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姬长龄》 第152章 娐娐,这句话,我教过你的。 许岁宁垂眸,便见面前那芍药开得极好。 花枝修长,绿叶鲜嫩,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被春日的水光洗过,粉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胭脂色。 显是被人精心护着,才没教沿途的风吹损半分。 握着花枝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许岁宁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墨绿衣袍,玉带束着劲瘦的腰腹。 再往上,是宽阔的肩,微敞的领口,以及那张她历来不敢多看的清冷眉眼。 正是姬长龄。 明明平素里最是沉肃的人,此刻垂眸看她时,眼底却软了许多。 一旁的女子们也停了声音。 她们原本只是远远看着,见许岁宁一个人坐在树下,手里空空,便以为她无人赠花。 上巳节水边,女子若无人送芍药,总难免被人嚼舌根。 阿杏心善,才推了自家弟弟去送一支,图个佳节体面。 可如今看来,只怕不是没人,而是早已有了心上人。 还是这般优秀的人。 原本笑闹的女子们停了声音,连水边拨柳枝的手都顿住。 那男子衣着不显山不露水,可那一身气度,一望便知是庙堂之上身居高位的权贵。 只站在那,便是清冷矜贵,叫人不敢轻慢的。 女子们面面相觑,眼中先是惊艳,随即又觉得了然。 这般风华绝代的郎君,配得上这般媚骨天成的小娘子,倒也称得上是璧人一双。 甚至有人心想,若换了自己,只怕连上前递花的勇气都没有。 而许岁宁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才她甚至还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笑自己思念过甚,凭空生出幻象。 可此刻,这人便真真切切立在自己眼前。 就隔了咫尺的距离,清浅冷冽的气息混着芍药馥郁的花香,将她整个人轻轻笼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先生?” 许岁宁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先生怎么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 按理,姬长龄是帝师,博学多识,该知道上巳赠芍药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许岁宁有些不确定了。 他若是知道,为何要在上巳这般节日里赠芍药递她? 他若不知道,又为何赠得偏偏就是芍药? 她心跳得厉害,连耳根都热起来。 许岁宁下意识想后退,可身后是树,退无可退。 姬长龄垂眸,目光落在许岁宁面上。 他看见她仰起脸,杏眼微睁,眼尾天然带着一点胭脂色。 芙蓉色软烟罗春衫衬得她肌肤莹白似凝脂。 方才独坐树下,眉间笼着一层轻愁,反倒更添几分楚楚风姿。 颈子纤细,领口因方才蘸水祈福,沾了一点湿意,贴在锁骨旁。 整个人好似一株刚被雨水润过的芍药,娇媚得毫无防备。 他眸色暗了暗,指腹在花枝上轻轻一摩挲。 他自认素来是自持的。 可今日他立在柳荫之后观望许久,看她一次次怅然望向渡口,看她眼底期盼燃起又缓缓熄灭,那份孤寂,叫他胸中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 方才那少年捧着芍药步步走近之时,他几乎便要迈步出来。 姬长龄低低“嗯”了一声。 那少年还维持着递花的姿势,手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许岁宁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 她下意识想接少年的花。 那少年是阿杏的弟弟,是为着不让她尴尬才来的。 她心下有感激,接了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可她的手刚抬起,姬长龄便垂眸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到那少年手中的芍药上,又落回她脸上。 他没说什么重话,极淡的一眼,却让少年莫名觉得手心里那束芍药烫得厉害,忍不住想收回手。 姬长龄这才重新看向许岁宁:“娐娐,接花之前,先看清人。” 许岁宁抬起的手一下子便顿住了。 她听懂了。 姬长龄的意思,只怕是在让她别接别人的花。 可她不敢深想,他为何要管她接谁的花。 许岁宁更不敢不听姬长龄的话,只转头对那少年歉意地笑了笑:“多谢小郎君,只是我……” 她话没说完,那少年却好似如蒙大赦一般,赶紧把花收了回去,转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像身后有恶鬼追。 待跑到自家阿姐身边,还喘着气抱怨:“阿姐,人家有人送了,还是那么好看的人!” 阿杏也愣了愣。 她看看许岁宁,又看看站在许岁宁身后的姬长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阿杏朝许岁宁挤了挤眼,拉着弟弟走了,边走边小声数落:“你懂什么,那叫郎情妾意。” 少年不服气:“什么郎情妾意,阿姐你方才还让我去送花。” 阿杏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我让你送,是怕她一个人被人笑话。如今人家有人送,还是那样的人物,你凑什么热闹?” 少年回头又看了许岁宁和姬长龄一眼,嘀咕:“那样的人物……看着便不像普通人。” 阿杏也回头看了一眼,叹道:“是不像。那通身的气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阿杏笑着,见许岁宁耳根红透、低头不语,便更觉得自己猜得不错。 周围女子们这才回过神,一个个掩着嘴笑,目光在姬长龄和许岁宁之间来回打量。 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家郎君?生得这样好看。” “不知道,可你瞧他看那位娘子的眼神,啧啧。” “那娘子好福气。” “何止好福气,你瞧那郎君的气度,怕是京里来的贵人。” “那娘子也好看,方才她抬眼时,我若是男子,也要失魂。” “难怪那郎君要亲自来送花,若是我,我也不放心让别人送。” 许岁宁听着那些话,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束芍药。 花瓣映着日光,好似含着一层薄薄的春色。 许岁宁心下不由乱成一团。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接了那少年郎的花,可姬长龄不同。 姬长龄不仅是她的先生,更是一国帝师。 他身边的人,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贵女才是。 她不过是她的学生,乡野长大。 纵然旁人夸她生得好看,可好看能值什么? 京城里好看贵女多得是,有才情的、有家世的、有贤名的,一抓一大把。 她凭什么? 许岁宁一时不知道该接好,还是不接好。 接了,像自作多情;不接,又像不识抬举。 她站在那里,指尖不由掐了掐掌心。 姬长龄见她不动,微微挑眉:“娐娐,这般多人看着。” 许岁宁这才回过神来。 她惯来是不想让姬长龄为难的。 他这样的人,站在这里被人打量,已是极出格了。 若她再僵着,旁人更要说闲话。 许岁宁这才伸手接过那束芍药。 花枝入手的刹那,他的指腹似无意间滑过她的掌心。 只轻轻一碰,许岁宁便似被烫到一般,忙缩了回去。 姬长龄看着许岁宁红透的耳朵,唇角这才弯起。 他撩起衣摆一角,一时忘却自己爱整洁的毛病,在许岁宁身旁席地而坐,姿态从容矜贵。 墨绿衣袍铺在青草上,长腿微曲,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 明明是席地而坐,却像坐在金殿玉阶上,半点不显狼狈。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可许岁宁却莫名觉得,那距离近得叫她有些喘不过气。 平安看在眼里,不由又瞪大眼睛。 他越发觉得自家主子在许娘子面前,越来越不似他了。 那个爱洁成癖、连书案上落一点灰都要蹙眉的帝师,竟会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衣摆沾了泥也不顾。 平安默默抱紧了剑。 若叫朝中那些老狐狸看见,只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许岁宁没发觉平安的震惊。 她心下还有些别扭,抱着芍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柔嫩的花瓣,半晌才低声道:“先生怎么来了?” 姬长龄看着她,淡淡道:“上巳节,今日得了空,便出来走走。” 许岁宁抿住嫣红的唇瓣,心底其实并不相信这句说辞。 她早听说了,周家旧案后续尚有无数文书需要处置,岂是他这般轻易的一句得空? 许岁宁抿了抿唇:“我以为先生忙。” “再忙,也不差这一日。” 许岁宁闻微怔,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像盛着春水。 她从未见过姬长龄这样看她。 平日里他看她,是先生看学生,是长者看晚辈,纵有关切,也隔着礼数。 可此刻,那层薄冰竟似被春水化开了一般。 纠结再三,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轻声道:“先生……为何送我芍药?” 许岁宁这话甫一出口,心下不免又有些后悔了。 这话问得,若姬长龄说随手相赠,岂不是显得她自作多情? 许岁宁抱着芍药的手紧了紧。 可她还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赠了芍药,便是把心给了人家。 她不知道姬长龄知不知道这句话。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许岁宁不由想,若是他说不知,那她便当今日只是上巳节,先生随手赠花,她不该多想。 可若是他说知道,她该如何? 许岁宁甚至想,若他此刻说一句“不过是路边买的”,她大约会松一口气吧。 姬长龄看出了她的想法。 黑寂的眸子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半晌,忽地低低开了口,声音沉静:“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娐娐,这句话,我教过你的。” 第153章 娐娐,世间情爱,何时要由家世出身来定夺 许岁宁闻,立时便仰头看向他。 她想起来了。 昔日在书房授课,便是他亲自为她讲解这首《溱洧》,讲过上巳的风俗,以及芍药所承载的爱慕盟约。 许岁宁张了张口,半晌才道,“是,先生教过。” 可知晓典故又如何? 先生此举,到底是怜惜她身世凄苦,见她孤身落寞,以此花宽慰? 还是……男女之间的爱慕? 她摸不准。 因为姬长龄一直是这样的。 在京城重逢后,他知她寄人篱下,便以帝师之尊亲自为她撑场面。 他待她,大都是师长对晚辈的照拂,是高位对孤弱的垂怜。 许岁宁将脸颊微微偏开,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向粼粼水面。 “先生既知此句,便该明白,芍药不是寻常花草。” “溱洧赠芍,乃是儿女互许心悦。” 许岁宁鼓足莫大勇气,才敢把这番话说出口。 她既盼着他坦承心意,又恐惧听见太过滚烫的答复。 自和离后,许岁宁从未想过再与旁的男子交心,抑或是再嫁。 裴知衡已在她心底留下许多阴影。 余生她只盼着能回苏城,给养父母养老送终。 在院子里种一畦菜,养两只鸡,闲时绣绣花,制制香,教邻家的孩子认几个字。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再说,她身旁还有月容呢。 可姬长龄这话,倒让许岁宁一时有些摸不准了。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话。 他侧过头,静静看向身侧的少女。 “我自然明白。” “方才,我就在后头站着。” 许岁宁闻,身子猛地一震。 她倏地转头看向他,杏眼圆睁着,眼底有来不及藏起的惊愕,和一丝被人窥破心事的慌乱。 “先生……何时便在那里了?”她小声询问。 “自你到了河畔,在这坐下之时。” 竟是那么早。 “那……先生为何迟迟不肯出来?” 许岁宁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话音刚落,她便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逾矩。 他是先生,是帝师,他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哪里轮得到她来质问? 却见姬长龄微微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藏着几分迟疑。 他素来杀伐决断,可却独独在面对眼前少女时,竟生出几分进退踌躇。 姬长龄垂眸,静静看着她,“我想看,你在等谁。” 许岁宁愣住了,如何还不懂姬长龄的意思? 她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先生乃是帝师,应当匹配世家高门的贵女。像我这般身世坎坷之人……” “不该承受先生这般一份芍药。若是叫旁人得知,于先生清名定是有损的。” 于寻常民间男女,赠花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 喜欢了便送,简单利落。 可放到姬长龄这般地位,从来都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私事。 他的婚事,往大了说,几乎关乎朝局。 她不能只贪恋这片刻春日的温柔,便全然不去思量往后风雨。 姬长龄待她好,她知道。 可越是知道,她便越不能害了他。 姬长龄听完她这一番话,神色并未改变,只是眸光更深了几分。 他微微倾身,二人之间距离更近,冷香愈发清冽。 “娐娐。”他唤她的小字,声调很轻,“世间情爱,何时要由家世出身来定夺。” 许岁宁抬眸望他,眼底有些迷茫:“可世俗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世家贵女嫁给寒门子弟,被人嘲“下嫁”。 商户女攀上官家,被人骂“高攀”。 这世道对女子从来苛刻,和离过的女子更是步履维艰,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她不能因为姬长龄待她好,就忘了自己是谁。 “人固然可畏。” 姬长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可我姬长龄,还不至于要被世间闲,捆住自己的心。” 此话一出,许岁宁怔怔望着他,心口酸涩。 她多么想要放下顾虑,同身旁的男女一般,沉溺在脉脉温情之中。 可过往种种还历历在目。 裴知衡当年娶她时,也曾说过“她是裴府的大娘子,谁也越不过她去”。 可当她真嫁进去了,满门上下却没有一个人瞧得起她。 婆婆嫌她粗鄙,妯娌笑她寒酸,连裴知衡身边的丫鬟都敢对她甩脸子。 便是连许娇那假娇客,都比她这个正妻体面得多。 到了要纳妾的时候,他甚至不顾家法,质疑纳许娇进门。 许岁宁抿了抿唇,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先生说的这般轻易。” “可若有朝一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纷纷上书劝谏,世家大族纷纷非议,先生当真不会后悔今日送出这一束芍药吗?” 第154章 只为爱慕,不为别离 许岁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下很是紧张,连带着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她既盼他给出肯定答复,又怕那答复不过是春日风物催生出的一时悸动,风过春尽,便会消散无踪。 许岁宁甚至想,若他说“会后悔”,她便只当个闲事看。 看过了,也就过去了。 可若姬长龄说“不会后悔”,她又该如何? 她真的敢信吗? 河畔的风吹动他墨绿锦袍的衣角,也吹动她芙蓉色衫裙的裙裾。 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姬长龄没有立刻答她。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面上,带着些许岁宁看不懂的情绪。 “娐娐。”他开了口,声调仍旧平稳,“我不会许你来日全无风雨。” 许岁宁心口一沉。 她早知会是这样的答复。 他是帝师,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他比谁都明白,这世间从没有哪一桩事,能真正避开人与朝局。 可明白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许岁宁不由垂下眼去,捧着花的力道松了些。 “前路会有风波。” 姬长龄眸光沉沉,落在许岁宁妩媚温婉的眉眼之间,再次坦然开口,“这是不可避免的。朝堂之上,世家之间,乃至宫中,都会有非议。你担忧的那些,并非杞人忧天。” “但之后无论发生什么,皆由我一力承担。” 许岁宁闻,愣了愣,抬眸看去,正正对上那双清冷眸子。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神色认真地好似在佛前许下一个不容反悔的誓。 “娐娐,我今日的举动,亦是出于本心。” 许岁宁听着,眼眶发热。 她连忙垂下眼睑,不让眼底湿意显露出来。 方才围观的一众游人见二人低声闲话,也都识趣离开,重新投入上巳祓禊的嬉游之中。 有人认出了姬长龄,低声惊呼“那不是姬帝师么”,又有人看见他身侧的许岁宁,好奇地打量。 可到底碍于他身份,不敢近前,只远远看着。 许岁宁察觉那些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一点距离。 可那半步刚退,姬长龄便微微侧过身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些视线。 许岁宁沉默良久。 怀中芍药灼灼,花瓣贴着她的衣襟,更衬得她肌肤似雪。 许岁宁避开他的视线,只觉此刻姬长龄太过严肃了些。 他站在那里,墨绿锦袍,眉目沉静,好似一尊不容亵渎的神像。 她忽然有些怕他。 他越郑重,她便越觉得自己的犹豫是一种辜负。 她犹豫半晌,终于寻了个旁的由头,轻声问:“先生,芍药……又名将离,是么?” 姬长龄看着她,没有否认。 许岁宁便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怀中花瓣。 那花瓣柔软,微凉,恰似她此刻的心。 “世人皆道,赠芍为约,可也有人说,将离在手,终要别离。” “先生送我此花,究竟是期许相守,还是预示别离?” 这话,许岁宁问得极轻,却也算是为着自己的本心问的。 这是藏在典故之中另一重含义。 将离二字,本就带着离别怅惘。 许岁宁心底忐忑,便要一个分明。 她想知道,先生赠她芍药,到底是怜她孤苦,还是…… 还是真的想与她有个以后。 许岁宁不想要糊里糊涂地收下这束花,糊里糊涂地心动,最后再糊里糊涂地把自己交出去。 她已经糊涂过一次了。 裴知衡那一次,她跌得那样惨。 这一次,她不能再跌倒了。 姬长龄闻,薄唇微微扬起。 素来肃穆冷硬的五官,因这一笑,尽数化开,竟生出几分温润。 许岁宁呆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在京城重逢后,他待她虽好,却总是端着帝师的架子,神色沉静,语克制。 她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冷硬,肃穆,不近人情。 可原来他笑起来,竟是这样好看的。 便似那清冷神祇落了凡尘,多了些许人间温柔。 姬长龄伸出手,指尖虚虚掠过芍药。 “于世人而,芍药或含将离怅惘。” “可于我而,此生赠芍,唯有心悦相守,再无分别之意。” 只有前者,并无将离。 那便是说,他送她芍药,只为爱慕,不为别离。 许岁宁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怀里那束芍药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许岁宁眼眶一热,忙偏过头去,假装去看河面。 姬长龄知晓她心底仍有郁结未解,便没有逼她。 只偏头顺着许岁宁的目光看向河面,转过话头,“过会集市会很热闹。上巳夜里有灯,有百戏,有香饮子……你若愿意,我陪你去走走。” 许岁宁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她本该拒绝的。 方才那番话已经太逾矩,若再与他同去集市,便是明晃晃地告诉旁人,她与姬长龄之间并非寻常师生。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 姬长龄眼底那点温润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侧了侧身,给她让出半步,让她走在前头。 天色渐晚,河畔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上巳祓禊的嬉游未歇,集市却已先热闹起来。 长街两侧搭了棚子,挂起各种灯笼。 卖糖画的老人手腕一转,便是一条金龙,还有杂耍艺人敲锣打鼓,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许岁宁难得放松了许多,四处看着。 姬长龄便缓步走在她的身侧。 他素来不喜市井喧嚣,往日途经这般繁盛夜市,向来不会驻足的。 可今日不同。 身侧有她温婉相伴,那点鲜活灵动,便是连这寻常市井烟火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耐心陪许岁宁驻足各个小摊前,任由她拿起来把玩,从未多加催促。 只在人多的时候,伸手虚虚护在许岁宁身后,免得旁人挤到她。 那手并未碰到她,却叫许岁宁每一次回头时,都能看见他在那里。 许岁宁心头微动。 这般照拂…… 她想起小时候在苏城,养父也曾带她逛过夜市。 那时她骑在养父肩头,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那更快乐的事。 后来嫁进裴家,她再没有逛过夜市。 裴知衡嫌市井喧闹,觉得她喜欢这些是不上台面的。 可姬长龄却与他截然不同。 许岁宁想到这,不由又抬眸看了姬长龄一眼。 她实在不知,日后她该怎么还先生这份好意才是。 第155章 目光所及,唯有她一人。 许岁宁好奇地四处瞧,忽然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一只朝颜花制成的簪子。 那簪子做得极精巧。 花瓣是浅蓝的,边缘晕着一点淡紫,花心是嫩黄的,栩栩如生,像刚从藤上摘下来似的。 她一见便喜欢。 同姬长龄当初送自己的那镯子一样。 也是这般素雅,不张扬,却精致得叫人移不开眼。 想到那镯子,许岁宁心下不由对这簪子也偏爱了许多。 她拿起来瞧了瞧,簪身是银的,微微泛着柔光,朝颜花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丽。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她拿起簪子,立刻笑着道:“姑娘好眼光!这簪子做得精细,戴在头上最衬人。” “姑娘生得好看,皮肤白,这浅蓝的颜色最配你。你戴上试试,保管好看!” 许岁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 她不曾多想,抬手便将这支朝颜簪轻轻插进发间。 素簪衬着乌发如云,伴着那身芙蓉春衫,愈发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妩媚。 整个人鲜活灵动得好似画中走出来的玉面娘娘一般。 摊主拍手笑道:“好看!真好看!姑娘这模样,这气质,戴什么不好看?这簪子就像给你做的一样!” 许岁宁高兴,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转头想问问姬长龄好不好看,前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许岁宁循声看去,只见前头围了一群人,不知是在看杂耍还是在看什么热闹。 她被那热闹吸引,匆匆付了银钱,便提着裙摆,快步朝着前方热闹处跑去。 摊主瞧见那芙蓉色身影跑远,愣了一下,忙喊道:“哎,姑娘等等!” 可周围太热闹,人声鼎沸的,许岁宁没有听见。 她一心只想着前头有什么好看,脚步轻快地钻进人群,转眼便不见了。 摊主看着她匆匆跑远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探出身形,扬声喊道:“姑娘等等!您且留步!” 太过喧闹,她的声音竟是半点传不到许岁宁耳中去。 妇人望着渐渐远去的芙蓉色身影,无奈轻叹一声,转头看着摊位上静静摆放的另一支男子样式的发簪,兀自念叨:“这两支本是一对并蒂簪,方才姑娘只拿走一支,单支佩戴反倒寓意孤单别离,算不上圆满。” “可惜了这般好的风物、这般好的姑娘。”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落下,覆在余下那支并蒂簪之上。 “这支,给我吧。” 男人声音清冽低沉,摊主抬头,便看见是方才站在那位姑娘身后的郎君。 墨绿锦袍,玉冠束发,眉眼冷峻,通身气度不似寻常市井游人。 摊主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那枚簪子便被拾起。 姬长龄在摊位上放下铜板,再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那支簪子妥帖收在袖中,转身循着许岁宁离开的方向不急不徐地走去。 摊主愣了一下,看着那墨绿锦袍的身影,不由心下纳罕。 这男子通身的气派,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不少年轻男女,可像这样沉静又周到的,倒还真少见。 摊主摇了摇头,笑了笑,但收了钱,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吆喝了。 另一边,许岁宁兴冲冲跑到街口戏台前,挤在人群外围看了会热闹。 前头是个杂耍摊子。 一个老汉带着两个小徒弟,在空地上耍弄刀枪,又顶碗又翻跟头,引得围观的人一阵一阵叫好。 许岁宁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她看得入神,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替那顶碗的小徒弟捏把汗。 她太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在裴府时,她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太多喜好。她怕被人说“粗鄙”,怕被人笑“寒酸”,怕被人挑出错处。 可此刻,她站在人群里,周围都是陌生人,谁也不认得她,谁也不在意她是谁。 她只是一个看热闹的普通女子。 这世上大约没有比这还自在的了。 许岁宁玩高兴了,一时竟把先生忘了。 等她终于看够了,从人群里退出来,转头想跟姬长龄说话时,却发现身边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四下张望。 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却全然不见那个墨绿锦袍的身影。 许岁宁心头一空,方才满心的欢喜雀跃瞬间褪去大半。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慌乱与懊恼来。 而今这人山人海的,又该去哪里找先生? 许岁宁连忙踮起脚尖,四处找人。 甫一看见一个穿绿袍的男子,心口一跳,追过去才发现不是。 她又看见一个高个子的背影,连忙喊了一声“先生”,那人回过头,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许岁宁脸一红,连忙道歉,退到一旁去。 接连认错人,许岁宁心下愈发慌乱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她跑得太快,付了银钱就跑,也没跟他说一声。 先生会不会已经走了? 觉得她太贪玩,太不懂规矩,便不愿再管她了? 还是说,他方才那些话,本就是一时兴起,见她跑开,便也顺势离开了? 许岁宁胡思着,鼻尖一酸。 她咬着唇,在人群中穿梭,脚步越来越急,险些被一个跑过的孩童撞到。 她扶住摊子边缘,喘了口气,眼眶已经有些发热。 就在许岁宁心下愈发无措的时候,只听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清冽低沉。 “娐娐,这里。” 一字轻唤,瞬间抚平了许岁宁心底的慌乱。 许岁宁浑身一震,蓦地回首,循着声音看过去。 满街灯火,人群在她面前来来往往,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岁宁只看见,方才她迫切寻找的墨绿身影,此刻正站在人群外。 墨绿锦袍被灯影染得深浅不定,身姿挺拔矜贵,眉目沉静,黑寂的眸子正越过无数人影,落在她面上。 灯火万千,人潮汹涌,他却在那阑珊处静静伫立。 目光所及,唯有她一人。 许岁宁怔怔望着他,眼泪几乎要落下来,提着裙摆朝他扑过去。 “先生。” 第156章 娐娐,你可愿嫁我? 姬长龄垂眸,便看见那道芙蓉色的身影朝他扑了过来。 “先生。” 软糯嗓音很是可怜,尾音轻颤着。 姬长龄便微微倾身,任由她撞入怀中。 许岁宁扑得急,怕她摔着,便托住了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姬长龄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的柔软,还有许岁宁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周遭熙熙攘攘的,可当许岁宁扑进他怀中时,世间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隔绝了。 姬长龄垂眸,看着怀中人微微发颤的肩,心口莫名起了疼惜。 最初的时候,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有这样时刻的。 可面对许岁宁,他到底还是破了例。 “怎么哭了?” 许岁宁只听见低沉温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下一瞬,微凉的指腹便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许岁宁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他。 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她满是泪痕的脸。 直到这一刻,她方知姬长龄在自己心中是多么要紧的。 方才,她竟当真害怕姬长龄会丢下她。 “我以为……”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以为先生把我丢下了。” 她怕他嫌弃她贪玩,怕他厌倦了她,更怕…… 他本就不属于这红尘烟火,随时会抽身离去。 许岁宁越想越怕,眼泪便越止不住。 她其实不是爱哭的人,在裴府那些年,她早已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可不知为何,一遇上姬长龄,她那点强撑出来的体面,便全都不管用了。 姬长龄闻,眸色微沉。 “娐娐,”他低低唤她的名字,“我此生,断不会轻易将你丢下的。” 这句话,他说得极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许岁宁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位极人臣、清冷孤绝的男人,此刻竟为了她,在这喧闹的街头许下如此重诺。 她心口一热,又觉得不真实。 像她这样的人,当真能得他这样一句话么? 她从前在裴府,听惯了冷冷语,看惯了眉眼高低,早已不敢轻易信人。 可姬长龄说这话时,笃定得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反悔。 “可是……”她咬着唇,眼底还有未散的怯意,“我只是个……” “你只是娐娐。” 他打断她,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你无需在意旁人的想法。” 许岁宁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她忽然觉得,过去在裴府的那些年,仿佛都是为了此刻,为了遇见他。 “先生……”她喃喃着,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姬长龄垂眸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 他缓缓松开她,却依旧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娐娐,”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无关身份地位,只是嫁给他这个人。 许岁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张清俊绝伦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期盼与温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生,”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忐忑,“您……您别因一时怜惜,便说这样的话。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您。您是帝师,是清流之首,京中多少贵女想嫁您。我……我只是个被裴府不要的人,若您娶了我,旁人会笑话您的。”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扫兴的话,可她更怕日后他后悔。 她在裴府学过最多的,便是自知之明。 人贵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妄想了不该想的,到头来只会摔得更疼。 姬长龄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 许岁宁等不到他的回答,心越发慌,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想抽回去,却被他握得更紧。 “娐娐,你抬头看我。” 许岁宁咬了咬唇,慢慢抬起头。 灯火映在她眼里,水光潋滟。 她看见姬长龄的神色没有半分不耐,也没有半分玩笑。 “旁人笑不笑,与你我何干?” 他说,“我姬长龄要娶谁,是我自己的事,不是给旁人看的。你也不必拿裴府的事来压自己。裴府不要你,是裴府没福气,不是你的过错。” 许岁宁鼻尖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姬长龄打断她,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若不愿,我不逼你。” “可你若只是怕旁人说些什么,那你只需问问自己的心。你心里,可愿意嫁我?” 许岁宁怔怔看着他。 她心里愿意么? 若是以前,想来是不愿意的。 可如今,那斩钉截铁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或许,从他一次一次护着她起,她心里便已动了心了。 “我……”她抿了抿唇,“我怕我配不上。” 姬长龄听了这话,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娐娐,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旁人说了算。” 他低声道,“我姬长龄这一生,不求什么圆满,可若能有你,便算圆满。” 许岁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嘴角却是弯的。 她觉得自己好没出息,明明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姬长龄便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擦。 “娐娐,不必强忍着。”他说,“哭完了,再答我。” 许岁宁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先生……哪有你这样迫人答应的。” “我可催你了?” “你……”许岁宁瞪他,可眼睛红红的,反倒像撒娇,“你明明就是。” “先生,”她顿了顿,终于哽咽着开口,“您这样……这样哄我,我若真答应了,日后您可不能反悔。” 姬长龄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不反悔。” 许岁宁抬起头,面上泪痕未干,却已有笑意。“那……我愿意。” 姬长龄看着她,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句,弯唇笑了。 素日里那个端方自持的帝师,此刻眉眼舒展了许多。 许岁宁忽然想起“冰雪消融”四个字。 原来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一笑起来,便如春风拂面,叫万物复苏。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好。” 第157章 近乡情怯 半月后,他们回了苏城。 苏城是许岁宁的故乡,也是许岁宁与姬长龄初遇的地方。 这里没有京城的尔虞我诈,只有小桥流水,烟雨人家。 到的时候,苏城恰是烟雨天。 细雨如丝,落在青石板上,润润的。 许岁宁坐在船中,看着两岸白墙黛瓦从眼前经过,心绪却并不如这景色一般平静。 她离开苏城时,是被人接去京城的。 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后来进了裴府,受了那些冷眼,她更不敢想回苏城的事。 她怕养父母失望。 再后来,遇见姬长龄,一切便像梦一样。 她被接回许家,又辗转到了姬长龄身边,如今竟要嫁给他了。 她有时夜里醒来,看着帐顶,还觉得不真实。 姬长龄坐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翻看。 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安,他抬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他的掌心微凉,却让她慌乱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快到了。” 许岁宁点点头,眼睛却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养父母这些年过得如何,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怨她。 她更不知道,自己这样回来,算不算给他们丢脸。 近乡情怯,大抵不过如此。 船靠了岸,轿子早已候在码头。 苏城的街巷比京城窄,风里带着水汽和花香。 许岁宁撩开轿帘一角,看着熟悉的石桥和巷口,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她坐进轿中,往养父母家的方向走。 正想着等见了养父母该说什么,前头便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许岁宁眉头一皱,只觉得那声音有几分耳熟。 再仔细一听,她心口便猛地一沉。 那是她养母的声音。 “你们讲不讲理!这地方分明是我们的,你们强占着不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另一个粗嘎男声立刻顶了回去:“王法?你跟我讲王法?你们老两口养个白眼狼,两年了都没回来过,还好意思说这是你们的地方?我呸!” 许岁宁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轿帘,探头往外看去。 雨不大,但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许岁宁一眼便看见养父母。 而对面站着几个泼皮无赖,为首的是当地有名的曹赖子,歪戴着帽子,手里还拎着根短棍,旁边是他那尖嘴猴腮的婆娘,叉着腰,骂得唾沫横飞。 她随即便听见养父怒道:“岁宁只是回京探亲,不是不回来!你们趁我们不在,占了我们的铺面,如今还敢在这里胡搅蛮缠!” 曹赖子嗤笑,“那怎么两年不回来?我可听说了,她在裴府待不下去,被人家撵出来了!正经小姐?我呸!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还正经小姐呢!” “你住口!”养父怒道,“娐娐是我们养大的,她是什么人我们清楚!你们霸占我们铺面,还有理了?” “霸占?”曹婆娘叉腰,“这铺面本来就是无主之地,你们许家占着茅坑不拉屎,两年不做生意,还不许别人用?” “我告诉你们,今儿这铺子,你们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说着,她便伸手去推养母。 养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养父连忙扶住,气得眼睛发红,便要上前理论。 曹赖子带来的两个帮闲立刻围上来,推推搡搡。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曹赖子在这一带横行惯了,谁惹他谁倒霉。 许岁宁坐在轿中,只觉得浑身血都往头上涌。 她再也坐不住了,撩开帘子,提着裙摆便下了轿。 “爹!娘!”她喊了一声。 养父母齐齐愣住。 养母回过头,看见她,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养父也愣住了,手里还攥着拳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娐娐?”养母声音发颤,“是娐娐?你回来了?” 许岁宁心里更加难过。 许家是生她的地方,有血缘关系,却没有养父母惦记她。 她在裴府那些年,许家没人来问过她一句。 反倒是养父母,明明与她无血缘,却一直把她当亲女儿疼。 如今他们被人欺负,她若还坐在轿子里不出来,那才真是白眼狼。 许岁宁快步上前,挡在养父母面前。 她看着曹赖子夫妇,气得面色通红。 “你们凭什么抢我家的铺子?” 她声音清冷,不卑不亢道,“这铺面是我们家的,地契房契都在。你们霸占地方,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曹婆娘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她。 见她穿着芙蓉春衫,发间一支朝颜簪,模样清丽,气度与从前大不相同,先是有些忌惮。 可转念一想,又嗤笑起来。 “哟,这就是许家那个千金小姐阿?” 曹婆娘阴阳怪气,“穿得倒像个人样。怎么,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又跑回来了?我听说你被裴府赶出来了?啧啧,还王法?你懂律法吗?一个被赶回来的丫头,也敢在这儿充小姐?” “你!”许岁宁气得面色通红。 “怎么?我说错了?” 曹婆娘越发得意,“你两年不回来,你爹娘替你守着铺子,你倒好,在京城享福。看你那样,还坐轿子,谁知道轿子里是什么人?” “你住口!”许岁宁厉声道。 “我敬你们是乡邻,才好好与你们说话。你们强占地方,还要污人清白,就不怕官府追究么?” 曹赖子也上前一步,手里短棍往地上一杵,阴阳怪气:“官府?小姑娘,我劝你识相点。这铺子,我们曹家要定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律法?再敢多嘴,连你一起赶出去!” “你们老两口要怪,就怪自己养了个没用的白眼狼!”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许岁宁气得浑身发抖,却仍死死挡在养父母面前。 “你们再不走,我便去报官!”许岁宁提高声音。 “报官?”曹赖子哈哈大笑,“你去啊!你以为官府会理你?一个被赶回来的丫头,这苏城,还没有你说话的分!” 曹婆娘也尖声道:“就是!一个被赶回来的破落户,还带个野男人回来,不知羞耻!你爹娘养你一场,真是养了个白眼狼!我看你趁早带着你那野男人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许岁宁气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自外头响起: “哦?本侯竟不知,这苏城何时竟成了只你能说话的地了。” 第158章 此地是谁管事,把管事的喊来。 b巷口静了一瞬。 许岁宁回过头,便见姬长龄不知何时已下了轿,撑着一把素青油纸伞,立在细雨里。 他穿得并不张扬,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鸦青氅衣,可那份气度,偏偏让人不敢直视。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许岁宁发红的眼眶上,眸色便沉了几分。 围观的人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猜他是过路客商,有人猜他是富豪乡绅,可谁也没往王侯身上想。 毕竟苏城太小了。 小桥流水养出来的人,见过最大的官便是本地知府。 至于长龄侯三个字,于他们而,不过是茶楼说书人口中的遥远传闻。 曹赖子上下打量姬长龄,先是被他气度压得一怔,随即又嗤笑起来。 许家这丫头在京城混不下去,跑回苏城,还带了个男人,穿得再像样,也不过是个外乡人。 外乡人到了苏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曹赖子在苏城横了这些年,靠的就是地头熟、人脉广,连衙门里都说得上话,还怕一个白面书生? 曹婆娘也回过神来,叉着腰尖声道:“哟,这就是许岁宁带回来的野男人?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是个会装模作样的。怎么,想替许家出头?你也不打听打听,这苏城的地界上,谁说了算!” 曹赖子把短棍往地上一杵,阴阳怪气地接道:“本侯?哈哈,你听见没有?他说本侯!你当侯爷是街上的白菜?穿件好衣裳就敢称侯?” “你可知这苏城是谁的地界?我曹赖子说这地不能摆,它就不能摆!识相点的,早点带这丫头滚。” 他话音一落,周围几个帮闲也跟着起哄。 “就是,外乡人还想在苏城撒野?” “许家养了个白眼狼,两年不回来,如今回来就想抢铺子?做梦!” “看那男人细皮嫩肉的,怕是连棍子都拿不动吧?”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笑,也有人摇头。 这年轻人气度不像寻常人,可曹赖子在这一带横行久了,谁也不敢出头。 许岁宁站在养父母身前,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不怕他们骂自己,却不想听到他们这样羞辱姬长龄。 她刚要开口,姬长龄却已缓步上前,走到她身侧,将伞微微倾斜,替她遮挡了雨丝。 雨丝落在他自己肩上,他似浑然不觉。 他目光淡淡扫过曹赖子,又扫过曹婆娘,最后落在那一群帮闲脸上。 那些人被他的目光一扫,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姬长龄淡淡开口:“平安。” 平安应声从轿后走出:“在。” 下一瞬,平安一抬手,原本散在四周,扮作寻常脚夫或随行仆从模样的侍从尽数围了上来。 他们动作极快,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不过眨眼功夫,便将曹赖子一伙人围在中间。 那些人穿着寻常短打,可那模样,还有腰间隐隐露出的刀柄,都不是寻常人家护院能有的。 曹赖子脸色一变,曹婆娘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帮闲更是左右张望,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曹赖子强撑着,把短棍横在胸前,“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想动手不成?我告诉你,这可是苏城!你们哪来的胆子?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曹婆娘也尖声叫:“打人了!京里来的野男人要打人了!”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 许岁宁心口一紧,抬头看向姬长龄。 她太了解姬长龄了,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心里便越是不悦。 许岁宁不由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低声道:“先生……” 姬长龄没有看她,只对平安道:“此地是谁管事,把管事的喊来。” 平安应了一声:“是。” 他说完便转身,带着两个侍从往街口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见他往府衙方向去,心里咯噔一下。 曹赖子也看见了,眉头跳了跳。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在苏城经营多年,和衙门里几个差役也喝过酒,知府老爷虽然不熟,可强龙不压地头蛇,一个外来人,能翻出什么浪? 再说了,许家那老两口无依无靠,许岁宁又是被裴家赶回来的,谁替她撑腰? 这么一想,曹赖子又硬气起来。 他把短棍往地上一敲,挺了挺胸,冷笑一声:“去!尽管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把谁喊来!我告诉你,这苏城,可不是你一个外乡人说了算的!” 曹婆娘也缓过劲来,跟着啐了一口:“就是!喊来又怎样?我们占的是无主铺面,官府来了也得讲理!你们许家两年不开门,还不许别人用了?” “一个白眼狼,一个野男人,还真当自己是侯爷夫人了?” 她越说越难听,嘴里“破鞋”“野种”都往外蹦。 许岁宁咬住下唇,眼底又气又愧。 她愧的是养父母因她受辱,气的是这些人满口污秽语。 她正要反驳,却听姬长龄淡淡道:“不必与她们争,免得脏了耳朵。” 许岁宁的养父看着姬长龄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养母也盯着姬长龄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许岁宁自幼缠着那位教书先生的事,他们是知道的。 可眼前这人气度太盛,和当年那个清瘦温和的先生,似乎像,又似乎不像。 更别说,他们早已听说那位先生离开苏城多年,杳无音信。 曹赖子见他们不说话了,更得意:“怎么?怕了?怕了就赶紧滚!把这铺面让出来,再赔我们这些天的损失,我曹赖子大人大量,不和你们计较。” 他话音刚落,巷口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平安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跑得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 他一边跑一边擦汗,嘴里急急问平安:“大人……大人说的长龄侯,当真在……在那边?” 平安没答,只朝巷口一指。 那官员抬眼一看,先看见围着的侍从,又看见站在人群中央的姬长龄。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刷地白了。 别人不认得姬长龄,他却是见过的。 去年京中述职,他在殿外远远磕过头。 那是连内阁阁老都要让三分的人物。 他怎么会来苏城? 他光是看着,腿就软了。 曹赖子一见知府,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迎上去,换了一副嘴脸,拱手道:“知府大人!您来得正好!这群外乡人在此闹事,强占民宅,还带了打手要行凶,您可得为小的做主啊!” 他本以为知府会像往常一样,先安抚他几句,再喝斥外乡人。 可今日的知府却像没听见他说话一般,跌跌撞撞跑过来,刚到姬长龄面前,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第159章 若不能娶心爱之人,这宗子之位,不要也罢 只见苏城知府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声音发颤:“下官苏城知府林德海,见过长龄侯!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求侯爷恕罪!” 巷口彻底静了。 曹赖子的笑僵在脸上。曹婆娘的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两个帮闲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曹赖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府林德海。 平日里知府在他面前虽不算多亲厚,却也是他攀附巴结的对象。 每年过年,他托关系才能远远给林知府磕个头。 可如今,林知府跪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浑身发抖。 “侯……侯爷?”曹赖子嘴唇哆嗦。 林德海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闭嘴!还不跪下!” 曹赖子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几个帮闲也慌忙跟着跪倒,不住磕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知错了!” 姬长龄没有看他们,只垂眸看着林德海:“林大人。” 林德海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下官在。” “本侯的夫人,被人如此欺辱,”姬长龄顿了顿,声音清冷,“你说,管不管?” 林德海一愣。 他下意识看向许岁宁。 许岁宁站在姬长龄身侧,芙蓉春衫,发间一支朝颜簪,模样清丽,眼眶微红,却仍护着身后一对老夫妻。 林德海在京中听说过,长龄侯尚未娶妻。 可如今侯爷亲口称“自家夫人”,那便是说,这位就是未来的侯夫人。 再一想,近日京中隐约有传,说帝师姬长龄同一位许姓女子走得近。 林德海当时只当是谣传,如今一看,魂都要飞了。 许岁宁入京一趟,竟成了长龄侯的夫人? 长龄侯是谁? 当今帝师,是辅佐幼帝、平定四方的朝廷柱石。 他的夫人,别说在苏城,便是在京城,也是人人敬着的贵人。 而他治下的刁民,竟敢当街辱骂她,还敢推搡她的养父母! “下官……下官有罪!” 林德海连连磕头,“下官治下不严,竟让夫人受此大辱,下官罪该万死!” 他猛地转头,指着曹赖子,厉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强占民宅,污人清白,辱骂朝廷命官家眷!来人!把这群刁民统统拿下,重打四十大板!” 曹赖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大人……大人饶命!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他是侯爷啊!” “不知道?”林德海怒极,“不知道就能强占铺面?不知道就能动手推人?来人!把这几个刁民给我拿下!” 衙役们立刻上前,把曹赖子夫妇和两个帮闲拖到一旁。 板子落下,惨叫声顿时响彻巷口。 围观的人看得解气,却没人敢出声。 曹婆娘哭天抢地,曹赖子一开始还求饶,后来只剩嚎叫。 许岁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 她只觉浑身发软,方才撑着的那口气一散,脚下便有些站不稳。 姬长龄伸手扶住她,掌心微凉,稳稳托着她的手臂。 “没事了。”他说。 许岁宁眼眶一热,低低嗯了一声。 养母这时才回过神来。她看看姬长龄,又看看许岁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养父也盯着姬长龄,眉头越皱越紧。 等曹赖子一家被拖走,林德海又跪着请示如何处理铺面。 姬长龄只淡淡道:“铺面的事,按律办。地契房契是谁的,便是谁的。若再有强占之事,本侯不介意请林大人去都察院坐坐。” 林德海连忙叩头:“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严办!” 姬长龄这才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林德海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带着衙役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雨也小了些。 巷口只剩下许家几人、姬长龄和平安并几个侍从。 养母这才走上前,一把抓住许岁宁的手,眼泪掉下来:“娐娐,你回来了……” 许岁宁也忍不住落泪:“娘,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养父看了看姬长龄,又看了看许岁宁,终于开口:“这位……侯爷,先进屋说吧。” 姬长龄点头:“好。” 养父母的家就在巷子深处。 铺面被曹家占着,门板歪斜,里头乱七八糟。 养母一边走一边抹泪,说这两年如何被人欺负,如何盼着许岁宁回来。 许岁宁听得心里难受,紧紧握着养母的手。 养父一路上沉着脸,没说话,只迈步往前走。 许岁宁看在眼里,心里一紧,却也知道养父有话要问。 回到许家,养母忙着烧水做饭,养父却坐在堂屋里,一不发。 许岁宁站在他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姬长龄站在她身侧,神色平静,却也没有先开口。 他盯着姬长龄看了许久,终于问:“你……是不是当年在许家祠堂旁教书的那个先生?” 姬长龄没有否认:“是。” 养父的手一颤,养母也愣住了,回头看向姬长龄。 那时他只当姬长龄是个有学问的先生。 可如今,他不免有些担心,若是姬长龄那时便存了心思…… 他害怕许岁宁年幼无知,被误导了。 养父只盯着他:“我问你,你当年在苏城教书,是不是就对娐娐……”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许岁宁脸色一白,连忙道:“爹,不是的!先生他……” “我没问你。”养父难得严厉地打断她。 许岁宁眼圈一红,不敢再说。 姬长龄看着养父,神色坦然:“当年我教她读书,只当她是个聪慧的学生。” “后来我离开苏城,也未曾想过会有今日。再遇她时,她已在裴府受尽委屈。我帮她,护她,起初是因为旧识,后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岁宁身上,声音低了些:“后来是因为她这个人。” 养父面色沉沉:“她年纪小,你教她那么多年,她什么都听你的。你若存了别的心思,她哪里分得清?” 养母也忍不住从厨房出来:“侯爷,我们不是不信你。可娐娐命苦,在京城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们怕她再被人骗……” “你若是因着从前那点师生情分,可怜她,那倒不必。我们老两口虽然没用,却还能养她。” 许岁宁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爹!先生没有骗我!我在京城那两年,许家不管我,裴家看不起我,我被人欺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先生找到我,帮我离开裴府的。也是他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人好好对待。” 她带着哭腔道:“我不是因为小时候听过他的话,就分不清感激和喜欢。我是自己愿意的。他对我好,我知道。他若只是可怜我,我不会嫁他。” 养母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 养父看着许岁宁哭成这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逼问。 他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声。 “罢了。”他看向姬长龄,“你如今是侯爷,是帝师,我们许家高攀不起。但娐娐是我们养大的,你若敢负她,我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要找你算账。” 姬长龄拱手,朝他们郑重一揖:“您放心。” 养父摆了摆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起身走到许岁宁面前,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粗声道:“哭什么,回来了就好。” 许岁宁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凶。 当晚,姬长龄写了信。 一封送往京城皇宫,一封送往姬家本家。 给皇帝的信中,他明自己在苏城寻到许岁宁,欲以正妻之礼迎娶,请皇帝赐婚。 给姬家的信则更简短:他要娶许岁宁,请族中长老来苏城一趟。 许岁宁坐在一旁研墨,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些担忧:“先生,姬家会不会……” 姬长龄笔下未停,只淡淡道:“会有些麻烦,但无妨。” 许岁宁不再问。 她知道姬家是望族,族中长老众多,规矩森严。 姬长龄身为姬家麒麟子,又是当今帝师,他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她身份尴尬,虽出身世家,却嫁过人,又是裴家休弃的宗妇。 在那些人眼中,她便是姬长龄完美人生中的一抹污点。 信送出去后,不过几日,姬家的长老们便赶到了苏城。 那一日,苏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雨。 姬家几位长老风尘仆仆,进了姬长龄在苏城暂住的宅子。 大长老拄着拐杖,面色铁青,一进门便盯着姬长龄,气得手都在发抖。 “长龄,你糊涂啊!” 大长老声音发颤:“你是姬家的麒麟子,是当今帝师,怎能娶一个……娶一个……”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可意思再明显不过。 姬长龄坐在主位,神色淡漠。 “岁宁日后会是我的妻子,更是我姬长龄明媒正娶的夫人。” “长龄!”二长老忍不住开口,“你年轻气盛,一时被情爱迷了眼,我们不怪你。可婚姻大事,关乎家族兴衰。你若娶她,朝中那些政敌会如何笑话你?姬家列祖列宗面前,你如何交代?” 姬长龄没有动怒。 他只看着二长老,缓缓道:“诸位叔伯,我在朝堂之上,辅佐幼帝,平定四方,自问对得起姬家列祖列宗。” “如今我不过是想娶一人心爱之人,若连这点自由都没有,这帝师,这姬家宗子的身份,不要也罢。” 此一出,满堂皆惊。 几位长老气得脸色发白,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姬长龄在朝中的权势,他们比谁都清楚。 若是他真的撂挑子不干,姬家面临的将会是什么,他们更是不敢想。 僵持许久,大长老终于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你意已决,我们这群老骨头,也管不了你了。” 姬长龄起身,朝几位长老拱了拱手:“多谢叔伯成全。” 他转头离开了厅堂。 远在京城的帝王收到信后,龙颜大悦。 小皇帝坐在龙案后,笑得眼睛都弯了,把信看了又看,忍不住笑:“先生终于有了着落!朕就说,先生那般人物,怎会一直孤身一人。” 他当即下旨,赐下婚约,允姬长龄在苏城完婚。 南巡事宜暂且搁置,待婚后再启程也不迟。 第160章 成婚 圣旨抵达苏城的那一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传旨的是礼部的一名郎中,带着一队仪仗,浩浩荡荡从城门口一路行至宅子前。 养母捧着那卷明黄圣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养父站在一旁,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许岁宁也怔怔的。 她原以为,姬长龄说要娶她,不过是他们两人的事。 可如今圣旨一下,礼部连夜遣人,苏城知府林德海亲自督办,连城中最好的绣娘、木匠、喜娘都被请了来。 她才明白,这桩婚事,已不单单是姬长龄与她的婚事,而是皇帝亲自赐下的婚约,是长龄侯明媒正娶的正妻之礼。 礼部的官员笑着将圣旨递给姬长龄,拱手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皇上说了,侯爷的婚事是朝廷的大喜事,礼部上下已得了吩咐,一切仪制皆按侯爵之礼筹办,万不可委屈了夫人。” 姬长龄接过圣旨,微微颔首:“有劳大人。” 养父咳了一声:“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礼部官员笑得恭敬:“长龄侯乃帝师,又是陛下亲自赐婚,陛下特意吩咐,不可简薄,须得风风光光。这十里红妆,还是陛下怕不够,连夜又添了礼单。” 养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官员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待人走远了,许岁宁被姬长龄扶了起来。 “圣旨已下,接下来便要筹备婚事了。” 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往内院走,“你养父母那边,我这两日便去商议。” 许岁宁点了点头,因着他早已安排妥当,心下很是放心。 第二日,许岁宁的养父母就到了。 姬长龄亲自迎出门去,将两位老人请进宅子。 婚期定在半月之后。 皇帝似是嫌礼部的动作不够快,又连夜遣了身边的内侍总管亲自到苏城督办。 那内侍总管揣着皇上的口谕,一到苏城便直奔姬长龄的宅邸,进门连茶都顾不上喝,先传达了皇帝的意思:“皇上说了,长龄侯的婚事是头等大事,礼部若办得不够体面,便让侯爷直接上折子参他们。另外,皇上还从内库拨了三千两银子,专为给侯夫人添妆,请侯爷万万不要推辞。” 姬长龄闻,哭笑不得,只得领旨谢恩。 内侍总管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皇帝的挂念之语,什么“先生终于有了着落,朕心甚慰”,什么“先生成婚那日,朕要在宫里头遥敬一杯”,姬长龄一一应下,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回头便见许岁宁站在廊下,捂着嘴笑。 “笑什么?”他走过去。 “笑皇上比你还上心。”许岁宁眉眼弯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娶亲呢。” 姬长龄俯身笑道:“皇上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自然盼着我好。” 婚礼前一夜,许岁宁住在养父母的小院里。 养母将嫁衣从箱子里取出来,一件件抖开给她看。 那嫁衣是姬长龄请了苏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正红色锦缎,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裙摆上绣着成双的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光是看着便知价值不菲。 “这料子,这绣工……” 养母抚摸着嫁衣,眼眶又红了,“娐娐,娘从前总怕你嫁不好,如今见侯爷待你这般用心,娘也就放心了。” 许岁宁听到母亲这么说,眼眶不由也红了。 “娘,”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很欢喜。” 养母搂住她的肩,也跟着掉泪:“欢喜就好,欢喜就好。”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许岁宁便被养母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梳头、绞脸、上妆、换衣,养母一边替她梳着发髻,一边念着吉祥话,念着念着又哭起来,惹得许岁宁也跟着掉泪,妆险些花了。 最后还是姬家派来的全福人劝住了,说新娘子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养母这才收了泪,仔仔细细替许岁宁盖上红盖头。 “娐娐,”养母最后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到了侯府,好好过日子。” 许岁宁隔着盖头点头,握紧了养母的手,然后松开。 喜娘将她扶上喜轿。 轿帘垂下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很是热闹。 十里红妆,从城头铺到城尾。 姬长龄不知花了多少心思,那嫁妆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 打头的是一百二十抬龙凤喜饼,然后是各色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田契铺面,最后是姬家本家送来的添妆,一抬接一抬,抬抬不重样。 满城的百姓都自发地守在街道两旁,踮着脚伸长脖子,只为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帝师大人,和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听说了吗?长龄侯娶的是个再嫁的。” “嘘——小声些!侯爷亲自求的赐婚,圣上都准了,你瞎操什么心?” “我就是好奇,那许氏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帝师大人这般倾心……” “听说从前在京城裴家受了委屈,是侯爷把她救出来的。” “啧啧,真是命好……” 喜轿落下,喜娘上前要扶她。 却听姬长龄道:“不必。” 他亲自掀开轿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停在她面前。 “娐娐。” 许岁宁透过盖头下沿看见那只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握笔握剑留下的。 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指尖微凉,却在触到她时,轻轻收拢,将她整只手包住。 没有繁杂的规矩,没有刻板的流程。 姬长龄亲自牵着她的手走进喜堂。 周围有人笑,有人叹,有人低声说:“侯爷待夫人可真上心。” 许岁宁听见了,脸颊发烫,却舍不得抽回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许岁宁转过身,与姬长龄相对而立。 隔着红色的盖头,她看见他喜服的下摆。 那一刻,她心中只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礼成!送入洞房!” 第161章 娐娐,你该这么唤我 红烛摇曳,满室生香。 喜房布置得极好,桌上摆着合卺酒,床上撒着花生桂圆,帐幔低垂,金钩轻晃。 许岁宁端坐在喜床上,攥着袖口,指尖微微发白。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子了,可此刻的紧张和期待,却比当初更甚。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姬长龄拿起桌上的喜秤,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眼前骤然一亮,红烛光里,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喜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如玉,眉眼间的冷峻被这喜庆的颜色柔化,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许岁宁脸颊绯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微微垂下眼帘。 姬长龄看着她这副娇羞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许岁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却被他揽住了腰。 “娐娐,”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别躲。” 这一声“娐娐”,唤得她心尖发颤。 许岁宁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先生……”她下意识地唤道。 姬长龄闻,眸色微暗。 他松开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支毛笔,在铺好的宣纸上蘸了墨。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 许岁宁愣了一下,起身走过去。 姬长龄让她站到自己身前,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执笔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带着她,一笔一划得写了起来。 “娐娐,这一竖,要直。”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像是蛊惑人心的咒语。 许岁宁的心跳得极快,根本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满脑子都是他温热的呼吸,和他紧贴着她的胸膛。 最后一笔落下,许岁宁方见他带她写下的,是“夫君”二字。 姬长龄停下笔,却没有松开手。 他依旧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目光落在纸上那两个字上。 “娐娐,你该这么唤我。” 许岁宁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一热。 夫君。 这两个字,她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了。 在裴府时,她唤裴知衡“夫君”,可那不过是一桩交易,一场体面。 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半分属于“夫君”的温情。 可此刻,这两个字从姬长龄笔下流出,从姬长龄口中说出,却满是温暖。 她转过身,面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夫君……” 许岁宁轻声唤道,声音软糯,带着一丝羞怯。 姬长龄浑身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拥进怀中。 “娐娐……”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他吻住了她的唇。 炽热而缠绵,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许岁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将她往床榻的方向带。 许岁宁的膝弯撞上床沿,整个人往后倒去,姬长龄顺势覆了上来,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去解她的衣带。 “夫君……”许岁宁被他吻得迷迷糊糊,手抵在他胸前,不知是要推还是要拉。 姬长龄停下动作,撑起身子看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双颊绯红,眼尾湿润,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怕么?”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许岁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不是没经历过,可正因为经历过,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从前那些记忆并不好,每一次都是草草了事。 裴知衡要的是体面,是子嗣,从不顾及她的感受。 姬长龄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娐娐,不怕。” 他重新吻住她,一点点地解开她的嫁衣。 繁复的衣扣在他手中一一松开,大红的锦缎从肩头滑落,露出中衣。 许岁宁下意识地想要遮掩,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娐娐,别挡。” 他说,目光低垂,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许岁宁别过脸去,耳根烧得滚烫。 他松开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挑起中衣的系带,缓缓抽开。 衣襟敞开,露出雪白的肌肤和绯色的小衣。许岁宁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子,却被他按住了肩。 “娐娐,看着我。” 她咬唇,慢慢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许岁宁许久未经人事,又因着身子与旁人不同,倒让姬长龄费了好一番心思。 许岁宁忍不住惊呼出声:“先生……” 姬长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叫错了。” 许岁宁咬唇,眼里蒙着水光,改口:“夫君……” 她伸手想推他,指尖却软得没什么力气。 “夫君……慢些……”她小声求饶。 姬长龄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声音低哑:“好。” 他说好,可动作当真慢下来,慢得磨人。 许岁宁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被海浪推着走,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她只觉浑身都不像自己的了,连呼吸都要靠他渡过来。 姬长龄被她这副又羞又怕的模样激得几乎失控,却还是强撑着理智,每一步都极尽温柔。 许岁宁一开始还能咬着唇忍住声音,后来实在忍不住,低低哭出来:“姬长龄……” 她难得连名带姓唤他。 姬长龄却像是被这一声取悦了,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哄道:“娐娐乖,马上就好。” 可这“马上”,长得让她觉得天都要亮了。 她从不知道原来这件事可以这样磨人。 红烛燃了大半,帐内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她最后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软软地陷在被褥里,任他揽着腰,一遍遍唤她名字。 第162章 唯独你,是我拼了命,也要抢回来的。 次日,许岁宁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和身侧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 姬长龄睡得很沉,平日里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散落在枕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 她甫一动了动身子,便觉浑身酸软得厉害。 腰上还搭着姬长龄的手臂。 许岁宁索性放弃动弹,目光落在他面上。 看了半晌,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 “摸够了么?” 一道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岁宁吓了一跳,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他一把捉住。 姬长龄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刚醒的迷蒙,嘴角却勾起。 “夫人若是喜欢,大可多摸一会儿。” 许岁宁脸一红,连忙抽回手,想要起身:“我……我去梳洗……” “不急。”姬长龄却一把将她拉回怀里,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 “娐娐,”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今日无事,我们多睡会儿。” 许岁宁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是……”她小声嘟囔,“该给母亲请安了。” “母亲说了,让我们多歇歇。”姬长龄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说,我们昨夜辛苦了。” 许岁宁:“……” 她羞得将脸埋进被子里,不敢再说话。 姬长龄低笑一声,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好了,不逗你了。”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知晓昨夜孟浪了,许岁宁今日定会难受的,便小心给她按揉着。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从后腰一路按到肩颈,许岁宁被他按得昏昏欲睡。 “你怎会这些?” “哪些?” “就……按揉。” 姬长龄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问过太医。” 许岁宁一愣,随即脸更红了:“你、你问太医做什么?” “怕你难受。”他说得坦然。 许岁宁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填满了,又酸又软。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轻声道:“夫君。” 姬长龄手一顿,低头看她:“嗯?” “没什么。”她弯起眼睛,“就是想唤你。” 姬长龄低头看她,见她眉眼舒展,面上还带着几分妩媚,心下更软了。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眉心,这才起身去唤人送热水。 婚后第三日,姬长龄带许岁宁去了城外的桃林。 正值四月,满山遍野的桃花开得烂漫。 姬长龄牵着她的手,沿着小径慢慢往深处走。 “先生……”许岁宁忽然开口。 姬长龄侧头看她:“嗯?”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一直很好奇。 她以为,他对她,不过是怜惜,是责任,是长辈对晚辈的照拂。 可后来,他为她写下和离书,为她对抗裴家,甚至送她回苏城。 她才明白,那不仅仅是怜惜。 姬长龄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桃花落在她的发间,衬得她眉眼如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许家祠堂旁的那个小院里,她捧着书卷问他“先生,这句是什么意思”的模样。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也只当她是个学生。 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单纯的师生之情变了味。 “我也不知。”他开口,声音很轻,“或许是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只知道,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放不下你了。” “娐娐,我姬长龄这一生,从不强求什么。唯独你,是我拼了命,也要抢回来的。” “先生……”她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叫夫君。”他纠正她。 “夫君。”她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他的腰。 姬长龄也笑了,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 数月后,南巡结束,姬长龄带着许岁宁回了京城。 他本欲将许岁宁的养父母接来京城,但他们念旧,不肯来,说苏城住惯了,街坊邻居都在这里,去了京城反倒不自在。 姬长龄也没有强求,只隔一段时日便带着许岁宁回去看看。 回京之后,姬长龄依旧忙碌。 他身为帝师,又兼着长龄侯的爵位,每日不是在宫中辅佐幼帝,便是在书房处理公务。 这一日,姬长龄在书房处理公务,许岁宁则去了厨房,亲手为他熬了一碗甜汤。 她端着甜汤走进书房时,姬长龄正伏案疾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她进来,眼底的笑意瞬间化开。 “娐娐?” “我给你熬了甜汤。”她走到桌边,将碗放下,“你忙了一日,歇歇吧。” 姬长龄放下笔,看着她。 “你亲手熬的?”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姬长龄端起碗,尝了一口。 银耳软糯,莲子清甜,还放了她从苏城带回来的桂花蜜,甜而不腻。 “很好喝。”他笑着说。 许岁宁松了口气,唇角弯起:“那就好。” 姬长龄喝了几口,忽然放下碗,拉住她的手。 “娐娐,坐。” 许岁宁在他身边坐下。 姬长龄看着她,忽然说道:“明日,我陪你去逛逛铺子吧。” “铺子?”许岁宁一愣。 “嗯。”姬长龄点头,“你从前不是说,喜欢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吗?我让人在城南盘下了一间铺子,你若是喜欢,便拿去玩玩。” 许岁宁瞪大了眼睛:“给我……玩?” “嗯。”姬长龄一本正经道,“夫人总得有些自己的事情做,免得整日只围着我转,我会骄傲的。” 许岁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夫君何时变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只对你。”他挑眉,“旁人想听,为夫还不说呢。” 许岁宁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 “好了,不逗你了。” 姬长龄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娐娐,有你在身边,真好。” 第163章 窃得春光,便是余生欢喜。 又过了几日,许岁宁只觉吃不下饭,蔫蔫的,提不起兴致。 平日里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摆在面前,也只觉得腻味。 姬长龄一开始以为是前几日出去受了凉,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不见发热,便让人请了郎中来看。 郎中是个鬓发花白的老者,搭了脉,又问了月事,沉吟片刻,面上浮起笑意,拱手道:“恭喜侯爷,夫人这是有喜了,脉象看,已有三个月了。” 姬长龄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许岁宁也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 三个月,那岂不是……刚成婚那几日便怀上了? 她想起洞房那夜的红烛,想起他一遍遍唤她“娐娐”,脸一下子红透了。 “侯爷?”郎中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声。 姬长龄这才回过神来,平日沉稳自持的脸上涌起难以喻的喜色:“当真?” “千真万确。”郎中笑呵呵地捋须,“夫人脉象平稳,只是气血略有些虚,老朽开几副安胎药,好生养着便是。” 送走郎中后,姬长龄回到内室,许岁宁还坐在床沿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 “娐娐,”他走过来,想抱她又不敢用力,最后只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我们有孩子了。” 她点了点头,主动靠在姬长龄怀中:“嗯。” 姬长龄的动作比往日更小心了几分,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娐娐,谢谢你。” 自那以后,姬长龄将她保护得极好。 许岁宁都觉得有些无奈,觉得他太过谨小慎微。 那间铺子,他只让她偶尔去坐坐,超过半个时辰便亲自来接,生怕她累着。 从宫里请来的太医隔三日便来请一次脉,安胎的方子换着花样熬。 甚至于孕吐的时候,都变着法喂她吃东西。 “再吃一口。”他端着碗,耐心哄她。 许岁宁摇头,脸色发白:“吃不下。” “就一口,不腻的。” “你怎知不腻?” “我尝过了。”他面不改色。 许岁宁看着他,忍不住笑:“你一个侯爷,怎么还抢我的吃食?” “不是抢。”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是替夫人试毒。” 她拿他没办法,只好张嘴吃了。 刚咽下,又觉得胃里翻涌,忙偏头干呕。 姬长龄立刻放下碗,给她顺气 “很难受?” 许岁宁缓过一口气,摇头:“还好。” “娐娐。”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心疼,“辛苦你了,我们只要这一个。” …… 十月怀胎,一朝临盆。 许岁宁一早便觉着肚子隐隐作痛,稳婆是姬长龄提前一个月便请来的,就住在偏院里待命。 姬长龄还在宫中议事,平安快马加鞭去报了信,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赶了回来。 许岁宁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 姬长龄在外头来回踱步,平日里再沉稳不过的人,此刻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平安在一旁劝:“侯爷,您坐下歇歇吧。” 姬长龄没理他。 听到里头传来许岁宁压抑的痛呼,几次想闯进去,都被产婆拦下。 直到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色,产婆欢天喜地地出来:“恭喜侯爷!夫人生了!是个小公子!”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报喜,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恭喜侯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姬长龄几乎是冲进去的。 许岁宁虚弱地躺在床上,发丝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 他走到床边,俯身握住她的手,哑声道:“娐娐。” “你看到了么?”许岁宁轻声问,唇角弯起,“我们的孩子。” 姬长龄点了点头,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一句:“看到了。” 许岁宁摇了摇头,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你哭了?” “没有。”他别过脸去。 许岁宁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笑着说:“骗人。” 姬长龄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却满是温柔和心疼,与平日的沉稳自持判若两人。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名字想好了么?”她问。 “姬承宁。”他说,“承你之名,承我之诺。” 许岁宁念着这个名字,念着念着眼眶也湿了。 姬承宁满月那日,姬家摆了盛大的满月宴。 姬家几位长老虽然当初反对这门婚事,可孩子都生了,又是姬长龄的嫡长子,哪里还能说什么,一个个抱着孩子不撒手,大长老更是当场解下腰间的玉佩塞进襁褓里,说是给重孙的见面礼。 小皇帝也遣人送了贺礼来,是一柄玉如意。 许岁宁抱着孩子坐在内室,听着外头的热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见他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眉眼像极了姬长龄。 “娐娐。”姬长龄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显然是被灌了几杯。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你喝酒了?” “嗯,被几位叔伯拉着灌了两杯。”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高兴。” 许岁宁侧头看他,见他眉眼舒展,唇角带着笑意,与平日里那个沉稳持重的帝师判若两人。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姬长龄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 “娐娐,”他低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嫁给我。”他说,“谢谢你把承宁带到这世上。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叫作圆满。” 后来,姬长龄下朝回来,远远便看见许岁宁牵着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府门前等他。 小宝刚学会走路,一只手抓着糖人,摇摇晃晃,却偏要自己走,许岁宁弯着腰,耐心牵着他,嘴里哄着:“慢些,别摔了。” 姬长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许岁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眼睛一亮:“夫君回来了。” 小宝也抬起头,举着糖人朝他扑过来,软糯糯地喊:“爹爹!” 姬长龄薄唇勾起,一把将小宝抱起,又伸手揽住许岁宁。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身侧的妻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苏城那个小院里,她捧着书卷喊他“先生”的模样。 那时候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段寻常的师生之缘。 却不想,那一句“先生”,竟牵出了此后半生的缱绻。 窃得春光,便得余生欢喜。 拥卿入怀,方知岁月情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