感染者的症状,一时间都僵在了原地,他们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我先给辅导员打电话!”陆修远反应最快,他摸出手机就拨通了叶思瑶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他的声音就急切的说了出来:“思瑶大姐!马超说他可能染上 非典了!” “马超在宿舍吗?你们几个在哪里?”叶思瑶也急切的问着。 “我们都在宿舍。”陆修远此时稍微放缓了语速,镇定了一些。 “你们几个都在宿舍待在别动,我马上就过来,千万别慌。”叶思瑶的声音立刻稳了下来,她隔着听筒先把几人的情绪稳住了。 挂了电话,钟锡转头看向赵云:“二哥,你有方白芷老师的电话吗?” “我这儿存着!”赵云立刻翻出了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刚接通,他也急着开口,“方老师,我们宿舍马超身体不对劲,怀疑是非典,我们都在屋里,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待在宿舍里别出门,也别让旁边的同学靠近你们的房门,我马上就到。”方老师的声音带着常年临床的沉稳,片刻间就把宿舍里乱飘的慌意压下去了一大半。 趁着打电话的间隙,陆修远和钟锡脑子里飞速过着这阵子听来的非典相关的报道,他们把所有的非典症状在心里过了一遍,等赵云挂了电话,钟锡尽量放轻了声音问:“三哥,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马超闷声回道。 “这几天你都没有出过校门吧?”钟锡接着追问。 “他这几天天天跟我们在一起,根本没有出去过呀。”赵云在旁边先接了话。 “那有没有接触过校外的人?”陆修远随后问着。 “没有……就昨晚,我妈来校门口给我送东西,我拦着不让她来,她偏要过来。”马超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愧疚,“她是咱们学校旁边小诊所的护士,说学校里缺西药,非要给我送过来。” “你妈没有得非典吧。”赵云补充了一句。 “应该没有,今天早上我还跟她通了电话,她中气十足的,半点事都没有。” “之后就没有接触过别的外人了?”陆修远紧跟着又补问了一句。 “没有了,我就在校门口跟我妈站着聊了几分钟,没出校门,回来之后就越来越没力气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下过床。”马超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哭笑不得的窘迫,“说起来也傻,我妈当时在手机上翻了好多非典的恐怖图片给我看,说我不听她的话不吃药早晚出事,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回来连晚饭都没吃,转头就被你们喊去图书室搬书了。” 敲门声刚好在这时响了 起来,叶思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陆修远,开一下门。” 钟锡此时离门最近,他先把门拉开了一条小缝,看见门外站着两位穿全套防护服的老师,周围没有别的同学,他才彻底把门打开。 方白芷老师拎着消毒喷壶先走了进来,她对着宿舍角落喷了一圈的消毒水,叶思瑶走到马超床边,她隔着口罩把马超的症状从头到尾再仔细问了一遍,又拿着体温计给他测了体温,最后才松了半口气:“现在没法百分百的确定不是非典,但从目前的体征来看,马超得非典的可能性很低。” “不过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咱们还是严格按照应急处理流程走吧。我现在就把情况上报给学校应急小组。”叶思瑶转头就拨通了上报的电话。 方白芷搬了一张凳子站在了床边,她让马超坐起身,手指尖搭在他腕上摸了好一会儿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脉沉迟微弱,舌苔发白,舌根还有一点淡斑,是气血不足,带点瘀堵。” 方白芷从凳子上下来后,看向了站在对面的三个学生,语气松了下来:“刚才你们说的情况我都听完了,陆修远、钟锡、赵云,你们说说看,他这是什么问题?” “应该是大气下陷。”钟锡先开了口说道。 “说说你的依据。”方老师抬了抬面罩。 “首先从接触史来看,他妈妈没有症状,他也没有接触过别的外来人员,可以排除非典了。”钟锡谨慎的分析着。 “钟锡同学,也不能完全说排除非典了,只能说非典的概率比较小。”方白芷更正道。 “明白了,马超胸闷、浑身无力、呼吸发沉,脉沉迟微弱,舌苔发白,完全是大气下陷的典型表现,他先是被非典的图片吓破了气,之后空着肚子去搬了重物,胸中的大气直接往下陷了。”钟锡条理清晰的把话说完。 “说得很好,这和我们上次课讲的《医学衷中参西录》里的医案有很多相似之处。”方老师眼里露出了赞许,她又指了指马超手臂上一块淡淡的淤青,“不过呢,他舌底有细微的瘀点,身上还有磕碰的淤青,说明带点瘀堵,不能只升陷,还要加点清瘀的药。” “那治疗方案你们说一下?”方老师开口问道。 “用升陷汤做加减。重用黄芪大补中气,柴胡和升麻少量用,把下陷的胸气快速的提上来;再用桔梗载药上行,把药力带到胸中振奋胸气;加一点知母进行反佐,克制黄芪、柴胡的温性,让整个方子补而不燥,最后加少量的三七,把身上的瘀堵化开。”陆修远顺着思路把方子完整的说了出来。 “完全正确。我等一会儿就去药房按这个方子抓药、熬药,喝一两剂就能缓过来。”方老师点了点头,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三个都和马超密切接触过,按规定得在宿舍里隔离满七天,每天测两次体温,有任何不舒服立刻上报。” 接下来的七天,其他与马超接触的人,包括宿舍这三人,都老老实实的待在了宿舍进行隔离,他们每天按时上报体温和身体状况,班里的QQ群也因为这件事情热闹得翻了天。 周飞翰:“我实名申请想体验隔离。” 赵云:“来宿舍门口跟我们握个手,这不就实现了密切接触了。” 马超:“你以为隔离很舒服啊,我在宿舍躺得都快长蘑菇了。” 朱琳@周飞翰:“别装了,谁心里不知道,你就是想躲明天的随堂测验。” 周飞翰:“朱琳你是真老实,看破不说破啊。” 赵云:“朱琳这才是人间真实,不像你天天装。” 朱琳:“说起来,之前全年级都在传你们宿舍出了非典,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当时都快吓死了。” 义书雅:“我也听见了,毕竟大家都没有亲眼见过非典,难免慌张,这两天学校校门管控得比之前严多了。” 陆修远:“说明疫情还没有得到完全的控制,咱们还得接着熬。” 孔绍云:“我老家倒是还没出现非典病例,我整理了几个温和的食疗方,平时煮着喝能扶正气。” 郭嘉誉:“我老家那边也没有听说有传播,但是大家都戴着口罩不敢出门。” 童心简:“别慌,国家和中医都在顶着,肯定能过去的。” 陆修远:“对了,非典不会传到台湾那边去了吧?” 胡萍:“目前还没有听说那边有传播的消息。” 朱琳:“也不知道这疫情还要持续多久,有没有人知道点内部消息的?” 周飞翰:“童心简你天天抱着《易经》看,快给大家算一卦,看看什么时候能结束。” 童心简:“我哪会算吉凶啊,就懂点五运六气的推演。按卦象来说,泰之后是否,否之后要走一圈才是泰,现在正是最熬人的否卦阶段,熬过去就否极泰来。具体时间我哪敢乱说,天机不可泄露嘛。” 义书雅:“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一个道理吧。” 26. 大二 赵云:“说得太深奥了,还是让我们军师分析一下。” 周飞翰:“军师都出来了,你们这是要在隔离宿舍起事啊?” 赵云:“我们还差三个五福上将,你们几个赶紧给自己取个字,聚齐队伍。” 周飞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才不取什么字。” 胡萍:“姓、名、字是不一样的哟。” 朱琳:“你们说的不好笑了,我们都已经免疫了,我们三妹说得靠谱一些。” 陆修远:“他俩憋得慌,闲的。” 钟锡看着屏幕笑了笑,敲下了一行字:“童心简说得没错,之前新闻里说这次非典的源头和滥食野生动物有关,说白了就是日子过舒坦了,大家忘了节制,泰久了生出了否。但是否极泰来是定数,咱们熬过去就好了。” 隔离的这几天,吴淼天天掐着点给钟锡发消息,确认他没有被传染才肯放下心来。她和孔绍云在烹饪社团的小厨房里,蒸了山药糕、熬了雪梨百合汤等,装在保温盒里,托值守的人员送到宿舍门口,给隔离的四个人送了过来。 六月的热风终于吹走了最后一丝疫情的阴霾,羊城街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抗击非典的战役终于迎来了全面的胜利。暑假来临时,校门彻底打开了,憋了大半年的学生们,背着包踏上了返乡的火车,各自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里。 暑假的四川乡下,全是稻田和玉米地的清香气。钟锡和吴淼没有把中医学业放下,在钟锡的提议下,两人隔三岔五就跟着爷爷钟平凡学习中医。钟平凡也不着急赶进度,他从最根基的脉诊、舌诊、面诊一点点的讲起,把代代传下来的脉诊口诀拆解得很细,随后逼着两个年轻人背得滚瓜烂熟。 钟平凡先讲完了28种脉象,他再接着讲解:“我们在进行舌诊时,怎么去看舌头,舌尖的位置对应的是人体的心肺、舌中对应脾胃、舌边对应肝胆、舌根对应肾脏。在面诊时,《素问·刺热篇》也有相应的记载,左颊对应的是肝脏,右颊对应肺脏,额头代表心脏,下巴象征肾脏,鼻子则与脾脏相联系。”讲述完,钟平凡再说了后续的讲解计划,“具体怎么摸脉、如何看舌象,怎么看面象、怎么综合诊断病情,等你们先把口诀和对应的关系背熟了,我们再接着讲述。” 这一日,钟锡和吴淼坐在院子里,他们相互问答背诵着28种脉象。“浮脉是怎样的?”吴淼先问。 “浮脉浮轻取,重按无,浮如木在水中浮,浮而有力多风热,浮而无力是血虚。”钟锡回道,然后问:“迟脉是怎样的?” “迟脉迟脉来,一息三,脉来极慢记心间,迟司脏病或多寒,虚实之间仔细研。”吴淼回道,然后问:“数脉是怎样的?” “数脉数脉来,息六至,脉来快速用心记,浮沉虚实须分别,君相之火不同治。”钟锡回道,然后问:“虚脉是怎样的?” “虚脉虚脉形,皆无力,浮大而软无根砥,脉虚身热为中署,气虚正亏身无力。”吴淼回道,然后问:“滑脉是怎样的?” “滑脉滑脉状,颇费猜,如盘走珠应指来,宿食痰热胸中满,女脉调时应有胎。”钟锡回道,然后问:“涩脉是怎样的?” “涩脉涩脉状,刮竹形,细迟短滞似欲停,血少津枯气血痹,女人非孕即无经。”吴淼回道...... 今年,钟平凡没有像往年那样把全部的坡地和水田都种上,他特意匀出一亩向阳的水田,五分地栽了玉米,五分地用来插水稻。旁人笑他这点地还分得这么麻烦,他却叼着烟杆吐着烟圈:“这叫一亩地,从五谷里种出两个主粮,十全十美,心里踏实。” 等到玉米须子晒成了深褐色、稻穗沉得弯下腰的日子,钟锡合上书就跟着爷爷往田埂上跑。起初,钟锡的镰刀还握得发颤,没半天就挥得有模有样了,连晒谷场上最讲究火候的翻晒技巧,他都能踩着日头的点,把谷粒翻得颗颗都沾到阳光。 这天午后,院子里的竹藤椅摇得慢慢悠悠的,钟平凡擦着手里的铜药臼,给钟锡和吴淼两人又讲起了麻黄的老传说:“早年间有个挖药的老药农,无儿无女,他收了一个徒弟。谁知道这徒弟性子狂,刚学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本事大过天,连卖药的钱都敢偷偷扣下来自己花。老药农寒透了心,他把徒弟叫到跟前说:‘你翅膀硬了,就自己出去另立门户吧。’ 徒弟半点也不慌,他满口答应了下来。老药农临走前还是放心不下,他再三嘱咐徒弟:‘有一味药,你万万不能随便给人乱开。’ 徒弟立刻追问是什么药,老药农说:‘是无叶草。这药的根和茎药性完全相反,发汗要用茎,止汗要用根,一旦搞混了,是要出人命的!你可千万记牢。’ 徒弟张口就把口诀背了一遍,嘴上念得很顺溜,却根本没往脑子里记。 师徒分手后,徒弟胆子彻底没了边,他认不得几味药,却什么疑难杂症都敢上手治。没出几天,他就给一个浑身出虚汗的病人开了无叶草的茎,直接把人治得咽了气。死者家属哪肯罢休,当场就把他扭去了县衙。县官升堂一问,徒弟只能把师傅的名字供了出来。 县官命人把老药农传来,拍着惊堂木质问:‘你是怎么教徒弟的?把人都治死了!’ 老药农不慌不忙:‘小人无罪。’ 县官皱起眉:‘人是你徒弟治死的,你怎么敢说自己无罪?’ ‘关于这无叶草的药性,我早就把口诀教得明明白白的。’老药农把当日告诫徒弟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县官转头看向徒弟:‘你把你师傅教你的口诀背一遍。’ 徒弟张口就背:‘发汗用茎,止汗用根,一朝弄错,就会死人。’ 县官又问:‘那病人当时是有汗还是无汗?’ 徒弟支支吾吾的答:‘浑身出虚汗。’ ‘你用的是根还是茎?’ 徒弟头埋得更低了:‘用的无叶草的茎。’ 县官当场勃然大怒:‘病人已经虚汗不止,你还用发汗的药,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当即命人打了他四十大板,判了三年的牢狱,老药农清清白白,当堂就被释放了。 徒弟在大牢里蹲了三年,性子终于磨得沉实了。出来之后,他找到老药农,磕头认了错,说自己往后再也不敢狂妄自大了。老药农见他真的改了性子,才重新把他留在身边,把毕生的医道全都传给了他。后来徒弟再用这味药时,半点不敢马虎,因为这药给他惹过天大的麻烦,他就给它起名叫‘麻烦草’,后来又发现这药的根是黄色的,才随之改名叫‘麻黄’。” “爷爷,这个故事是真的吗?”钟锡捧着手里的麻黄枝,笑着抬头问。 “传说终归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当不得正史看。”钟平凡捻着胡须笑着,“但里面说的‘发汗用茎,止汗用根’是实打实的医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荔枝,荔枝肉、荔枝核、荔枝壳,不同部位药性天差地别,开药的时候半分马虎都要不得,一步错,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钟爷爷说得太对了,要是开错了药,真的就跟故事里的徒弟一样了。”吴淼在旁边连连的点头。 没过几天,村里有一位八旬的老人办寿宴,特意来请钟平凡和胡苜蓿过去帮忙掌席,吴淼也跟着一起去打下手。在热气腾腾的宴席灶边,她看着钟平凡把山药、莲子、百合这些药食同源的食材配进寿宴的菜里,既好吃又养人,才真切的明白“医食同源”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课本上干巴巴的句子。 这个暑假,钟锡还学会了开拖拉机,村上那台老东方红拖拉机停在晒谷场边,他天天盯着看,看得心痒,一时他心血来潮,就缠着开拖拉机的大叔教了他三天,居然就开得有模有样了。后来在农忙时,他还主动帮着村里的留守老人拉玉米、运稻子,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在田埂边绕了一圈又一圈。 八月底,暑假的尾巴还未摸到边,钟锡和吴淼就收拾好行李,提前赶回了羊城。放假前,叶思瑶和班长召集大家开了班会,安排他们这批老学生于8月26日到31日,轮流值守迎接新一届的中医新生。钟锡他们十二个人分成了三组,每组4个人,轮流在学校门口迎接新人。 迎新的这几天,太阳晒得几人后背发疼,可每个人心里都很兴奋。看着拖着行李箱、眼里满是好奇的新生走进了校门,他们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后继有人”的踏实感;后来下课路过足球场时,他们看见了大一新生穿着迷彩服踢着正步,几人相望着,都忍不住的笑了,恍惚间,他们就看见了一年前的自己,也是在这个时候,自己站在太阳底下手足无措的样子。 10月15日上午九点,神舟五号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直冲云霄,杨利伟乘着飞船在太空遨游了21个小时,绕着地球飞了十四圈,16日清晨六点二十三分,稳稳的降落在内蒙古中部的主着陆场。钟平凡守在电视机前看完了全程直播,他望着屏幕里缓缓展开的五星红旗,提笔写下了一首《航天》: 银河碧浪泛天舟,北斗南箕导客游。 玉兔嫦娥争带路,蟾宫不远在前头。 钟锡大学食堂的电视机前,观者如堵,神舟五号升空的画面刚一出现,整个食堂陡然间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赵云拍着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早知道,我就去报名当航天员了,说不定现在都跟着杨利伟一起上太空 了!” 周飞翰在旁边笑得乐不可支:“你这志向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两个月聊到国足第一次进世界杯,你拍着桌子说他们踢得太烂了,自己上场都能比他们踢得好,放话要去当职业球员,这才多久,就要改行当航天员了?” 陆修远抱着手,笑着补了一句:“照这个速度,姚明都进NBA火箭队了,明年他指不定又要嚷嚷着去打职业篮球了。”几人笑得东倒西歪。 窗台上的野菊开得正好,浅黄的花瓣沾着一点秋日的阳光,方白芷声音不疾不徐,她把沉在岁月里的中医学术流派,融进了满室的书香里。 “今天,我们讲一下中医各门派,中医经过数千年的传承,顺着不同的学术思想脉络,逐渐分出了八大门派。”她看了看台下的学生,“头一个便是伤寒派,由张仲景开宗立派,《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便是这一派的根基,他们以六经辨证为核心,专门研究各类外感病的方药和治疗,把‘辨证论治’四个字刻进了中医的骨血里,后世金代的成无己、清代的柯琴,都是把伤寒钻研到极致的大家。” “第二派是温病派,兴起于明清。”方白芷话音稍微顿了顿,她想起了当年读到叶天士医案时的震动,“前人治热病多沿用伤寒的思路,直到这一派的兴起,才专门针对温热疫疠致病的特点,创出了卫气营血辨证、三焦辨证的全新体系,叶天士、吴鞠通、薛生白诸位先贤,硬生生的突破了沿用千年的伤寒框架,把各类温热病的治法,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三派叫补土派,也有人叫它脾胃派,是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一手创立的。”方老师用手指在了书本上的‘补中益气汤方歌’这一页上,“他一句‘内伤脾胃,百病由生’,把脾胃为后天之本的道理全都讲透了,这一派临证上总以升阳益气、健脾和胃为核心,一张补中益气汤,直到今天还在护着无数人的中气和正气。” “第四派是滋阴派,创派的是另外一位金元四大家朱丹溪。他用一句‘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点醒了后世许多医者,他们治病时擅用滋养阴液、清降虚火的思路,把世人耗伤□□的诸多病机,摸得很通透。” “第五派叫攻邪派,由金元四大家之一的张从正开创,他最是反对滥用补药,坚信邪去则正安,以汗、吐、下三法为利器,把盘踞在人体内的实邪直接的扫清,用药果决,力道刚猛。” “第六派是温补派,以明代张景岳为核心,主张顾护人体的元阳,他亲手创制的左归丸、右归丸,把阴阳互根、温养阳气的道理,融在了两剂补方里,至今仍是调补阴阳的经典方子。” “第七派是寒凉派,创派的是金代的刘完素,他以‘火热论’名动天下,一部《素问玄机原病式》把各类火热病机拆解分明,他们治病擅用清热解毒之药,把当时滥用温燥药的流弊,硬生生的扳回了正途。” “最后一派是火神派,由清代郑钦安开宗立派,后经卢崇汉等大家传承,他们临证首重温补元阳,善用附子、干姜等温阳大药,在诸多阴寒重症的救治里,屡见奇效。” 说到这儿,方白芷合上了书页,她的目光看向了听得入神的同学们,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厚:“中医的流派远不止这八家。还有以《黄帝内经》为根的医经学派,他们以阴阳五行、藏象经络搭建起了整个中医的理论骨架,是后世所有流派共同的源头;宋元之后兴起的时方派,跳出了经方的框架,让后世医者的施治思路更灵活开阔了。” “发展到后来,更有顺着地域水土因地制宜长出来的流派:像岭南医派,他们扎根于湿热之地,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们最擅长调治岭南人多见的湿热疾病;像新安医派,以安徽为核心,他们也传承了数百年,临证始终以固本培元为根基;又比如孟河医派,以江苏为核心,他们用药轻灵平和,四两拨千斤,最擅长调治各类内伤杂病。到晚清之后,唐宗海、张锡纯诸位先贤又开创了汇通学派,他们尝试结合西医的解剖、药理知识,这也开了中西医结合的先河。” 方白芷看着台下学生:“这些门派从来不是各自为战,他们各有千秋,同一种疾病,不同流派的医者出手,常常能异曲同工、殊途同归。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水土里生长,互相争鸣又互相渗透,推着整个中医学术一步步的往前走,这便是中医‘一源多流’的特质,也把‘异病同治、同病异治’的内核,完完全全的体现在了数千年的医治过程中。” 方老师讲到此时,下课铃也响起了,随后,大家课桌上的医书还摊开在课堂上讲到的内容,几个人围着长桌坐成了一圈,他们顺着刚才方白芷讲的流派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的辩得很激烈。 27. 社团 马超手指敲着桌上摊开的岭南医案集,他先开口说道:“要我说还是岭南医派最实用,咱们这边常年湿重闷热,人身上的湿热、瘴气都重,别的流派思路过来难免水土不服,只有岭南医派是顺着本地的气候长出来的,用着最顺手。” 朱琳立刻摇了摇头,她指着纸上“攻邪派”三个字,语气很干脆:“我倒觉得攻邪派才最对路子,你看现在的人,熬夜、胡吃海塞、积攒了一肚子的积食和瘀堵,身上实邪太多了。光靠补根本推不动,就得用汗吐下的法子直接把那些邪物给泄出去,见效才快。” 赵云探过脑袋,笑着把手里的补中益气汤方歌放在了桌上,他接着谈论:“现在的人哪是光有实邪?常年喝冰饮、三餐不定,脾胃早就先伤透了,正气根本托不住,这时候上来就猛攻邪,反倒先把人的中气伤了,还是要先补土,保护好正气最重要。” 这时门被轻轻的推开了,抱着诗词讲义的叶思瑶刚好走了进来,她在走道上就听见了大家高声的讨论,忍不住弯着眉眼笑出了声。她把讲义放在了讲台上,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人。 “我在走廊就听见你们在辩论了,争了半天,其实你们几个都还没有摸到中医最核心的地方。”她声音很明亮,“中医哪有什么绝对最好的流派?辨证论治四个字要常记于心,我们中医治病,从来都是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几个人闻言都愣了愣,原本争论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大家一听,都微微的点头表示同意。 之后的日子,大家按部就班,跟着教学计划学习完了一本本厚厚的医书,课余时间,大家有的待在了社团里,有的练针灸、学推拿等等。他们跟着老师认药抄方,再学习经典和各个医案,日子过得充实又稳健。 转眼就到了年底,这天下午的篮球场,晒着暖融融的太阳,陆修远刚起跳投完一个三分,落地时右腿突然一软,他闷哼了一声,接着抱着膝盖重重的倒在了塑胶场上。旁边篮球社的几个同学立刻都围了上来,他们不敢随便挪动陆修远,最后谨慎小心的扶着他往医务室走去。 教中医正骨的袁沛然老师给他把完脉、又谨慎的摸了摸伤处,他抬头看向了陆修远:“你这条右腿,以前是不是受过重伤?” 陆修远额角还冒着冷汗,他点了点头:“早年出过一次车祸,当时养了大半年才下地走路。” 袁沛然手指在他肿起来的脚踝处轻轻的按了按:“你放心,这次我给你正骨复位,之后正常走路、日常活动都不会受影响,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牢记,往后再也不能急着跑跳、做剧烈的运动。” “我记住了,谢谢袁老师。”陆修远咬着牙应下。 接下来袁沛然沉下心来,他用摸、接、端、提、按、摩、推、拿八法顺着筋络梳理开,错位的关节“喀哒”一声归了位,陆修远刚才还钻心的疼痛立马全消了。 “这几天右脚绝对不能沾地用力,这个活血止痛丸你带回去,里面是当归、三七、乳香、没药几味药,每天按点吃三次,化瘀止痛。”袁沛然把药包递到他手里,“明天开始每天都过来我这儿复查一次。” 两个篮球社的同学一左一右的搀着陆修远,他拄着拐蹒跚的往宿舍走去,其中一个同学忍不住开口:“修远,我们之前一直觉得很奇怪,你天天来球场只站在三分线外练投篮,从来不上场打对抗,原来你腿上早就有旧伤啊。” “之前医生反复交代我不能剧烈运动,加入篮球社,我也只是想过过投篮的瘾。”陆修远笑了笑。 另一个同学叹了一口气:“下周跟羊城医科大学的友谊赛,我们这下少了你这个百发百中的神投手,可难打了。” 练完唱歌的义书雅刚好撞见了这一幕,她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满脸的关心:“班长,你这腿怎么了?” “练球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不碍事。”陆修远语气很轻松。 “都拄上拐了,看着好严重啊。”义书雅峨眉微蹙、神色里全是关心。 “袁老师刚给我正完骨,这几天右腿不能落地,养几天就好了。” “那你千万当心点,别再伤到了。”义书雅看着两边有人扶着,她没有再多上前,“我先回宿舍了,你小心走。” 义书雅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了头,她看见陆修远在两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刚才班长与那两个同学的对话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不能剧烈运动”“只是想过过投篮的瘾”,她心里暗暗留了一个疙瘩,总觉得事情不像陆修远说的那么轻松。 等陆修远被搀回宿舍,马超看见他拄着拐的模样时,吓得他立刻从椅子上串了起来:“大哥!你这腿怎么搞成这样了?” “没事,打球扭了一下,小伤。”陆修远还是那一副轻松笑着的模样。 赵云听见动静也从床上下来了,他来到陆修远的身边:“看着不像小伤啊,怎么连路都走不了了?” “就是旧伤扯了一下,这几天右腿不用力,过几天就能正常走路了。” 马超拍着胸脯把他的背包拿了过来:“后面几天打饭、打水、上课占座,全交给我们,你就老老实实躺着养伤。” “谢了兄弟。” “说什么谢!你是咱们宿舍的老大,换我们摔成这样,你还能不管我们?”赵云笑着把他的拐接过来放好。 钟锡送走了那两个送人的同学,转身就打了热水过来,几个人帮着陆修远擦完手脸,扶着他慢慢的躺到了床上。熄灯之后宿舍里渐渐的静了下来,只有陆修远偶尔翻身时,有轻轻的叹息声传出。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全班人都看见陆修远拄着拐,身边跟着两个同学一左一右的扶着他,大家围过来问情况,他都只笑着说只是小扭伤,养几天就好了,大家悬着的心才逐渐放了下来。 但义书雅心里的疑团一直都没有散,下课后,她约上朱琳、胡萍和吴淼,四个人一起往医务室走去,她们打算找袁沛然老师问清楚实情。刚走到诊室门口,就看见钟锡也站在那儿。 “你怎么也来这儿了?”吴淼先开口问着。 “你们四个怎么也来了?”钟锡也有点意外。 “我们放心不下班长的伤,过来问问袁老师到底是什么情况。”义书雅把昨天在篮球场边听见的半截对话说了出来,“我当时听见班长说‘不能剧烈运动,只是想过过投篮的瘾’总觉得不对劲。” “我昨天送完那两个同学,也特意拉着他们问了现场的情况。”钟锡接过话来,“他们说班长平时从来不上场打对抗,就站在原地练投篮,昨天可能跳得比往常多了两次,落地就直接站不住了。我之前就知道他高二那年出过车祸,腿上留了旧伤,今天特意过来找袁老师确认一下。” “那袁老师怎么说?”义书雅连忙追问。 “袁老师说,这次是旧伤处的韧带和旧损的骨头再次错位,复位之后日常走路、普通活动都没有问题,但往后都不能再做剧烈的体育运动了。” “太可惜了吧……”义书雅的声音里全是惋惜,“班长的三分球投得那么准,我之前还想着,等着看他在友谊赛上大显身手呢。” 四个人一边聊一边往宿舍走,寒风刺骨,它把路边的木棉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几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等赵云和马超去食堂打饭,宿舍里只剩陆修远和钟锡两个人的时候,钟锡才搬着凳子坐到了陆修远身边,他把今天去校医院问来的话选择重点说了出来:“大哥,你这旧伤,当年肯定伤得极其的重吧?” “当时骨折加韧带撕裂,在医院躺了快三个月,后来回家缓慢进行了复健才重新下地走路。”陆修远的声音很轻。 “那下周跟羊城医科大学的比赛,你是真的完全没法上场了?” 陆修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真的上场。” “但天天看你在球场练投篮,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还是想打比赛的。”钟锡看着陆修远的眼睛说着。 陆修远沉默了几秒,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一点都不想,肯定是假的,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校队的,可现在腿就这样子,也没有办法呀。” 后来全班同学都知道了实情,没人再提篮球赛的事,大家轮流帮他带饭、扶他去上课,连之前大家一直隐约好奇的事情,就是大一时陆修远和钟锡之间那点误会的心结,也借着这次的事彻底弄清了。孔绍云还特意从家里寄来的药材里选了上好的三七,他给陆修远配了一道骨头煲三七的药膳,每天让食堂的阿姨帮忙炖上一碗,帮他化瘀养伤。 时光匆匆,岁月从容,少年的风华终将绽放在行进的路中。 春节前,朱琳突然请了长假回了老家。春节刚过,超级女声的报名热潮正悄无声息的在各个高校里蔓延开来。朱琳返校后总觉得不对劲,最近晚上,大姐义书雅总悄悄的溜出门,连以前常聚在一起聊天的时间都少了一大半;吴淼要么在针灸室对着人体模型练指法,要么就扎进烹饪社团里跟着老师和同学做药膳和点心;胡萍自从进了书画社团后,也很喜欢往社团跑,最近她天天抱着大毛笔往操场边的空地上跑,晚上宿舍里总见不到人影。 这天傍晚,义书雅又拿着一个水杯悄然的出了门,朱琳心里有了猜疑,总觉得大姐最近神神秘秘的,莫不是偷偷谈了男朋友?她轻手轻脚的跟在了大姐的后面,一路跟着最后走到了学生活动中心。 “来这儿干嘛?”朱琳躲在柱子后面探着头想着,她看见义书雅 找管理员借了一把钥匙,推开了最里面那扇门走了进去,半天都没有出来。朱琳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只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练声室”三个字。她好奇的伸手拧了拧门把手,才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二姐,你在这儿干嘛呢?” 身后突然传来了吴淼的声音,朱琳被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她回头看见了吴淼抱着针灸包站在了走廊的尽头。 “我跟着大姐过来的,她在里面干嘛啊?”朱琳指了指紧闭的练声室。 “在唱歌呗。”吴淼手里拿着针灸包说道,“我练了太久的针,手酸得慌,下来找三姐,她在前面空地上写大字。” “三妹的毛笔字现在练得咋样了?”朱琳拉着她的手往走廊那头走。 “那还用说,笔锋稳得很。” 两人刚拐过墙角,就看见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一个男同学双手握着拖布似的大毛笔,蘸着水汁在水泥地上挥毫,龙蛇走笔间,一行大字立刻显现了出来。 “他们这是玩什么呢?”朱琳看着感觉很新鲜。 “写地书,书画社最近经常换花样玩,今天练大字,明天练山水,热闹得很。”吴淼指着人群最中间的身影,“你看,三姐在那儿呢。” 胡萍双手也握着同小手臂粗的大毛笔,手腕稳稳的往下落,一笔笔横平竖直,力透地面。朱琳看得咋舌:“这么重的笔,女孩子握着不费劲吗?” “哪能不费劲,可架不住她是真喜欢,乐此不疲的,天天练到胳膊酸了都不肯停。” “哟,一两个月不见,你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朱琳笑着挽紧了吴淼的胳膊。 “这叫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呀。”吴淼朝朱琳吐着舌头,笑得一脸的玩皮。 “合着你这是拐着弯夸我呢。”朱琳被吴淼逗得直乐。 “嘿嘿。” 胡萍刚好写完最后一笔,她抬头就看见了她们俩站在了边上:“二姐和幺妹怎么都来啦?” “我来看看你这大毛笔写得咋样,沉不沉手啊?”朱琳走了过去,她伸手掂了掂那支笔,沉得差点没拿住。 “练久了就习惯了。”胡萍笑着把笔递给了旁边的学姐。 “说得像你刚才清水写字一样,轻描淡写的。”朱琳笑道。 吴淼和胡萍都笑了,随后胡萍问:“二姐以前不是总说这些静气的东西太枯燥了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逛?” “我不是不喜欢,写得好的字看着舒展又舒服,谁能不喜欢啊。”朱琳往活动中心的方向望了一眼,“对了,大姐还在练声室里呢,我们过去看看她呗。” “再等会儿吧,练声室半小时就换一个人,大姐的时间还没有到,不去打扰她了,她报名超级女生了。”吴淼拉着她们往边上走,“她妈妈本来就不支持她往唱歌这条路上走,之前为了这事,母女俩在电话里吵了快半小时。” “大姐打完电话红着眼圈,跟我们说,她妈不是不让她唱歌,是怕她去参加比赛耽误了学业,最后两头都落空。”胡萍补充道。 “大姐报名超级女声啦?”朱琳瞪大了眼睛。 “对啊,现在天天来练声室唱歌。”吴淼和胡萍同声道。 朱琳拍了一下脑门,满脸的遗憾:“我就回家过了一个年,怎么错过了这么多事!” 话音刚落,练声室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义书雅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三个姑娘站在了走廊里,六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义书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大姐!我都知道啦,我们百分之百的支持你!”朱琳笑着扑了过去,她挽住了义书雅的胳膊。 “谢谢你们呀。”义书雅笑着把钥匙还给了管理员,几人笑逐颜开的往室外走去。 “大姐,你什么时候去参加海选啊?”朱琳迫不及待的问。 “还没定呢。”义书雅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是真去参加比赛,赛程跨度好几个月,学校这边学业怎么办,我还在犹豫呢。” “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站你这边。”朱琳回头看向胡淼和吴萍,“对吧?” “那是当然,我们都支持你。”三人同声的点头。 四个人喜形于色的路过了体育场边,远远的就看见乒乓球台那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热闹得不行。 “那边围那么多人,在干嘛呢?”朱琳好奇的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那边望。 “打乒乓球呢。”胡萍随口答道。 “打个球至于围这么多人吗?”朱琳更加疑惑了。 “有大神在对拉,大家都是聚在那儿看热闹的。”义书雅笑着指了指人群,“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28. 友情 朱琳第一个蹦着冲了过去,她的眼睛立刻跟着台上来回飞的乒乓球转,只见两人站在球台的两端,银白的小球像无数道银光似的来回穿梭着,几十个回合下来,连一个失误都没有,看得人连气都不敢喘。 直到球擦着网边落了下来后,围观的人群才爆发出一阵惊呼:“我的天啦,刚才他们整整拉了95个来回!” “这不是钟锡吗?”朱琳盯着球台这边站直的人,眼睛也看直了。 “对啊,就是他。”义书雅忍着笑点头。 “对面那个……是咱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吧?”朱琳又问。 “答对了。”胡萍在旁边接话。 “你们说的大神到底是谁啊?”朱琳回头看向三人。 义书雅和胡萍同时笑着往旁边吴淼处摆了摆头、抬了抬下巴:“你看幺妹眼睛盯着哪儿呢。” 朱琳转头一看,吴淼站在边上,眼睛亮晶晶的、脉脉含着情,她正一眨不眨的望着球台边擦汗的钟锡,连手里的针灸包滑到胳膊肘都没有察觉。 “我去?什么情况?我这趟回家到底错过了多少!”朱琳眼睛瞪得溜圆。 “别急,回宿舍慢慢跟你说。”义书雅笑着拍了拍朱琳的肩膀。 球台边的对拉又重新开始了,清脆的乒乓声在春风里飘得老远。几人喜不自胜的往宿舍走去,朱琳靠在义书雅身边,脑袋点得像一个小拨浪鼓:“快说快说,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义书雅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正悄悄往球场方向瞧的吴淼,笑着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哇!快讲细节!我要听完整的八卦!”朱琳兴奋得差点跳了起来。 “别急,回宿舍关上门,灯一关,给你讲三天三夜。” 时间拉回到春节前,年末的班会刚散,四个姑娘肚子里的馋虫因为很久没在外面吃过了,都被勾了上来,难得今天不用赶晚自习,朱琳提议去校外的巷子里搓一顿烧烤,反正也不经常吃,大家一拍即合。吴淼本来还想着回去练针灸,一听见“吃烤串”三个字,脚不由自主的就跟着队伍往外走。 巷口的烧烤摊飘着满街的烟火气,几人点了羊肉串、烤土豆、鲜鱿鱼等,铁签子在炭火上滋滋的冒油,撒上辣椒面和孜然,香得大家直咽口水。她们挤在了角落的小方桌边,坐下来就开始大快朵颐,这边烤炉旁守着摊的老板娘,眼神总往吴淼这边瞟,时不时她还同身边的男人交头接耳嘀咕两句,后面还用手往她们这边比比划划。 没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两串烤得油亮的土豆走了过来,她热情的搭话:“几位同学,要不要再加两串?我们家这可是正宗的四川烧烤,味道巴适得很。” 义书雅转头问大家:“你们还要加吗?” “我饱了,不吃了。”朱琳和胡萍先后摆手。 义书雅见吴淼低着头没应声,又碰了碰她的胳膊:“幺妹,你还要不?” “不用了,谢谢大姐。”吴淼的声音小小的。 “我们都不要了,麻烦你啦。”义书雅笑着朝老板娘道了谢。 谁料下一秒,老板娘的语气突然就变了,她带着一点阴阳怪气的调子说道:“哎呀,无水,那个缺水,你老汉那么有钱,多照顾一下嬢嬢的生意咋个了嘛,点几串烤串都舍不得嗦。” “你认错人了。”吴淼的脸霎时就白了。 “耶,缺水,我还能认错你?”老板娘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她举着沾了油的手就往桌边凑,“以前就住在一个村的,现在傍上有钱的老汉了,就不认老邻居了嗦?” 一开始义书雅三人还以为老板娘文化不高,把“吴淼”两个字认成了“吴水”,直到后来听见她一口一个“缺水”的喊,三人才反应过来,这是吴淼小时候的外号。姑娘家长大了,谁愿意被人当众揭小时候的短,更何况对方话里话外全是恶意的揣测。三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她们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不约而同的把吴淼挡在了身后。 “你站远点,别动手动脚的!”朱琳叉着腰站在了最前面,她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哟呵,缺水现在有钱了,还带保镖了嗦?”老板娘抱着胳膊,满脸的讥讽。 “你家才缺水!”义书雅、朱琳、胡萍三个人同声一辞的怼了回去。 旁边烤炉边的男人赶紧跑了过来,他一把将老板娘往身后拉,又对着吴淼连连鞠躬道歉:“吴淼,对不住对不住,她喝了点酒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走。”义书雅握着吴淼的手腕,转身就往巷口走。 周围几个坐着吃烤串的学生听见了刚才的争执,都站在边上对着她们评头论足的,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人啊,发迹了就不认老邻居了”。朱琳当场就发飙了,回头瞪着那些人吼道:“指什么指!事情都没有搞清楚就乱嚼舌根!” “不了解情况就别乱说。”义书雅也冷着脸看了过去。 胡萍全程都紧紧的握着吴淼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三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着,把能想到的安慰话全都说了一个遍,她们护着吴淼顺利的走回了宿舍。 刚关上宿舍门,吴淼的眼泪就绷不住了,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得那个撕心裂肺的。三个姑娘什么都没有说,扑上去就紧紧的抱在一起,她们拍着她的背顺气。等哭够了,吴淼才抽抽搭搭的说出了“缺水”这个外号的来历,今天这位卖烧烤怪声怪气的人,是原来吴淼发小的妈。 经过这件事,四个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相处得更亲密无间了,吴淼心里藏了许多年的疙瘩也解开了,整个人都比以前开朗透亮了不少。 义书雅跟妈妈打电话吵架的那个晚上,朱琳请假回家了,其他三个人挤在了一起说悄悄话,为了哄义书雅开心,吴淼和胡萍先后说出了自己藏了好多年的秘密。吴淼说了从小到大与钟锡的往事。胡萍说的是自己的爷爷是四川人,早年跟着老蒋去了台湾,一辈子都念着老家,但是因为当了政府的官,政府不允许他回大陆;胡萍的母亲早年跟随父母去了台湾,后来嫁给了自己的父亲;后来胡萍出生不久,她的外公外婆因为疾病早早去世了,留下了一笔遗产,让胡萍的母亲回大陆帮助乡里乡亲,她也一直想着回大陆。但是胡萍的父亲受了皇化教育,入了日籍,一直不允许胡萍的母亲回来,最后胡萍的母亲郁郁寡欢,两岸三通时,她的父亲把母亲赶回了大陆,留下了胡萍。爷爷一直嘱咐她,一定要回大陆找到妈妈,认回亲人。 说完后,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吴淼赶紧坐了起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俩人:“大姐、三姐,我给你们讲一个我从钟锡爷爷那儿听来的草药故事好不好?” “什么故事呀?”两个人如出一口的问。 “说是李时珍当年去采药,遇上了暴雨,躲进了老渔翁的小船上。老渔翁带着两个小孙子,热情地留他避雨,几个人边喝酒边聊草药的知识。末了老渔翁跟他说,水里长着一种能治身痒、癣疮的草药,还给他念了四句诗:‘天生灵芝本无根,不在山间不在岸。始因飞絮逐东风,泛根青青泛水面。’旁边的大孙子也跟着念了一首童谣:‘有根不带沙,有叶不开花。最爱随风飘,江河都是家。’小孙子也靠过来唱:‘有根不着地,有叶不开花。整日随风飘,四海就是家。’祖孙三个出了三个谜语,其实谜底是同一种水草。” 吴淼笑着眨了眨眼睛:“这个谜底,跟我们宿舍一个人的名字,就差一个字哦。” “我知道了!是浮萍!”义书雅反应了过来,她当场就笑了。 “好啊,你个小妮子,合着在这儿绕着弯取笑我呢!”胡萍又气又笑,伸手就去挠吴淼的痒痒。 “我不是故意的!”吴淼笑着往屋角躲,“刚才听了三姐的秘密,大家心情都太沉了,我就想讲个故事让大家笑一笑嘛。” 朱琳听完前因后果也笑得直乐:“三妹的名字跟浮萍就差一个字,听了这故事,换谁都得笑两声。” “连二姐也笑话我!”胡萍扑过去跟朱琳又闹成了一团。 “对了,你这故事是从哪儿听来的呀?”闹完后,朱琳笑着问吴淼。 “是钟锡的爷爷讲的,我和钟锡回老家,他总给我们讲这些草药的小故事。”吴淼红着脸小声说。 “哦——”朱琳拖长了调子,一脸吃瓜的表情,“原来你们俩是青梅竹马啊,我想问一下,你们俩谁年纪更大?” “我比他大三个月。”吴淼的脸更红了。 “原来是小姐姐带小弟弟的青梅竹马!”朱琳调笑得更加起劲了,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闹了半天,胡萍突然反应了过来,她伸手掐了朱琳一把:“不行不行,我们三个都讲了秘密,二姐你也得说一个,这样才公平!” 朱琳脸上的笑容飞快的淡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这次回家休那么久的长假,是我妈妈走了。我家是极其传统的家庭,我爸和爷爷奶奶从小就偏心弟弟,根本不喜欢我,本来他们不让我出来读书的,要把我留在家里早早的嫁人,是我妈妈悄悄的存了钱,一直帮着我,我才能考到这儿来。要是没有她,我现在根本遇不到你们这群好姐妹。” 三个人都关怀备至的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 “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朱琳勉强笑了笑,“当时妈妈走了,我真的是悲痛欲绝,痛不欲生。但我现在也想通了,再难过也没有用,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有妈的孩子是块宝啊。”胡萍细声细气的感叹。 “有妈也不一定全是顺心 的事。”义书雅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跟妈妈为了比赛的事,相互间的争吵。 几个人忽然想起了叶思瑶说过的:“母爱就像做艾灸,它能温暖自己,也能帮着治疗阴寒、帮着温暖别人,让世界多一分艾”。大家都懂此时彼此话里没说出口的难处,她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伸出手紧紧的又抱在了一起。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点没愈合的小伤口,可聚在一起,那些凉飕飕的阴影,好像也被彼此赤诚相待的暖光照没了。 胡萍几日后想起了今日的事,想起自己来大陆寻亲的坎坷,现在还没有找到母亲,做了一首诗《浮萍》: 池塘一夜满浮萍,遇上洪流散八溟。 随性未将根扎土,终生飘荡不消停。 第二天,下课铃声响起了,医案课的粉笔灰还沾在大家的袖口上,四个姑娘抱着课本,正往食堂缓慢的走去,刚下到行知楼一楼的前厅,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块宣传牌,脑袋围成了一圈。 “估计是有什么新讲座或者活动贴出来了。”朱琳踮脚往那边望了望。 “走,围过去看看!上次孙教授讲的烹饪与医学结合的讲座,干货多到我记了满满半本笔记。”吴淼眼睛一亮,她拉着几个人就往人群里钻。 挤到跟前,红底白字的海报清清楚楚的贴在了她们眼前。 活动主题:羊城中医药大学×羊城医科大学历史辩论赛——辩题:义和团运动到底是正义还是非正义 正方(羊城中医药大学历史社团):正义 反方(羊城医科大学历史社团):非正义 活动时间:周五晚18:00 活动地点:行知楼一楼阶梯教室 主办方:羊城中医药大学历史社团 两校的社团交流本就是老传统,隔段时间就会轮流办球赛、讲座、辩论赛,一来二去,两边的同学早就熟得很了。义书雅看了一眼海报,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上次羊城医科大学篮球社团办的篮球比赛,陆修远虽然加入了篮球社,却没有上场;更早之前的足球比赛,马超参加的足球社团,踢满了全场,那次轮到本校举办,辅导员叶思瑶早早就跟全班打了招呼,大家都去现场给马超加了油。剩下的社团里,朱琳加入的驴友社团、童心简加入的棋牌社团、赵云、周飞翰加入的喜剧社团、孔绍云加入的游戏社团,两边都没有办过跨校的比赛;吴淼和孔绍云加入的烹饪社团、胡萍加入的书画社团,更是没什么条件搞跨校的竞技;自己所在的唱歌社团倒是早就有了比赛的计划,只是具体时间还没有定下来。 “钟锡,郭嘉誉,你们俩要上场吧?”孔绍云扒在宣传牌边,转头问身后的两个男生。 “大概率会上。”钟锡笑着点头。 “周五都别缺席,一起来给他们撑场面!”陆修远拍了拍身边几个男生的肩膀。 “那还用说,必须到!”一群男生万口一辞的应着。 “你们几个女生也得来啊。”赵云转头朝朱琳她们挤了挤眼睛。 “早就打算好了。”朱琳笑着瞄了一眼身边正悄悄往人群里找钟锡身影的吴淼,一口应了下来。 “刚才上课时,我随手卜了一卦,是乾卦。”童心简指着手里的笔记本,一脸的神秘,“你们俩上场只管放开了输出,把肚子里的学识全都抖出来,保准飞龙在天。” “这么玄乎?这卦能准吗?”赵云一脸的不信。 “等等,飞龙在天不是降龙十八掌里的招式吗?”周飞翰突然插嘴。 “这就是心理暗示的作用吧,哪能真靠算卦定输赢。”陆修远也笑着。 “金庸肯定是读了《易经》才写的,他把卦辞改成了武功招式。”童心简也不恼,他耐心的解释着,“我这卦哪是真用来定胜负的,就是图个好彩头。辩论赛本来就是亮学识的场子,哪怕最后没赢,能把自己的观点说透,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学识积累,这不就是实打实的飞龙在天吗?” “这话在理。”朱琳听得连连的点头。 “《易经》本质上讲的从来都是处世哲学,哪是用来算命的。”钟锡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对嘛,我之前还看见有人说过,真把算卦当谋生手段,那都是把《易经》用偏了,落了下流。”童心简接话。 “那你还上课暗中卜卦?”赵云逮着机会就怼他。 “这不是学着玩,图个乐子嘛。”童心简笑着。 周五傍晚,阶梯教室里早就坐满了人。讲台前简单拉了两道标识牌,正反方的座位分得清清楚楚的。正方桌牌写着钟锡、郭嘉誉,反方是陈嫚、池毅。 主持人是本校历史社团的成员,评委席上坐了两校历史社团的团长,还有三位现场随机抽选的学生评委。按抽签顺序,反方先开篇立论。 29. 历史 陈嫚拿起话筒,语气很自信:“义和团的‘灭洋’从根源上就是笼统盲目的。他们的矛头不仅指向外国侵略者,连铁路、电线这些近代化设施都要拆毁破坏,甚至伤害无辜的普通国人。当年聂士成在前线拼死抵抗八国联军,义和团转头就在后方绑架了他的家属,这种行为根本不是爱国能洗白的。” 钟锡立刻接话,他的声音很分明、字字有力:“义和团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号,核心是底层民众对列强侵略的本能反抗,这是最朴素也是最赤诚的爱国情绪。孙中山先生早就评价过,比起那些见了洋人就卑躬屈膝的媚外官员,义和团的人格不知要高尚多少,他们的斗争,本就是近代中国人民反抗帝国主义侵略的重要一环。” 陈嫚立刻反驳:“他们靠符咒、拳术就敢宣称刀枪不入,拿着血肉之躯往洋人的枪炮上撞,这种愚昧迷信带来的全是毫无意义的无谓牺牲!” 郭嘉誉往前坐了坐,他据理力争:“义和团的行为里确实有荒唐、愚昧甚至残暴的部分,但我们不妨反过来想:如果当时的中国人全都麻木不仁,对着侵略者俯首帖耳当顺民,那近代中国的下场,只会比完全沦为殖民地的印度更惨。” 反方两人低头快速商量了几句,池毅拿起了话筒,语气里带着几分尖锐:“义和团运动里混进了大量的地痞流氓,他们烧杀抢掠、浑水摸鱼,把整个运动搞得乌烟瘴气。大家可以去查史料,几十万义和团,真正杀掉的洋兵没几个,死在他们手里的无辜老百姓却数都数不清,他们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根本就是打着爱国旗号骗吃骗喝的暴民。” 钟锡和郭嘉誉对视商量了一下,郭嘉誉拿着话筒:“义和团的主体,基本是挣扎在水深火热里的北方农民和底层民众。他们手无寸铁、一无所有,却在国家快要被瓜分的时候,选择用最原始的方式站出来反抗。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哪怕放在千百年后的历史里,也依然是悲壮的一笔。” 池毅寸步不让:“他们根本就是乌合之众,愚昧无知到可笑,靠着迷信哄骗民众,连现在街头的□□都不如!” 此时的观众席上,同学们都开始大声议论起来,有同学说,“他们拿着大刀对枪炮,勇气可嘉。”也有同学说,“当时的清政府太黑暗了,不抵抗就要亡国啦。”更有同学说,“没有他们和后来中国人的奋起抵抗,也不会有我们坐在这儿学中医。”...... 钟锡听到了海量同学的议论声,他看向了对面,指尖轻轻的敲了敲话筒,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你这套评价标准,完全是照着西方叙事的口味来的。我看过太多类似的文章,写西方的时候全是溢美之词,说什么青岛当年德国人修的下水道多么的良心,说日本的匠人精神多么的敬业;一落到中国近代和现在的事,就处处都是缺点。在这套叙事里,义和团被他们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暴匪,发动侵略的西方列强反倒成了受害者。”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评委席上,羊城医科大学历史社团的团长拿起了话筒,语气平和的开口:“对义和团的评价,从来不能用简单的正义或非正义一锤定音。它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底层民众滚烫的爱国热情,另一面是蒙昧带来的暴力与破坏。想要真正理解它,必须把它放回到当年那个风雨飘摇的特殊历史环境里。” 话音刚落,郭嘉誉又往前挪了挪身子,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还有最后一个观点要补充,毛主席对义和团运动的评价,早就把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说透了,到底是中国人组织义和团跑到欧美日本杀人放火,还是西方列强打进中国,把中国人逼到不得不反抗?这个问题,必须辩得明明白白。” 钟锡接着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慷慨激昂了很多:“我想在这里说说我读历史的真实感受。史书都是后人写的,大脉络或许和真实历史相差无几,但太多细节都被一笔带过。那些历史大人物的一生,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可能一句话就概括完了,可真实发生的过程里,全是数不清的艰难和屈辱。至于占了绝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史书里可能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从1840年开始,中国一步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底层民众经历的痛苦、屈辱和绝望,远比书本上写的要沉重得多,只是我们这些后人没有亲身经历过,永远无法真正的体会。” 钟锡停顿了几秒,目光落在全场:“没有试过用血肉之躯和符水去抵挡洋枪洋炮的绝望,没有见过‘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竖在自家门口的屈辱,没有受过洋人随意打骂却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憋屈,就永远没有资格轻飘飘的地否定前人在他们那个时代做出的任何反抗。真把我们扔回到那个年代,说不定我们自己,早就成了贪官、汉奸、走狗。” 全场的人听得心潮澎湃,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下一秒,坐在观众席里的马超突然用四川话大吼了一句:“说得好!”他率先拍起了巴掌,紧接着,掌声如龙吟虎啸一般响了起来。 吴淼坐在下面,她低声跟身边的姐妹念叨:“没亲身经历过那些事,真的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义书雅轻轻点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就是这个道理。” 胡萍很激动:“听他们的辩论,我知道爷爷为什么说到鬼子就咬牙切齿了。” 朱琳眼睛亮得惊人:“以前真没有看出来,钟锡和郭嘉誉都是初出茅庐,看着文文弱弱的,钟锡长着一张娃娃脸,郭嘉誉浑身都是书卷气,一到台上开口,他们都英眉尽显,两个人的气场居然都这么足。” “那是,我们钟锡小弟,最是内秀不过了。”赵云在后排得意洋洋的接话。 “我家郭嘉誉二弟,那也是深藏不露。”周飞翰立刻跟着补了一句。 “你看,我之前说的‘飞龙在天’,这不就应验了!”童心简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卦本。 “确实,他们俩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修远喜形于色的说着。 满场的议论声里,主持人拿起话筒压下了喧闹声,五位评委当场亮了分,他们一致判定正方获胜。 周六清晨的阳光刚照在宿舍楼顶,朱琳醒过来时,她看着室友们各自都是忙着的身影,义书雅听着耳机小声的练声,吴淼在整理针灸笔记,胡萍趴在桌上临着帖,朱琳此时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情绪又快速的浮现了上来。她母亲走后的那些悲痛,像沉在杯底的茶垢,哪怕经历了再多热闹的日常,这些也没有被彻底化开,她又黯然神伤了起来。朱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怀着满肚子的心事,顺着小路毫无察觉的就晃到了学校后山那片少有人来的小林子里。 刚走到林子入口,东风里就飘来一阵“咿咿呀呀”的调子,声音宛转悠扬,感觉是那样的清爽。朱琳放轻了脚步往林子的深处走去,她绕过了几丛半人高的灌木,才看见空地上站着文质彬彬的郭嘉誉,他正抬手压着手腕,踩着台步走圆场,水袖似的白衬衫袖口随着唱腔轻轻的晃。 等他一个拖腔收住后,朱琳才忍不住出声:“哇,这是什么戏啊?唱得也太好听了。” 郭嘉誉猛地回头,他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在了地上:“谁啊?” “对不起、对不起,没提前出声,吓着你了吧?”朱琳带着几分歉疚往前走了两步。 “原来是朱琳同学。”看清了来人,郭嘉誉松了一口气,他带着点书生气的腼腆笑了,眼神很是明澈,“是吓了一跳,不过听见是女孩子的声音,就没那么慌了。” “你常来这儿唱吗?”朱琳也笑了,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每周周末来两次,这儿人少,不吵别人。”郭嘉誉把折扇收在了手里。 “你这唱法太舒服了,我刚才堵在胸口的闷意,听着听着就散了一大半,现在整个人都通透了。”朱琳的语气里全是真心的赞叹。 “这是昆曲,我就是跟着家里人学的,平常练着玩的。”郭嘉誉有点难为情,“我妈总说,戏曲和音乐最能疏解情绪,我每次在这儿练完,浑身的筋骨都很舒展轻松,今天看你这样子,还真觉得她说的不是玩笑话。” “那我能跟着你学吗?”朱琳的眼睛瞬间就灵感迸发。 “当然可以,我又不是什么专业老师,我妈才是正经的昆曲演员和专家。”郭嘉誉很爽快的答应了。 “我从小唱歌就跑调,完全没有天赋,这昆曲会不会特别的难啊?”朱琳有点忐忑的问道。 “艺术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你先把基础的仪式感练熟,剩下的跟着感觉走,想怎么摆姿势就怎么摆,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唱给自己听就够了。”郭嘉誉笑得很温和。 “那你今天还接着唱吗?我想跟着你学两句。”朱琳往前走了走。 “今天练得差不多了,再练嗓子反而累,过犹不及。”郭嘉誉带着一点遗憾摇了摇头。 “那我明天也来这儿等你,你一般几点过来?”朱琳立刻追问。 “天刚亮就出发,来这儿练练早功,空气好,也没有人打扰。”郭嘉誉露出了憨厚的笑。 “行,我明天定个闹钟过来,早上林子里闻着应该比别处舒服吧。”朱琳转头望了望四周深深密密的树影,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 郭嘉誉把随身听和折扇都装进了布包里,他朝朱琳笑了笑:“走吧,今天就先到这儿,明天再来。” 两人顺着林间小路往宿舍走去,朱琳半开玩笑的说道:“以前总觉得你沉静寡言,上次看你上台辩论,又是侃侃而谈,以后可得多说话提携我这个零基础的学生啊。” “我对大家了解得也不多,平时总待在自己的生活里。”郭嘉誉彬彬有礼的接话,“我妈总说我性子静,最适合学中医,中医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从容优雅的事。”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的扎了扎朱琳心里最软的地方,她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还是你好,有妈妈在身边,真好。” 郭嘉誉脚步顿了顿,他侧头看向了朱琳,看见她眼底漫上来的怀念,郭嘉誉谨小慎微的问:“怎么了?突然看着你有点难过。”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想我妈了。”朱琳别过了脸,她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你家是甘肃的,离这儿确实太远了,想家也不容易回去。”郭嘉誉轻声的接话。 “你居然记得我是甘肃的,我也记得你是江苏来的。”朱琳转头朝郭嘉誉露出了一个微笑。 “咱们班才12个人,每个人的籍贯和喜好我都记着呢。”郭嘉誉有点害羞的笑着。 “说起来你们宿舍其他三个也很有意思,周飞翰是气氛担当,童心简会算卦,上次辩论赛他还说你们俩要飞龙在天,孔绍云更绝,上次带的苗家腊肉和糍粑,我们宿舍吴淼吃得赞不绝口。”朱琳说起同学来,她的语气又轻盈了起来。 “飞翰哥最外向,风趣幽默,哪儿有他哪儿就热闹;孔绍云处事洒脱,他的爸爸是汉族,妈妈是苗族,他一天两头忙,要么在打游戏,要么在厨房里研究各地的美食,苗族的酸汤鱼他做得最地道;童心简心思最善良纯真,他天天抱着《易经》研究,说以后毕业了要回乡下种药材,他还说自己本来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娃。”郭嘉誉把宿舍几个人的性子都说了一遍。 “被你这么一说,咱们班这群人,还真的个个都暖乎乎的。”朱琳心里那点沉郁,又散去了不少。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郭嘉誉笑着回道。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朱琳停下了脚步,她笑着朝郭嘉誉摆手:“明天见啊,我唱歌跑调跑得能把人带偏,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这个笨学生。” “昆曲和普通唱歌有很大区别的,你不用追求唱得多好听,就当找个地方疏解情绪,唱给自己听就好。”郭嘉誉也笑着跟朱琳道别。 “好,拜拜。” “拜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着一层浅蓝,朱琳就踩着露水到了后山的小林子,郭嘉誉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先从昆曲的起源开始讲起,又把“唱念做打”四门基础功课掰开揉碎了说给朱琳听,连水袖怎么抬、脚步怎么踩都演示得清清楚楚的,这也让朱琳切身感受到了中国戏曲“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深厚积淀。 “我妈当年教我的时候,一直跟我说,精熟胜于贪多,学戏最忌求快,不能见异思迁。”郭嘉誉将手里的折扇轻轻的摇了摇,“必须把一段唱词练到能闭着眼背、张嘴就来,再学下一段;把一整出戏练得每一个腔都稳了,再碰第二出,每一句都要磨透。” 郭嘉誉清了清嗓子,他示范了一句拖腔:“昆曲最讲功夫的就是唱腔,发音尤其有讲究,我到现在还经常遇到咬字不准、韵脚缺音的问题,有时候一个单音,我要对着录音机来回练几十遍,才能把那个味道磨出来。” “我不急,我跟着你慢慢的练,一个字一个字的磨。”朱琳站在晨光里,跟着郭嘉誉的调子,第一次试着开口唱出了第一个音。 ...... 往后的每个周末,天刚擦亮,朱琳准会轻车熟路的带着温热的豆浆、油条、包子等往后山小林子走,郭嘉誉早就在那片空地上站定,他轻摇折扇,等着朱琳来开嗓。 春风拂面,它吹过林梢,两个人从最基础的咬字、台步练起,最后他俩也熟络了。练累了,朱琳和郭嘉誉就往草地上一坐,分吃各自带的小点心,他们海阔天空的聊着。郭嘉誉跟朱琳讲南京老家的梧桐荫,他的父亲是大学文学教授,从小就逼着他背诗词,母亲在市戏曲研究院工作,他的一身基本功全是小时候被母亲拎着耳朵在戏院里慢慢磨出来的;郭嘉誉还有一个已经毕业在南京安了家的哥哥,每次回家,郭嘉誉都要抢他的戏服穿,闹得一家人笑个不停。朱琳也跟郭嘉誉说甘肃老家的黄沙和戈壁,说小时候跟着母亲在院子里晒枸杞干,说那些没来得及跟母亲一起完成的小遗憾。 30. 唱歌 多年后,两人聊起往事,分别做了一首水调歌头。 朱琳写的是《水调歌头·甘肃》 丝路走廊去,弱水陇西来。 当年经卷现世,时险盗徘徊。 壁画飞天怒视,铜马奔波难救,金锁玉门哀。 沙月共鸣誓,崆峒育英才。 麦积血,焉支复,陇关开。 酒泉星箭,张掖威武免遭灾。 搅动瓜州风阵,吹入官鹅沟谷,洮砚列星台。 筏破黄河浪,读者莫惊呆。 郭嘉誉填的是《水调歌头·江苏》 吴韵汉风盛,烟雨醉江南。 香尘飘榭流水,明月缀雕栏。 昆曲周庄飘袅,软语姑苏婉转,闾巷哢评弹。 麋鹿海滨跃,龙虎石城蟠。 云织锦,太湖映,运河湍。 栖霞禅寂,钟声敲碎古今寒。 诗品儒林文选,新语三言二拍,青史镜中看。 屠戮淹城血,国难警钟残。 两个月后,义书雅、胡萍和吴淼也被朱琳拉着来后山玩,她们刚听到郭嘉誉开口唱了半段《牡丹亭》,三个人当场就挪不开脚了,索性她们也跟着加入了晨练的队伍。胡萍把书画里的运笔力道用在了水袖上,甩得比谁都舒展;义书雅天生嗓子好,练起咬字来一点就通;吴淼总把刚做好的小点心揣来当练习的加餐,大家学戏的间隙满林子都飘着桂花糕的甜香。 后来连陆修远和钟锡也都被吸引了过来,两个大男生起初还不好意思,他们先陪着大家,看着大家怎么练习,最后还是忍不住加入了他们,随后跟着学了一些最简单的台步和短唱段。陆修远人高腿长,走圆场总顺拐,逗得一群人笑到直不起腰;钟锡性子稳,对着郭嘉誉写的谱子细细的磨。大概几个月后,他们都能有模有样的哼完一整段《步步娇》了。 原本清静的后山小林子,从此每个周末的清晨,都飘着莺声婉转的昆腔,还混着年轻人的笑闹声,他们也把医学生们埋在医案和药方里的日子,唱出了一层雅意来。 一个月后的羊城医科大学校礼堂,两校歌唱社团联合举办的歌唱比赛正浸在暖融融的灯光里,这时连过道里都站满了来看热闹的学生。义书雅握着话筒在后台候场,她的指尖刚蹭过演出服的蕾丝边,往外就能看见前排自己班的十一个人脑袋挤成了一团,连平时不怎么喜欢拍照的钟锡,也拿着手机镜头稳稳的对着舞台的入口。 “等会儿大姐一上场,咱们把整首歌都录成高清版,回去设成我们宿舍集体的起床铃。”朱琳举着手机,她提高嗓子跟身边的胡萍和吴淼说着。 “收到收到,我连防抖模式都提前开好了。”胡萍和吴淼连忙点头,胡萍的指尖在屏幕上点着对焦,她生怕漏过了义书雅半秒的画面。 报幕声刚落下,义书雅就踩着灯光走到了舞台的中央,前奏的钢琴声轻轻的流出来的瞬间,她甜而不腻的声线就响在了整个礼堂里,她唱的正是杨钰莹那首《轻轻地告诉你》。软润的调子环绕着义书雅清丽的嗓音,像春风拂过湖面,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观众席瞬间都静了下来,连后排举着可乐的男生都忘了喝了,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台上。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全场掌声雷动,掌声几乎都要将礼堂的顶棚掀翻了,评委席亮分的那一刻,第一名毫无悬念的落在了义书雅的手里。 回学校的路上,一群人挤在一块儿笑着。 “她大姐以后要是红遍大江南北了,可别忘了我们这群最早给你当粉丝的小弟啊!”周飞翰走在最前面,他挤眉弄眼的开着玩笑。 “那必须的,以后我和周飞翰开相声专场,第一个就请她大姐来当助演嘉宾,门票绝对一秒抢空。”赵云立刻接了话,惹得周围几人捧腹大笑。 “她大姐”这个昵称是全班人慢慢喊出来的,入学排年龄,义书雅是姑娘里最大的那个,她的性子沉稳又贴心,谁遇到难处她都能第一时间帮着,一来二去,连平时最腼腆的男生都跟着顺嘴喊起了“她大姐”,他们喊得比谁都自然。 朱琳眼睛转了转,突然拍了一下手掌:“说真的,咱们得想一个靠谱的法子,让阿姨同意大姐去参加超级女声,这水平不去闯闯实在太可惜了。” “哈哈,这事儿哪还用临时想办法呀,早就有人把全套方案都准备好了。”赵云笑着往旁边陆修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什么办法?你们居然偷偷背着我们攒大招?”朱琳一脸的惊讶。 赵云掰着手指头,把几个人私下熬了几个晚上想出来的主意一五一十的说着:从怎么找辅导员开口,到怎么给阿姨递“定心丸”,每一步都很稳妥,大家听完连连的点头,直呼这主意想得太周全了。 陆修远顺势把打印的行程表递了过来,上面完完整整的列着超级女声各赛区的比赛时间、全程陪同的同学名单、落下的专业课怎么补、往返路费和食宿的费用怎么分摊,连路上的安全预案和突发情况的联系人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准备得这么细?”朱琳顺手接过行程表,她一页页的翻着,眼睛都亮了。 “这都是钟锡和大哥一起熬了好几个通宵磨出来的,所有细节全是大哥亲自盯着核对的……”赵云话音刚落,就被陆修远轻轻的拍了一下肩膀,赵云立刻会意,陆修远笑着接过话语:“既然大家都觉得没有问题,咱们就按照这个方案分头行动。” 回到学校,所有人立刻各司其职的动了起来。 陆修远当队长,他带着周飞翰和赵云拿着行程表去找辅导员叶思瑶,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义书雅的心意和全班人的兜底安排说得明明白白的,叶思瑶看着这份连每一节落下的课都标注了补课同学名字的行程,没两分钟她就笑着点头同意了。 这一周的班会上,全班人聚在了镜头前,共同录了一段视频。开头是十二个同学埃得紧紧的,他们认认真真的合唱了一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逗得举着相机的叶思瑶笑出了声;接着,每个人轮流对着镜头开口说话,他们软声软气的跟义书雅的妈妈保证:“阿姨你放心,我们全班都陪着她,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也绝对不会落下课业”;然后是叶思瑶对着镜头,她语气诚恳的承诺,自己会跟着全程陪同,所有安全问题都由学校这边保证;最后的镜头又转到了义书雅面前,她捏着衣角,眼睛亮闪闪的说道:“妈,我是真的喜欢上台唱歌,你就让我去试试吧。” 视频录完,平时最懂电脑的孔绍云把几个片段剪得也很顺滑,连转场的小特效他都做了很完美的处理。叶思瑶对着行程表又调整了几处细节,她把全班人录的视频、义书雅这次比赛唱《轻轻地告诉你》的现场录像,还有那份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表,一起打包发到了义书雅妈妈杨竹音的邮箱里。 杨竹音本身也是一位老师,她一辈子受传统教育的影响,总觉得登台选秀是“不务正业”,她只把唱歌当成女儿的课余爱好,从来没有松口让义书雅去参加这类比赛。当她点开邮件里的视频,看着一屋子孩子认认真真的对着镜头说话,看着辅导员亲自出面做的担保,再看着那份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妥当的行程表,杨竹音眼睛翻过屏幕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当天晚上,她就和丈夫义瑾舟坐在沙发上,把视频反反复复的看了三四遍,夫妻俩商量到半夜,最终都松了口,他们同意义书雅去参加比赛,只是每一场比完,都必须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所有的行程都要跟家里同步报备。 消息传到班里的时候,整间教室都爆发出了欢呼声,连隔壁班的同学都探出头来,好奇的问是什么喜事,大家听说后,最后闹得整层楼都跟着欢呼了起来。 超级女声的海选和复赛,义书雅比得都很顺利,直到十进七的晋级赛,她才以几分之差惜败止步。 那场比赛在长沙举办,正逢周六夜晚,按照原定计划,这次比赛本该只有吴淼和钟锡来现场陪她,偏巧赶上了周末,叶思瑶干脆带着陆修远、朱琳、胡萍一起买了票,他们一同坐车赶了过去。 比赛散场时,后台通道人来人往,闹哄哄的全是离场的选手和工作人员。义书雅刚换完便装走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拐角的几个熟人,当即她就笑着扑了上去,和朱琳、胡萍、吴淼抱成了一团。叶思瑶、陆修远和钟锡站在了她们侧边,正笑着看她们闹着,谁知道,不远处一个穿着演出服的身影,毫无预兆的直直倒了下去。 周围人潮涌动,大多只顾着往出口走,几乎没有人留意到那边的变故。好在陆修远和钟锡一直习惯性的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几乎是女孩倒地的瞬间,两个人都同时绷紧了脊背。他俩见倒下的人躺在地上半天都没有动静,陆修远立刻扬声喊:“有人倒地了,请大家注意脚下,别往这边挤!”转头他就跟叶思瑶说:“我过去看看情况。”话音未落,陆修远已经迈开步子往那边跑了,钟锡紧随其后也跟了上去。 “班长别跑!小心你之前伤过的腿!”义书雅看着陆修远大步流星的背影,她急声在后面喊着。 钟锡也边跑边补了一句:“对,大哥你慢点儿走过去,我先冲过去!” 等钟锡健步如飞来到近前时,倒地的女孩子身边,正守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她红着眼,边摇倒下的身体边撕心裂肺的喊:“苏婉清!苏婉清!小妹!小 妹!你醒醒啊!”听名字,正是刚才和义书雅同场参赛的选手苏婉清。路过的人听见了喊声,大多怕惹上麻烦,都远远的绕开了,没人敢上前帮忙。钟锡先极速看了一眼现场,他随后蹲下身子探了探女孩的鼻息,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随后赶过来的陆修远立刻扬声喊:“现场有没有工作人员?麻烦过来搭把手!”他一边敏捷的安排,一边指着守在旁边的白裙姑娘说:“大姐你往前面站,帮我们拦住过路和围过来围观的人,别让大家挤过来发生踩踏。”叶思瑶此时也带着义书雅几个姑娘快步赶了过来。 钟锡和陆修远神速对视后,他们立刻分工,钟锡给女孩子做了进一步的检查,他再三喊了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钟锡指头探向对方颈动脉的时候,也摸不到丝毫的搏动,连对方胸腹的起伏都完全消失了,此时的情况已经到了万分紧急的地步,刻不容缓,陆修远立即拨打了120。 钟锡把情况快捷的跟陆修远、白裙姑娘,还有刚赶过来的叶思瑶几人说明了,必须马上做心肺复苏,晚一秒都可能出意外。 吴淼此时快步走到了已经慌得浑身发抖的白裙姑娘身边,她轻轻的拍着白裙姑娘的后背安抚着:“你是婉渝姐姐吧?别慌,我们都是医学生,马上给婉清姐姐施救。” “麻烦你们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婉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了。 见倒地的是个年轻女孩,叶思瑶立刻开口:“我们几个女生来做心肺复苏吧,方便也合适,我先来。”说着她就直接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动作标准的开始进行胸外按压,三十次按压之后,紧接着进行了两次人工呼吸,一个循环接着一个循环,她丝毫不敢停歇。 陆修远和钟锡则立刻转身维持现场的秩序,刚好有几个听见喊声的工作人员跑了过来,陆修远立刻上前招呼:“几位大哥大姐,麻烦我们手拉着手站成一圈,把倒地的姑娘围在中间,挡住周围的人流,这里正在做急救,不能被打扰。” “大家都面朝外站,别让围观的人挤进来。”钟锡在旁边补充着。 几个工作人员看着这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安排起急救步骤从容又有序,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叶思瑶动作标准得完全不像临时上阵,当下二话不说,他们立刻按照陆修远和钟锡说的方法,手拉着手围成了一道人墙,他们把所有看过来的视线和人流都挡在了外面。 钟锡转头跟大家商量道:“这样一直一个人撑着体力跟不上,得轮着来。” 几个循环下来,叶思瑶的额角已经冒了汗,陆修远立刻对着旁边的朱琳、胡萍、吴淼说:“思瑶姐一个人撑太久会脱力,你们三个轮着上,义书雅刚比完赛,帮着留意圈外的情况就好。” 朱琳立刻上前把叶思瑶换了下来,接着跪在地上继续按压。几个循环之后,她抬手探了探女孩的颈动脉,还是没有搏动,胡萍立刻上前接替她,动作丝毫不打折扣。等胡萍也做完了几轮之后,吴淼又立刻跪了上去,她们接力似的把急救的动作稳稳的续上了。 钟锡站在旁边盯着女孩的状态,脑子里忽然闪过了《黄帝内经》里关于“尸厥”的记载。这是典型的气血逆乱、阴阳骤乱,急救的核心就是开窍醒神,除了现代心肺复苏,还可以用针刺和拍痧的方法帮她通气血,只是针刺的穴位钟锡一时没有完全想起来。他便立刻跟叶思瑶几人急速沟通了几句,大家当即调整了救治的方案,吴淼继续做心肺复苏,钟锡在旁边辅助做拍痧开窍通气血。 钟锡先顺着女孩的四肢敏捷的疏通经络,他再用中指重复弹拨女孩腋窝顶部的极泉穴,十来次之后,钟锡又沉着力拍打她的肘窝内侧,直到皮肤下透出明显的痧痕。 这套动作刚做完,吴淼再一次探向女孩的颈动脉,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丝极微弱的搏动,女孩的心跳,居然真的回来了。几乎同一时间,活动方的驻场医生也挤过人墙赶了过来,钟锡详细的把刚才的施救过程跟对方说明了,没几分钟,120的救护车也鸣着笛停在了场馆门口,医护人员立刻接手了后续的救治和转运。 从妹妹倒地就一直绷着神经的苏婉渝,直到看见苏婉清眼皮动了动,她才终于松了半口气,这时候她也看清了一直站在旁边的吴淼,苏婉渝很是激动:“你是上次我们一起坐火车的那个吴淼妹妹!” “是呀,刚才听见你喊婉清姐的名字,比赛看清她的脸我就认出来了,看你急成那样,就想着赶紧先救人。”吴淼拉着苏婉渝冰凉的手笑了笑。 “刚才我魂都吓飞了,完全没有认出你来。”苏婉渝又惊又喜。 “关心则乱嘛。”吴淼低声的安慰着苏婉渝。 31. 投篮 “我妹妹现在怎么样了?”苏婉渝拉着吴淼的手追问。 “心跳和呼吸都回来了,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了,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后续安心的调养就好。”吴淼给苏婉渝吃了一颗定心丸。 之后,活动方特意安排了一辆商务车,让叶思瑶一行人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方便后续的对接。苏婉清被推进了急救室,经过医院的后续处置,最终彻底脱离了危险,医生给出的诊断,是急性心衰,后续只要好好静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等忙完这一切,医院墙上的时针已经指到了十一点,活动方又派车把一行人送回了他们提前订好的酒店。 站在酒店大堂里,大家的神经才缓慢的从刚才的紧迫感里松下来。叶思瑶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刚才那姑娘,吴淼应该认识,这次也没有进七强,说起来和书雅一样止步十进七,可比起名次,什么都不如命重要,差一点,人就没了。” “是啊,救过来了,还有下集,要是没有救过来,直接就全剧终了。”朱琳拍着心口,她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后怕。 “平时有什么事想不通的,矫情得不行的,来医院走一圈,什么心结都能解开。”义书雅在旁边补充道。 “刚才在现场,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回到这儿,后知后觉的开始腿软了。”胡萍哭笑不得的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也是,虽然之前参与过一次急救,但第一次碰到心跳呼吸全停的情况,还是有点惊慌失措。”吴淼接话说道。 “我刚才也懵圈了,全靠思瑶姐、班长和钟锡稳得住,不然现场肯定乱套。”朱琳笑着吐了吐舌头。 “陆修远和钟锡两个人,临危不惧,当时半点儿慌神都没有。”叶思瑶赞许的点点头。 “钟锡简直就是天生为中医生的,那种乱哄哄的场面里,他居然还能想起《黄帝内经》里的方法。”胡萍看向站在后面的钟锡,眼睛里全是佩服。 “学医的人,天赋和沉稳,两样都缺不了。”叶思瑶在旁边接了一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这算吗?”朱琳笑着问道。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二姐,你这是有住了,做了好事,就不要再想了,不要想回报,这样功德才算圆满。”吴淼做了详细的解释。 “扁鹊说过,我非能生死人者,我能治可生者耳。”胡萍也补充了一句。 “幺妹的佛法修行、三妹的古文造诣,又精深了。”义书雅满心的表扬着。 几人说着笑着,朱琳忽然一脸惋惜的看向了义书雅:“说回来,大姐你唱歌那么好听,我到现在都没有想通怎么就止步十进七了。” “对啊,我要是个男生,听完大姐的歌声,心都得直接被融化了。”吴淼在旁边也跟着起哄。 “噫,你个小妮子,现在怎么这么肉麻。”朱琳笑着拍了吴淼一下。 “我也觉得书雅唱得格外的好,你自己心里有没有遗憾啊?”叶思雅笑着看向义书雅。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唱完自己喜欢的歌,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哪还有什么遗憾。”义书雅笑得很坦荡。 “明天我们抽半天的时间,去岳麓山逛一圈呗?来都来了。”朱琳眼睛放光的看向了叶思瑶。 “只能上午去逛,下午我们就得赶车回学校,不然赶不上周一的早课。”叶思瑶笑着点头。 “不早了,大家赶紧回房间洗漱休息吧,不然明天上午,一个个都得在山顶上补觉。”义书雅笑着催大家上楼。 几个姑娘兴高采烈的往电梯走,陆修远和钟锡跟在她们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俩人也忍不住露出了欢愉的神情。 第二天,大家还是起了一个大早,在酒店吃完早餐后,吴淼拉着钟锡单独往医院走去,剩下的人结伴去岳麓山逛了小半日。 “婉清姐今天好多了吧?”吴淼推开了病房门,她看见苏婉渝正坐在床边给苏婉清喂小米粥。 “是吴淼妹妹来了,好多了,刚醒没多久。”苏婉渝看见吴淼,她立刻露出了笑脸,随后感谢道。“昨天还是要谢谢你们救了我小妹,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惊肉跳的。” “吴淼妹妹,我听我姐说了昨天的事,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是没有你们……”苏婉清靠在枕头上,她看见吴淼的眼睛都是亮的。 “婉清姐别激动,好好躺着养精神,医生怎么说?”吴淼快步走到床边,她扶着苏婉清慢慢的躺好。 “医生说这次是比赛连轴转太耗心力了,引发了急性的心衰,以后不能再参加这类高强度的选秀比赛了。”苏婉渝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 “没事呀,唱歌又不是只能站在舞台上,我以后就把它当一辈子的爱好,想唱的时候就唱两句,照样开心。”苏婉清反过来笑着安慰姐姐。 “婉清姐心态可真好,就该这样,往后好好养着,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吴淼也跟着笑。 “这位小哥哥是……你男朋友呀?看着怎么似曾相识啊。”苏婉清的目光落在旁边站着的钟锡身上,她忍不住好奇的问。 “我想起来了!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坐火车,那个话很少的大神!”苏婉渝盯着钟锡看了几秒,她忽然拍了一下脑门,瞬间认了出来。 “啊,大神,又见面啦,昨天谢谢你救了我。”苏婉清笑着向钟锡挥了挥手,她忽然脸上一红,“不对啊……那我昨天的人工呼吸,难道是你做的?我的初吻……” “小妹你别瞎说!昨天给你做人工呼吸的全是那几个姑娘,他只是在旁边给你拍拍胳膊,哪有什么初吻。”苏婉渝尴尬的赶紧打断苏婉清。 “你可别乱开玩笑,回头让吴淼妹妹吃醋了。”苏婉渝笑着补了一句。 “哎呀,我们都是学医的,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持证,但救人的时候,哪有什么男女之别呀。”吴淼嘴上这么说,但是她的耳朵尖还是悄悄的红了。 “我看你就是嘴硬,要是他真给别的女孩子做人工呼吸,你肯定要偷偷吃醋的。”苏婉清指着钟锡,她俏皮的对着吴淼说笑着。 一屋子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病房里的沉重空气,瞬间都散得干干净净了。 “你看婉清姐笑得多舒畅,一看就没有什么大碍了。”吴淼看着苏婉清的笑脸,自己也放下了心。 “活得通透,比什么药都管用。”进屋站了半天没有说话的钟锡,终于开口说了他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 “对呀,我爸妈从小就跟我们讲,痛苦也是一天,快活也是一天,干嘛非要自己找罪受。”苏婉清笑着接了话。 吴淼瞥见钟锡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手腕,那是他们之前约好的“时间到了,该走了”的暗号,吴淼立刻会意,她转头跟俩姐妹道了别:“两位姐姐,我们下午就得赶回羊城,今天就不陪你们多聊啦。” “还没聊够呢,不过没有关系,我们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再见的。”苏婉清牵着吴淼的手,她舍不得松开。 “婉清姐好好保养身体,婉渝姐我们走啦。”吴淼朝她们挥了挥手。 “我送你们出去。”苏婉渝立刻站了起来,她把两人送到了病房门口。 “两位多保重。”走到门口,钟锡也停下了脚步,他回头说了第二句话。 “婉渝姐别送了,以后常联系。”吴淼看着苏婉渝站在楼道里的身影,她笑着挥了挥手。 中午一行人找了一家地道的湘菜馆,点了剁椒鱼头、小炒肉、麻辣子鸡等,摆了满满一桌子,辣得朱琳和胡萍直掉眼泪,叶思瑶、义书雅、陆修远、钟锡和吴淼却直呼过瘾,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吃完饭,大家拎着打包的特产,坐上了回羊城的火车,等踏进校园的时候,夜色早已把校门口的木棉树染成了墨色。 日子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节奏里,大家抱着医书研究,跟着老师认草药。端午前,学校组织了手工做香包,刚学完本草基础的姑娘们早就手痒了,她们围在教学的桌子边,把艾草、薄荷、丁香等往布包里塞,谁都没有留意到,义书雅和吴淼,都悄悄的多做了一个。 8月27日的雅典奥运赛场,一阵红色旋风卷过了男子110米栏的终点线,刘翔以破纪录的成绩冲线的瞬间,整个中国都沸腾了,他的名字顺着街头巷尾的广播、报纸和人群的演说,一夜之间传遍了海角天涯。9月1日,新学期又正式拉开了帷幕,所有人都按着自己的节奏跑进了图书馆、进入各种训练场,连社团招新和赛事筹备的脚步,都跟着秋老虎的余温持续的铺展开来。篮球社团的日常训练照常进行着,陆修远这段时间都在球馆里练球,他把大部分的课外精力都扑在了投篮上,从罚球线到三分线,他每一次抬手都稳得越来越有准头。 这天全队刚结束对抗训练,汗水还没有完全擦干,团长就拍着篮球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场地边,他大着嗓门宣布:“跟大家说一个事,下周和羊城医科大学的篮球比赛,咱们加了两个新项目,定点两分投篮和定点三分投篮,最后总比分要把这两项的成绩也算进去。” 陆修远听完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是团长话音刚落,陆修远就几步追了上去,他的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团长,这消息是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我骗你们干嘛。”团长笑着搭上了陆修远的肩膀,他又补了一句,“这次还是歌唱社团那边给的新思路,他们说加一点独特的趣味项目,比纯打对抗塞更能带动两边的氛围,也能让更多平时没有太多上场机会的社员都能参与进来,这对咱们社团发展也好。” 没两天,盖着篮球社团公章的正式比赛通知就贴到 了食堂门口的公告栏里,红底白字写得清清楚楚的。 【羊城中医药大学×羊城医科大学篮球友谊赛】 参赛双方:羊城中医药大学篮球社团、羊城医科大学篮球社团 比赛时间:下周五晚17:00 比赛地点:羊城中医药大学室外篮球场 比赛项目:五人全场对抗赛、两分定点投篮赛、三分定点投篮赛 主办单位:羊城中医药大学篮球社团 义书雅带着朱琳、胡萍、吴淼挤在了公告栏前,她们看完通知后,朱琳先笑着撞了撞义书雅的胳膊:“大姐,你之前提的事,真的成了!” “全靠你们陪着我到处奔波,这次也多亏了钟锡出的点子,还有幺妹你牵线帮忙对接。”义书雅转头笑着看向了吴淼。 “我哪有那么大的功劳,不过是帮大姐传了两句话而已。”吴淼赶紧笑着摆手。 “要我说,最厉害的还是大姐你,要不是你去跟篮球社团的负责人提想法,他们哪能这么快就采纳。”胡萍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也只是刚好借着上次超级女声的热度,跟社团聊了聊加趣味项目的好处,他们本来就想搞点新花样了,刚好一拍即合。”义书雅说得轻描淡写的。 “大姐你就别谦虚啦,现在你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各个社团负责人当然愿意买你的账呀。”朱琳蚕眉挤眼,她的语气里全是淘气的笑意。 原来,从长沙比完超级女声回校后,义书雅才从同班同学的闲聊里得知,当初她能顺利获得父母的同意去参加比赛,背后是陆修远悄悄默默的做了一大堆没人知道的推动工作。 这份人情,沉甸甸的压在了义书雅的心上,她总想着找一个机会还回去。思来想去,她忽然反应过来,陆修远腿上带着旧伤,没法参加篮球比赛,这不就和当初自己差点没有站上比赛舞台如出一辙吗?可来回想了好几天,她也没有琢磨出合适的法子,最后索性找到了钟锡。 这天傍晚的女生宿舍里,几个人刚收拾完桌上的医案课本,义书雅就转头拍了拍吴淼的胳膊:“幺妹,帮我约一下钟锡出来呗。” “大姐你找钟锡干嘛呀?”朱琳嘴里含着半块橘子,她抬头好奇的问。 “想琢磨一个办法,帮班长站上这次篮球比赛的赛场。”义书雅把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 “那找钟锡可太对了,他鬼点子最多!之前我想找我的母亲,我们完全摸不着头绪,最后还是他提醒我们去派出所查同名登记、顺藤摸瓜的找地址,这样一下子就把路走通了。”胡萍立刻接话。 “大姐,你想约他去哪儿碰面?”吴淼也吃着橘子,她笑着问。 “哎,不对,你们俩平时都在哪儿约会呀?直接去你们常去的地方不就完了。”朱琳挤眉弄眼,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打着趣。 “什么约会,我们俩从来没有单独约过会!”吴淼脸一下子红了,她急着摆手辩解,惹得一屋子人都笑出了声。 “那就去足球场吧,饭后散步的人多,那地方也宽敞,咱们几个刚好去消消食,一起过去等他。”义书雅笑着拍了板。 四个人满怀期望的来到了足球场,在看台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台阶,她们刚坐下来没两分钟,钟锡就抱着一本《针灸甲乙经》赶了过来,他看见四个姑娘整齐一致的盯着自己看,钟锡不经意的抬着左手摸了摸后脑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莫名的心虚:“怎么四个人都在这儿呀?找我有什么事?” “哟,钟锡,你怎么还心虚了,是不是背着我们做了什么亏心事?”朱琳逮住机会立刻就逗他。 “二姐别瞎说,他这是害羞,一下子看见四个美女在这儿等他,他哪好意思。”吴淼立刻在旁边笑着给他打圆场。 “还是幺妹最懂他。”义书雅笑着接了一句,几个人又跟着笑作了一团。 闹完这一阵,义书雅才收住了笑意,她把正事摆到了台面上:“钟锡,不跟你开玩笑了,我们今天找你,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让班长参加这次的篮球比赛。” 钟锡闻言皱了皱眉,他沉吟了几秒才开口:“其实我这一段时间也在琢磨这事。正规五人全场对抗比赛强度太大了,班长腿上的旧伤根本扛不住,硬上只会出事……”话说到这儿,钟锡自觉失言,他随后就停住了。 “可班长投篮准得离谱,就这样没法上场,实在也太可惜了。”义书雅的语气里全是惋惜。 “是啊,太可惜了。”朱琳、胡萍和吴淼也跟着连连的点头。 这话刚落,钟锡双手相互拍了一下,他的眼睛瞬间就有了光:“哎!我刚才被你们点醒了,咱们完全可以给比赛加定点投篮的项目啊!班长站在原地投两分、投三分,根本不用跑跳对抗,腿上的伤一点都不碍事!” 32. 少年 大家一听,都感觉靠谱,不过又一深思后,大家又觉得很有困难。 “主意是好,可这是篮球社团的正式赛事,我们哪有话语权改变规则啊?”朱琳愁眉紧锁的问。 “更何况还是和外校的社团比赛,两边都得同意才行。”胡萍跟着补充。 “我们也不用硬改规则吧,我们以社团成员的身份提一个合理的建议怎么样。”吴淼柔和的接了一句。 几个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到了义书雅身上。 “行,这事儿我去试试。”义书雅当即应了下来。 钟锡又低头想了几秒,他补充道:“本来各个社团的比赛,核心就是交流和热闹,加两个投篮趣味项目,既能让更多平时打不上全场的社员有上场的机会,还能拉长观赛的时长,让两边的氛围更红火,篮球社团那边大概率不会拒绝。” “说得对,我们明天就去找人沟通!”义书雅瞬间也来了精神。 之后几天,四个女孩子借着歌唱社团团长的牵线,她们顺利的找到了篮球社团的负责人,义书雅把加投篮项目的想法仔仔细细的说了清楚,当时篮球社团不少的社员都听见了,他们也都主动站出来表示支持这个提议。篮球社团团长转头又和羊城医科大学的对接人一起商量,两边都觉得这个点子新鲜又合理,一拍即合,于是就有了后来那张,印着两分定点投篮、三分定点投篮新项目的正式比赛通知。 义书雅四人挤在公告栏前,她们看完了比赛通知后,乐不可支的走回了宿舍,另一边男生宿舍里,篮球社团的人刚把消息同步到了各个群里,男同学瞬间就炸出了一片欢呼,连平时不怎么打球的同学都在群里刷起了“期待周五”。 周五傍晚,篮球场早就围满了人,义书雅带着朱琳、胡萍、吴淼挤在了第一排,赵云、马超、钟锡、周飞翰宿舍四人挤在了第二排,叶思瑶也特意赶了过来,所有人都捏紧了拳头,他们等着给场上的同学加油。 最先开场的是五人全场对抗赛,哨声刚响,场边的加油声就接连不断的喊开了。靠着主场的熟悉感和全队的配合,最后几秒,我校队员压哨投进了一个两分球,以小比分稳稳的拿下了对抗赛的胜利,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紧接着比赛的是两分定点投篮,我方选手手感火热,十投九中,几乎弹无虚发,可对面的选手状态更稳定,他十次出手全中,硬生生把这一项的比分拿了过去,两边的总比分瞬间平了。 最后压轴的三分投篮赛,对面选手先上了场,他十投七中,成绩已经相当亮眼了,轮到我方出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致落到了陆修远身上。 他刚走到三分线外站定,场下瞬间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班长加油!陆修远加油!” 每一次篮球擦着篮筐落进网里,人群里的喝彩声就拔高了一分,连之前在旁边计分的裁判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最后一球稳稳的空心入网后,十投九中,陆修远力挽狂澜,他直接把三分比赛项目的得胜结果紧紧的攥在了手里,也帮全队拿下了这次比赛的最终胜利。 没等陆修远走回场边,周围的同学就一拥而上,把他紧紧的围在了场地中央。义书雅挤在了人群最前面,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陆修远,激动的眼泪藏都藏不住了,她随后对着陆修远大声喊:“班长,恭喜你!” 陆修远站在人群中间,他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掉,陆修远早就从钟锡嘴里知道了义书雅带着几个姑娘,为了让他能名正言顺的站上赛场,前前后后不知道跑了多少趟社团、沟通了多少细节。他望着围在身边一张张笑着的脸,眼眶微微的发烫,陆修远含着泪大声回了一句:“谢谢你,谢谢所有的人!”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日历悄然的翻到了2005年。《反分裂国家法》正式通过的消息传遍了校园,电视里滚动播放着相关的新闻,东海之上,中日围绕钓鱼岛的主权博弈也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3月低的岭南已经浸在仲春的煦风里,为了消解大家学习的紧绷感,学校特意办起了一场覆盖全社团的综合技能大比拼,这次比赛从篮球、足球、乒乓球这类竞技项目,到烹饪、歌唱、书画、棋牌这类趣味项目,最后连对对子和诗词创作都被纳入了其中,和谐的比赛氛围环绕着鸟语花香,吹遍了整个校园。 作为大赛核心板块的中医知识竞赛,学校考虑到不同专业的学习进度差异,特意拆成了“专业笔试”和“综合知识现场赛”两个环节。 首轮专业笔试只分专业,不分年级、不限年龄。钟锡他们专业,全年级十二人,五个年级加起来不到六十个人同场答卷。最后成绩出来了,大五的学长房昱稳稳拿下了第一名,钟锡、吴淼和胡萍紧随其后,也名列前茅,他们分别抱回了第二、第三、第四名的奖状。 紧接着的综合知识现场赛,比赛以年级为单位组队,每队三人,钟锡所在的专业因为综合性是最强的,所以钟锡、吴淼、胡萍三人顺理成章的成了大二代表队的代表,整场赛事的主持人,正是气质清丽的叶思瑶。 首轮抽签,大二队直接轮空晋级;另一边大一和大四对阵,大四队凭借扎实的知识储备拿下了晋级的名额;大三和大五的比拼里,深耕专业多年的大五队笑到了最后。 第二轮抽签,是大四队轮空直接晋级了比赛,剩下钟锡三人的大二队,要和大五队争夺最后一个决赛的席位。两队各抽了二十道题,大二队一路上步步为营,他们只答错了一道,拿到了19分;大五队却偏偏抽到了两道偏门的古籍冷题,遗憾的都答错了,最终大二队以19:18的微弱优势险胜,闯进了最终的决赛。 决赛场上,大二队和大四队的比拼直接拉满了强度,两支队伍把题库里的50道题全部都答完了,记分牌上的数字稳稳的停在了25:25,他们完全打成了平手。现场临时商议后,决定由副校长郑知闲亲自出了一道加赛题,进行一锤定音。 叶思瑶拿着话筒笑着看向了主席台:“接下来有请郑校长出题。” 郑知闲站起了身,他沉稳的声音传遍了全场:“请双方回答——是中医好,还是西医好?为什么?” 听完题目,台下几千名学生瞬间都沉静了下来,不少人心里都在犯嘀咕:“我们来这里学的就是中医,这题答案摆明了就是“中医好”啊。” 大四队三个人靠在一起协商了几分钟,他们顺着多数人的思路整理出了答案:“我们认为中医更好。它传承了数千年,讲究辨证论治,中药的副作用少,中医在调理慢性疾病上优势突出,中医在当代社会的心理情志调治领域,更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轮到钟锡三人作答时,他们没有顺着惯性走,反而结合了这段时间的临床观察和自己知道的社会现实,三人把中西医各自的优劣都全面的比对了一下,最后摊开来讲述:“我们的答案是中西医都好。它们二者是完全独立的两套理论体系,中医优势鲜明,但目前大众普及度仍有不足,也缺少成熟的现代外科支撑;西医也有自身的局限,但是他们有着先进的影像检查设备,能直观探查人体内部的脏腑病变,在外科手术领域,他们也有着成熟的积累。” 郑知闲听完双方的回答后,他笑着点头:“谢谢两队的精彩作答,这道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的答案。我出这道题,不是要你们分个高低,是想看看你们对中西医的真实认知。我们都把中医的优势刻进了骨子里,但是更要看见它现存的短板,看见这些后,我们更要想办法去改良、去突破这些短板,让中医发展得更好。现在这个时代不该有‘中医’‘西医’的门户之见,发展的需求告诉我们,我们既需要现代医学的助力,更要守护好中医的根脉。” 叶思瑶接过话筒补充道:“刚才和郑校长商量了,这道题的最终结果,就交给现场的大家举手投票决定。” 听完郑校长的一番话,台下的学生们纷纷举起了手,他们绝大多数的人都把票投给了钟锡三人的答案,大二队最终拿下了综合知识竞赛的冠军。 接下来的棋牌赛场上,象棋、围棋、升级三个项目同时开赛,象棋棋盘上的攻守进退,恰好暗合了中医里相生相克的道理,比如马可以踩炮,炮也可以打马,车能吃兵,小卒过了河,照样能直逼将帅。围棋上,黑子为阴,白子为阳,实地为阴,外势为阳,大场为阴,急所为阳,这也契合了中医里面提到的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阳胜则热,阴胜则寒这些思想,两者都在关注阴阳消长、攻守转换的动态平衡,强调整体的观念,避免过度发展局部导致系统失衡,更重视防患于未然。 钟锡班里只有童心简报名参加了象棋比赛项目,他一路四平八稳,最终杀进了决赛,但是最后以一招之差惜败于象棋社团社长。 乒乓球场上,钟锡一路过关斩将,他闯进了最后的决赛,最终以大比分完胜了对手,把男单冠军收入了自己的囊中。 篮球赛场上,社团成员分成了两组打对抗,腿上带着旧伤的陆修远没有上场,他守着一箱矿泉水站在了边线处 ,帮着大家计分、递水等,忙得满头都是汗。 足球赛场更是座无虚席,马超所在的队伍和对手拼到了最后一分钟,他们最终以2:1拿下了胜利,比赛时,场边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看台。 烹饪比赛,要求两人组队参赛,吴淼和苗族的孔绍云组成了搭档,他们选做了一道广东人最熟悉的五指毛桃茯苓祛湿汤,这道家常老火汤健脾、补气、祛湿,恰好适配岭南的湿热天气。 两人提前把食材码得井然有序,这道汤包括30g五指毛桃、20g干土茯苓、20g白茯苓、一瓣陈皮、两颗蜜枣、三片生姜,还有200g新鲜的猪骨这些材料。孔绍云先把猪骨冷水下了锅,他在锅里放了两片生姜、淋了少许的料酒,先用大火将冷水煮沸三分钟后,他把血沫彻底的沥了,再捞出来用温水将猪骨冲得干干净净的;吴淼在一旁迅捷的洗掉了五指毛桃和土茯苓缝隙里的泥沙,她把陈皮泡软后,仔细的刮掉了陈皮内里发苦的白瓤。最后,两人把所有的食材全部放进了砂锅里,他们加足清水没过了食材,用大火烧开后再转成最小的火,最后再慢慢的炖上了九十分钟,关火前,孔绍云撒上了一点细盐进行最终的调味。 炖汤的间隙,两个人还现场展示了刀工和果蔬的雕刻,孔绍云特意拿出了一把苗族传统的短刀,他演示了少数民族特有的食材处理手法,引得周围一片的惊呼。最终,这道汤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但是因为现在正是春三月,还未到岭南最暑气湿热的时候,这道汤因为不应季,最终以两票之差拿到了第二名。第一名是烹饪社社长亲手做的广式地道炒粉再加上应季的香椿菜,一主一配香气十足、调味中正,连吴淼和孔绍云吃得都忍不住的点头。 书画赛场上,胡萍铺开了宣纸,她先用楷书端端正正的写下了“中医”二字,字迹笔锋刚劲有力。接着她再换了行书来走笔,字迹潇洒舒展,她的两种字体各有风骨,笔走龙蛇之间,直接就征服了所有的评委,她毫无悬念的拿下了书画组的第一。 歌唱比赛当天,义书雅不巧嗓子发炎发不出声,她没法上场参加比赛。义书雅几人都知道郭嘉誉的昆曲功底很深,戏曲本来就是传统声乐的一种,义书雅特意去找了歌唱社团的负责人进行沟通,最终由郭嘉誉顶替了自己上场参加了歌唱比赛。 当《玉簪记·问病》的伴奏声刚在赛场里响起时,全场瞬间都静谧了下来,郭嘉誉一开口,婉转水亮的戏腔直接赢得了满堂的喝彩:“这病儿何曾经害,这病儿好难耽待,这病儿好似风前败叶,这病儿好似……”一曲唱罢,掌声久久不停,作为全场唯一的戏曲节目,郭嘉誉毫无争议的拿下了歌唱比赛的第一名。 羊城的春风带着花草香,吹到了游园对对子与诗词创作展示活动中,这也是本次大赛最后一项趣味活动。 叶思瑶在班会上一提到这项活动报名的时候,钟锡全班十二人都填了报名表,诗词社团的所有成员,也都参加了这项比赛活动。不少任课的老师也主动报了名,他们今天穿上了红马甲,当起了游园摊位的工作人员。 这天九点左右,叶思瑶握着话筒站在了游园的入口处,她看着眼前的人群,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漫过了满园的花枝。“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叶思瑶的话音里带着笑意,她用手指向了身侧正盛放的海棠,“春天,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花既能入眼观赏,也能入药治病,我们这些学中医的学子也是一样的,现在正扎根沃土,终有一日都会开花结果。” 随后,叶思瑶抬手指向了园林深处里错落摆放的摊位:“我们在沿途每一个点位都摆好了上联,大家可以随意游览,每人对出一联就算通关。游园途中,大家也可以随性创作有关花卉主题的诗句,律诗绝句都不作限制,出园时交到出口处的工作台就好。” 说完后,人群应声散开了,陆修远和义书雅领着一行十二人,他们专门往人少的摊位走了去。园子里,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张木桌,守在桌子旁的老师拿着纸张,笑着把上联递到了聚过来的学生面前。 钟锡十二人最先停在了第一处空桌前,红纸上用毛笔写着七个字:“老舍漏雨欧阳修”。几人围着上联想了几圈,赵云忽然一拍脑门,朗声开口说道:“东坡嫁女西门庆。”其余十一人和周围路过的学生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笑,连守摊的老师都扶着桌子笑出了声,他举着红笔在下联登记册上‘赵云’的名字上打了一个重重的勾。 33. 游园 一行人笑着往下一处走去,大家随后商量着女士优先,先由她大姐开始带头对对子。来到第二张桌子边,只见上联写的是:“窗外春夏秋冬景。”义书雅盯着上联看了好几秒,她想着自己家里父母的书房,笑着对道:“屋内梅兰竹菊画。”守摊的老师听了下联,眼睛亮了起来,她抚掌笑道:“四季对应四君子,意境全对上了,妙得很。” 再往前走,第三处上联题着:“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朱琳看着这个对子,几乎是脱口而出:“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老师笑着点了点头:“看来这位同学读过清人李文甫的典故,化用得丝毫不显生硬呀,文学功底很扎实。” 下一处摊位后面正对着满园的嫩草,上联写着:“小河两旁青青草”。胡萍看后想了想,她望着远处的山巅,应声对道:“峭岭四周郁郁松。”守摊的老师赞许的点头说道:“对仗得很工整,一草一松各占天地,不同的环境里养出来的气质,全都在这十四个字里面了。” 转过一架紫藤花,众人来到了下一个桌子旁,上联写的是:“六木森森,松柏梧桐杨柳。”看着这个上联,吴淼一下就想到了自己名字里的“淼”字,她忽然就笑了,思索了十几秒后,吴淼便开口说道:“三水淼淼,渤海滇池浙江。”周围几人听后,也想着吴淼的名字,当即都拍起手来,老师也笑着把下联记了下来:“水波淼淼对林木森森,抬眼便是青山绿水。” 下一处摊位的上联前有不少人在驻足讨论,上联是:“老子天下第一”。周飞翰走过去看了看,他随后捧着肚子笑了几声,扬声对道:“孙子举世无双。”守摊的老师听后笑得胡子都抖了抖:“这个对得很好,妙在两联都是一语双关,既可以指先贤老子和孙子,也可以指普通的凡人,太有意思了。” 几人随着笑声往前走,这处的对联是:“高高耸起两座山”。马超想起了老家的小溪水,随口接道:“弯弯流淌一条溪。”老师听后惠然一笑:“你这个对的很工整也很实在,山水本就很简单也很自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大家再往前走,是一片竹林,新抽的笋尖也从土里探出了头,旁边的上联正合此景:“春笋破土节节高。”童心简想起了家里园角的那树蜡梅,他轻声对出了下联:“冬梅傲雪枝枝俏。”老师听后,眼中满是欣赏:“上联是趁春光拼命的生长,下联是遇到寒雪不肯折腰,这个对子对出了不同季节的植物特点,我们的人生应该也要这样子。” 再往前走,对子上联写的是:“雪落天山天落雪”。孔绍云想起了刚才童心简说的梅花下联,他缓缓的开口对道:“梅开冬月冬开梅。”守摊的老师听后微微的颔首:“雪从天上来,梅自寒里开,因果循环的道理,全藏在这一副回文对联里面了。” 大家转过了一个假山,眼前是一个拆字联的摊位:“烟因火而起”。郭嘉誉盯着“烟”字愣了几秒,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吹过的竹笛,思考片刻之后,郭嘉誉当即应声说道:“笛由竹发声。”老师写下了他对出的下联,想了一会儿说道:“因火而生烟,笛声由竹出,两联不仅拆字工整,连因缘相生的道理都说出来了,和中医的医理也是暗合的。” 大家最后走到了园林里面最开阔的中心处,一副上联写得气势很磅礴:“天作棋盘星作子,与日争光”。钟锡看着周围的人群,望着满园攒动的少年身影,胸中的意气跟着翻涌起来,他思考了几十秒,朗声对道:“雷为战鼓电为旗,风云际会。” 守摊的老师重重的拍了一下钟锡的肩膀:“对的好哇,两联既写出了天地自然,也表达了少年的抱负,好一个风云际会。” 再来到下一张桌子前,上联写得沉甸甸的:“跪天跪地跪父母”。陆修远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校旗,想着从小的耳濡目染,他用沉稳又有力的声音对道:“爱国爱家爱人民。” 老师郑重的把这句话记在了登记册上,他笑着说道:“你这个对子对的太好了,一副对子大中有小,小中见大,把我们学医做人的道理,全都说透了。” 一个小时刚过去,就有学生陆续游览到了出园口,他们手里拿着自己写好的诗稿,喜眉笑眼的交到了工作人员的手里。两个多小时以后,最后一批游完园子的人也都走了出来,大家没有中途放弃,都完成了自己的对对子闯关和诗的创作。 叶思瑶看着周围神采焕发的少年人,她握着话筒站在了人群中央,主持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参赛的同学都对完了下联,诗词作品也都全部交到了出口的工作台。” 叶思瑶笑着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花海,“等大家作品投屏的间隙,咱们来玩一个飞花令怎么样?诗词里只要藏着药材名就算数。” 听后,大家一片叫好。 “那好,我先起头,‘四海无远志,一溪甘遂心’。”叶思瑶说道。 叶思瑶的话音刚落下,义书雅望着园子,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上去,她的声音软和却很清晰:“小阑红芍药,已抽簪。” 陆修远也望着园子里开得正好的芍药花,随口接道:“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家人森户外,笑拥白头翁。”朱琳晃了晃手里刚摘的狗尾巴草,她把“白头翁”这味药藏得毫不刻意。 赵云接着说道:“遥知母老相思子,没药医治尽白头。” “独活他乡已九秋,肠肝续断更刚留。”周飞翰欣喜若狂的露出了虎牙,他把赵云说的诗句前半首补齐了。 马超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爬着的牵牛花,说道:“牵牛避洗耳,卧著桂枝阴。” 郭嘉誉望着湖边垂下来的柳丝,开口说道:“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前半夏枝。” 孔绍云随后接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童心简跟着孔绍云的思维,说了一首夏日的荷花诗句。 胡萍的声音紧跟着落了下来:“使君子百姓,请雨不旋覆。” 吴淼也接得很从容:“寄语杨员外,山寒少茯苓。” 钟锡望向了游园的深处:“青松林下茯苓多,白云深处黄精盛。” 大家一句接一句的说着诗词,少年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都不肯先停下来,他们的诗句里藏着远志、当归、芍药、白头翁、知母、相思子等等,连起来几乎能装满一个药柜的抽屉。周围围观的老师和其他学生也都忍不住跟着接话,飞花令的圈子越扩越大,满园子都是朗朗的吟诗声。 就在大家说得兴起的时候,身后的大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工作人员已经把所有收上来的诗稿都导入了里面。叶思瑶握着话筒哑然失笑的喊了停:“好了好了,咱们这飞花令就到这儿吧,要再飞下去,能把《本草纲目》里的药名全用诗句说一遍,毕竟这天地间的花草树木、蔬菜果实,大半都能入药,真要玩下去,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大家听后,都神采飞扬的点了头,叶思瑶转身指向了身后亮起来的大屏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接下来,我们就按照大家提交作品的先后顺序,一首一首把诗投在大屏幕上,所有人的心血,我们今天都要完整的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看。” 大家都转头看向了亮起来的屏幕,有人攥紧了手心,有人笑着推了推身边同伴的胳膊等。 叶思瑶:“首先,大家见到的是赵天地同学写出来的《李花》: 虬根盘结饮烟霞,风刻光磨始绽花。 忽见云枝千树雪,纷纷飘落化泥沙。 接下来是钱玄黄写出来的《桃花》: 东君勤恳送花繁,蹊径幽深鸟自喧。 步入芳丛寻蜜使,流云沉水鉴心源。 接下来是孙宇宙的《油菜花》: 满目山河套绿装,千村原野焕金光。 黄蜂不待摆拍照,忙入花丛觅菜香。 接下来是李洪荒的《紫薇花》: 红云百日醉南风,璎珞千层叠影中。 莫道辞春无锦色,紫薇犹守夏时空。 接下来是周日月的《蒲公英》: 轻风飞雪自由翔,落地扎根立垄冈。 经历三冬萧瑟景,花开灿烂破荒凉。 接下来是吴盈昃的《美人蕉》: 露妆粉黛叠红颜,仲夏佳人立水湾。 恰是明波流转处,蝉鸣风动百花闲。 接下来是郑辰宿的《木槿花》: 篱畔新抽几簇花,朝开暮闭浣流霞。 舜英当日千秋事,已入人间万户家。 接下来是王列张的《海棠花》: 东君拂面露娇痴,西子捧心拥绰姿。 或是周公不复见,飞邀词客赋相思。 接下来是冯寒来的《梅花》: 朝见梅林千客访,夕闻花骨万枝开。 得缘身在幽深处,清气独迎蜜使来。 接下来是陈暑往的《桂花》: 婆娑月影泻清光,馥郁秋香沁夜霜。 玉兔金蟾嘬白露,桂花入酒醉吴刚。 接下来是楮秋收的《芭茅花》: 江风谷雨景微调,峭壁斜坡帚漫摇。 抟起青云飞万里,守心只做一丛茅。 接下来是卫冬藏的《山茶花》: 山茶吐蕊着晨霜,林露沾花滴夜香。 冬日周遭冰冷物,有心可见暖和光。 ...... 接下来是义书雅写出来的《玉兰花》: 红墙碧瓦映花新?,雨燕柳莺啭比邻。 陌上纷纷来远客,东风先送一枝春。 接下来是陆修远写出来的《樱花》: 本是神州自在花,移枝跨海到倭家。 谁 知异域生霜刃,绚丽丛中杂病桠。 接下来是朱琳写出来的《葵花》: 一堆黑籽住中堂,每叠金盘接锯芒。 不管暑风多炙热,始终笑脸向骄阳。 接下来是郭嘉誉写出来的《槐花》: 晨缘小径步幽深,花海徜徉景浣心。 飞鸟闻香惊玉雪,隔帘似有落棋音。 接下来是童心简写出来的《油菜花》: 鹭守潺溪立日斜,平江不动钓春华。 忽然风起翻金浪,蜂影颤波惊走虾。 接下来是孔绍云写出来的《豌豆花》: 东风如意送春归,绿野丛中蛱蝶飞。 相伴花开千万朵,粉身上下蜜蜂围。 接下来是胡萍写出来的《睡莲》: 清风磨镜睡池莲,幽谷流霞映落泉。 鹭点潭心花影碎,云光幻化水中天。 接下来是赵云写出来《萱草花》: 丛生绿野子无忧,茎蔓黄花母解愁。 岁岁北堂开未尽,年年相续又千秋。 接下来是周飞鹏写出来的《剑兰》: 一剑长磨几十年,青霜淬火指天边。 红光饮尽星河月,终见扶摇破九渊。 接下来是马超写出来的《紫荆花》: 紫毫沾露写云笺,一树同心两地牵。 博士分香千载后,涛声激荡大湾边。 接下来是吴淼写出来的《曼陀罗花》: 风吹雨淋洗尘心,一片灵光照古今。 素蕊藏锋凝法露,洁身开示海潮音。 接下来是钟锡写出来的《月季》: 大国中兴月见几,小民外患季闻稀。 五洲光景风云换,共护星河濯素衣。 ......” 叶思瑶的声音带着笑意传遍了全场,她的目光落在了周围一张张还沾着创作余温的脸上:“大家都是梦笔生花吗,写的诗太出彩了,刚才和郑校长还有几位老师商量后,我们决定把今天所有人的作品,都贴到学校主干道的文化墙上去。以后大家要是有新的诗词创作,随时都可以投稿给诗词社团,我们会定期更新展示。” 叶思瑶刚说完,立刻就响起了一阵轻快的掌声,不少人已经转头和身边的同学笑着说,明天就要拉着室友去文化墙找自己的作品。 叶思瑶轻轻的点了点话筒,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温软的笑意:“刚才大家在游园的时候,我也写了一首《兰花》,就当是送给今天所有参赛同学的小礼物吧。”她稍作了停顿: 渚山蕙草叶风香,幽谷精灵玉露妆。 荫蔽雪藏枝几发,无人来赏也芬芳。 春风把叶思瑶的声音揉得软和又悦耳:“我们大多数学医的人,其实都像山涧里的兰花,默默无闻的开在了不被人特意留意的角落。但我希望大家也能像兰花那样,守着自己手里的银针、案头的药方,就算没人来驻足观赏,也照样把自己的那缕清芬,源源不断的散出去。” 人群瞬间静了片刻,不少人握着刚写完诗的笔,忽然就懂了这句“无人来赏也芬芳”的分量,他们日后要守的接诊室、要熬的药炉、要走的山乡行医路,大多本就是没有什么聚光灯的角落,可恰恰是这些角落里的芬芳,才最能暖到最普通的人。 综合技能大赛落幕后,在赛场里崭露头角的学生们,顺理成章的成了全校瞩目的焦点。歌唱社团第一时间向郭嘉誉发出了正式的邀请,他们专门为他设立了戏曲小组,由郭嘉誉牵头统筹所有戏曲相关的排练和推广活动。没过多久,朱琳、义书雅、胡萍、吴淼、陆修远、钟锡几人便陆续报名加入戏曲小组,一到课余的时间,大家就聚在社团活动室里吊嗓子、走台步,原本只在戏文里听过的水磨腔、京腔等,渐渐飘满了整间屋子和学校。吴淼在烹饪社团里跟着前辈们练手,也懂得了食材要应季的道理,她把岭南各地的家常药膳技法摸得越来越熟练了;胡萍的国画功底也在书画社团的日常切磋里突飞猛进;而在这次大赛里诞生的那些咏花诗作,全都被贴在了文化墙上,路过的师生们都忍不住驻足品读:“黄蜂不待摆拍照,忙入花丛觅菜香;经历三冬萧瑟景,花开灿烂破荒凉;抟起青云飞万里,守心只做一丛茅;冬日周遭冰冷物,有心可见暖和光。这几句诗写的好哇。”“谁知异域生霜刃,绚丽丛中杂病桠。这句点的太妙了。”“大国中兴月见几,小民外患季闻稀。是不是谐音大国中兴越见几,小民外患即闻稀呀。”...,比赛过了很久,整座校园都还沉浸在一层芬芳的诗意里。 所有人的学习生活都按着节奏平稳的向前推进着,转眼就到了九月。刚开学,脚盆鸡即将派出一支高校教学团来华访问的消息忽然就传遍了全国各大中医药院校,他们的行程单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其中访问的一站就设置在了羊城中医药大学。 34. 前奏 此前这一支访问团,他们打着学术交流的名义,先后在燕京、申城的几所重点院校里刻意进行挑事,他们明里暗里的进行着各种比拼和挑衅等,早已在国内师生之间激起了强烈的愤慨。羊城中医药大学的校领导和师生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这支不怀好意的队伍的到来抱有什么好的期待。校方连夜开了数次的会议,他们冷静的梳理着过往与脚盆鸡的交流细节,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们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挑衅环节都提前做好了相关的预案,也对自己的人员和相关情况做了充分的认定和准备。最后大家打定了主意,以不变应万变,以逸待劳,等着对方来上门。 九月十八日当天,脚盆鸡访问团的车队毫无预兆的就停在了学校的大门口。此刻校园里的大喇叭正响着防空预警警报声,全体师生都在操场上列队,参加“铭记九·一八”的主题纪念活动。 “请开门。我是田中,驻中国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我们是访问团成员,之前已经和贵校预约过访问行程。”说着一口生硬中文的男人走到了保安室前,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催促。 此时的保安,身姿笔挺的站着,他的目光正直直的望向警报声的方向,等警报声停了下来,他回头沉声只应了一句:“请稍等,我们即将播放国歌,活动结束之后,立刻会有专人来接待你们。” 田中见保安没有开门放行的意思,又在车边等了一两分钟,他的语气愈发的不耐烦了:“请立刻通知你们的接待人员出来!” 直到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保安才拿起了电话,他打给了本次接待工作的总负责人,分管对外交流的副校长郑知闲。 几分钟后,郑知闲带着学校的几名外事工作人员走到了校门口,他们逐一核验完了来访人员的身份信息后,访问团的车队才被获准驶入了校园。 “你们好,欢迎来到我校进行访问。”郑知闲走在队伍的侧前方进行引路,他的语气很平和,姿态不卑不亢。 没想到刚走出去几米,田中就故意停下了脚步,他摆出一副不满的模样高声的抗议:“刚才你们的保安让我们在门口等了这么久,中国不是自称礼仪之邦吗?你们就是这样子对待远道而来的贵客的?我对此表示强烈的抗议。” 郑知闲脚步未停,他侧过脸看向了对方,语气里没有半分的退让:“我对你的说法深表遗憾。作为外国的访问人员,来到他国境内,首先应当遵守当地最基本的外交礼仪。” “第一,你们没有按照此前约定的时间来访,擅自提前抵达了我们的学校;第二,本次访问,你们没有我方政府外事人员的全程陪同,程序不符合相关的规范;第三,你们完全无视了我们正在进行的纪念活动,打断了我们的教育警醒和对先烈的缅怀。” 田中眼神闪烁着,他避重就轻的敷衍道:“我们不清楚贵校正在举办活动,无意过来打扰。”作为驻中国的外交人员,他比谁都清楚“九一八”这串数字对于中国意味着什么,他更清楚国歌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怎样的分量。 “根据贵方此前提交的申请,你们希望了解我校的中医教学体系与传统文化传承的情况,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教学的观摩路线,现在就可以带各位前往我们的课堂现场进行参观。”郑知闲没有顺着他的话题继续纠缠,直接把主题引向了原定的交流流程上。 田中却忽然摆了摆头,他露出了一个刻意的笑容:“我想贵校完全误解了我们的来意。普通的课堂参观,根本看不出你们的真实教学水平,我们想亲眼见识一下,贵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郑知闲脚步顿住,他转头看向了田中:“那你们想怎么见识?” 田中故作大方的摆了摆手:“东西的长短总是要靠尺子来丈量的,用我们带来的标准去衡量,你们肯定不会信服。不如就用‘比量’的方式,双方当场切磋切磋。” “你们具体想怎么比?”郑知闲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比量双方汉方知识的储备水平、比量双方中药材的辨识能力、比量双方传统文化的功底、比量双方临床开方的水平、比量双方学生的文学素养。”田中一字一句,他把早已准备好的五个项目说了出来。 “每一项的比试规则,你们打算怎么设定?”郑知闲语气保持克制的问道。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比赛细则,贵校可以先过目,有异议我们再进行协商。”田中从随行副手的手里接过了一本装订整齐的文件,随后他递到了郑知闲的手上。 郑知闲手指碰到文件封皮的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他看向了田中,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 田中有意识的抬起了手,他对着郑知闲抱了抱拳,用生硬的中文挤出了一句客套话:“承让,承让。” 郑知闲边翻开文件边淡淡的开口:“请正确使用汉语进行表达,比赛还没有开始,谈不上承让。” 文件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里面把所有的规则写得很清楚。 比赛主题:汉方知识比赛 参赛人员:扶桑三人组队、中方三人组队 年龄要求:20岁以下在校学生 比赛项目:一、汉方知识问答;二、中药材现场辨识;三、茶道、烹饪、书画综合展示;四、汉方临床治病开方;五、现场诗词创作 比赛规则:一、汉方知识问答:双方各自准备十道题目互考,答对数量多者获胜,平局则加赛决定胜负。 二、药材识别比赛:双方各自准备十味药材,限时半小时,识别正确数量多者获胜,平局进行加赛。 三、茶道、烹饪、书画比赛:双方选手当场完成作品,由现场评委团统一评判打分。 四、临床治病开方:双方同时为两名症状完全相同的患者诊治,最终以用药味数少、副作用低、见效速度快者获胜。 五、诗词比赛:现场给定主题,限时创作完成,由评委团评定优劣。 郑知闲详细看完了所有的条款,他合上文件看向了田中:“比赛的五个大项可以保留,但里面的部分细节规则等需要进一步细化和明确,双方后续再坐下来协商敲定最终的规则。” 田中立刻点头应允:“完全没有问题,我们一行人就下榻在贵校旁边的酒店,你们有任何调整,随时可以找我们进行沟通和商讨。今天贸然到访多有打扰,我们就先告辞返回了。” 送走这群不怀好意的访客,郑知闲回到了办公室,他望着窗外操场边还没又撤下的“铭记九·一八”横幅,心绪难平,随后提笔写下了一首题为《九·一八》的诗: 钟鸣警世弱无权,鹏翼抟云裂九天。 研剂调方除旧疾,兴文鉴史铸新篇。 当时国耻心犹痛,今日龙腾志愈坚。 共守星河磨剑利,同擎北斗卫华年。 脚盆鸡到校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瞬间传遍了整个校园,各个年级的QQ群里瞬间都炸了锅,几百条消息刷得飞快,满屏都是压不住的愤慨。 “这帮鬼子专门挑九一八这天来下挑战书,摆明了就是故意来戳我们的痛处!” “还搞突然袭击闯校门,真当我们还是1931年的中国?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小鬼子也不先照照镜子,真以为捧着几本汉方古籍啃了几十年,就敢说自己比中国人更懂中医、更懂中国文化啦?” “说穿了,小日本知小礼而失大德,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一肚子全是算计。” “还自称‘扶桑’,真当自己能把中国文化的根从我们这儿撬走吗,又破又立的,算盘打得真离谱。” “规则里写要20岁以下的学生参赛,摆明了是故意设门槛,觉得我们年轻的学生里选不出能打的,想靠这个捡便宜是吧?” “小日子举全国之力凑出来的队伍,专门找我们的地方院校来比,不敢去顶尖的中医药大学碰硬,说到底是骨子里的不自信。” “别跟他们绕弯子了,什么汉方,汉方的根就是中医,是我们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东西。” “这次必须把鬼子打得心服口服,绝不能让他们从这儿捞走半分的便宜。” “打倒小鬼子” “+1” “+1” “+1” ...... 刷屏的消息里,全是年轻学生们憋着一股劲的热血热情,连之前没在群里说话的低年级同学,他们都忍不住跟着大家的呼声敲下了自己的对日态度。 随之,学校进行了整整两天的全校遴选活动,他们从年龄的适配度、中医专业的功底、传统文化的素养,到此前各种比赛里的临场表现等等,校领导班子多次进行了比对、层层筛选后,最终确定了参赛的名单。由钟锡、吴淼、胡萍三人代表学校,迎战脚盆鸡访问团的挑战。 双方前后也经过多轮拉锯式的协商,终于把所有的比赛项目、细则全部都敲定了下来。随后,最终的正式比赛安排,以校方红头通知文件的形式,传遍了全校。 比赛主题:中医及传统文化理论知识与实践比赛 比赛时间:9月25日 比赛地点:M国驻中国羊城领事馆 比赛评委:扶桑国籍中医1人、中国籍中医1人、中立国籍中医1人 参赛人员:中方(钟锡、吴淼、胡萍);扶桑(小泉、东条、山本) 赛事主持:羊城中医药大学叶思瑶 比赛项目及规则: 1、临床治病:双方抽签决定先后顺序,随机抽取病人的代号,同时为对应代号的病人辨证开方,最终以治疗用时短、用药味数少、副作用低、临床见效快者获胜。 2、中 医理论知识竞答:抽签决定答题的先后,双方从专属题库中选题作答,每队共10题,每题限时1分钟,答对数量多者获胜;若出现平局,则持续抽题加赛,直至分出胜负。 3、中药材现场辨识:抽签决定选箱的顺序,双方随机选择盲箱的编号,开箱后当场说出药材的准确名称与核心功效,每队共10题,每题限时2分钟,答对数量多者获胜;若出现平局,则持续抽题加赛,直至分出胜负。 4、茶道、烹饪、书画综合比赛:现场抽签确定三类项目的具体比赛主题,每队需在1小时内完成全部三项作品,最终由评委与现场观众共同打分评判。 5、现场诗词创作:当场抽取限定的主题,半小时内完成合规的诗词作品,由评委团评定优劣。 现场观众的配比:比赛双方国籍各30人,其他中立国籍40人,赛事全程面向全球同步直播。 比赛通知发出的当天,叶思瑶临时召集了全班同学开了动员会,校长钱星辰、副校长郑知闲亲自来到到场,他们逐条的向大家说明了赛事的筹备细节。最后校长站起身来,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等你们踏进了赛场,就别再想输赢的事了,就记住八个字:‘胆大心细,天真无我’。上场后,把我们学了这些年的中医本事,踏踏实实的亮出来就好。” 中方30名现场观赛人员,由校长钱星辰、副校长郑知闲、校医方白芷、班长陆修远、学生义书雅,以及其余25名中医教育工作者与相关政府部门人员共同组成。 消息确定后,班级QQ群里,聊天框里瞬间也人声鼎沸起来。 赵云:“如果能去现场亲眼看着你们比赛就好了,太羡慕了。” 周飞翰:“我也想去,哪怕站在后排当背景板都行。” 朱琳:“我更想去,想第一时间给你们递水加油。” 陆修远:“放心,我到现场占一个好位置,全程给你们进行文字直播,连评委的表情都给你们拍回来。” 义书雅:“明天就要比赛了,我要去现场,现在已经开始手心冒汗了,你们三个参赛的不紧张吗?” 郭嘉誉:“我一点都不紧张,你们忘了?9月25日,当年正是平型关大捷的日子。” 马超:“这要是加个比武项目,我直接用咏春拳上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孔绍云:“就是,收拾他们跟切菜一样简单。” 童心简:“你这是平时打游戏打怪打习惯了吧?要不要再给你递一根如意棒,直接原地降妖除魔?” 赵云:“你们几个也太能侃了,嘴皮子一个比一个溜。” 周飞翰:“也不看看跟谁一个宿舍的。” 周飞翰:“小童,今天摇出来的卦象怎么样?” 童心简:“刚摇了一个震卦,上下全是雷。” 赵云:“怎么全是雷?这卦象是不是很凶险?要怎么解啊?” 童心简:“是挑战,也是机遇。” 马超:“这不是废话嘛,谁都能看出来有挑战。” 郭嘉誉:“这挑战是他们找上门来的,这机遇,是我们把中医底气亮给全世界看的机会。” 童心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话是这么说,但咱们得处变不惊,也要心存敬畏。” 马超:“总不至于要我们敬畏这帮鬼子吧?” 陆修远:“教员早就说过,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义书雅:“我们是要认真的对待这场比赛,不是怕他们。” 郭嘉誉:“我觉得我们要敬畏的,是这场比赛本身,是我们脚下的中医根脉,是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国文化。” 朱琳:“郭嘉誉说得太对了。钟锡、吴淼、胡萍,你们三个现在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吗?” 吴淼:“有中医在,不怕。” 钟锡:“有文化在,不怕。” 胡萍:“有祖国在,不怕。” 三句话刚发出去,群里瞬间无声了几秒,紧接着是满屏的“加油”、“加油+1”刷了出来,连之前开玩笑的几个人,都认认真真的敲下了自己的加油。 翌日清晨,赛事按照既定的计划准时开始了,各方人员陆续签到入了场。叶思瑶站在赛场中央的主持台上,她抬腕看了一下时间,随后主持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各位来宾、各位同行,我们的比赛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为了保障全程沟通顺畅,请大家佩戴好身边的同声翻译器。同时为了维护好赛事的公平,请双方参赛选手将随身携带的电子产品,交由各自阵营的观赛人员代为保管。” 一分钟左右的等待后,叶思瑶看向了全场,她确认了所有人员都戴好设备后,才继续开口说道:“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双方的参赛队员:扶桑队员为小泉、东条、山本;中方队员为钟锡、吴淼、胡萍。” 35. 开场 叶思瑶的话音刚落下,扶桑观众席里突然就站起来一个男人,他长着一张阴鸷的脸,这时自命不凡的扯着嗓子,用蹩脚的中文大声喊着:“中方参赛的人里,有一个不是中国人!我们要求立刻更换选手!” 叶思瑶眉峰微蹙,她立刻追问:“你指的是谁?” 那人伸手指向了台上的胡萍,语气很是蛮横,他疾言厉色的说道:“她是台湾人,根本不是你们的人。” 叶思瑶几乎是在瞬间就出声进行了反驳,字字很清晰:“她是中国台湾人。” 对方却不依不饶,他昂着下巴,眼神里全是目空一切的傲慢,他扯着嗓子又用生硬的中文叫嚣着:“台湾根本不属于你们!” 这句话像一根火星扔进了浇满油的干柴堆里,满场的中国观众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前排一个两鬓斑白的老教授“啪”的把手里的资料摔在了桌上,他厉声驳斥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我看你是胡子上贴膏药,纯粹有毛病!” 后排几个中医教育工作者,气得笑出了声,他们抱着胳膊站着,语气里的嘲讽半点都不加掩饰:“你们翻来覆去就这点陈词滥调,换汤不换药,能不能整点新鲜的花样出来?” 几十道带着怒意的目光齐刷刷的钉在那人的脸上,各种驳斥声像浪头一样往对面压了过去,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的作响,有人掏出手机直接录下了现场的画面。 中方观众席上的声浪还没有落地,对面扶桑席的观众瞬间也炸了锅。一群阴冷邪气的人“唰唰”的全都站了起来,他们拍着桌子用日语大声的回呛着,现场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有人举着手臂挥舞着,有人往中方这边的方向挤,尖锐的叫嚷声混着乱七八糟的杂音,不过几秒时间的功夫,现场就彻底陷进了人声鼎沸的混乱里。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参赛席上的钟锡,刚才还呆若木鸡,此时只见他从容不迫的站起了身,他拿起了桌上的话筒,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压过了全场的嘈杂:“台湾自古属于中国,历史经纬清晰,法理事实铁证如山。无数史书文献都记载了中国先民最早开发台湾的脉络,早在12世纪,中国历代中央政府就已经在澎湖、台湾设立治所,实施行政管辖。1840年鸦片战争后,山河破碎,台湾被外族侵占长达半个世纪。1943年,中美英三国共同发表《开罗宣言》,明确规定日本必须将窃取的包括台湾、澎湖列岛在内的中国领土归还中国。1945年《波茨坦公告》再次重申,《开罗宣言》的条款必将付诸实施。同年,全体中华儿女浴血奋战,赢得了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伟大胜利,台湾随之光复,重新回到了祖国怀抱。”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宣告成立,取代中华民国政府成为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这是在中国这个国际法主体从未改变的前提下完成的政权更替,中国的主权和固有领土疆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变更,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完全享有和行使中国的主权,其中就包括对台湾的主权。” 台下有中国的观众握着拳头,他在钟锡说话的间隙高声的接话:“作为曾经侵华者的后人,今天站在这片被你们侵略过的土地上还敢大放厥词,不想横着回去就立刻闭嘴!” 随着钟锡振聋发聩的陈述一字一句的落定,再加上中国观众这句掷地有声的怒斥,嘈杂的赛场渐渐的安定了下来,所有人都坐回了原位,许多中立国的观众听得魂惊魄惕。等钟锡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全场的中国观众同时站起了身,雷鸣般的掌声第一次响彻了比赛现场。 “台湾属于中国,是全世界公认的事实,某些宵小之辈跳出来哗众取宠,根本也改变不了半分真相。”叶思瑶的气息很平稳,她的脸上不见半分的慌乱,“好了,我们的比赛现在正式开始,下面进行第一项比赛。”此时现场的大屏幕上显示了第一项比赛,“临床治病比赛和相关比赛的规则”,叶思瑶读完相应的比赛规则后,她接着主持道:“请双方各出一名代表,上前抽取答题的先后顺序。” 钟锡三人低声商议了两句,由胡萍上前抽签,抽出来的结果是“后”。 叶思瑶点头示意:“请扶桑先抽取病人的代号。” 扶桑派出东条上前,抽中了5号。 叶思瑶转向中方:“请中方抽取病人的代号。” 胡萍上前,抽中了2号。 叶思瑶抬手示意工作人员:“请工作人员将5号和2号病人志愿者带到赛场中央。” 众人抬眼望去,5号病人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大爷,白发如银,他走上台时咳喘不断,面色如土,明显是陈年哮喘发作了;2号病人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面色有点白,他站在台上时不时低下腰,间断性的咳嗽着。 “现在,请双方各自为抽到的患者进行辨证诊治。” 赛场两边同时动了起来。扶桑三人围着老大爷站定,按中医流程走完了望闻问切,随后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片刻,最终开出了药方,他们立刻示意工作人员去抓药煎制。 中方这边由钟锡上前主导着望闻问切,吴淼和胡萍也在旁细致的观察,随时补充细节,三人核对完所有的症状后,最终也开出了药方,随后他们也立刻示意工作人员抓药煎制。 双方诊断耗时几乎相差无几,同样都向评委示意了诊治完成。接下来在全场观众和评委的共同监督下,工作人员跟进了煎药、喂服的全流程,两位病人也被安排到看台一侧的专属席位上,方便所有人监督观察后续的疗效。 “第一项的最终结果需要等待患者服药后的疗效反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继续推进后续的赛程。”叶思瑶抬手示意大屏幕切换了画面,“接下来,我们进行第二项——中医理论知识竞答。”叶思瑶完比赛规则后再次主持道:“请双方各派一名代表,抽签决定选题的先后。” 吴淼上前抽签,结果依旧是“后”。 叶思瑶看向扶桑席位:“好的,请扶桑优先选题。” 扶桑的山本开口:“选1号题。” 叶思瑶念题:“请听题:中医理论中的五行具体指什么?请作答。” 山本应声回答:“中医的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元素。” “请工作人员现场公布答案。” 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标准答案,和山本的回答完全吻合。叶思瑶点头示意:“恭喜,回答正确。” “接下来请中方选题。” 吴淼:“选8号题。” 叶思瑶念题:“请听题:中医所说的四气五味具体指什么?请作答。” 吴淼从容开口:“中药的四气五味,指药物寒热温凉四种药性,以及辛甘酸苦咸五种药味。” 随后,大屏幕同步亮出了答案,与吴淼回答的完全一致。叶思瑶笑着宣布:“恭喜,回答正确。” 双方你来我往,一路答到了第九题,大家全部都答对了,双方比分咬得死死的。 叶思瑶看向扶桑队:“请扶桑选择第十题。” 扶桑的小泉:“选4号题。” 叶思瑶念出题目:“请听题:请说出理郁升陷汤的完整药方组成。” 扶桑三人凑在一起急声的商议着,小泉生得膀大腰圆、正在搔头抓耳,山本长得弱不禁风、看着也心急如焚,东条形销骨立一般、此时如坐针毡,三人六手在桌面上比比划划,不时又左顾右盼,一分钟的时限到了,他们也没有能拼凑出完整的答案来。 叶思瑶再多等了十秒,见他们始终没有人开口,便开口宣布:“时间到,扶桑未能完成作答。接下来请中方选择第十题。” 胡萍:“选6号题。” 叶思瑶念题:“请听题:请说出利火汤的完整药方组成。” 钟锡三人相互补充,轮流开口:“大黄、白术、茯苓、车前子、王不留行、黄连、栀子、知母、石膏、刘寄奴。” 随后,大屏幕上亮出了标准答案,与钟锡他们的答案一字不差。叶思瑶高声宣布:“恭喜,回答正确。经过激烈的角逐,第二项中医理论知识竞赛的结果出来了:中方十题全答对了,扶桑答对了九题,第二项比赛,中方胜。” 扶桑的山本骤然起身拍了一下桌子,他龇牙咧嘴着,满脸的不服气,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世上有理郁升陷汤这个方子吗?我们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中方籍的评委拿起了话筒,他的语气夷然自若却分量十足:“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从来都不代表它不存在。理郁升陷汤是中国近代名医张锡纯创立的方剂,组成为生黄芪、知母、当归身、桂枝尖、柴胡、乳香、没药。” 叶思瑶等全场议论声平息后,她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切换了道具:“好的,接下来我们进行第三项——中药材现场辨识比赛。”完比赛规则后,叶思瑶:“请双方各派一名代表,抽签决定选箱的先后。” 钟锡上前抽了签,这次终于抽到了“先”。 叶思瑶:“好的,请中方优先选择箱子的号码。” 钟锡:“我们选10号箱。” 三人上前打开箱子,认真细心的辨认了片刻,商议一番之后,由吴淼开口作答:“这味药材是熟地黄,功效为补血滋阴、益精填髓。” 随后,大屏幕上亮出了答案,完全正确。 叶思瑶转向扶桑:“请扶桑选择箱子的号码。” 东条:“选6号箱。” 扶桑三人打开箱子进行了辨认,最后山本作答:“这是鸡内金,功效是化石消积、健脾开胃。” 答案同 样很准确。 双方逐一作答,一路答到了第九题,依旧全部都答对了,都没有半分的差错。 随后,叶思瑶看向中方:“请中方选择第十题的箱子号码。” 吴淼:“我们选1号箱。” 三人又一次上前打开了箱子,他们严谨细致的核对完了所有的细节,最后由胡萍开口作答:“这味药材是当归,功效为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 答案又是完全正确。 叶思瑶转向了扶桑队:“请扶桑选择第十题的箱子号码。” 小泉:“选9号箱。” 扶桑三人上前打开箱子,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后,队长小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自鸣得意的笑容,他火急火燎的答道:“这是花椒,功效是温里祛寒、益火助阳、温经止痛、温通血脉、杀虫、防腐、防湿。” 旁边的山本和东条对瞧了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是碍于小泉是队长,他平常也是刚愎自用,两人都不敢开口,他俩把话都咽了回去。 叶思瑶示意工作人员公布答案,大屏幕上的文字跳了出来:“药材:花椒(去皮);功效:温里祛寒、益火助阳、温经止痛、温通血脉、杀虫、防腐、防湿。” 叶思瑶盯着大屏幕迟疑了两秒,随后她走到了三位评委身边,低声商议了片刻后,她又回到主持台前清晰的开口说道:“回答错误。” 山本和东条看了答案后,都是万念俱灰的样子。 小泉听见后,面目开始狰狞,他急不可耐的扬着手里的果皮大声的喊着:“怎么可能错?这明明就是花椒!不信你们让台下所有的人都看一看!” 扶桑的观众席上,立刻也响起了一片附和声,他们吵着要现场进行核验。 叶思瑶和工作人员经过短暂的协商后,从箱子里取出了几粒样品,传到了观众席里。 一位中立国籍的观众看完后点头道:“是花椒,没错。” 一位中国观众也如实的开口:“确实是我们日常见到的花椒。” 样品传到钟锡手里的时候,他捏起一粒果皮仔细的端详了几秒,最后与吴淼和胡萍商议后,钟锡回到座位拿起话筒看向了全场,他正气凛然的说道:“扶桑的回答,确实是错了。” “你胡说!你们自己人都说是花椒!”小泉气得直眉瞪眼。 钟锡举着手里的那一粒果皮,声音很是平稳:“我手里这个,是大家日常吃的花椒,但从中医专业的角度来说,它又不是大家认知里的那个‘花椒’。” 台下的中立国观众里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不少人都没听懂钟锡表达的意思。校长钱星辰、副校长郑知闲和校医方白芷坐在观众席里,他们看着钟锡的方向,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了然的微笑,三位评委也笑着朝钟锡轻轻的点头。 “请大家安静。”叶思瑶神情自若,她抬手压下了观众席上的议论声,“中方选手,请你从中医专业的角度,给大家详细解释一下。” “我说它是日常的花椒,是因为这确实是大家厨房里常见的调味食材。但从中医药典的规范来说,它的正式药名是椒红,也就是花椒的干燥果皮。”钟锡举着样品继续的解释,“它性味辛热,归脾、胃、肺、肾经,功效就是刚才说的温里祛寒、益火助阳。而花椒里面的黑色籽,在中医里叫椒目,性味苦寒,归脾、膀胱经,功效是行水、平喘。椒红和椒目药效完全相反,是两种独立的药材。” 中立国籍的评委适时进行了补充:“两者药性相佐,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扶桑观众席里又站起来一个人,他露出凶神恶煞、蛮横无理的神情,大声的嚷嚷着:“至于这么较真吗?又不是什么大错!” 钟锡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锐利:“这位先生应该不是学中医的吧。试想着你去看病,医生药方上开了一味花椒,药房抓药的人要是负责任的话,他会问你要不要去籽;要是他不负责任,随手抓一把连籽带皮的花椒给你,最后药效不对,出了问题,就不是‘小错’这么简单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台下的观众哄然一笑,他们之前云里雾绕的困惑瞬间都散了。 等笑声落了下去,钟锡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郑重:“我们中医人开出去的每一味药,都牵连着患者的健康和性命,不慎重,就可能害人不浅。说轻了,混淆药材是不负责任;说重了,就是拿别人的健康当儿戏。中医的底线,从来容不得半分的糊弄。我们不能像曹操杀吕伯奢一样,将错就错。” 全场再一次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叶思瑶等掌声平息后,她高声的宣布了最终的结果:“第三项比赛,中方十题全对,扶桑答对了九题,中方胜。” “接下来中场休息十五分钟,请大家有序离场,注意安全。” 36. 中场 比赛直播期间,学校的QQ群里,刷出了满屏的消息。 “刚才钟锡那一段解说,看得扣人心弦,直接把小鬼子怼得哑口无言,太解气了!” “我们每一步都是有理有据的,这帮鬼子学了半吊子的中医,连最基础的药材规范都没有搞懂,还好意思上门挑战。” “我刚才看现场直播,回答花椒那个小鬼子的面部表情先是乐极生悲,但是他马上又胡搅蛮缠起来。” “现在我们连赢了两局,之前说不紧张,手心一直捏着汗,这下终于松了半口气。” “千万别大意,这帮鬼子最擅长搞偷袭了,小心他们后面玩阴招。” “对对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班级QQ群里也聊得热火朝天: 陆修远:“刚才的直播大家都看了吧?” 周飞翰:“那必须看啊,钟锡今天简直杀疯了。” 赵云:“也不看看是谁宿舍的兄弟。” 朱琳:“你们发现没有,钟锡一站到台上,整个人的气场都完全不一样了。” 孔绍云:“上次历史辩论赛我就发现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上场直接就是雷电交加,游戏里的顶级英雄都是这个路数。” 马超:“之前童心简摇的震卦,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童心简:“卦象本来就看人自己怎么去理解,刚开场时,就有人跳出来说台湾不是我们的,那第一声雷,早就炸响了。” 周飞翰:“他们也好意思说这种话,亏得钟锡全程都很稳健。” 郭嘉誉:“我突然想问一个问题,刚才比赛里出现的王不留行和刘寄奴,这两味药的名字,是不是有什么典故?” 朱琳接话:“之前听吴淼讲过,后来我也特意的查过。刘寄奴本来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传说他小时候上山去砍柴,一箭射中了一条大蛇,第二天再上山,看见几个青衣童子在草丛里捣药,说要给被射伤的大王治伤。刘裕大喝一声‘我就是刘寄奴’,童子吓得四散而逃,他把草药带回去给人治外伤,效果特别好。后来他领兵打仗,士兵中了箭伤,敷上这药很快就能愈合,大家不知道它的正式名字,就直接叫它刘寄奴了,这也是全中国唯一用皇帝名字命名的中药,一直流传到了今天。” 义书雅接着补充:“王不留行的名字最早记载在《神农本草经》里,民间最广的传说和东汉的光武帝刘秀有关。相传刘秀被王莽追杀,逃到了一个山村里,全村人都帮着他躲藏,任凭追兵怎么逼问,都不肯说出他的下落。后来刘秀发现当地有一种草药,活血通乳的效果非常好,联想到全村百姓哪怕面对追兵,也不肯透露他的行踪,便给这味药起名叫‘王不留行’,意思是‘帝王的命令也不能让村民背弃信义’。” 此刻远在蓉城医科大学的男生宿舍里,柳东旭盯着直播回放里钟锡的脸,手指敲了敲桌面,他心里暗自感慨:“以前没发现,这家伙的中医功底居然扎实到这种地步。” 隔壁蓉城大学的男生宿舍里,安庚笑着指向屏幕里的钟锡:“之前问你中医相关的问题,你还说自己只是略懂皮毛,今天一看,哪里是略懂,后面可得多找你讨教讨教。” 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钟里,小泉叽哩吧啦的说了两位队友一通,应该是说:“你们两人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八嘎,两人也只是低头沉默无语的听着。” 吴淼和胡萍先去了一趟卫生间,等她俩回来后,钟锡看离比赛开始还有一点时间,他也起身往洗手间走去。男厕所外的地面刚拖过,一层没擦干的水渍像一层薄冰,钟锡刚跨出厕所大门,脚下猝然一滑,他整个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钟锡的手掌擦过了粗糙的地砖,膝盖也磕在了台阶的边缘,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窜了上来。钟锡明明进来时才看见工作人员把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水渍,出来时,他只想着赶在比赛开始前快点回到赛场,没料到门口这一小段路还留着隐患。钟锡咬着牙撑着地面飞快的爬了起来,他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水渍,站起来后就步履蹒跚的往赛场方向赶去。 此时的台下,陆修远和义书雅盯着台上空着的位置,他俩看了一下时间,见钟锡迟迟都没有回来,又想起他刚才往卫生间去的背影,他们心里“哐当”了一下,俩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他们拔腿就往大厅外小跑去。刚跑出门口,俩人远远就看见了钟锡正拖着伤腿,踉踉跄跄的往这边走,两人立刻迎了上去,他们一左一右的扶住了钟锡的胳膊。 “钟锡,你这是怎么了?”义书雅的声音里全是关心,她的指尖都不自觉的拽紧了钟锡的衣袖。 “没大事,刚才走得急,没有留神脚下,摔了一跤。”钟锡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他的额角上还留着没有消下去的冷汗。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的手和腿都这样子了,还能上场吗?”陆修远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的目光在钟锡擦伤的手上来回的看着。 “腿还好,就是两只手现在麻得厉害,用不上劲。”钟锡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尖立刻传来了一阵钝麻的刺痛。 “我们先回赛场再说吧,大家一起想办法。”义书雅当机立断,她扶着钟锡的胳膊又稳了几分。 “你平时一向谨慎,怎么会摔了?”陆修远低声自语道,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预感越来越重。 钟锡缓了缓气息,他把进厕所时看见地面干爽、出来时却踩上湿滑地面的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两人扶着钟锡,脚步放得又快又稳,他们一路赶回了赛场。 台下的观众看见陆修远和义书雅扶着钟锡缓慢的走了进来,瞬间都骚动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钟锡擦伤的手掌上,有些人脸上满是担忧,有些人在火上浇油。校长钱星辰、副校长郑知闲和校医方白芷立刻快步走了上去,原本坐在台上的吴淼和胡萍看见了这一幕,脸色也一变,她俩也急匆匆的从台上跑了下来。 “钟锡,怎么啦?”钱星辰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刚才从厕所出来没有注意,摔了一跤。”陆修远抢先开口说道,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口气说完。方白芷立刻上前,她轻轻的托起钟锡的双手,指尖在他的手腕和掌骨处小心的按压检查。 “两只手掌都有局部擦伤,手腕筋脉也扭到了,短时间内发力会很疼,腿上只是软组织的挫伤,问题不大。”方白芷松开了手,她抬头看向了两位校领导。 “先做紧急处理吧,茶道比赛全程都要靠手,他现在这种状态,肯定没法正常上场了。”郑知闲的眉头紧紧的皱着,他的语气里满是可惜。 原本接下来的赛程,是钟锡负责茶道,吴淼负责烹饪,胡萍负责书画。钟锡之前跟着吴淼练了很久的功夫茶,整套流程早就烂熟于心了,只是现在他的手突然受伤,他们原来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赛场的另一边,扶桑观众席上已经传来了阵阵的喧哗声,几个人吆五喝六、扯着嗓子大声的催促着,他们怪比赛迟迟不开始。主持台上的叶思瑶也瞧见了钟锡受伤和那边的混乱,她处变不惊,立刻拿起话筒稳住了场面:“请各位观众稍安勿躁,我们的比赛马上恢复进行。” 校长目光如炬的盯着钟锡缠着纱布的手,他又看着吴淼和胡萍镇定的脸,几秒后,他忽然开口问吴淼:“茶道和烹饪,你能不能一个人兼顾下来?钟锡在旁边给你搭手辅助。” 吴淼愣了愣这个临危的授命,她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遍两道工序的时间差,最后咬了咬下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别有心里负担,我们前面已经赢了两场了,你放开手脚去比,输赢都没有关系。”钱星辰看见吴淼眼底有一丝犹豫,他拍了拍吴淼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校长放心,我全力以赴。”吴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眼里的那一丝不确定瞬间也散得干干净净。 方白芷刚给钟锡的伤口包扎完,就催着几人上台:“快上去吧,再拖下去,那边观众的情绪该更激动了。” 扶桑观众的催促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现场的顶棚,中方观众看见吴淼和胡萍一左一右扶着钟锡,三个人并肩往台上走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得更亮。 叶思瑶等雷鸣掌声落下后,她立刻拿起了话筒:“第四项综合比赛,现在正式开始!” 钟锡坐下时,还对着胡萍和吴淼笑了笑,他的语气里满是歉意:“都怪我,关键时候掉了链子。” “别这么说,谁也不想摔这一跤的。”吴淼立刻打断了钟锡的话语。 “后面还有书画要你帮着把关呢,我们三个本来就是一起的。”胡萍也在旁边补了一句,她的眼底里全是坚定。 叶思瑶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双方各派一名代表上台抽签,决定选题顺序。” 三人短暂的对视后,恢复了沉着和冷静,胡萍起身走了上去,她抽出来的签是“后”。 “请扶桑队先选择题号。”叶思瑶话音刚落,扶桑队的小泉就举了手:“我们选1号题。” “好,中方自动获得2号题。现在请工作人员公开两道题的内容。” 大屏幕随后亮了起来,两行清晰的字迹落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1号题:烹饪,用现场提供的鱼肉和配菜制作菜品;茶艺,用传统的手法完成茶汤;书画,书写“国家”二字并绘制“国家”。 2号题:烹饪,用现场提供的鸡蛋和配菜制作菜品;茶艺,用传统的手法完成茶汤;书画,书写“国家”二字并绘制“国家”。 比赛时间:一小时。 双方各自走到了比赛操作台边,扶桑三人分工明确,一 人处理生鱼片,一人按照他们的茶道流程点茶,最后一人铺开宣纸提笔落字。 中方这边,三人在候场时就商量好了,书画全交给胡萍,烹饪和茶艺由吴淼一力承担,钟锡在旁帮着打下手。吴淼几乎是瞬间就定了方案,做功夫茶省时间,烹饪项目,她受《食神》的启发,就现场提供的饭和鸡蛋做蛋炒饭,加上今天天气比较炎热,再配一碟爽利的拍黄瓜,刚好应时又对应手里的鸡蛋和各类食材。 钟锡忍着疼痛把一堆黄瓜洗干净后,吴淼拎着菜刀,全神贯注的“啪啪”几十下把黄瓜拍碎了,她再撒上盐、酱油、香油拌匀腌制上,总共腌制了三大盆。紧接着,她转身就进入到了功夫茶的制作流程上。一套备茶、温壶、洗茶、冲点、分杯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台下的掌声四起,一阵接过一阵的涌了上来。钟锡趁机再清洗了生姜、小葱等配料,分茶时,钟锡腿上的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只是手腕动起来还是发僵,他咬着牙帮忙递茶杯,把泡好的茶送到了评委和大部分观众手里,可时间太紧了,后排部分观众最后都没有尝到茶汤的味道。接着吴淼切好配料,翻动黄瓜加入后面的配料,最后再用一套流利的手法做出了香喷喷的蛋炒饭。 倒计时的蜂鸣声响起,叶思瑶高声宣布停手,全场立刻肃静了下来。 茶艺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了:扶桑56票(评委3票、扶桑观众30票、中立国观众23票),中方55票(评委3票、中方观众30票、中立国观众22票),仅差一票,扶桑险胜。 紧接着是烹饪的投票,一碟粒粒分明、清香四溢的蛋炒饭;一碟清爽解腻、酥脆爽口的拍黄瓜分到了全场每一个人的手里,油香裹着蛋香、葱香、姜香漫慢的散开,所有人都吃得眼睛发亮。最终计票结果:中方62票(评委投3票、中方观众30票、中立国观众29票),扶桑59票(评委投3票、扶桑观众30票、中立国观众26票),中方拿下了这一局。 最后是书画展示,两边的“国家”二字字迹笔力相当,扶桑队画了一幅简洁的本土海岸线,胡萍笔下的中国地图轮廓里,站着一位面朝众人的母亲,她的左手牵着1个站在东侧的孩子,其余33个孩子手挽着手,围在母亲周围站成了一个“心”型,在心尖的那个孩子拉着母亲的右手。 叶思瑶看着大屏幕主持着:“根据比赛细则,书画比赛是二选一投票,请大家选择自己认为好的作品。” 计票结束了,大屏幕上的数字亮得很晃眼:中方66票,扶桑34票。 “第四项综合比赛,中方拿下了烹饪与书画两项,总分2:1胜出!”叶思瑶刚说完,全场的中方观众瞬间都站了起来,掌声惊天动地,几乎要震碎头上的屋顶。 等欢呼声渐渐平息之后,叶思瑶笑着开口:“接下来中场休息十五分钟,我们准备最后一项的诗词对决。” 学校QQ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 “钟锡怎么受伤了?” “看见钟锡受伤,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别是小鬼子那边动了什么手脚吧。” ...... 比赛刚落下,群里的消息立刻被欢呼声盖过: “咱们比赛还是赢了!” “咱们学校两个女同学太猛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她们直接把对手打服了!” “现在已经连胜了三局,大局已定!” “干脆给对面送个零蛋算了!” “咱们中国人向来大方,送个鸭蛋又算得了什么。” “小日本像曹操下江南,来得凶,败得惨。” ...... 切回到班级的QQ群,看到钟锡受伤,马超第一时间追问着:“现场的人,说一下,钟锡伤得严不严重呀?” 义书雅立刻回复:“没事,就是擦破了皮,方医生给他详尽检查和处理过了。” 赵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下我们都放心了。” 童心简蹙着眉打着字:“你们说,这会不会是第二个雷?” 朱琳接着说:“刚才看见钟锡受伤,我心都揪紧了,没想到他咬着牙还在坚持。咱们三个上场的人全都顶住了,尤其是两个姑娘,你们都是最棒的。” 赵云跟着接话:“这么厉害的人全在我们班,以后我们怎么都能有前途。” 周飞翰风趣道:“女孩子都这么能打,我们这帮男同胞可得长点心了。” 马超直接表态:“太牛了,必须向女同胞学习!” 童心简笑着补了一句:“三哥,你平时打游戏里的女英雄个个勇猛,这下可好,现实里身边也全是女英雄。” 孔绍云被说得有点难以为情:“刚才吴淼比赛那一段,我都不敢看直播,后面结果出来了,直接给我整燃了。” 37. 终场 朱琳顺势接话:“人家幺妹跟着你学了这么久的烹饪,你这个当师傅的怎么还先不自信了?” 周飞翰立刻补刀:“他啊,是怕自己教学技术还不够精,耽误了徒弟。” 郭嘉誉突然冒出来一句:“小童,老三是不是之前找你挂过一个谦卦?” 蓉城大学男生宿舍里,刚才捏着汗看完直播的安庚,他盯着屏幕里吴淼泡茶的背影、胡萍那幅满是温度的画,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观众席里,钱星辰和郑知闲看着三个浑身是汗的孩子,脸上满是赞许。吴淼和胡萍围着方白芷,一个劲的催她再给钟锡检查一遍手腕和手,叶思瑶刚才闻讯了钟锡的伤势情况,这时只是带着肃静和关切的眼神看着他们。几个人说笑着,方白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钟锡,你身上有一股洗手液味,你闻见了吗?” 钟锡先愣了愣,他抬起那只空闲的手,往袖子上闻了闻,还没有说话,此时的吴淼已经靠了过来,她低头在钟锡的衣角边轻轻的嗅了一下,傍边几人看见后,瞬间都哄笑了起来,吴淼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叫:“真的有……” “我刚才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就闻到了,当时也和校长、副校长提了。”方白芷一边重新给钟锡缠绷带一边说。陆修远接过话:“听了校长们的交谈后,我和义书雅特意绕去了厕所那边看,正看见两个穿工作服的人在厕所外拖地。” “我们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后来,他们俩用扶桑语嘀咕了好半天,最后换了自己的衣服,直接大摇大摆回到了扶桑观众席那边去了。”义书雅补了一句,她的眼底还带着愤愤不平。 “之前的摔倒,摆明了是他们故意的,就想让钟锡上不了场。”陆修远眼神很冷峻,他的声音里也含着义愤填膺的情绪。 钱星辰摆了摆手,他的目光看向了赛场里维持秩序的外事人员:“这里是M国领事馆的地界,当场撕破脸反而落人口实。但这事不算完,我们已经和随行的外事工作人员对接好了,你们几个人都是证人,等比赛结束后,这笔账咱们慢慢的算。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把最后一场诗词比赛,稳稳的比下来。” 钟锡活动了一下刚包扎好的手腕,痛感还在,但他心里那股激情早就提起来了。三人随后斗志昂扬的又回到了比赛台上坐定,叶思瑶看了看时间,抬手压了压台下此起彼落的议论声和掌声,响亮的声音顺着周围的扩音器传遍了全场:“请各位观众安静,我们即将迎来本次比赛的最后一项对决。” “请双方各派一名参赛代表上场,通过抽签决定选题先后的顺序。” 扶桑队的东条上前抽完签,叶思瑶举着展开的签纸高声的宣布:“扶桑方抽到‘先’,拥有优先选题权。” 扶桑队的小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举手:“选6号题。” “请中方代表选题。”叶思瑶的目光转向了钟锡三位人员。 大家又相互对视并进行了交流,吴淼起身,她的声音清晰又沉稳:“我们选9号题。” “好的,请工作人员现场公开6号与9号题目的内容。” 全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大屏幕上,两行完全一致的黑字落了下来。两道题的要求完全相同:以“茶”为题为韵,作一首七言律诗,时长半小时。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观众们面面相觑,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怎么会是一模一样的题?” 叶思瑶盯着屏幕上的内容愣了一秒,她立刻快步走到了评委席旁,和现场工作人员、三位评委火速核对了比赛规则,片刻后她转身走回到了主持台,话筒里的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我在这里和大家说明一下,本次最后一道诗词题,本意从来不是为了争个你高我低,而是一场以文会友的文学交流。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向来以和为贵,老辈说‘朋友来了有好酒’,但若是豺狼揣着恶意来登门,我们也早已备好了猎枪。” 话音刚落,全场又爆发出如雷贯耳的掌声,不少中方观众直接站了起来,叫好声不断。 叶思瑶等掌声稍稍平息后,她抬手指向了赛场两侧中场休息时搭好的透明隔音玻璃房:“为了彻底隔绝外界的干扰,保证创作的公平,请双方参赛人员移步隔音室内,在半小时内完成七言律诗的创作。” “趁着双方这段创作的时间,我们也有幸请到了国内外著名的茶文化研究专家陶嘉柔女士,为大家带来一场关于茶的文化分享,掌声有请!” 伴随着大家的掌声,陶嘉柔缓步的走上了台,她对着全场观众微微的欠了欠身,她的声音很温和平缓,像一杯刚泡开的明前茶:“大家好。今天我想和大家聊一聊藏在‘茶’里的故事,你们看,‘茶’这个字的构造,‘人’刚好落在上下的‘艹’与‘木’之间,人站在草木之中,我们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陶老师顿了几秒,“是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松弛,是白居易眼里‘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鲜亮,是孟浩然诗里‘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柔软,是我们脚边的一草一木,是眼前的一江一河,是近处的田埂原野,也是远方的山川自然。一提到茶,最先浮上我们心头的,全是这些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美好。” 现场又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掌声,等掌声平息后,陶老师笑着道: “全世界最早的茶树,就生长在中国西南部的云贵高原与西双版纳的密林里。早在公元前200年的《尔雅》中,就已经有了关于野生大茶树的明确记载。《神农本草经》里写‘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据后世的考证,这里的‘荼’,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茶。人类最初利用茶,正是从药用开始的。西汉中期,茶的药用价值已经被民间广泛认可;到了西汉后期,茶成了宫廷里独有的高级饮品;等到西晋之后,茶彻底飞入到寻常百姓家,成了全民日常的饮料。” 稍微停顿之后,陶嘉柔继续讲述:“目前,考古发现的最早人工种植茶叶遗迹,是浙江余姚的田螺山遗址,它距今已经有六千多年的历史。而‘茶’这个字正式出现,目前我们知道的,最早是在唐代的《百声大师碑》与《怀晖碑》上,时间大约在公元806年到820年之间,在这之前,所有关于茶的记载,都用多义字‘荼’来指代。后来茶圣陆羽写的《茶经》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也正式沿用了‘茶’这个字,让这个字彻底定了型。” “从唐代开始,茶叶就顺着茶马古道、路上和海上丝绸之路,一路传到了西北少数民族地区,中东和欧洲,东边又传到东亚、东南亚的千家万户。中国给世界茶业留下的最珍贵的馈赠,不止是最先发现并利用了茶树,更是把一片小小的树叶,酿成了整个东方乃至全世界独有的、灿烂的茶文化。要知道在茶普及之前,古人夏天喝生水,冬天喝热汤,是茶,给了中国人一种跨越千年的、独有的生活方式。” 陶女士从场上中央走向了一边,“古人说茶有十德,我们以茶散郁气,以茶驱睡气,以茶养生气,以茶除病气,以茶利礼仁,以茶表敬意,以茶尝滋味,以茶养身体,以茶可行道,以茶可雅志。卢仝的《七碗茶歌》,更是把喝茶的妙处写得淋漓尽致:‘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陶女士在场上边走边解说,“茶文化和中医药,从千年前就紧紧的绑在了一起。因为茶本身拥有极高的医疗价值,唐代就已经有了‘茶药’的说法,宋代林洪在《山家清供》里更是直接写下了论断:‘茶,即药也’。它的功效藏在每一片舒展的茶叶里,茶叶它能安神明目、也能清脑生津;可以清热消暑、也可以解毒消食;用它能醒酒下气、也能利水通便;茶叶可以祛痰祛风,还可以坚齿疗疮;最厉害的是,喝茶还能益气延年。” “中国是产茶的国度,采茶的黄金时节,大多赶在清明前或是谷雨前,采下来的茶,分别就叫明前茶、雨前茶。今天最后,我想把自己创作的一首《清·明·茶》,送给在场的每一位朋友。” 日月照河山,人居草木间。 水青浮绿叶,火老续新烟。 陶嘉柔回到舞台中央,她对着全场又微微的欠了欠身,话音落下后,台下的掌声声如洪钟,把满场的茶香渲染得很醇厚。 叶思瑶上前两步接过了话筒,她眼底带着春风的笑意:“非常感谢陶老师给我们带来的这场关于茶文化的分享,更感谢她把这首自己创作的《清·明·茶》,留在了今天的比赛现场。就在陶老师娓娓道来的这半个小时里,透明隔音室里的两队选手,也已经落笔完成了各自的诗作。现在,我们正式请工作人员,把双方的作品投到大屏幕上,和全场所有人见面。” 现场的灯光往大屏幕方向轻轻的收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一齐聚焦了过去,连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扶桑观众席,此刻也安定了下来。 叶思瑶的声音清晰的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边:“请看大屏幕,首先,我们先揭晓扶桑选手创作的这首《茶》诗。” 大屏幕上的字迹逐渐的清晰了,一行行工整的中文诗句显示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茶》 南方嘉木萃精华,落脚山林吸露霞。 香气招来千里客,雅人尝尽万吨芽。 红汤暖胃身劳除,绿液澄心诗意加。 走进观音云雾里,修行岂用着袈裟。” 叶思瑶抬手虚按了两下,她把扶桑创作的诗显示后还在浮动的议论声轻轻的压了下去,目光转向了大屏幕的另一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藏不住的期待:“接下来,我们一起来看中方选手创作的这首《茶》诗。” 灯光者顺着她的话音往大屏幕上落,原本无字的另一半屏幕里,一行带着墨痕余温的楷书逐行的展现了出来: 《茶》 仙芽破雾住山家,吸取琼浆对晚霞。 一缕茗香通世外,半坡荼叶落天涯。 红炉漫煮松烟正,碧螺轻斟鹭影斜。 草木人怀天地意,清风万里遍中华。 叶思瑶望着大屏幕上余韵未散的诗句,声音里带着软和的暖意:“正如陶老师刚才和大家分享的,人居于草木之间,我们触碰到和想到的,从来都是最朴实的美好。” 台下的评委与观众早已经零星点点的聚在了一起,他们对着两首同题茶诗低声的交流着,有人在聊着扶桑诗里“走进观音云雾里,修行岂用着袈裟。”这句的禅意,更多人在反复吟诵着“草木人怀天地意,清风万里遍中华”,整个赛场都浸在热烈又轻松的讨论氛围里。 叶思瑶等谈论声稍歇后,她才重新拿起了话筒:“刚才和三位评委、现场的工作人员共同核对了所有的赛程记录,目前中方已经以三比零的大比分领先了,这第五项的诗词对决,我们就不再安排额外的投票了。” 话音落下,台下又掀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不少人都面露疑惑,不知道今天的赛程里还藏着哪些没走完的环节。 叶思瑶笑着抬了抬手,她的语气很从容:“大家不必纠结,古人说,‘诗无达诂’,诗词从来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我们读诗、品诗、写诗,本就是为了感受文字里藏着的诗意与美好,不必非得要争出一个非黑即白的高下。” 不少观众听完后,笑着站起了身,他们正收拾随身携带的物品准备离场,叶思瑶看见这一幕后,忽然提高了声音,把大家的脚步轻轻的留住了:“请各位稍安勿躁,今天的赛事还没有完全结束。我们第一项中医诊治环节的最终结果,至今还没有公布呢。”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来,开赛之初被请到现场的两位志愿者病患,此刻还在赛场边的休息区,不少人立刻停下了脚步,他们转身重新看向了台上。 “有请工作人员,把两位病患志愿者请到台上来。”叶思瑶话音刚落,工作人员就扶着两人缓步的走到了台前落座,此时,那位年长的大爷,还在微微的喘息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的起伏,大爷身边的小男孩,却早已经活蹦乱跳了,半声咳嗽都听不到。 叶思瑶没有站着进行居高临下的问话,她单膝轻轻的跪在了老者面前,声音放得格外的柔和:“大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舒服一点?” “还是有点发闷,喘得厉害。”大爷喘着气缓慢的开口回道。 “您别着急,刚才我们和评委们已经商量过了,先安排现场的中医力量给没有治好的患者做一次综合的会诊,先把身体调理好。”叶思瑶温言细语的安抚着。 接下来,叶思瑶和评委、双方选手快捷沟通后,三位中医评委带着双方的参赛人员,围着老者又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望闻问切。老人此刻恶寒、流着清稀如蛋清的鼻涕,喉间有痰堵感,胸口发闷,右手寸脉浮大,重按下去立刻空软。表面看,对方之前开的小青龙汤解表散寒完全对症,可几人很快又发现,老人年事已高,外邪已经在他的体内滞留了多日,大爷的肝、肺、肾本就亏虚,根本没有足够的正气把外邪彻底的顶出去。几人斟酌再三,最终定下了“沃雪汤”的扶正药方,他们只用山药、牛蒡子、柿霜饼三味药,不用猛烈的解表药,先帮忙补足大爷的正气,再温和的把外邪透出去,像暖日融雪一样把病势慢慢的化开。 另一边的小男孩,早在比赛进程中就分两次喝完了山药煮的水,原本缠了好几天的咳嗽,此刻已经彻底被清得干干净净了。 台下的扶桑观众席里,有人举着手高声要求钟锡当众解读整个诊治的过程。 钟锡往前站了半步,他的声音没有半点的慌乱:“这个孩子几天前刚得过外感风寒,之前用解表药把表证都消了,只剩下一点残留的咳嗽迟迟不见好。本质上是小儿脾胃娇弱,用药之后正气更虚,余邪排不出去。我选了药食同源的山药,只靠一味药扶正,补足小孩子的脾胃正气,余邪自然就跟着散了。” 38. 赛后 话音刚落,扶桑观众席里又有一个人高声喧哗,他强词夺理的质疑说道:“小孩子现在不咳嗽,说不定是装出来的,敢不敢安排三方会诊,当众验明真假?” 全场瞬间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钟锡身上。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的笑了,随后,他洪亮的声音传遍了全场:“我送你先前看到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三样东西是绝对藏不住的:咳嗽、穷苦和爱。你越是拼命想把它捂住,它越是会从缝隙里往外冒,欲盖弥彰。” 全场愣了两秒,紧接着再次爆发出长久不息的掌声,连不少中立国的观众都笑着站起来叫好。 叶思瑶握着话筒的手都带着一丝笑意,最后她高声的宣布:“关于第一项中医诊治的结果,我想所有心怀善意、明辨是非的人,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这一局,中方胜!” “朋友们,到这里,本次比赛的最终结果已经完全出炉了,中方四比零完胜扶桑队。”叶思瑶顿了顿,目光落在全场的笑脸上,她的声音里满是动容,“之前,我们校长问过我们,到底什么是中医?今天走完这一整场的比赛,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中医从来不止是让人身体回归中正平和,它最珍贵的内核,是先让人的心灵,永远保持一份中正与坦荡。” 所有在场的中国人都站起了身,他们的掌声穿云裂石、久久不散,不少中立国的观众被这份炙热的情绪所感染,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跟着一起用力的鼓掌。 “感谢大家今天来到现场,本次比赛到此圆满结束,请大家有序的离场,注意脚下安全。”叶思瑶的声音落下,整场赛事在大多数人的欢呼声里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比赛台上,义书雅、胡萍和吴淼早就激动的抱成了一团,陆修远走到了钟锡身边,他特意避开钟锡手腕上的伤,紧紧的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胳膊,他们的双手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叶思瑶先走了过来,她留心确认了一遍钟锡手腕的绷带没有移位,手上的擦伤也处理好了。随后才来到了三位女子面前,她笑着开口:“我也想加入你们的拥抱,方便吗?” 三个姑娘笑得天真烂漫,她们立刻张开了手臂,六只手一起伸了过来,三人把叶思瑶也稳稳的圈进了这个满是汗水与笑意的拥抱里。 比赛中途,郑知闲雷厉风行的和几个中国外事人员向M国正式提出了申请,要求场馆的M国主办方调取公共区域的监控还原钟锡摔伤的真相。对方一开始支支吾吾的百般推脱,直到中方拿出了现场的人证与物理痕迹佐证后,他们才终于松了口,同意共同调取完整的监控录像。 比赛刚散场,那两个混在人群队伍里、一直没敢露头的扶桑人刚踏出大厅门时,就被守在出口的M国正式安保人员直接拦了下来,两人应该也知道了东窗事发,他俩乖乖的跟着安保人员走了。 完整的监控画面摆了出来,再加上现场的问询,钟锡摔伤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彻底水落石出了,那两人全程盯着赛场里的钟锡,见他整场比赛表现得太过亮眼,早就憋着坏心思了,想给钟锡制造一点意外。他们趁着钟锡中途起身去厕所的空档,悄悄的跟了上去。当时厕所通道里刚好没有其他人,两人相视了一眼,临时起意,他们把洗手台上的洗手液倒在了厕所和通道衔接的瓷砖地上,还特意拿拖布来回抹了好几遍,把滑意均匀的铺开,之后俩人立刻躲进了拐角的阴影里等着。钟锡出来没有留神,一脚踩了上去,直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两人看事情成了,笑得得意忘形,随后比赛期间,他俩趁着赛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比赛的空档,又偷偷的溜了回去,他们再往其他几块地砖上也倒了一点洗手液,最后拿着拖布,用清水把整片地面都拖了一遍,想靠着“整片地面都滑”的假象,把故意洒洗手液的痕迹彻底的掩盖。 顺着线索往下询问,两人很快就供出了幕后牵线的人,他是M国领事馆里的一名扶桑籍工作人员,这位工作人员提前给他们提供了仿制的场馆工作人员制服,帮他们混进了后台区域。因为三人都是在M国的领事属地管辖范围内,最后这三人,按照M国的治安规定做了正式的处置。 等整件事的完整经过传回学校后,全班同学聚在班会课上聊起了这件事,大家七嘴八舌的,教室里瞬间也炸成了一锅粥。 马超往桌上狠狠的砸了一下拳头,他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火气:“换我当时撞见,真想当场给这两个人几拳,太缺德了!” 朱琳抱着胳膊,她的语气里全是不齿:“这帮小鬼子,到了我们的地盘上,还敢玩这种下三滥的龌龊勾当,半点儿长进都没有。” “他们骨子里就爱搞阴谋诡计,从来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比。”赵云接话道。 “他们不光耍阴招,还总爱搞偷袭。”周飞翰立刻跟着补充。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俩鬼子其实笨得离谱。”童心简托着下巴,忽然乐不可支的开口。 “你别说,我也觉得。”陆修远立刻点头,“我后来特意去现场试了试,那片地面铺的全是抛光的瓷砖,哪怕只洒一点水,走上去都滑得站不住脚。” “对啊!想掩盖痕迹,多拿清水拖几遍不就完了,他俩非得倒洗手液,黏糊糊的痕迹擦都擦不干净,这不等于直接给调查人员递证据吗?”义书雅也微微的笑着。 “这就叫欲盖弥彰,越想藏,漏出来的马脚越多。”胡萍笑着接话。 “我觉得他们应该多吃点猪脑子。”赵云也笑道。 “你说的是取类比象吧,吃脑子补脑子。”周飞翰立刻明白了赵云的意思,笑着补充道。 大家一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其实和他们的文化惯性有关系,总在小细节上死抠,一门心思想搞出‘完美犯罪’,结果反而把最关键的痕迹全留下了。”吴淼等大家不笑了,接着分析。 “我看他俩根本就从来没有干过家务,连拖完地后地面是什么状态都没有概念。”孔绍云补了一句,全班瞬间又笑成了一片。 “说起来也好笑,他们天天写那么多的犯罪、推理动漫,结果自己实操起来,连最基础的痕迹清理都做不利索。”郭嘉誉摇着头,语气里全是哭笑不得。 钟锡靠在桌边,他手腕上的绷带还没有拆,手上的擦伤快要结痂了,他想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语气又沉了几分:“其实往大了看,他们这种做事逻辑从来都没有变过,总喜欢赌国运,当年对着唐朝的白江口,他们敢打,转头又敢偷袭珍珠港,他们专找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下手,赌赢了就抢好处,赌输了就装可怜,他们骨子里全是这种赌徒的心态。” 叶思瑶站在讲台边,她笑着抬手压了压闹哄哄的教室:“行了,大家都别瞎猜了,我们明人不做暗事,永远都站在明处,本来就没必要去揣度那些暗处的人,不用管他们那些歪歪绕绕的心思。我们只需要守好自己的东西,光明正大的往前走,就比什么都强。” 叶思瑶说完后,教室里的哄闹声飞快的收住了,所有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一点堂堂正在的光明磊落。 这场中医比赛的热度,在校园里久久没有散去。钟锡、胡萍、吴淼三个人,顺理成章的成了全校皆知的风云人物,他们走在校园里,随处都能撞见其他地方投过来的关注目光。 一次在大阶梯教室上公共课,有个大胆的女生秋波盈盈的走到钟锡身边红着脸进行示爱,钟锡全程神色平淡,半分波澜都没有。旁边的赵云实在听不下去女生那嗲声嗲气的语气,他起身几步走到了女生面前,笑着开口说道:“同学,咱们这儿还有好几个未成年的学弟学妹在听课,你这样不太合适吧,别带坏了小朋友。” 女生抬头环顾了四周,她发现好几个女生,正在不远处用“盯情敌”的眼神盯着自己,她瞬间也没有了继续纠缠的底气,讪讪然的转身快步走开了。 从那之后,钟锡身边多了一个明晃晃的“专属保镖”赵云。不管他去食堂打饭还是去图书馆自习,赵云总故意围在他身边晃悠,美其名曰帮他挡开那些蜂拥而至的烂桃花。这个离谱又好笑的安排,还是上次全校国庆联欢晚会之后,几个人聚在一起说笑时,拍板定下来的。 中医比赛落幕后没几天,学校就借着国庆的由头,办了一场全校联欢晚会。活动定在9月30日晚,要求每一个专业至少出一个节目。叶思瑶第一时间就把通知带回了班里,由班长陆修远牵头进行张罗,全班投票选了节目,最后敲定让朱琳、赵云、周飞翰三个人搭档,演经典小品《卖拐》。 晚会上,三个人演得活灵活现,抖出来的笑料一个接着一个,台下的喝彩声也是一浪接过一浪。表演完,三个人刚溜到后台侧边休息,赵云先摸了摸发烫的脸,他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说咱们仨,是不是也要跟着红了?” “想什么美事呢,离红还差十万八千里。”周飞翰白了他一眼。 “我看你是想红想魔怔了。”朱琳在旁边也补了一刀。 赵云挠了挠前额,他笑得有点难为情:“这几天来找钟锡表白的女生,都快从宿舍排到校门口了。” 周飞翰上下看着赵云,语气里全是调侃:“闹了半天,你是在想这事啊。” “你 俩别光说钟锡,来找胡萍和吴淼的男生也不少,天天堵在女生宿舍楼下送花。”朱琳笑着提醒他俩。 “你们几个躲这儿聊什么呢?”陆修远和义书雅拿着三瓶矿泉水走了过来,他们好奇的问。 “聊钟锡他们仨的追求者太多,都快把路堵死了。”赵云立刻接话。 “钟锡和吴淼本来就是青梅竹马,咱们得帮着他们把这些烂桃花都挡回去。”朱琳语气很认真。 “你们打算怎么挡?”陆修远来了兴致。 “我们女生早就商量好了,有男生来找吴淼,我们几个一起上去帮着婉拒;胡萍现在也完全不想谈恋爱,敢来找她的,我们也一起帮着把人劝走。”义书雅说得理直气壮。 “那,来找钟锡的女生,我们几个男生总不好直接上去赶人吧?”陆修远有点犯难。 “我去啊!上次公共课上,我不就已经帮他赶走过一个了吗。”赵云拍着胸脯笑。 “我看你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吧。”周飞翰故意的逗他。 “说什么呢!我那是在保护未成年同学,维护校园风气!”赵云嬉皮笑脸的反驳,几个人瞬间笑成了一团。 日子一天天的往前滑走,钟锡手里《伤寒论》的页脚,已经被他翻得卷边了,其他同学的书籍,早就蓬头垢面了。讲台上的方老师把粉笔往盒里一丢,粉笔头撞出了轻脆声,满室还飘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粉笔味。她看向底下这一群的学生:“医不难于用药,而难于认证;读书而不临证,不可以为医,临证而不读书,亦不可以为医。你们以后学医和临证,都要勤求古训,博采众方。” 话音落下的第二天,他们就扛上药箱走入了附近的小区。巷口的老榕树下,摆开了一条长桌,义诊的白布一铺,空气里就混进了艾条的温香和草根的苦气。钟锡第一次伸手给患者搭脉时,他的指头还带着翻书页磨出来的薄茧,他指腹触到老人腕间那层薄得像纸的皮肤时,突然就发现课本上写了百遍的“浮脉”,原来不是纸上冰冷的两个字,这脉像春风拂过湖面,轻得稍不留神就能从指缝里溜走。 陆修远跟着老师坐进了门诊室,他看见老师脉枕上磨出的凹痕里,已经藏了几十年留存下来的体温。遇到咳得直不起腰的孩子时,陆修远想起了《内经》里“肺为娇脏”那一行的批注,再看着老师的手指落在肺俞穴上的力道时,从前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字句,忽然就顺着老师手指的力道,渗进到患者皮肉里去了。 那些从前在课堂上背到口干舌燥的理论知识,如今也有了最实际的着落。它们落在了义诊时送过的每一碗温热的药汤里,落在了患者舒展的眉眼里,也落在了诊断时突然顿住、而后豁然开朗的那一秒里。 2006年1月,中央正式发文取消了农业税。钟锡和老家的爷爷钟平凡进行每周一次的通电话时,老人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到藏不住的喜悦:“交了几千年的皇粮国税,今天终于彻底不用交了,这对咱们中国来说,才是真正的分水岭啊。” 钟平凡顿了顿,他的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感慨:“话说‘圣人之治天下,利民之事,丝发必兴;厉民之事,毫末必去’,政府这一次做的好哇,我们这一辈子,能亲身经历的不过百年。浩瀚的历史里,只有极少数人能翻起惊涛骇浪,一部分人能激起几朵小浪花,剩下的大多数人,看似只是跟着时代往前走,可要是没有这些普通人,哪来的小浪花,更不会有后来的惊涛骇浪。时代一直在变,可人心从来没有变过,生于斯,长在斯,知所来,有所去。民心,才是所有事情最终的归处。” “爷爷,你说的太深奥啦,我有点没听懂。”钟锡笑着接了话。 “没什么,你们是不是马上要放寒假了?”钟平凡立刻转了话题。 “对呀,还有最后几门考试就放假了。”钟锡回道。 “票买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学校统一帮我们订好了集体票。” “你姐也一起回来不?” “我俩一起回。爷爷,我先不跟你说了,有人在宿舍楼下喊我,好像有急事。” “好,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别总顾着看书忘了吃饭。” “爷爷你也注意身体,咱们回家见。”钟锡挂了电话,他刚把手机放进兜里,就听见马超在宿舍楼下扯着嗓子又喊着他的名字。 “钟锡你快出来!校门口有人给你送锦旗来了!” “锦旗?什么锦旗?”钟锡一头的雾水。 “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马超笑着拉着钟锡的胳膊,他们往校门口一路小跑了过去。 39. 游学 校门口,此时正站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奶奶,她时不时的往校园里张望着,看见钟锡跑了过来,她立刻满脸笑意的迎了上去,老奶奶一把拉住了钟锡的手,此时,老奶奶左手拉着吴淼的手:“小伙子,小姑娘,可算找着你们了!你们俩把我折磨了十几年的风湿给治好了,这几个月腿关节再也没有疼过,我今天特意过来谢谢你们!” “奶奶,我好像没给你治过风湿吧?”钟锡看着老人有点面善,一时没有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10月低,咱们去罗浮山义诊,我俩当时坐一起给人看诊。”旁边的吴淼提醒他。 钟锡瞬间反应了过来,“老奶奶,你的腿根本不是什么风湿,是陈年淤血堵在了关节缝里,遇冷就疼,我俩当时开的方子,是活血化瘀的温性药。” “我不懂什么淤血不淤血的,反正吃了你们开的药,这腿一天比一天舒服了,现在上下坡都不费劲。”老奶奶说着就把手里烫着金边的锦旗往他俩手里送。 “奶奶,你的腿好了,我们比什么都高兴,锦旗真的不用送的。”钟锡连忙推辞。 “当时你们义诊不收钱,现在连锦旗都不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们就拿着吧。”老奶奶语气格外的恳切。 旁边围观的同学也跟着帮腔:“拿着吧,奶奶一片心意!别辜负了老人家的好意!” “我奶奶念叨你们俩快两个月了,非要亲自过来送锦旗,说不然心里总挂着这件事。”旁边扶着老奶奶的小伙子也诚恳的笑着开口说道。 钟锡和吴淼对望了一眼,他俩终于笑着伸手接过了锦旗。 “小伙子、小姑娘,我就不耽误你们上课了,以后有空一定要来罗浮山玩,奶奶给你们泡自家种的好茶!”老奶奶挥着手,她在孙子的搀扶下轻快的往公交站台走去。 钟锡捧着手里的锦旗,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了烫金的字上,他忽然明白了,刚才爷爷电话里说的“民心是归处”,原来就藏在这样一个个平常的瞬间里。 给老奶奶治腿的往事,还要往回倒两个多月。那时候,班里组织了一场游学的义诊活动,目的地就定在了罗浮山。大家要去葛洪故居参观学习,顺便给当地的乡亲们做一场义诊。 这个活动的名额,是辅导员叶思瑶磨了校领导好几天,才好不容易争取下来的。全班同学全员都参与了,校医方白芷作为随队医生代表,也跟着大家一起上了山。 一行十四人,周五上午来到了罗浮山,下午他们就走进了葛洪的故居里。顺着墙上的文字记载和现场留存的旧痕迹,葛洪与妻子鲍姑的故事,逐步在大家面前铺陈出来。 叶思瑶的丈夫沈博南,恰好来罗浮山做人文采风和调研,他也跟着队伍一起参与了这次游学活动,沈博南是羊城大学人文学院的老师,叶思瑶来之前,就特意让他做好了准备,他也提前翻遍了相关的史料。 叶思瑶在做相互介绍时,大家看着仪表堂堂、剑眉朗目的沈博南时,都为思瑶大姐感到欢喜,沈博南微笑着给大家打了招呼,随后他全程带着大家游学,并做了绘声绘色的讲解。“葛洪,后世都称他为‘小仙翁’,大半生都隐居在罗浮山,在这里,他写完了《抱朴子》《肘后备急方》《玉函方》这些传世的医典。”沈博南站在葛洪当年采药的旧石台前,他的声音随着山风飘散了出去,“他的妻子鲍姑,是中国医学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位女针灸学家。他俩在罗浮山里,一同进山辨药采药,一同在灯下研讨医理,一同走村串户给当地老百姓治病,是真正志同道合、鸾凤和鸣的同道中人。”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叶思瑶忍不住轻声的感慨:“古代的女子,能识字读书就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更别说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医者。咱们中国古代,有四大女名医,除了鲍姑,还有西汉被称作‘女扁鹊’的义妁,宋代被尊为‘女医圣’的张小娘子,明代写出《女医杂言》的谈允贤。生在当下这个能放开手脚追求理想的时代,我们这些学医的女孩子,实在太幸运了。” 叶思瑶讲到义妁的时候,全班人不谋而合转头看向了站在队伍里的义书雅;等说到鲍姑时,大家的目光又一致落到了吴淼身上,几个人相视一笑,笑声里全是少年人的默契。 “现在女孩子都能光明正大的读书学医,真的太好啦。”朱琳也忍不住感叹着。 “咱们国内早就做到了,可现在世界上不少地方,还停留在我们古代的状态。”陆修远接话道。 “没错,非洲和中东不少地方还在战乱,很多地方的女性连基本的受教育权都没有。”叶思瑶轻轻的补充。 沈博南笑着抬手,他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眼前的故事里:“咱们接着往下说葛洪和鲍姑。鲍姑的父亲鲍靓,是当时的南海太守,本身也是一位精通医道的修道人。鲍姑从小就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在医学上天赋极高,尤其擅长艾灸,往往几炷艾下去,就能药到病除。葛洪因战功受封了‘伏波将军’,但是呢他厌倦了乱世里的兵戈纷争,只想找一条能真正济世利民的路,随后,他就辞官开始游历天下。来到广州之后,他专程登门拜访了道法精深的鲍靓,鲍靓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心性纯粹、志向高远的年轻人,不仅把自己的修道医术倾囊相授,还把自己的女儿鲍姑许配给了他。” “鲍姑的艾灸术最绝的地方,不止能治病,还能美容。《本草再新》和《羊城古钞》里都有明确的记载,说她给人治脸上长的赘疣,只需要轻轻的灸上一炷,立刻就能消掉,她一辈子救过的人也不计其数。”沈博南的声音慢了下来,讲起了那段在岭南流传了上千年的小故事,“传说有一次,鲍姑进山采药,在河边撞见了一个年轻姑娘对着水面掉眼泪,姑娘脸上长满了黑褐色的赘瘤,连头都不敢抬。鲍姑从药囊里掏出自己采的红脚艾,搓成细软的艾绒点着,隔着一片薄棉,轻轻的在姑娘脸上熏灼。没过多久,姑娘脸上的赘瘤全都脱落了,姑娘又变回了容貌清丽的少女。” “葛洪去世之后,鲍姑带着弟子们迁居到广州越秀山修道,持续走街串巷给当地的老百姓看病,足迹踏遍了番禺、南海、惠阳、博罗这些地方,岭南的老百姓都尊称她一声‘鲍仙姑’。连她当年常采来救人的红脚艾,后世都特意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鲍姑艾’。” “关于鲍姑的仙迹,清代的《西华仙箓》里还记了这么一段:传说在萍花溪边,有个老妇人常年在那里采艾,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有人上前问她,她只笑着说‘我是鲍姑’,话音刚落就不见了踪影。”沈博南笑了笑,“这当然只是后世的美好传说,但你们应该能看得出来,葛洪和鲍姑一辈子行医济世的仁者情怀,早就刻进了岭南人的骨血里。老百姓感念他们的恩德,才愿意把这么多浪漫的想象,都附会在他们身上。所以千百年过去,‘葛仙翁’和‘鲍仙姑’从来都不是神话里遥不可及的影子,他们活在每一页医书里,活在每一株红脚艾的香气里,成了所有人心里最向往的神仙眷侣,他们把最简便实用的药方毫无保留的留给了后世百姓,从头到尾,守的都是大医精诚、济世利民这八个字。” 听完这段跨越了千年的故事,所有人都沉静的站在山风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跟着沈博南的脚步,大家先逛了冲虚古观,这里原本就是葛洪当年亲手开辟的道场;接着又来到了延祥古寺,这座罗浮山最富盛名的古寺,号称唐代“岭南第一寺”,是当年高僧怀迪大师驻锡修行的地方。 晚饭过后,叶思瑶和沈博南陪着同学们在山路上悠闲的散了半圈步,吹着罗浮山带着松香的晚风,大家感觉心旷神怡。随队的校医方白芷早早就回了自己的卧室歇着,剩下的人,一路走回到吃晚饭的大厅,屋里暖烘烘的,软椅靠着暖气,大家围着坐了下来,白天逛山的余兴还没有散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开了。 “思瑶大姐,你和沈老师站在一起,可不就是另一对神仙眷侣嘛。”朱琳率先笑着开了口。 “我们哪比得上葛洪和鲍姑啊。”叶思瑶笑着摆了摆手。 “沈老师我是见了好多次啦。”陆修远在旁边接了话,他的语气里全是熟悉感。 “大家别总叫我沈老师,我和思瑶年纪差不多,你们喊我沈大哥就行,不用这么拘束。”沈博南笑着说。 “就是,他是教文学的,一身的书生气,人也很好说话。”叶思瑶跟着补了一句。 “思瑶姐,反正今晚时间还早,不如给我们讲讲你们俩的故事呗?”义书雅笑着提议。 “我们俩啊,说起来和钟锡吴淼还真有点像,一路从小学、初中、高中走过来,互相帮扶着,大学我们虽然选了不同的专业,好在一直都在同一个城市。”叶思瑶虽然说得简明扼要,但她眼底里却藏着暖乎乎的笑意。 “原来也是青梅竹马啊,太浪漫了。”胡萍水汪汪的眼里神采奕奕。 “思瑶姐,你们早就结婚了吧?”赵云探着身子问。 “我们读研究生的时候就领了证,那时候手里没什么钱,也没有大操大办。”叶思瑶回道。 “沈大哥和叶大姐这才叫会过日子,志同道合,妥妥的一对神仙眷侣。”周飞翰笑着感慨。 “沈大哥平时主要教什么呀?”马超也好奇的问。 “我教古典文学和诗词这些内容。”沈博南笑着答。 “难怪思瑶大姐也那么喜欢诗词,平时上课总忍不住给我们讲几句。”义书雅豁然开朗。 “诗词本来就是大家互相交流借鉴的东西, 以后你们谁有相关的疑问,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聊。”沈博南语气很随和。 “思瑶大姐,我问一个有点私密的问题,你平时在家都怎么称呼沈大哥的呀?之前你上课不是给我们讲过,‘老公’这个词,来源里,有一个是古代对太监的贬义称呼,我一直好奇你是怎么叫的。”朱琳滴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平时就直接喊他博南,对外介绍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用‘丈夫’来代称。”叶思瑶大大方方的答着。 “那沈大哥呢?你平时怎么喊思瑶大姐的?”马超转头问沈博南。 “我平时也直接喊她思瑶,对外介绍就用‘夫人’。”沈博南说着,他的耳尖悄悄的泛起了一点红韵。 “哇,沈大哥和思瑶姐也太甜蜜了吧!”胡萍和吴淼不谋而合的喊出了声。 “我之前在思瑶姐办公室撞见好几次,都是沈大哥给思瑶大姐送饭,一看沈大哥就是平时经常下厨的人。”陆修远笑着补充。 “我们重庆农村出来的孩子,基本上都会炒几个家常菜。”沈博南笑得很淳朴。 “思瑶大姐也太幸福了,我以后也要找一个会做饭的男朋友。”朱琳双手托着腮笑着。 “魏晋名士真风流。”一直没出声的童心简突然冒出来一句。 “这孩子怕不是聊得走神梦游了吧,我们这儿正聊思瑶大姐和沈大哥的甜蜜往事呢。”周飞翰笑着逗趣道。 “他是说咱们现在围着暖炉聊天的样子,今天讲的葛洪他们,像极了魏晋名士清谈的意境吧。”郭嘉誉在旁边帮着圆话。 “意境可以学,但他们那种空谈的毛病可不能学。”陆修远接话道。 “没错,空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孔绍云点头附和着。 赵云紧接着开口说道:“不管什么风流不风流,我以后也得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另一半,找个属于我的‘某仙姑’。” “你可拉倒吧,先把自己练成‘仙翁’再说。”周飞翰笑着怼他。 “你们想不想听听我今天在这儿摇出来的卦象?”童心简见大家聊得如火如荼,他突然笑着开口。 “什么卦象?”所有人齐刷刷的转头看向了童心简。 “你们这群学生还真是卧虎藏龙啊,连会摇卦的都有。”沈博南也来了兴致。 “那是当然,我们这群人个个才华横溢,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他们会的东西可多了,像诗词歌赋、唱曲作画、烹茶做饭、说相声、打球、练武术,样样都有高手。”叶思瑶语气里全是身为辅导员的骄傲。 “这么厉害,以后我可得多向你们学习。”沈博南笑着对大家抱了抱拳。 “沈大哥太客气了。”所有人连忙笑着回礼。 “刚才说到摇卦,你摇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卦?”叶思瑶把话题拉了回来。 “是雷风恒卦。”童心简答着。 “雷风恒?跟雷锋有啥关系,教人乐于助人啊?”赵云一脸的茫然。 “你多读两本书吧,这卦是上卦为雷、下卦为风,组合出来的雷风恒,跟雷锋同志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周飞翰白了赵云一眼。 “就算联想到雷锋也是挺好的,咱们本来就该助人为乐。”朱琳笑着打圆场。 “这个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义书雅也好奇的问。 “说穿了,格外贴合咱们今天的场景,核心就是两个字:坚贞,不停止。”童心简解释道。 “怎么个讲法?”马超追问。 “往小了说,就是指爱情婚姻,往大了说,也能指一辈子要走的事业前程。”童心简答着。 “我懂了!今天咱们聊了一路的葛洪和鲍姑,他俩可不就是把爱情和事业都守得坚贞、一辈子都没有停下脚步的典型嘛。”义书雅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会不会有点牵强附会呀?”陆修远笑着提出了疑问。 “其实卦象本来就是给人一个道理的指引,说牵强附会也没有什么不对。”钟锡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你们学医的,应该听说过医者意也吧。”沈博南笑着补充。 “当然了,我们老师说学医和做人,还有易经是一样的,许多都是靠意念,有些东西需要恒常不变,有些东西需要因势利导。”陆修远笑着回答。 “你们老师说的不错,守着不变应万变,意念也很重要,好的意念能导致好结果,坏的意念也能导致不好的结果。”沈博南又补充了一句。 “我今天连着摇了三次都是恒卦,第四次摇出来就变成别的卦了。”童心简看大家都在思索,又补了一个细节。 “这又是什么说法?”吴淼迷惑的问。 “我也不知道。”童心简摊手说道。 40. 义诊 “这还不简单嘛,意思就是说凡事四不过三呗。”赵云立刻接话。 “说明你这个恒卦本身就不够持之以‘恒’,摇到第四次就跑了。”周飞翰捧腹大笑着。 满屋子人瞬间笑作了一团。 “我突然觉得,这是不是在暗示咱们这儿有三对神仙眷侣啊?”胡萍忽然开口说道。 “这个说法倒是靠谱多了。”朱琳笑着点头。 “咱们这儿可不正好三对嘛。”孔绍云笑着接话。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的目光先后落在了陆修远和义书雅、钟锡和吴淼,最后落到了沈博南和叶思瑶身上。 “不对不对,明明应该是四对啊。”马超突然喊出了声。 “对!还有葛洪和鲍姑啊!”赵云瞬间也反应了过来。 “没错!”周飞鹏跟着点头附和。 “算卦本来就是算未来的事,葛洪和鲍姑都是接近两千年前的古人了,哪能算进去。”童心简哭笑不得。 “你这卦本来就不准,大家都别跟着瞎猜了。”朱琳笑着说道。 “就是,你之前不是还说摆摊算卦多是下流小术,你怎么自己经常摇上卦了。”赵云跟着起哄。 “其实摇卦这件事,本质上是卦象出来之后,给人一种正向的心理暗示,指引你结合当下的现实情况去做该做的事,踏踏实实的做了,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躺着不动什么都不做才是凶。”沈博南语气缓慢的开口解释。 “沈大哥说得太对了,卦象本身根本没有绝对的好坏吉凶之分。比如我摇到谦卦,本质上就是提醒我要谦虚。”童心简跟着补充。 “不对啊,像我参加武术比赛也摇到了谦卦,难道我比赛的时候还要故意谦虚认输吗?那不是傻?”马超一脸的疑惑。 “三哥,谦卦说的根本不是让你故意相让,是提醒你别在赛前太骄傲轻敌,要知道人外有人,要知道可能有意外;比赛前后都要谦虚谨慎,别受伤、别出意外,顺顺利利的把自己的水平发挥出来就行。”钟锡应该有感而发,他微笑着给马超解释着。 “你们这么一讲,我突然就懂卜卦到底是什么了,之前我一直怀疑这东西全是迷信。”陆修远恍然大悟。 “街头摆摊靠算卦测吉凶骗钱的大多是迷信,但咱们学这个,学的是里面藏着的哲学思维。”沈博南笑容可掬的说着。 “我突然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大家,风水到底是不是迷信?”义书雅忽然开口问道。 “我觉得就是迷信。”赵云立刻表态。 “我也这么觉得。”周飞翰跟着附和。 “我倒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几分道理。”朱琳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不全是无稽之谈。”叶思瑶笑着开口。 “我也认为里面藏着不少值得琢磨的讲究。”沈博南跟着补充。 “这我就没有专门研究过了,但是每年的五运六气都各异,你看去年热得反常,今年又冷得格外的早,天地的气场本来就在变。”童心简见大家都看向了自己,他急速的开口。 “我觉得风水的道理其实没有那么玄乎,小时候大家家里都有那种架在屋顶的天线电视吧?”钟锡问着,所有人都点头。 “那种电视看着看着就出了雪花,你把天线转一转、移一移,画面立刻就清晰了。”钟锡继续说,“我觉得调天线和调风水,本质上有好多相似的地方。” “你这么一说,我瞬间就觉得不玄了。”陆修远立刻接话。 “所谓风水好,其实就是我们身处的环境里,各种场的状态是舒服的,人接收到的都是正向的信息,自然就心情舒畅;风水不好,人接收到的全是杂乱的干扰信号,自然就会觉得很压抑、浑身的不自在。”钟锡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平时待在有些地方,确实会有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马超点头附和。 “那风水的本质,是不是和磁场、地球自转公转,甚至整个太阳系的运行都有关系?”吴淼探究的问。 “按理论推导的话,应该都有关联的。”钟锡点头。 “那这些好的、不好的信号,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胡萍追着问。 “这个我也说不准,我们现在知道的东西,不过是沧海一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科学都说宇宙里90%以上都是暗物质,具体是什么,人类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搞明白。”钟锡老老实实的答着。 “我突然也想起了一件事,咱们平时庙里烧香,和今天聊的风水有关系吗?”叶思瑶也忽然开口问着。 “这个我没有专门研究过,说不清楚。”钟锡摇头。 “我也没有研究过,答不上来。”童心简见大家又看向了自己,也笑着摆手。 “我之前在庙里见过非常有意思的一幕,一个人拿着法器站在香炉旁边,他指挥旁边的人把香往左移一点,然后说移多了,往右,再往右……刚才聊到调天线,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场景。”叶思瑶补充道。 “这不就是同一个道理嘛,香点燃之后,烟雾和烟气的流动会改变整个空间里的气场分布,位置摆对了,整个空间的气场自然就顺了。”沈博南笑着解释。 “所以调风水和调天线本质上是一回事,位置找对了,气场就对了。”朱琳瞬间想通了。 “说到位置摆对,我小时候听收废品的大爷说过一句话,他说天底下没有真正没用的废品,它们都是放错了位置的宝贝。”钟锡又想起了一件趣事。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公共气场里,每个人都站对了自己的位置,整个大环境的气场自然就顺了。”陆修远快速的梳理着。 “这个道理放到国家层面也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事情做好了,国家自然就强盛了;国家要是乱了,我们每个人的日子自然也好不了。”义书雅顺着陆修远的话往下说。 “放到中医里也是这个理,五脏六腑各守其位,经络血管通畅无阻,身体自然就健康了;一旦位置乱了、气机堵了,病自然就来了。”吴淼再补了一句。 几人正顺着话头往下聊,沈博南忽然抛出了一个问题:“说到这儿,我突然想到一个事,我们都经常听别人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大家知道它最早是谁说的吗?” “武侠里经常有人说这句话。”周飞翰说道。 大家先愣了愣,童心简思索了两秒,他开口问道:“我还真不清楚,难道是《易经》里的句子?” “不是。”沈博南笑着摇了摇头,他指了指窗外葛洪纪念馆的方向,“这句话的正主,就是我们今天聊了一下午的葛洪。《抱朴子内篇》里有葛洪引用上古龟甲文里的记载,其中他写了一句‘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这也是这句话现存最早的文字出处。” “我之前也翻过一些道书。”钟锡紧跟着接话,“道教里一直就有‘逆天改命’的修炼思想,他们从来没把人的寿命完全交到天地手里,反而强调要通过后天的修炼,把自己的生命主动权握在手里。他们主张修道守气、返本归根,让自己的身形和大道同频,最后寿比天长,不受天地定数的束缚。” “你说得完全对。”沈博南点着头,他又顺着话头往更宽的地方延伸,“这种精神和我们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人定胜天’,本来就是一脉相承的。你们看上古的大禹治水,他们不靠堵、靠疏,硬生生把泛滥的黄河治理了;燧人氏钻木取火,从无到有给人类带来了光明和熟食;还有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硬生生把挡在他们家门口的太行、王屋二山搬走了,这些典故里藏的,全是这种不服输、不认命的奋斗精神。” “沈大哥一说,我们那边的都江堰也是这个道理。”吴淼补充了一句。 “从1840年开始,我们国家反抗帝国主义的斗争也是这个道理吧。”郭嘉誉也补充了一句。 叶思瑶把所有的话往一处总结:“其实说来说去,除了我们刚才聊的,人人都要找准自己的位置之外,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得努力拼搏,把自己的本事提高,等我们每个人都变得更厉害了,整个大环境自然而然就会跟着大家的共同建设往好里变;反过来,这个顺风顺水的大环境,又会托着我们每一个人往更高的地方走,大家的日子,自然就越过越红火,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过程。” “这不就是古人说的‘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嘛。”陆修远笑着接话。 “天下英雄,也不唯使君与操耳。”钟锡也补充了一句。 暖黄的灯光落在了每个人的脸上,大家围着暖气管坐着,没人急着开口,他们都在琢磨着这些话里藏着的余味。 山高月悬,大家踏着月色各自回到了住处,叶思瑶坐在民宿的窗边,她望着漫山的树影和远处的灯火,提笔填了一首《水调歌头·广东》。 粤韵漫潮汕,岭雪界韶边。 红云妃子含笑,金粟缀南天。 茶沸汤鲜作食,橘老香陈入药,葛井取甘泉。 六祖菩提示,百草越佗传。 咏春动,碉楼立,客途迁。 端溪砚墨,挥毫写就弄潮篇。 黄埔雄师列阵,深海鲲鹏振翅,炮震醒狮前。 银燕巡珠水,回视虎门烟。 第二天周六,山坳里的义诊桌椅刚支了起来,村长就领着附近的乡亲们陆续的往这边来了,人群里就有之前说的送锦旗的老奶奶。 老奶奶挤到摊前,她看了一圈,她发现坐诊的基本都是脸嫩的学生,只有方白芷一位中年医生,心里瞬间就犯了嘀咕,她活了大半辈子,一直认准中医越老本事才能越扎实,她抬脚就往方白芷的方向走去,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没一会儿,方白芷身边就围 了满满当当的人。 叶思瑶见状,连忙站起了身,她对着围拢的乡亲们高声说道:“各位叔伯婶子,大家别着急,咱们今天坐诊的主角,都是我身边这些学了好几年中医的学生,两人一组分了工位的,他们个个都有真本事,大家尽管放心让他们看。方医生也会在现场跟着一起会诊把关,不会出半点差错的,咱们慢慢的排好队,别都挤在方医生这儿。” 现场帮忙的村干部帮着进行了引导,乡亲们很快就分散开了,他们各自排在了几对学生的位置前。 陆修远和义书雅面前坐下的,是一位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孕妇,她面色虽然红润,但是有点精神不济,大姐的肚子已经明显隆了起来。 “大姐,怀孕多久啦?”义书雅把语气放得格外的软。 “六个多月啦。”大姐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小腹。 “你是哪里不舒服呀?”义书雅接着问。 “这一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胃里闹得慌。”大姐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是孕期反胃吧?”义书雅追问。 “估摸着是,我按照老家土方子吃了好多酸果子,一点用都没有。”大姐苦笑着摇头。 “大姐别担心,我先给你把把脉,再看看舌头。”陆修远说完下,他先扶着孕妇的手腕细细的诊完了左右手的脉象,随后又起身走到她的身侧,半弯着腰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象。 “大姐,你身体底子很扎实,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们就开几样药食同源的东西,这几味药,温中和胃、降逆止呕,喝着很安全。”陆修远说着,他低头在处方纸上写下了灶心土20克、干姜两片、白术5克。 “医生,这个灶心土……是什么呀?”大姐盯着方子,她脸上露出了几分顾虑。 “大姐,你家里平时烧柴火灶不?”义书雅笑着问。 “我们这山里,天然气还没有通,家家户户都烧柴火。”大姐答着。 “这灶心土就是柴火灶中心那块被火常年焙干的老黄土,性温无毒,一点都不吓人。”义书雅耐心的解释。 “而且我特意没开陈皮,它多少带一点行气的力道,怕对胎儿不稳,也没有开半夏,它有轻微的毒,哪怕是炮制过的,我们老师说,对孕妇用药要慎之又慎。”陆修远跟着补充,旁边的方白芷也笑着点头附和,大姐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她拿着方子连声的道谢,转身去抓药了。 老奶奶最后被安排到了钟锡和吴淼的桌子前。 “奶奶,你是哪里不舒服呀?”吴淼看着脸色发沉发灰的老奶奶,她往前靠了靠身子,声音也放得格外的轻。 “两只脚关节,疼了快十多年了。”老奶奶按着膝盖,她的眉头紧紧的蹙着。 “之前找医生看过吗?”吴淼耐心的问着。 “跑了好多地方,都说是风湿性关节炎,说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这样,治不好。”老奶奶叹了一口气。 “除了关节疼,身上还有别的不舒服吗?”吴淼依旧很耐心的问。 “早上起来手脚都麻,前阵子感冒了一场,一直发低热,嗓子疼,平时总觉得嘴里干,想喝水。”老奶奶面露担心的说出了自己的症状。 “奶奶,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好不好?”钟锡这时开口。 “奶奶你跟着我念‘啊——’,慢慢的张嘴。”吴淼在旁边低声的引导。 “好嘞,现在你把右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钟锡三根手指轻轻的搭在了老奶奶的腕骨上,诊完右手又换了左手。 之后,两人靠在一起低声的商量了几句:“奶奶舌头红色,上面几乎没有苔,脉细得像丝线、浑身没有力气,是典型的阴虚;舌面还铺着不少深色的瘀斑,说明经络淤堵得厉害,这十多年的疼痛早就把她的正气耗空了。” 钟锡抬头笑着问老奶奶:“奶奶,咱们这儿山里的天气,是不是常年都像现在这样干爽凉快呀?” “是呀,山里头风大湿热都散得快,冬天也冷不到哪儿去。”老奶奶点头说道。 “我听说,咱们这儿客家人都爱煲汤,是不是常煲五指毛桃汤呀?”吴淼顺着话题接着询问了下去。 “对呀,我们这边客家人居多,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家户户都爱煲这个汤。”老奶奶笑了。 “我们在学校食堂也常喝这个,特别适和这边的气候。”吴淼语气熟悉得像跟自家外婆聊天。 钟锡和吴淼心里瞬间就有数了:“常年喝五指毛桃汤祛湿,山里又干爽少湿气,老奶奶这毛病根本不是普通的风湿。” 斟酌再四,他们落笔开了方子:熟地黄二两、生山药一两、枸杞子一两、阿胶五钱。 “奶奶,你把这些药煎好,配着我手里这包三七粉喝,每次舀个一小勺两三克就行。”吴淼边说边把药粉递到了老奶奶眼前演示。 41. 夜行 “等这几剂药喝完,你就去药店抓点干山药片,每天煮水的时候舀一点三七粉兑进去,慢慢的养。”钟锡在旁边补充。 “不用扎针拔罐吗?我之前治关节疼,总靠这个来缓解。”老奶奶有点意外。 “奶奶,你这毛病靠的是慢慢的补养,扎针拔罐反而耗你的正气,用不着的。”吴淼笑着安抚。 老奶奶捏着方子,她终于松了口:“行,我回去照着你们说的试试。” 朱琳和胡萍面前坐下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他的脸色黑得发沉,眼神躲躲闪闪的,旁边跟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她满脸的焦急。 “两位医生,求求你们帮我儿子看看,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妇女一坐下就红了眼,她坐立不安的问着。 “阿姨你别着急,慢慢的说,孩子是哪里不舒服?”朱琳注意到男孩精神蔫得很厉害,头一直垂着。 “他就是整天没有精神,上课坐着坐着就能睡着。”妇女抹了一把眼角。 “他好像经常看四周,这情况多久了?”胡萍仔细观看着男孩子的举动行为,她追问着。 “有两个来月了,我们县城医院跑遍了,都查不出毛病,我们实在没有办法,还请了和尚道士来家里做法,一点用都没有。”妇女语气里全是绝望。 “怎么还请了这些人呀?”朱琳和胡萍对视了一眼,俩人满是疑惑。 “说出来都气人,这孩子跟外地来的一个人比胆大,半夜三更的往坟地里跑,还敢在那儿睡觉!我和他爸发现后把他狠狠的揍了一顿,以为他改了,结果谁知道他转头又跑去了。”妇女气得声音都在抖。 “后来呢?”胡萍顺着话题往下问。 “后来他脸色一天比一天黑,整个人越来越蔫,我们才慌了。村里老人说他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们才想着请人来做法,结果半点用都没有。”妇女哭天抹泪的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朱琳和胡萍仔细看了男孩的舌象,又诊完了脉,朱琳起身把方白芷请了过来。方医生上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她开口说道:“他脉跳得非常的快,舌头红得发赤,恐伤肾,他把肾气耗空了,阴虚积出了内热。” “我们开琥珀抱龙丸帮他安神定志,再配着六味地黄丸慢慢的把肾气补回来。”方白芷定下了方子,她转头提醒男孩:“以后绝对不能再往坟地那种地方跑了,家里面要把他住的房间收拾得安安静静的,把手机、游戏机这些电子产品全都收走,晚上别让他被一点响动惊醒了。” “医生,你是说要让他睡的地方一点干扰都没有对不对?”妇女连忙进行确认。 “对,他现在肾气太虚,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他惊醒,睡不好,身体根本养不回来。”方白芷点头。 “这两种药真的能治好吗?”妇女还是有点忐忑。 “琥珀抱龙丸能帮他稳住心神,不再做噩梦惊醒,六味地黄丸能慢慢的把亏空的肾气补回来,你们平时在家里多给他煮一点山药、莲子、核桃、黑芝麻、黑豆这些食物,养上几个月就能缓过来了。”方白芷说得很笃定。 “好,我们回去一定照着办!”妇女对三人千恩万谢,最后拉着男孩起身要走。 “阿姨,跟你儿子比胆大的那个外地人,他自己身体没事吗?”胡萍忽然想起了这个,她开口就追问。 “他壮得像头牛,一点事都没有!”妇女提起这个人就来气,“那人刚来我们队上没多久,专门找大男孩比胆大,我家这傻小子非要跟人家较劲,对方输了,还给我家这孩子塞了不少钱。我今早出门前还听人说,今晚他要跟队里那个没人管的混小子小陈打赌,又要去坟地过夜!” 妇女说完就领着男孩去抓药了,胡萍转头跟方白芷、朱琳又相互看了一眼:“我怎么越想越觉得那个外地人不对劲。” 这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村长张罗着大家先回大厅吃午饭,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上午的接诊趣事,朱琳把那个男孩比胆大的怪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邻桌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抬头接话:“你们说的,该不会是我家儿子吧?” “这是三队的刘队长,上午那个小伙子就是他的儿子。”村长连忙给大家介绍。 叶思瑶放下筷子,她面露疑惑的问:“我也感觉有点奇怪,村长,那个外地人是来干什么的?“ “搞文化宣传的、劝大家别信迷信。”村长笑着回道。 “他来咱们这儿多久了?”叶思瑶又追问。 “也就几个月吧,刚好是我儿子开始不对劲之前来的。”刘大叔接话。 “就他一个人吗?”沈博南也放下了筷子,神色认真了起来。 “对,就他一个外来的。”村长回答。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最后只能暂时把这事搁下了。 下午的义诊,结束得比预想中要早,离晚饭还有好一阵子,大家聚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话题不经意间又绕回了小刘和外地人比胆大的事情上。 “村长,他说自己是来劝大家别信迷信的,怎么反倒主动拉着人去坟地比胆大呢?”沈博南终于把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 “我后来也琢磨过这事,那天他在村口跟大伙儿聊天,说那些鬼神之说全是骗人的,他一个人就敢在坟地里睡一整夜。有人笑着呛了他一句‘你就吹吧’,他当场就说要跟大家打赌,结果大人都当玩笑看,他转头就专门找半大的孩子比胆大。”村长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就小刘跟他比过,一个大人都没有跟他比过吗?”朱琳追问。 “哪能啊,大人谁爱凑这个热闹,就小刘和那个没人管的小陈,两个半大的愣头青跟着他跑。”村长摇头。 “那小陈,是不是上午阿姨说的,今晚要跟他比胆大的那个孩子呀?”朱琳看向了刘大叔。 “十有八九就是他。”刘大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来宣传的时候,有人见过他的工作证吗,类似我们今天给你们看的?”叶思瑶又问。 “我们谁也没好意思找他要证件来看。”村长有点不好意思的抠了抠头。 “他们今晚在哪儿比,怎么个比法,有人清楚不?”马超听得也来了兴致。 “具体坟地我知道,之前我跟着我儿子上山的时候见过,他在坟地里搭了两个小棚子,两个棚子离得不远,棚子里放着响得震天的歌,说谁能在里面待一整夜就算赢。”刘大叔说。 “他们一般天黑了就上山?”周飞翰追问。 “对,山脚下路口住的老王头天天傍晚吃了饭在门口坐着,他看得最清楚,我儿子就是趁我不注意,趁着天黑,偷偷溜上去的。”刘大叔叹了一口气。 马超立刻提议:“要不咱们晚上悄悄上山去看看?” “我也好奇得不行,我也想去!”朱琳立刻附和。 “我也去,听你们说的,总觉得这事没有表面看着这么简单。”叶思瑶跟着点头。 “你们去吧,我晚上可不敢往那地方钻,山里夜里凉,躺被窝里多舒服。”方白芷笑着摆手。 “我家在七队,吃了饭就得赶回去,就不陪你们折腾了。”村长也起身去收拾东西了。 “我陪你们去,那片山,我闭着眼都能走,不会踩错路。”刘大叔立刻开口答道。 “我也去,被你们说得很感兴趣。”义书雅说道。 朱琳转头鼓动了身边的胡萍和吴淼:“咱们几个女生都去,还有谁愿意跟着一起?” 在场的男生见女生们都敢去,加上思瑶大姐也去,其他人立刻都举起了手:“我们都去!” “沈大哥也一起去不?”朱琳笑着问。 沈博南转头看了一眼叶思瑶,他笑着开口:“我也觉得很奇怪,当然跟着我夫人走。” “咱们这么大一群人过去,动静太大,怕是还没走到山脚下就被他们发现了。”钟锡提醒着。 “放心,我在前面给你们引路,绝对不会被发现。”刘大叔把手里的柴刀往腰后一别,他率先站起了身。 当晚皓月当空、千里有光,大家吃完晚饭,径直往山脚下必经的那户农家走去。大叔和阿姨之前已经得到了他们要来的消息,早就在院里等着了,见大家来了,两人立刻热情的把人往屋里让,板凳不够就搬来了柴墩子凑,烧好的粗茶递到了每个人的手里,暖得大家浑身都很舒服。大伙儿围着炭火低声的聊着天,生怕动静太大惊着上山的人,约莫半小时过去之后,蹲在院外放哨的童心简和孔绍云猫着腰溜了回来,他们压着嗓子报信:“听见脚步声了,有两个人正往山上来。” 屋里瞬间都静了下来,王大叔和刘大叔靠近门边,他们借着院子的灯和月光往外盯着,一眼就认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外地人,身后跟着半大的小陈,俩人脚步仓促的往山坳深处走去了,形迹看着很是可疑。等两人的身影都彻底隐进了后山,刘大叔又把柴刀往腰后一别,他朝陆修远和钟锡递了一个眼色,三个人轻手轻脚的推开后门,顺着刘大叔平时采药的熟路先摸上了山。 “不对啊,他们怎么来另一处坟地了?”刘大叔蹲在树后,他盯着远处亮起来的微光,声音里满是疑惑。 外地人和小陈俩人动作麻利的支起了便携的小帐篷,钻进去没十分钟,都把里面的灯给掐灭了。小陈那边的帐篷静得像没人,外地人的帐篷里却似有似无的飘出“咿呀咿呀”的低声戏曲,声音顺着山风偶尔飘到了钟锡他们三人的耳边,听起来格外的不和谐。 “刘大叔,你回去把其他人都带上来吧,我们俩在这儿盯着,别让他们发现。”陆 修远压着嗓子开口说道。 十来分钟后,刘大叔领着大部队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陆修远和钟锡所在的位置,所有人都把手机亮度调到了最低,也提前开好了静音,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他们现在在干吗?”朱琳弯着腰蹭到陆修远和钟锡身边,她把气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都在帐篷里,没什么动静。”陆修远往草下面缩了缩,他的目光始终锁住了那两顶帐篷。 “大家把手机灯都全关了哈,别露一点光。”钟锡低声的提醒。 黑夜里蹲久了腿麻,大家掏出了提前备好的草甸子,一人一块垫在了身下,总算能舒舒服服的坐下来了。 “还是幺妹想得周到,不然咱们只能直接坐凉地上了。”朱琳捂着嘴笑,她的声音轻得像微风擦过草叶。 山里的夜,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草叶上露珠滚落的声响,大伙儿逐渐适应了没灯的黑暗,抬头能看见月亮很亮,头顶零零散散的有几颗星子,连平日里总觉得聒噪的虫鸣,此刻都成了最安心的背景音。 “好久没有感受过这么静的夜了。”胡萍小声的感慨。 “我觉得有点阴森恐怖,要不是你们在旁边,我早就吓得忍不住叫出声了。”赵云的声音带着一点发颤的笑意。 “我之前还以为你胆子最大呢。”周飞翰在旁边接话,语气里满是开涮。 “心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你是有了什么挂碍吧。”朱琳嬉皮笑脸的说出了她从吴淼嘴里学来的禅语。 “这场景倒让我想起了古代文人赵师雄夜游罗浮山,雪夜里偶遇梅花仙子,俩人对饮畅谈,赵师雄白天醒过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了梅树下,身边只剩下满树的繁花。”沈博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静夜里听着格外的清晰。 “这么一说,黑灯瞎火的山坳里,居然还透着一点浪漫。”义书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夜风带走了体温,大家都感觉凉了起来,沈博南自然的握住了叶思瑶的手,陆修远和义书雅轻轻的靠在一起取暖,吴淼不由得的也抱紧了钟锡的胳膊,朱琳和胡萍背对背抵着彼此的后背,几个男生也往一块儿挤了挤,他们用体温互相取着暖。 “他们就这么躺着比胆大?这我也能赢啊。”马超没有忍住,声音稍微高了半分。 “嘘——”刘大叔立刻竖起手指按在了嘴边,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的帐篷。 所有人瞬间都把头埋低了,刘大叔守在最靠前的位置上,他把视线牢牢盯在了帐篷的方向。后面的钟锡抬手做了一个往下的手势,大伙儿立刻把身子又往草甸子里缩了缩。 “那个外地人出来了,正往咱们这边看。”陆修远埋下了头,他靠近义书雅耳边用气音说着。 “他转身往远处走了,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刘大叔的声音贴着大家的耳边传来。 马超猛然的站了起来,他没有留意踩断了脚边的干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的刺耳。 “谁在那儿?”外地人瞬间停住了脚步,他转身将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了整片的土坡,一步步的往这边靠拢。 赵云眼疾手快,一把将马超拽回了草丛里按住。眼看着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光柱马上就要照到这边的人群了,大伙儿都抓紧了手里的草叶和衣服,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正在这时,岔路口那边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猫叫,声音拖得长长的,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外地人手里的光柱立刻转向了岔路口,紧接着,猫叫声又往更远处飘去,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一步步走远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土坡里,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大家抬头看了一圈,胡萍最先反应了过来,她压着嗓子问:“沈大哥哪儿去了?” “刚才那声猫叫,是他学的。”叶思瑶忍着笑低声回答。 “啊!”朱琳本能的抬手捂住了嘴,才没有让惊呼声漏出来。 “沈大哥居然还会学猫叫?”吴淼水灵灵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在家里养了一只猫,平时天天跟猫待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学得惟妙惟肖了。”叶思瑶低声细语的解释。 “刚才那一下,也太惊险刺激了。”童心简拍着胸口,他的心还在砰砰的跳。 “嘘——”刘大叔又一次比出噤声的手势,眼神重新落回了远处。 十几秒后,外地人从岔路口绕了回来,他往土坡的另一侧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就没了动静。 “咱们要不要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去干什么?”钟锡盯着岔路口的方向,他低声的提议。 “就我、陆修远、钟锡三个人去,咱们不开灯,顺着他手电筒的光摸过去,不容易被发现。”刘大叔把手上的柴刀握紧了一些。 “行,你们千万小心。”叶思瑶点头提示。 42. 盗墓 三个人猫着腰钻进了土坡,远远跟着那束晃动的手电光。外地人在前面一处土坡前停住后,他低头从草丛里掏出一个长柄的物件,转身又往更偏的山坳走去。 此时,沈博南寂静的从后面绕了回来,他回到了大家身边。 “沈大哥,你刚才这一手,跟当年孟尝君靠鸡鸣狗盗逃出函谷关简直毫无二致!”朱琳忍着笑低声逗乐。 “咱们这队伍里,卧虎藏龙,什么能人都有。”赵云跟着接话,几个人捂着嘴暗暗的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人往哪儿去了?”沈博南看了看,没瞧见陆修远他们的身影。 “不知道,陆修远和钟锡跟着刘大叔追上去了。”叶思瑶往远处望了望。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走动。”沈博南在叶思瑶身边坐下。 几个女生互相靠着取暖,几个男生也挤在一块儿盯着周围的动静,五六分钟过去后,刘大叔的身影从土坡后走了出来,他走近后朝大家招了招手,最后领着所有人往陆修远他们所在的位置摸了过去。 “大哥,他俩在那儿干什么呢?”钟锡蹲在了离那两人五六十米远的石头后面,他盯着远处的黑影,低声的问。 “太远了,看不清动作。”陆修远摇了摇头。 刘大叔带着后面的几人暗暗的在石头后面蹲稳后,朱琳盯着远处的黑影,差点叫出了声:“怎么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我们刚到的时候就他一个,后来听见了几声像笛子似的暗号,另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从另一片土坡里钻了出来了。”陆修远低声的解释。 “我怎么看着这两个人像时迁照镜子——贼头贼脑的。”赵云看着那两人说道。 “他们手里那个长杆玩意儿,怎么看着像洛阳铲?”马超盯着那根往土里扎的长杆,忽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考古纪录片,他的声音压得也很低。 “我看着也像,这是在往下探土呢。”沈博南眯着眼,他借着远处偶尔晃过的手电光确认道。 “盗墓?!”周飞翰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相信。 “咱们直接冲上去把他们按住得了!”马超摩拳擦掌就要起身。 “别冲动,万一他们身上藏着刀和枪,咱们没防备要吃亏。”叶思瑶一把按住了马超的胳膊,她转头就做安排,“刘大叔,你给村长报信,我们这边立刻打110报警。所有人都别出声,就在这儿守着,别暴露位置。” “我和钟锡、刘大叔刚才商量了,咱们下山去打电话,手机在山上信号不稳,别在这儿弄出动静暴露行踪了。”陆修远过了一分钟左右补充道。 “行,你们路上小心,我们在这儿盯着,绝对不能出声。”叶思瑶点头示意。 三个人摸着黑绕回了山脚的王叔家,陆修远拨通了110,刘大叔也给村长打了电话。 “警察同志,我们在山里发现有人盗墓,你们赶紧过来抓人。” “报一下具体位置。”电话那头的警察语气立刻绷紧了。 刘大叔靠了过来,把山坳的准确位置报得清清楚楚的。 “对方一共有几个人?” “我们亲眼看见了两个。”陆修远回答。 “谢谢你们报警,千万别轻举妄动,小心他们身上有危险物品,我们马上就到。”警察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紧迫感。 “好,我们绝对不靠近。” “等我们到了,麻烦安排一个人在村口带路。”警察又交代了一句。 “没问题,你们大概多久能到?”陆修远又问。 “十几分钟,派出所离这片山不远。” 挂了电话,刘大叔立刻敲开了附近几户相熟人家的门,他喊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壮年汉子,带着锄头扁担等往王叔家赶。没几分钟,村长坐着儿子的摩托车,“突突突”的也赶到了王叔家。 陆修远和钟锡放心不下山上的情况,他们跟着刘大叔又摸回了刚才的埋伏点。 “情况怎么样?”叶思瑶见三人回来了,她立刻靠上来低声的问。 “报警了,警察十分钟左右就到。”陆修远低声回答。 “那俩盗墓贼还在挖?”钟锡往远处盯着,低声的问。 “还在动呢,没停。”郭嘉誉低声回道,他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头都没回。 “思瑶姐刚才安排了,咱们轮流盯着四周,防止他们还有别的同伙藏在附近。”义书雅低声的说。 “思瑶姐考虑得太周全了。”陆修远点头。 “等会儿警察来了,咱们怎么动手抓人?”马超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又问。 “警察没有细说,只让我们先守着。”陆修远回答。 “刘大叔,那边再往深处走是什么地方?”钟锡指着盗墓贼身后的方向问。 “是葛洪和鲍姑的纪念地。”刘大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地方路多不多?”钟锡接着追问。 “就一条主路能进出,别的地方全是荒草和陡坡,走不通。” “咱们大伙儿回忆一下,葛洪和鲍姑那片纪念地的布局是什么样的?”钟锡转头看向了众人,他低声的问着。 “你是想借着那片建筑,把他们堵在里面?”吴淼瞬间反应过来了钟锡的用意,她心领神会的说着。 “黑灯瞎火的硬冲抓人太危险了,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反而容易伤到咱们的人。”钟锡解释着。 “我记得纪念地只有一个正门能进去,里面有一段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连着一间封闭的屋子。”胡萍随后开口说道。 “对!咱们把其他所有侧门、通道全封死,只留通向回廊的路,等会儿一喊,他们肯定慌不择路的往黑地方跑,刚好就会钻进那间屋子里,咱们把后门一锁,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陆修远眼睛一亮。 “咱们把所有岔路全堵上,只留这一条往回廊去的活路,他们根本没有别的地方跑。”叶思瑶立刻补全了计划。 大伙儿聚在一起低声合计了几分钟,他们把每个路口的安排都计划得明明白白的。没一会儿,警灯的微光在山脚下亮了起来,五个警察带着装备赶了过来,十几个拿着农具的山民跟在他们的后面,叶思瑶把大家商量的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的计划跟警察一说,警察当场点头同意了,所有人立刻分头采取了行动。 “兄弟,咱们在这儿干啥?”旁边跟着来的一位山民大哥压低声音问着马超。 “等会儿咱们来一个打草惊蛇,把人往预设的路上赶。”马超跟他和另外一个大叔蹲在了路口,他低声的答着。 郭嘉誉、童心简、孔绍云跟着另外六个山民大哥,绕到了葛洪、鲍姑纪念地的前门,他们手脚麻利的把所有侧门全锁死了,剩下的窄通道用石头和树枝等堵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通向回廊、再到尽头那间屋子的一条通路。 剩下的人三到五人一组,他们拿着锄头、柴刀、手电筒等,在各个路口静静的埋伏好。 “我怎么总觉得今晚不对劲,后山静得有点吓人。”探穴的盗墓贼忽然停住了动作,他警惕的往四周看。 “大半夜的谁往这荒山里跑,别疑神疑鬼的。”外地人不耐烦的骂了一句,他接过探穴人手上的洛阳铲接着往下探。 几分钟后,马超站在路口突然一声大喊,各个埋伏点同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响动,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柱从路上射了出来,他们往盗墓贼的方向飞速的收拢。 那俩人听见三面的楚歌,刹那间就慌了神,他们看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光亮,想都没想就往没光的黑路上拔腿就跑,一头就钻进了葛洪、鲍姑纪念地的大路,俩人顺着回廊动如脱兔,最后直接跑进了尽头那间封闭的屋子里。围过来的警察和山民怕他们铤而走险伤人,立刻风驰电掣的追上去把进屋的门从外面锁上了,随后,警察安排了人员轮流守在了屋外,里面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盗墓贼在屋里实在熬不住了,他们也感觉到自己在劫难逃,最后探头探脑的举着双手走了出来。大伙儿这才看清,这俩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矮的胖、高的瘦。警察身手敏捷的给他们戴上了手铐,最后直接押上了警车。 当晚困住盗墓贼之后,大伙儿立刻去了小陈待的那顶帐篷,他们打开帘子就看见小陈戴着苹果耳机,盯着iPad屏幕看得入神,屏幕上正是那些不堪入目的动作影片。帐篷角落里还藏着一个微型的监控,正对着小陈的方向,马超、赵云、周飞翰和郭嘉誉靠过去看了一眼iPad屏幕,须臾间,他们也明白了盗墓贼的诡计。 “你们这个比胆大的比赛,到底怎么判定输赢?”警察看着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小陈,开口问着。 “谁能在帐篷里待够一整夜不出来,谁就算赢。”小陈低着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晨光照过罗浮山的林梢,大家收拾好行囊往学校走去,沈博南看着向上攀爬的来者,他随之吟出了一句:“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其他人一听,都觉得在理,大家边走边聊,说着罗浮山的风土人情和家乡的区别,最后的话题,自然而然的又说到了昨晚那一桩逮盗墓贼的事上来了。 “我到现在还觉得纳闷,那盗墓贼半夜偷偷溜出去挖东西,就一点不担心帐篷里的小陈醒过来,发现他不在吗?”义书雅走在了队伍前边,她忍不住开口询问。 “昨天小陈跟咱们说了,那家伙搞的所谓比胆大,上山就先给一百块钱,就算输了也有五十块保底,真赢了直接拿两百。”马超把手里的背包背上了自己的后背,他的语气里满是感慨。 “最关键的是他们定的规矩 ,谁在帐篷里熬的时间最长,谁才算赢。”赵云接着补话。 “难怪之前小刘非要跟着去比胆大,这哪里是单纯比胆子大,分明是精神诱惑加实打实的金钱诱惑,半大的孩子哪里扛得住。”周飞翰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什么精神诱惑啊?”朱琳好奇的靠过去追问。 “别问了,那些东西不堪入目,说出来都脏耳朵。”郭嘉誉摆了摆手,大家没有再多说。 “对了,昨晚那盗墓贼的帐篷里,你们看见啥了?”朱琳的好奇心没有压下去,她又追着问了一句。 “那里面摆的东西可不少,里面还在低声放着京剧,好好的国粹被他拿来打掩护,简直是辱没了东西!”马超说着就面露怒色,他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我听了,好像放的是十面埋伏。”郭嘉誉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放的还真应那个场景。”童心简笑着应了一句。 “你别说,还真是,还有,三弟,京剧本身是好的,错的是用它的人。”陆修远在旁边安抚道。 “大哥说得太对了,就像菜刀,绝大多数人都是拿来切菜的,但是偏偏就有人会拿着它去做坏事伤人。”赵云立刻跟着补充。 “可以啊赵云,这话说得难得的通透靠谱。”周飞翰笑着拍了拍赵云的胳膊。 “其实咱们中医也是这个道理,绝大多数人学中医都是为了治病救人,可也总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拿着这门手艺去谋财害命。”一旁的方白芷老师也开了口说了一句。 “方老师,中医怎么还能谋财害命啊?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胡萍听得一脸的困惑。 “小姑娘,这些阴暗的东西不知道也罢,你们只要记着把本事用来治病救人就够了。”方老师笑着摆了摆手。 “说回正经的,你们昨晚这一趟,可真是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方老师又补了一句。 “谁能想到出来游学义诊,我们只是好奇他们做什么,结果顺手就逮住了两个藏在山里的盗墓贼啊。”朱琳笑得很畅快。 “咱们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还用了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军事方法,不抓住他们,也说不过去。”郭嘉誉笑着说。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了老师讲的中医里的“围三缺一”,在治疗时不完全堵死病邪的出路,而是留一个“出口”让病邪有释放的通道,类似于“留有余地”的治疗智慧。”朱琳说道。 “我现在还在后怕呢,那盗墓贼的帐篷里也藏着监控,亏得咱们当时没有贸然冲上去掀帐篷,不然动静一大,直接就把蛇惊走了。”赵云拍了拍胸口,他现在还觉得很庆幸。 “对了,你们说那俩盗墓贼,大老远跑到罗浮山来挖什么?我之前也没有听说这儿有什么有名的古墓啊。”马超忽然抛出了一个憋了一路的疑问。 “是啊,我们一路走来,跋山涉水的,都快累趴了。并且有名的大墓一般都集中在中原一带,这边古时候不都被称作蛮荒之地吗,哪来的大墓。”赵云跟着点头附和。 “我之前查过这边地方的史料,这边已经发掘过四十多座古墓葬,其中规模最大的是明代的毛氏墓,墓主的儿子当年在朝廷里官至吏部侍郎。”沈博南笑着把自己知道的史料说了出来。 “他们该不会是来这儿挖传说中的仙药的吧?”周飞翰忽然脑洞大开。 “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葛洪当年就在这儿炼丹采药,史料里也有记载,秦始皇当年派人寻访长生不老药,找的仙山就包括罗浮山。”郭嘉誉立刻接话。 “不对啊,秦始皇寻仙不是派徐福出海去了扶桑岛吗?好多人还说现在的小鬼子,祖上就是徐福带过去的人。”孔绍云听完质疑道。 “这些大多都是后世的传说,当不得真的。”沈博南笑着摇了摇头。 “不光秦始皇,当年武则天还专门派人来罗浮山采药祈福,正史里都有明确的记载。”童心简也补充了一句。 “咱们别聊这些太远的传说了,胡萍,昨天我看你给小刘诊治的时候,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你当时是怎么觉得那个找小刘比胆大的人有问题的?”方老师见话题越聊越玄乎,适时的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当时就是觉得不对劲,两个人半夜一起睡坟地,哪有一个人浑身是病,另一个人却一点事都没有的,太反常了。”胡萍认真的回忆着自己当时的想法。 “叶思瑶呢,你后来也觉得那个人不对劲,是察觉到什么细节了?”方老师又转头看向了叶思瑶。 “我是觉得,他明明赢了比赛,反而还给钱,天底下哪有这么主动倒贴的好事,太不符合常理了。”叶思瑶把自己当时的疑惑说了出来。 “沈博南,你当时也觉得他不对劲,是哪一点让你起了疑心?”方老师继续往下问。 43. 回家 “我就是觉得,一个宣传文化的人没事干,非要拉着半大的孩子往荒坟地里钻,比什么胆大,这事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沈博南很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方老师,我也好奇,你当时怎么会特意交代小刘的父母,一定要管好他的电子产品?”胡萍又问出了自己憋了好久的问题。 赵云、马超、周飞翰和郭嘉誉听完这话,短暂间就懂了方老师的用意,剩下的几个同学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小刘这个年纪正处在青春期,心智还没有定,最容易被电子产品里的不良内容勾走了心神。我给他诊脉的时候,他的脉象弦而滑利,肾精已经严重亏虚了,要是再接着熬夜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身体只会亏得越来越厉害。”方老师耐心的解释。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钟锡,你当时想到把那两个人往葛洪纪念地的屋子里赶,是不是因为课堂上讲过“围三缺一”的方法?”叶思瑶探究的看向了钟锡。 “也不全是。”钟锡笑着解释,随后他又补充道。“我之前还听吴淼的大舅讲过捕鱼的道理,他说插网的时候别把所有路都堵死,留一个缺口,鱼就会拼命往没网的地方跑,我结合中医学到的知识和以前的生活经验,当时一下就想到了,三面埋伏留一条通路,他们慌起来自然就会顺着我们留的路钻进去。” “而且这个主意,也跟方老师这几天的状态也有关。”钟锡又补了一句。 “哦?跟我还有关系?”方老师听得一脸的新奇。 “他这是要说方老师的行为,方老师可别生气啊。”吴淼赶紧在旁边说道。 “合着你也早就猜到了?”方老师又转头看向了吴淼。 “我大概能猜出来,那天我大舅讲捕鱼的道理,我也在旁边听着呢。”吴淼点头。 “那你就说吧,最后让钟锡看看你猜得对不对,猜对了我绝对不生气。”方老师看着吴淼,她笑着说道。 “我大舅当时说,网开一面的时候,最活跃的小鱼肯定会往水面的缺口冲,它们最有闯劲,只要看见有生路,拼了命也要往外跑,就算一开始没从网眼里钻出去,最后也能顺着留出来的通路逃出去。”吴淼把当年听来的道理原原本本的复述了出来。 “这道理跟我这几天的行为有什么关系吗?”方老师听完后,她琢磨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方老师你呀,那里还是小鱼啊,这几天每天天还没有黑,你就早早回屋里休息了,没有年轻人的活力了。”朱琳忍着笑补了后半句。 “好啊,我算是听明白了,钟锡这是天天看着我晚上不跟你们一块儿凑热闹,嫌我没有活力了是吧?我这才刚过五十,哪就老了!”方老师故意装出一副气恼的样子。 大伙听完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山路上的笑声惊飞了路边枝桠上的山雀。 “说好不生气的嘛!”吴淼赶紧靠了上去,她伸手轻轻的捏着方老师的肩膀撒娇。 “不生气,能看着你们一个个观察力这么强,遇事还能沉住气想办法,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但是,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说不定也会这样,天天想着早睡早起,注重养生护着自己的身体。”方老师笑得满脸的舒展。 “方老师,我们都要向你学习,早养生永远比晚养生强。”叶思瑶笑着接话。 “钟锡,她大舅可真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啊。”马超这时候才彻底反应了过来,他对着钟锡和吴淼竖起了大拇指。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朱琳忽然用陕北调子哼起了老歌谣,跑得没边的调门一出来,大伙儿又笑得直不起腰了。 一路有说有笑,大家就这么回到了学校。后来钟锡和吴淼早就把之前给老奶奶治病的事忘在了脑后,可经过这一趟罗浮山的游学和义诊,班上的同学总爱开玩笑,说他俩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陆修远和义书雅,也被大家说成了另一对人人称羡的佳偶天成,陆陆续续的,最后都传为了美谈。 盗墓贼的后续调查也出来了,经过后续的审讯,俩人交代了全部的信息。两人原籍都是四川省青山县绿水镇熊猫村的人,一人姓刘,加入了倭国籍;一人姓贾,加入了M国籍。他们打着文化宣传的幌子,流窜到全国各地探穴盗墓,他们用境外走私的不良动作片,哄骗山里的半大孩子,骗他们深夜去坟地住帐篷,帮自己打掩护,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警察顺着线索再往下深挖,还揪出了背后的境外间谍组织,这俩人根本不只是为了盗墓,他们一边挖墓还一边测绘各地的地理坐标、记录当地的地质数据,甚至还偷偷的探访附近的军事设施,最后再把情报往外面输送。 叶思瑶发来相关的调查信息时,钟锡和吴淼正在图书室查阅资料,两人看完消息后,都愣在了当场。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那两个被自己和警方抓到的盗墓贼,还是潜伏的间谍,更没有令他们想到的是,这俩人居然全是自己的同乡,谁能想到在这个遍地都是机遇的时代,他们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背弃自己的国家,去做那些出卖家国利益的汉奸勾当。 钟锡望着窗外发黄的银杏叶,他的喉结轻轻的滚了一下,他压着嗓子叹了一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吴淼坐在钟锡的旁边,她目光落在了他严肃的侧脸上,吴淼把声音也放得很轻,她顺着钟锡的话接了下去:“心生,则种种魔生;心灭,则种种魔灭。”说完后,吴淼停顿了几秒接着道,“这些人的心早就被收买了,底线碎得连渣都捡不起来。咱们国家发展得再好,像现在这样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寿年丰的,在他们的眼睛里,半分也看不见,他们满脑子里,只剩下自己口袋里的那点利益了。” “这难道就是利令智昏吗?”钟锡感叹了一句。 ...... “还是你们两个厉害,怎么没人给我送锦旗啊。”赵云盯着钟锡手上那一面刚送过来的义诊锦旗,语气里满是羡慕。 “说明你医术还没有练到家呗。”钟锡难得开口,跟赵云开了一句玩笑。 “哎,看把你美的,哈哈,这锦旗就一份,我看你们俩怎么分?”赵云拢了拢眉,他故意逗着钟锡。 “人家吴淼和钟锡都这样了,这锦旗还用得着分?”马超在旁边立刻校正了赵云的说法,她的语气里满是了然的笑意。 “哦哦,懂了懂了,刚才谁说要分锦旗的,站出来我看看。”赵云故意装糊涂,他装模作样的转头往四周看了着,惹得大家直笑。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我们这帮旁人。”周飞翰在旁边伸手半遮住脸,笑着吐槽。 “你们看二哥还拿着明天要考试的书。”马超笑道。 “他这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腿。”朱琳笑着打趣。 “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大家假期都有什么安排?”陆修远适时的开口,他把话题从锦旗和玩笑上引开了。 “那还用说,肯定直接回家啊。”马超第一个抢着回答。 “说实在的,回家待着,其实也不怎么好玩。”朱琳跟着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老传统嘛,过年肯定得回去陪家里人。”胡萍在旁边自然的接话。 “那你们舍得你们的大姐走吗?”陆修远看着几个人,又补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舍得啊!”吴淼、朱琳、胡萍三个人灵犀相通的都喊了出来,话音刚落下,几个人的情绪一瞬间都沉了半分。 “下学期回来,咱们就没有大姐在班里了。”朱琳的声音先沉了下来,面上露出一点说不出的难过。 “其实大姐去唱歌,也是挺好的,现在她的爸妈都已经完全支持她的选择了。”胡萍低声的安慰。 “最主要是大姐自己真心喜欢唱歌,她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吴淼跟着补充。 “那她这几年辛辛苦苦学的中医,不就全白学了?”马超皱着眉,他还是有点想不通。 “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学的本事,技多不压身,她大姐学了中医,不会像猴子捞月亮,空忙一场。”钟锡开口解释,“学过中医,就懂了养生的道理,哪怕以后不做医生了,她大姐这辈子也会好好的照顾自己的身体,这些东西早就刻进骨她的子里了,哪会白学。” “那班长你怎么办啊,以后和大姐不在一块儿了,这不就分开啦?”朱琳转头看向了陆修远。 “只要两个人心里有未来,就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分别。”陆修远语气显得很沉重,但也带着一份自信。 几人没有再多说笑,都带着一点消沉下来的低落情绪,大家神思恍惚的走回了宿舍。 没过几天,学校就正式放了寒假,同学们各自拎着行李箱,陆陆续续的踏上了回家的路。宿舍里,义书雅和三个小姐妹难舍难分,她们抱在一起都哭成了泪人,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朱琳,都哭得鼻子通红。最后还是陆修远拎着义书雅的行李箱,一路把她送到了火车站,陆修远看着她坐上了回长沙的火车缓缓的驶出了站台。义书雅没来得及和全班同学好好的聚上最后一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心里总觉得留了一些说不出的遗憾。 另一边,钟岚、钟锡和吴淼三个人买了同一趟的火车票,他们转乘大巴往家的方向走。大巴车在公路上平稳的行驶着,钟锡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他看着一辆辆车朝着不同的方向奔赴,忽然心生感慨,随口吟出了一首《回家》: 前边东赴向长沙,左侧西奔至蜀巴。 道上千车何处去,目标多是远方家。 春节这几天,钟锡的手机里,总时不时的弹出一些来自陆修远的QQ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钟岚在旁边瞧了好几眼,她终于忍不住开玩笑:“可以啊 老弟,这是耍朋友了嗦,消息回得这么勤。” “哪有耍朋友,是同学找我谈事儿。”钟锡头也没有抬,他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敲着字。 “耍朋友可不都是从同学处起来的嘛。”钟岚抱着胳膊,笑得一脸的促狭。 “不对不对——”钟岚忽然反应了过来,语气里瞬间带了一点佯装的气恼,“你小子要是真悄悄耍了别人,那淼淼怎么办?” “都说了,真没有耍朋友,是我们宿舍大哥陆修远,找我商量下学期班里的事儿。”钟锡被钟岚逗得有点急,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小脾气。 “哦哦,原来是宿舍大哥找你,那还差不多。”钟岚顷刻间笑开了花。 “说真的,你觉得淼淼这姑娘怎么样?我可是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钟岚靠了过来,她又补了一句。 “那小妮子,懂事又灵透,我也喜欢。”旁边坐在竹椅上剥花生的爷爷钟平凡,喜形于色的接了话。 “菩萨供完了,都别站着了,上桌吃饭。”钟平凡把最后一瓣花生丢进了嘴里,他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哎,每年年夜饭就咱们三个,等我爸妈从外地赶回来,才算真的团圆。”钟岚看着空着的两个座位,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急什么,慢慢等,总有一天能凑齐一桌的。”钟平凡端起温热的白酒杯,他笑得眉目舒展。 “我先祝爷爷来年身子硬朗,天天都舒心。”钟岚先端起手里的橘子水,率先与钟平凡碰了杯。 “祝爷爷长命百岁,往后年年都一起吃年夜饭。”钟锡也跟着端起了杯子。 “那我也祝你们姐弟俩,来年工作顺顺利利的,书也读得扎扎实实的。”钟平凡的酒杯轻轻的和两只玻璃杯碰在了一起,“叮”的发出一声脆响。 年夜饭的热气围绕着春晚的开场音乐充满了整个屋子,三个人边吃边看,电视里的相声小品出来后,祖孙三个的笑声就撞在了一起,暖得连窗玻璃上都蒙上了一层节日的薄雾。 大年初一,钟锡和钟岚给周围的长辈拜完年后,他们就约着吴淼往县城跑去。 “钟锡,你快往班级群里发一个拜年消息,大家从早上开始就在群里刷屏拜年了。”吴淼戳了戳正低头看路边的钟锡。 “就是啊老弟,不是当姐的说你,都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既文章,也不是让你要时时察言观色,但是人情世故这些东西,你也该慢慢学着活络点了。”钟岚在旁边也跟着补了一刀。 “好好好,我刚才光顾着走路,没顾上看手机。”钟锡赶紧点开了QQ,他刚点进班级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赵云:“昨晚的春晚大伙儿都看了吧?” 朱琳:“年夜饭配春晚,那是标配,哪能不看。” 义书雅:“二妹,你家年夜饭的大菜够不够硬?” 周飞翰:“那必须硬,香得我连吃了三碗饭。” 朱琳:“我是在外面吃的,好多硬菜都没有吃够,春晚就开始了。” 陆修远:“想吃这一口,咱们又得再等一年了。” 赵云:“说真的,今年的小品太绝了,黄宏那段给我笑到拍桌子了。” 周飞翰:“要我说,还是赵本山的《策划》最对味,看一遍笑一遍。” 胡萍:“我觉得冯巩的相声《咱村里的事》最搞笑,接地气。” 朱琳:“哎,你们发现没有,今年春晚的戏曲节目格外的好听,我看完直接就爱上了。” 陆修远:“大伙新年快乐,来年都顺顺利利。” 义书雅:“新年快乐!” 赵云:“新年快乐!” 朱琳:“新年快乐!” 周飞翰:“新年快乐!” 胡萍:“新年快乐!” 马超:“新年快乐!” 钱心简:“新年快乐!” 郭嘉誉:“新年快乐!” 孔绍云:“新年快乐!” 吴淼:“新年快乐!” 钟锡:“新年快乐!” 拜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下刷,满屏的红色表情包,把手机屏幕都烘托得暖洋洋的。 三人来到县城,他们约好了安庚在县城的人民公园碰面,刚走到湖边的柳树下,安庚就远远的挥起了手。“钟锡!吴淼!这儿呢!”,打完招呼后,安庚步履轻快矫健的向三人走了过来。 “安庚,几年不见了,你怎么越长越帅了。”钟锡笑着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身上这股子文艺范儿太足了,不愧是学美术的。”吴淼也跟着笑。 “你俩不愧是大伙嘴里的CP,一开口就开始打配合是吧。”安庚笑得露出了虎牙,他转头看向了钟岚,“这位就是钟锡的姐姐吧,高中的时候钟锡总跟我提起你。” “你还能认出我?”钟岚也笑了。 44. 讲述 “你和钟锡的眉眼长得太像了,我一猜就猜中了。”安庚摸了摸额头,随后他又对着钟锡和吴淼说着,“说起来,咱们都四年多没见了吧,你俩现在是越来越出挑了。” “平时在手机上偶尔聊一两句,算下来真的有四年没有面对面坐下来好好的说过话了。”钟锡感慨道。 “之前听你说要读研,准备考哪儿的学校?”钟锡问安庚。 “就留在本校,接着深造国画,这两年除了画画,我天天还抽时间练书法。”安庚坦然的答着。 “你们平时画画都画些什么题材呀?”钟锡关注的追问着。 “什么都画,像山水、人物、静物等等,碰到有意思的东西就随手画下来。” “静物是什么?”吴淼没太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摆着不动的东西,比如像果盘里的橘子、开得正好的花,甚至路边的老房子,都能当静物画。”安庚耐心的解释着。 “对了,你现在是不是耍朋友了?”钟锡忽然笑着问出来一句。 “怎么你每次都要问这个问题,我高中你就问,聊QQ也问,现在还问。”安庚被钟锡逗得哭笑不得。 “这不是关心你嘛,高中老同学里,就剩你还跟我们常联系了。”吴淼在旁边补了一句。 “说起来,高中我光顾着低头画画,都没有怎么注意其他的人,就只记得你们俩成绩格外的好。”安庚笑着回忆。 “我现在天天都在画室,像顾恺之、张萱、吴道子这些古代大家的画,还有近现代的齐白石、张大千,我都在临摹,时间根本不够用。”安庚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却全是藏不住的热爱。 “你快成画痴了,我还记得高中的自习课,你躲在书后面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画画,结果被语文老师抓了好几次,但是唐老师好说话。”钟锡笑着戳穿了安庚的黑历史。 “我爸妈也说我,完全是一个画痴。”安庚笑得直摆手,“对了,你们之前代表学校和小日本比中医的那场比赛,我在学校里全程看完了直播,你俩太厉害了。” “什么比赛?我怎么没有听说过?”钟岚听得一脸的懵。 “就是学校组织的中医比赛,好多外校的人都看了直播。”吴淼回答道。 “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跟我说一声,我错过了好多热闹。”钟岚满脸的遗憾。 “当时比赛赶得急,我们俩都忘了跟家里人提。”钟锡笑着解释。 “当时我们学校在官网还专门提前发了通知,让全校学生都去看直播,好多人看完都对你们学校的中医专业印象特别的深。”安庚补充了一句,他随后问了钟锡和吴淼毕业后的计划。“你们两个大学毕业以后是怎么计划的?” 钟锡正说着“我们之后也打算接着深造,把中医学得更扎实”,他的目光停在了斜前方,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台阶边,一个戴着兔子帽子的小孩子举着咬了一颗的糖葫芦,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小手死死的掐着喉咙,下一秒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看着像是糖葫芦没有仔细嚼,吞得太快,卡在了气管里,小孩子连气都喘不均匀了。旁边的妇人是孩子的母亲,片刻间慌得脸色发白了,她手足不错,顺着本能就伸手去拍孩子的背,孩子母亲的手一直都在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处理。 “那边有一个小孩子吃东西好像卡住了!”钟锡扔下这句话后,人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了。 旁边正说笑的安庚三人这才反应了过来,他们紧跟着钟锡的步子快步的赶了过去。 钟锡蹲下身体,他先迅速问了两句,确认是异物卡在了小孩子的喉咙里,他立刻站到了小孩身后,两臂稳稳的环住了他的腰腹,一手握拳抵在小孩子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另一只手牢牢的包住拳头,发力快速的向内向上进行冲击。一下,两下,第三下刚落下去,就听见“哇”的一声,卡在孩子喉咙里的糖葫芦核混着糖渣,顺着气流一下子咳了出来。 小孩涨红的小脸短暂间就褪了颜色,他先喘了两口粗气,转眼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又不哭了。妇人拉着钟锡的手连声的道谢,她非要拉着他们几人去旁边的店里买东西答谢,钟锡笑着婉言谢绝了,随后,几人便顺着街道缓慢的往前走去。 东风带着街边的梅花香吹了过来,安庚先开了口,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刚才的后怕:“你上去急救的时候不怕吗?” “见义不为,无勇也。第一次参与急救,还是有一些紧张害怕的,有了第一次经验,就不怕了。”钟锡笑着回答。 “我现在才真觉得,你们学医的太了不起了,这种紧急关头伸手就能救人。”安庚感叹的说了一句。 “哪有什么了不起的,”吴淼笑着接话,“每一行都有自己的用处,你们学艺术的,落笔就能画出满世界的浪漫,看着就高大上。” “说真的,家里要是有一个懂医的人,平时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遇上这种急事儿也不至于慌得手忙脚乱的,一家子的身心健康都能踏实不少。”钟岚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钟锡看着前方说道:“我之前和吴淼也聊过,我们俩的理想,就是以后想把这些基础的医学常识、急救法子,教给更多普通的人。不用每个人都当医生,但至少遇上今天这种事儿,身边人不至于站在原地七慌八乱的。” “他这理想可不是现在才有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吴淼侧头笑了笑,“高三我拿给他签的纪念卡上,填理想的时候,他一笔不苟写在第一行的,就是这个。” 安庚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可以啊钟锡,原来你那时候就有了这么实在的理想,藏到现在才说。” “我可没有这么远大的志向,”钟岚看了看钟锡和吴淼,她笑出了声,“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把自己的小日子过舒坦就行。” 吴淼笑着戳了戳钟岚的肩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能踏踏实实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身边人照顾好,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志向。” 四个人说说笑笑,他们沿着公园的湖边慢慢的走,身边全是过年出来逛的人,有小孩子举着气球跑过,有卖炒花生的吆喝声和香气远远的飘过来。快到中午的时候,几个人找了巷子里开了十几年的小店,他们点了几碗招牌的伤心凉粉,就着刚烤好的锅盔吃得满头冒汗。下午太阳斜下来的时候,四个人才在公园门口挥手道别,各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大年初二,钟锡姐弟俩代表父母去外公外婆家吃了一顿回娘家的午饭,他们随后踩着午后的暖阳回了家。吴淼此时也在她外婆家,钟岚把她约了过来,客厅里的电视正重播着前晚的春晚小品,三个人嗑着瓜子,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了茶几上。 “跟你们说一个事,今年我们要晚两天再回学校。”钟锡先开了口。 “怎么突然要延后?”钟岚抬头看向了钟锡。 “我们打算去长沙过元宵。”钟锡语气很认真的说道。 “去长沙过元宵?”钟岚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她满脸的惊奇。 “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吴淼盯着钟锡看了两秒,忽然反应了过来。 “对,早就定下来了。”钟锡点头。 “你俩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呢?”钟岚看看钟锡、又看看吴淼,她更摸不着头脑了。 “是我们班长陆修远组织的,吴淼她们宿舍的大姐义书雅,毕业之后就要去专业唱歌了,班长想趁着元宵,把大家喊到长沙再聚一次。”钟锡终于把话说开了。 “你们班这氛围也太好了吧,大伙儿感情真够深的。”钟岚笑着感慨。 “那可不,本来班长和大姐都在一块儿了,结果现在她要去逐梦唱歌,俩人马上就要分开了,我们都舍不得。”吴淼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淡淡的失落。 “原来还有一段故事呀,你给我详细说说呗。”钟岚坐在沙发上,她往前移了移。 “大姐这一路走来真的挺不容易的,她从小就爱唱歌,天赋也好,可她爸爸本身就是学中医的,一直想让她继承家学,还说他们家祖上是汉代女名医义妁。那时候大姐年纪小,对未来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她就顺着家里的意愿考进了我们学校的中医专业。可这几年在班里待着,受老师和大家的影响,她逐渐开始想着,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上次她去参加了超级女声,有专业团队看中了她,想邀请她专心走唱歌这条路,她回家跟爸妈聊了好多次,老两口的态度才逐渐的松了下来,终于愿意支持她的选择了。可大姐自己反倒犹豫了,她迟迟不敢做最后的决定。后来,我们宿舍几个陪着她去找了辅导员叶思瑶大姐,思瑶姐跟她说:‘医术能救死扶伤,歌声也能柔化人心,人这一辈子,能去做自己最热爱的事,本来就是最难得的福气。别觉得自己是义妁的后人,就必须一辈子困在中医里。就像我,我们家的族谱上也写着祖上是清代名医叶天士,可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最后还是选择当了辅导员,这也是顺着自己的性格和特长选的路。再说了,你以后成了歌手,如果有了海量喜欢你的粉丝,和大家分享日常的时候,你把中医养生的小知识传递出去,说不定反而能帮更多人了解中医,这也是另一种传承啊。’听完这一番话,大姐终于跟着自己的心走了,她最终下定了决心去做职业歌手。” 吴淼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讲完,她的手指轻轻的剥着柚子皮,语气里全是感慨。 “她要赶今年的超级女声赛程,上学期一结束就得离校,我们那天在宿舍里抱着哭,一个个眼睛都肿成了桃子。”吴淼说着说着就笑了,眼眶里却有一点红。 “这个义妁和叶天士,我之前好像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钟岚听得入了神,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义妁是汉代非常有名的女名医,是历史上有记载的最早的女中医之一;叶天士是清代的温病大家,医术非常的厉害,他留下了好多经典的中医方子。”吴淼耐心的解释着。 “那你们班长和大姐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呀?”钟岚的好奇心还是没有消。 “当初大姐去参加超级女声之前,班长特意找钟锡帮忙想了办法,一起说服了大姐的妈妈,才让她顺利的站上了比赛的舞台。后来大姐知道了,从她准备比赛开始,班长就在背后默默的帮她做了很多事,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问题,班长都悄悄的帮她解决了。那年端午节,大姐亲手做了一个香袋送给了班长,她还帮助班长完成了一直想打却没有机会打的篮球比赛,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心里都装下了彼此。”吴淼边分着柚子边说,她的手指上全是柚子的清香。 “你们班长和大姐的故事,没想到还这么的暖心。”钟岚吐掉了嘴里的瓜子皮,她笑着点头。 “对了,上次我看钟锡身上也挂着一个香囊,不会也是你做的吧?”钟岚忽然转头看向了吴淼,她的眼里满是捉弄的笑意。 “就是做着玩的,多做了一个,顺手给他了。”吴淼的脸颊刹那间就红了,她低下了头羞涩的接着话。 “那你们这次去长沙,具体都怎么安排的?”钟岚忍住笑,她又往下问。 “这我可不清楚了,你得问钟锡,他可是他们宿舍公认的小军师。”吴淼立刻把话头抛给了钟锡,她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可以啊老弟,大伙儿都这么服你。”钟岚笑着看向了钟锡。 “哪有什么军师,都是大家聚在一块儿商量出来的主意。”钟锡边剥着花生边摆手,语气里全是谦虚。 “快说说,这次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吴淼也跟着催钟锡。 “班长单独给每一个人都发了通知,让我们元宵那天悄悄的赶到长沙,到时候把大姐约出来,大家一起给她一个惊喜,也算是全班聚在长沙,过一个特殊的团圆元宵。”钟锡终于把计划说透了。 “你快看看手机,班长给你的通知说不定早就发过来了。”钟锡提醒吴淼。 吴淼赶紧掏出手机点开了QQ,刚看完消息她就抬头笑着:“通知发过来了,说这次聚会,班长还给我们所有人准备了一个额外的惊喜。” “对的,惊喜就是咱们辅导员叶思瑶大姐这次也会赶过来,和我们一起聚聚。”钟锡又补了一句。 “你们班也太暖了吧,能有这么一群同学和老师,真的太幸运了。”钟岚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眼里亮起来的光,她忍不住满心的赞赏。 大年刚过初七,村上外出打工的人就背着大包小包陆续的踏上了返程的路,摩托车队的轰鸣声、村口大巴车的喇叭声,接连不断。钟岚、钟锡和吴淼三人选在初十这一天出发,他们先在重庆停了两天。 远处的巫山若隐若现,他们顺着解放碑的石板路缓步的逛着,周围全是飘着香气的小吃摊,酸辣粉的酸香味很是勾人,凉拌的豆腐皮也很馋人,三个人边逛边吃。等到天完全擦黑,长江和嘉陵江就在眼前,对岸的灯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重重叠叠的洪崖洞顺着山崖伸展开来,暖金色的灯火从吊脚楼的缝隙里散了出来,像直接闯进了奇特的科幻世界。 站在江边望着这片灯火,钟锡忽然想起了从前无数次坐火车从重庆路过,他隔着车窗只来得及瞥见这座城市的一角,这次终于踏踏实实的踩在这片土地上,观看了许多美景,这时的江声、灯火、路边的火锅香全都撞进了他的眼里和心里。他顺着江风的气息,把一路的所见所感都揉进了字句里,当晚填出了一首《水调歌头·重庆》: 神女驭云气,俯览雾都光。 巫峰十二凝黛,白帝染秋霜。 地陷五坑绿斗,瀑落三桥碧水,竹棒挑斜阳。 石刻摩崖冷,磁器满琳琅。 立交盘,车成线,导航盲。 长龙飞月,穿楼过市入人墙。 吊脚楼临星汉,夔峡舟乘雪浪,江沸夜灯煌。 风送巴渝味,麻辣火锅香。 出行的第四天,三个人坐着晃悠悠的绿皮火车终于来到了长沙。之前钟锡和吴淼来参加义书雅的比赛时,岳麓山和岳麓书院都没有时间去逛,这一次,他们终于补上了遗憾。 45. 惊喜 一路向前走着,吴淼和钟岚走在了最前面,她俩转过一片绿荫时,先望见了岳麓书院那座古朴的山门。吴淼的脚步不自觉的就慢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了门侧那一副黑底金字的长联上,吴淼看完一遍便轻声的念出了上联:“学正朱张,一代文风光大麓。” 身后跟上来的钟锡几乎是下意识的读出了下联:“勋高黄蔡,千秋浩气震名山。” 旁边的钟岚也停下了脚步,她眨了眨眼睛,目光在对联和两人的脸上来回的转了一圈,她带着一点好奇开口的问着:“这副对联是什么意思啊?我看上面的字都认得,凑到一起不知道啥意思。” 钟锡指了一下上下联的“大麓”和“名山”,他先解释道:“这副对联用了嵌尾的手法,把岳麓山的山名悄悄的藏在了对联的末尾。上联里说的‘朱张’,是宋代的理学大儒朱熹和张栻,两人当年曾在岳麓书院论道讲学,是中国儒家学术传承里绕不开的两座高峰;而下联的‘黄蔡’,指的是近代的民主革命家黄兴与蔡锷,他们的墓园都在岳麓山上。” 钟锡说完后,吴淼便自然的接了下去,她的目光望向了山门内隐约露出的檐角:“上联说的是朱熹和张栻两人在此兴文办学,他们把理学文脉传承了下来,后来这儿也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让岳麓山的文风声名远扬;下联讲的是黄兴、蔡锷两位革命先辈为了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奔走了一生,他们最终归葬于此,他们的浩然正气,让这座名山更添了几分厚重的分量。这副对联短短十四个字,刚好把岳麓山千年以来最盛名的‘文武’都说到了。” 钟岚听完笑着拍了一下手:“你们俩这一唱一和,解释得很详细,也太默契了,这不就是古代那个弹琴的俞伯牙和……和谁来着?” 吴淼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侧过头看向了钟岚:“岚姐,你说的是《高山流水》里的俞伯牙和钟子期吧。” 钟锡望着山门前来往的游人,他又抬头望了望岳麓山深处连绵的青山绿意,他轻轻的感叹了一句:“世间的知己本就最难求,更何况像这种共游山河、还能一起论文说道的亲人。” 说完后,三人都喜不自禁,他们悠闲自在的踩着青石板路上,随后穿过了书院的朱红廊柱,山风附带着树叶的清香吹了过来,连空气里都飘着千年文脉的诗意。 从岳麓书院走出来后,三人沿着山间的石板路往深处走去。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浓绿的穹顶,石阶缝隙里还长着湿润的青苔,没走多久,古麓山寺的山门便露了出来。 这个山门不算很巍峨,但是它门侧那一副刻在青石板上的对联却是笔力沉厚,一眼便能望见:“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 钟岚伸手轻轻的拂过对联边的浅痕,她的手指沾上了石面上的凉润:“难怪说这地方古意很足,光看这十个字,就知道它的年头很久远了。” 吴淼望着山门介绍道:“西晋泰始年间,这里便立了佛教的道场,算下来距今快两千年了。” 钟锡站在一旁不住的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山门望向了深处的香雾:“汉魏时期,这里便已是远近闻名的名胜了,后来千年香火绵延,说是湖湘大地上第一个弘扬佛法的古道场,应该是名副其实的。” 三人从寺门出来没走多远,麓山亭的石栏杆便横在了他们的眼前。几人走得有点累了,便顺势在亭中休息一下。他们抬头看去,亭柱上那副对联便撞进了他们的眼底:“大翼垂天九万里;长松拔地五千年。” 钟锡扶着石栏杆望向了亭外那株斜斜探向云天的古松,松枝苍劲如铁,松针在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光。他忍不住长长的感叹:“写这副对联的人,胸中装有乾坤,一抬手便是九万里长风,一落脚便是五千年岁月,这份逍遥阔达的胸怀,真的太让人动容了。” 吴淼望着远处长沙的城影,湘江如练横在了天地之间,她笑着接话:“庄子说鹏鸟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再配上这站在岳麓山间、阅尽千年风霜的古松,作者把古人那份旷达和深邃,全都写进了这十四个字里面了。” 歇够了脚,三人顺着山路往下走,不到片刻的功夫,爱晚亭那座覆着碧瓦的飞檐便在枫木林中露了出来。此刻虽是二月,还有零星的红色枫叶仍然挂在树木之间。亭边的诗联格外的空灵耀眼:“夕阳虽好近黄昏,白日依山,莫若晨曦出海;秋气从来多肃煞,丹枫如画,何如红芍飘香。” 吴淼倚着亭边的枫树干说道:“大家一说到秋冬,就觉得萧瑟,一看见黄昏,就感叹迟暮,可这副对联里,秋气里藏着如诗如画的红枫,就连将近黄昏的夕阳,都写出了通透的感觉。” 钟锡望着被树木遮挡的太阳,他笑着开口说道:“虽然古人看到的是夕阳和秋景,但是他们心里装着希望和阳光,这样子看见任何东西都能亮起来。” 半日的山路走下来,他们的鞋底都沾了一层薄薄的松香和枫香。下午时分,三人顺着小路慢慢的往下走去,风从他们的身后追了上来,携带着岳麓山独有的气息,那是岳麓书院里藏了千年的文墨香气,有麓山寺檐下飘来的淡檀气味,还有漫山草木晒了一整天后散出的自然清香,这些香气杂揉在了一起,往大家身上扑来。 第五天下午,钟岚先拎着行李箱坐火车往羊城赶了去,剩下的钟锡和吴淼,按照之前和班长约好的地址,随后向橘子洲附近的酒店走去。 “也不知道咱们班人都到齐了没有?”吴淼踩着路边的落叶,边走边问。 “班长昨天就到了,其他人的行程我也没有细问,估计这会儿差不多都到了吧。”钟锡帮吴淼拿着半个路上买的烤红薯,和缓的答着。 两人刚推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就看见陆修远正靠在前台边上等着他们,俩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了带着喘息的声音:“他俩来得最晚!班长,必须罚他们!” 钟锡回头一看,是赵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往这边跑着,他忍不住笑:“你不也是刚到,拖着箱子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可以啊,这次学聪明了,居然没有被我骗到。”赵云挠着头笑着。 “大哥,还有谁没有到?我去催催。”赵云转头朝陆修远喊着。 “人都到齐了,就差辅导员思瑶大姐了,她明天赶过来。”陆修远笑着回赵云。 “赵云,你刚才可是最后一个进大堂的,最后到的人要受罚,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周飞翰从休息区走了过来,他憋着笑拆赵云的台。 “谁最后到了!我刚才在门口没有进来!”赵云急着摆手。 “我们都看见了,”朱琳晃着手机走了过来,她笑着道,“刚才我们从大堂这边的窗户望出去,清清楚楚的看见你拖着箱子在后面追钟锡他俩,你追了半条街都没追上。” “马超、胡萍,你们俩倒是说一句公道话啊!”赵云转头看向走来的二人求助。 “我们也看见了,你就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马超捏着指节笑着,胡萍也跟着点头附和:“对,最后到的必须罚。” “你们讲点良心吧!我们可是提前一天就到了!”赵云故意装出一副气恼的样子。 “这话不是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的吗?”朱琳朝赵云做了一个鬼脸。 “好好好,我投降我投降。”赵云举双手认了输,一屋子的人转眼间大笑不止。 “既然大伙儿都提前到了,咱们的行程就往前调一调。我先联系义书雅,跟她对接一下明天的安排。”陆修远拍了拍手,他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全听班长的指挥!”赵云立刻举着手积极的响应,又惹得大家笑成一团。 陆修远掏出手机点开了QQ,他给义书雅发了消息:“我到长沙了,明天咱们先逛橘子洲,晚上一道去看元宵灯会。” 消息很快弹了回来:“好啊,我明天一早就到橘子洲。” “义书雅明天一早就过来,现在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吃晚饭,然后回去好好歇一晚,养足好精神。”陆修远收起手机跟大家说。 “班长,明天的安排我们还没有摸透呢,流程到底是怎么样的?”朱琳靠过来问着。 “原计划是等晚上灯会的时候,大伙儿一起突然出现给书雅一个惊喜,现在既然都提前到了,咱们执行第二套方案,就先陪她逛橘子洲,最后再去看灯会。”陆修远解释着。 众人说着就走到了提前订好的包间,大家围着圆桌坐了下来。 “那惊喜还留不留啊?”马超刚坐下来就问。 “当然留啦,明天咱们这么安排……”陆修远边夹菜边压低了声音,他把计划跟大家说了一遍。 “啊?那我岂不是最后一个出场,前面都没有我的戏了?”赵云举着筷子,菜都送到他嘴边了又停住了,他一脸的遗憾。 “我懂班长的意思了,”朱琳嬉皮笑脸的对着赵云说道,“前面逛橘子洲的时候,大姐看不见你,心里肯定会纳闷怎么少了一个人,等最后的时候你再突然冒出来,那反差感拉满,惊喜直接翻倍。” “她大姐看不见我,真的会失落?”赵云耷拉着脑袋,他半信半疑说道。 “等明天看大姐的反应,你就知道了。”胡萍在旁边笑着接了话。 吃完饭回到酒店后,陆修远又单独给叶思瑶发了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为了这场准备了好久的惊喜,全都早早的起了床,收拾妥当后都往大堂集合。大家刚下楼就看见叶思瑶已经站在了前台边,她的身边 放着一个箱子,背着一个帆布包,此时正笑着跟大伙儿挥手。 “义书雅说她九点左右到,现在刚八点,咱们现在出发,时间刚好能在橘子洲的约定位置等着她。”陆修远看了一眼手表,他跟大家说道。 一群人往橘子洲的方向走了去,连脚步里都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时针还未指向九点,义书雅就踩着江边的晨雾,在约定的地点见到了陆修远。 “你到了多久啦?”义书雅笑着把肩上的背包往另一边挪了挪。 “也刚到没一会儿,正等你过来。”陆修远眼里盛着湘江的波光,他笑着迎了上去,接过了义书雅的包。 “今天可得把橘子洲逛个遍,痛痛快快的玩一天。”义书雅迎着湘江舒展开了双臂,她的衣摆被初春的凉风轻轻的吹了起来。 “当然要尽兴。”陆修远的目光落在了义书雅的脸上,他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心,“二十多天没见,你好像瘦了一圈。” “有这么明显吗?”义书雅笑了起来,“这几天刚进入训练状态,每天练声练到浑身发酸,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 “每天的训练量很大吧?” “还好,现在前期主要是学乐理理论,高强度的发声练习都安排在早上,现在正在慢慢的调整自己的节奏。” 两人沿着江边的步道走着,无意间就走到了望江亭脚下。 “走,咱们去亭子里歇一会儿。”陆修远抬手指向了飞檐翘角的亭子,“据说那儿的视野极其的好,站在栏边能看见湘江滔滔的往南流,还有两岸的车流和繁华盛景都能收进眼里。” “我知道这亭子,唐代就有了,后来几经损毁又重建,站在那里看江景,肯定很有味道。”义书雅说着,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她指着亭边一副对联处站着的三个人,“哎,你看那三个背影,怎么那么像钟锡、吴淼和胡萍?” “还真是他们。”陆修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语气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快走快走,过去找他们!”义书雅的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她的眼里全是意外的惊喜,“钟锡、三妹、幺妹!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吴淼和胡萍悠然的站了起来,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们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了义书雅的身边:“大姐!我们特意绕路来长沙玩,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你了!” “能见到你们,我简直太开心了。”义书雅一只手牵着吴淼,另一只手拉着胡萍,她的手指都因为激动而微微的发抖。 “大姐,我们也好开心啊!”两个小姑娘两口同声的应着,她们的声音里也都带着一点故意的颤。 “你们最近都还好吗?”义书雅双手轻轻的蹭过了她们的发顶。 “我们都好着呢,倒是大姐你,怎么比走的时候看着瘦了一些?”胡萍盯着义书雅的脸,黛眉微蹙。 “还不是训练闹的,慢慢适应就好了。” “大姐,咱们学医的要懂养身,你练歌再忙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别熬太晚了。”吴淼仰着小脸提醒义书雅。 “小妮子越来越会疼人了。”义书雅笑着伸手揉了揉吴淼的脸颊。 “大姐,我们去那边座位上坐着说。”吴淼拉着义书雅的手不肯放,说完就拉着她往空位走,边说边走。“大姐,咱们今天也应了这句话,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虽然是相逢了,但是你们来长沙居然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今天我跟陆修远约在这儿,咱们就错过了。”义书雅边走边故意装出气恼的样子,“以后谁再来长沙,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听见没?” “听见啦,大姐!”胡萍大声的应着,她转头和吴淼悄悄的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 “这儿视野真好,前后左右的江景都能看见。”义书雅扶着亭边的石栏杆往外望,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的驶过,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痕。 不远处的石凳上,陆修远和钟锡并肩坐着,他们压低着声音默默的核对后面的惊喜安排。随后,陆修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的点了两下,给藏在后面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大姐,你的超级女声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啊?”胡萍开口问。 “还有两个月就启动海选了,最近一直在磨状态。” “到时候海选开场,你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我们全班都要在线上给你刷票加油!”吴淼晃着义书雅的手说。 “好,你们俩在学校学中医也要加油,以后都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好大夫。”义书雅红霞满面的对着她们说道。 “咱们别在亭子里坐着了,往洲头那边走走吧,前面风景更好。”陆修远适时的站起来提议。 46. 元宵 随后,几个人谈笑风生的来到了洲头广场,这儿已经聚了不少出来踏春的游人,热火朝天的人声也飘了过来。 “这儿好多人啊。”胡萍望着川流不息的人头感叹道。 “今天正好是元宵节,过了今天,打工人都要返工了,学生们也要返校了,大家都赶着最后一天出来凑一个热闹。”义书雅笑着解释。 才说完,旁边的梅花树后面忽然走出来四个年轻的男生。 “她大姐!你怎么也在这儿?”周飞翰故意装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你们四个怎么也在这儿?”义书雅转过头来,她的眼睛里的意外又浓了几分。 “我们宿舍四个早就约好了,今天来橘子洲看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诗词碑,沾沾少年的意气。”周飞翰说得一本正经。 “哪有这么巧的事?”义书雅忍不住笑。 “只能说咱们的缘分太深了,绕着湘江走都能撞上。”周飞翰飞快的接过话。 “你这嘴皮子,不去跟赵云搭档说相声都可惜了。”义书雅被他逗得直乐。 “我们出门前特意起了一卦,是火天大有,卦象说今天往橘子洲走,就能遇到贵人,还能给以后的路积攒足够的信心。”童心简也跟着打趣。 “今天这卦象,可太准了。”义书雅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动容。 “走,咱们去诗词碑那儿,大家在那边拍一张合影,沾沾少年的风发意气。”周飞翰伸手往前面指了指。 一行人沿着步道向前走,随后路过了满树新绿的桂园,穿过了风影沙沙的竹园,走累了,他们就在揽岳亭歇一下脚。义书雅望着周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怅然:“可惜二妹没有来,不然我们宿舍四个姑娘又聚齐了。” “二姐最是爱到处旅游,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景点逍遥呢。”吴淼朝胡萍挤了挤眼睛,俩人憋着笑不敢出声。 终于走到了《沁园春·长沙》的诗词碑前,大家先到了碑的北面,他们望着碑面上镌刻的“橘子洲”三个大字,笔锋里的豪情扑面而来,所有人都肃静了下来。就在这时,碑的南面传来了清朗的诵读声:“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义书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随后绕到了碑的另一面,就看见了朱琳、赵云、马超三个人站在那儿,他们正看着石刻诵读着。义书雅几乎是立刻就扑了上去,她一把抱住了朱琳:“二妹!原来你真在!” “大姐,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朱琳抱着义书雅笑着。 “刚遇到三妹幺妹的时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撞见周飞翰他们四个,我就开始疑心了,觉得你们肯定是提前串通好了的。”义书雅拍着朱琳的后背,语气里全是笑意,“刚才路过桂园和竹园,我还特意往树后面瞧了瞧,连个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又觉得可能真的是巧合,在揽岳亭歇脚的时候,我还一直在想,要是你能突然冒出来就好了。” “那现在是不是超级的惊喜?”赵云从后面探出头来,他笑得一脸的灿烂。 “太惊喜了,我今天的眼泪都被你们勾出来几次了。”义书雅擦了擦眼角,她笑得很舒心。 “哈哈,看来班长安排我最后出场,果然是对的!我在她大姐心里,果然分量很重!”赵云厚着脸皮自夸。 “那当然是重量级的啦,你可是咱们班的活宝,少了你,多少热闹都没味儿了。”义书雅笑着道。 大家正笑作一团,忽然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谁是咱们班的活宝啊?” 义书雅转头望去,叶思瑶正笑着往这边走来,她身上还背着当年上学时常用的那个帆布包。这是今天的第几重惊喜了,义书雅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她哭着随即又笑出了声。 “咱们这位活宝最近可是吃胖了不少,未来的大歌唱家倒是还这么苗条。”叶思瑶走过来也打着趣。 “赵云,你可得减减肥了,不然上台表演都抢她大姐的风头。”周飞翰跟着补了一刀。 “肉多点才显得结实,扛造。”赵云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他一脸的不服气。 “咱们这位活宝,就是中医课上王老师说的那种人,心理素质特别的好,别人说什么,他都能做到恬淡虚无,完全不往心里去。”朱琳憋着笑调侃赵云。 “我看是恬不知耻才对。”周飞翰刚说完,所有人都笑弯了腰。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先拍一张全班大合照吧。”陆修远掏出了手机,他招呼大伙儿往诗词碑前站。 快门按下的刹那,十三张笑脸全都被收进了湘江的风景里。拍完照后,叶思瑶望着面前鎏金的碑面提议道:“既然我们都站在了这里,咱们一起把这首《沁园春·长沙》通读一遍吧。” 随后,所有人都面向着刻满金箔的碑身,清朗的诵读声顺着江风飘了出去,它混着浪涛声撞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读完最后一句,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像燃着一团灼热的火,少年人的意气顺着血脉往他们的四肢百骸里钻,连望向远方的目光都热得发烫。 接着,十三个人言笑自如的逛完了橘子洲剩下的景点,陆修远几个男同学走在了女同学的后面,他对着钟锡说道:“刚才望江亭那副对联里,藏着两个挺有意思的典故。” 走在一步之遥的义书雅闻言转过了头,她笑着说道:“刚才我光顾着跟三妹、幺妹聊天了,没注意到对联,那副对联写的是什么呀?” 没等陆修远开口,和义书雅走在一起的胡萍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来就把那两行字背了出来:“大姐,对联写的是,‘俯仰客兴怀,任平章一亭风月;沉浮民做主,凭管领千古江山。’” “这里面藏着什么典故啊?”旁边的朱琳睁着好奇的眼睛问着,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看了一圈。 钟锡先接了话:“上联的出处,是王羲之《兰亭序》里面那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小弟,这是什么意思呀?”旁边的马超急切的问道。 吴淼没等钟锡解释,她顺着钟锡的话往下解释:“上联是特意摘了刚才钟锡背的词句里的‘俯仰’和‘兴怀’两个词嵌了进去,意思是人们游览名山大川,心情会变得很豁达、很舒畅、也会无拘无束,在揽胜之间定有一些触动,像家国情怀,各有各的感悟,就任其抒发和各自感慨吧。” “那还有一个典故呢?”朱琳立即追着问了一句。 义书雅抿着嘴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刚才橘子洲头伟人雕像的方向:“这个呀,就用到了我们刚才读过的那首《沁园春·长沙》。” 叶思瑶接过话来,继续说道:“下联围绕中国近代百年的兴衰史写的,把‘人民’和‘江山’紧紧的绑在了一起。说到底,下联说的是‘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只有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才能守护好这片江山。” 话音落下,钟锡笑着说道:“说起这个对联,我想起了当年毛主席出了一个上联,专门考周总理和十大元帅,上联写的就是橘子洲,上联是‘橘子洲,洲头舟,舟行洲不行。’” “那对出来了吗?”孔绍云眼睛一亮,他立刻追问。 周飞翰拍了一下孔绍云的后背:“那还用说嘛?周总理和十大元帅个个能文能武。” 童心简紧跟着靠了上来,他满脸的好奇:“那下联到底是什么?” 周飞翰摊了摊手,他笑得有一点无奈:“嗨,我不是很清楚。” 郭嘉誉看着周飞翰和童心简看向了自己,他笑了笑,也回道:“这一段历史我也没有读到过。” 陆修远在旁边接了话:“当是是周总理对出来的。当时他们一行人刚从橘子洲转到天心阁,周总理抬头看见了阁前广场上一群鸽子飞了起来,他当场灵感就来了,下联是‘天心阁,阁中鸽,鸽飞阁不飞’。” 吴淼跟着点头,她补充说道:“上联里‘洲’和‘舟’是同音,一个静立在江心,一个行在水面上,一静一动就把橘子洲的景致全写出来了。” 义书雅笑着接口:“下联也用了‘阁’和‘鸽’的同音,天心阁稳稳的立在了城头,群鸽飞在了半空,同样是一静一动,和上联对得分毫不差。” 赵云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不管是千年前的古人,还是近代这些能文能武的先辈,只要沉下心的把传统文化学好,才气是真的藏不住的。” 叶思瑶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湘江,她轻轻的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们国家一直大力弘扬传统文化的原因,我们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死记硬背那些文章诗词里面的字句,是要学会从这些字句里面透出来的优雅,学会了,自然就有了一份中国人的底气和自信。” 听完了思瑶大姐的述说,其他人都点头同意,大家游览到天色将晚,最后围在了一张热气腾腾的圆桌边举杯相碰,元宵的团圆气氛环绕着饭菜的香气,把所有人的脸都烘得暖暖的。 晚饭过后,湘江两岸的华灯次第的亮了,一行人沿着江边往灯会走去,十二生肖的花灯在路边依次的亮了起来,没走几步,他们就撞进了一片火树银花的世界里。身边游人的赞叹声接连不断,连空 气里都飘着花灯的暖光。 他们沿着挂满花灯的大路往前走,拐过卖糖画的小摊,忽然就看见了一个飘着药香的灯谜摊。 守摊子的是一个穿布衫的老中医,竹架上挂着拥挤不堪的花灯,每盏底下悬的谜面,全是和中药相关的,路过的游人正围着挠头琢磨。钟锡一群人刚围过去看了几眼,个个眼里都亮了起来,这哪是猜灯谜,分明是把课堂里的趣味题搬到了花灯底下。 最边上那盏兔子灯笼翘着白绒绒的长耳朵,灯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三国时的刘禅,打一味中药名。” 吴淼盯着谜面摩拳擦掌,她的手指都快碰到灯笼的吊穗上了。钟锡笑着抬手给老者指了指这盏灯,随后,他就先一步开了口:“谜底是川贝。” 老中医笑着把灯笼摘了下来,他接开背面的红纸,底下果然工整的写着“川贝”两个字。他把还亮着暖光的兔子灯笼递了过来,钟锡转手就交到了吴淼的手里,软乎乎的兔耳朵蹭得人手腕都发痒。 朱琳的目光早就落在了旁边的猴子灯笼上了,橙红色的灯身画着一只抱桃子的小猴,谜面很简单:“二十一,打一味中药名”。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张口就答:“三七。” 摊主笑着把灯笼摘了下来,背面的谜底果然是三七,带着猴儿图案的暖光灯笼,稳稳的落到了朱琳的手里。 两盏灯猜得干脆利落,旁边围观的大人小孩都跟着笑出了声。义书雅看着亮着暖光的两盏灯笼,又看了看竹架上剩下的灯谜,她捂着嘴笑着摆手:“咱们一群天天和药材打交道的人,就别接着猜啦,把剩下的机会留给其他人吧。” 陆修远在旁边立刻点头,他伸手虚引了一下,语气里全是笑意:“都听你的,今天你是主角,咱们跟着你走。” “那行,今天正好是元宵节,咱们一路逛过去,每个人说一句元宵的古诗词怎么样?”义书雅笑道。 大伙儿玩得正尽兴,纷纷应声说好。 义书雅起了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是欧阳修的元夕。” 陆修远接下去:“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苏味道写的。” 叶思瑶望着漫天的灯海,她的声音很温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朱琳晃着手里的花灯:“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张祜的诗。” 胡萍笑着接:“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卢照邻写长安元宵灯夜的。” 吴淼眨了眨眼:“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崔液的上元夜。” 赵云抢着开口:“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唐伯虎的诗,我熟!” 周飞翰高声的跟上:“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还是卢照邻的。” 童心简笑着接:“春雨如丝映水天,万家灯火庆团圆。顾况的诗句。” 孔绍云望着远处的灯海:“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的。” 郭嘉誉扶了扶眼镜:“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欧阳修的生查子。” 马超抓了抓头:“我就捡个漏,宝马雕车香满路,还是辛弃疾的。” 最后轮到钟锡,他望着江面晃荡的灯影笑着:“云开星亮月华升,吃了元宵去赏灯。我自己凑的,你们把经典都快说光了。” 大伙儿仰天大笑,吴淼晃着胡萍的胳膊提议道:“走,咱们去买元宵吃!” “幺妹这小馋猫,逛着逛着就想着吃。”朱琳笑着点了点吴淼的额头。 几个人捧着热乎的汤圆边吃边聊,赵云咬了一口芝麻馅的元宵,含含糊糊的问:“话说元宵和汤圆,到底有啥不一样啊?” “我们北方那边叫元宵,摇出来的。”周飞翰嘴里塞着汤圆,含糊的答着。 “南方大多叫汤圆,是包出来的。”郭嘉誉补充。 “你们俩说对了一半,现在南北两边两种都有。老辈说北滚元宵、南包汤圆,元宵是把馅放在糯米粉里摇出来的,汤圆是像包包子一样把馅裹进去,口感和做法都不同。”叶思瑶笑着给大家科普。 “元宵和汤圆跟我们中医有没有关系呀?”马超突然发问。 “好像没有听说过,不过元宵和汤圆的外皮都是糯米,中医认为糯米性平味甘,具有补虚调血、开胃健脾、益气止泻的作用。”钟锡回道。 “你这么一说,里面的馅料也各有不同的功效。”陆修远笑着补充。 “黑芝麻可以补益肝肾、养血益精、润肠通便。”义书雅接过话头。 “花生能健脾养胃、润肺化痰。”朱琳咬了一口汤圆,囫囵的说着。 “核桃仁能补肾益精、润肺益胃、补血养神。”胡萍笑着补充。 “红枣能健脾益气、养血安神。”吴淼看了一眼碗中的元宵说道。 ...... 47. 专研 夜越来越深,灯会的人流逐渐散了,相聚的时光总是走得飞快。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拎着行李箱站在了酒店的门口,他们的脸上全是依依不舍的神色。 “难得聚这么齐,咱们来一段《千里送京娘》的昆曲片段怎么样?”郭嘉誉忽然上前提议。 “好啊,好久没跟师兄唱了。”义书雅眼睛一下子明眸善睐起来。 “我也早就嘴痒了,咱们在社团排的片段,好久没有重温了。”陆修远跟着接话。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想跟师兄师姐一起唱!”朱琳蹦蹦跳跳的走了过来。 钟锡、吴淼、胡萍也跟着走了过去,七个人清润悠扬的唱腔在清晨的密雾里飘了起来,剩下的人站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昆曲也太好听了吧,就这么随口哼唱几句,都像浸在暖阳里一样舒服。”赵云忍不住的感叹。 “古语说丝竹通神、沁人心脾,这可不是瞎说的。”周飞翰笑着接话。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今天听你们唱昆曲,难道说此曲是昆曲。”叶思瑶也笑着逗趣。 大伙又笑成了一团,叶思瑶望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笑脸,语气正式了起来:“以后不管大家走得多远,都要常联系,常相聚。” “好!”十二个人的声音众口一词的回着,声音顺着湘江的风,飘向了各自已经规划好、即将奔赴的远方。 蝉鸣声起,5月的岭南大地,万木欣欣向荣,羊城中医药大学的五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大家正踩着毕业论文的节奏,一步步的往盛夏深处走去。 钟锡和吴淼早把目标锚定在了燕京中医药大学舌诊和针灸的研究生名额上;朱琳因为喜欢到处跑,她打定了主意考本校的药材方向的研究生,一门心思的扎进了各地道地药材的研究里;从小浸在繁体字堆里的胡萍,凭着一手扎实的古文字功底,她把研究方向锁定到了《黄帝内经》与传统医学经典上;陆修远许多时候抱着脉诊的古籍待在了医院的门诊室,他指头搭过的脉案积攒了厚厚的一叠;郭嘉誉的选题最是别致,他要钻进戏曲、五音与中医的关系里,把老祖宗“丝竹通气血”的道理摸通透。其他的几个男同学早已收拾好了行李,等着毕业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乡,把一身学识扎进故土的烟火里。图书馆的灯亮到八九点时,几个准备考研的人,总还在靠窗的位置并肩的刷题和总结,连笔记本上全都写满了各自准备报考专业的知识点。 钟锡合上刚查阅的资料,他把笔帽“咔嗒”一声按上,用笔头点着笔记本上的墨迹,他顺着“舌诊”两个字慢慢的往下点,心里回想着刚才将那些印在书本上和老师口里的知识点,一句一句总结成了自己看得懂的图文的内容。 “我今天总结完了。”他侧过身,把摊开的本子往吴淼那边推了推给她看了一眼,随后又拿了回来,他看着开篇的第一行,心里暗暗的思索:“舌诊哪里是光看舌苔颜色那么简单,说到底,是要盯着舌头上的每一处细节,把整个人的脏腑虚实、病邪深浅,都从这方寸之地里瞧出来。” 他的笔头在“舌为心之苗窍,舌为脾之外候”那两行字上轻轻的点了点,他接着回思:“手少阴心经连到舌根,所以舌尖的红刺,最先能看出心神耗得狠不狠;足太阴脾经散在舌下,脾胃的运化好不好,全看那层由胃气蒸上来的舌苔,厚一分、腻一分,都藏着脾胃的状态。” 钟锡的目光停在了纸上的舌面分候图上,他手指在舌尖、舌边、舌中、舌根的位置依次点过:“舌尖管心肺,舌边属肝胆,舌中心对应脾胃,舌根连着肾。往后在临床上看一眼舌头,哪里出了异常,对应的脏腑先在心里过一遍。” 钟锡又翻到记录望舌方法那一页,他从笔袋里摸出了一个迷你压舌板的模型,在纸上比着刮舌的动作比划了两下:“看舌头得按顺序来,先舌尖,再看舌中和舌边,最后看舌根;先辨舌质的颜色形质,再辨舌苔的厚薄润燥。遇到舌苔厚得辨不清虚实的情况,就用压舌板从舌根往舌尖刮三五次,如果刮不掉,是里面有实邪堵得很严实;一刮就干净的,那就是胃气太虚,看见的是浮在表面的假苔。如果颜色比较特殊,拿棉签蘸清水擦拭几下,才能辨出舌苔是真的有根,还是刚吃了枇杷、喝了橘子水等染出来的颜色。” 钟锡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头顶亮着的日光灯,他继续的思索:“看舌象别在那种暖黄的彩灯底下看,那种灯光把颜色全给你染偏了,要在白天的自然光,或是这种冷调的日光灯下面看才准。要是病人刚喝了牛奶、吃了蛋黄,或是镶了假牙、缺了牙,伸舌头姿势僵得跟一块木板似的,这些全都能改变舌头的形状,在看的时候也要考虑进去,不能只盯着舌头就下结论,得把症状全部串起来,不能单凭一张舌头就断症。” 最后钟锡的笔头落在页末那一行口诀上,他用笔在“苔察气病,舌候血疾”几个字下又画了一道:“淡白舌是气血亏空,红绛舌是热盛阴伤,青紫舌不是寒极、热极,就是有瘀堵在血脉里。胖大舌是痰湿包裹着水饮,瘦薄舌是气血耗空,舌头上冒满点刺,那是脏腑里的热积到了极点,要往外冲。白苔主表主寒,转成黄苔就是邪往里头走了,黄苔滑腻是湿热包裹着痰,腻苔刮都刮不动,说明痰湿已经堵得很严实了。” 钟锡心里进行了最后的总结:“临诊不能死背这些条文,具体接诊时,要盯着病人的舌头仔细的看,才能准确把握患者的寒热虚实。” 吴淼的笔尖在纸上也走得极稳,蓝黑墨水在米黄色的纸上铺开,她把从先秦到明清的针灸脉络,一笔一笔的串了起来。 总结完,吴淼看着左手边书桌上放置的各类参考书籍,她又翻到了自己总结的第一页,从最开头的《灵枢》两个字开始,她心里也暗暗的记忆了一遍:“《灵枢》总共‘九卷八十一篇’,是现存最早把经络腧穴讲透的书。汉代以前的人,拿着石针、骨针往身上扎,一点点的试出哪条经络走哪、哪个穴位管什么,最后把这些经验全都写到了《灵枢》里。这本书拿阴阳学说做骨架,以脏象学说为核心,连针具怎么做、针刺怎么用,全给后世铺好了底子。” 她的手指往下,停在了皇甫谧的这条上,她看着“公元282年”几个字后,用红笔轻轻的圈了一下:“西晋皇甫谧自己得了风痹,被病痛缠了大半辈子,才咬着牙编出了这本《针灸甲乙经》。此书前半部分讲的是基础理论,后半部分直接讲到临床,什么病该取什么穴、扎多深、灸几壮,连穴位的别名、归经都讲得很清楚。之前《内经》里零散记了160个穴,这里面硬生生的补到349个,相当于把之前散在各处的针灸经验,第一次完整的归置到了经络里,这可是咱们国家现存最早的针灸专著。” 看到杨继洲,吴淼顿了顿,她的眼里目光如炬:“明代杨继洲可是当过明世宗侍医的太医院医官,针法精妙到能起沉疴。他把《内经》《难经》《甲乙经》的精髓全都吃透了,又从二十多种医籍里摘出针灸相关的内容,连《标幽赋》《金针赋》这些歌诀都融进了自己的书里,他还亲手考绘了铜人明堂图,把自己一辈子的针灸病案全附在书里。” 最后,吴淼的手指落到了南宋王执中的《针灸资生经》上,她笑着点了点自己纸上的46幅经□□:“王执中是实打实的临床派,七卷书里,第一卷就把360个穴位按头面肩背、手足三阴三阳排得明明白白的,还附了46张图。第二卷讲针忌、同身寸怎么取,后面从第三卷到第七卷,他一口气列了193种临床病证的取穴配方,连虚损、消渴这些慢性病症的针灸治法都写出来了,完全是给后世医者留的一本‘临床针灸实用的手册’。” 接着,吴淼翻到后面一页纸上,上面星罗棋布的列满了常见的穴位定位、主治病症、操作方法,每一个穴位旁边都留着她标注的详细信息。她伸出右手对着自己的左胳膊,指尖顺着肘横纹往下摸:“尺泽就在肱二头肌腱桡侧的凹陷里,直刺一寸左右,治疗咳嗽,气喘,咳血,小儿惊风,急性吐泻,肘臂挛痛都能管用。” 她又摸索着自己的左手,右手食指落在了腕后:“这是列缺穴,桡骨茎突上方腕横纹上一寸半,往上斜刺,头痛,咳嗽,气喘,咽喉肿痛,口眼歪斜,牙痛一扎就能松。少商、商阳都在指甲根角旁零点一寸,高热昏迷、咽喉肿痛、癫狂、鼻衄的时候点刺放血,效果极其的快。” 吴淼的手指顺着自己的手背滑到了第二掌骨桡侧中点:“这是合谷穴,头痛,牙痛,目赤肿痛,口眼歪斜,耳聋,经闭,滞产发热恶寒,无汗,多汗都可以针刺这儿。再往上两寸是手三里,针刺这儿,肘臂无力,上肢不遂,腹痛,腹泻,腹胀,颊肿都能治。她再屈肘成了直角,摸到了肘横纹尽头的曲池穴,手臂痹痛、半身不遂、热病、癫狂、腹痛、吐泻、高血压、咽喉肿痛等,常针刺这儿。接着,她摸着自己鼻唇沟里的迎香穴,针刺时略向上斜刺,鼻塞,口歪,鼻衄,肠道蛔虫等,都能得到缓解......” 白光落在了满纸的穴位定位 上,那些从千年古籍里走出来的经络腧穴,此刻正借着吴淼温热的手指,从书本纸面上落到了她的心里和真实的肌肤之上。 此时的陆修远,翻看着自己拿过来的参考书籍,他先把指头虚虚的搭在了自己手腕的桡动脉上,随后,他指腹下那点沉稳的搏动,顺着笔尖落到了自己的纸面上,他把传承了两千年的脉诊脉络,都写成了自己的总结。 陆修远开篇第一行写得极慢,笔尖在“切诊”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脉诊并不是把手往手腕上一搭那么简单,它是四诊里最讲手感的部分,指头下摸到的不只是脉搏跳得快不快,是整个人气血的盛衰、脏腑的虚实,这些盛衰虚实,全从这寸许的桡动脉搏动里透了出来。” 再往下写脉诊的发展历史,陆修远的笔尖顺着时间线往下走。“最早的脉学根基全在《黄帝内经》里,像三部九候、人迎寸口这些诊法,把全身的脉都摸了一个遍。这本书是整个脉学的源头。到了《难经》,脉诊直接定了‘独取寸口’的规矩,就只诊手腕这一小块地方,因为这儿是五脏六腑气血终始汇聚的地方,生死吉凶都能在这里辨出来,这个法子咱们今天一直在用。” 陆修远想起了刚才翻阅的资料和《伤寒杂病论》里查询的关于脉证并治的条文,他继续书写:“张仲景最实在,从来不抛开脉象空谈症状,脉和证必须掺在一起看,危急重症还要兼看人迎、趺阳的脉。后来西晋王叔和把散在各处的脉学经验全收集了起来,编出咱们国家、也是全世界第一部脉学专著《脉经》,直接把寸口诊法和28种常用脉象定成了体系,后世学脉的人,没人绕得开这本书。到了宋代崔嘉彦编的《脉诀》,明代李时珍写的《濒湖脉学》,把脉象全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诀,哪怕是刚入门的学徒,捧着书也能一句一句的背下来。” 写到诊脉部位,陆修远伸手虚虚的比出腕后高骨的位置:“现在摸的是寸口,就在手腕高骨旁边的桡动脉上,古人叫它气口、脉口。高骨旁边定‘关’,关前是‘寸’,关后是‘尺’。寸对应上焦心肺,关对应中焦脾胃肝胆,尺对应下焦肾与命门。接诊时,你指头轻轻的一搭,如果是患者寸部浮大,多半跑不了头面上有风热;如果对方的尺部沉细得摸不到,十有八九是这人腰膝酸软、肾精亏空了。” 陆修远的右手在桌面上模拟出三指定位的动作:“诊脉得先让自己和病人都歇息片刻,把呼吸调匀了,诊室不能有吵闹,每只手至少得摸够一分钟。病人手臂要和心脏摆到同一水平,腕子底下垫一个脉枕,手心自然往上摊。自己先把中指落在关部定准位置,食指顺势按在寸上,无名指轻轻的搭在尺上,三指一起用力是总按,要辨单部的问题就松开另外两指单按。轻着劲浮取叫‘举’,沉下去重按叫‘按’,不上不下慢慢的移动指腹细细的搜寻,这叫‘寻’。” 最后一行字,陆修远落笔写出了二十八种脉象,他的笔尖随后在“浮脉主表、沉脉主里”几个字下轻轻的画了一道痕:“浮脉轻按就能摸到,是外感病邪刚到体表;沉脉得重按才能触到,说明病已经沉到脏腑里面了。数脉跳得急,一息五六下往上,主热证;迟脉跳得慢,一息还不到四下,主寒证。二十八种脉象,每一种指腹下的触感都各异。”接着,他写出了二十八种脉的具体脉象。 陆修远把笔轻轻的搁在了脉枕旁,窗外的月光斜斜的落了进来,刚好照在几人摊开的总结笔记上。 郭嘉誉的笔尖刚在笔记本上落下最后一个字,窗外紫荆和木棉树的枝叶被秋风拂过,沙沙声撞进了室内,竟恰好是一段清浅的角音。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忽然就笑了,原来古人说的“天有五音”,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虚话。 郭嘉誉也回首了整篇笔记,开篇第一行写得格外的舒展,他的笔尖放在了“宫商角徵羽”五个字上:“中医五音疗法不是随便放一首轻音乐那么简单,是靠着阴阳五行的脉络,把五种音色和人的五脏六腑拴在了一起,听对了调子,就能顺着耳朵把气脉打开,五音是老祖宗藏在音乐里的养生方子。” 往下写到的五音和五脏的对应关系,郭嘉誉的字句里全是能摸到的画面。“角音调子悠扬舒展,带着木气生发的力气,刚好对应肝胆。徵音像盛夏正午的阳光,欢快通透,一响就能撞进心和小肠的火位。宫音沉得像脚下的黄土,厚重包容,它能稳稳的托住脾胃的土气。商音清劲高亢,带着肃杀,专入肺和大肠的金分。羽音沉在最底下,像山涧深处的泉水,沉静悠长,刚好滋养肾与膀胱的水气。” 48. 陈皮 写到五音的具体的用法,郭嘉誉想起了坐在旁边的朱琳和胡萍。上周,朱琳带着胡萍找到自己,胡萍因为即将毕业还没有找到母亲的事,说自己胸胁胀得连饭都吃不下,郭嘉誉给胡萍放了半小时角调的古曲,之后彻底将胡萍的眉眼松开来,朱琳也大笑着这声音听着就舒畅。“角音最能疏肝利胆,平日里情绪压得太久、胸胁胀得发疼、连月经不畅快的人,多听听舒展的角调,肝气顺着旋律慢慢的升发,郁结自然就散了。 徵音通心经,那些夜里辗转反侧、心慌失眠、神思总定不下来的人,一段明亮柔和的徵音听下来,乱跳的心气就能慢慢的归位。 脾胃弱、吃点东西就不消化、吃饭没有什么胃口的人,沉厚的宫音像一把温土铺在了中焦,常听这种声音,运化的功能就能慢慢的提上来。 商音清透,那些总容易感冒咳嗽、胸口堵得喘不上气的人,清劲的旋律能顺着肺经走,把闷住的肺气一点点的宣开。 平日里腰膝酸软、耳鸣健忘、手脚总暖不起来的人,沉缓悠长的羽音能慢慢的浸进去,常常听这种音调,肾精就能悄悄的被补养起来。” 最后,郭嘉誉想到了五音的理论基础,他手指点在了《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那行引文上:“肝在音为角,心在音为徵,脾在音为宫,肺在音为商,肾在音为羽。五音与五脏,这道理根上是古人说的天人合一的观念。天有五音,地有五行,人有五脏,连人的五种情志都能和五音对上。不是音乐能治病,是你听进去的每一个音符,都能顺着耳朵钻进经脉里,把堵了的情志舒展开,把弱了的脏腑慢慢的养起来。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止有药方,连风过紫荆和木棉树的声响,都藏着调愈人的法子。” 朱琳和胡萍,也各自总结着自己准备研究的课题理论和知识点,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几个人的毕业论文也在同步紧锣密鼓的推进着。赵云的课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旧医案,这些全是他这大半年跑遍周边找来的。别人研究中医十三科总爱选名头响的大科,他偏偏选了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口齿科。此刻,他正对着一张清代的口齿穴位图描红,他的笔尖在“牙风痛”那三个字上画了一下,旁边摊着的笔记本里,记满了他这半年跟着学校医生给老人补牙、用中药封髓散止牙疼的实操记录。 周飞翰的桌边也堆了半摞的古籍,他也没有选择时下热门的研究方向,一头扎进了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金镞科里。桌面上摊着的铜镞标本还带着一点出土的锈迹,旁边的笔记里,从古代战场上箭伤的清创手法,到用草药敷贴处理铁刃外伤的验方,每一条都标注了他自己试药调整的配比,他跟着医生处理刀伤、机械伤害等经历,都记录在里面。 马超的桌面最乱,横七竖八摆着好几块动物的骨骼标本,旁边摊着他画了几十遍的正骨手法示意图。他选了最吃功夫的接骨科,这大半年,他跟着接骨老师学习,手上的力道练到能精准摸出骨缝里半分的错位。此刻他正对着一张陈旧的接骨图谱修改批注,他把自己摸索出来的“巧力卸劲”的手法补进了笔记里。 孔绍云的桌前没有堆太多厚重的典籍,旁人都觉得祝由科玄虚,他沉下心把那些旁人看不懂的祝由技法,一条一条和传统中医的情志疏导、环境调理对应了起来。此刻,他正对着上次给焦虑失眠的患者做情志调理的笔记思考着。 童心简研究的是《伤寒论》,书页边全是他这几年读下来的批注,红笔蓝笔的痕迹层层叠叠的加在了一起。此刻,他正对着一个深秋伤寒误治的案例调整辨证的思路,他在“桂枝汤加减”那几个字上圈了又圈,连患者服药后半小时微微出汗的细节,都被他精准的写进了医案分析里。 钟锡天天往学校合作的附属医院跑,他守在诊室里观察不同患者的舌象,遇到典型的病例,他就掏出手机拍下,回去对着灯下的图谱反复的比对;陆修远跟着脉诊导师坐诊,手指落在患者的腕间,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了一丝脉象的细微起伏;胡萍坐在图书室里查阅研究甲骨文、金文、石鼓文、隶书、行书、楷书发展历史和中医古典医里知识与字体对应的关系;吴淼的针灸实操排得很满,诊室里的消毒棉片换了一茬又一茬,她指尖捻针的动作也是越来越稳;朱琳更是坐不住,隔三岔五的就往各个药材产地跑,什么化州橘红、石牌藿香、广佛手……这些附近道地药材的生长习性、炮制工艺,她都要踩着泥土亲眼看过才算数,兴致上来时,她总是把胡萍和吴淼也拉上,三个人在山野里追着药香到处跑...... 五一小长假,义书雅难得从声乐训练和比赛里抽出身来,就被朱琳软磨硬泡的拉上了去新会的道路上。此时的朱琳、陆修远、钟锡、郭嘉誉、义书雅、胡萍、吴淼一行七人,正踩着岭南的晨光,往新会陈皮的核心产区赶去。 车刚驶进新会的地界,道路两旁的陈皮工坊就接连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晒柑皮的竹篾框在阳光下铺成了一片暖金色的海洋。几人选了一处木檐爬着青苔、看着格外古朴的老工坊,大家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一位皮肤晒成蜜色的阿姨,正蹲在院子里翻晒着柑皮,她手指拂过柑皮的动作熟得像在摆弄自家的孩子。 朱琳几步走了上去,她的声音喜悦得像山涧的泉水:“阿姨,我们是羊城中医药大学的学生,想进来看看陈皮是怎么做的,方便吗?” “快进来快进来,院子里来看。”阿姨直起了腰,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她的袖口还沾着柑皮的清香。 义书雅望着满院铺得次序井然的柑皮,忍不住的惊叹:“阿姨,你这一院子都晒满了,看着就壮观。” “这不算多,库房里还堆着好多没有搬出来,今年的量比去年还少一些。”阿姨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惋惜,“去年开春后雨水多,虫害也比往年凶,我们做陈皮不敢打农药,柑果落了不少,收成自然就减了。” “现在不都是现代化种植了嘛,这怎么还要靠天吃饭呀?”朱琳掏出随身的笔记本,边记边问。 “哪有那么容易,我们陈皮要的就是一份天然,打了药的柑皮,陈化出来的味道不对,我们新会人做陈皮,守的就是这点老规矩。”阿姨笑着摇头。 吴淼望着竹篾框里蜷曲的柑皮,好奇的问:“阿姨,这些柑皮晒完,就能叫陈皮了吗?” “哪能这么急,至少要陈满三年,才算得上正经的陈皮。”阿姨指着脚边的竹篾框,“这些都是去年十二月才摘的柑子皮,现在顶多算新皮,还得在库房里面慢慢的养。” “啊,原来要等这么久,我们之前都以为晒透了就是陈皮。”胡萍摸着身边竹篾框的边缘,她的手指沾了一点淡淡的柑香。 “制作陈皮,看着流程简单,其实每一步都藏着讲究,慢工才能出好皮。”阿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做了一辈子手艺的自信。 “阿姨,你给我们好好讲讲制作陈皮的流程吧,我们都是学中医的,对道地药材的炮制工艺非常的感兴趣。”朱琳手里拿着笔记本,她的眼里满是恳切。 “走,咱们到回廊下坐,我边泡茶边跟你们说。”阿姨领着七人走到了爬满金银花的花棚下,一套磨得发亮的功夫茶桌摆在了藤椅中间。 “阿姨你歇着,泡茶这事交给我们,你专心给我们讲工艺就行。”义书雅抢先一步按住了阿姨准备泡茶的手。 “你们还懂功夫茶?”阿姨眼里露出了一点意外。 “我们这儿可有一位泡茶的好手,她从小就跟着家里长辈练这套手艺。”朱琳笑着把吴淼推到了前面。 “阿姨,小时候我家里也摆着这么一套茶具,我跟着父母学了好多年了。”吴淼挽起了袖口,她双手落在了茶具上,动作得心应手。 阿姨坐在藤椅上,她望着吴淼熟练的手法,轻松的打开了话匣子:“我们新会人做陈皮,流程说起来也不复杂,但是一步都不能省,首先我们先选晴好的天气采摘柑果,再把柑果洗得干干净净的,再晾干水汽,再开皮、阴干,等柑皮软透了再反皮,让橘白朝外,再摊在竹框里晒足了太阳,最后装进棉麻袋或纸箱里入库陈化,头三年每年都要趁晴天翻晒两三次,等性子完全稳了,才能密封起来慢慢的养。” “阿姨,采摘柑果有什么讲究吗?”朱琳笔尖在纸上飞快的滑动,她追着问细节。 “小姑娘问到点子上了,不同时节摘的柑子,做出来的陈皮性子完全不一样。六月到九月摘的柑果最嫩,做出来的陈皮叫果仔皮;十月摘的青皮,性子最烈,理气很足;十一月的二红皮,酸甜度刚好;等到十二月柑果完全转红,摘下来做的大红皮,润甜醇厚,是我们这儿最金贵的。柑果越熟,陈出来的皮就越温润,价格也越高。” 胡萍手指翻开膝头摊开的古籍抄本,她热切的追问:“这几类陈皮在药性上,具体有什么区别呢?” “青皮劲大,适合破气消滞;二红皮中和,日常理气健脾最合用;大红皮性子温,煮茶煲汤都温和,老人小孩都能吃。”阿姨话音刚落,吴淼已经把第一泡功夫茶分到了每个人的面前,茶汤澄亮,带着一点蜜香。 “你们来的时节不巧,这会儿树上的柑果才刚挂果,要等到年底才能看见满树红柑的样子。”阿姨抿 了一口茶,她笑着补充。 “开皮是什么?这里面也有讲究吧?”朱琳笔尖一顿,她抬头看向了阿姨。 “顾名思义,开皮大概是剥掉果肉留果皮吧。”陆修远接道。 “小伙子看着就懂行。”阿姨望向陆修远,她的眼里带着赞许,“开皮前,柑果的水汽必须完全晾干,不然陈化的时候容易发霉。我们这儿老辈传下来两种开皮的方法:一种是二刀法,它是开皮时将果蒂朝上,从果肩两边划两道对称的弧口,留着果顶连着,三瓣慢慢的剥开;另一种是三刀法,它是开皮时将果蒂朝下,从果顶往果蒂方向纵划三刀,留果蒂连着,这样剥出来的柑皮完整,不容易碎,晒出来的品相也周正。”阿姨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动作熟得像在摆弄柑果。 “那反皮又是怎么回事?”吴淼提着茶壶,她给大家倒上第二泡茶水。 阿姨顺手拿起竹篾框里一片半干的柑皮,她的手指轻轻的一翻,原本朝内的橘白就露了出来:“反皮就是等柑皮阴干到软而不脆的时候,慢慢的把橘白往外翻,摊平了晒,这样内囊接触阳光多,水分散得快,日后陈化也不容易坏。” 郭嘉誉探究的追问:“那晒制的时候,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晒制就靠老天爷的太阳,不能用烘干机烘。”阿姨指着院子里的竹篾框,“晒的时候必须把橘白朝上,内囊水分多,直接对着太阳晒,这样干透得快,存个十年八年都不容易生虫。” 陆修远端起茶杯,他望着院外连片的柑林和后面储存的仓库:“那储存的时候,又有什么规矩呢?” “新皮头三年最娇贵,得用棉麻袋或者透气的纸箱装,不能闷在塑料袋里,还得离地、离墙、离顶,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阿姨语气很认真,“头三年最容易发霉长虫,每年入夏前和入冬前,都得等着大太阳翻晒一次,等陈足了三年,性子稳了,才能装进密封罐里。” “所以等过了三年,就可以长期密封存放了,对吧?”吴淼给阿姨续茶时,阿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差不多是这样,年份越久,陈皮的药性越醇,香气也越沉。”阿姨笑着点头。 “阿姨,你们平时肯定常吃陈皮吧?”义书雅笑着问。 “哪能离得开它,家里煲汤煮茶,都要丢一小块边角料进去,说到理气开胃,它比什么都管用。”阿姨的语气里满是亲近。 “话说‘一两陈皮一两金,十年陈皮胜黄金’,说的就是新会陈皮的珍贵,它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的功效,在药材里是拔尖的。”钟锡望着满院的柑皮,他的语气里满是专业的坚定。 “这位小伙子说得太对了,现在陈皮是我们这儿的支柱产业,家家户户的日子,都靠着这片小柑皮红火起来了。”阿姨看着钟锡,笑得格外的开怀。 胡萍望着阿姨刚才叩桌面的动作,开口问道:“阿姨,刚才我看幺妹给你斟茶的时候,你用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三下,这有什么讲究吗?” “这是我们广东功夫茶里的老习俗,叫‘叩茶礼’。”阿姨笑着解释,“传说是乾隆皇帝微服下江南,悄悄给身边的大臣斟茶,大臣们不敢暴露皇帝身份,就用手指弯成屈膝的样子,在桌上轻叩三下代替三叩首,后来慢慢就成了晚辈给长辈、主人给客人斟茶时,受礼人表达谢意的规矩。”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典故,今天真是长见识了。”胡萍把这段小故事也记进了笔记本里。 几人又陪着阿姨聊了好一会儿陈皮的陈化细节,直到日头很大了,他们才起身告辞。朱琳握着阿姨的手连连的道谢:“阿姨,今天在你这儿学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真是太感谢你了。” “客气什么,以后常来,年底柑子红了,来我家吃柑子。”阿姨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挥了好久的手。 几人随后吃过午饭,按着地址找到了当地的派出所,想打听胡萍母亲“李穆青”的下落,民警在户籍系统里仔细查了一遍,最后抬头带着歉意说,暂时没有找到符合信息的人。 大家遗憾了一阵,胡萍也没有太把遗憾放在心上。刚好假期还长,几人商量之后,最后决定去梁启超的故居参观。他们坐上了路边的小巴。车刚开出去没几里地,前面的路边就停了一长串车,司机师傅踩下了刹车,他推门下去打探了一下情况。 几分钟后,司机师傅回到车上,他回头跟大家说:“前面临时修路,桥面吊装出了一点问题,估计得等1个小时才能通。” “反正坐着也是闲着,咱们下车到附近走走吧?”陆修远推开了车门下了车。 49. 新会 七个人顺着乡间小路悠闲的逛着,田埂上的豆荚在清风里摇晃着,远处的水田泛着细碎的银光,钟锡望着眼前鲜活的岭南乡野,随口吟出了一首《劳动礼赞》: 车外天蓝涧水幽,山中路曲入林丘。 西园收豆镰飞雪,东圃插秧鞭叱牛。 带露油桃肥叶颤,含风桑柘瘦枝稠。 相闻鸡犬炊烟上,踏径感知草木柔。 “咱们小弟这是走到哪儿诗就写到哪儿啊。”陆修远笑着拍了拍钟锡的肩膀。 “从学校出来之后,看着周围的场景,我一直都在琢磨,随口凑出来的几句。”钟锡笑着摆手。 胡萍望着田埂上劳作的农人,她忍不住的赞叹:“随口写出来的诗句,刚好对应了劳动节的场景,你可真是有才。” 田埂边,一阵野草清香气散了过来,几人踩着松软的草地往前走,他们的脚步很松弛,话题不经意间就飘回了当年课堂上的内容。 “天有八风,经有五风,咱们中医老师在课堂上多次讲过的东西,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得很。”陆修远抬手拂开面前垂下来的柳树枝条,他的目光落在了田埂边浮动的草叶上,“现在已经入夏,吹在脸上的这股暖风,可不就是南风么。”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义书雅笑着接话,她双手自由的摆着,也把当年记在脑海里的内容慢慢的说了出来,“老师说的天有八风,四正四角各有不同。春天的东风叫婴儿风,带着万物抽芽的生发气息;夏天的南风是大弱风,带着正午太阳的扩张气息,吹得人浑身舒展;秋天的西风叫刚风,包裹着落叶的肃杀气,凉丝丝的往衣领里钻;冬天的北风最烈,是封藏万物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剩下的东南风叫弱风,西南风叫谋风,西北风是折风,东北风是凶风,都是四正风的过渡,它们各带着两股风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质。” “天有八风,经有五风,这里的‘经’,说的就是五脏。”陆修远顺着义书雅的话往下说,他的脚步放得更慢,“外界的风带着邪气飘过来,不会平白无故的钻进身体里,都是顺着经络找到你的薄弱处,触碰到对应的五脏,才能把气机搅乱闹出病来。说白了就是‘家里没有内鬼,外贼进不来’,你自己内部先有了不平衡,外头的风邪才能钻得进来。” 郭嘉誉指着田埂边顺着季节生长的青菜,他接着说道:“东风起于春,病邪最先犯肝,反应在人身上就是春天总落枕、脖子僵、头晕等;南风起于夏,邪气容易扰心,症状常从胸胁的位置冒出来;西风起于秋,最先伤肺,入秋之后总咳嗽、肩背发沉的人,大多是被这股肃杀风侵了肺;北风起于冬,寒气往肾里钻,冬天总腰酸、腿软、走两步就累的人,多半是肾里的阳气被封藏的寒气压住了;最后中央属土,对应脾胃,脾胃出了问题,不适感最先会反映在脊柱上。” “得时则安,失时则病。”钟锡用八个字,总结了他们说的话。 朱琳听完,眼睛先弯了起来,她伸手轻轻的碰了碰义书雅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皮:“大姐可以啊,都这么久了,课堂上讲的内容半点没有忘。” “二姐,你这话讲得不对。”旁边的胡萍笑着摇头,“这才多久,老师站在讲台上敲黑板的身影,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就是,哪里能忘得这么快。”义书雅被她们逗得笑出了声。 “说到课堂,我忽然想起来,当时赵云和周飞翰还聊了一个‘八风吹不动’的笑话,闹得全班都笑了。”朱琳忽然拍着手开口说道。 “二姐,你记错啦。”胡萍笑着说,“是赵云先举手问老师,说自己听过‘八风吹不动’的说法,和今天讲的八风有没有关系,后来是幺妹站起来补充了相关的禅宗典故,他俩才顺着说笑起来的。” “哦对!我想起来了。”朱琳拍了一下额头,脸上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当时我中途接了一个家里的电话,跟老师请假出去了一趟,回来刚好听见他们聊这一段,没听全。幺妹当时讲的是什么内容来着?” “她讲的是佛教里的八风,和中医的八风不是一回事。”钟锡在旁边说道。 “佛教里也有八风?”朱琳听得满脸的新奇。 “对啊,幺妹你再给二妹讲一遍吧,我也有些忘记了。”义书雅笑着看向吴淼。 几人踩着田埂边的小路慢慢的往前走,吴淼的声音顺着弱风飘了过来,她把那八样“动人心的风”讲了出来:“佛教里的八风,说的是‘称、讥、毁、誉、利、衰、苦、乐’八样能搅动人心绪的东西,也就是世间八法,四顺四违,全都是能勾着人产生爱憎情绪的执念。利就是所有对我们有益的人和事,衰就是所有损耗我们、让我们不顺心的境遇;毁是有人在背地里捏造坏话诽谤我们,誉是哪怕我们不在场,也有人对着旁人说我们的好话夸赞我们;称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捧着我们说我们的好处,讥是明明没有的事,有人当众编排抹黑我们;苦是我们遇上恶缘恶境,身心都被逼迫得喘不过气来,乐是我们遇上顺心意的好事,整个人都浸在欢悦里。” “那你说的那个‘八风吹不动’的完整故事是什么样的?我当年没有听全。”朱琳又追着问。 胡萍在旁边笑着接了话,把苏东坡和佛印的典故讲了出来:“这个是禅宗里最有名的段子。当年苏东坡觉得自己修行有成,提笔写了一首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写完后,他觉得自己心境已经稳到没有任何外物能撼动了,特意派书童过江把自己的诗送给佛印禅师品鉴。结果佛印看完后,只在诗后面批了‘放屁’两个字就让书童带回去了。苏东坡一看批语,当场就怒了,立刻雇船过江找佛印理论,结果到了寺门口,就看见门上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苏东坡瞬间就红了脸,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上说不动,实际因为一句玩笑话就把他的情绪勾得跨了半条江,哪里真的做到了八风吹不动。” 大家听完,都若有所思的笑了。 “说来说去,其实佛家的八风和自然的八风是一个道理。”钟锡望着远处飘过去的云,随后补充了一句,“外头的风从来不会主动伤人,能伤到你的,从来都是自己内部先有了破绽。守住自己的心神,就像把家里的门窗关严实了,外头不管是冷风还是流言,都钻不进来。” 几人说笑着顺着田埂往前走,他们转过了一片竹林,忽然看见前面的乡道边围了一堆人,叹气声、议论声混在一起飘了过来。有人蹲在车子旁边拍着大腿发愁,旁边的人跟着接话:“开吊车的马师傅刚才突然手腕疼,现在手抖得连操控杆都握不住,根本没法把桥面精准落到位,这路堵了半天,来往的车都过不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疏通。” 朱琳率先几步走了上去,她追着问详情:“大哥,你说的是怎么回事呀?” “吊车师傅手劳损了,今天突然急性发作,手腕疼得使不上劲,没人敢让他冒险吊桥面,怕出安全事故,现在正等着调新的吊车师傅过来呢。”大哥指着不远处停着的红色吊车,他的语气里满是焦急。 “咱们这么多人,就没人会开吊车吗?”陆修远转头问了问周围等车的司机们。 几个客车司机都笑着摇头:“我们只会开客车,吊车的操作证可不是随便能拿的。” “吊装到位,大概要多长时间?”钟锡望着前方吊车的吊臂,他开口问旁边修路的工人。 “操作稳的话,一两分钟就能落准位置。”修路的工人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吴淼转头和钟锡对望了一眼,她忽然开口说道:“要不让我们过去试试?” “小姑娘,你们会开吊车?”修路的工人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 “我们不会开吊车。”义书雅连忙解释。 他们刚燃起来的一点希望,眨眼之间又暗了下去,周围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她的意思是,我们能先帮吊车师傅缓解手腕的疼痛。”钟锡连忙补上了后半句。 “这老毛病都跟了他好几年了,疼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哪能说缓解就缓解。”修路的工人苦笑着摇头。 “我们都是学中医的,先过去看看情况吧,说不定能帮上忙。”陆修远提议道。 工人将信将疑的领着七人走到了吊车旁,马师傅正扶着手腕从驾驶室里面下来,他愁眉锁眼说道:“老毛病又犯了,这关键时候掉链子,真是急死人了。” 几人围上去仔细检查了一遍,马师傅手腕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吴淼抬头对马师傅说:“师傅,我给你扎两针银针,试试能不能把疼痛压下去。” “行啊,能缓解一会儿就行,新的吊车师傅赶过来,最少要两个多小时,到时候这条路就得堵到天黑。”马师傅痛快的答应了。 吴淼从随身的锡皮针灸盒里取出了银针,消毒后,她让马师傅脱掉鞋子坐在了路边,她先在马师傅足内侧的太溪穴上轻轻扎了一针;钟锡和郭嘉誉同时伸出了手指,按在了马师傅左右手拇指侧的阳溪穴上,轻柔的揉动着。不过片刻功夫,马师傅原本发紧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哎,我这手腕的疼感,怎么一下子就消了一大半!” 马师傅鞋都顾不上穿,他转身就要往驾驶室跑,陆修远连忙伸手拉住了他 ,等两分钟后,吴淼轻轻的拔出了银针,钟锡和郭嘉誉又帮他按揉了片刻阳溪穴穴位,才让他登上了吊车。 吊臂缓缓的转动了,沉重的桥面稳稳的落在了预定的位置,修路的工人拿着标尺反复进行了测量,误差完全在安全范围以内,几个工人迅速装上了护栏,堵塞的道路快速就通了。 马师傅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他的手腕活动自如,脸上满是惊喜:“你们这中医也太神了吧,扎一针揉两下,疼了我好几年的手腕,居然立马就能干活了!” “师傅,我们这只是应急处理,你这是长期劳损导致的腱鞘炎,等忙完这段时间,一定要找中医系统进行调理,不然以后还容易复发的。”吴淼一边收拾针灸盒,一边细心的建议。 “记住了记住了,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马师傅握着男生的手,再三的道谢。 七人笑着和马师傅及其他工人道了别,他们转身回到了车上,小巴重新发动了,它载着满车的笑声,往梁启超故居的方向驶去。 阳光斜斜的洒在了梁启超故居的青瓦白墙上,檐下的爬山虎留着深绿的颜色,几个人顺着木廊慢慢的走着,他们看着展柜里泛黄的家书和老照片,忍不住轻声的感慨。 “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朱琳念着墙上的解说词,她忍不住转头问身边的几人,“他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九个子女个个都这么出息?” “最难得的是他从来不逼孩子选所谓的热门出路。”义书雅看着展览的梁思成当年的建筑学笔记说道,“他完全尊重孩子的兴趣,不逼着大家都去挤同一条路,所以孩子们才敢去选当时还很冷门的图书馆学、建筑学、考古学等。” 陆修远望着墙上梁启超的生平画像,他的语气里满是敬佩,“他一辈子都把变法强国刻在了骨子里,这种家国情怀也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基本上都是靠他的言传身教传给下一代。梁启超在家书里跟孩子们说‘总要在社会上常常尽力,才不愧为我之爱儿’,他也屡次叮嘱他的孩子‘人生在世,常要思报社会之恩’,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的观念放到现在都很开明。”吴淼笑着补充,“他直接反对子女去做官,说‘做官容易损坏人格’,他告诉孩子们不用追着功名利禄跑,一辈子能做自己真正感兴趣、对社会有用的事,就比什么都强。” “还有他很特别的金钱观。”钟锡顺着廊下的石凳坐了下来,他慢慢的分析,“他提倡寒门家风,但绝对不让孩子过得寒酸,说物质上的匮乏,绝对不能变成精神上的匮乏。孩子们要读书、要去游历,该花的钱他从来都不吝啬。” “他一辈子好像给子女写了四百多封家书,字里行间全是惦念。”胡萍指着展柜里那些家书,“他的七个孩子后来都留学到海外,可最后没有一个留在国外的,全都学成回了祖国,真是了不起。” 郭嘉誉笑着接话,“他把爱国情怀全都传给了下一代,说句实在的,这才是‘好的教育就是拼爹’最正面的典范。” 几个人边聊边往故居的后院走去,他们刚转过月洞门,就看见前面的小路上,一个穿灰T恤的大哥晃了一下,接着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七人立刻快步跑了上去,他们小心翼翼的把人扶到了旁边的石凳上,陆修远伸手搭住他的手腕,钟锡轻轻的掰开了他的下巴看舌苔,陆修远指尖刚搭上脉,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大哥,你的肾气亏得太严重了,根本不是普通劳累能造成的。”陆修远皱着眉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坐下去缓了好半天,他才扶着石凳慢慢的坐直,他脸上露出了一点苦涩的笑:“我少了一个肾。” “啊?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朱琳听得心里一紧,她下意识的追问。 “还不是贪心惹的祸。”大哥的声音里满是悔意,“今年,我们接到了一个高薪招工的电话,他们说的福利待遇都很好,对此,我们也深信不疑,随后,我和家里的两个兄弟脑子一热,就一起往东南亚跑去了。结果我们刚下了飞机,就被当地的同胞骗去了不同的地方,我算运气好的,只被割走了一个肾,我熬了好久才找到机会逃了回来,我大哥和小弟到现在,还半点消息都没有。” “大哥,以后你一个人出来旅游千万千万要当心。”义书雅的语气里满是担忧,“咱们国内环境再好,你少了一个肾,身体底子本来就比普通人差,稍不注意就容易出危险。” “大哥,你回去之后绝对不能做剧烈的运动,饮食上要少盐少油,定期去做中医的脏腑调理,好好把剩下的肾气养起来。”陆修远又仔细的嘱咐了好几句注意事项。 50. 毕业 “哪能离得开它,家里煲汤煮茶,都要丢一小块边角料进去,说到理气开胃,它比什么都管用。”阿姨的语气里满是亲近。 “话说‘一两陈皮一两金,十年陈皮胜黄金’,说的就是新会陈皮的珍贵,它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的功效,在药材里是拔尖的。”钟锡望着满院的柑皮,语气里满是专业的坚定。 “这位小伙子说得太对了,现在陈皮是我们这儿的支柱产业,家家户户的日子,都靠着这片小柑皮红火起来了。”阿姨看着钟锡,笑得格外的开怀。 胡萍望着阿姨刚才叩桌面的动作,开口问道:“阿姨,刚才我看幺妹给您斟茶的时候,您用手指在桌上轻叩了三下,这有什么讲究吗?” “这是我们广东功夫茶里的老习俗,叫‘叩茶礼’。”阿姨笑着解释,“传说是乾隆皇帝微服下江南,悄悄给身边的大臣斟茶,大臣们不敢暴露皇帝身份,就用手指弯成屈膝的样子,在桌上轻叩三下代替三叩首,后来慢慢就成了晚辈给长辈、主人给客人斟茶时,受礼人表达谢意的规矩。”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典故,今天真是长见识了。”胡萍把这段小故事也记进了笔记本里。 几人又陪着阿姨聊了好一会儿陈皮的陈化细节,直到日头很大了,才起身告辞。朱琳握着阿姨的手连连的道谢:“阿姨,今天在您这儿学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真是太感谢您了。” “客气什么,以后常来,年底柑子红了,来我家吃柑子。”阿姨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挥了好久的手。 几人随后吃过午饭,按着地址找到了当地的派出所,想打听胡萍母亲“李穆青”的下落,民警在户籍系统里仔细查了一遍,最后抬头带着歉意说,暂时没有找到符合信息的人。 大家遗憾了一阵,胡萍也没太把遗憾放在心上。刚好假期还长,几人商量后,索性转道去梁启超的故居参观。他们坐上了路边的小巴。车刚开出去没几里地,前面的路边就停了一长串车,司机师傅踩下了刹车,推门下去打探了情况。 几分钟后,司机师傅回到车上,回头跟大家说:“前面临时修路,桥面吊装出了一点问题,估计得等1个小时才能通。” “反正坐着也是闲着,咱们下车到附近走走吧?”陆修远推开了车门下了车。 七个人顺着乡间小路悠闲的逛着,田埂上的豆荚在清风里晃,远处的水田泛着细碎的银光,钟锡望着眼前鲜活的岭南乡野,随口吟出了一首《劳动礼赞》: 车外天蓝涧水幽,山中路曲入林丘。 西园收豆镰飞雪,东圃插秧鞭叱牛。 带露油桃肥叶颤,含风桑柘瘦枝稠。 相闻鸡犬炊烟上,踏径感知草木柔。 “咱们小弟这是走到哪儿诗就写到哪儿啊。”陆修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学校出来之后,看着周围的场景,我一直在琢磨,随口凑出来的几句。”钟锡笑着摆手。 胡萍望着田埂上劳作的农人,忍不住的赞叹:“随口写出来的诗句,刚好对应了劳动节的场景,你可真是有才。” 田埂边的野草顺着风势轻轻的晃动着,一阵清香气散了过来,几人踩着松软的草地往前走,脚步很松弛,话题不经意间就飘回了当年课堂上的内容。 “天有八风,经有五风,咱们中医老师在课堂上反复讲过的东西,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得很。”陆修远抬手拂开面前垂下来的柳树枝条,目光落在田埂边浮动的草叶上,“现在已经入夏,吹在脸上的这股暖风,可不就是南风么。”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义书雅笑着接话,双手自由的摆着,把当年记在脑海里的内容慢慢的说了出来,“老师说的天有八风,四正四角各有不同。春天的东风叫婴儿风,带着万物抽芽的生发气息;夏天的南风是大弱风,带着正午太阳的扩张气息,吹得人浑身舒展;秋天的西风叫刚风,裹着落叶的肃杀气,凉丝丝的往衣领里钻;冬天的北风最烈,是封藏万物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剩下的东南风叫弱风,西南风叫谋风,西北风是折风,东北风是凶风,都是四正风的过渡,各带着两股风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质。” “天有八风,经有五风,这里的‘经’,说的就是五脏。”陆修远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脚步放得更慢,外界的风带着邪气飘过来,不会平白无故的钻进身体里,都是顺着经络找到你的薄弱处,触碰到对应的五脏,才能把气机搅乱闹出病来。说白了就是‘家里没有内鬼,外贼进不来’,你自己内部先有了不平衡,外头的风邪才能钻得进来。” 欧阳誉指着田埂边顺着季节生长的青菜,接着说道:“东风起于春,病邪最先犯肝,反应在人身上就是春天总落枕、脖子僵、头晕等;南风起于夏,邪气容易扰心,症状常从胸胁的位置冒出来;西风起于秋,最先伤肺,入秋之后总咳嗽、肩背发沉的人,大多是被这股肃杀风侵了肺;北风起于冬,寒气往肾里钻,冬天总腰酸、腿软、走两步就累的人,多半是肾里的阳气被封藏的寒气压住了;最后中央属土,对应脾胃,脾胃出了问题,不适感最先会反映在脊柱上。” “得时则安,失时则病。”钟锡用八个字,总结了他们说的话。 朱琳听完,眼睛先弯了起来,伸手轻轻的碰了碰义书雅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皮:“大姐可以啊,都这么久了,课堂上讲的内容半点没忘。” “二姐,你这话讲得不对。”旁边的胡萍笑着摇头,“这才多久,老师站在讲台上敲黑板的身影,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就是,哪里能忘得这么快。”义书雅被她们逗得笑出了声。 “说到课堂,我忽然想起来,当时赵云和周飞翰还聊了一个‘八风吹不动’的笑话,闹得全班都笑了。”朱琳忽然拍着手开口。 “二姐,你记错啦。”胡萍笑着说,“是赵云先举手问老师,说自己听过‘八风吹不动’的说法,和今天讲的八风有没有关系,后来是幺妹站起来补充了相关的禅宗典故,他俩才顺着说笑起来的。” “哦对!我想起来了。”朱琳拍了一下额头,脸上露出如梦初醒的神色,“当时我中途接了一个家里的电话,跟老师请假出去了一趟,回来刚好听见他们聊这一段,没听全。幺妹当时讲的是什么内容来着?” “她讲的是佛教里的八风,和中医的八风不是一回事。”钟锡在旁边恰当的开口。 “佛教里也有八风?”朱琳听得满脸的新奇。 “对啊,幺妹你再给二妹讲一遍吧,我也有些忘记了。”义书雅笑着看向吴淼。 几人踩着田埂边的小路慢慢的往前走,吴淼的声音顺着弱风飘了过来,把那八样“动人心的风”讲了出来:“佛教里的八风,说的是‘称、讥、毁、誉、利、衰、苦、乐’八样能搅动人心绪的东西,也就是世间八法,四顺四违,全都是能勾着人产生爱憎情绪的执念。利就是所有对我们有益的人和事,衰就是所有损耗我们、让我们不顺心的境遇;毁是有人在背地里捏造坏话诽谤我们,誉是哪怕我们不在场,也有人对着旁人说我们的好话夸赞我们;称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捧着我们说我们的好处,讥是明明没有的事,有人当众编排抹黑我们;苦是我们遇上恶缘恶境,身心都被逼迫得喘不过气来,乐是我们遇上顺心意的好事,整个人都浸在欢悦里。” “那你说的那个‘八风吹不动’的完整故事是什么样的?我当年没听全。”朱琳又追着问。 胡萍在旁边笑着接了话,把苏东坡和佛印的典故讲了出来:“这个是禅宗里最有名的段子。当年苏东坡觉得自己修行有成,提笔写了一首诗:‘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写完后,他觉得自己心境已经稳到没有任何外物能撼动了,特意派书童过江把自己的诗送给佛印禅师品鉴。结果佛印看完后,只在诗后面批了‘放屁’两个字就让书童带回去了。苏东坡一看批语,当场就怒了,立刻雇船过江找佛印理论,结果到了寺门口,就看见门上贴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苏东坡瞬间就红了脸,才反应过来自己嘴上说不动,实际因为一句玩笑话就把他的情绪勾得跨了半条江,哪里真的做到了八风吹不动。” 大家听完,都若有所思的笑了。 “说来说去,其实佛家的八风和自然的八风是一个道理。”钟锡望着远处飘过去的云,随后补充了一句,“外头的风从来不会主动伤人,能伤到你的,从来都是自己内部先有了破绽。守住自己的心神,就像把家里的门窗关严实了,外头不管是冷风还是流言,都钻不进来。” 几人说笑着顺着田埂往前走,转过一片竹林,忽然看见前面的乡道边围了一堆人,叹气声、议论声混在一起飘了过来。有人蹲在车子旁边拍着大腿发愁,旁边的人跟着接话:“开吊车的马师傅刚才突然手腕疼,现在手抖得连操控杆 都握不住,根本没法把桥面精准落到位,这路堵了半天,来往的车都过不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疏通。” 朱琳率先几步走了上去,追着问详情:“大哥,你说的是怎么回事呀?” “吊车师傅手劳损了,今天突然急性发作,手腕疼得使不上劲,没人敢让他冒险吊桥面,怕出安全事故,现在正等着调新的吊车师傅过来呢。”大哥指着不远处停着的红色吊车,语气里满是焦急。 “咱们这么多人,就没人会开吊车吗?”陆修远转头问了问周围等车的司机们。 几个客车司机都笑着摇头:“我们只会开客车,吊车的操作证可不是随便能拿的。” “吊装到位,大概要多长时间?”钟锡望着前方吊车的吊臂,开口问旁边修路的工人。 “操作稳的话,一两分钟就能落准位置。”修路的工人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语气里满是无奈。 吴淼转头和钟锡对望了一眼,忽然开口:“要不让我们过去试试?” “小姑娘,你们会开吊车?”修路的工人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 “我们不会开吊车。”义书雅连忙解释。 刚燃起来的一点希望,眨眼之间又暗了下去,周围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她的意思是,我们能先帮吊车师傅缓解手腕的疼痛。”钟锡连忙补上了后半句。 “这老毛病都跟了他好几年了,疼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哪能说缓解就缓解。”修路的工人苦笑着摇头。 “我们都是学中医的,先过去看看情况吧,说不定能帮上忙。”陆修远提议道。 工人将信将疑的领着七人走到了吊车旁,马师傅正扶着手腕从驾驶室里面下来,愁眉锁眼:“老毛病又犯了,这关键时候掉链子,真是急死人了。” 几人围上去仔细检查了一遍,马师傅手腕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吴淼抬头对马师傅说:“师傅,我给你扎两针银针,试试能不能把疼痛压下去。” “行啊,能缓解一会儿就行,新的吊车师傅赶过来,最少要两个多小时,到时候这条路就得堵到天黑。”马师傅痛快的答应了。 吴淼从随身的锡皮针灸盒里取出了银针,消毒后让马师傅脱掉鞋子坐在了路边,她先在马师傅足内侧的太溪穴上轻轻扎了一针;钟锡和欧阳誉同时伸出了手指,按在了马师傅左右手拇指侧的阳溪穴上,轻柔的揉动着。不过片刻功夫,马师傅原本发紧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哎,我这手腕的疼感,怎么一下子就消了一大半!” 马师傅鞋都顾不上穿,转身就要往驾驶室跑,陆修远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等两分钟后,吴淼轻轻的拔出了银针,钟锡和欧阳誉又帮他按揉了片刻阳溪穴穴位,才让他登上了吊车。 吊臂缓缓的转动,沉重的桥面稳稳的落在了预定的位置,修路的工人拿着标尺反复进行了测量,误差完全在安全范围以内,几个工人迅速装上了护栏,堵塞的道路快速就通了。 马师傅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手腕活动自如,脸上满是惊喜:“你们这中医也太神了吧,扎一针揉两下,疼了我好几年的手腕,居然立马就能干活了!” “师傅,我们这只是应急处理,你这是长期劳损导致的腱鞘炎,等忙完这段时间,一定要找中医系统进行调理,不然以后还容易复发的。”吴淼一边收拾针灸盒,一边细心的建议。 “记住了记住了,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马师傅握着男生的手,反复的道谢。 七人笑着和马师傅及其他工人道别,转身回到了车上,小巴重新发动了,载着满车的笑声,往梁启超故居的方向驶去...... 蝉鸣把六月的最后几天唱得发烫,毕业论文的答辩声响起,羊城中医药大学的五年时光,最后一次的掌声落下,终于在所有人的毕业证上盖下了大红的章。6月30日这一天,他们拖着半旧的行李箱在海关关口汇合,叶思瑶和义书雅也挤在了人群里。这是他们毕业前最后一次齐齐整整的团聚,目的地是香港,要去赴一场香港回归祖国十周年的庆典之约。 庆典的灯火把维多利亚港的夜空染成了暖金色,散场后,一行十三人顺着海风走到了星光大道旁,脚下的地砖还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 童心简望着地上嵌着的明星手印,忽然慢下了脚步,声音里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期许:“说不定以后,我们这群人里面,也有人的手印能留在这儿。” 51. 灾难 马超笑着踩了踩身边一块光滑的地砖,晚风把他的话吹得格外的响亮:“谁还等以后呀,就算当不成电影明星留下手印,咱们以普通人的身份踏踏实实的走一遍星光大道,踩着海风看两岸的灯火,这感觉就已经足够好了。” 话音刚落,大家都笑着闹着并肩踩过了星光大道的地砖,鞋底摩蹭过那些带着岁月印记的手印,他们把少年人的笑声,也悄然的留在了维多利亚港的晚风里。 第二天清晨,雾刚从太平山的石阶边散开,十三个人就沿着步道登上了山顶。凭栏往下望,维多利亚港的船帆在晨光里闪着碎金,两岸的摩天大楼顺着海岸线往前延展,这儿真的像一颗被时光打磨得越来越亮的东方之珠。景风从海面上卷了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没人开口说话,却都殊途同归的生出了同一份感慨,眼前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繁华,从来都和身后祖国的脉搏紧紧连在一起的,同呼吸,共命运。五年的医学生崖时光在这里画上句号,可他们脚下的路,才刚刚迎着海风往更远处延伸。 十三个人站在太平山顶的观景台上,晨雾已从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彻底散开,远处的金紫荆广场在朝阳下亮得很耀眼。 马超深吸了一口气,最先按捺不住,一把扶住身前的石栏杆,胸腔里的热意顺着喉咙撞了出来:“敢问路在何方,路就在前方!” 喊声围着咸湿的海风直直的往远处撞,惊飞了礁石边几只停飞的海鸟,旁边的几个游客闻声转头,看见这群年轻人眼里亮得发烫的光,也笑着抬手鼓掌。 “三弟,你这是吸了大海的味道,肺气比平常还足。”赵云先戏言了一句。 马超听了,先仰天大笑,其他人听后,都嬉笑不止,也被这声喊戳中了心声,彼此相看了一眼,瞬间都达成了默契,齐齐的转过身,背对着身后的祖国大陆,面朝着翻腾的蓝海,大家的肺气也被激化,十几道声音叠在一起撞向了天际:“路就在前方!” 声浪撞在海浪尖上,跟着波澜壮阔的潮水往远处飘去,他们把少年人早立下的行医志向,一并送向了山高水远的前方。 从香港归来,钟锡伏案提笔,把此行所见的紫荆花海、维港灯火,以前的见闻,尽数凝进到了一首《水调歌头·香港》里: 马跑快活谷,风动紫荆香。 百年潮涌融汇,三语谱华章。 昨看维港云起,今喜明珠色艳,霓海焕星芒。 港韵绕银汉,光影织东方。 铜锣夜,兰桂月,醉千觞。 粤音流转,经典传唱四天王。 书剑恩仇未老,浪子边城依旧,侠气贯珠江。 风雨天青处,白鹭掠帆樯。 毕业的骊歌落尽,满腔的不舍还没来得及好好的说出口,这群曾经在校园里并肩抄方、在太平山顶喊出路在前方的年轻人,就已经背着行装各自奔向了前路,他们像刘姥姥出大观园一样满载而归,一头扎进了自己选择的中医天地里。叶思瑶临别时说的社会和大学有所不同,大家出生社会后,一点要保持初心,保持大格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也深深的留在了他们的心底...... 转眼就到了2008年1月,罕见的特大雪灾席卷了整个南方,湘粤大地虽然难得银装素裹,却也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重大考验。恰逢春运高峰期间,返乡的车流在冰封的道路上排成了长龙,无数旅客被困在了寒风暴雪之中。 班级QQ群的图标接连闪动着,一条条带着各地风雪气息的消息跳了出来。 赵云最先发来了消息,语气里满是担忧:“看新闻说湖南、广东这次雪灾太严重了,那边的同学都还好吗?” 义书雅紧跟着回复,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运气好,赶在灾害封路前从羊城回到了长沙,如果再晚两天,就得困在路上冻着了。” 陆修远也接话:“我们留在学校的没有受太大的影响,就是出门踩着地面都得小心翼翼。” 朱琳发了一个搓手的表情:“今年羊城冷得离谱,来羊城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 胡萍跟着附和:“这绝对是我在羊城待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欧阳誉也忍不住感慨:“以前咱们唱戏曲的那片小树林,往年这时候还绿着,现在全都冻得光秃秃的了,连鸟都很少见。” 孔绍云的消息带着贵州的寒气:“我们这边受灾也很严重,好多电线全被冰封住了,跟冰柱子似的。” 马超也补了一句:“我老家这边也一样,电线全被冻住了,大半区域都停了电。” 周飞翰看得咋舌:“看这新闻里的冰冻程度,感觉比我们东北的冬天还冷。” 童心简理性的发来了一段分析:“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南方很少遇上这种极端的低温天气,加上那边基础设施的防冻抗雪准备不足,才让灾害影响这么大。” 马超的消息紧跟着就发了上来,语气直来直去:“还是政府考虑不周全导致的。” 义书雅的头像亮了起来,紧跟着就是一句提醒:“大家注意,别在群里说政府的不好。” 赵云的消息回得最快,末尾还配了一个摇头晃脑的表情包,把中医人的老本行直接嵌了进去:“没事,我们就是针砭时弊。老师以前上课说过,‘针’就是扎银针,‘砭’是划开口子排脓,我们看到了问题,就像看到了病人身上的病灶,肯定得下针调治,不能捂着不说吧。” 朱琳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回了一句:“你就贫吧。真觉得有问题,大大方方当面找相关部门提建议去,别躲在群里背地里发牢骚,那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陆修远的消息紧接着也弹了出来,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稍长年龄的通透:“义书雅和朱琳都说得在理。世界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政府,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二弟、三弟,现在政府早就给咱们留了光明正大的提意见的窗口,我爸以前反复跟我说,如今的安稳日子来得太不容易了,背地里瞎抱怨、戳脊梁骨,那是最不地道的事。” 马超发了一个挠头的尴尬表情包,紧跟着补了一句:“听你们的,我刚才也是话赶话,顺嘴就说到那儿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欧阳誉的消息浮了上来,配了一张窗外冰棱压低树枝的照片,语气里满是感慨:“不过说真的,这几年像这样反常的极端天气,是真的越来越多了。” 这时钟锡的消息跳了出来,满是中医人的思考:“这就像人长期耗损,肾精正气不足,病邪自然就找上门了。现在全球过度开采石油天然气、超量抽取地下水,可不就是把地球的‘肾精’耗得亏虚了,自己先得了病。” 吴淼立刻接话,和他一唱一和:“还有全球的森林被乱砍滥伐,非洲、亚马逊的林子一年比一年少,也就咱们中国一直在坚持植树造林补元气。” 朱琳看得忍俊不禁,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幺妹,你们俩现在也太默契了,一开口就是一套一套的中医理论。” 义书雅跟着问:“幺妹,你们俩在燕京那边近况怎么样?” 吴淼回了一个安心的手势:“我们这边一切都好。” 陆修远又把话题绕回了众人身上:“其他回了家的同学,现在都在忙些什么呢?” 赵云第一个报喜:“我在老家开了一个中医小诊所,已经接诊了好几个病人啦,家里面也种了一些药材。” 周飞翰紧跟着说:“我准备做药材生意,咱们东北的人参、鹿茸都是道地好货。” 童心简发来一个田间的定位:“我天生就适合农村,跟父母商量好了,开始着手种植药材。” 孔绍云也分享了近况:“家里开起了农家乐,我正琢磨着把养生食谱和药膳菜单做起来。” 马超语气带着几分惬意:“现在先当着‘包租公’,同时也在本地的中医馆应聘。” 朱琳看得满心的振奋:“看样子大家都在稳步往前走嘛,以后我跑各地研究药材,都可以找你们碰头交流经验。” 义书雅的字里行间满是热忱:“咱们所有人都没有离开中医这条路,以后有机会,我也一定要把中医的好处推广给更多的人。” 赵云顺势开玩笑:“她大姐以后出名了,可别忘了带我们这帮老同学飞。” 周飞翰立刻拆台:“你太重了,她大姐就算想带你飞,也带不动啊。” 看着群里充满盼头的聊天记录,再刷到南方雪灾里一线抗灾的新闻,钟锡望着窗外飘起的鹅毛雪片,提笔写下了一首《大雪》: 冬来何事最伤神,大道冰封雪冻唇。 不用担心雾散去,前方有路路无人。 ......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大地骤然剧烈震颤,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一场里氏8级的特 大地震轰然降临。瞬间的地动山摇将汶川、北川、绵竹等十余个市县拖入到了极重的灾情里,震波一路荡开,波及到大半个中国,连多个亚洲国家都监测到了这场撼动山河的震动。 此时,朱琳正扎在四川山野里调研川穹、川贝等药材,义书雅在蓉城参加歌唱比赛,陆修远陪着欧阳誉在广汉研究三星堆古乐的乐器文化,钟锡和吴淼则在蓉城中医药大学参加中医学术交流。五个人在不同的空间里,同时被那股突如其来的上下颠、前后晃的失重感震住,脚下的大地像被无形的手狠狠的揉动,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地震了。 断壁残垣在烟尘里轰然倒塌,无数家园在瞬间化为了废墟,数不清的生命被埋进了瓦砾之下。汶川震中区域早已变成一座被群山锁死的孤岛。暴雨包裹着余震砸在山体上,道路像被自然巨手揉碎成了纸片,通信全线中断,几万被困现场的群众消息一丝都传不出来。10万多名地面救援队伍星夜兼程的挺进了灾区,但是徒步突进的速度被滑坡和封闭的消息等情况死死的拖住了,多等一分钟,废墟下的生命就多一分绝望。 就在这时,空降兵15名勇士临危受命。他们没有准确的地面气象数据,没有熟悉的空降地标,地面是浓得化不开的云层,云下是海拔几千米的崇山峻岭和随时可能撞上的悬崖峭壁。机舱门打开的瞬间,狂风裹挟着雨丝猛烈的灌了进来。领头的空降兵纵身跃出机舱,后面14道身影紧跟着鱼贯而下,他们像七十年前攀着铁索向前的勇士一样,把生死压在了身后。风把他们的伞衣吹得剧烈的晃动,脚下是看不清落点的茫茫群山,每一秒都像是悬在1935年那几根沾满血痕的铁索上。当时的红军没有人退回去,没有人松手。15人最后穿过云层,落在了震中的废墟之上,他们第一时间架起了通信设备,把震中的消息传到外界,为被困群众的得救撕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 七十年前,大渡河上22名勇士手抓冰冷的铁链,踩着悬空的铁环,迎着对岸密集的机枪火力向前冲,用血肉之躯为几万红军蹚出了一条北上的生路。七十年之后,汶川上空15名空降兵跳出了机舱,在暴雨浓云里向着未知的山谷坠落,也为绝境中的灾区打开了一条生命通道。 他们之间,虽然隔了七十年的岁月,隔了万水千山,却站成了一模一样的姿态,这群最可爱的人,永远向着最危险的地方冲,永远把身后的人护在自己身前。铁索上的手印从未被浪涛冲散,高空落下的伞花,就是英雄精神在另一个时代里,最响亮的回应。 就在这片满目疮痍之中,一种近乎滚烫的热情与团结从四面八方奔涌了过来,大家众志成城。政府应急机制全速开始了运转,无数志愿者背着大包小包逆向奔赴到现场,一条条生命通道在余震里被硬生生的凿开了。 这群分散在四川各地的中医人,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就扎进了志愿者的队伍里。朱琳和义书雅守在了物资调度点,她们没日没夜的参与中医药材、急救物资的清点与转运,把一箱箱艾草、三七、急救包送进了灾区;陆修远和欧阳誉扛着消杀设备守在了进出灾区的道路和关卡口,他们对着往来的车辆和人员一遍遍的做消杀,把疫病的隐患挡在了身后;钟锡和吴淼则守在了临时救护中心的帐篷里,他们的白大褂上沾着泥点和药渍,一刻不停的给伤者做着各种中医救护。 这天午后,帐篷里被扶进来一位年近古稀的大爷,他脸上面如灰土,裤腿卷了起来,脚踝上的伤口包着渗了黄渍的纱布。吴淼立刻搬来一张小凳子让他坐下,钟锡俯身耐心细语的问:“大爷,您是哪儿不舒服?” 大爷指了指脚踝的伤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就是这脚上的伤,一直不肯结疤,脓水总往外流。” “你这情况有多久了?”钟锡伸手虚扶了一下大爷的小腿,避免牵动他的伤口。 “快一个星期了。”大爷叹了一口气。 吴淼蹲下身子,指尖悬在了伤口旁,没敢碰,她接着追问:“是地震的时候受的伤吗?” “是啊,当时房顶上的瓦片被震了下来,正好砸在了脚背上。”大爷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后怕。 钟锡目光落在了他渗着黄水的纱布上,又问:“之前有没有开过口服的药调理?” “没有,我们乡下的医生只给我开了外敷的药,两天换一次,都换三回了,伤口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好转都没有。”大爷愁眉蹙额,满脸都是焦心。 52. 奥运 吴淼闻言,动作极轻的拆开了外层的纱布,小心翼翼的拭去了伤口周围的脓水,她低头一看,创面的颜色淡白得很反常,连一点鲜活的血色都看不到。 两人对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吴淼站直身体,语气放得格外的和缓:“大爷您别太担心,我们给您开三副中药内服,伤口平时别碰生水,再用三七粉外敷,慢慢就能收口了。” 钟锡铺开随身带的处方纸,笔尖落下,一行行字迹清晰有力:生黄芪一两、天花粉一两、乳香三钱、没药三钱、金银花三钱、甘草三钱。 大爷捏着薄薄的处方纸,去药房抓好了药,随后走了回来。他看着手里分量并不沉的药包,忍不住开口问:“大夫,这方子管用吗?药味怎么这么少?” 吴淼给他搬来刚才的凳子,笑着反问:“大爷,您怎么觉得它不管用呀?” “以前我去别的地方抓中药,大夫一开就是十几二十种药,一包药塞得满满的,你们这几种药,看着太少了。”大爷提着药绳,满脸的疑惑。 “大爷,药从来不在多,关键是要对症。”吴淼耐心的解释着。 钟锡在旁接话,语气很诚恳:“有时候单味药也能治病,只要对准了病机,一两味药就能起效。”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这伤口,有没有一种药就能治好的法子?”大爷顺着思路追问,反倒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 钟锡和吴淼又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大爷,中医治病要讲究对症下药,要因时、因地、因人、因病开方子,不管药多或药少,得贴合您当下的身体情况来。”吴淼仔细的给他解释。 钟锡指着处方上的每一味药,一句一句的给他仔细讲:“你这伤口换了好几次外敷药都不愈合,根本原因是体表的正气不足,气血根本送不到伤口这儿来。刚才我们检查你的伤口创面,颜色淡白,就是营养根本濡养不到创口的表现。方子里的生黄芪能大补体表正气,疏通经络还能护着你的胃气,把气血源源不断的送到伤口这儿,自然就能推着伤口长肉收口;天花粉能清热,你伤口这么久了,难免有细菌邪毒滋生,严重了容易发烧;乳香和没药能理气止痛,还能帮着化瘀生新;金银花辅助清热解毒,最后的甘草能调和所有的药,让你的脾胃能稳稳的把所有药效都吸收进去。” 大爷听着,大半都能听懂,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笑得满脸皱纹都展开了:“哎呀,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谢谢你们俩,我回去一定按时煎药喝。” 没隔两日,救护中心又送进来一位腿部严重骨折的搜救队员,他在余震里被滚落的混凝土块狠狠的砸中,部分碎骨已经在现场遗失了。帐篷里中西医的大夫都围了上来,面对这种程度的急性开放性重伤,传统中医的常规手段能施展的空间实在有限。吴淼取出了针袋,用针灸帮他缓解了剧痛,钟锡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帮他稳住了气血,最终还是由西医团队接了手,紧急做了手术的处理。 看着患者被推去手术室的背影,钟锡和吴淼站在帐篷外的凄风里沉默了很久。他们忍不住反复反思:难道中医面对这种急性重症骨折,真的没有更好的介入手段了吗?钟锡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傅青主《金针度世》里记载的柳枝接骨古法:把剥了皮的柳枝削成骨的形状,中间打通做成骨腔,嵌在两段断骨的切面之间,替代缺损的骨头;安放的时候,柳枝两端和断骨切面都刷上热的生鸡血,再在肌肉层撒上能促生肌肉的石青散,缝合肌肉之后,在接合处敷上接血膏,用木板把骨位牢牢固定。植入体内的柳枝,会随着时间慢慢被钙化,最终和人体长成一体,成为真正的骨骼。 “中医,也该往外科手术的方向发展发展了。”钟锡望着远处还在运转的救援车队,声音被西南风包裹着,格外的清晰。 吴淼望着帐篷里忙碌的身影,轻轻的点头补充:“或者说,中医面对这些急性重症,完全可以和现代外科手术结合起来,走出一条新的路子。” 余震还时不时的在脚下震颤,可整片灾区的秩序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重建。医生和护士有条不紊的穿梭在各个病床之间,他们把伤者从死亡线和痛苦线上拉了回来;心理工作者守在了各地受灾群众身边,他们一点点的抚平了灾难刻在受灾群众心上的伤痕;各省对口援建的队伍带着各种物资和设备陆续开了进来,他们在废墟之上,一砖一瓦的垒起了新的家园。 ...... 2008年8月8日晚20时,首都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在国家体育场“鸟巢”盛大开幕。传承了两千余年的奥林匹克火种,与流淌了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在此刻热烈的相拥,两者碰撞出震撼世界的光芒。夜幕下的鸟巢通体流光,场内座无虚席,数万人的心跳随着现场的暖场歌声一同共振,空气中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满心的期待。 钟锡和吴淼作为中医志愿者代表,有幸站在了开幕式的现场,亲眼见证了这场载入史册的盛典。 时针走到19时50分,一道耀眼的金光亮了起来,古老的日晷被瞬间点亮,它将全场的目光牢牢的吸向了场地中央。随着一声声沉如惊雷的敲击,2008尊古乐器“缶”同时发出震彻场馆的轰鸣,缶面上的灯光顺着节奏依次的亮起,清晰的拼出了跳动的倒计时数字。雷鸣般的击缶声里,全场观众跟着灯光的变化齐声的高喊:10、9、8、7、6、5、4、3、2、1。20时整,2008名击缶演员齐声长诵“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中国人用刻在文化骨血里的浪漫,向全世界远道而来的宾朋,递出了最热忱的欢迎。 此刻,天际线上炸开了一串巨大的焰火脚印,沿着首都的南北中轴线上一步一步的向北踏来,穿过天安门广场,踏过长安街,稳稳的落在鸟巢的上空。最后一步,漫天星火从脚印里簌簌的落下,在夜空中聚拢成一枚流光溢彩的梦幻五环。 清脆的童声唱响了《歌唱祖国》,熟悉的旋律传遍了全场,身着五十六个民族服饰的小朋友簇拥着五星红旗缓缓的走来。当升旗手将国旗冉冉升起时,全场数万人齐声高唱起国歌,歌声震得所有人眼眶发热。场地中央,一幅巨大的水墨长卷缓缓的展开,从这一刻起,中华五千年的文明长卷在全世界面前徐徐的铺展开来:太古遗音的古琴声漫过了场馆,四大发明的智慧随着光影流转,汉字的横竖撇捺、戏曲的水袖翻飞,所有刻在民族记忆里的灿烂文化,以最震撼的方式在鸟巢中央神奇的绽放。 蓝色星球缓缓升起的那一刻,全场观众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为梦想,千里行,相会在北京……”温柔的主题歌声响起,不同肤色的人在同一个星球上仰望着同一片星空,全场的情绪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23时左右,中国代表团作为东道主最后踏入了会场。姚明举着国旗走在了队伍最前方,他身边牵着来自汶川县映秀镇渔子溪小学的二年级学生林浩,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刚出现在通道口,全场所有中国观众不谋而合的站起了身,声震瓦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淹没鸟巢的穹顶。 午夜零时,“体操王子”李宁沿着鸟巢的穹顶在空中缓步的奔跑,身后的画卷一路展开,最终,他稳稳的点燃了主火炬的引线,巨大的火炬塔一刹那就腾起了喷薄的金色火焰,全场的情绪在这一刻抵达顶峰,欢呼声经久不息。 散场后,钟锡和吴淼踏着首都夏夜的晚风回到了学校,钟锡一夜无眠,满脑子都是今晚鸟巢里的火光与歌声,想到从雪灾到地震,再到此刻举国沸腾的盛典,他只觉得脚下的这片土地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上生长,提笔落墨,一首模仿《沁园春·长沙》的《沁园春·文明》一鼓作气填了出来。 华夏文明,敦厚绚丽,雅正风流。 仰鸿蒙盘古,开山立传;三皇五帝,筑邑修楼。 文武相生,农林并畜,二十四史话千秋。 多民族,和道儒释法,风雨同舟。 能人巧匠不休,造奇妙大观供漫游。 咏塔窟殿院,琳琅荟萃;书籍字画,充栋汗牛。 丝玉铜瓷,书雅棋笔案,火木土金见水柔。 寻根慧,逢复兴时代,勿忘回头。 奥运赛事紧锣密鼓的推进着,钟锡和吴淼作为中医志愿者,全程值守在奥运会的医疗救护点,随时为参赛的运动员、教练员提供医疗保障。 一日午后,一位外籍教练员捂着左脸快步的走进了医疗救护点,他脸色发红,用着带点口音的中文急切的开口说道:“我左边牙痛得很厉害,麻烦你们帮忙治疗一下。” 当时医疗救护点内同时有中西医的志愿者学生在岗,一位西医学生先上前接了诊,边引导他坐下边问:“你好,牙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起来突然就疼起来了。”教练员手指 还按在肿起的脸颊上。 “牙痛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平时不常吃的食物?”医生一边书写病历一边追问。 “没有,吃的都是和之前几天一样的东西。”他摇着头,疼得说话都有一点含糊。 医生取出体温计给他测量后,发现他的体温比正常体温略高,接着又问:“你现在有点轻微发烧,这两天有没有出过汗之后吹了风、受凉的情况?” “昨晚奥运村宿舍里有点热,我对着风扇吹了一整夜,今天醒过来牙就开始疼了。”教练员回忆着。 “你这应该是吹风受凉引发的感冒,连带引发了牙痛。”这位西医学生很快就做出了判断,给他递过去分装的药片,“我给你开六片阿司匹林,今天中午、晚上,还有明天早上饭后分三次服用,每次两片,吃完注意休息。” 教练员接过药,道了一声谢谢就急促的离开了。 第二天赛事照常进行,这位教练员又捂着脸颊走进了医疗救护点,眉头皱得比昨天更紧:“昨天吃了你开的阿司匹林一点效果都没有,牙还是疼。” “我给你再重新做一次检查。”昨天接诊的西医学生立刻起身,准备再次为他诊断。 在旁边全程观察了整个过程的钟锡和吴淼对视了一眼,上前和西医学生商量道:“我们也一起给他看看吧。” 吴淼用流利的英语和教练员进行沟通,引导他张开嘴做检查,钟锡仔细查看后,发现他的左侧牙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红肿,但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随后,钟锡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舌苔和脉搏,最后三个人聚在一起迅捷的商议:阿司匹林已经帮他退了外感的热,但牙痛丝毫未减,他表现的症状和医案里记载的“风邪侵牙、瘀滞不散”的情况几乎完全吻合,问题出在牙床内部,受风之后气血瘀滞不通,才会疼得这么顽固,不如用三七粉来化瘀试试。 “你好,这是6克三七粉,温水送服就可以了,我们观察一下效果。”钟锡把分装在小药袋里的粉末递给了他。 教练员接过药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这个东西没毒吧?” “完全无毒,它本身就是药食同源的药材,你们平时训练难免会有一些跌打损伤、局部的淤血,它不仅能化瘀止痛,就算不对症治不了牙痛,对你的身体也没有任何伤害。”钟锡笑着给他解释。 “好的,我相信你们。”教练员听完放下了心,笑着点了点头。 “我先给你扎两针,针刺下关穴和合谷穴,很快就能缓解痛感。”吴淼一边用英语说明,一边取出银针进行消毒。 “扎针会不会很疼?”教练员潜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手。 “几乎没有痛感,放松就好。”话音刚落,吴淼的银针已经精准的刺入了穴位。 几秒钟之后,教练员就惊讶的睁大了骨碌碌的眼睛,原本尖锐的痛感短暂间就消去了一大半。两三分钟后,吴淼轻轻拔出了银针,又帮他服下三七粉。因为接下来还有赛事要参加,教练员没多停留,匆匆的离开了救护站。 仅仅一个多小时之后,他就再次出现在门口,脸上的愁云完全散去了,他笑着朝钟锡和吴淼两人挥手:“太神奇了,我的牙几乎不疼了!” “我再给你12克三七粉,今天分两次温水送服,巩固一下效果。”钟锡又递给他两包分装的药粉。 “太感谢你们了。”教练员接过药,语气里满是感激。 “不用客气,之后要是还有任何不适,随时过来找我们就好。”吴淼用英语笑着回应。 教练员挥了挥手,脚步轻快的离开了医疗救护点。 没想到第二天,这位容光焕发的教练员,又一次出现在了医疗救护点,他一看见钟锡就快步的走了过来,激动的伸出双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你们的针和药太神奇了!昨天扎完针、吃完药,到现在我的牙完全一点都不疼了!”说完后,他比着大拇指,又用不怎么流利的中文说了一个成语:“药到病除。” “能痊愈就太好了。”钟锡被他的热情逗笑了。 “你们昨天说这个三七对跌打损伤也有效果,我们运动队想备一些在队里,平时训练受伤也能用。”教练员认真的说着。 “日常训练的跌打损伤,我们更推荐云南白药气雾剂,使用起来更方便快捷,直接喷在伤处就可以;三七粉更适合内服和止血散瘀,效果会更有针对性。”吴淼在旁边耐心用英语给他解释。 53.首都 “这就是老祖宗说的医食同源。很多和人体的动态状态深度绑定的判断,本来就没法用冷冰冰的数字完全量化。”钟锡顺着话语往下说。 “就像你们西医定义的高血压,放在一个常年在高原生活、天天干重体力活的人身上,那个数值可能就是他几十年的常态,身体早就完全适应了,根本不会产生病理损伤。”钟锡把这个临床里常被忽略的细节点透了。 “但数值长期超出安全阈值,肯定会持续损伤血管壁,后续诱发脑溢血、心梗的风险会成倍上升,这是无数临床病例实打实验证过的结论。”柳东旭立刻接了话,多年的西医训练让他的逻辑瞬间就回到了严谨的临床轨道上。 “我们从来不会回避中医的缺陷。”朱琳坦然的点头,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护短的意思。 “传统中医在许多急症诊断、器质性病变的精准定位上,确实存在短板,这是我们必须大大方方承认的事实,但这也不影响中医在整体调理、治未病这些领域的独特优势。”郭嘉誉用手指转了转茶杯,他跟着补充。 “反过来也是一样,西医不少先进的诊断技术、标准化的临床路径,也特别值得我们中医人沉下心去好好学习借鉴。”吴淼把刚端上来的热菜往柳东旭面前推了推,她笑着补充。 柳东旭听完,他端起热茶和几人的杯子撞在了一起,清脆的杯壁碰撞声在热气里散开:“今天这场辩论,真的把我之前好多固化了十几年的想法给冲开了,我对中医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了。之前你们参加中医比赛的直播,我刷医学论坛的时候看到了,看着你们对药材如数家珍,看着你们用一味药就把小孩子咳嗽治好了,我对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文化,也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敬意。” “我平时也常看各种医学论坛,现在网上吵得太离谱了,中医粉和中医黑吵得不可开交,西医粉和西医黑也互相攻击,好像非要把其中一方彻底否定才算赢。”吴淼笑着摇头。 “今天评委说的话真的说到我心里了,中西医本来就各有各的优势,根本没必要站在对立面。以后中医要往现代化走,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把西医的先进技术和设备拿过来用,把传统的辨证思路和现代的诊断手段结合起来。”钟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语气很坚定。 柳东旭仰头喝了一口热茶,此时窗外巷子里的太阳光洒在了桌面上,他看着眼前这群刚才还在辩论台上和自己辩得面红耳赤,此刻却坐在一张桌上碰杯的同行,柳东旭笑得格外的舒畅:“我也盼着那一天,以后咱们能聚到一起,真的摸索出一套中西医密切配合、真正让患者受益的模式出来。” “柳班长,你叫柳东旭是吧,旭日东升,我想起了《两小儿辩日》的故事,孔子东游时遇到两个小孩争论太阳距离远近的问题,一个认为日出时近、中午时远,因日出时大如车盖、中午如盘盂;另一个认为日出时远、中午时近,因日出时凉快、中午时炎热。中西医就像这两个小孩子一样,他们是用了不同的两种认知体系来看一种东西。”陆修远补充了一句。“一个是观看太阳的大小,能实际看到,像西医,另一个是感觉太阳的寒热,靠感觉,像中医。” “我们看东边的小日本,正常的情况下,不存在刚才说的两种体系去认知他们。”朱琳随之开了一句玩笑,大家听后都笑出了声。 “哎,听大家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之前看的电影《兵临城下》,你们西医的治疗,像一位弹无虚发的狙击手,用抗生素、手术刀、化疗药物直接对准病灶干预,干净利落的解决局部问题。”吴淼笑着补充。 “你别说,我也想起了之前在药材种植基地见到的场景,我觉得我们中医像一位经验老道的园丁,不会一上来就急着剪掉枯枝败叶,而是通过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先摸清楚人体内部这片‘土壤’的状态。气血足不足、阴阳平不平衡,再通过调理脏腑功能、疏通全身经络,把人体自身的正气扶起来,让身体自己恢复健康。”钟锡望着吴淼说着。 此时,饭店大堂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桌椅挪动声,并伴随着女人压不住的焦急呼喊声,这也惊动了所有的食客。 陆修远第一个站起身揭开门帘看了出去,他看见靠窗的位置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抱着自己的右膝缩在椅子上,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汗水把面前的餐巾纸都弄出一大片湿痕。男子旁边的女人拉着他的胳膊,手都在微微的发抖,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完全没了主意。 “大姐,大哥这是怎么了?”陆修远几步走了过去,他把声音放很稳,先将慌乱的女人注意力拉了过来,钟锡和其他几人也跑了出来。 “痛风,老毛病了,今天出来吃了两口卤味,突然就犯了,疼得快要受不住了。”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她手指紧紧的按着男人肿得发亮的脚踝,半点用都没有。 “大姐,你们随身带布洛芬这类止疼药了吗?”柳东旭跟着挤了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先问他们有没有带常规的应急药物。 女人脸色更白了:“出门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患病,完全忘了装在包里,这附近药店还得走十来分钟,他现在疼得根本走不了路。” 柳东旭的视线本能的看向了人群里的钟锡,高三毕业那年游老师痛风发作的画面一下子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对着女人急声开口:“大姐,你们身上有没有乌鸡白凤丸?” 钟锡看向了柳东旭,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了然的笑,当年的旧事两个人都记着。 “乌鸡白凤丸?没有,带这个干什么?”女人愣在原地,她的脸上全是疑惑,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吴淼忽然往前站了半步,她的脑子里转瞬间闪过了针灸学里“围三缺一”的治疗方法。给堵在关节里的病邪留一个远端的出口,把淤堵的气放出去,止疼消肿的速度比吃药还快。她对着焦急的女人说道:“大姐,我们几个都是学医的,现在没药也来不及买药,我用银针在他腿上的远端穴位点刺放一点血,很快就能把疼止住,不会有危险的。” 女人盯着吴淼,嘴唇动了动,她还是满脸的迟疑:“这……这真能管用?” “我之前在医院跟着导师做过几十例这样的应急处理了,痛风急性发作点刺隐白穴,放完血几分钟就能缓解一大半。”吴淼一边开口安抚着,一边从随身的针灸合里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她用酒精棉片给银针和穴位消毒后,吴淼指尖精准的落在了男人脾经最远端的隐白穴上,快准稳的轻轻点刺放了血。 几滴暗紫色的淤血顺着针尖渗了出来,吴淼用消毒棉片轻轻的擦净后,她抬头对着旁边的女人补充了一句:“现在这儿没有条件,要是能立刻配上活血化瘀、行气止疼的中药外敷,疏通开堵在关节里的经络,效果还能再好上几倍。” 针刺完还没有到一分钟,刚才还咬着牙闷哼的中年男人,紧绷的肩膀忽然就松了下来,他抱着膝盖的手也慢慢的拿走了。男人活动了一下刚才碰都不敢碰的脚踝,他脸上的痛苦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连额头上的冷汗都慢慢的收了。 “哎?不疼了!真的不怎么疼了!”男人睁大了眼睛,他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最后男人拉着几个男士的手连声的道谢,旁边的女人也跟着不停的鞠躬,他们嘴里的感谢话就没有停过。 “大哥你别客气,这只是暂时把急疼压下去了,治标不治本。”吴淼把银针收回到了包里,她的语气很诚恳,“之后一定要管住嘴,注意饮食习惯,保持好肠胃和小肠的温度,尽快找一个靠谱的中医大夫接着调理,用中药内服和外敷,再配合针灸疏通经络,把体内的代谢调顺,以后发作的次数就能少很多。” 把夫妻俩安顿好后,几人转身走回了包间,柳东旭坐下椅子,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语气里全是赞叹:“今天这一下,我是真的又对中医刮目相看了。上次钟锡说乌鸡白凤丸能缓解痛风,我还以为是刚好碰上的巧合,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中医从来不是一个方子一个病。”钟锡笑着给他添上了茶,“同一种病,十个不同的人来,能开出十种不同的治法;十种完全不一样的病,辨出来的证如果相同,用同一个方子也能见效。” “我懂了!这不就是你们常说的同病异治,异病同治嘛!”柳东旭笑着接话,此时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的震了起来。 柳东旭起身走到了包间门外接了电话,进来时,他给大家解释了一下,说是学校那边紧急通知,临时有一个重症病例出现了突发的状况,要他立刻赶回去跟进处理。 柳东旭不好意思的跟大家笑了笑,随后,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对着几人匆匆的挥了挥手,脚步已经朝向了门口:“学校那边临时有事,我得先赶回去,下次咱们再聚在一起聊!”话音刚落,人就消失在了门口,他很快就融进到了饭馆外的人流里去了。 剩下的七人,他们说笑着把桌上的残羹都收拾了干净,钟锡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游览草稿纸,吴淼笑着把提前买好的故宫门票往桌上一放,俩人 早早就做好了不赶打卡点的松弛游览计划。随后,俩人陪着陆修远、义书雅、朱琳、胡萍、郭嘉誉顺着长安街往故宫游去。 下午的阳光把朱红的宫墙染成了暖金色,义书雅举着相机追着檐角的脊兽尽情的拍,连落在琉璃瓦上的麻雀都没有放过;胡萍蹲在御花园的老柏树下,指尖轻轻的点了点石缝里冒出来的野生车前草,朱琳和吴淼也靠了过去,三个人的脑袋贴着脑袋,在一起辨认这几株草药的叶片纹理和长势,义书雅随即用镜头记录了这一幕;钟锡、陆修远和郭嘉誉伸手搭在了太和殿外温润的汉白玉栏杆上,他们的手指摸着几百年来风雨吹出来的浅淡的纹理,随后笑着对视着,他们感觉这石质上的细密纹路,居然和古籍里记载的道地药材肌理的描述,有几分异曲同工的味道。七人没有往人挤人的中轴线热门打卡点凑,他们顺着偏门的静谧小巷绕到了少有人来的西宫墙下,连空气里都飘着老燕京沉淀了几百年的厚重感。 第二天凌晨,天还蒙着墨色,七人就带着刚从巷口早餐铺买的燕京热豆浆和胶圈,踩着晨露往天安门广场赶,最后挤在了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们看着周围的人头,像卢沟桥上的狮子一样数不清。当国歌响起,五星红旗迎着鱼肚白的晨光一点点的往上升起来的时候,站在人群里的他们,心领神会的都屏住了呼吸。此前只在《黄帝内经》里读到的“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此刻站在晨光里,几人才真切的摸到了老祖宗说的“一日之元气始于晨”的实感。 看完升旗的七人半点也不犯困,他们直接坐上了直达八达岭的通勤车。来到长城,他们体验到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快感。长城爬到半程的时候,朱琳喘着气,她扶着斑驳的城墙垛子往下看,忽然,她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提高了声音喊着大家看,漫山的荆条、柴胡、野菊顺着雄伟起伏的山势延伸。这些他们先前只在中药鉴定课上翻着标本册认熟了的道地药材,此刻就活生生的长在了长城的脚下。 随后,几个人挤在了八达岭长城最高处的烽火台里面歇脚休息,他们把包里还带着一点余温的酱肉包子分着吃完后,没人掏出手机搜下一个打卡点的路线,几人就这样靠着被岁月磨得滑溜的城墙砖聊着天。他们从山路上撞见的野生药材,聊到了以后要在自己的诊室窗边种上一排排薄荷和金银花,再聊回到昨日小馆子里没聊完的中西医结合的思路,东南风从烽火台的洞口穿了进来,它带着山野里的草木芬芳,把周围一群人登山的热气,吹得一点都不剩。 等橘红色的太阳即将往西边的山里沉下去的时候,几人才顺着步道往山下走,他们的鞋边都沾了一点长城上的黄土,连背包的缝隙里,都浸满了山野里的清香气,几人之后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学业中,义书雅除了平常的唱歌和录制专辑外,她也成了她们那儿的人大代表,加入到了政府的中医推进工作当中。 高速发展的风吹过了中国的神州大地,载人航天的火箭刺破了云层苍穹,高铁的钢轨在千里大地上无限的延伸,北斗的信号覆盖了每一寸疆域国土,杂交水稻的稻穗沉下了新生的腰。淘汰落后产能、发展绿色经济的规划,也正一页页的写进到时代的答卷里。就在这种背景下,万万没有人能料到,2010年的南粤大地上,一场隐蔽的违法偷排撕开了平静的表象,严重的重金属废液直接排进了土壤与水源里,最终导致了当地两百多名群众血铅超标,这个新闻报道发出来之后,整个社会都被笼罩在铅中毒的阴影里。 此时正在羊城参加全国医学讲座的钟锡和吴淼,连同羊城中医药大学的陆修远、郭嘉誉、朱琳、胡萍等一众中医人,几乎也是第一时间就扎进了血铅超标的救护现场。他们没有固守单一的治疗思路,而是采用化瘀解毒、滋阴补肾、疏肝利胆的中医思路来调理血铅超标患者的身体,针对有些口臭、便秘症状明显的患者,他们精准的用甘露消毒丹搭配进行调理,全程也和西医的驱铅治疗方案紧密的配合,在这场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里,硬生生为患者撑开了中医这一层保护网。 这一日,钟锡掀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帘,他看见最严重的那名血铅中毒患者浑身溃烂、意识模糊的躺在病床上时,刺眼的画面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强烈的生理不适感猛烈的捏住了钟锡的身体,他几乎是瞬间就跑到了室外,扶着临时搭建的墙体弯下腰来剧烈的呕吐着,钟锡额头上的冷汗也顺着他的脸往下滴,那些被他下意识遗忘了十几年的东北往事,正顺着记忆的缝隙一点点的往外冒。 54.回忆 初三那年的寒假,钟锡跟着爷爷钟平凡、奶奶秦淑芳、姐姐钟岚,坐了一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往东北去。那时候,姑姑在东北开的小厂生意很是红火,夫妻俩忙不过来,就叫上了钟锡的父母和其他几个姐妹一直在这边帮忙,他们春节放假都很少回老家,一大家人,终于在这千里之外的东北团圆了。来到东北后,钟成贤和华木英带着过来的这四人,连着好几天到处游玩,他们逛遍了当地的景点,这一天,六人路过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子,他们走累了就在路边休息,钟锡看见不远处的村民正围着一个土坑忙活着,小孩子的好奇心压不住,他就来到了坑边,盯着翻出来的黑土看得入了神。 没过多久,奶奶秦淑芳怕他在坑边摔着,大家也准备出发了,她就走了过去准备叫钟锡起身,刚走到坑边,坑下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黄烟骤然间从坑里窜了出来。听见动静,钟平凡和钟岚往这边一看,他们的脸色立刻都白了,两人拼了命的往钟锡和秦淑芳所在的方向跑,钟成贤和华木英刚才去找了一户农家问路,此时正走了回来,他们听到声音,看见远处的烟雾,随后就边跑边急声喊着:“爸、岚岚,别过去!那边可能是细菌毒气弹!我们来到这边,听到政府重复宣讲过,地下埋了不少这种东西!” 秦淑芳听见儿子和儿媳喊出的话语瞬间,她想都没想就把钟锡护在了怀里,秦淑芳带着钟锡往钟平凡的方向扭头就跑,两人拼尽了全力,可他们才跑出去几十米,秦淑芳的脚步猝然一滞,她直挺挺的就倒在了地上,钟锡看见奶奶倒了,他想把奶奶扶起来,可是最后自己也倒了下去。钟平凡和钟岚疯了一样的跑了过来,年轻一些的钟成贤和华木英喊完后,他们跑得更快,他俩先一步来到了秦淑芳和钟锡面前,随后扑到在地上,此时的钟锡倒在了秦淑芳的身上,他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还在低声的呻吟着,钟成贤和华木英没有想太多,他俩抬起上面的钟锡就往反方向狂奔,钟平凡和钟岚紧随其后,他俩架起已经失去了意识的秦淑芳拼命跟在了钟成贤和华木英的后面。四个人一口气跑出了几百米,他们才敢扶着树干停下来大口的喘气。 附近的村民也听见了动静,大家都围了过来,但是没有人敢走近那片飘着黄烟的土坑,有人立刻拨通了120,有人拿出了家里的政府发放的专门应急药物做紧急的处理。随后,钟平凡一家六口全都被送进了医院的紧急监护室,经过连夜的检查,钟平凡、钟成贤、华木英、钟岚吸入的毒气剂量比较少,当天就脱离了危险出了院;钟锡因为年纪小,吸入了不少的毒气,虽然他的意识还清醒,却需要长期住院调理;奶奶秦淑芳吸入的毒气太多,最开始那一刹那,毒气浓度也高,她的皮肤和黏膜已经出现了多处出血和溃烂,医生连着抢救了三天,最终还是没能把老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那一位挖坑的农民,当日还没有送到医院就去世了。 从那天起,那一段带着黄烟和消毒水味的经历,还有之前的很多记忆,都被钟锡下意识的封了起来。从小没有父母的陪伴,还有奶奶的去世,使钟锡的心底,莫名的生出了一层对父母的隔阂来。 “钟锡,你没事吧?”跟出来的吴淼看见他扶着墙在发抖,她连忙扶着了钟锡,并且递过来一张纸巾。 钟锡接过纸巾,用纸巾抹了一下嘴角,他再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此时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发飘:“没事,就是刚才病房里的画面刺激到我了,我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来,喝点水漱漱口,靠在墙上缓两分钟。”吴淼拧开了手里的矿泉水,她把水递到了钟锡冰凉的手里。 钟锡漱完口后,他灌了几大口温水,随后胸口的闷堵才缓慢的散去,钟锡忽然转头看向了吴淼,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镇定:“吴淼,以后,我还像高中以前那时候一样,在后面保护你。” “你……全都想起来啦?”吴淼关情脉脉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确定。 “嗯,全都想起来了。”钟锡点了点头。 “太好了,其实你这些年一直在保护我。”吴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上大一的时候,你托大姐照顾我的事,大姐临走前全都跟我说了。” 钟锡的思绪回想起了以前的趣事,他看着吴淼笑出了声,刚才的不适感也散去了很多:“我想起你小时候撞见一条菜花蛇,吓得直接往我姐的身上爬,我姐被你撞得站不稳,你们又往我身上倒,我们三个人最后叠成了一团,摔到了旁边的草堆里。” “你还好意思说我?”吴淼笑着瞪钟锡,“小时候,你经常拿这件事情笑我,你还偷家里的零钱买冰棍送人。” “我本来想给你送一根草莓味的,谁知道你转头就告了我的状。”钟锡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妈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我那是帮你妈监督你。”吴淼强忍着笑板起了脸。 “还有那一次,我推你摔倒,好像是因为我给同学证明了无水可以灭火,但是你听了很生气,一直不理我,我不明所以,后面就推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有个外号叫‘无水’。”钟锡想起少年时的莽撞,他忍不住有一些懊恼。 “那时候,几个同学围着我说笑,说无水怎么能灭火,你又说无水可以灭火,我气得不行,当然不想理你。”吴淼想起当年的小事,她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我哪知道那么多,我听奶奶跟我讲过水克火,土也能灭火,我顺嘴就答出去了。”钟锡左手挠了挠头。 “不过后来你在学校里,把所有敢喊我那个外号的男生都骂了一遍,后面就没有人再敢当着我的面提了。”吴淼的声音软绵绵的。 “我还记得去东北之前,你和阿姨时常提着糖水罐头、水果点心之类的食物,来我们家串门,我俩把罐头偷出来吃了好多。”钟锡的声音里满是温馨。 “我还记得那次学自行车,我摔下来后,你背着我走回了我外婆家,你的手上也擦破了皮,后背全都被汗水打湿了。”吴淼接了话,语气里满是心疼。 “说起来也有意思,我名字里有两个金,你名字里有三个水,金生水,水淘金,咱们俩这名字天生就相配。”钟锡笑着自嘲。 “这都能被你扯到一起去,你果然是博学多才。”吴淼笑着怼钟锡。 “说真的,今晚我得给我爸妈打一个电话,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埋怨他们为什么没有先救奶奶,为什么他们从小没有陪伴我,跟他们疏远了这么多年,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们肯定比我还难受。”钟锡的语气里带着满腔的懊恼和悔意。 “没有父母陪伴的感受,我也了解一半,何况那时候你才十一岁,哪能一下子接受那么大的事。说到底,都是当年小鬼子留下的祸害,731那些生化武器,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中国人。”吴淼的语气深沉了下来,话语里满是气恼。 “难怪我那次与他们的比赛,始终做不到中正平和,《论语》说‘以直报怨’,我现在都很难完全放平心态做到,更别说《道德经》里说的‘以德报怨’了。”钟锡的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了几道褶痕。 “在他们心甘情愿、认认真真的给所有受害者认罪道歉之前,大部分中国人都不可能真的做到对他们毫无芥蒂。”吴淼望着远处亮着的灯,她的语气很确定。 “想要他们认罪道歉,可能需要等到我们国家强大到用一只手都能灭了他们的时候,我想,这也应该不远了。”钟锡说完,他忽然转了一个话题。“对了,你好像比我大三个月,马上就是你生日了,你想要怎么过生日?” “你猜。”吴淼的眼睛须臾间笑成了月牙。 “我猜不到。”钟锡笑着摇头。 “那就慢慢猜,总有猜到的那一天。”吴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娇羞。 “明年咱们研究生就毕业了,你有没有想好以后去哪儿?”钟锡又转了话题。 “回四川吧,还是老家的水土养人,待着最舒服。”吴淼答得很干脆。 “说得也是,我们从小到大都在老家生活,身体早就习惯了那方的水土,别的地方再好,终究不是家。”钟锡点头称是。 “对呀,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吴淼顺着补充了一句,她忽然又想起了正事。“这周末要去岚姐那儿,咱们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带过去?” “买东西干嘛?”钟锡愣了一下。 “你忘啦?这次要正式见姐夫啊,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吧。”吴淼用手指轻轻的戳了戳钟锡的胳膊。 “哦对,是该买一点,我们挑点新鲜的水果,再带两盒咱们从燕京带过来的特产就行。”钟锡反应了过来。 “岚姐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吴淼又问。 “听爷爷说应该就在今年。”钟锡答着。 “咱们快回去吧,二姐他们在里面等久了,该担心咱们了。”吴淼拍了拍钟锡的后背。 “走。”钟锡把空矿泉水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跟着吴淼走进了诊室。 “钟锡他没事吧?”朱琳看见俩人推门走了进来,她连忙迎上来问。 “没事,缓过来了。”吴淼笑着点头。 深夜,钟锡回到临时休息的宿舍,他拨通了姑姑的电话。“姑姑,还没有休息吧?” “还没呢,锡锡啊,最近在燕京那边学习顺不顺心啊?”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还是带着熟悉的暖意。 “都很好,我特意打电话来问问,我爸我妈最近身体都好吧?”钟 锡问道。 “好着呢,最近厂里生意很稳定,他们俩就在我旁边坐着,我把电话给你爸。” 此时的听筒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钟成贤有点发颤的声音传了出来:“锡锡呀,你……最近都好吗?” “爸,我一切都好,你和我妈身体怎么样?”钟锡把声音放得很轻。 “都好……都好,一切都好。”钟成贤激动得半天都没有说出下一句话,“我把电话给你妈。” “锡锡,你在外面千万要注意身体,别总熬夜,你小时候底子就弱,别硬扛。”华木英的声音一出来,钟锡的鼻子顷刻间就酸了。 “妈,我知道,我知道照顾好自己,你们也要保重身体。”钟锡说完停顿了一下,他又主动问起了姐姐的事。“对了,爷爷说姐姐准备今年结婚,是不是真的?” “是的,你姐准备国庆结婚,她说不想办酒席折腾,俩人打算去旅游结婚。”华木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姐还挺时髦的,我这周末就去她那儿看她。”钟锡笑道。 “你不是在燕京上学吗?怎么跑羊城去了?”华木英忽然反应了过来。 “我来羊城参加几天学术活动,周日就回燕京。”钟锡笑着。 “路上千万注意安全,在外面吃点好的,别总凑活。”华木英的叮嘱一句接一句,说出来的全是她藏了十几年的心里话。 “要得,我都记着呢,你和我爸也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钟锡激动的说道。 “你也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华木英激动的说着,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心和激动。 “妈,我这边还有一点事,先挂了哈。” “要得,你忙你的。”华木英不舍的放下了电话。 听筒里的忙音轻轻的响了起来,钟锡握着手机坐在了窗边,此时羊城的村夜亮着零星的灯,压在钟锡心里十几年的那块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轻轻的落了地。随后,他起身走向了临时搭建起来的诊室,钟锡与其他医生一起对里面的患者进行了复诊。 陆修远、钟锡几个人来到了一位患者的病床边,忽然,他们旁边传来了一声带着迟疑的招呼。“你们几位医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几个人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大哥,朱琳盯着他看了两秒,她也忍不住的笑了:“哎,我也觉得眼熟,总觉得是在哪里见到过。” “我记起来了!”胡萍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你是之前在梁启超故居,忽然晕倒的那位大哥!” “对对对!”大哥也想起来了,他激动的直接站了起来,“我这脑子刚才转了半天,终于对上了!当初你们不仅扶我起来帮我看了病,还特意一起帮我买了养肾的药,最后连返程的车票都帮我买了,我一直记着你们的样子呢!” “你的气色看着比当初在故居的时候好多了。”陆修远手指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腕脉上,感受着比上次充盈不少的肾气后,他忍不住点头笑了。 “我回来就全听你们说的,重活累活我一点都不敢碰,饮食也全按照你们说的来。”大哥笑得一脸的憨厚。 “大哥,你也是这个地方的人吗?”朱琳又问道。 “是的,我就是附近谭家村的人,我们这儿的地下水出了问题,我没敢乱喝,特意去镇上买的桶装水,直接逃过了这一劫。” 大哥说着往旁边的病床边侧了侧身,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几分:“可我小弟没有躲过,他喝了地下水,查出来血铅严重超标。” 钟锡刚给床上躺着的年轻人把完了脉,他用手又轻轻的拂过了年轻人的眼窝,然后说道:“他的身体恢复的很好,慢慢用中药能调理好,只是他的眼睛……” “不知道我给你们说过没有,当时我和大哥小弟去东南亚打工,结果被骗了。”大哥说道。 “当时你说过,你说你才逃出来,你的大哥和小弟还没有消息。”吴淼看着大哥说道。 “我小弟去年无意中被人找到了,被送回来的时候,他双眼的眼角膜早就被他们摘走了,后面彻底也看不见了。”大哥悲伤的说道。 “我们最近也听说了那边的诈骗园区越来越丧心病狂了,你们能全须全尾的保住命回来,已经是万幸了。”陆修远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别太难过了,我们先帮你小弟把身体慢慢的调回来。” “道理我都懂,可我大哥,直到现在半点儿消息都没有。”大哥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发颤的哽咽,“我这几年又去东南亚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半点线索都没有摸到。” “你放心,现在国家对境外诈骗的打击力度越来越大,用不了多久,政府肯定会有行动的。”郭嘉誉在旁边开口说道。 55.养生 大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盼头,他往前走了半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病急乱投医的恳切:“我跟你们几位医生实在是太有缘分了,能不能麻烦你们平时帮我多留意留意我大哥的消息?” “当然可以。”陆修远立刻点头,“你大哥叫什么名字?我们听到相关的线索,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大哥叫谭泉,我叫谭茗,床上躺着的小弟叫谭澧。”大哥一字一句的报出了三个人的名字。 “放心,你和你小弟先好好的养身体。”陆修远又跟大哥叮嘱了好几条排铅和养肾的注意事项,几个人这才转开了身,他们往另一位患者身边走了去。 几个人的脚步放得很稳,他们都把“谭泉”两个字,都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周六下午的太阳,把老小区的楼道晒得暖融融的,钟锡和吴淼拎着刚从巷口水果店里买的砂糖橘和葡萄,他们踩着楼梯往六楼走去,钟锡刚摸到钟岚出租屋的门把手,就闻见了门缝里飘出来一阵混着葱姜和热油的香气。 这是一个老小区,钟岚租的房子是标准的一室一厅,墙面上还留着先前租客张贴的浅粉色卡通贴纸,此时的钟岚,正坐在小餐桌边上低着头剥着蒜,她的手指上还沾着一些蒜皮,灶台边,此时站着一个身形圆润敦实的大哥,他正在往锅里撒花椒,油星子在锅里滋滋的跳着。 “姐!” “岚姐!” 钟锡和吴淼的声音刚响起,钟岚抬头就笑了,她把最后一瓣蒜丢进了瓷碗里:“正准备给你们打电话问到哪儿了,你们就来了。” 灶台边炒菜的大哥听见了动静,他也走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拭了一下。钟岚赶紧侧身给两边做介绍:“这是罗景云,罗哥。这是我弟钟锡,还有吴淼,我常跟你提的。” “罗哥好。”钟锡和吴淼两口同声的打了招呼。 “你们好,快坐,还有一个菜,我再炒两分钟就出来陪你们说话。”罗景云笑着点头,接着他转身又钻回了飘着油烟的小厨房。 钟岚的目光落在了钟锡手里拎着的两大袋水果和盒子上,她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笑着拍了一下钟锡的胳膊:“还特意买东西过来嗦,跟姐还客气。” “这不是第一次正式见罗哥嘛,空着手来哪好意思。”钟锡左手挠了挠头笑着。 “哟,出来读了几年书,终于懂事了哈。”钟岚把水果和盒子放在了旁边的小柜上。 “是吴淼提醒我的,我差点忘了。”钟锡老实的回着。 “我就说你哪能想得这么周到,还是淼淼心细。”钟岚大笑着,“都站着干嘛,快坐,沙发上堆的抱枕往边上丢就行。” 钟锡看了一圈不大的屋子,此时的沙发边还放着他们没拆的快递盒,他忍不住开口问:“姐,以前你一个人住这儿还宽敞,现在你们两个人住,会不会有一点挤啊?” “哪会,将就住完全够。我俩白天都在厂里上班,只是晚上回来睡一觉,周末待在一块儿,煮两顿饭,地方完全够用。”钟岚给俩人倒了两杯凉白开,她又补充道,“之前你罗哥自己也租了一个差不多大的房子,我俩确定关系之后,就把他那边的房子退了,这边房租加水电一个月八百多,我们挣得也不多,能省一分是一分。” “对了姐,我前几天给妈打电话,听她说,你们打算国庆结婚,还是旅游结婚?”钟锡顺着与父母的谈话问着。 “你给爸妈打电话啦?”钟岚看着钟锡,她的眼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 “前两天刚打的。”钟锡点头。 “早该打了,这么多年了,奶奶去世时,爸妈也是心如刀绞,现在好了,你终于肯主动跟爸妈通电话了。”钟岚笑着拍了一下钟锡的膝盖,“我们选择旅游结婚,也是图省钱省心,办酒席要订酒店、接亲戚、应付一堆的人情往来,太折腾人啦,我们俩人轻轻松松的出去玩一圈,比啥都强。” “岚姐,你们打算去哪儿玩呀?”吴淼也好奇的问着。 “去海南,离这边不算远,机票也不贵。”钟岚答着。 “什么时候出发?”吴淼又追问。 “赶在国庆前去,我们把婚假和国庆假期凑在一起,能美滋滋的耍十几天,不用赶时间。” “钟岚,端碗摆桌子哈,菜都炒好了!”罗景云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点刚出锅的热气。 四个人一起动手摆好了碗筷,没一会儿,小餐桌上就摆满了,滑嫩的水煮鱼片飘着红亮的辣椒油,外酥里嫩的辣子鸡撒满了白芝麻,回锅肉的油香环绕着蒜苗和青辣椒的鲜气,清炒油麦菜清清爽爽的,桌子中间还放着一砂锅炖得奶白的玉米排骨汤,热气正顺着砂锅周围往外冒。 四人围着方桌各坐一方,钟锡刚好和罗景云面对面。 “钟锡,喝点白酒不?我这儿藏了一瓶低度的米酒。”罗景云拿起酒坛子摇了摇。 “我平时很少碰酒。”钟锡连忙摆手。 “那行,都倒上橙汁吧,不喝酒就喝点饮料。”罗景云顺手拿起了桌上的饮料瓶。 “少倒点、少倒点。”钟锡赶紧伸手捂住了杯口,“我们学中医的,平时都建议少喝甜饮料,也就逢年过节偶尔喝两口解个馋。” “你看我像是天天有钱买饮料喝的人吗?”钟岚被钟锡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他这是职业病犯了,把所有人都当病人,平时给门诊患者交代注意事项,他比这还啰嗦,耐心得不行。”吴淼在旁边笑着。 “这话说得对,愿意对着你啰里啰嗦重复叮嘱的人,才是真把你当亲近的人。换了陌生人,谁愿意费这个口舌。”罗景云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了钟锡的碗里,“也就我们这种亲人之间才受得了碎碎念。” “还好意思说别人,你平时对着我念叨上班注意安全、下班别忘了带钥匙,比钟锡还啰嗦。”钟岚笑着指了指罗景云的胳膊,一桌子的人瞬间笑出了声。 “老弟快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多吃两块鱼长长肉。”钟岚往钟锡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她转头又给吴淼夹了一筷子鱼肉,“淼淼你也多吃点,女孩子稍微长点肉,气色才好。” “你看你姐才是真的啰里啰嗦,吃饭都堵不住她的嘴。”罗景云笑着摇头,一桌子人又笑作了一团。 “对了姐,我们下午的火车回燕京,吃完歇一会儿就得往车站赶。”钟锡擦了擦嘴角的油。 “这么快就走啊,我还想着你们能多留两天,带你们去巷口那家老字号糖水铺吃双皮奶呢。”钟岚脸上露出了一点小遗憾。 “以前我们在这边读书的时候,周边好吃的早吃遍了,好玩的地方基本也都逛遍了。”吴淼笑着接话。 “那个糖水铺,我上次来就吃过了,味道确实不错。”钟锡补充道。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你们明年是不是研究生就毕业了?”钟岚忽然想起了正事。 “是啊,还有最后一年,论文都开始写了。”钟锡点头。 “那你们以后毕业打算去哪儿?不会打算留在燕京吧?”钟岚热衷关心的问。 “回四川。”钟锡侧头看了一眼吴淼,他的语气很是肯定。 “你们俩可千万别分开,两个人在一起,日子怎么都比异地熬着强。”钟岚提示道。 “你姐说得对,两个人过日子,大事要一起商量,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别憋着不说,俩人只要聊开了,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罗景云跟着补充。 “罗哥看着就是一个疼老婆的耙耳朵,你是四川哪儿的人啊?”钟锡笑着问。 “内江的。我跟你姐早就商量好了,以后存点钱就回四川,这边房价太高了,总不能一辈子累死累活就为了供一套房子吧,那样子把日子过紧巴了。”罗景云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了钟岚的碗里。 “我对物质也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有钱就按照有钱的活法过,没钱就过没钱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钟锡笑着说。 “他啊,平时总念叨着想学道静修,但是他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医书,放不下给人治病的那股热情。”吴淼笑着揭了钟锡的底。 “我是听了你说的,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求菩提,犹如觅兔角。这不就在红尘里修行吧。”钟锡看着吴淼笑着回了一句。 “你说的佛法吗,虽然没有怎么听懂,不过我们俩也一样的,嘴上说着不想上班,又怕真没有工作了,日子没着没落的。”罗景云笑着说。 “挣钱哪有容易的,但是真没有工作了,又怕哪天喝西北风。”钟岚笑着解释,“你们俩多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以后机会肯定比我们多得多,我们当年书读少了,有机会也没得选。” “机会也看怎么选了,现在这个时代,只要你能踏实肯干,肯定饿不死的,但是也不能一门心思全扑在挣钱上,总得留点时间想想别的,做一些有意义的事。”钟锡接过话题补充。 “可以啊,你这话说得比你姐有水平,她之前还跟我说你嘴笨不会说话呢。”罗景云笑着举杯跟钟锡碰了碰。 “他就是在熟人面前低调,在学校里上台讲课、给患者讲健康科普知识,他站在台上就侃侃而谈,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吴淼帮着钟锡补全了优点。 “你们俩吃饱了没有?菜都快被我们吃光了。”钟岚看着桌上不多的菜问着。 “吃 饱了,罗哥这水煮鱼片的手艺,比外面餐馆做的还好吃。”钟锡放下了筷子。 “你以后可得学着点,男人嘛,也得能进得厨房出得厅堂,以后你跟淼淼过日子,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天天做饭吧。”钟岚拍了一下钟锡的胳膊笑了笑。 “我慢慢学,以后肯定能练出来。”钟锡左手摸着后脑勺笑。 “你们下午几点的火车?”罗景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三点的。”钟锡回答。 “那我们就不留你们了,现在往车站走时间刚好,赶早不赶晚,免得路上堵车误了点。”钟岚也看了一眼时间,她起身帮俩人把背包拉链拉好。 “行,姐,罗哥,我们走了啊。”钟锡背上了背包。 “岚姐,罗哥,我们走了。”吴淼也跟着道别。 “要得,你们路上慢点,注意安全!”钟岚把俩人送到了楼梯口,她又补了一句,“到了燕京记得给我们发一个信息报平安。” “好的。”俩人的声音顺着楼道飘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声慢慢的往楼下远去。 绿皮火车载着两人满箱的行李和一身的风尘,一路向北摇回了燕京。 这周周四,燕京中医药大学的校园公告栏前,新贴的讲座海报还带着一点新鲜的墨香气,此时的周围围了一圈抱着课本的同学,他们指着“孙兰教授,四季养生”几个字小声的议论着。 钟锡和吴淼刚完成自己研究的项目,他们的笔记本上还沾着淡淡的草药香,他俩顺着人流,也围了过来,他们的目光也落在了海报上,吴淼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惊呼了起来。 “居然是孙兰教授!她之前在羊城中医药大学开过一次烹饪与中医的讲座,我那时就听过,没想到这次在燕京也能碰到她的专场。”吴淼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真的吗?久仰她的大名了,我之前翻过商代伊尹的史料,看见他以厨艺调制天下,他把调和五味的道理用在了治国安邦上,那时候,我才觉得饮食和人的健康、世间的秩序根本就是通的。”钟锡在海报上“四季养生”四个字上指了指,“之前在羊城错过了她的讲座,这周五说什么都要去听听。” “可不是吗,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调味、分寸感,放在养生和做事上,全是同一个道理。”吴淼笑得欢呼雀跃。 “说得对,必须提前占座。”钟锡也笑了起来,两人随后的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半分。 周五傍晚六点的阶梯教室,连后排的过道都站着人。钟锡和吴淼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们选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此时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笔尖已经准备好了。主持人站在讲台中央,她的话筒里的声音带着笑意,她看着满室的人:“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听羊城中医药大学孙兰教授的四季养生专题讲座,让我们掌声有请孙教授!” 掌声像潮水一样扩散到整个阶梯教室,等声响慢慢的落下来后,主持人笑着侧身说道:“接下来的时间,就全部交给孙教授。” 孙兰教授穿着素色的棉麻外套走上了台,她的声音既温和又透亮:“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晚上好!非常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聊聊四季养生的知识。今天,我们不先讲那些食谱,先从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说起。” 此时,孙兰教授身后的大屏幕慢慢的亮了起来,《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的整段古文,顺着暖光一行一行的铺陈了出来。 “想必大家都认出这段文字了吧,没错,就是庖丁解牛的故事。”孙兰教授的声音很慈祥,她把底下的人员往两千多年前的道家养生哲学思考引了去,“这个故事出自《庄子·养生主》,表面上看是讲宰牛的技艺,实际上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养生的道理。不然文惠君听完庖丁的话,他也不会脱口而出‘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孙老师用手指向了大屏幕上的文字,她顺着脉络往下讲述:“咱们中医人都知道医道同源,庄子说的‘缘督以为经’、‘坐忘’、‘心斋’这些,全都是和中医相通的养生内核。庖丁解牛的道理,往养生上说,第一层精髓就是‘以无厚入有间’。” 孙兰停顿了几秒,她接着说道,“故事里,刀刃薄得像没有厚度,在骨节的缝隙里游来游去,根本不跟骨头硬碰硬,所以十九年过去之后,刀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新。”她笑着看向了台下的同学,“放到我们人身上,也是同一个道理,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想着硬扛、硬熬,跟身体的本能对着干,像那些普通厨师一样,一个月就把刀砍坏了,这样耗得太快了。咱们要懂得顺着身体的规律走,避开无谓的消耗,才能把精气神养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