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口谎言的雪昭》 1. 撕裂 “这不是颜雪昭的人生,即便我的名字是颜雪昭。” “这是另外一个颜雪昭的人生……” 2013年,团月里小区,21号楼1101。 晚上九点,台灯有些旧了,灯泡被氧化变黄,暖色的光里透些细碎阴影,雪昭独自在卧室,趴在书桌上快笔写着什么。 蓝色圆珠笔的滚珠快速划过纸面,沙沙沙,沙沙沙,声音像躲在暗处的虫子振动干燥破损的鞘翅。 门外传来电视节目的吵闹声,成年男人略显低哑的说话声,孩子轻快地嬉笑声。 门外是颜雪昭的爱人和孩子。 一家三口,一个祥和的夜晚。 雪昭没有去客厅陪伴家人,他眉头紧皱,瞳孔和手指一样微微颤抖,圆珠笔一刻不停。 刺啦一声,笔尖用力过度,圆珠笔掉珠了,蓝色的油迹迅速污染了纸面。 “颜雪昭在六年前结婚,和爱人共处六年,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一对住在他家楼上的父母,一个跟他认识多年的同龄朋友,他拥有幸福的人生,然而这些都不属于我,我在他结婚的那天跟他互换了人生,无知无觉地替他度过了六年。” “我也叫颜雪昭,但这不是我的人生,这是另外一个颜雪昭的人生。” * “以上是我的猜想。” * 两个周以前,雪昭的孩子小风纠缠着他要听故事。 他闹呀闹,没完没了,雪昭不会讲故事,他被孩子闹得心烦,父爱大跌,恨不得将孩子扔出家门。 而也就是那一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小风五岁了,竟然还没有去上幼儿园。 他每天在家中痴玩,竟然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这真是大问题。 担心影响他以后上小学,也担心影响他以后和别的孩子交往,雪昭找到爱人夏愈生,商议把他送到小区幼儿园去上学。 幼儿园就在楼下,不用家长接送,方便省心又安全~ 花钱也少~ 夏愈生同意了,他和幼儿园联系一番后,两口子欢快地要将讨嫌的孩子送到学校里去。 孩子可以上学了,真开心呀。 他长大了。 雪昭心中颇有些成就感,开心之后又有些失落。 于是父爱又大涨,上学前一天,雪昭在家中厨房乒乒乓乓,要为孩子准备未来一周上学的营养早餐,还要准备造型精致漂亮的小零食让他明天带去和同学分享。 小风本来委屈,拿了零食又开心起来,捧着那一袋充满雪昭浓浓爱意的食物,他依依不舍地上学去了。 孩子走了,家里感觉都变宽敞了,真是清静。 一转眼,小风就上了三天学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孩子去上学雪昭就总听到楼顶砰砰砰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奔跑。 真是奇怪呀。 他家住在11楼,对门邻居没住人,12楼住着他的父母和朋友,父母年纪大了,朋友没什么正经工作,天天在家里玩游戏光碟,他们都是十分安静的。 那是哪里在吵闹呢? 是谁在跑什么呢? 雪昭是个脾气不好不坏的人,开心了要笑,生气了就要把所有人都咒骂一顿。 又是一天,今天是孩子上学第五天了,周五,雪昭在家中看书,楼上的脚步声扰得他心烦。 是哪个没有礼貌的邻居在楼上楼下折腾什么吗? 怒上心头,雪昭把书一扔,从沙发上腾的一下站起来,噔噔走到玄关,他拧开房门站在楼道里向楼上大喊:“是谁在吵?!有没有公德心?” 楼上大约是没有听到的,因为脚步声还在传来。 雪昭顿时更气恼了。 在雪昭的记忆中,他这个人呢,算是命好。 虽然不是富贵出身,但从小被惯养,在亲爱关爱下长大,因此他不善于控制情绪,也不乐意。 雪昭不拿寸铁,噔噔噔走到楼上,在12楼的走廊巡视一番。 没有人。 一定是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呢? 只能是顶楼天台。 雪昭又来到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严重锈蚀的沉重铁门被拉开的瞬间吹来好大一阵冷风。 风吹在他身上的衣物猎猎作响,身体都摇晃一瞬,像是要将他像风筝一样吹到天空中去。 雪昭眯了眯眼,再睁眼时瞳孔一震。 他终于找到了噪音的始作俑者,他本该在上学的儿子。 空旷的天台上,儿子小风并未发现爸爸的出现,他独自在天台上来回奔跑,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蝴蝶风筝。 蝴蝶飞得很高,飘呀飘,飞出了天台,像是要扶摇而去,但被长又牢固的风筝线束缚着风筝骨,得以牢牢地被孩子抓在手中。 “小风!” 雪昭大为惊愕。 他把小孩抓个正着,用手掌爱抚他的屁股。 小孩一边哭一边交代,这几天他根本没去上学,一直在楼顶上玩。 不可置信! 他竟然逃学? 那他每天回家和自己说今天认识了谁谁谁,又是怎么回事? 他在撒谎。 才五岁的小孩子竟然就会撒谎骗大人了! 天赋如此之高,跟谁学的? “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他要回去找夏愈生,和他一起把这个混账揍一顿。 现在就能撒这样的谎,以后了不得。 “爸爸不要打我啊,我再也不敢了!” 小孩哭闹着不肯出天台门。 他身体小小的,力量大大的,扒着门框不松手。 雪昭在门内拉扯他,楼梯道内满是灰尘,他站在向下的台阶上,怕弄脏了自己,四肢不敢伸张。 因为又怕弄伤了孩子,还真跟个小孩拉扯得有来有回。 意识到这点,雪昭气得一张雪白的脸泛红,他顿时想冲他的屁股给他一脚。 想了,就要实施。 然而就在这一个瞬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绊了一下台阶,也可能是绊了一下风筝线,总之,他突然就摔了一跤。 先是一声细微的断裂声。 “哎呀,风筝!” 风筝线断了,那只白色蝴蝶失去束缚,悠然飞向天空。 它是纯洁的白啊,是雪色的白,那根风筝线仍然死死绞在它的脊骨上,但不能再束缚它,它带着那根风筝线飞向天空时,雪白的翅膀好像带着洁白飘渺的光晕。 像个恢复自由的灵魂。 “雪昭——” 雪昭从楼梯上滚落了下去,蝴蝶飞离了天台。 * “雪昭……” “爸爸……” “雪昭!” 好多人在叫他,雪昭想睁开眼看看,却睁不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次,一直困在走马灯似的回忆中。 这一生回忆起来真好,有这么安宁美好的人生,他不舍得死。 他看到自己幸福的小时候,快乐的青少年,他记性可好了,人生中的点点滴滴都在脑海中清晰可见,他无需相机,无需笔记,过目不忘。 后来他看到自己长大了。 人这一生,生老病死,结婚生子,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其实很少有人功成名就,生活无波无折,便是幸福人生了。 雪昭愿意过这样平静无趣的人生。 于是长大了,他也去结婚了。 那一天,家中突然举办婚礼,普通人结婚嘛,就是那一套,鲜花,红气球,水果糖,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恭祝两个新人百年好合。 雪昭穿着一身黑西装,打着金红色领带,胸前别着珍珠花,他们说他像大明星,恭喜他和恋人终成眷属。 他们为他请来另一个主角,夏愈生,他穿着差不多的衣裳,手里捧着一捧水果糖,应该是谁急急塞给他,他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嘴里说着些客气的话,气质很好,柔润典雅,容貌出挑。 他进门后,雪昭当时和他对视上一眼,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室内,夏愈生眼神一动,说不出什么表情。 雪昭觉得他是害羞,嘻嘻哈哈地抓起糖果打他,打得他抱头躲避。 气氛顿时火热了起来,后来两人一起向宾客致谢,敬酒,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宾主尽欢,一天下来大家都喝多了,父母红了眼眶,拉着雪昭的手说:“现在的生活得之不易,你终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你们这些年太不容易了,这回好了,妈妈希望你们以后白头相守,幸 福长久,恩爱圆满。” 夜晚是属于两个新人的,父母将他推向爱人的怀抱,笑着离去了, 雪昭在爱人的怀里抬起头,看到一双深黑色的温柔眼眸,一张嘴角弯弯的笑脸。 “雪昭,过去真不容易啊。” “还好……” 雪昭醒了。 看到了夏愈生俊美白皙的面容。 见爱人醒了,他十分动容,眼像湖泊似的荡起水纹,十分关切地拥抱他,“你还好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雪昭被他抱在怀里,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样子,没说话。 “我已经教训小风了,等你好一些了让他给你道歉,”他温柔地抚摸雪昭的鬓发,长得偏于柔美,说话的腔调也惯是柔情,即便是指责的话也像是嗔怪似的,“他才五岁,竟然就会撒谎了,不知道跟谁学的。” “这种行为不能放任,更何况他还弄伤了你,我准备好好教育他,以后小风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这六年来,他一直这样,体贴家人,有责任心,所以人人都说雪昭幸福。 有个好的家庭,有时候也不那么容易。 “雪昭……你怎么不说话?” 雪昭顿了下,慢慢看起眼看向床侧的人。 夏愈生低头凝望着他,眉心微皱,眼含忧虑。 雪昭说:“我梦见你了。” “哦?梦见了我什么?” “以前恋爱的事……” 夏愈生缓慢扬起嘴角,“……是吗?” 雪昭点头,“这么多年了,想起来真是令人怀念。” 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什么都记不起来。 “是不是很多人都不信我们能走到最后?” 夏愈生表情不变,“……大概。” 雪昭嗯了声,“连爸妈都这么说。” 都说我和你恋爱不易,挫折了许多年。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哪里来的事? 哪里来的挫折? 哪里来的恋爱不易? 我们什么时候恋爱不易了? 我什么时候……认识的你? 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我的人生在结婚之前都没有你? 怎么这样呢? 怎么会突然……突然想起来,我根本就不记得你? 平静人生中的一场意外,雪昭睡了一段时间,醒来突然发现夏愈生这个人在他之前的人生中好像不存在。 不是摔失忆了,雪昭记忆非常连贯,他过目不忘,包括人生中的过往。 而夏愈生这个人竟然真的像是突然出现的。 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是这样。 在雪昭到了结婚的年纪,结婚的那天,一个叫夏愈生的人横空出现,穿着西装步入婚礼殿堂,强行闯入雪昭的人生。 那一天开始,包括雪昭在内的所有人突然认识了夏愈生这个人。 明明在此之前没有人提过。 这个乱入他人人生的人,这个错频时空一样的存在,这个横空出现的人物,竟然没有人觉得异常。 他们把他迎进来,让他跟雪昭结合。 雪昭自己都没有觉得异常。 好像那一天所有人的理智和记忆都被强行修改了。 怎么会这样? 雪昭心中惊涛骇浪。 真的会有这么大规模的集体记忆异常吗? 他努力回忆过往的每一天。 一个人的记忆大约从四岁多开始,雪昭记得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记得过往的人生,记得人生中的每一件关键不关键的事情,记得认识的每一个人,唯独不记得夏愈生。 如果他出现过,如果他跟雪昭恋爱过,甚至共度过恋爱挫折,那么他势必存在过很长一段时间,一定会影响雪昭的人生,没有他的过往一切不会如此流畅。 就像被强行剪掉一节的录像带,剧情不会完美连贯,一定会有问题出现。 可是真的没问题,雪昭的人生如同一盘没有剪辑过的录像带,顺畅,流畅,自然地进行到结婚前一天。 直到夏愈生出现才出了问题。 心中的惊愕让他脸色都煞白。 幸好他记忆很好。 幸好…… “在想什么?” 2. 戏码 “我在想……我,我觉得我很喜欢你。” “真的吗?”夏愈生怔了下,像是很感动,“是真心话吗?” 雪昭张了下口,然后转过头来:“我不会骗你的。” 他的双眼凝望着夏愈生,即便语气并不坚定。 都说人说谎的时候会目光闪躲,但雪昭会直视对方。 他知道自己的优点。 人人都说雪昭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眼型带着英气和成熟的漂亮,眼球却很干净。 “你很少过度用眼吧,”别人都这样说,“你的眼球好干净,一点血丝都没有,像小孩子一样。” 雪昭的眼睛有让人着魔的美丽,眼神中有让人怦然心动的信服力。 “那你再说一遍爱我,”爱人亲吻他的嘴唇,彼此呼吸交缠。 这一刻,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我……爱你,我爱你。” “我相信你,”爱人拥抱他,将脸埋进他单薄的肩膀,“像你相信我一样。” * 第二天,雪昭的爱人夏愈生亲自去送他们的孩子小风上学了。 昨天这个调皮的孩子给受伤的爸爸道了歉,并获得了原谅。 自己的孩子嘛。 是一家人。 一家人,伤害都是无心之失,怎么能计较? 一家人,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世界上最深爱彼此的人。 要缠绵一生,一世。 生来相伴死同穴。 永远不分离。 因而要互相关爱,互相宽容,互相信任。 对于这个爱的延续,这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当然也是如此。 孩子得到谅解又开心了,早餐过后,他牵着父亲的手,撒娇地对夏愈生说:“爸,我这次一定好好上学,再也不让你们生气了。” 夏愈生向他笑,用宽大有力的手掌握着他的小手,孩子像猴子一样主动跳起来吊在他的手臂上,又嘻嘻哈哈地跳下来。 “再见,爸爸!”他对雪昭和夏愈生的称呼不一样,对雪昭更亲昵,“我在幼儿园会想你的,等我回家。” 五岁的孩子依依不舍。 雪昭站在门口,拿着一袋自己亲手做的兔子饼干。 夏愈生向他伸出手,准备替孩子接过。 与此同时,雪昭俯下身将饼干递给了孩子。 他应该是没看到夏愈生的手。 不轻不重的捏了下孩子的耳朵,雪昭叮嘱他:“吃完午餐才能吃饼干,可以分享给别人,但不能让别人乱碰你的食物。” “那会怎么样?” “别人可能没洗手,手上会有能伤害你的东西,吃了会生病。” 孩子重重点头:“我知道了,爸爸。” 夏愈生站在一旁。 雪昭直起身,两人目光相触,他犹豫了一瞬,在夏愈生脸上亲了一下,轻声说:“早去早回。” 男人笑着带着孩子走了。 雪昭向他们挥手。 目送他们进入电梯,雪昭放下手,回到家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做自己的事,或者休闲读书,而是在家中翻找起来。 他在翻找自己的东西和夏愈生的个人物品。 和许多家庭一样,雪昭家中有很多光盘,那是用现下正流行的DVD摄像机拍摄的,记录了很多家庭影像。 雪昭将它们翻找了出来。 这些录像上都标有时间,最早的那一盘是六年前的婚礼摄像。 在此之前,果然没有任何影像记录了他和夏愈生。 照片也是。 雪昭将照片和光盘整理在桌面上,它们五彩缤纷的颜色交汇在一起,像是睡梦中那种扭曲而大块的色彩。 除了喜欢拍照摄像,雪昭偶尔还会写一下日记,不过他记性好,所以日记通常只是他宣泄情绪的地方,比如前天夏愈生让他生气了,他只工作了几个小时就来纠缠自己,可恶。 比如昨天家里的米又没有焖熟,嚼起来嘎嘣脆,生气。 比如今天月亮很美。 因为很久才会写一次,一次不过几行字,所以很快就可以翻完。 这么看来,通过日记来验证夏愈生的问题似乎是没意义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雪昭有个习惯,就是每次写日记都会在最后表达爱。 比如没结婚的时候,他会写:“雪昭爱爸爸妈妈。” 结婚后他会写,“雪昭爸爸妈妈,愈生。” 再后来又加上了小风。 因此,每当出现一个重要人物,雪昭都会在日记中加上这人的名字。 宣泄不满的时候也要表达爱,雪昭惯来如此。 毕竟日记又不锁进保险柜,不一定只有自己才看。 雪昭的日记本目前来说是两个,一个是他结婚之前的就开始用的,其中1/3是婚前的事,2/3是婚后的事,也就是说,这个本子非常重要,它同时涵盖了婚前和婚后。 他将日记本打开,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最后一行。 “雪昭爱爸爸妈妈。” “雪昭爱爸爸妈妈。” …… “雪昭爱爸爸妈妈。” …… “雪昭爱爸爸妈妈。” “结婚好累,为什么不能像过生日一样吃个饭就好……我讨厌橘子糖,巧克力里面有干果碎,还挺好吃的,雪昭爱爸爸妈妈,愈生……” 雪昭的视线在这一行场景的停留,末了,他重新翻回上一页。 “今夜月亮真美,雪昭爱爸爸妈妈……” 真幸运啊,这两张日记是连续的日期。 真不幸啊,这两份日期连续的日记再一次证实了他的记忆。 婚前的日记中从未出现过夏愈生,即便是结婚前一天。 雪昭不会和不爱的人在一起,他选择和夏愈生结婚一定是之前爱过他,夏愈生又不是什么大款,他不爱夏愈生没理由跟他在一起。 然而他的名字在日记中的出现如此突兀,毫无铺垫。 雪昭在婚前从未向他示爱。 日记中的内容也从未谈起他。 剧烈的心跳让脖颈上的血管都跟着振动,果然是这样! 夏愈生有问题。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在此之前自己整整六年都没有察觉异常? 这个人有魔力吗?难道他是什么男巫?是什么邪魔鬼怪? 可是他并没有害人。 他甚至很听话,很无害。 如果不是这一摔发现异常,雪昭会跟他过一辈子。 他就像是…… 玩过角色扮演类的人生游戏吗? 这种人生游戏也可能会有婚配生子类的情节,夏愈生就像是别人游戏中的配偶角色,有一天,游戏出现了bug,故事线错频,他凭空出现在了雪昭的人生中。 会是这样吗? 世界像游戏一样出现问题,属于别人的配偶变成了他的。 也没准是我“上错了游戏账号”抢走了别人的人生。 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雪昭一愣,一种遮天蔽日的灰暗在心头涌起,让他心脏发紧。 如果夏愈生的存在不对,那么其他人呢?他们会不会也像夏愈生一样根本不属于他? 不会的,不会的。 异常是从结婚开始的。 所以至少 小风是属于他的,他是自己的孩子,是结婚后才有的他。 而且婚前他的日记中也自称雪昭,偶尔还会点名带姓地写“颜雪昭”,可见是“主角”就是颜雪昭,这就是颜雪昭的人生。 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寻找真相。 夏愈生还没有回来,雪昭将东西收拾好,放回原处,他走出门,去往楼上。 12楼,爸爸妈妈家。 雪昭敲了几声房门。 过了一会儿。 “昭昭?”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个子不高,十分秀丽,头发是烫过的,发丝浓密黝黑,面容白净透红,没什么皱纹,嘴唇上薄薄擦着橘调红的唇彩,面颊铺了点腮红。 保养得很年轻,如果不知道她是雪昭的妈妈,一定会以为她才30多岁。 “妈妈。” “昭昭来了,快进来,让妈妈看看你。” 女人拉着他进门,温柔而慈爱地上下看他。 “你爸爸太能睡了,这个点还没醒,”她问雪昭,“今天怎么回来了?不用陪伴小风了吗?” “他去楼下幼儿园上学去了。” “哎呦是吗?他早该上学了,”招呼儿子在沙发上坐下,女人一会问他喝不喝汽水,一会问他吃不吃坚果,好像雪昭是不能自理的小孩子。 “愈生还好吗?” “他挺好的,和以前一样,不过妈妈……”雪昭想了想,不知如何开口。 这种离奇的事很难开口。 看出他的为难,女人杏眼弯弯:“和妈有什么不好说的?怎么了?” 她向前探头凑近雪昭,嘘了一声,示意他什么秘密都可以告诉自己。 “不想让你爸知道吗?你跟妈说。” “妈帮你出谋划策。” 太好了,雪昭焦乱的心安宁了些。 但他不准备直接说实话。 这多正常呀,实话会担心吓到母亲。 谎话有时候是善意的。 于是雪昭叹了口气,十分苦恼似地说:“夏愈生总是跟我为难,我们天天吵架。” 母亲脸上的笑容散去,她眼神在雪昭苦恼的脸上划过,沉默了一瞬,“怎么回事呀?” 雪昭说:“时间久了,人会变的嘛。” 人会变,会变得不像他,这句话的前提是你认识之前的他。 雪昭想让母亲和自己一起回忆从前的夏愈生。 “那……相处久了,有点矛盾也正常,妈妈帮你们调解一下?” “不用了。” 雪昭摇头,“我觉得我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雪昭说:“我好像没那么爱他了,妈妈,你能不能给我们讲一下我和夏愈生过去的事,让我回忆一下我们过去的感情,我总觉得想不起来他从前什么……样了……妈妈?” 话还没说完,雪昭忽然发现女人的眼神变了,她眉心紧皱,脸上带着怒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怪异表情。 “然后呢?” “……什么?” “你要妈妈给你讲一遍,然后你又要说妈妈不对不对,你根本就不记得这些事情?” “……妈妈?!”一股凉意从脊背腾起,雪昭的惊愕失了声。 “然后你说你和愈生是结婚那天才认识的?” 始料不及,雪昭睁大双眼,用那双美丽而纯洁的眼睛直直盯着母亲,骇然失色。 他呆在原地,像说不出话了,听着母亲说…… “你说他是妖怪,你说这是平行世界,我们的记忆和你不一样,我们都不是你的家人,你要离开我们?” “雪昭,这样的戏码你已经表演好几遍了。” 3. 反复 什么意思? 怎么会呢? 这怎么可能?! “这样的戏码你已经表演好几次了”是什么意思? 是说这样的事他已经做过好几次了吗? 这样的话他也说过很多遍了吗? 夏愈生的奇怪他也发现多次了吗? 也就是说雪昭之前就有过好多次这种行为,好几次察觉到生活中这让人惊骇难解的异常,好几次向母亲和父亲告知了……是吗? 果然不是错觉,夏愈生果然不对,他就是凭空出现的!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原来我早就说过?” 雪昭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所以呢?妈妈不信吗?” 母亲情绪也不好,“我们怎么相信你呢?” “你总是反复如此,狼来的故事也不能天天说。” 没有天天说,真的有狼。 雪昭情绪失控,“你们得相信我呀,既然我说了多次,那要相信我呀!” 母亲也很崩溃,他转过身,冲屋内喊:“老颜!要睡死吗?你快出来!” “什么怎么办?你们相信我就好了呀——” 场面混乱,言语混乱。 父亲很快出来了,他穿着家居服,看来真的在睡觉,看了一眼妻儿,他皱眉走过来。 多了一个他,对问题也毫无帮助。 求助和商量变成争执。 不对…… 争吵不休中,雪昭突然觉得不对劲。 不对不对! 主要问题不是这个。 是什么呢…… 大脑将信息反复处理。 冷静雪昭。 你不是来吵架的。 现在他从母亲的话中得知,这种事发生过好多次。 那…… 他知道了,知道哪里不对了。 一种荒诞得近乎恐怖的毛骨悚然让雪昭猛地惊愣在原地。 如果这种事之前有过好几次了。 ……那他怎么不记得? 没错,就是这里不对劲。 在他的记忆中,之前六年是从未发现异常的。 如果他以前就发现过“好几次”,那他怎么一点记忆也没有? 对于雪昭的提问,母亲不再言语,他低着头,唇角下抿,神情像是因为雪昭的反复折腾而满心愁绪,无可奈何,不想多说。 父亲神色也不平静,和雪昭说话时脸部紧绷,声色低沉,是含着怒的,“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你三番五次的闹腾,我们怎么信你?” 三番五次? 又是一个人这么说。 所以真的有很多次。 他从来不记得的过往。 雪昭倏地从沙发上起来,他在双亲惊疑的目光中走向前握紧父亲的肩膀,“爸爸,我什么时候说过?都有哪几次?” 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的,表情……有几分痴狂的意思。 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两个中年人也愣了下。 母亲说:“不就是你们刚结婚没多久,然后……” 雪昭转过头来看着他,紧接着问:“多久?” “当年下半旬吧,好像是三四个月后……” 雪昭大半夜的突然跑上来敲门,说愈生有问题,把父母吓了一跳,他们以为夏愈生要害他。 “我们就去找他……” 雪昭问:“然后呢?” “然后你不让我们去,你自己又跑回去了,我们在楼上听见你们吵架担心死了,结果你第二天又上来和我们说你们只是闹别扭了。” 像被人劈头盖脸扇了一下子,雪昭惊愕地说不出话。 对于这件事,他全无印象。 “这是一次,还有过吗?” “再就是小风出生没多久,”父亲沉着嗓子说,“你抱着他上来,又和我们说了一样的话,我和你妈说你们这样一直闹矛盾不是个事,替你下去和夏愈生说说。” “然后呢?” “然后愈生上来找你,你把孩子留在我们这里跟他回去了,当天我们又听到你们吵架,好像是你一直骂他,我们觉得这不好,泥人也会有脾气的,既然非要和愈生在一起,就对他好点,我们想着以后劝劝你,结果第二天你又和愈生上来要小风,说你们只是闹了矛盾。” 大脑反复检查以前的记忆,耳鸣像大脑崩溃的尖叫,它一遍遍告诉雪昭没有过,不存在这些事情。 雪昭头晕眼花地听着父母的话。 “之后又有过一次,你说有个男孩告诉你这栋楼闹鬼,你要趁夏愈生那天不在家和他走,还要带我们一起,我们都不可思议,劝你不要拿感情当儿戏,更不要始乱终弃,后来你想起小风在家,说要回去带他一起,然后碰到了愈生,你们又吵起来了……” 再之后雪昭消停了好几年,最后就是今天这一次。 像一块巨石轰然砸下,雪昭僵直地伫立在原地。 也就是说他确实好几次发现了异常。 第一次是结婚后不久,第二次是小风出生不久,他带着小风来找父母,后来他还打算带父母和小风一起走。 他相信父母,相信小风,唯独不相信夏愈生。 但是没有人相信他。 父母相信过他,但是因为雪昭总是在第二天就反口称之前只是和夏愈生闹矛盾所以逐渐失去了信任。 狼来了的故事玩过太多次了。 “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才让你不要反复折腾,就算你不爱愈生了,也还是和他过下去吧,那毕竟是你当初执意如此。” 雪昭听到父亲这样说。 什么叫我当初执意如此? 我和夏愈生有什么当初? 夏愈生就是妖怪,雪昭想。 他横空出世,篡改了我的人生,还改变了我的记忆。 对,一定是夏愈生干的。 不然他怎么会对之前地事全无印象? 一定是他不想让自己发现他是妖怪。 “我要除掉他。” 我要除掉这个妖孽夺回我的人生。 这个想法在心中生成的瞬间,雪昭脱口而出。 “什么?!” 母亲受惊,立刻攥住他的手,“你疯了吗昭昭?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他了妈妈……” “我看你真是被宠坏了,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父亲打断母亲,他站起来摆正雪昭的身体和他对视,慈祥的面容在这一刻变得沉重痛惜,“你当初那么喜欢他,始乱终弃这种事丧良心……” “我没有喜欢他!”雪昭尖声反驳,“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过量的信息和荒诞感让他变得失控,也变得疯狂。 他挣开父亲的手,指着他们二人后退,“我也快不认识你们了,你们的记忆和我的记忆不一样,还有你们说那一次我要带你们走,我回去……我回去找小风,为什么会撞见夏愈生?” “是不是你们通知他的?” “颜雪昭!” 雪昭紧咬嘴唇。 “…… “对,”父亲承认,“不然呢?放任你胡闹下去吗?” “和别人私奔,天哪,我们都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雪昭想,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数次怀疑夏愈生,又数次失去记忆。 他的记忆中,夏愈生是结婚当天才出现的,可是在父母这里他似乎早就出现了。 他们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在絮絮叨叨地说雪昭和夏愈生结婚前的故事。 但是雪昭头昏脑胀,他听不清这些哄哄乱乱的声音。 他的脑子在处理这些信息,同时告诉他一件事。 相比于雪昭,父母极有可能向着夏愈生。 如果夏愈 生也有他们结婚之前的记忆,那他和自己的父母才是一样的。 不对,好混乱。 冷静一下雪昭。 雪昭抱着头蹲坐在地上。 母亲贴过来,用手臂揽着他单薄的肩膀,似乎在关心他。 但是雪昭无暇顾及。 他需要好好梳理一下。 首先,他觉得夏愈生是妖怪,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篡改了他的记忆。 因为他不记得结婚之前的夏愈生,并且对发生过的事反复失忆。 所以夏愈生是妖怪! 可是……为什么父母却说他当初执意和夏愈生在一起,到底是怎么执意在一起,雪昭没听清,总之在父母的记忆中是有夏愈生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记忆和他不一样。 来之前,他以为其他人像他一样对夏愈生的出现没有知觉,也会像他一样不记得这个人。 但他们竟然记得? 为什么…… 难道这还真是什么平行世界? 别人的记忆都一样,只有他不一样? 还是说他的父母,夏愈生,他们……都是妖怪? 可是…… 母亲搂着他哭泣,秀丽的脸湿透。 他们这么关心他,怎么会是妖怪呢? 雪昭缓缓抬起手,反手拥抱住她柔软的身体。 妈妈不会是妖怪的。 他爱妈妈。 那只有两种可能。 一,这根本就……不是属于他的世界,可能是传说中的平行世界,一个雪昭变成了另外一个雪昭,过上了另一个雪昭的人生,于是他反复察觉异常,又反复被世界抹除记忆,夏愈生和父母都是无辜的。 二,夏愈生是妖怪,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记忆,还改变了自己父母的记忆,妈妈不是妖怪,夏愈生才是妖怪。 雪昭不知道该倾向哪种可能。 他愣愣地放开母亲,站起身来。 “你去哪?”父母问他。 “我要去找夏愈生。” 我要去和他对峙。 我要让他告诉我真相。 和以往每一次相同,父母说:“你要做什么?爸爸妈妈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 如果他没有问题,那我不会有危险,如果夏愈生是妖怪,我不能让他伤害你们。 还有小风,他不能抛弃小风不管。 雪昭爱爸爸妈妈,小风。 像个不确定能不能打胜仗的昏头勇士,他垂头丧气,也没有底气,但没有办法。 走到玄关处,咯吱一声,房门拧开。 然而雪昭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旧住宅楼了,门外楼道很黑,夏愈生立在门前。 天有些冷,他穿着一身黑色厚外套,灰白色的毛领衬得脸霜雪似的白。 他垂着眼,光晕在他的睫毛上晕散开,像凝了层冰霜,把瞳孔衬得格外暗。 “我回来看见你不在家,”他抿了下唇角,似勉强一笑,“我猜是在爸妈这里,你看,一上来就找到你了。” “回家吗?还是在爸妈这里?我可以陪你。”他补充道,“我可以陪你在爸妈这里过夜。” “……回家。” 雪昭不明真相,无可奈何,却因为爱而充满勇气,像过去的每一次,认定这个人有问题,他要去跟夏愈生拼了。 夏愈生率先向楼下走去,他的脚步声很稳,雪昭跟随在他后面。 “昭昭?”母亲在后面不放心的叫了他一声。 雪昭顿了下,回过来一张白皙的脸。 母亲低柔怜爱地看着他。 自己的孩子,即便无奈,即使气恼,也永远爱他。 雪昭和她对望,眼角酸红,他低下头去要走,忽然又想到什么骤然回头。 他说:“妈妈,如果我下一次又这样,记得像今天一样劝我不要反复如此。” 4. 男孩 和以往每一次不一样。 雪昭并没有立刻和夏愈生吵起来。 今夜的月亮很明亮,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透亮皎洁,落在人的身上轻盈如纱,好像动动手指就能撩起来。 夏愈生说:“听说心烦的时候看看月亮会轻松很多。” 但雪昭没觉得轻松,他抬头直视明月,脸晒在月光下,像蒙了层面纱,但他却感觉不到轻盈,反而是一种窒息感,像被塑料薄膜封住口鼻。 “你是妖怪吗?”他问夏愈生。 这么冒犯的问题,夏愈生的反应却十分平静,他摇头说:“我当然不是妖怪。” 雪昭问:“你可以不对我说谎吗?” “我从不说谎。”夏愈生转过身来,和他对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雪昭看到他柔和的五官,俊秀的脸和睫毛下黑不见底的眼。 夏愈生重复:“我不是妖怪。” “那你是谁?” 夏愈生笑:“你说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所以你觉得呢?” 这是一种什么表情,雪昭觉得不好形容。 他在笑,所以他开心吗?他说雪昭爱他,那他相信吗? 他最终和颜雪昭在一起了,所以他应该相信吧? 没准他真的被颜雪昭深刻地爱过。 可是雪昭不记得。 那事实是否更靠近雪昭的猜测一? 夏愈生不是妖怪,这是一个平行世界,属于另一个颜雪昭的人生? 这样一想,简直有些悲哀。 原本的颜雪昭不知所踪,现在的颜雪昭徒劳地与世界对抗,而夏愈生不明白爱人的反复无常,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再被爱。 雪昭想,我不爱他,我感觉不到对他的爱。 他一定察觉到了吧? 所以夏愈生没问他去父母家做了什么,而是平静地回到家中。 小风也已经回到了家中,见家人回来,他亲密地贴了过来。 夏愈生将他捞起,笑着问他在学校开心吗? 小风撇了撇嘴,“好无聊啊,我一直想回家。” “那怎么行?爸爸让你好好上学就要听话。” 电视机不知何时打开的,此时正播放着儿童节目,声音中混着父子两人的说话声。 今夜矛盾并未激发,彼此心照不宣,也算祥和。 “爸爸,你能陪我看电视吗?” 小风趴服在夏愈生的肩头,看着独自走向卧室的雪昭。 雪昭回头看他。 孩子的脸蛋丰润雪白,眼神清澈得像小动物,充满对他的依恋。 至少小风是属于他的。 雪昭这样想。 如果这是另一个世界,那父母是“颜雪昭”的父母,夏愈生是“颜雪昭”的夏愈生,他们都是一早就存在的,可是小风不一样,他是在他和夏愈生结婚后才出现的。 小风是他的孩子,是属于他的。 他不是孤身一人。 * 雪昭爱小风,爱让他相信小风是人,进而相信夏愈生是人。 因此他开始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这不是颜雪昭的人生……” “这是另外一个颜雪昭的人生……” 他在日记本上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梳理思绪。 这个世界的颜雪昭在结婚前夕消失了,可能是世界像游戏一样出现了bug,出现了什么人生互换这样荒诞的事。 现在的颜雪昭继承了他的人生。 他时不时就会想起过去,发现不对劲,然后记忆不知为何消失。 或许是世界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想将错就错,雪昭和世界对抗失败了。 人生游戏中一个觉醒自主意识的人物,等待雪昭的是胜利还是悲剧?是反抗命运之手的胜利史诗,还是无可奈何的木偶人生? 独自坐到半夜,雪昭阖上本子,躺到床上。 夏愈生一直没来。 他今夜应该又在书房睡的。 你看,其实他能感觉到矛盾,也能感觉到雪昭不爱他的。 但是却坚定地说雪昭爱他,对矛盾闭口不谈。 他已经屈服于命运了吗?还是说他只是个混沌的灵魂,不能像雪昭一样清醒? 如果他是人……雪昭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他几乎觉得夏愈生可怜,为他感到悲哀。 更为自己悲哀。 夏愈生最少还活在自己的世界,而他呢? 他失去了自己的人生,和别人的家人度过六年,一次次清醒又被迫忘记,他才是最悲剧的人。 不能让这种悲剧持续下去啊雪昭。 夜越来愈深,静谧安宁。 次卧的门板手缓缓转动,在夜晚中发出细微如虫吟的摩擦声。 推开房门,雪昭向书房看了一眼,书房没开灯,看来夏愈生没有醒来的迹象,不会发现他。 雪昭走进了次卧。 “爸……爸爸?”次卧是小风的房间,此时小风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玩具河马,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看到雪昭,小脸愣了一下,随后开心起来,“你要来陪我睡吗?” 他把玩具河马扔掉,向雪昭张开短小的手臂。 雪昭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嘘——” 小风眼睛一亮,跟他学着嘘了一声。 深夜里,万籁俱寂,皓月当空。 雪昭像只叼着幼崽的猫,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这个家。 “爸爸,我们去哪啊?” 雪昭把孩子偷走了,他十分紧张,咚咚咚,心跳声如此巨大,大得好像整栋楼都能听到,雪昭不得不频繁回头,以防夏愈生听到他心虚的心跳声追出来。 他小声说:“爸爸带你去楼下买玩具好吗?明天你可以带去幼儿园玩。” “真的吗?!” 小风一开心连声音都大了起来,被雪昭惊慌地捂住嘴,又不解地呜呜。 “你爸睡了,乖,别吵醒他。” * 听说过电梯游戏吗? 一个都市传说,据说按照一定顺序点击楼层按钮能将人送入平行世界,同理也能返回真实世界。 雪昭怀疑自己通过什么方式来到了平行世界,现在他想回去。 将孩子抱紧在怀里,雪昭看着楼层按钮上亮着的几个数字,心脏肌肉丝丝紧绷起来。 小风有些昏昏欲睡,此时伏在他的肩头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是不是太鲁莽了? 雪昭有些不自信起来。 他用手拖着孩子的后脑勺,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脯,这样他可以睡得安稳。 要不算了? 不行,怎么能算了? 一次次察觉异常,一次次失去记忆,不能用常理解释。 不能坐以待毙啊雪昭。 但是……真的会有用吗? 寂静的电梯里,雪昭抱着孩子,无助彷徨,只有镜中的自己和他相伴。 镜子中的他两条手臂紧紧抱着小风,像小孩子死命抱着唯一的娃娃。 其实他的脸看起来简直是十分年轻,五官浓重精细,身形轮廓工笔画似的优美,完全不像是五岁孩子的爸爸。 不过气色很差,皮肤是白蜡似的苍白通透,眼下泛青,唇色浅淡,阴森感多于漂亮,乍一看是精美的五官,惨白的脸,深黑的发,混在一起是森丽的,瘆人的。 我比夏愈生看起来更像妖怪。 雪昭愣了下,摸了摸自己的 脸。 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几乎有些鬼相了。 怎么以前没发现? 简直像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像被吸干了生命力。 也对,在这鬼地方怎么会活得好呢? 他得走,他得离开这里。 即便要死去,也不能温顺地等待死亡。 十几秒钟的等待时间转瞬即逝,电梯门动了,游戏要开始了。 然而这一次并未成功。 雪昭点了开门键。 他从电梯里出来,一路又回到了家里。 孩子迷迷糊糊地问他买到玩具了没有,雪昭说让他好好睡觉,自己去给他买。 “我喜欢风筝……”孩子嘱咐他,随后闭上了眼睛。 难以说出心里什么滋味,最后看了孩子一眼,雪昭独自离开了家中。 雪昭还是承认了,他对自己的选择并不自信。 小风是无辜的,雪昭爱小风,雪昭要自己去尝试。 …… “叮。” 电梯门关上,游戏开始了。 …… “叮。” “叮。” “叮……” …… 电梯上上下下,雪昭的心也起起伏伏。 手指握紧又缓慢松开,雪昭按下了最后一层,5。 按照规则,第五层可能出现一个小女孩子,她不是人,不可对视。 雪昭低下头,向地板上看。 如果电梯门打开,门外有人,他可以看到对方的脚。 不然他怎么知道有没有女孩子出现? “叮——” 五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雪昭屏住呼吸,一秒两秒…… 咚咚。 咚咚! 心跳声在耳道中擂鼓。 他真的看到一双脚。 一双黑色帆布鞋。 那双脚不大不小,有点看不出男女,但确实有人站在电梯门外。 就在雪昭惊骇的这瞬间,那双鞋动了下,不知要进来还是要走。 雪昭瞬间闭紧双眼。 楼层按钮还有最后一个亮着,数字1。 按理说下一层是一楼,但按照规则,若此游戏成功电梯会自主上至10楼,游戏失败则下至1楼。 心跳声像心脏的尖叫,细微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叮—— 电梯门关上了。 雪昭的脊背瞬间松了下来,一口气带着屏息许久的血腥味。 然而下一秒…… “嗨。”一个清脆的声音紧贴着他响起。 雪昭一震,汗毛乍起,一时没听清男女。 全身的筋骨肌肉似乎都瞬间紧绷起来,但还未有更多反应,声音又说:“你在玩电梯游戏啊,你想去平行世界吗?” 他叹了口气,“这是骗人的,你去不了。” 雪昭不敢说话。 “……” “你别怕啊,你听着我不像是男生吗?” 像,虽然很清亮,但确实是男音。 雪昭试探着缓缓睁开眼。 没有青面獠牙,阴森狰狞的鬼脸。 眼前就是一个面貌正常身高偏低的男孩。 他和雪昭并肩站着,身高大约只在雪昭耳朵的位置,上身穿着一件浅米色卫衣,下身牛仔裤帆布鞋,简单朴素。 此时他微微扬起脸看雪昭,五官清秀可爱,短发干净利落。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向雪昭露出一个很亲切的笑容。 随后笑意敛去,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雪昭眼前晃了晃。 “忘了吧?我替你记得,这是你第三次尝试了。” 5. 谎言 电梯没有下到一楼,也没上十楼,它载着两个青年来到九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在黑暗中像深不见底的阴森鬼口,等待着无知的灵魂自投罗网,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男孩走出了电梯。 “我住在九楼。”他回头对雪昭说。 电梯里的冷光落在他回望的小半张脸上,皮肤看起来白皙洁净。 雪昭暗自打量他,觉得这男孩长得有点娃娃脸的意思,他心里觉得这是个男孩子,但男孩子的眼神并不孩子,相反颇有几分成熟,只是脸很显年轻,是个不显年纪的亲和的长相。 我住在九楼。 雪昭没问过这个。 因此当这句主动出现时,结合上一句“我替你记得,这是你第三次尝试了”,很有一种暗示的意味。 他在暗示什么? 他见到雪昭一次次做相同的事不害怕吗?不觉得他神经病吗? 他在暗示自己知道什么吧? 他在明晃晃地表明他不觉得雪昭奇怪。 他在引诱雪昭向他靠近,向他求助。 四目相对,雪昭有些发怔,他定定看着男孩,眼神却飘摇,他不确定这只来自陌生人的手是要拉他上去还是令他下坠。 直到男孩收回手,他才大着胆子上前一小步。 雪昭上前点了下开门键,防止电梯门阖上,他站在电梯内,站在光下,不肯踏出一步:“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认识我?但是……我不认识你。” 男孩耸了下肩,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不是冷淡的淡,倒是有些怅然似的,“你不用问,反正下次你还会忘记。” “可至少我现在会记得。” 男孩闻言怔愣了一下。 雪昭声音温柔,语气恳切,“你认识我吗?你知道什么?你刚才想帮我对不对?” “你刚才说这是我第三次尝试是什么意思?我们见过三次吗?但我完全不记得。” “你是故意这么说对吗?我不记得你,但是你愿意提示我……”他又上前了一步,低下头,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珠,天生自带让人信任的诚恳,雪昭直直看着他。 “我相信你是好人。” 男孩怔怔地抬头。 可只是一眼,他的脸上便涌起遗憾的情绪,“你不信我,我还说什么?” 雪昭心中一惊。 他还要说什么被男孩截断。 “我叫花宴,”男孩伸出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下这两个字,“你先记住我的名字,你之前总是忘记所以暴露了我的存在,我差点就出事了,所以不能告诉你很多了,不然我也出不去了。” 他摇摇手,走入黑暗的走廊。 雪昭不甘却没有追出去,他足够谨慎。 电梯门没有了阻碍,缓缓关上,花宴的声音轻柔干净。 “你一定要记住我啊。” “我会尽力让你想起来的,但我到不了九楼以上,你想起来后只能来找我啊雪昭……” 听到自己名字,雪昭顿了下,扬起睫毛。 电梯门阖上,花宴的身形和声音都在渐小的门缝中逐渐消失。 * 今夜,雪昭再一次回到了家中。 看起来似乎是徒劳的,但并非一无所获。 他用钥匙打开房门,像归巢的动物检查巢穴是否安全似的趴在门缝中向室内看去。 家里仍然是黑隆隆的,黑暗的客厅,黑暗的卧室,黑暗的……书房。 没开灯,看来夏愈生没有醒。 雪昭默认他是个人,属于真正的“颜雪昭”的爱人,一个时空错乱的受害者。 但这不妨碍雪昭防着他。 本来还在担心他在书房会睡不好,半夜醒来发现什么。 看来是没有的。 松了口气,雪昭没急着回卧室,而是再次来到孩子的次卧。 他在床边坐下时,小风醒了一下,迷迷糊糊问他回来了吗?玩具买了吗,买的什么? 雪昭坐在床边,纤细的手臂撑着床榻,怕动作太大应该小风睡觉,小心翼翼地把玩具河马够过来放进小风怀里,又将为他将被角掖紧。 “玩具店关门了,爸爸明天再去给你买。” 小风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 雪昭莞尔,低头用嘴唇在孩子眉心印了一下。 “我爱你小风。” 只有小风是一定属于他的。 小风这个孩子是他与这个奇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爸爸妈妈是属于另一个颜雪昭的,夏愈生…… 夏愈生也可以不要。 在他的记忆中,和夏愈生的六年算是相敬如宾,虽然没有浓情蜜意如胶似漆,但松弛和谐,还会规律性地亲密。 可夏愈生毕竟是别人的。 或许即便是曾经的雪昭也在潜意识里认为夏愈生是别人的,所以不爱他。 至少他没觉得自己很爱夏愈生,不要就……不要了吧。 小风得要。 想把小风偷走这件事不太有良心,可不能让夏愈生知道。 将房门关上,雪昭没立刻回卧室。 他摸黑去厨房倒了杯水,脑子里想的是电梯里遇到的那个男孩花宴。 他说见过雪昭,还说雪昭尝试过数次电梯游戏,还说雪昭会忘记他,以及……最后那些句话。 那会是提醒吗? 是呀,为什么不尝试记下来呢? 雪昭恍然,如果每次察觉异常都能及时记录,那即便会失忆也可以为下一次提供信息。 喝完水,他打开门缝又看了眼小风,见孩子睡了,雪昭打算回房间,他要去写一份很长的日记,然后把日记撕下来藏起来,不能让夏愈生看到。 不能让夏愈生知道他要带着孩子逃走,把他扔在这里。 如果他和孩子都走了,夏愈生会怎么样呢? 大概……还是这样生活吧。 只是失去了爱人和孩子。 “……” 不知怎么,他心里的滋味有点奇怪,于是路过书房时雪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夏愈生爱自己吗?雪昭也不确定。 可他想想只剩下孤身一人的夏愈生,又有几分伤怀。 养条狗养久了也有点感情的,夏愈生总比狗好吧。 起码他对他还是不错的。 他是不是有点对不住夏愈生了? 毕竟也和他相处这么久。 如果爱人和孩子都消失了,夏愈生会伤心吗? 会找他和小风吗? 他不会知道是雪昭偷走孩子抛弃了他,他会一直寻找他们吧? 像那些失去家人的人一样。 想到这里,雪昭心里顿时又颇有些难受,他向书房门看去。 房间漆黑,视野不清。 他摸着黑看了会儿,怅然地在心中低喃了一声“愈生”。 感情不亲密,但称呼必须亲密,毕竟他们曾经是无论如何也是要同吃同住,共度一生的关系。 难道我要带你一起走吗? 你会相信平行这么离奇的东西吗? “愈生……”心中的呢喃脱口而出。 计划离开这个人时,雪昭却又感觉到自己对他似乎有微弱的感情。 他这么怅惘不舍地叫了一声。 而就在这忽而之间,雪昭好像看到黑暗中有块东西动了一下。 “……” 什么? 难道房门上有东西? 他揉揉眼,睁大眼睛上下细看。 好像…… 不对。 怎么房门好像开着条细窄的缝隙? 黑暗里看不清晰。 难道夏愈生没关好门,房门自己打开了? 雪昭感到诧异,他抬手推了下。 竟然没推动。 门后有东西? 他凑上去,用肩膀抵上门板,想把门推开看看夏愈生挡着门在偷偷做什么。 这个动作让他紧贴房门和缝隙,也就是这时,他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抹冷白。 雪昭皱眉仔细一看,看清了那抹白。 竟然是一只手?! 门缝后一只自然垂落的手,和他仅隔了一扇门的距离。 怪不得推不开,有人站在门后! 两人距离极近,要不是有一扇门板阻隔,简直是一个相对而立胸膛相贴的程度。 雪昭大惊,下意识抬头,猝然对上一双死气沉重暗然无波的眼。 它们镶嵌在一张冷白的脸上,那张脸面具一样在书房的黑暗中浮出,瞳孔居高临下。 没有任何表情,只审视着雪昭凝视着雪昭。 雪昭汗毛一乍。 这瞬间他甚至都没认出这是谁,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危机感。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是一种很粘腻的恐怖感。 像看到了潜藏于黑暗中许久的野兽,垃圾桶旁用血淋淋的利齿咀嚼兔、鼠脊椎的凶狗。 它们不知道在这条黑暗的缝隙中凝视了雪昭多久,视线撞上的瞬间雪昭本能地悚然一惊,他被那双眼中的阴冷熏得头脑昏胀,全身僵硬。 是夏愈生在门后看着他。 雪昭从回家就特别注意书房,家里落针可闻,可他没听见任何开门声。 那就是夏愈生在他之前就打开了书房门。 他站在门后盯着回到家中的雪昭,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在黑暗中盯着他。 强烈的异样感冲击大脑,雪昭狼狈后退,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严厉:“你干什么!” 门缝被打开得更宽,夏愈生穿着一身黑灰色,宽阔而线条凌厉的身形在黑暗中模糊得像块越擦约大的污秽。 “我听见你回来了。”他从黑暗中走出来。 脸上的表情是十分的平静,“怎么啦?见到我害怕?” “半夜独自出门不怕,见到我很怕?”他平淡地看着雪昭,却隐隐有种强势逼人的感觉,“嗯?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表情平静,语气虽然有些指责但也算正常,但雪昭总觉得…… “我只是想去买点东西……你,你别过来!” 他总觉得现在的夏愈生有种恐怖感和怪异感,让他陌生,即便这个人生中的不速之客出现得莫名其妙,但共处的六年里雪昭也从未觉得他可怕,他觉得这个人无趣,对他既不爱也无厌,更不必说怕。 就因为不怕所以才敢欺负他,在默认他是个人后,雪昭敢于计划偷走孩子,因为他不怕夏愈生,他潜意识里认为夏愈生没威胁。 可他现在有点不一样。 他步步向前,长腿踩着黑暗向他逼近,身形隐没于黑暗中,只有一张白瘆瘆的脸。 雪昭有一瞬间几乎觉得夏愈生像这个屋子幻化而 成的怨灵,室内所有黑暗都是他庞大的身躯,它们排山倒海地涌来,像蛇一样将雪昭困在怀抱里,眼睛里,逃无可逃。 蛇在绞死猎物前,是安静的,夏愈生也是平和的,他笑了下,追问雪昭:“你去哪了?” “我一直在家里等你,我看着你带孩子出去又回来,电梯一直响,你要去哪?” “怎么不带我一起?” “不喜欢我了?不想要我了?要扔了我?” 他竟然是看着我出门的?! 他在门后站了多久,雪昭不敢想。 他只觉得害怕,因此失声大喊:“我去给小风买玩具了!” 闻言,夏愈生脚步一停,睫毛下敛,他向雪昭伸出一只手,声音是不再掩饰的凌冽,“玩具。” 那只修长宽大的手掌强势地一直伸到他胸前,中指指尖戳在他胸骨上,雪昭感觉到微微的钝痛,声音卡卡顿顿,“我……玩具……玩具店关门了。” “你总是这么……”夏愈生轻笑了声,“谎话连篇。” 这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怪异感舔舐他露出衣物的皮肤,寒意不断刺激神经末梢。 雪昭把唇咬的发白,在这种压抑中受不了了之后,他慢慢抬起头来。 头顶上方,夏愈生也正低着头看他。 从他的角度正好撞近夏愈生的眼睛里,视线对上的瞬间,雪昭先是一僵,接着头皮轰然一炸,肌肉率先反应过来,他转头就跑。 夏愈生不对劲,他像要杀了他一样。 他好像要杀了我。 雪昭真的有这样一种感觉。 人总是喜欢躲在熟悉的地方,因此他下意识往卧室逃去。 他快步跑过去,急切地转动门把手。 喀喀喀。 没打开,卧室门提前被锁了。 * 深夜,团月里小区21号楼1101。 “爸爸——” 孩子在房间内不断拍打被锁上的房门,受惊的哭叫声刺破黑夜,“外面怎么了我好怕,快开门啊爸爸!” “没事,小风快睡吧,爸爸……不小心砸了个杯子……”门外,雪昭趴在门板上,他肢体无力,身体衣物湿透,粘腻湿滑感让他逐渐无法依靠门板。 “我听到你们吵架了,爸爸你开门,我想看看你!” 脸上有水珠一样的东西不断滴落。 他抬手在口鼻处擦了一下,腥甜味却被涂抹得更加浓重。 好像已经散发到了空气中,不仅钻入口鼻,还像深井冷水一样浸透沉重下坠的身体。 “爸爸爸爸!开门爸爸,这是什么味道?” 好吵,身体好湿,大概是出了场淋漓大汗吧。 汗湿的衣服就不能穿了,雪昭用颤抖的手把衣服脱了扔掉。 衣物恰好身边人的脸上,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隽秀深刻的面容被完全遮掩也毫无反应。 腥味好重,家里好黑…… 这是真实的吗? 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哦不对,这是平行世界。 这里是假的,没事的雪昭,没事。 想想应该先做什么? “爸爸爸爸!” 好吵。 谁在吵? 思绪总是被打断,雪昭每次试图清醒都反复失败。 耳鸣和尖叫声一起刺痛他的神经。 “爸爸——” “我让你别叫了!” 这一声大喊让室内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小风像被吓到了,门板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雪昭也被自己吓到了。 他清醒了些。 他低头看自己。 垂落的四肢纤细修瘦,赤丨裸的躯干不着寸缕,他太久不晒太阳了,皮肤是雪白色的,雪中落着数不清的红点,像嫣红的花瓣,艳丽的雀斑,慌乱地随手涂抹又会变成淡红的薄纱缠缚于这具苍白美艳的躯体。 哦,他想起来了。 他太害怕这个样子的夏愈生了,他想躲开,雪昭没有伤害过他,他只是不想让夏愈生靠近,他没伤害夏愈生。 是夏愈生自己去靠近他,他躲了,雪昭太害怕了,他让夏愈生不要杀他,他抱着头看都不敢看夏愈生。 等他睁开眼时夏愈生就这么受伤了,雪昭没有伤害他,更不敢。 雪昭……从不说谎。 雪昭去洗手间快速擦洗了一下手脸,重新找了件衣服套上。 得去给夏愈生找医生。 他应该…… 雪昭回头看向地板上躺着的男人,他修长的肢体柔顺地伏在地上,头上盖着雪昭的衣物,脸面好像恰好是朝向他的方向。 你在看着我吗? 你在吓唬我吧? ……你没事的对吧? 他想起夏愈生最后两句话,他说…… “你离不开我,也不能抛弃我。” “要试试看吗?” 孩子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唤他:“爸爸……” 雪昭狠狠吸了口气,无声地吐出,柔声说:“你爸不小心被碎玻璃扎破手指了,爸爸去楼下给他买点红药水,你乖乖睡觉。” “真的吗?” “真的……”雪昭轻声重复,“真的,真的。” 雪昭从不说谎。 不然,你怎么知道他说谎? 这么确定? 6. 我爱你 “怎么确定别人在说谎?” “你憎恨谎言吗?” “你觉不觉得习惯说谎的人很可怜?他们都是可怜之人啊,没有安全感才会满口谎言不是吗?所以要为他的欺骗而生气吗?” 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雪昭正在爱人夏愈生的书房里。 夏愈生是个自由的编剧,这行入行门槛高,收入却未必,听他说最近接了一个新本子,要为一部电影写原创剧本,雪昭没兴趣,从未过问,今天还是第一次看他的文字。 夏愈生写了一手很好的硬笔字,稿件也喜欢用钢笔手写,他的稿件随意地放在桌面上,雪昭被其中几句话吸引,拿起一张来掠了一眼。 对于雪昭的行为,夏愈生并未阻拦,他向雪昭笑了下,唇角弧度柔和,眼睛上带了一副银色的无框眼镜,皮肤在冷色的台灯光线中有种珠玉似的柔光,工作时他的气质看起来很文雅。 “怎么了?这个时间来找我。” 夏愈生工作的时候,雪昭通常不会去打扰。 他没兴趣。 “我刚才想起来小风已经五岁了,他该上学了。”雪昭把稿件放下,又随意地拿起另一张,视线从上而下。 蓝墨水写的字,笔迹像主人一样柔和,在淡黄色的纸张上蓝楹花似的绽放。 “……其实人难免有口是心非的时候,所以对于无伤大雅的问题要尽量宽容……” 雪昭的停顿了一下,他本来还有点生气的,此时叹了口气,倒像是被夏愈生的文字感化,“我想让小风去幼儿园去,我总担心他不和其他孩子交往会影响社交,天天看电视也不是事啊。” “就说阿琅吧……”阿琅是雪昭的朋友,住在楼上,十二楼雪昭父母家的对面。 雪昭和他关系不错,雪昭平常不怎么有人玩,而阿琅是个无所事事的青年,也只有雪昭和他玩。 这些年里雪昭常常带小风去他家看电视,阿琅虽然是个宅家青年,但是家里干净整洁,人也有趣,雪昭爱找他玩,小风也十分喜欢和他玩。 “我今天问小风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他说想做阿琅叔叔一样的人呢,吓我一跳。” 从雪昭认识这个人开始,就没见他上过班,雪昭不知道他吃什么喝什么,反正阿琅也没饿死。 他尊重阿琅的人生选择,但不认可,更怕孩子跟他学。 夏愈生闻言笑了起来,笑完他忽然抬手拽了雪昭一把。 雪昭晃了一下,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他微微僵了一下,但也没站起来,撑了把对方的胸膛稳住身形后,他就着这个姿势看夏愈生,“你说怎么办?” 两人的脸顿时靠得很近,彼此的眼眸便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夏愈生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眼镜摘了搁置在桌上,“我早说让你不要总是带他去阿朗家,看电视在家里看就好了嘛。” “不行,不能让他看电视了,”雪昭说,“有些电视节目对孩子不好。” 说到这里他一顿,又有点生气,“你知道吗?小风竟然学会说谎了。” 夏愈生停下笔,挑眉,“他说了什么?” “你之前不是给他做了一个蝴蝶风筝吗?他弄丢了,还说是我在天台给他弄断了风筝线才丢的。” 夏愈生问:“所以是你吗?” 雪昭不可思议地瞪他,“你还有疑问?!当然不是我啊,我什么时候碰过他的风筝?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玩过,真是胆大包天,都污蔑到我头上了,我把他骂了一顿……” 他说这些话时夏愈生只是看着他,秾黑色的眼瞳在透亮的镜片后清晰可见。 “我们真是把他惯坏了,”雪昭见他不说话,气恼又担忧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你说,他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去网上发帖子啊,就吐槽原生家庭污蔑我弄坏他的东西还骂他什么的……” 夏愈生刚张了下口,像是准备说什么,闻言嘴角一僵,接着不可自控地大笑起来。 “你别笑啊。” 他长得好,笑起来也是潇洒倜傥,俊美柔润的,但雪昭无心欣赏他的美,他坐在夏愈生身上,他一笑,雪昭也跟着微微晃了起来。 这让他想到点什么隐秘的事,脸刷的一红,雪昭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锤了一下。 咬着声音说:“别笑了。” 他的手十分细长,骨节长,关节却小,细致漂亮,夏愈生把它们从自己肩膀摘下,像捧了一对花瓣修细的白菊在掌心。 对方手心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在静谧的夜晚中有种罗曼蒂克的亲密,雪昭不喜欢但也不讨厌,不抗拒。 他认为这些亲密也和甜言蜜语是一样的,在他们没有矛盾且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这可以培养感情维持关系和谐,如果他需要夏愈生也应该配合,虽然他通常不需要。 让自己不要去在意指尖瘙痒的触感,雪昭说:“我看楼下幼儿园还挺大的,设施也齐全,不如就让他去楼下上学吧,来回也方便。” “好,”夏愈生将他的手轻轻放下,“我过两天去联系一下,你放心好了。” 夏愈生很听话,愿意干活,雪昭喜欢他这一点。 他想了想,大方地在夏愈生嘴唇上印了一下,以示奖励。 对方很受用,依恋又亲密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我今晚会比较早结束工作。” 语气暧昧。 雪昭一顿,感受到这句话中的暗示,睫毛忽闪了下,在下眼睑留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好不好,但夏愈生知道他不拒绝就是同意。 出了书房,雪昭又来到小风的房门前站了脚。 “以后一天只能看一个小时电视,你晚上想听故事吗……我今晚可以给你讲故事。” 孩子被骂了,在和他闹脾气,躲在房间不理他。 “不听算了。”雪昭也不要理他,他也委屈,要和孩子冷战。 雪昭走了,临走还把遥控器拿走了。 一个小时也不给他看。 回到卧室,将遥控器随手扔到床上,雪昭坐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游走。 这个房间是主卧室,是他和夏愈生的卧室,雪昭的物品多于夏愈生,因为这其实主要是雪昭的卧室。 夏愈生有自己的房间的,只是后来房间改成了书房。 他大部分时间是睡在自己的书房的,两人相敬如宾,只偶尔来雪昭的房间发展感情。 至少……夏愈生是温顺的,美貌的,听话的,安静的,有贡献的。 技术尚可的。 他从床上起身,去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 雪昭擦干自己,舒适地躺进被窝。 身体清爽洁净,被子里温暖干燥,家人体贴负责,孩子只有一点小小的坏毛病,打打就好了,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不是吗? 就这样生活下去怎么不算幸福人生呢? 眼睑逐渐变得沉重,雪昭不知不觉闭上眼。 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来,大概是夏愈生,雪昭趴伏在床上感觉到细细簌簌的声音。 好湿,好冷,像一双蛇纠缠上他的腰腹,勒住胸腔,雪昭有些呼吸困难。 夏愈生洗得冷水澡吗? 他努力从对方的怀抱中抽出手臂,想推开他。 但那双手臂却强势地再次向前,雪昭被反手攥住两肩,猝不及防地向下拖拽,撞上一个冰冷强健的身体…… …… 男人俯身在他的身边,说他香。 夜晚愈深,香味愈浓。 蛇体被香味迷惑,逐渐变得痴疯。 雪昭还听到他含笑说:“你真美。” 雪昭不能清晰地认识自己的美丑,他觉得自己最好看的是眼睛,因为别人都夸他眼睛美丽,眼睛以外的地方,他时而觉得美,时而觉得不美。 于是他又问:“我哪里美?” 男人用几根手指抚摸他的下颚,说他皮肤很美,像雪,流眼 泪和流汗的时候都很美,像雪融化成珠。 手指用力,将雪昭湿透的脸转过来。 两双唇相贴,不知道谁的唇破了,湿热的纠缠中混着血液锐利的腥甜。 有点过了。 雪昭伸出两条手臂想把人推开,但被紧紧攥住。 腕骨咯嘣了一声,皮肉挤出指缝。 痛! 男人没什么情绪地问他:“要推开我吗?” 气氛骤然变了。 雪昭的两双手腕动弹不得,对方在无声地控制他。 他还在说。 他说雪昭的肉是软的,骨头是脆的。 这应该是调情,但不知为何,雪昭听了却泛起寒意,隐隐胆寒起来。 好像他在被吃。 正在无知无觉中被撕咬皮肉,喰碎骨骼。 一睁眼就会看到自己鲜血淋漓。 腰上传来痛感。 雪昭骤然张开眼—— * “走开——别碰我——” “你做噩梦了!”爱人把惊醒的人抱紧怀里。 雪昭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他。 水珠从夏愈生骨骼深刻的脸上滑落,从眉骨坠到睫毛,滑过透明眼镜片。 夏愈生顿了下,缓缓放开他。 他怔愣了下,将眼镜取下,随手捏起上衣一角擦了擦,眼眸温和平静地注视着他,隐隐有些委屈,“好些了吗?” “你睡着了,我想叫醒你,但你好像做噩梦了。”他重复道。 头昏脑胀,心脏狂跳,雪昭睁大眼睛提防地盯了他许久,意识到真的是梦,他脱力地坐回床上。 刚才他在梦中…… “我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爱人在他的身边坐下,很体贴地没有触碰他。 雪昭惊魂未定,“我梦到你和我躺在客厅,我们在……然后我转过头来一看,发现你全身都是血,你要伤害我,你的手力气好大,掐痛了我的腰。” 他颤抖着手摸自己的脖子,“你还说我的肉很软,灵魂是酥的。” 夏愈生担忧地看着他,“我怎么会伤害你?” “因为你是个坏鬼,要找我索命。” 不知为何,雪昭一张口,忽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他顿时一愣,自己都不可思议。 空气忽然凝滞。 夏愈生默然片刻,看他的眼瞳宁静。 他对于这种奇怪的指责完全没反应,反而向雪昭无奈一笑,他说:“我想你太爱我了,所以产生了这样有侵略性质的梦。” “……真的?” “真的。” “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放心我不会,小昭该放松些,你太爱我了,所以到了焦虑恐慌的地步。”他把雪昭搂进怀里,抚摸他的脊背,深情地贴着他耳廓说,“放心,我也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这种理由雪昭完全不认可,他甚至觉得夏愈生有点病才会这样说。 他不觉得自己爱夏愈生爱到病态的地步。 他多正常呀。 于是他听着夏愈生安抚他,一遍遍地喃喃。 “你让我怎么爱你我就怎么爱你。” “我最爱最爱你。” “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小昭。” 这些痴情的话语一遍遍地冲刷他的耳道,钻入他的大脑,雪昭靠在他的怀里,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夏愈生墨黑的眼,柔情浓郁的笑容。 他像已经完全压抑不住一腔痴情,颇为感慨地向雪昭一遍遍地诉说几欲喷发的感情。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无论做人做鬼都心爱最爱你,雪昭别怕,不要怕。” “我爱你,永远和你在一起,你安心吧雪昭,不要担心,不要怕,你做人做鬼我也都爱你。” “永远不抛弃你,永远不分离。” 7. 楼下有个男孩 “爱喜”这两字瞧着十分美好,“恨恶”则与之相反,然而即便美好的情感过于浓烈也会显出极端,未必还能保持美好。 因此在爱人的怀抱中,在一片痴心的爱语中,雪昭并未感动涕零或者心神荡漾,他张了张口,却一字未能吐出,他注视着爱人的眼眸,却做不到目交心通。 从爱人怀里起身,他目光躲闪地避开对方视线,他不想说谎,但此时也没心情编出甜言蜜语回馈对方,雪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斟酌半天,对这个看起来满心爱恋,甚至突然变现得有点病态的人,他尽量柔声说:“谈生死不吉利,愈生,我们好好活着。” 夏愈生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有所怔忪。 这种怔忪大概也就两秒钟,随后他向雪昭笑,笑容如沐春风,温柔干净,怪异感都一扫而空,“好。” 雪昭被他的笑容感染,也有一瞬间的怔,他本想让夏愈生回书房睡,但张开口的时候,对方恰好微微歪头贴近他的唇,拒绝的话被堵在舌尖,雪昭没说出来,也就算了,没执着。 夏愈生在雪昭的房间睡的…… 因为一场噩梦和夏愈生产生的小摩擦在感情交流后重修旧好。 早上夏愈生回自己的书房时,主动亲吻雪昭,雪昭热情地回吻,两人颇有些浓情蜜意的滋味。 气氛不错,雪昭还拿他说笑,他笑话夏愈生日日工作也不见得多有钱,真是白出这么多力,看来编剧的活不挣钱,不如别干了天天来他的房间伺候他算了。 彼时夏愈生正站在床边给上衣系扣子,好脾气地解释自己工作和收入情况。 他个高腿长,身形骨架挺阔舒展,模特似的,平常衣物穿在身上也颇有些潇洒感,此时刚从昨夜弄乱的床上起身,举手投足中有股接近性感的慵懒。 雪昭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他皮囊蛊惑了,才突然对他开了个不纯洁的玩笑。 他也是仗着昨夜折腾够了才说的。 可谁知最后一句话出来,夏愈生手指一顿,他受不了挑衅似的侧过头来,视线透过睫毛从上到下落在床上的雪昭身上,漫不经心的视线里有种侵略性的幽光。 哦对了,他是个小气鬼。 雪昭突然后悔乱说话。 果然,夏愈生又把系好扣子的衣服扯了下来…… 这回关系好得不能再好了。 * 家庭和谐了,没事了,可雪昭并未过回之前那种悠闲自在的生活。 他忙着应付小风。 小风问他索要电视遥控器。 但这轮到雪昭为难了。 昨天他把遥控器拿回卧室随手丢在了床上,这件事他是记得的,但是他懒得捡起来放好,于是一个小意外,可怜的遥控器掉地上摔坏了。 也不算是坏了,就是电池摔飞了,雪昭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另一个不见了。 他想找个备用的,结果家里一个备用电池都没有。 “爸爸骗我!”孩子不信。 雪昭无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风坚持:“爸爸最爱骗人了!” 他说完就跑回了房间,看起来又要闹脾气。 雪昭无奈跟了进去。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地的饼干渣,以及桌子上吃剩的兔子饼干。 饼干躺在床头桌上,兔子的形态逼真而可爱。 雪昭愣了下,上前拿起来细看。 这是他做的,他最爱做这种饼干。 对于小风的零食他有严格把控,夏愈生的意思是直接不给吃,但雪昭心软,会亲手给他做,所有的零食里他只会做饼干,基本上每个周做一次。 因此他能认出来这是他做的饼干。 但是真是奇怪,上次小风惹他生气,雪昭没做,加起来快半个月了,小风从哪弄出来的? 见他不说话,孩子嘟囔道:“不让人家看电视还不让人家吃饼干吗?这几天好不容易不用去上幼儿园……” “这话说得好像你去过一样……”雪昭一时没听懂。 他想了想又反应过来。 小风的意思应该是马上要去幼儿园了,这几天应该玩一玩。 对,是这个意思,他太小了不会准确表达。 不顾孩子的阻拦将桌上剩余的小半包饼干扔进垃圾桶,雪昭说:“快半个月了,不能吃了,以后不要藏东西吃。” “哪里半月了,你上个周刚做的……” 雪昭一顿,微微睁大眼,“我发现你越大越是张口就来,我上个周什么时候做过?” “还有你的破风筝,竟然污蔑到我头上!” 孩子大为冤枉:“就是爸爸嘛,我不上学你要打我,结果被风筝线绊倒了,还摔了一跤,爸还打了我屁股……” “真是能胡说八道!哇哦,”雪昭简直惊讶,“编得绘声绘色就算了,竟然还有细节,天呐小风,你真是天赋异禀,长大以后和夏愈生一起写故事去吧!” 小风气哭了。 他在地上打滚儿,试图以此逼迫雪昭承认是自己干的,夺回属于自己的清白。 结果声音把夏愈生引了过来。 他站在门前,背着光轻轻看过来一眼。 小风的哭声戛然而止。 夏愈生的语气一点也不严厉,轻声说:“安静,嗯?” 小风乖巧地点头。 孩子认错,他就没多留,临走前让雪昭不要惯着孩子,又警告小风,“不要乱说奇怪的话让你爸爸烦恼。” 几句话说下来语气十分平和,但小风大气不敢出。 真是奇怪,夏愈生从来没发过火,小风却这么怕他,而雪昭真的会动手打屁股,小风却不怕他。 于是他就这么问了。 小风撇撇嘴说:“哪里有啊,爸发火很吓人,就是你总忘……” “我记性这么好,我会忘?”这孩子越来越胡言乱语,雪昭实在是无可奈何了。 他计划和夏愈生好好谈谈教育问题,在此之前先让小风自己呆一会儿。 让他做什么呢?电视没法看,看书他又不认得几个字。 想了半天,雪昭灵机一动。 他拉着孩子去到自己的主卧,对他说:“昨天那个电池就掉这了,我找半天没找到,小风要是找到了就奖励你看两个小时。” 小风眼睛一亮,但表情有点狐疑,“真的吗?” 雪昭保证,“真的。” “那你写保证书,爸爸总是骗人!” “我什么时候……”雪昭真是无奈到不会生气了,他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日记本,随手撕了张纸写了封简单的保证信给他。 “这几个字认识吧?对,那是电池的‘池’,这是电视的‘视’,‘小风爸爸颜雪昭保证,小风找到电池就给小风看两个小时电视’,行了吧?” 小风实在困难,他掰着手指头把这句话里的字数了数,又用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确认是26个字,没多没少,应该没做假,才放心。 他潇洒一挥小手,“好了,交给我吧。” 雪昭无奈推门而出。 他直奔夏愈生的书房,要和他好好谈谈,得让小风上学的事尽快落实,再玩一会要玩成满嘴胡扯的坏孩子了,要让他接受教育。 这场交谈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候雪昭从书房出来,他先往客厅看了一眼,发现电视关着猜测小风没找到电池,于是又回了房间。 房间里像被老鼠打过洞,地板上都是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灰尘,桌椅歪斜,连窗帘都掉下来一页,真是一场酣战! 对电视机的渴望令人惊叹,雪昭咋舌。 罪魁祸首坐在他书桌前的地板上,小小的身体弯着腰垂着头,背对着他没动静。 孩子没动静可不是好事。 于是他快步走了过去。 “在干什么?找到电池了?” 答 案是没有。 他凑近一看,意外发现孩子不是在研究电池,而是在。 读的不是书,而是一些写在纸上的文字。 “真是罕见,你在看什么?” 雪昭疑惑,仔细一看才发现小风身前散落了三五个纸卷。 纸张的质地看起来很熟悉,卷折成了大概小春卷的大小,其中一个被小风拆开了,他正用小手指着字一个一个艰难地。 “……楼下有个……男孩……叫花,嗯……可怕……” “小风,你在看什么?” 小风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脏兮兮的小手把纸递给雪昭,“爸爸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你的字吧,你写的故事吗?给我读一读吧,我好想听啊。” 我什么时候写过故事? 纸上都是灰,雪昭有点嫌弃。 他不想碰,但小风往他怀里硬塞。 怕弄脏衣服,他还是接了过来。 带字的纸无非也就是夏愈生的东西,雪昭只会在日记本上写东西。 他以为是夏愈生遗落的废稿被小风掏出来了,于是随意地撇了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雪昭缓慢地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时间戛然而止,世界轰然一声。 那是他自己的字,那是他日记本上的纸,只是不知被藏置多久了,有点氧化发黄了。 “楼下有个男孩说自己叫花宴,他真可怕,他说我会死于夏愈生之手…… 我出门的时候又看到花宴了,他站在电梯里向我招手,像都市鬼故事一样,他一直招手让我过去,就是不从电梯里出来,吓死人了,花宴却说让我回来记下他的名字,我怀疑他可能有精神问题,现在年纪轻轻精神异常的人也不少啊…… 夏愈生有问题! ……我在五楼碰见了花宴,他说电梯游戏不能去平行世界……” 这是什么? ……这是我写的? “爸爸?” 雪昭被这一声惊得回神,忙问孩子:“你从哪找出来这些东西的?” 小风见他表情有异常,愣愣地指了指书桌底,见雪昭不顾地板的脏污趴下身子,他说:“我都掏出来了,我还以为是电池呢。” 这些纸卷小小的,在阴影中确实像电池的形状。 确认桌底没有东西了,雪昭将纸卷起来塞进衣服口袋,又立刻从剩下的几个纸卷中捡起一个打开。 第二张纸写得东西很长,正反面都有写,和上一张纸的内容一样,不像是一天完成的。 “楼下有个奇怪的男孩叫花宴,他问我夏愈生是谁,我说是我爱人,他立刻说不对,让我回来记下他的名字,难道夏愈生在外惹事了吗,我要不要问问夏愈生…… ……对啊,夏愈生是谁? 我应该不认识夏愈生才对! ……他说可以带我走,但是爸妈都不信我,不肯跟我走……夏愈生有问题,我和他吵架了,他现在就站在卧室门外,因为我看到上方的门缝发亮,但下方的门缝没有光,他肯定就站在门口! 花宴说我之前失忆过,可能还会把这些事都忘了,让我写下来,下次忘了可以提醒自己,不能让夏愈生看见,小风也不行,但是我藏在桌底下自己会不会也找不到? 夏愈生在拧门把,他让我开门,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雪昭悚愕地蹲坐在地上,将纸上的字一字字看完,他缓缓站起身,拿着这张纸走到书桌前,他打开了自己的日记本,将纸张比对上去。 真的是一模一样的纸,一模一样的笔迹。 是他自己写的。 是他自己写的?! 怎么可能,这不是他写的,他不记得! “爸。”小风的声音忽然响起。 紧接着是一个男性平淡低沉的声音,大约几步之遥,随着脚步快速靠近。 “你回房间去,不要出来。” 8. 谜底 孩子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悄悄地回了自己房间里。 雪昭惊魂未定,夏愈生问他在看什么,让雪昭也给他看看。 雪昭迅速捡起其他几个纸卷死死攥在手心,心脏紧绷到极致,潜意识告诉他把东西藏起来别给任何人看。 这个举动简直心虚到极致了,但是他无暇顾忌太多。 夏愈生不轻不重地抓住他一只手腕,将人抵在桌子和墙壁的夹角,另一只手在撬他紧握的指缝。 “为什么不给我看?我也很好奇雪昭背着我会写什么?” 他的力气很大,将雪昭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露出一角揉皱的纸页,即便如此雪昭仍然攥得死紧,纸卷的尖处将手心扎得生疼也没放开。 手上的疼和心中的惊慌让他眼前冒起水光来。 “我不可以有隐私吗?!” 惊惧之下反而生出些勇气来,雪昭尽量稳住自己,用质问回应质问。 “你要跟我动手吗?怎么样,我不给你看你会打我吗?那你动手,”他冲夏愈生喊,“你把我的手腕拧断,再把我的手指都掰断,我就给你看,或者你把我打死,你动手呀。” 夏愈生没说话,他盯着雪昭水红的眼睛大约有两秒钟,随后弯了下嘴角,倏然放开了他。 “怎么会?不至于,不给我看就算了,”他重复雪昭的话,“你也是有隐私的。” 雪昭看着夏愈生向后退了一步。 他这个人看不出特别强烈的情绪,在雪昭的认知中,这种人通常要么就是天性淡然,要么就是异常能忍,会忍到一定程度一起爆发,报复。 之前那些年他一直认为夏愈生是前者,他平淡温和,像雪昭养的一条漂亮的家犬,温顺听话,唯命是从,偶尔伸出舌头舔他一下,不让舔也没关系。 但现在他觉得夏愈生要爆发了,狗扒了狗皮,露出狼的模样,想吃他。 尽管他看起来还算是正常,只是在这室内很随意地走动,甚至嘴上挂着笑。 “一阵功夫没来,怎么弄得这么乱?真是满地灰尘,无处下脚,”他曲起一条腿,瞥了下脚下的灰土,回过头来,笑容灿烂,“不想跟我过了?” “……小风弄的,他想看电视,我把电池弄丢了,他在房里找了一会儿。” “哦,”夏愈生长长哦了一声,点头,“我以为招老鼠了。” “老鼠这东西很难打干净,打一次还会有,要一直打……” 雪昭不说话,他觉得这个人已经宛如困兽了。 困兽时刻可能摧毁情绪牢笼,冲出来撕咬他。 他的目光四处游走不是真的对乱况好奇,而是在转移注意,竭力控制自己。 “你要去哪?” 趁对方走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雪昭将纸卷塞进衣服内的口袋,迅速转身就走。 夏愈生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一家人彼此之间都是最了解的,不至于因为几张私密的纸条就这么生气。 除非他一直不信任自己,一直警惕自己,一直就在心里藏有很重的心思。 表面装得云淡风轻,背地里暗流汹涌提防着自己,那一朝情绪失控,他做什么都有可能。 雪昭不想跟他起正面冲突,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过夏愈生。 打不过就要避险,不能让自己处于险境中。 但是被从身后用很可怕的力道拽住小臂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回过头盲给了他一拳。 雪昭从来不动手,这是一种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这一拳他打的很用力,也是抱着既然要动手就不能退缩的心态,先下手为强。 他从来不打人,也没跟夏愈生动过手,这一下子出其不意,夏愈生应该是躲不开的。 可事实上他躲开了,像是料到他会怎么做,很轻松地向后扬了下头躲开了。 雪昭愣了一下,被他钳着手腕控制住了。 这个强硬控制的动作大概也就两三秒钟,他又被放开了。 看来对方的理智还在情绪上风。 那他到底在压抑什么情感呢?单纯的愤怒? “你想干什么?”雪昭干脆也不跑了,他问夏愈生,“你讨厌我?那你直说,大不了分开。” “不,”夏愈生说,“我爱你,不会和你分开。” “那为什么这么对我?” 没有继续用否定维持表面和平,夏愈生平静而自然地说:“因为你总是欺骗我,所以我不相信你。” 果然,警惕和敏感易怒很大程度来自不信任。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为什么夏愈生会这样,他又没做过什么。 就因为几张小纸条?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夏愈生向后挪了几步,用指尖敲了几下桌面,“不只是我呀。” 桌面上是他随手给小风写的保证书。 保证他找到电池就能看电视。 为什么要写这个东西,因为小风说爸爸爱骗人,他不信任爸爸。 雪昭抿紧嘴唇,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 双眼紧盯着夏愈生,许久后才张口。 “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连孩子都不相信我?” 夏愈生没说话。 雪昭的脸色很难看,“你……你真是好恶毒啊夏愈生,你想用小风攻击我?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狠毒,怪不得小风现在满嘴胡扯,都敢污蔑我,有你这样的……” “你真的没找到电池吗?”夏愈生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指责。 室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雪昭下意识瞟了眼紧闭的房门。 这个动作很快,只有眼球晃动了一下,不到一秒钟。 男人向他走过来,动作强硬地从他的裤子口袋中掏出来一个光滑小巧的柱体。 一个五号电池。 黑色的电池被捏在冷白的指尖,沉默又大声地宣告着很多东西。 夏愈生忽然失笑。 在他的笑声中,雪昭低着头默然不语。 他看着夏愈生无奈地摇头,“雪昭啊,你总是让我不出所料,我真是拿你……束手无策。” “孩子都难以幸免。”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雪昭仍然在反驳。 不过,他不再保持锋芒,抬起头来,两个硕大的水珠从清澈的眼瞳上猝然坠落。 “我跟你说了我不想让他看很多电视,他一直闹着要看,我没有办法,我也不能总是打他,就算他找不到,我也会给他看的,我只是不想让他看一整天……” 夏愈生垂下眼睫,静默地看着他。 雪昭的眼泪止不住,把双眼都洇湿溻红,眼神里指责和无助的情绪也因此清晰明朗,“你抓着这么点事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你知道我很爱他,所以用他攻击我?” “你要让我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愧疚……” 关键时候一点小事也有巧言令色的能力,能像真正的证据一样让人解释不清。 雪昭破声喊:“我恨你!” 积压的情绪喷发,夏愈生紧随其后,“你早就不爱我了。” 他说雪昭早就对他没感情了,是雪昭当初非要夏愈生和他在一起,用尽手段,还承诺永远爱夏愈生,结果夏愈生信以为真,他却很快就厌烦。 他指责雪昭凉薄,虚伪,欺骗感情。 雪昭面对这些指责不断反驳说没有,是他污蔑,他当初和夏愈生…… “你当初和我怎么样?” 所有的反驳在此停住,雪昭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呆呆地抬起眼,看着夏愈生。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全身都在这一刻冷透了。 他想起不久前在信纸上看到了一句话。 “……夏愈生是谁?我不记得……” 在这一刻他好像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他自己写的。 这么荒诞的事竟然是真的,世界天旋地转。 面对他的沉默,夏愈生大概是当作理亏,他没有停下,他还说雪昭也不爱孩子。 小风时常自己待在沙发上,雪昭冷漠地从他身旁走过,然后独自待在卧室,他不肯陪他玩耍,也不陪他们任何一个人,他腻烦了夏愈生,也因此不爱小风。 只有在无聊的时候才会把小风抱起来玩一玩。 他不想见他们任何一个人,他只是扔不掉他们,特别是夏愈生。 他对夏愈生毫无感情了,只想用尽办法抛弃夏愈生,像曾经渴望和夏愈生在一起一样。 雪昭愣愣地听着,他还沉浸在自己想不起婚前和夏愈生的事中,闻言立刻反驳,“我没有,我只是有时候想自己呆着,我也没有逼你跟我在一起,有本事你拿出真正……” “楼下有个精神不正常的男孩,叫花宴是吧?” 夏愈生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雪昭猛地一愣。 他怎么会知道? 自信开始摇晃。 信中奇怪的内容,现实中夏愈生的坦然…… 他有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上次见过他,他给你写了什么?你现在又找到新理由离开……” “我没有。”这句话说了太多遍,面对夏愈生的强硬紧逼,连雪昭自己都觉得没有信服力了。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夏愈生说的那么真实? 明明根本就不是这样。 为什么有时候连小风会说一些他没经历过的事? 他也说的那么真实。 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好像真的经常说谎? 他们眼中的雪昭和雪昭眼中的自己,似乎不一样。 那这些信呢?是他自己写给自己的吧? 这上面提到了花宴,提到了夏愈生,如果他是想通过花宴来编什么平行世界什么妖怪之类的荒诞理由骗人,那总不会连自己都欺骗吧? 对,就是这样! 于是他说:“不是他给我写的,是我自己写的!” 夏愈生微微歪头,沉默不语。 沉默像一把剪刀,可以剪开人的心理防线。 雪昭抓着他,“我没说谎!我又没给你看,我是写给自己看的,我还藏起来了,是小风今天找到的……” 像是受不了对方的怀疑了,他从口袋中掏出了那两张被自己拆开的纸塞给夏愈生,“你看是我自己的字,不是他写的,是我,我的记忆才是真的,我没有纠缠过你,我发现我根本就不记得你,所以信里说的都是真的,我的记忆也都是真的,你说的才不对是不是?” 夏愈生没拿,他抬手将雪昭揽进怀里,拍抚他的后背,让他冷静点。 雪昭在他怀里深深喘了几口气,勉强找回些说话的逻辑,“我,对!我是给自己看,我又不是给你看,难道我对自己也撒谎吗?” 他要夏愈生看,但夏愈生只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他不再说有攻击性的话,忧虑地安慰雪昭,他担忧焦急的脸和眼神在眼前晃动,嘴唇开合,似乎说着什么。 然而雪昭却更不高兴了,他质问夏愈生是不是个妖怪,他说他发现自己想不起他了,信肯定是自己写的,上面的内容都是真的。 夏愈生一直抱着他,让他冷静,他将雪昭的头搂在怀里,让他紧贴自己胸膛,用安抚小孩子一样的方式试图安抚他, 求他冷静一点,但被用力推开了。 雪昭却并未平复,他一会儿说这是平行世界,一会儿说夏愈生是妖怪。 “雪昭——” 雪昭逃出了家门。 * 他先去了父母家,拿着两张信纸给父母看,说夏愈生是妖怪,自己以前失忆过,肯定是他害的。 但是父母并未支持他,他们说夏愈生是他最爱的人,是他曾经用尽方法耍无赖都要追到的人,最后甚至闹到要逼婚的地步,这和夏愈生的说法一样。 但和雪昭的记忆不一样。 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母,又听母亲劝他不要反复如此。 听了这句话后,他顿了一下。 神情有一瞬间的宁静,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他很快就仿佛恢复正常一样从父母家离开。 “雪昭?” 深夜,1202,阿琅应该是正在家中打游戏,打开门时他还带着耳机。 门外,雪昭穿着单薄的睡衣,裸露出来的肌肤和白色的棉布短袖几乎是相同的苍白,他站在门前,抬起脸时瞳孔黑压压的。 阿琅向后退了一步,让他进门。 “你冷吗?你的鞋……” 雪昭爱干净,但现在鞋子上蹭上了楼梯间的灰土,整个人像落了难似的光彩黯淡,但颇有一种执着。 阿琅像被他这样子惊了一下,他拉着人进屋,找了件毛毯给他。 青年悉心地将毯子披在他的身上,低头时却被紧紧抓住了手。 他顿了下,怔怔抬头:“怎么了?” 阿琅的家不是完全黑暗的,他的电脑开着,游戏画面炫丽的颜色在室内变幻多彩。 “阿琅,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吗?” 青年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阿琅只有雪昭一个朋友。 他年轻,孤身一人,沉迷网络,对新事物和异常事物接受能力比中老年人好。 该怎么说呢? 他抓紧青年的手臂不放,像是坠入泥沼之人生怕错失手中唯一攥住的草绳。 阿琅见状一愣,他停脚扶住雪昭的肩膀,担忧地轻声说:“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担心你。” “你信我吗?” “当然,你说世界上有鬼我也信。” “那太好了。”雪昭选择了有话直说。 他没说自己不记得夏愈生了,他说跟父母闹别扭了,父母都说是他婚前痴缠夏愈生,闹着要和他在一起,还指责他谎话连篇,天性薄情,让他不要再做伤害彼此感情的事。 他一股脑地全说了,问青年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青年的眼神慢慢变了。 雪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此时,恐慌到极致,他已经不觉得崩溃,也不怕了。 他想知道这个朋友是什么反应。 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吗? 他也这么认为吗? 如果他也是这样…… “对啊,”青年愣愣地张嘴,犹豫着说,“你确实这么干了呀……夏愈生当时说和你分手,你……” 果然如此!他们每个人都一样! 雪昭腾地站起来,不顾青年阻拦从他家里离开了。 他回到家中。 客厅里,夏愈生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雪昭直直走上前,咬紧牙关,狠狠给了面前人一拳。 “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是妖怪,还是……” 忽然,世界安静了。 雪昭的唇还张着却哑了声,足足两三秒后,他的眼睛缓缓向下。 夏愈生的头脸在他胸腹处抬起,他的脸还是那副模样,锐利的骨相,阳光俊美的五官。 高大的身体像温顺的大型犬跪坐在雪昭腿前,紧抱着他的身体。 雪昭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是被夏愈生抓住了腰,他抓的他很痛,像铜钴铁爪,指尖要穿破衣物钻进肉里去,那张温和的脸上却表现出很怪异的讨好。 他用被打红的脸去蹭雪昭的胸腹,语气卑微到极致,重新扬起头来时眼角泛红。 “我不该指责你,别闹了好吗小昭,是你让我和你在一起的,我全都答应你了,那再爱我一次好吗?我不能没有你了。” 好像雪昭做的一切怪事,都是找理由离开他,所以他指责他薄情,指责他不爱自己和孩子,现在他再也承受不住了,向雪昭投降求他别离开自己。 在其他人眼中也是如此。 雪昭看着这个几近崩溃的人,心里忽然异常的冷静。 他听着对方说:“不要抛弃我,不要说伤害我的话了……” 他想,他或许明白了! 从父母那里,从阿琅那里,以及这个人身上,他得到了验证。 这么久的日子,或许还有以前的很多次失忆。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他们都没有错,雪昭也没错,错在他不是颜雪昭,谎话连篇薄情寡义的颜雪昭消失了,雪昭接替他承受了这一切。 但他也不是完全孤立无援。 九楼有个被视为精神病的男孩,他曾经站在电梯向他招手,曾经提示过他,这在信里出现过多次。 他在试图帮助自己。 他必须去找他。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了,”他对夏愈生说,“算了,我不和你吵了。” 他要稳住所有人,然后尽快逃离这里。 如果信中的内容都是真的,如果他的猜测都是真的,这个世界恐怕有迷惑人心的魔力,他怕会在无知无觉中逐渐忘记自己,在某次失忆后再也想不起来。 一定是这样。 9. 可靠的人 雪昭坚信自己的想法。 不然呢? 难道夏愈生真是什么妖怪? 他控制全世界,控制所有人,他真是有本领,真是了不起啊! 真是没出息啊。 弄这么大阵仗为了什么? 让自己安居于室,和他好好过日子? 除此之外雪昭想不到他有多大的理想抱负埋伏六年还不实施,这么尽职地扮演他的爱人和他养育孩子,共度六年。 雪昭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蠢的妖怪,有一身本领使尽浑身解数,就图一个爱。 夏愈生爱自己,雪昭不全信,但也信一些。 所以啊,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妖怪,连这种人都没有。 所以夏愈生不是妖怪。 那然后呢?他真是个满口谎言薄情寡义的人? 当初对夏愈生无比痴迷,使劲浑身解数和丢人的手段非让他和自己在一起,结果又始乱终弃? 因为厌倦了,为了要抛夫弃子所以编造无数谎言,甚至利用有精神障碍的无辜邻居男孩? 怎么可能? 开玩笑,就算他对夏愈生没感情了要污蔑他抛弃他都是真的,那当初对他的痴迷也一定是假的。 这世界上哪有雪昭爱的要死要活的人? 不存在这样的人,不得已时雪昭可以放弃人生中的每一个人,不要说一个得不到的男人。 所以说问题怎么可能在于雪昭,他没有始乱终弃薄情寡义,他没错,一定是这个世界错乱了,所以所有人也都错了。 只有雪昭是对的。 只有雪昭和他的猜测是对的。 无辜的雪昭遇到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无人信任,真是个可怜之人。 雪昭茫然无措地叹了口气。 他重复道:“好了,不要再吵了,你也别拿点小事跟我较劲,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他抬起一只手落在夏愈生的发顶,又顺着鬓发来到面颊。 夏愈生仰头看着他,眼底湿润。 雪昭用手指去抚摸他的眼睛,擦拭去水迹。 睫毛拂过掌心的触感毛绒绒很柔软。 夏愈生并没有因为被抚摸眼睑而闭眼,他的眼睛仍旧执着地从指缝中看向他,生怕雪昭反悔似的一瞬不瞬,眼底因为雪昭的手部阴影忽黯忽眀。 这个在怀抱中仰望他的眼神,倒是真的有些像漂亮的大型犬。 他试着摸了摸夏愈生的头发。 他的头发偏硬,穿过指缝的感觉并不柔顺,扎他细嫩苍白的手心。 雪昭却仍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侧脸,“好了,去看看小风吧,他今天说很怕你发脾气的样子,你肯定又吓到他了。” 夏愈生温情地歪头蹭他的掌心,闻言很淡地弯了下嘴角,高大地站起身体。 眼前像出现了一面墙,雪昭在对方身体的阴影中感觉到一种接近压制感的错觉,他不高兴地低下头去不肯看人。 但夏愈生似乎没察觉,他抬起雪昭的下颌,低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 矛盾又一次被压了下去。 两人“心意相通”,此时又恢复平常模样。 “咚咚咚。” 夏愈生站在次卧门口敲门。 “睡了吗?我和你爸爸吵架了,有没有吓到你?” 此时吵架结束,他大概也是累了,声音比较和缓,对孩子的态度也没那么强硬了,敲了几声门才推门而入。 “怎么睡了呀?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醒了有什么不高兴的?过一会儿再睡,爸爸之前说想让你去幼儿园,我今天联系了,过两天你就能上学了,开不开心?” 孩子不高兴地小声喃喃:“不要啊,怎么又去幼儿园……” “什么不要,听话,你得接受教育。” “那好吧……爸爸还会再给我做饼干吗,上次剩下的他都给我扔了,不过我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了……” “不要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吃,”情绪大约是放松了下来,夏愈生轻笑了声,“我帮你求求他。” “……那我就去幼儿园吧。” 一切回归平静。 没有争吵和哭叫了,只有父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还好,虽然今晚闹了矛盾,但很快平静下来,不至于长久地吵闹。 否则会让人崩溃。 其实幸福的家庭就是这样,能在爆发冲突之后很快平息下来,然后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正常生活,亲人嘛爱人嘛,就是这样。 这多好啊,这又是一个祥和的夜晚,多好的家庭。 深夜,雪昭躺在床上,他的爱人夏愈生躺在他的身侧。 男人平躺着,安然睡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阴影交错描绘出温柔的皮相。 雪昭睁开眼,悄悄看着他。 他像是睡熟了,胸膛规律地起伏,神色安然。 同床异梦大概就是这样了。 爱人睡得安稳,雪昭却不想睡。 他心思很多,要想很多事。 他坚定地认为全世界都有问题,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给自己留下的书信。 他不断思考到底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从未发现? 他一定被整个世界蒙骗了,他想。 这个邪门的地方要夺走他的意志,强行说他是个坏人,他被全世界栽赃污蔑了。 这听着十分狂妄,难道全世界都有错,就雪昭对? 是不是因为不敢承认其他的可能才如此肯定? 脑海中冒出这样一句话。 雪昭立刻否定,不是,他就是坚定自我! 他要离开所有责备他不信任他的人。 不然他一定会崩溃的,人崩溃了以后呢?可能会屈服,甚至自我洗脑成为这个世界让他成为的人,失去自我。 进一步说,万一这个世界比他想的更邪恶,会强行扭曲他的意识和记忆,强迫他成为另一个颜雪昭也没准啊。 这一切都绝不可以。 他永远只认可自己,雪昭也绝不屈服。 但问题是怎么走,真的要去找那个男孩吗? 花宴就一定是个好人吗? 万一他也要害我呢? 此时的雪昭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 父母不相信他,朋友……阿琅只是个外人,更不可靠。 小风是个孩子,字都不认识几个,指望不上的。 不对不对,思路错了。 现在不是谁可靠的问题,是谁能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找个可靠的人暂时保护自己也是个缓兵之计。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正对着身侧的人。 夏愈生神情舒展,安宁。 盯着对方的面容看了一会儿,雪昭小心地伸出手,他分开夏愈生的发丝,用指尖轻轻抚摸他的头皮。 今夜和夏愈生跪坐在他身前时,他在夏愈生的头发间看到了一块小小的疤痕。 仅仅那一眼,他突然记起夏愈生这块地方确实受过伤。 闭上眼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会清晰浮现于眼前。 那是刚和夏愈生住进来没多久,因为夏愈生做的米饭总是夹生,嚼在嘴里像吃生米,雪昭认为他故意想给自己个下马威看看。 他平常其实也不怎么生气,大多时是温柔的人,所以孩子也敢欺负他。 但也是个没被欺负过的人,所以他真生气了就绝不憋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碗已经砸在了夏愈生的头上。 果然,在翻到额头右上方的发丝时,一只白色的“蜈蚣”撞上他的指尖。 大约是圆珠笔芯的宽度,一个指腹的长度。 一个薄瓷小碗而已,竟然真的能打破头皮吗? 雪昭有点怀疑自己的力气真的那么大吗? 他没和夏愈生打过架,就那一次有点气到了。 现在这块旧疤已经和正常皮肤区别不大了,只是疤痕因为没有毛囊而更光滑。 雪昭小心地抚摸它,直到看到夏愈生缓缓睁开眼睛。 “你醒了?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忙用白皙柔软的手掌去盖住夏愈生的眼睛,他很歉意地小声说:“当初我打了你,你怎么从没告诉我这里留了疤?” 对方握住他的手掌,放到胸前,他摇了下头,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低柔,“当时你很爱我,你跟我道过歉,还抱着我的头哭了好久。” 这让雪昭真心地愣了下,“……你说真的?” 夏愈生神色认真,“真的。” 四目相对,雪昭的眼神慢慢黯了下去。 “我不记得。” “不记得多少呢?” 雪昭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你不觉得我在骗你了吗?你不是说我不认识你都是装的吗?还说我要抛弃你。” 夏愈生说:“只要你不是要抛弃我,我就相信你。” “只要我不抛弃你,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我信。” “哈哈你真可笑,随便你。”对夏愈生的欲加之罪和自欺欺人,雪昭不想听,他冷笑两声背对夏愈生重新躺下,睫毛无力地低垂下去。 “你信我难道我能想起什么吗?我一直以为我的记性是最好的,结果……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安全感了,我……有点怕。” 他回过头看夏愈生,“你会保护我吗?” 夏愈生默然片刻,轻声说:“我会,我还会帮小昭回忆一下过去。” 雪昭愣了下,他身边的床榻一轻,夏愈生起身下床。 他走到雪昭这边,两条手臂从他脖下和腰下穿过,将他单薄的身体搀扶了起来。 雪昭很诧异,他被对方牵着一路来到了书房。 夏愈生说有东西给他看。 “什么东西?” 夏愈生的手指将他的手腕抓紧,他柔说:“结婚之前你送我的东西,我都留着,这就一一给你看。” 10. 是谁 夏愈生的书房。 他本人是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书房也是如此。 房间里东西不多,正东摆放着一张褐棕色木制书桌,书桌上亮着盏灯泡老化光线不明亮的台灯,书桌两旁的累累稿件已经堆积成和书桌等同的高度,房间西南方放着个带玻璃窗的大书柜,书柜底下是四个储物柜,除此之外便是一张单人床。 哦对了,正南是个窗户,窗外明月皎皎,月光冰凉冷艳。 雪昭站在紧靠房门的位置,没太走进,他看着夏愈生进入书房后朝着书柜过去了,长腿弯曲,高挑的身体低下,在储物柜中翻找东西。 光线不明亮,雪昭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夏愈生准确无误地找到一个方形铁质盒子。 表面是老式的喷漆工艺,印着鲜嫩饱满的桃子图案,像是很多年前的果味点心或者糖果盒子。 雪昭注意到盒子漆面锃亮如新,容易磕碰的边边角角也没有掉漆,可见保存的人是用心的。 夏愈生向他微笑,他拿着它走回来,对雪昭莞尔,面容在暖色的灯光下温润柔和,“打开看看?” 雪昭的视线垂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大约几秒钟后,他也向他扬起唇角。 “什么好东西保存的这么好?”雪昭并没急着打开,而是带着戏谑的语气问,“我送给了你金银珠宝?” 夏愈生垂眼和他对视,闻言意味深长地灿然一笑,缓缓摇头,“金银珠宝不算什么,真情实意才有趣,礼轻情意重。” “……是吗?” 在对方的眼神鼓励中,雪昭打开了盒子。 真的是糖果盒,里面盛满了粉色包装纸的糖果,包装纸很简朴,上面画着红粉色的蜜桃,看来是蜜桃味的。 “要尝一尝吗?” 盒子这么旧了,糖果还能吃吗? 夏愈生很坦然地承认:“是十年前的糖果,要尝一尝吗?” “开什么玩笑?!比小风都大的糖。” “是啊,”夏愈生十分感慨地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怀念,“比小风都大。” 他把糖果拨开,露出藏在糖果下面的东西。 雪昭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满满一盒子糖,啊,他就说嘛,哪家糖果企业这么实在?原来底下是有东西的。 底下是夏愈生的秘密,藏在甜蜜变质的美丽糖果之下。 最先露出来的是张照片,冷白的指尖把它捏起来,递给雪昭。 是两个人的合影。 雪昭接了过来,在看清上面两个人时猛然一僵。 那是更年轻的颜雪昭和夏愈生,太年轻了,简直像孩子一样。 他们站在冬日街头,踩着路边棉白的雪上,夏愈生穿了一身羽绒服围着毛绒大围巾,整个人看起来膨胀又暖和,他抿着唇向镜头笑,笑容很青涩。 与之相反,雪昭则穿得成熟款的长大衣,围着深色羊绒围巾,脚上黑色短靴,白净秀美的脸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神色冷冰冰的,既像大人又像装大人。 不过可以确定他很喜爱夏愈生,双手搂着夏愈生的腰,整个人都靠着人家,姿势像小孩子抱超大号布娃娃。 这两人的气质和现在颇有一些差别。 照片底下白边处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和“下雨声”。 孩子气地用了名字的谐音,下雨声三个字旁还画了雨滴、彩虹、雪花。 雪昭看着手中的照片,十分沉默,他没有情绪,没有表情,没有反应。 化作木偶人了一般。 “你送我的。”夏愈生说,接着他又抽出一沓纸。 这些纸乍一看很乱,纸张大小不一,颜色杂七杂八,形状也不统一,有几张一看就是从什么地方撕扯下来的,边缘十分不齐整,简直像狗啃。 夏愈生笑着递给他。 雪昭却在此时后退了一步,他整个脊背都贴在门板上。 “想起什么了吗?”夏愈生突然这么问。 顿了下,雪昭慢慢摇头。 他看着夏愈生,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球上,那阴影根根分明,瞳孔是蓝黑色的,如铁牢笼与黑羽鸟。 夏愈生向他咧开唇笑,他把它们塞进他的怀里。 雪昭不肯要,在它们向地上散落时才下意识抬起右手接了一下,纸张散开,他看到了一些字。 “愈生,你穿蓝色很难看,把那些衣服都扔了,我不想再看到。” “你答应要给我做布娃娃怎么一直没动静?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给我?你这个混蛋,出尔反尔不知感恩的贱人!” “你不觉得对不起我吗?你这个没良心的野狗,我恨你夏愈生,和你在一起算我被狗丨日了。” “你爱我比不上我爱你的一半,你干脆去死吧。” “如果你死了就好了,你出生就是给我增添烦恼的,你活着我就烦恼不断,雪和夏不相逢,你还叫什么‘下雨声’,你真的是克我。” “如果夏愈生死了,就能让我的人生回归正轨吗……” 这一张纸张残缺,一行字在纸页的角落中偷偷诞生,像是偷来的,明显不像是送予的。 满怀的书信和纸张洒落在地,像是接触了什么脏东西或者被虫子咬了,雪昭疯狂拍打着胸前的衣物和两袖,在身边人向他靠近时他倏地停住动作,向他看去。 夏愈生一言不发地垂下眼。 雪昭的面容和身形倒映在他的眼底。 他苍白消瘦,气色很差,睡着时像尸体,站起来也没有生气,都说人要有好气色,无论男女都如此,但雪昭毫无气色,他这种外貌乍一看像无色玻璃珠。 夏愈生伸过手去抚摸他的面颊,修长手指缓慢滑落到脖子,拇指一下下抚摸过喉结,看起来既爱不释手又像是要扼住喉颈。 这颗玻璃珠捧在手里折射出来的竟然是钻石的火彩。 他有毫无生气的皮囊,皮囊上镌刻着华丽精致的容貌。 都说美丽是稀少的,无论男女都应该可以通过绝佳的外貌吃到容颜的馈赠,只要稍微有点脑筋就可以。 可雪昭的生活如此平淡,似乎还有情感难题。 难道雪昭是没有脑筋的? 他徒有外貌却不可爱,强求情爱惹人生厌? 还是说菩萨面容蛇蝎心肠?坏事做尽令人唾弃? 那他得道歉,做了坏事就要道歉。 但是雪昭不道歉,他推开夏愈生,用发亮的凝着水膜的眼睛瞪着他,用言语咒骂他,即便被搂进怀里也一直在挣扎。 “你想起什么了?” “这些不是我写的!你假冒我的笔迹!” “那照片呢?我找人冒充的你?” 雪昭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用手指着他,“那不是我,只是长得跟我一样,还有你……你是妖怪!你蛊惑了我爸妈,蛊惑了阿琅,现在还想骗我!我以为你爱我会保护我的,你也这么坏!” 全世界的人都错了,夏愈生也在他的口中时而为人,时而为妖,因为无论如何变化,雪昭只坚信自己。 他永远相信自己。 夏愈生被他推开后没有强行触碰他,还是追问,“你想起来了?” 房门被推开,雪昭逃出书房,他警惕地步步后退,“不可能,我不认识你,我记性可好了,我没有伤害你,我根本不认识你。” 夏愈生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你们都有问题,你们合伙骗我!” “爸爸?”不断后退的小腿撞到一个小小的身体。 小风站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拎着自己的玩具河马,见雪昭回头看他,大眼睛眨了一下,噼啪掉下泪珠来。 “你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呜呜……我害怕……” 雪昭愣了会儿,他俯下身把孩子紧紧抱在单薄的怀抱里。 夏愈生神色复杂,他看着一大一小,似有些难以察觉的心软和触动。 晚风吹进室内,清冷寂寥。 他长叹了口气,沉声说:“别哭了,睡吧。” “我去书房,不会打扰你。” * 主卧室,小风爬到床上和雪昭紧靠着。 他躺在雪昭白皙修长的臂弯里,幸福地感慨:“爸爸你看,月亮好大好漂亮啊。” 月亮每天都这样不是吗? 雪昭没有心情,因此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但真的是很美啊,清辉皎皎。 他们相望,它柔情脉脉地回望着他。 躺在他的大床上,孩子开心又幸福,他要让雪昭讲故事听。 雪昭不会讲故事,他讲故事的能力不行,总是东一榔头西一耙子,把故事讲得稀烂,做不到一条故事线捋下来。 于是他就爱讲最简短的,比如《掩耳盗铃》《亡羊补牢》等寓言小故事。 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孩子的眼皮逐渐开始打架。 雪昭心不在焉地讲故事,讲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了下来,他想到了什么。 “小风?我刚才给你讲掩耳盗铃,你知道铃铛什么样吗?” “……嗯?”小风迷迷糊糊又睁开眼,“知道啊,我房间里就有一个小铃铛呀。” “那你现在看不见它可以想象它长什么样吗?我是说你脑子里有画面吗?” “可以啊……” 雪昭转过身来,正对着孩子,眼睛里熠着有点怪异和急切的光,“那我如果说有一架飞机在天上飞,天上有太阳公公,阳光明媚,天很蓝,你能不能想象到?脑子里有自动形成画面吗?” 听到这句话,小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想了一会儿才摇头,“没有啊。” 这有点让雪昭没想到,他愣了下,“嗯?为什么?” 小风看着他说:“我没见过啊。” “啊?”雪昭想了一会儿,好像是,“对,你好像是没见过飞机……” “那如果我现在说铃铛从你的桌子上掉下去了,发出叮当一声,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自动形成画面?” “可以啊,”孩子调皮地捂住耳朵咯咯笑,“哎呀好吵。” “我说你的玩具河马活了过来,找我们要苹果吃呢?” “可以呀!”他好像已经看到了画面,眼睛亮晶晶,“那我们就给它吃吧。” 对,没错!人脑就是这样,除了完全没见过的东西无法想象,其他一切均可被大脑加工,即便没经历过的事也能幻想出虚假的画面。 所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脑子里出现点东西是正常的。 不代表真的经历过。 如果真的经历过那应该有完整清晰的记忆,而不是错乱的画面。 所以看到夏愈生给的那些纸信脑海中蹦出来的东西不代表是真实的,他只是吓坏了,大脑高度紧张,高度紧张就会胡思乱想,神志不清,不能当真。 他和夏愈生没有过去,夏愈生就是六年前婚礼上突然出现的,他没记错。 在此之前他没见过这人,更不会欺负他,他没记错。 照片? 雪昭一直坚信自己,包括自己留给自己的书信。 信中提到平行世界,世界错乱了。 他也这么认为。 不然种种异常解释不通。 现在那张照片就是证据啊。 他没拍过怎么会有照片?说不通对吗? 对啊,因为那是另一个雪昭啊。 这就是证据。 雪昭是对的,真的有另一个颜雪昭。 伤害夏愈生的事是另一个颜雪昭做的,三番五次折腾父母也都是因为那个颜雪昭,颜雪昭恶行累累,满口谎言,但雪昭是无辜的。 偏偏世界错乱了,那个颜雪昭消失了,所有人都被世界骗了,他们都错了。 只有雪昭是对的。 雪昭终于找到证据了! 他就是他自己,他不是那个颜雪昭。 必须足够信任自己。 没错,他只是自己。 “爸爸,你怎么了?” 孩子小声地叫他,声音细若蚊蝇,颤颤道:“你好奇怪,好像有点不像你了……” 11. 幸福的一天(上) 雪昭看向孩子,从小风的眼睛中看到自己在笑。 孩子的眼睛真干净,将他的面容倒映得一清二楚,外表的美丽和内心的痴狂一起在这双眼睛中扭曲,变得面目模糊。 确实有点不像他自己了。 孩子也会觉得他可怕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雪昭重重咬了下嘴角细嫩的皮肉。 疼痛让他渐渐冷静,他闭了闭眼,用掌心揉搓脸颊。 强迫自己收拾好情绪,他对孩子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没事,爸爸忽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孩子惊疑不定:“……什么好笑的事?” 雪昭想了想,犹豫着编造道:“你爸出生的那天下雨,所以叫‘下雨声’。” “……真的吗?那爸爸你是下雪的时候出生的吗?” “可能吧。” “哈哈哈好好玩啊,”孩子笑点低,真的咯咯笑了起来,“爸爸你还有什么好笑的事?我还要听。” 雪昭重新在他身侧躺下,沉吟半天,编出一个埋汰夏愈生的故事,“知道为什么家里没有虫子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爸睡觉打呼噜,像打雷一样,老鼠蚊子都以为地震了,于是都吓跑了。” “哈哈哈哈哈——” 孩子笑得打滚儿,在雪昭的臂弯里肆意笑闹着。 “爸爸哈哈,你为什么哈哈哈……不笑呀?” 雪昭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心里却并不高兴。 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 仔细想想仍然无可奈何。 找到证据也不值得激动。 毕竟即便知道了他又该怎么逃走呢? 想到这里,刚才心中涌起的那股接近痴狂的兴奋又沉寂了下来。 “晚安小风,我爱你。” 孩子亲密地搂着他的手臂,将稚嫩的脸蛋贴着他的肌肤,“晚安爸爸,我也爱你。” * 雪昭觉得人真是一种不能胡思乱想的生物。 一旦想得多了就要忧虑戚戚,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雪昭已经陷入了这种戚戚然之中。 夏愈生的一张照片让他认定自己落入了平行世界,被另一个人的人生束缚住了,可是该怎么办呢? 他孤立无援又毫无思路。 因此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开始越发焦虑无奈。 现实的困境无法解决,雪昭又陷入了内心的困境中。 该怎么办?这句话成了困死人的牢笼。 长久的精神压力下,疲惫比恐惧更磨人意志。 要不先不想了…… 有几个瞬间,雪昭开始动摇。 糟糕的状态似乎连孩子都不敢靠近他。 雪昭偶尔会看到小风躲一旁静悄悄看着自己。 像是某种在草丛中埋伏偷丨窥的小型动物,悄然无息地躲在墙角门后这些阴暗而不起眼的角落,用漆黑水亮的眼睛凝望他。 他猝不及防看到会吓一跳,可让小风过来,小风却转头就跑了。 雪昭发现他大多数时候是偷跑到书房去找夏愈生了。 他宁愿和夏愈生一起吗? 雪昭不可置信,既生气又委屈失落。 心里也更加疲惫。 但是不能放弃,雪昭鼓励自己。 直到几天后,小风突然又获得了一个新风筝。 夏愈生给他做的。 他心灵手巧很会做手工,小风的很多玩具都是他做的。 风筝、木头玩具车、布娃娃、小铃铛…… 他慈爱,富有耐心,温良体贴。 “爸爸,爸让我带你去放风筝,他说你看起来很累,让我带你去玩。” 孩子打断了他的魂不守舍。 他犹豫着将心爱的蝴蝶风筝递给雪昭,眼底是清澈的担忧,“放风筝可好玩了,爸爸,你和我一起去吧,我的风筝……给你玩!” 雪昭回过神来,将风筝接过,闻言向孩子笑了下,“如果爸爸不小心给你弄坏了怎么办?” “啊……那那……”孩子又有些心疼了。 “放心去玩吧,”夏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会再给你做新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回头看他。 似乎觉得这一幕可爱有趣,他抿唇柔和地笑了下,“天台风大,玩的时候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们。” “太好了!” “走嘛爸爸!” 雪昭犹豫了一会儿,他看看夏愈生又看看小风。 孩子的脸上是纯粹的轻松和愉快,在此刻无比疲惫的雪昭眼中十分动人。 “那好吧……” 这栋楼最高十二层,去天台只需要爬两层楼,因此两人没有走电梯。 “爸爸你会放风筝吗?我怎么没见你放过?” “心疼你的新风筝了?” “没有没有爸爸,你拿着吧,我不心疼。” 虽然这样说,但爬了几节台阶,孩子又回过头来,“爸爸你说如果风筝线断了,风筝会飞去哪里啊?” 虽然装着大方,但小嘴巴不闲着,心疼遮掩不住,“它会一直飞一直飞,飞到云朵和月亮上去吗?” 雪昭为他童真的话逗笑,摇头说:“当然不会,他又不是火箭,应该就是飞一会儿就掉下去了。” “为什么会掉下去?” “……可能风变小了就掉下去了吧?” “那它掉下去会摔坏吗?” “一般会吧。” “啊……”孩子听了这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稚嫩的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那它就死掉了对吗?”< /p>雪昭为孩子的感性愣了下,他想说风筝本来就是死的,即便做成蝴蝶也不是真的蝴蝶,连尸体都不算。 可是又觉得这话对孩子太残酷了。 他斟酌再三,选择用浪漫的比喻安抚他:“它变成自由的蝴蝶飞走了。” “我才不信呢!你刚才还说它会摔坏的。”孩子委屈地看他,他把风筝要回去,用小手抓着翅膀,脸上写满不舍,像是都不舍得玩了。 “爸说抓紧线轮它就不会丢,因为有绳子在保护它,可是绳子会断。” 他这样说,忽然又拉扯雪昭,“爸爸,你看这个结好像不结实,你帮我再系一系,我怕它一会儿飞走了。” 雪昭矮下身子凑近一看,风筝骨架上还真有个结没打结实。 雪昭不会做风筝,但是打个结还是可以的,他拿过去在孩子期待的目光中用细长的手指缠缠绕绕。 成功把这个结拆散了。 看着两个松散的线头,雪昭和孩子默默相觑。 “……” 他眨眨眼,“你说过弄坏了也不怪爸爸的。” 小风嘴唇抖了抖,似乎想做出一个大度的表情,但最后嘴巴一张:“呜啊——” 风筝放不成了,孩子哭了,雪昭急得团团转。 “别哭了,打个结而已,刚才是失误啊,爸爸再试试?” “不给不给!” “那要不回家让你爸修一下?” “你不愿意爬楼爸爸帮你回去找你爸,你在这等着?” 孩子抱着风筝转过身去汪汪哭。 他喘息的声音像小狗,雪昭无奈又觉得好笑,想笑又不敢笑,他怕小风哭的更大声。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不用胡思乱想,无可奈何的时候,就这样下去的话…… 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话,充满了蛊惑的意味。 雪昭一愣,连忙拍拍头,打散了这个念想。 “我来吧。”一道声音闯入父子两人的对话。 两人一齐看过去。 天台的门打开,一个青年站在天台门口向下看着他们,面貌亲切普通,身形高挑清瘦,“真能哭啊,天台风这么大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 雪昭的朋友阿琅。 “雪昭,你好几天没出来了!”阿琅对他说,“刚才愈生让我去家里玩呢。” “你们和好了吗?”去年从台阶上下来,嬉笑着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去你家玩嘛,你不是早就想让我去你家玩了吗?” 雪昭有些疑惑,“他让你来的吗……” “对,愈生说不打扰我们,只要让你开心就好了,他说你郁郁寡欢的,他很担心你。” “他希望你提起精神,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他真是个体贴的好人啊。” 12. 幸福的一天(下) 对于阿琅,说点实话,雪昭并不觉得自己对他有深刻的友情。 不过还是那句话,一条狗相处得久了也会有感情。 所以多少有些。 因此对于他的话雪昭心中还是有触动的。 而小风则见有人帮自己,期待地拿着风筝跑过去了。 看着他们一起消失在天台门口,雪昭也上了楼梯,跟了上去。 阿琅说到做到,真的给小风把风筝修好了。 他个子高,用长长的手臂举起风筝跑了一小段路就让风筝飞了起来。 在小风的欢呼声中,阿琅将线轮递给他,向雪昭走了过去。 在孩子和朋友的陪伴下,雪昭紧绷的状态放松了些。 青年走过来,顶着一张洋溢的笑脸,“你上次说摔了一下不记得愈生了,现在好些了吗?去看医生了吗?” 我没病看什么医生? 这句有点冲的话雪昭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说了。 他暂时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于是在青年又要说话的时候,雪昭开口截断,“你今天怎么出门了?” 阿琅平常都待在家里打游戏,无人来探望他,他也很少出门。 “说到这个就烦,是这样……前几天我家里闹小偷了。” 雪昭听到闹小偷,愣了下,本来还因为杂乱的心思有散的注意力顿时都集中了起来,他惊讶地看着阿琅,“小偷?” “对啊,”阿琅一副同样不可置信的模样,“你说小偷为什么偷我一个顶楼?我正玩游戏呢,结果发现背后有人,吓死我了,我还没站起来,他冲我背上就是一下子然后跑了。” 雪昭微微睁大眼睛,“长什么样?你追到了吗?” “没有啊,他往楼下一直跑,我追到九楼就看不到人了,你说长什么样的话……好像是个……没看清,反正个儿不高。” 雪昭顿了一下,声音放轻:“……那是九楼的邻居吗?” “那谁知道啊,反正他跑好快,追不上,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楼上楼下巡视,该死的……现在我的背还有点痛。” 雪昭闻言蹙紧形状弯而柔的眉,脸上一副关心的样子:“真是好凶险,背上严重吗?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青年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愈生知道了不得气死啊,一点小伤而已。” “他要气死就气死好了。” “哈哈哈你好坏啊,开玩笑啦,愈生人还是很大方的。” 他们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孩子在玩最喜欢的玩具,时不时让他们夸自己风筝放得高。 奔跑和嬉笑声共同编织出轻松愉悦的氛围。 等到小风累了,冲着雪昭跑了过来,用小身体蹭他的腿要抱抱,雪昭就知道他要回家了。 阿琅和他聊得意犹未尽,“我拿点游戏光碟去你家玩嘛,正好愈生也让我去,好久没和你一起玩了。” 雪昭还没说话,小风倒是率先问:“阿琅叔叔,可以让我也玩一会儿吗?” 阿琅说:“可以给你玩几分钟益智类计算小游戏。” “那也好——耶回家吧!” 夏愈生对于爱人和孩子的这位朋友不太熟络,他大多数时候是不和他们玩的,不参与也不打扰,因此每次都是和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识趣地回房了。 阿琅倒是对他很认可,经常夸他人不错。 雪昭问:“他哪里不错?” “他温柔听话呀,你看你刚才不理他,他就识趣地走了。” “他不走我也不理他。” “别这样,”朋友和他一起窝在沙发,用肩膀推了推他的肩膀,“我每次来玩他都陪我们坐一会儿。” 这一点雪昭倒是没注意,“因为你总是很久才来一次吧。” “也没准是怕我给你出谋划策对付他。” 雪昭闻言忍不住笑了下,“真的吗?你还有这个心眼?” “哇撒,你瞧不起我?” 小风本来在翻阿琅的游戏光碟们,他得了阿琅的好处,闻言插了句嘴,“阿琅叔叔和我一样聪明。” “胡说八道!我聪明多了,”结果青年高声反驳起来,转而对雪昭说,“说起来你们得教孩子学习了,上次他问我电视和游戏都是谁发明的,我说科学家和游戏工程师,结果你儿子既不知道科学家也不知道什么是工程师,我废了半天劲给他讲……” “胡说!爸爸!阿琅叔叔骗人!” 刚开始知道要面子的年纪,小风闻言立刻甩着小腿跑过来反驳:“他说我是小笨鬼儿,让我滚回家找爹去别打扰他玩游戏,根本没跟我说什么是科学家,我还是不知道科学家是谁的家!” 雪昭本来只是嘴角跳了跳,听到小风理直气壮的反驳顿时憋不住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阿琅跟小孩子较上了劲,“那是我跟你讲了你忘了,你个小笨……聪明蛋。” 小风咿咿呀呀冲过来将阿琅扑倒在沙发上,用小拳头捶打他,阿琅顿时也忘了背痛了,和小孩子打滚儿掰扯起来。 这两个人就是这样,只有看电视的时候是友好的,如果是聊天是聊不下去的,几句就要吵起来。 而两人越是闹腾,雪昭越是难以停下,笑了一会儿气色都显得好了些。 所以有人玩还是很重要的。 快乐能短时替换苦痛烦恼。 碎片化的喜乐是生活乐趣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了乐趣就愈发抗拒那些痛苦的难题。 有时甚至会想自欺欺人地视而不见。 在两位房主人的纵容下,阿琅和小风自由自在地吵闹着。 他们十分欢快,他们的快乐强势地向外释放,攻城略地。 连带着雪昭也被攻陷。 夜晚从嬉笑喧闹到宁静安详不知用了多久。 今夜是忘记烦恼的夜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又能继续过,明天没准又很开心,开心的日子久了或许还能将烦恼彻底淡忘,然后再也不吵闹了,长长久久地过上安稳日子。 不然有什么办法呢? 解决不了的问题是不是只能无视? 雪昭也不是完全无视,也不是要投降自欺,他还在想办法。 他只是想在今晚睡个好觉。 玩累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夜里他睡得很香。 迷迷糊糊醒来时全身的骨头都是酥软的,大概是一个姿势睡得久了,脊背和腿脚关节都疼痛酸软。 雪昭小幅度地翻了个身。 在他的记忆中他还在沙发上并没有回房间,所以要小幅度地翻身防止掉下去。 雪昭没有掉下去,他的身体陷入一片柔软温暖之中,大脑混混沉重地又要带他进入深沉的睡眠。 但雪昭察觉不对,他的四肢是舒展的,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挤在沙发上的逼仄感,身体依靠的东西柔软蓬松,是被子。 他什么时候回的房间? 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身体苏醒,他抬手揉了下眼睛,勉强睁开眼。 果然是他的房间里。 可能是夏愈生见他睡了带他回房间的。 那夏愈生呢,在自己的房间吗? 小风也回房间睡了吧? 阿琅呢?他们玩到很晚,夏愈生让他回家了还是让他睡在了客厅? 这些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难道他们还能睡大街? 可是这么乱乱地一想,雪昭有点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想再睡过去,却越来越清醒。 有时候半夜醒来真的会有很清醒的错觉。 更何况心思多的人,只有大脑放空才能睡过去,不然可能要失眠的。 雪昭现在就是这样。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什么细微的声响。 很细小,很不清晰,像是有人在哝哝喃语着小声对话,又像是在轻手轻脚地做什么。 难道他们还没睡,还在玩闹吗? 现在几点了?阿琅是个大人,但小风还是小孩子不能熬夜。 算了,管他们呢,睡觉要紧。 可虽然这么想,雪昭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睡不着会很烦,月光似乎都变得刺眼。 他下去拉上窗帘,还是睡不着。 真是烦啊,干脆不睡了。 掀开被子,雪昭伸展了一下骨骼酸痛的身体。 脊骨和腿关节发出摩擦声。 好像感到轻松多了,他抬腿下床,准备去客厅看看。 房间外没有开灯,客厅也是黑的,夏愈生的房间兼卧室门紧闭,小风的房门没关紧,微微开了条缝。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条门缝时雪昭顿时心中一紧,他快步从卧室走出来,直直冲着孩子的卧室而去。 “小风!”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随后推开房门。 孩子的床上有被子有枕头,唯独没看到人。 心里那点紧张顿时抓心得紧。 雪昭吓了一跳,他慌乱地来到室内,视线快速在床底四周转了一圈儿。 孩子没掉在地上,倒是被子底下有个微微的凸起蠕动了下。 他立马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小风抱着玩具河马睡得安稳,被掀开被子也没醒,只是翻了个身。 狠狠松了口气,浑身的筋骨都好像在这一刻松软了。 好像只剩个无骨的皮囊,雪 昭瘫软地坐在床边,后知后觉自己过度紧绷了。 浑身都软了,显得心脏在情绪的余韵中震动得格外沉重,像要敲碎肋骨。 抚了抚胸口,雪昭俯下身用唇蹭了蹭孩子细嫩的脸颊。 他睡得那么安稳,在甜美的梦乡中不曾醒来。 小风只是个风一样孩子,不知道恐怖和荒诞是什么,他还在双亲的保护中幸福生活,和惊弓之鸟的雪昭不一样。 他什么事都没有。 过去六年也都是这么过的,短时间内不会有事的。 “其实未来也未必会有事的啊。” 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雪昭顿了顿。 刚刚恢复的心跳又开始异常,他的呼吸开始一下下沉重起来。 慢慢低下头去,黑月似的瞳孔在睫毛阴影构成的牢笼后颤抖。 你想的没错啊。 别紧张啊雪昭,你放松一点。 ……即便真的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又会怎样呢? 你有爱你的父母,有温顺如犬马的爱人,有可爱的小风,哦对了,你还有好朋友,你看你什么都有。 即便他们可能都属于颜雪昭,那你不也是颜雪昭吗? 他已经消失了,你成为了他,既然无可奈何,就这样下去又能怎样嘛? 你还想要什么? 桌子底下发现的那几张书信让你心中忐忑? 忘记它们嘛。 以前不知道的时候不也很好吗? 你说这个世界很奇怪? 胡说什么,难道你要反抗世界? 哎呦好了住口,真爱说傻话。 你是个无畏的勇士行了吧,那你战斗胜利的奖品是什么? “……” 雪昭的呼吸狠狠急促起来,他像心肺疾病发作的人,像在干涸的岸边挣扎的鱼,胸膛剧烈起伏,肩颈也因此摇摇晃晃。 他时而仰起头颅,时而叹息似的低下头。 睫毛的阴影因为动作变短,变长,瞳孔时而浮出阴影变得清晰,时而沉入阴影变得涣散…… 你看,你这不是自己也说不出来吗? 面对亲人爱人的质疑和厌烦,固执己见地负隅顽抗,让自己紧张疯狂,让孩子也陷入恐惧,就算你无畏无惧……你不累吗? 你特别累了对吧? 我就知道,你只对我说实话。 既然累了,睡一觉吧。 不睡?为什么不睡? 你说这不是你的人生? 你真是让我无言以对啊,伟大的理想主义者颜雪昭,世界上有几个人能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闭嘴!什么叫不是这个道理? 那我问你这是不是夏愈生的人生?他被颜雪昭欺负,伤害,和他结婚后又被你取而代之,这是他应该过的人生吗? 你想要自由?自由就像那个白蝴蝶风筝,风筝线断了蝴蝶就“摔死”了,小风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忘了? 你记性好的很,忘不了。 对,亲爱的小蝴蝶,所以睡觉吧。 孩子在你身边,你快躺下抱着他。 他多柔软啊,像布娃娃一样小巧可爱吧,长得和你很像吧,他睡过的床也很温暖吧,睡吧…… 睡吧…… 睡不着?多躺一会儿,把被子盖好不然会冷的。 对就这样,闭上眼睛,睡吧。 真乖。 睡吧。 睡吧…… 你起来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告诉你了快睡觉!! 回来雪昭—— * 客厅,雪昭站在客厅中央的吊灯底下,灯没开,世界是黑暗的,寂寥的,月光是冷艳的,苍白的。 于是雪昭也陷入黑暗变得苍白。 他站在沙发旁,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人。 朋友阿琅沉默地躺在沙发上,睡颜安宁。 他的骨头真柔软,脖子枕在沙发的木制扶手上,头颅竟然九十度地向后折了下去,像条沙发巾一样垂在扶手上。 不对,不止九十度,因为他虽然脸朝上,但却是趴在沙发上的,也就是说他的背也是朝上的。 记得白天的时候,阿琅说他背痛…… 啊,原来是受伤了。 顺着脸和脖子看下去,他的背上裂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有大量的东西喷薄涌出。 不是血液,不是骨肉,它们是纯白的,绵软的。 碎絮漂浮在空气中,散射着月光,朦胧,轻盈,如梦似幻。 雪昭伸出手,指尖缓缓探过去,触碰上了阿琅背上涌出来的东西。 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