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很久了》 第56章梦醒时见你(3) 第56章梦醒时见你(3) 男人的病态还未消失殆尽,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头发软趴趴地垂在额前。 褪去一身铅尘返璞归真,他眼里有着干净的情愫,这一瞬间,依稀可在这个三十六岁的成熟男人身上,看到轻狂如初的少年模样。 那是人一生中最真挚的情感,也是最炙热的表达。 隔着两米的距离,温以宁手上捧着一个苹果,就这么笑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傅西平来探望唐其琛。 人还没进来,在走廊上就能听到他大呼小叫的动静,“小护士,你们这层最帅的那位病号住哪床呢?” 唐其琛半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留置针长长的针头还扎在手背里,最后一瓶药水还剩小半没吊完。 他睁开眼睛,瞄了眼门口,“最吵的那个来了。” 温以宁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去开门,手还没碰着门把,门板就从外面推开。 猝不及防的,温以宁往后赶紧退了一步,差一点点就砸中她了。 唐其琛皱眉不悦,目光嫌弃的落到傅西平身上,“会不会敲门了?” 傅西平莫名挨了一顿训,挺稀奇的:“嚯,我来看你,你这是对客人该有的态度吗?” 他身后的霍礼鸣闪出身影,平静道:“西平哥你做错了,差点打到她了。” 傅西平被这哥俩一前一后的夹击,心里郁闷得不行,“你真是他的官方发人,唐其琛说什么你都无条件拥护的是吧。” 霍礼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温以宁稍显局促的把路让出来,“西平哥,进来坐吧。” 傅西平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念念,刚才急着了,差点撞着你。” 说完就换了表情,对病床上的唐其琛横眉冷对:“哥们儿,够时髦的啊,让人上医院来给你拜年,让不让人省心?” “你空手来拜年,还有脸说这么多?” 唐其琛语气凉飕飕的尽是嫌弃。 “不错,还有力气说话,可见没真废。” 调侃两句,傅西平挨着他床边坐下,翘着腿儿,笑眯眯地望着他。 唐其琛呵的一声,“不演变态杀手可惜了。” 傅西平笑骂,“丫的,这哪儿有病,还是这么损。” 现在自然是顺遂安康,老友之间的几句调侃话,但搁傅西平心里他还是明白的。 唐其琛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他这人性子太能压了,用俗语说就是老谋深算,心思深不见底的。 人又很长情,能数的上的男女之情就两段,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一场就是现在。 说好听点是长情,其实并不是什么长不长的,他在感情这件事上,几乎薄如蝉翼。 这么些年,多少女人接近他,对他示好,但花花世界也焐不热这一副心肠。 傅西平总觉得他迟早有天要出点事儿,这不,兑现了。 “过年我在南美度假,昨儿回来才听到了风声。” 傅西平还是后怕的,“哥们儿,以后不带这么玩啊。” 唐其琛底子还虚着,声线薄,“老爷子压着消息,你不知道也正常。” “集团那边没出乱子吧?” “柯礼在,不至于。” 唐其琛这身体十天半月也好不了,短期内不见得能回公司。 瞒太久也瞒不住,干脆公布了实情,但病情还是藏了个底,只说是做了个小手术,需静养。 亚汇是上市企业,董事会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 消息一发出,亚汇当天的股价就跌了四个多点。 军心不稳,诚惶诚恐。 唐其琛能在这个位置做这么多年,自身的影响力不容置疑。 扰人的公事傅西平也不会多说,他反倒高兴,“你早该休假了。” 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温以宁,呵呵笑道:“念念,苹果是给西平哥削的吗?” 他们聊天,温以宁就默默在旁把刚才那只苹果给削了皮。 眼下注意力又到她身上,索性大大方方的递过去,“西平哥吃苹果。” “太乖了。” 傅西平接过刚要往嘴里塞。 “放下。” 唐其琛冷不丁的打断。 傅西平不以为意,“你现在还不能吃生冷的吧,别浪费。” 他嘴张了半圈,唐其琛打着针,手不方便,但脚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就这么伸出被子,用劲儿踹了一下他的腰,脸上写着,“就算浪费也不给你吃。” 温以宁脸颊微红,小声对唐其琛说:“别闹。” 而后对傅西平抱歉的笑了下,“他中午忘记吃药了,西平哥,我再给你削一个。” 傅西平朗声笑,肩膀愉悦地颤抖,就连一旁的霍礼鸣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录下来录下来,早想看他吃瘪了。 舒坦!” 傅西平性子开朗,总能把气氛弄得热烘烘,他跟温以宁说:“你以后给哥好好治治他!唐总太嚣张了,打牌没少赢我的钱,现在还要吃苹果醋。 以前咱们在一起看片儿的时候,他的兴趣爱好就异于常人了。” 唐其琛一听他说起这茬,就知道不对味了。 声音提高了些,“傅西平。” 傅西平没打住。 其实这话是对霍礼鸣说的,男人之间谁没点乐子,早习惯了。 “别人都只看胸,看腿,看腰。 知道你其琛哥对哪个部位情有独钟么? ——大腿根。 你说奇不奇特,诶,其琛,你是不是有点什么特殊嗜好啊。” 温以宁下意识的扭过头看了一眼唐其琛,唐其琛嘴角颤了颤,被她这一不可置信的眼神给看虚了。 唐其琛冷着脸,直接吩咐霍礼鸣,“把他弄走。” 傅西平一听就听出了门道,这是不乐意了。 时间差不多,反正就过来摸个底,知道他没事儿也就放了心。 傅西平很自觉的走人,“行吧,你好好休息,康复后我们再聚。” 霍礼鸣与他一同离开,去取车的路上,傅西平越想越有意思,挑眉问身边的小霍爷,“该不会是他还没跟念念在一块过呢?” 霍礼鸣被唾沫呛了一下,没忍住地咳嗽,咳得脸都涨红了。 傅西平又误以为了,啧了一声,“你怎么也这么纯情,左青龙右白虎都白纹了。” 唐其琛的所有检查报告出来后,齐教授认真评估了番,然后告诉他,明天可以出院。 住院期间,景安阳又来过几次,每一次,温以宁都很自觉的出去,把时间单独留给母子俩。 但景安阳都没有待太久,走时的脸色说不上差,失望和低落掺混在一起,看起来也让人恻隐。 温以宁站在门口,跟她面对面的撞上也难免尴尬。 景安阳见着人,情绪很快收敛回去,又是高贵从容的面孔。 几次下来,都是温以宁主动喊:“伯母。” 景安阳略一点头算是招呼,然后什么交流都没有,径自走了。 只是两人在医院的最后一次照面,景安阳忽然对她说了声:“辛苦。” 温以宁脑子木木的,实在体会不到这话里的意思,她打了水走进病房,唐其琛看她一眼,“想什么?” 温以宁摇摇头。 她对景安阳还是有点忌讳的,看得出来,景安阳也是一样。 “对了,你明天就能出院了,回你家里休养吧,别一个人住公寓了。 你家里人多,来医院也方便,总归有个照顾。” 温以宁把毛巾浸湿,拧干水。 唐其琛抬起头,语气平平:“回公寓清净,你不去照顾我么?” “你家那么多人还不够照顾啊? 我出来这么多天了,我妈昨儿还打电话冲我发脾气。” 温以宁想想也是歉疚,“新房子呢,留她一个人过年。” 她把热毛巾递过去,唐其琛没接,而是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带进了怀里。 怕碰着伤口,温以宁急急往后退,“别压着你。” “没关系,不疼。” 唐其琛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心,忽然说:“念念,对不起。” 温以宁心里一酸,反手轻轻搂住他的腰,“你个骗子。 答应我会照顾好自己,倒好,就照顾到手术台上去了。 我早就想说你了,出尔反尔,不值得信任。” 连日的委屈和惊惧一股脑的发泄出来,但到这份上了,她还是没舍得说重话,最后眼睛都涩了,哑声说:“老板,不准有下次。” 唐其琛亲了亲她的脸,“下个月,我去见你母亲。” 温以宁不以为意,“你们也见过好几次了啊。” 唐其琛轻声说:“这次,我正式一点。” 元宵节这天,唐其琛出院回唐宅休养。 家里的医生这段时间也跟着一起二十四小时照看。 这次手术伤了元气,景安阳不敢大意,这段时间都自己下厨给儿子做吃的。 南京的外公亲自来过一趟上海,唐其琛的二舅,调令发文正式晋升,在三月的全国两会上就会开始换届流程,会议召开前夕,也秘行来看过这个外甥。 足以见景安阳母家对这个孙儿的疼惜重视。 年初集团的事情安排妥当后,柯礼还是被老爷子降了级。 老爷子是怪罪的。 柯礼在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上,唐其琛的身体染恙,他的确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柯礼无条件接受惩罚,他与唐其琛默契多年,权衡利弊,唐其琛自然也不会去与爷爷再谈判。 温以宁回h市之后,也没少挨江连雪的臭骂。 江连雪骂人的功力不减当年,什么撒泼难听的词儿都能骂出口。 温以宁理亏,平日一张伶牙俐齿收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敢顶撞。 当脸上的唾沫星子碰了足足一尺厚的时候,她忽生感慨,难怪那时父母关系不和睦。 就这个嘴皮子,是个人都受不了。 唐其琛的电话会在晚上九点准时打来,温以宁受了一肚子委屈,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 唐其琛耐心的听着,问她:“咱妈怎么说我的?” 温以宁捏着鼻子,模仿江连雪的语气,“唐其琛!有钱的都不是好东西!我呸!哪里来的野男人!” 唐其琛低低笑了起来,“嗯? 野男人?” 温以宁脑子突然转过弯来,“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咱妈? 不是,唐其琛,谁跟你一个妈呢!” 男人朗声大笑,笑声烧着温以宁的耳朵,继而蔓延到她双颊。 笑够了,电话里的声音温柔了,说:“快了。” 三月底,乍暖还寒,湿绵的雨水不停下着,春雷苏醒登场,一夜雨后天晴,小区桂花树的树尖尖上不知不觉抽出一层淡淡的新绿,悄悄捎来了一院春风意。 唐其琛在周六这天从上海过来。 距那次手术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他的身体经由家里的仔细照看,恢复了成。 一个月的时候,他就开始循序渐进的处理起工作上的事,虽没去公司,但柯礼每天都会将需要他定夺的重要事项带到唐宅汇报,每周的办公例会也由电话视频的形式召开。 唐其琛保持住了一个相对健康的作息,身体复健期间,柯礼给他排的工作量绝不超过六个小时。 家里的保姆也督促得紧,按时按点吃饭吃药,就差没精确到分秒了。 就这样,再看到唐其琛时,他比上一回见,气色好得不止一点点。 背头精精神神的梳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五官之中最好看的眼睛精气十足,眼角上挑,剑眉斜飞,魄力凛然的模样全回来了。 唐其琛自己开了一辆保时捷的新款suv,车尾箱后装满了中老年人的审美礼物。 温以宁在小区门口接的他,姑娘站在绿芽抽枝的柳树下,穿着白色的短款呢子衣,一双腿笔直修长,远远儿的就冲他笑。 唐其琛隔着车窗,车速慢下来,这幕场景像是一帧一帧切换的电影镜头,看得他心里软出一处低洼。 停好车后,温以宁主动替他开了车门,做了个请的动作,俏皮地说:“唐长老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唐其琛忍着笑,挑眉说:“不辛苦,晚上等我洗干净一点儿,你再烧锅水,就能吃唐僧肉了。” 说罢,他稍稍侧过头,浑厚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任凭念念小妖精处置。” 温以宁的耳朵挨了烫,烫出了乱迸的火苗星子。 唐其琛不再逗她,牵着手把人领到后备箱,“你妈妈在家吗? 前几次来都很冒昧,是我失礼了。 这次给她带了点礼物,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每样看着挑了些。” 锁摁开,温以宁吓了一跳。 这哪是“带了点”礼物,那么大的空间从车底到车顶都装得满满当当,香水丝巾大衣,温以宁甚至隐约看到了几盒人参。 随便挑了两样不至于空手,两人乘电梯上楼。 电梯门一关,唐其琛就把人揽在怀里,低头落了吻。 温以宁急急推他,“喂!有监控。” 唐其琛捧着她的脸,粗声道:“让保安关掉。” 温以宁笑出了声儿,“你以为这是亚汇呢?” 唐其琛也失笑,到底只在她唇瓣上轻轻啄了啄,“是我忘记了。” 进了门,屋子是收拾过的,桌上还摆了果盘,但江连雪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听见动静也不为所动。 电视上放的是一部电影,唐其琛看了眼,心里顿时往下沉了沉。 那是一部去年上映的权谋片,票房超了十个亿,张秦导演就是影片质量的保证,里面的女主角他熟的不能再熟。 是安蓝。 江连雪实在是不像会看这类片子的受众,估摸着开头就看不懂。 但电影在六十寸的屏幕上敞敞亮亮的放着,别有用心。 唐其琛恭敬叫她:“伯母。” 江连雪目光这才轻飘飘的挪到他身上,“哦,唐先生来了啊。” 温以宁不懂她这又作什么妖,暗含警告的瞪了她一眼。 江连雪瓜子磕得清脆响,随手一指,“坐吧。” 唐其琛倒也从容,把礼物放在桌面上,“伯母,每次过来多有打扰,抱歉,不周到的地方请您谅解。 这次给您带了些小礼物,希望您喜欢。” 江连雪视线垂扫,一眼掠过,展露笑颜,“哟,这次没买包了呀。” 温以宁去厨房倒水了,唐其琛单枪匹马也没觉得难应付,见招拆招地答:“是我疏忽了,伯母您要喜欢,我让柜员把今年的新款发给您,您看上哪个就让她寄来。” 江连雪开口就是:“二十多万的铂金包是哪个牌子啊?” 温以宁倒了温水一出来就听见这句话,“什么铂金包啊?” 江连雪继续嗑瓜子儿,翘着腿,又跟唐其琛讨论起电影来了,“这个女主演很漂亮啊,叫安什么来着?” 唐其琛不避讳,平静说:“安蓝。” 江连雪始终看着他,笑嘻嘻的说:“你是她粉丝的吧? 连杨国正都喜欢这种长相的。” 再听不出故意刁难的意图也不可能了。 触碰这个话题,搁温以宁心里,仍旧是个不大不小的磕绊。 她不是介意,但多少有点不自在。 就好比是她与唐其琛之间的一个灰限,虽不至于有什么实质的内容,但到底也是她不曾参与过的、只属于唐其琛和安蓝的几十年情分。 这种时间的积累是恢弘而又牢固的,世间的联结、境遇,又有多少种感情,多少个人,是能在你的生活中铺设出这么深远的轨迹呢? 温以宁近乡情怯,怯的不是对唐其琛的不信任,而是先来后到、不管何种身份的这种旧时感情。 她沉默的时候,江连雪的脸色已然更加不悦,护犊子的本能自然而然的愈发浓烈。 刚要继续奚落,唐其琛主动说:“我和安蓝是旧识,她在这个领域确实有不错的发展,伯母,您和您的朋友如果喜欢,我助理可以帮你联系相关的活动,下次新电影的首映礼,帮您拿观影券。” 没有巧令色,没有左顾它,唐其琛从不否认这层关系,一个人实话实说,光明磊落的时候,是不畏惧任何语以及目光的审视。 江连雪反倒无话可说了。 唐其琛更进一步的,把梗在彼此心里的这个疙瘩切开了,剥筋抽骨的拿出来,直不讳道:“不止是安蓝,包括我的家人,对以宁和您都造成过不少的困扰和伤害。 伯母,是我愧欠你们,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一层的关系。 如果以宁介意,我答应她,以后我和安蓝,都不会再有任何联系,哪怕是朋友。” 温以宁心里咯噔一跳,茫然的望着他。 她明白,这种程度的话搁唐其琛这儿,就是一个很郑重的承诺了。 意思也很明确,他会断掉和安蓝之间任何一类交情。 以前有的,以后都不会再有。 唐其琛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无疑是想给她一粒定心丸。 江连雪这次有备而来,藏着的刀刃磨得锋利,这一刻却没了攻击的方向。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唐其琛,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破绽。 唐其琛坦然接受她目光的巡礼,眉宇似有千钧。 良久,江连雪眸色微软,冲那一堆礼物抬了抬下巴,“那是人参啊?” 唐其琛说:“我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伯母您煲汤喝,很养人。” 江连雪嗤笑,“我看这个你比较合适。” 唐其琛微微一愣。 就听她继续说:“唐先生多大啊?” “……三十六。” 江连雪笑着脸问:“你猜我多大?” 唐其琛这下有些不自然了,但仍维持着体面的礼貌,“伯母看起来很年轻。” 江连雪扬眉,“我不止看起来年轻,我本来就年轻!就比你大九岁!别叫伯母了,叫姐姐都行。 是吧,温以宁?” 她为难唐其琛这么久,温以宁早就不乐意了,没好气地说:“叫什么姐啊,叫你一声江妹妹敢答应吗?” 江连雪跟她大眼瞪小眼,“怎么不敢了,倒是让他叫啊!” 唐其琛无辜中枪,敛了敛情绪,依旧毕恭毕敬:“……伯母。” 江连雪嗤声乐了起来,情绪说变就变,顿时又殷勤无比了,热热情情地唤人:“小唐呀,吃点水果吧,咱们家没人参,人参果还是有的啊,吃吧吃吧,吃个人参果,胃病就会躲。” 然后又把电影调了台,调到狗血豪门家庭剧,全情投入的追起剧来。 温以宁拿她没办法,对唐其琛无奈地耸耸肩。 唐其琛包容地笑了笑,倒是耐心十足的陪江连雪看起了电视。 晚饭过后,江连雪如往常一样出去散步,唐其琛还问了句:“伯母,要我陪您么?” 江连雪显然被吓着了,稍一设想,几十岁的大妈们聊着柴米油盐,一个这么玉树临风的男人跟在后头,气场就压人三分。 那画面太诡异,江连雪当即拒绝,“不用不用,让温以宁陪你吧。” 人走后,温以宁没忍住笑了,摇着头说:“真能折腾。” 她正在水池边洗碗,腰间一紧,就被唐其琛从后面圈住了。 男人高挺的鼻子故意蹭着她的颈窝,温以宁那处痒,笑着躲他,“别闹,洗碗呢。” 唐其琛便换了边儿,继续用鼻子蹭她的右肩窝。 温以宁擦干手,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然后伸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唐其琛,你无赖。” 无赖低头就吮住了她的唇。 温暖的舌尖先是在唇瓣上试探,顺着她的唇形描了个边,然后轻轻抵开牙关,两个人便缠在了一起。 所有的爱意瞬间飞溅,浓烈的感情劈头盖脸而来,全在唇齿间流淌。 一个珍而重之的缠绵亲吻,用尽了唐其琛全部的温柔。 分开时,温以宁搂着他的脖颈,鼻尖抵鼻尖,低头笑了起来。 唐其琛侧过头,含着她的耳垂用力一啜,像好好的电路上强加的一道电流,温以宁听到身体里噼里啪啦的火花声。 但顾着场合,火花还是偃旗息鼓,没敢真的当场爆炸。 江连雪一般散个半小时步就会回家,温以宁领着唐其琛到自己房间休息。 她倒好热水回来,唐其琛正在书柜前看一本原文《圣经》。 温以宁说:“我看得少,偶尔翻一翻。” 唐其琛看她还会做笔记,书柜上大多数都是英文原版的书籍,可见她以前的专业功底还是相当强的。 他心里有顾虑,但有些事情不能急在这一时,以后找机会再慢慢劝。 “你该吃药了,药放哪儿了? 我帮你拿。” 温以宁问。 唐其琛站在书桌前没动,指了指行李箱,“里面,密码1923。” 温以宁打开箱子,宛如发现了新大陆。 唐其琛箱子里有一个单独的隔离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装的都是各种男士护肤品。 从水到乳液,还有两张黑色的面膜。 这个牌子温以宁认识,是挪威一个很小众的奢牌,贵得离谱。 这些水和乳液都用了有一定的分量,她拧开盖儿闻了闻,“老板,你活得这么精致呢。” 唐其琛无奈道:“不敢不精致,你母亲一整天都在提醒我的岁数,我真有点怕她了。” 温以宁笑着说,“抱歉啊,她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人还是没坏心的。” 唐其琛嗯了声,“她是心疼你。” 温以宁督促他把药吃了,又让他多喝点温水。 想到江连雪总拿他年龄说事儿,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到底是疼惜的。 唐其琛虽未明说,但似乎也介意了这一点,那一套保养品备得齐齐整整,可见很久之前就上了心。 温以宁蹲在地上,握紧了他的双手,唐其琛垂眸敛眉,视线低低的和她对望。 她脸上光影各半,漾着水的眸子如秋波,她抬起手,顺着唐其琛的眉眼开始细细描绘,鼻子、薄唇、最后指腹按在了男人的喉结处。 温以宁听到了吞咽的声音,微滚的喉结在她指腹上轻轻颤动。 她笑容温情而专注,响亮的一声:“唐其琛!” 唐其琛也笑了起来,那日场景仿佛重现,他问:“下一句是要说‘我爱你’吗?” 温以宁仔细想了想,突然又站起身,给了他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她抚摸着唐其琛的背,心意深重的说:“我不止爱你,也能承担‘你’字之后的一切。” 唐其琛蹭了蹭她的头发,“嗯?” “我爱三十岁的你,也爱三十六岁的你,九十六岁了我也爱你,我爱你的克制,爱你的坏脾气,爱你的眉目,也能承受你的孤独。 唐其琛,我二十二岁的时候爱上你,时至今日,从无悔意,依然全心全意。” 唐其琛愣了愣,回过味来,“……念念,这是宣誓么?” 温以宁大大方方道:“行吧,那再来个宣誓人——宣誓人——” “温以宁”三个字还未说出口。 唐其琛抢先一步替她答:“宣誓人。 唐太太。” 第57章梦醒时见你(4) 第57章梦醒时见你(4) 温以宁被这声“唐太太”逗笑,很奇异的感觉,谈不上感动,一个很陌生的称呼。 温以宁手臂上好像过了一层电,鸡皮疙瘩泛了好几层,最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唐其琛无奈道:“怎么了这是?” 温以宁实话实说:“就,有点老。” 温馨的气氛到这里正式收尾。 唐其琛的嘴角很细微的收了一个弧度,他喜怒很少显色于脸,但温以宁知道,这是不高兴了。 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牙齿磕住唇瓣,稍稍往外一扯然后松开,故作讶异道:“你的唇好薄啊,咬都咬不肿呢!” 唐其琛眼神晦暗不明,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低声说:“别来事儿。” 温以宁听懂了,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瞬怯了胆,她摸了摸脑袋,就跑出去给他切水果了。 端了一碟苹果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唐其琛在餐厅处,仰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温以安的照片。 “吃苹果。” 温以宁放下果盘,没多说。 唐其琛视线从照片上挪回她的脸,“妹妹很像你。” 温以宁没接这茬,把果叉一根一根的摆好。 唐其琛从桌边抽出三根香点燃,插在了香炉里。 除了给唐家先祖叩首,唐其琛不太信这些,行了个注目礼便算尽了心意。 他走到温以宁身边,两个人安静了很久,他才说:“妹妹的事,不用总一个人藏在心里,想说了,就跟我说。” 温以宁没应声,低着头,长发挡了大半侧颜,挺翘的鼻尖勾出漂亮的脸型,唐其琛把她的头发撩到耳后,然后食指微屈,刮了刮她的脸。 温以宁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状似轻松无碍,隐忍在眼里一闪而匿。 唐其琛便不再继续,他说起自己,“我是在香港出生的,那时候家里的生意还在那边,我小时候基本就在香港和广州两地转。 上小学的时候,才回的上海。”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说起家事,这些私隐在这种家族里几乎是秘而不宣的事情。 温以宁还是上回听陈飒提起过,隐约知道他南京外公家的情况,唐其琛身家丰厚,亚汇集团也是业内翘楚,这些年他却甚少见报,连百度百科都没有,社交媒体上几乎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隐私。 可现在,他主动提及,温以宁是怔然的。 “我爷爷一生信奉的人生准则就是铁血,他对我要求很严,三岁就带我去马术,山庄里最小的一匹马,也有这么高。” 唐其琛比划了一下到腰的位置,接着说:“有一次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左腿和左手都摔断了,好了以后,我母亲对此颇有微词,但爷爷还是坚持让我继续。 我的童年记忆很贫瘠,除了傅西平那一圈儿玩伴,基本不与外人接触。 我小学读的是国际班,一年级就寄宿,几乎没有玩儿的时间。” 温以宁听着都觉得压抑,忍常人所不能忍,风光背后的苦楚和努力常常被看客忽视。 “我爷爷书房里,至今还摆着小时候揍我的戒条,说是忆苦思甜,长大了也不能忘性。” 唐其琛平淡从容的笑了笑,“那真是阴影了,我手板都被他打出过血泡。” 温以宁忍不住皱眉,“你都这么出色了,还能打你啊?” “字儿没练好,沾了一滴墨在纸上。” 唐其琛回忆起来,仍是温和平静的,“老爷子常说的一句话,横折竖弯钩,就像为人处世,落笔成书,不能反悔,所以每一步都不准出错。” 温以宁渐渐懂了,他性格中内敛沉稳的部分,是怎么沉淀而来了。 “我母亲。” 唐其琛看了她一眼,短暂的停顿,既是试探,也是征询。 毕竟景安阳做过的事,搁谁心里都是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见温以宁目光闪烁,但到底还是沉了下去,唐其琛得到默许,才继续道:“我母亲是南京人,家里最小的女儿。 她从北外毕业后就嫁给了我父亲,从此之后放弃了工作的机会,操持着这一大家子的琐碎事。 她很辛苦,性格也强硬偏激。 以宁,上一次是我大意,让你和你妈妈平白受了委屈。 歉意弥补不了,以后我一定保护好你。” 温以宁记得,这都是他第三次为这件事自责了。 或许当时是有记恨,但时至今日,温以宁忽然愿意往宽阔的方向去化解,身为人母,爱子心切,道义上她理解。 但一想到江连雪那日瞬间苍老的伤心面孔,温以宁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她用叉子挑着苹果,一下一下的,心不在焉。 唐其琛的手心覆上她的手背握住,然后顺着把那块苹果挑起,带着手一起往他嘴里送。 温以宁被他这个动作逗笑,神情缓了缓,阴霾悄然退散。 唐其琛跟她说这么多家里的事,用意她是明白的。 唐其琛是想让她知道,世上的无奈和悲欢都是公平存在的,哪怕是他这样的家庭,也有不为人知的艰辛。 她的家庭所发生的一切不幸,不是个例,更不是低人一等的证明。 他希望她坦然一点,开心一点,至少如今,她不是退无可退。 唐其琛愿意做她的后路。 正说着,江连雪散完步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塑料袋,双手环在胸前,背稍稍弓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唐其琛礼貌的叫了声:“伯母。” 江连雪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就匆匆进了卧室,锁上了门。 温以宁看到她的背影,皱了皱眉,走过去敲门,“你怎么啦? 跳广场舞扭到腰了?” 没回音。 “你别忍着啊,趁着还早,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江连雪暴躁的吼声隔着门板也冒着火:“别吵我!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温以宁莫名其妙,“不是,这才几点?” “哐!” 的一声巨响,是东西砸在门上的声音。 温以宁也来了脾气,“不管就不管!” 母女两总能来一场突然的争吵,见怪不怪。 唐其琛拦了温以宁一把,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好了,不要跟你母亲争。” 温以宁静了片刻,也没放在心里,毕竟二十多年这么过下来,习以为常了。 半小时后,江连雪又从卧室走出来,容光焕发,笑脸盈盈的哼着曲儿。 唐其琛愣了愣,大概也被她变脸比变天还快的状况震住了。 江连雪擦了口红,头发也是风情万种的卷波,身材清瘦,穿衣服还是好看的。 她拎出一个工具箱,笑着对唐其琛说:“会不会换水龙头?” 温以宁看她一眼,“水龙头坏了? 我来吧。” 她刚要起身,被唐其琛抢了先,“给我吧。” 温以宁乐了,小声问:“老板,你分得清扳手和起子吗?” 唐其琛笑着说,“分不清。” 神情分明是轻松的。 他边走边挽起衣袖,“伯母,哪里需要换?” 江连雪指了指厨房,“热水那边。” 后来温以宁不放心,还跑过去准备救场。 但没想到的是,唐其琛应对自如,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她只见过唐其琛握着金笔签名时的俊逸姿态,却不料到,浸润在柴米油盐的平凡生活里,也是这么融合好看。 唐其琛换螺丝,拧水管,最后再用密封胶把接头缠了两圈。 江连雪也是没想到,搁谁都会认为,这样的男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是活在云端不品人间烟火气的。 唐其琛洗完手,手指尖滴着水,“还有什么需要换的?” 江连雪嘴巴张了张,淡淡道:“没有了。” 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多,她想了想,又换上笑脸,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小唐啊,待会儿让以宁送你去酒店早点休息。 明天早上可一定要来家里吃早饭啊。” 话说得平平无奇,细想一下也合情合理。 但唐其琛还是不尴不尬的僵了一下。 僵的不是这话逆了他的心思,而是江连雪的态度。 他这次过来也算正儿八经的见家长,江连雪的种种表现来看,对他的态度不甚明朗。 唐其琛这么游刃有余的一个人,这一刻心里也没了底。 温以宁在一旁自然是不会发表太多意见,表情平平的,看不出是失望还是乐意。 唐其琛应了江连雪的话,从从容容的站起身,“怪我没有顾上时间,伯母,那我先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江连雪白牙一露,爽快应:“好。” 唐其琛又看了眼温以宁,“送我么?” 温以宁点点头,跟着起身,“走吧。” 拎着行李箱下楼,上了车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唐其琛还是挺无奈的,“早知道不把行李箱拖上去了。” 温以宁笑得肩膀直颤,“你当时怎么想的啊,看到你光顾着高兴,我也没留意。” “你就笑。” 哪有不憋屈的,唐其琛越过中控台,双手捧住了她的脸,然后狠狠吻了上去。 温以宁化被动为主动,跟他接了一个情意绵长的吻。 稍一透气,又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唐其琛沉沉喘着呼吸,眼神在暗淡的光线里闪着幽幽冥火,温以宁被他凝望得低下了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安静中逐步沸腾。 她是紧张了,手指下意识地扯了扯裙摆,轻声说:“开车吧,住上次的酒店?” 唐其琛淡淡收回目光,按了启停键,“新装修的,味太重。” 温以宁便带他去了另一家经济型的,远一点的地方有档次更高的,但唐其琛说这里离她近,凑合住着吧。 办手续,拿房卡,再把人送去房间,期间江连雪的电话催了三遍。 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唐其琛的房间门刚打开,江连雪的电话又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帮我弄网线,我看得正起劲呢。” 温以宁挺无语的,唐其琛弯了弯嘴角,嘴型说着:“回吧。” 这个丈母娘,比商业难题还难搞定。 温以宁也不知道江连雪今天是中了什么魔,一切行为极其反常,回家后,果不其然的,江连雪正优哉哉的看着电视剧。 “你不是说没网吗?” 温以宁也坐了过来,就是挺郁闷的。 “哟,失望了?” 江连雪笑着说:“坏你好事儿了?” “边儿去。” 温以宁不满道,但情绪也还平稳,默了默,她问:“你怎么了?” 江连雪手指猛地蜷了蜷,意识到她的意思,很快又平静下来,说:“能怎么,试试他呗。” 温以宁调侃道:“有钱就是大爷,这话是说过的来着?” 江连雪白她一眼,“别贫。” 安静片刻,温以宁问:“妈,你对他不满意吗?” 一天的尘嚣总算切入正题,电视中家庭伦理剧的聒噪台词一句接一句,江连雪目光定在上头,但神思不统一,她心里装了事的时候,侧颜祥和宁静,某一瞬间,温以宁甚至感受到了几分空洞的寂寥。 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遥控器还握在手心。 然后抓过头,眼神平视女儿,“他待你很好,但你跟着他,就要面对他那个家庭。 他妈妈太厉害了,我真了解这种人,金字塔尖尖的上层人家,做什么都讲究脸面。” 温以宁抿了抿唇,也不想太让她忧心,往乐观的一面引:“很多事急不得,以后慢慢来吧。” 江连雪认可地点了下头,“你定了决心,跟着这个男人,也只能慢慢来了。” 语毕,她笑了笑,忽生感叹:“其实咱仨母女的命途都不顺。 以安就不提了,去的早,我呢,年轻时候跟你外公对着干,断绝父女关系都要一意孤行的嫁给温孟良,温孟良这种老畜生,能让我给他生儿育女是他天大的福分。 死了就死了,至少我还给他留了个种。 至于你,呵,最犟的就是你了。” 江连雪的语气异常宁静,这是她身上少有的一种情绪,像一张若有若无的网,看不清摸不着,但那份压抑来得悄无声息、确确实实。 温以宁心里不是滋味,轻声问:“既然过得不好,当年为什么不和爸爸离婚?” 江连雪轻飘飘的睨她一眼,“离了你和以安就真成孤儿了。 温孟良这种人渣,把你俩卖去红灯区他都做得出来。 要不是我,你能名牌大学毕业? 你能顺顺利利的长大? 做梦!” 温以宁默声。 “我不怕得罪人,现在是给他唐其琛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你也不是好欺负的。 记住了,以后是你和唐其琛过日子,遇到再大的问题两个人有商有量的,千万别吵架冷战,感情这种东西,初始时靠的是感觉和缘分,再往下走,就得好好经营了。 他那个像巫婆的妈,以后指不定怎么刁难你,反正能让的就让让吧,以后我不在了,就真挨欺负了也别怕,这房子的户名还是你,再不济也是你的一个落脚点。” 这么一本正经的谈话从来就没有过,温以宁想笑,“什么叫你不在了啊,哦,我懂了,你要跟杨叔叔结婚啦?” 江连雪的面色如常,斜睨她一眼,“老娘游山玩水不行啊? !” 得了,这句话倒又有了她本色了。 温以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瞧见江连雪头顶心上有几根明显的白头发,便顺手帮她拨了拨,这一拨却拨了一小把头发下来,她啧了一声,“你也脱头发啊,我最近也掉的好厉害,你可以试试我那个洗发水。” 江连雪嫌弃的别开头,推着她的胳膊把人往外挡,“别弄我发型。” 温以宁嗤笑一声,准备去卧室洗澡。 刚转身,江连雪又把她叫住,“温以宁。” “嗯?” 她侧过头。 “上回我给你的房本收哪了?” “柜子里啊。” “都收好了?” “锁着呢。” “那张邮政储蓄卡的密码给我背一遍。” 温以宁服了,“干什么啊?” 江连雪笑意招摇,“你不是复旦毕业的么,秀秀你智商呗。” 温以宁气笑了,“什么破理由啊。” “背不背?” 江连雪还执拗上了。 温以宁不想再被她念叨,边往卧室去边伸长左手隔空摇了摇,“896521,招商的那张是反过来的。” 她答对了,江连雪就安静了。 偌大的客厅只剩她一个人,电视屏幕透出的光忽明忽暗,这部电视剧有一百多集,江连雪追到了七十五集,剧情正在放着男女主的生离死别。 她目光冷下来,眼神渐渐变得浅薄,戏里的人生跌宕起伏,到了她这里,就只剩下悯默无。 —— 清晨醒来,温以宁开车去酒店接唐其琛。 这人昨天也是轴劲儿上来,非要她把车开回去,第二天再来接他。 男人心思挺难猜的,温以宁问他为什么,唐其琛说:“车在你那儿,你人就不会走。” 温以宁寻思着这是什么理由,无能理解。 唐其琛没事人一样的演了个恍然大悟:“哦,想起来了,这不是在芬兰呢。” 温以宁当时被梗的无以对,谁说男人不记仇,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全沉在心里头了,逮着机会就往你身上刺一下。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老板,幼稚了啊。” 到了酒店,唐其琛已经起床了,他换了身浅杏色的风衣,里面搭了件深蓝色的高领羊绒衫。 倒春寒,h市临江,温以宁怕他出去吹着风,便从他的行李箱里拿出一条薄薄的围巾挂他脖子上。 她开车带他去市六中附近吃了个早餐。 吃完之后,唐其琛在学校门口看了一圈,看到右面墙壁的光荣榜上,至今还留着温以宁的名字。 第一列,第二个,复旦大学。 照片是她高中时期的毕业照,红色底,她穿着六中校服,长发别在耳朵后,露出精巧白皙的一张脸。 笑得特别开心,眼里像住了星星。 唐其琛看着看着,忽然弯了嘴角。 像是隔着时空,和他的小姑娘见了面。 如今,小姑娘变成了他爱人,唐其琛周身都被一种奇妙的温暖所环绕。 温以宁手里握着热热的豆浆,咬着吸管小口抿,和他肩并肩,俏皮问:“想对这个小美女说点儿什么?” 唐其琛笑容深了些,目光还停在那张照片上,他说:“遇见你很高兴,以后的日子,也请承蒙关照了。” 温以宁勾了勾他的小手指,唐其琛便把她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握得紧紧的。 两人午饭也是在外面吃的,今天阳光好,下午的时候又去西郊公园转了转,温以宁带他看幕府山,带他游横江水,带他走进人群里,感受这座南方小城的春日光景。 这儿鲜有高楼,也没有错综交叠的城市立交桥,它简简单单的,心间多晴空。 四点多的时候,李小亮打来了电话,特没正经的侃:“宁儿,把你那男朋友带出来见见娘家人,别藏着掖着,是不是男人啊。” 顾着她和李小亮的种种交情,接听的时候,温以宁就按了免提,唐其琛全听到了。 她侧头挑眉,问唐其琛的意思。 唐其琛略一沉吟,拍了拍她的手背。 温以宁顿时眉开眼笑,神气劲儿藏不住,“来就来,事先说好,拿出你们娘家人的礼貌啊。” 又聊了几句,温以宁和李小亮讲话的这种熟悉热络太过自然,听得出是真真切切的交情。 电话挂断后,唐其琛冷不防的来了句:“他还敢约我见面,看来是上次手腕没掰够。” 温以宁气乐了,“老板,你真的是清华毕业啊?” 唐其琛睨她一眼,冷冷淡淡的,“买的假证,上海xx国际连锁双语学校毕业。” 温以宁愣了愣,“嗯?” 唐其琛说:“幼稚园。” 温以宁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肩膀颤抖,唐其琛也忍着笑,走过来朝她伸出手,温以宁握是握住了,但耍赖不肯站起来,歪着头冲他笑:“我要玩滑滑板。” 唐其琛手劲一紧,直接拖着她在地上滑。 温以宁笑得神采飞扬,这种简单的小乐趣随着阳光一起,悄然并入了彼此的生命里。 到了吃饭的地方,温以宁几个玩的好的早到齐了。 李小亮一见着人,倒没什么苦大仇深的情绪,平心而论,他对温以宁某种程度上也超过了一般的情侣恋人,一个要好的挚友能得到幸福,掂量一下,还是欣慰比遗憾多。 唐其琛坐了几分钟就看出来了,饭局友好,不是鸿门宴。 他对这种场合的处理游刃有余,人情世故修炼得通透超然,哪怕真有什么为难也能轻松应对。 温以宁大学毕业后就很少回老家了,在外打拼的这几年,也很少能交到什么真心朋友。 唐其琛看得出来,她与这些旧友的关系是真的好。 那个小名儿叫六六的男同学特能调动气氛,拿着酒晃晃悠悠的就冲唐其琛来了,“哥们儿,好本事,追到咱们班的班花,我现在正式宣布,你就是我们三班全体男生的公敌了!” 温以宁护着他,伸手一拦,笑着说:“他不能喝,我陪你喝。” 六六便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朝着自己的脖颈狠狠割了一刀,有模有样的对旁边的李小亮临终留:“女、女大不中留,小亮老师,再见。” 温以宁上去踹了他一脚,又朝他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biu!我宣布你活过来。” 六六瞬间弹坐起,敬了个少先队礼,“遵命!” 气氛像被小太阳微微炙烤,唐其琛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地坐着。 看着他们热闹,看着温以宁敞开心扉的另一面,她是能喝酒的,今儿也喝了不少,酒劲上脸,白皙的面容染了晚霞,看着很迷人。 每上一道菜,他都很自然的夹了些在她碗里。 唐其琛话不多,只在温以宁喝酒忘事儿的时候用手微微搂了下她的腰,提醒她垫垫肚子。 李小亮也没有苦情配角的自觉,反正也挺能嗨的,跟一群朋友有说有笑,喝酒也豪迈。 他一晚上都没敬温以宁的酒,他把这个仪式留到了最后。 李小亮给自己倒满了,杯底叩了叩桌面,“宁儿,咱俩于公于私都要喝一个。” 温以宁笑意淡淡,“行啊。” 两人隔桌相望,彼此眼里都发着光。 李小亮举着酒杯,隔空对她一点,“第一杯,希望宁儿一生平安,开开心心的!” 然后仰头一口入喉,紧接着斟满了第二杯,“第二杯,祝宁儿一生不缺钱花,长命百岁!” 温以宁听乐了,还转过头对唐其琛念了句:“这个祝福我喜欢。” 唐其琛的左手搭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指有下没下的轻轻敲着,他没说什么,纵容着她喝下第二杯。 李小亮喝的是五粮液,四两下肚面色不改,眼神越发明亮,他倒了第三杯,然后站了起来。 身子一晃,到底是醉意上头,赶紧扶了扶桌角。 目光明热赤诚的落在她身上,声音被酒精泡哑了,“最后一杯,宁儿,祝你一生幸福。 必须给我幸福起来。” 温以宁嗓子堵了一样,酒杯握在手里都微微倾斜。 刚要回应,手心一空,就被唐其琛拿走了。 唐其琛站了起来,一八七的个头撑着很有气场,室内开了空调,他外套一早便脱了,羊绒打底衫包裹着腰线,衬的人精神利落。 他声音淡,对李小亮说:“那这杯你得敬我。” 语毕,酒都入了他的口。 气氛还是微妙的变了变调,大家人醉心不醉,很自然的盖过这个插曲,继续鸡飞狗跳起来。 吃完饭后又去唱歌,温以宁到了包厢还不放心唐其琛,那杯酒把她吓着了,毕竟刚做过手术。 唐其琛说:“放心,你那是红酒,就一个杯底的量,不碍事儿。” 温以宁仍然埋怨了他好久。 唐其琛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掐着她的下巴给了个吻,“再说一句,就接一次吻。 我不介意的,正好给你这些男同学看看。” 温以宁脸颊烧热,挣开他就逃走了,欲盖弥彰的留了句:“我点的歌到了!” 唐其琛挑着眉,恣意闲适的看她落荒的身影。 她也没说谎,下一首真的是她的歌。 这是唐其琛第一次听她唱歌。 前奏响起的时候,包厢都安静了,一个朋友跟他说:“以宁唱的很好听的。” 第一句开口,唐其琛便明白是哪种好听了。 温以宁是语类的专业,声音条件本身就不错,这歌也适合她,清浅婉转的曲调,平实温暖的填词,的画面一帧一帧镜头切换,也是很有意境的江南水乡。 刚才吻了你一下你也喜欢对吗 不然怎么一直牵我的手不放 你说你好想带我回去你的家乡 绿瓦红砖,柳树和青苔 过去和现在都一个样 你说你也会这样 慢慢喜欢你 慢慢的亲密 慢慢聊自己 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慢慢我想配合你 慢慢把我给你 后来每唱一次“慢慢”,温以宁的目光便都投给了唐其琛。 隔着距离,隔着光影,隔着他们之间足足七年的缘分牵绊,到最后,温以宁感觉到自己眼眶微热,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没有你,但梦醒时,你竟然就在身边了。 聚会结束已是晚上十一点。 唐其琛沉默的开着车,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他把车开回酒店,然后沉默的牵着她上楼,进房间。 关门时一声闷响,像是开关的拨动,彼此心照不宣。 唐其琛呼吸在升温,把她推到门板上,低头轻轻舔了舔她的耳垂。 他沉着声音,只发出一个炙热的单音节:“嗯?” 温以宁抿唇微微笑了起来,抬眸看着他,明知故问,“嗯什么?” 唐其琛语气认真,把她压得更紧,“晚上给我唱的歌里,那句歌词还算数吗?” 温以宁搂上他的脖子,目光狡黠,“哪句呀?” “你说,慢慢喜欢我,慢慢……把你给我。” 唐其琛扶住她的腰,指间小范围的轻轻挑弄。 温以宁别开脸,笑意温淡,“歌词不是这样的,不是‘把你给我’。” 小狐狸故意的。 唐其琛眼神黯了黯,遂了她的意,“嗯,是‘把我给你’。” 温以宁笑意收敛,然后吻住了他的唇,含糊应道:“好呀,老板,我要你。” 之后的一切自然而然的发生。 两人动情动心,终于以生命中的另一种形式让彼此坦诚相见。 温以宁怕疼,好几次掐着他的肩膀抗拒,唐其琛忍的额头都是汗,佯装痛苦的说:“乖,别乱动,我刀口有点疼。” 温以宁眼里含着委屈巴巴的泪水,到底还是舍不得的松了手。 以至于到了后半夜,泪水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这才有了些许觉悟,唐其琛是不是用了苦肉计啊。 一晚旖旎,到最后,温以宁腿疼的都不是自己的了。 和着眼泪和汗水迷迷糊糊的睡着后,她忽然想起傅西平那天在病房说的话。 ……唔,还真的都是真话呀。 凌晨三点,床头开着一盏小灯,灯光调到最低。 温以宁还是趴着的姿势,头发一团乱,衬的脸更小了。 姑娘累惨了,眼角还挂着湿润的泪迹。 唐其琛就这么看了她很久,低头在额上落了个吻。 然后拿出手机,万年不发私生活的男人,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发了一条所有人可见的朋友圈。 只四个字—— “一生值得。” 第58章梦醒时见你(5) 第58章梦醒时见你(5) 清晨,微风从开了小半的窗户外探进来,卷起纱帘漾开微微的弧。 春日光景明媚,在白墙上能看见轻晃的阴影,房间内的空气都变得温润宁静。 唐其琛晨起的习惯一直维持得很好,哪怕前一日工作再晚,次日也固定的六点半起床。 但今天放任着自己,睁眼醒来时,已是八点多。 天将亮的时候没忍住又做了一次,温以宁人都被吓醒了,一个要一个不要,最后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撕扯,枕头飞了,被子也落了大半在地上,鸡飞狗跳的,最后两人扭着压着又都笑了。 现在回过味来都是腻腻乎乎的情趣,最后这次,温以宁趴在他身下迷迷糊糊的问:“老板,你真的是快奔四的人了吗?” 夸人都不忘顺带着往你心里扎一根刺,唐其琛体会着这声奔四,笑得无可奈何。 除了腰有点酸,腹上的刀口倒是不太疼。 温以宁自然是没醒的,她睡姿不太好,整个人贴着床边边,被子蒙住脑袋,鼻孔都不给露出来。 唐其琛原本是想抱着她睡,但这姑娘似乎并不热衷于这个温情的姿势,哼哼唧唧的愣是不让他碰。 唐其琛怕她给闷坏了,就把被子往下扯开,让她透点气。 温以宁怕光,一没了遮挡,眼睛就死死眯着,皱巴着一张脸表示不满,然后翻了个身趴着,头又埋进了枕头里。 唐其琛冲她笑了笑,然后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温以宁在他的心口蹭了蹭,哑着声音说:“老板早上好。” 唐其琛吻着她的头发,“早。” 温以宁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剩余的瞌睡都醒了,“真不早了,我带你去吃早餐。” 还顾忌着他的胃,昨晚那一折腾,也不知有事没事。 唐其琛是从不赖床的,醒了就起。 所以动作很利索的翻身下了床。 温以宁瞬间捂住了眼睛,虽说非礼勿视,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分开一条指缝,偷偷的欣赏好光景。 唐其琛一件一件的穿衣服,白色v领短袖打底,然后是羊绒衫,上头齐齐整整了,下面还光着。 他的腿型是很好看的,笔直匀称,没有喷张的肌肉,也没有过于夸张的腿毛,皮肤白的像瓷器,从肌理到线条看着是色气的,但悦心悦目。 外裤耷在温以宁这边,唐其琛单膝跪在床上,伸手越过去捞了过来。 顺手把她脸上欲盖弥彰的被单给扯掉,“又不是不给你看。” 温以宁被他抓了正着,脸颊泛红,抿着嘴偷笑。 唐其琛边往浴室走边套裤子,臀卡了一下,他稍稍挺了挺腰给提了上去。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竟然撩得温以宁面红耳赤。 她闻着被子里某种特殊的气味,谈不上香,但很有侵略性,那是唐其琛的味道。 温以宁心头恍然,像是淌过春日的暖阳,绿芽生枝,万物新生。 洗手间里,唐其琛在刮胡子,声音传来:“你陪我回上海。” 温以宁:“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他走出来,焕然一新的精神,“不想跟我在一块儿待着?” 温以宁真还认认真真的作思考状,迟疑了不到三秒,就被唐其琛眼神警告:“这你也要想?” 温以宁朝他做了个鬼脸。 唐其琛又去抹了抹脸,把护肤霜的盖儿掉在了地上,边捡边说:“我明天回公司上班了,休的太久也不合适。” 温以宁倒是能理解,亚汇集团的业务太多,ceo告假太久诸多层面都有牵绊。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两个多月了,昨晚上她就留意了唐其琛做过手术的刀口,当时缝合技术好,现下甚至看不太明显了。 她问:“你不回家里住?” 唐其琛平声说:“家里远,不方便,我住公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温以宁还是有这个自觉,他忙起来的时候基本就是连轴转,以前不懂,以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身份来评判别人的所作所为,这个不对,那个不好,你要改。 但相处到现在,温以宁越发懂得唐其琛的苦楚所在。 唐其琛三个字背后,有太多责任和压力,不是他不想,而是坐在这个位置,他有他的力不从心。 中午两个人吃完饭后,温以宁一个人回了一趟家。 江连雪在家里看电视,还是那部家庭伦理剧,温以宁不怎么看这些,但江连雪天天追剧,她也大概了解了其中的爱恨情仇。 一进门,她就乐了,指着电视说:“怎么女主跟男配结婚了?” 江连雪看得很投入,桌上的面纸都揉了几团,“你能别吵么,男主就要来抢新娘了。” 温以宁听了话,走过来也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陪她看完了这一集。 片尾曲响起,江连雪才扭头看着她,“昨晚他戴套了没有?” 温以宁差点被她这话急出心肌梗塞,脸都热的能摊煎饼了,“你,你。” 江连雪神色自若,“我教你的事儿,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温以宁现在身上还烧得不自在,再亲密的母女,谈这种关系难免尴尬。 江连雪的性格她再了解不过,惊天地的事儿做过不少,泣鬼神的话说出来也不觉得奇怪。 这个插曲不了了之,温以宁把去上海的事说了一下。 江连雪问:“去了还回来么?” 温以宁点头,“回,他才做了手术,要去上班了。” 江连雪又问:“那你要跟他妈妈生活在一起?” “不用,他有自己的公寓。” 温以宁说:“待两周我就回来,我那出租房也到期了,顺便把房退了。” 江连雪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她去卧室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有备无患。” 名片是市三中教导主任的联系方式,温以宁拈在手里看了看,“嗯?” “如果你还想回来当老师,可以让杨正国带你去找他,他们是战友,关系很好,能帮你打点打点。” 江连雪说着说着又没了兴趣,微微叹了气,“算了,我看你是不会再到这小村头来了。” 温以宁笑了笑,还是把名片工工整整的收进了钱包里,调侃着说:“江连雪女士,你这一段时间对我的关心比过去二十七年都要多啊。” 江连雪弯了弯嘴角,很淡。 “我发现你最近好少出去打牌了。” 温以宁早奇怪上了,但最近事情一出接一出的,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起身去收拾行李时,突然走到沙发后边,双手给江连雪揉了揉肩,好意劝着:“别成天想太多,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家里的钱也够你用了。 还有,你的话我都记住了。 放心,如果不是心甘情愿,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说完,温以宁就去卧室了。 江连雪愣坐在原处,下意识的抬起手,摸了摸方才被温以宁揉过的地方,很软,很烫,那种血脉相连的天然情感被催发得浓郁热烈,江连雪转过头,往她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莫名的,眼眶发了热。 回上海前,唐其琛礼貌的跟江连雪道别,一车厢的礼物全卸了下来,把玄关占了半边,江连雪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一只她提过的铂金包的包装礼盒。 唐其琛这人办事体体面面,是很招长辈喜欢的,一席话说得恭恭敬敬,江连雪悦色拂面,知道他对温以宁是真的有心。 走前,她找了个理由将温以宁支使开,唐其琛知道,她有话要交待。 江连雪没了平日的飒爽利落,神情温和,甚至连称呼都正式了,她说:“唐先生。” 唐其琛从容的应答:“伯母。” 江连雪笑起来时眼纹上扬,嘴角也能看出细细纹路,大概是谈到了温以宁的缘故,在唐其琛听来,声音都变软了很多,“以宁呢,其实吃了很多苦。 我和她爸都不太管她们姐妹俩,这是我的失职吧,但她很乖,竟然给我考了个那么好的大学。” 说到这里,江连雪笑意更深了,“后来她毕业,工作,我都没替她操过心。 这丫头有时候很犟,但我明白,她不犟一点,就活不出现在的样子。” 唐其琛说:“以宁很好。” 江连雪低了低头,再抬眸时,神情分明是寄含托付之心了。 “唐先生,以后她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你多包容,姑娘家难免有做得不好的时候,但不是她不懂事儿,是很多很多东西我并没有教会她。 她第一次来月事的时候,我都没有注意过,还是她自己把存钱罐打烂,拿着一把硬币零钱去买的卫生棉。” 江连雪声音都哽咽了,寥寥数语再说起,是幡然醒悟,是后悔莫及。 缺失过的责任在日后的岁月里,都会化作绵绵细针,扎出的全是遗憾悔意。 唐其琛坦然如常,包容着江连雪的一时失态,他整个气质就很能震住场面,郑重其事时,更显得一诺千金,他诚恳道:“伯母,我会照顾好以宁,您放心。” 江连雪把眼泪忍回去,几秒的平复,又变回了潇洒恣意的模样。 温以宁买了三瓶水走过来,递了一瓶给江连雪。 江连雪发飙道:“你毛病啊,我走十分钟就到家了,浪费钱是不是。” “两块钱浪费什么啊,你不喝就倒掉!” 温以宁也气晕了,“下次再给你买东西我就是猪。” 江连雪冷声一笑,“滚蛋吧你!” 然后拨了拨头发,扬着下巴就走了。 江连雪的背影清减消瘦,远远看着,那条裙子似乎都大了半号,温以宁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很挠神的感觉,就这么几秒,压着呼吸都有点闷。 她下意识的开口:“妈!” 江连雪脚步渐慢,但依然没回头。 温以宁大声说:“好好吃饭,别减肥!” —— 回到上海,唐其琛在汤臣一品的那套公寓已经收拾一新,老余把他的衣服电脑都从老宅送了过来。 四点多,唐其琛没再去公司,他主卧的衣柜空出一半,然后把温以宁的衣服都挂着了。 左边是他的衬衫,从深到浅的排列,每一件都熨得工工整整,再往右是他的领带,一个长方形的丝绒盒装着,又分成几十个小格子,什么式样的领带都有。 温以宁看了半天,唐其琛就从后面搂住她,低声问:“喜欢?” 温以宁笑意微弯,“嗯,你打领带很好看。” 唐其琛双手扣着她的腰,咬了咬她的耳垂,“那晚上用来绑你,更好看。” 温以宁赤着脸推了他一把,“讨厌!” 唐其琛眼角弯出一个小勾,怎么看都不太正经。 晚些时候,柯礼过来汇报工作,看到温以宁时笑得很开心,“以宁,好久不见。” 温以宁说:“来的正好,一块吃晚饭吧。” 柯礼没当即答应,而是看了眼老板。 唐其琛说:“吃吧。” 他才欣然,“那就辛苦你了以宁。” 两人就在客厅谈事,柯礼这次带的文件多了一些,三月见了底,一个季度又过去了。 各种财务报表都得让唐其琛过目,数据都是没问题的,最重要的是二季度的一些项目计划,唐其琛对这部分看得更仔细,他没开电脑,就用笔在纸上删减修改。 他和柯礼之间的工作默契太足了,不用长篇大论,有时候就一条线划下来,或者圈个关键词,柯礼就领悟了他的意思。 “昨天的例会上,陈总和秦总为了银行的那个案子起了争执,早上我见着秦总,那气儿看来一时半会也消不了。 唐耀就在年初的时候来参加过一次董事会,之后再没有现身。 他人在北京,听说是对一个航天飞行的项目感兴趣。” 柯礼事无巨细地汇报,公司的人事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唐其琛说:“老秦是老爷子的人,他那脾气尽得真传。 你知会陈总,就按着这个分寸和他抬,收拾不了的时候,老秦自然会来找我。” 内部洗牌,柯礼深谙其道。 “至于唐耀。” 唐其琛忽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去打听他感兴趣的那个项目情况。” 柯礼一一应着。 不多时,温以宁把煲好的汤端上桌,响亮的一声:“唐其琛,吃饭!” 柯礼被这称呼惊了一跳,直呼其名搁老板这也是很少见的。 他又留意了番唐其琛的表情,然后低头笑了笑。 唐其琛睨他一眼,“有事?” 柯礼不敢,只含蓄的说了声:“唐总,恭喜。” 菜很素雅,基本是按着唐其琛的口味来的,但桌上多了两道川菜,温以宁摆着筷子,对柯礼眨眨眼,“礼哥,咱们是能吃辣的。” 那句“哥”和“咱们”实在刺耳,唐其琛坐下后,很淡的一句,“柯礼不吃辣。” 温以宁不满道:“哪有,我们明明一起去川菜馆吃过饭。”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出口,唐其琛的神色更寡淡了,他重复一遍,“柯礼不吃辣。” 温以宁不搭理,直接望向柯礼。 柯礼稍稍低头,坐在老板身边压力有点大,清了清嗓子,说:“好的唐总,柯礼不吃辣。” 饭后他们继续在客厅谈事,温以宁懒在沙发里玩手机。 她跟江连雪在发微信,一小时前问她吃饭了没有,现在才给回复说吃了。 江连雪一直就这样,对关心的回应总是有延迟。 温以宁联想到昨天那个背影,心说大概是自己多思了。 半小时后,公事谈完。 温以宁掐着时间的把药和保温杯递给唐其琛。 都是一些钙片和鱼油之类的保健品,手术之后便没再吃过止疼药。 柯礼三番几次欲又止,他表现得不太明显,但温以宁还是注意到了。 她自觉的要回避,却被唐其琛扯住了衣袖,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柯礼明了,也不再顾忌,说:“东皇娱乐的程总昨天特意问过我,张齐导演有一部新剧明年要开拍,剧本很好,制作团队也不错。 程总让我问问您有没有投资意向,如果有的话,他可以让安蓝去试镜女主角。” 柯礼没把话说得很直白,但意思还是透了。 唐其琛不太涉及文娱行业,他产业下的一家与亚汇集团无关的个人公司却有这方面的涉足。 这几年帮衬了安蓝不少,争取过很多的好剧本。 听到这里,温以宁也猜到了意思。 其实她心里对这些事儿并不太介意,感情不是自私占有,她也没想过让唐其琛为了自己放弃任何。 她心如止水,然后就听见唐其琛说:“回给程总,这一次我不参与,以后我也不会参与。 如果他需要帮助,我可以为他介绍意向投资人。” 柯礼面色无异,依旧平静。 但他心里还是沉了几沉。 唐其琛做决定的时候,从不会把话说得棱角锋利,平铺直叙的阐明立场,很简单也很残忍。 安蓝这层关系,唐其琛在一层一层的剥离,并且用了一种最伤情分的方式。 晚上十点,浴室的门打开,唐其琛裹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洗完澡走出来,温以宁盘腿坐在床上拿他的ipad看电影,看的蓝光原版不带字幕。 她按了暂停,然后抬起头问他:“你晚上怎么回事儿啊,柯礼明明是能吃辣的。” 唐其琛擦着头发,上身裸着,腰间系了条深蓝色的浴巾,说得天理昭昭,“你单独给他做了菜,他不能吃。” 温以宁气笑了,冲他挑眉,“这种醋你也吃?” 唐其琛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压着她的后脑勺就往自己身上带,“不吃醋,吃你。” 室内很快升了温,温以宁被他压在身下,稀里糊涂的看到他关了灯,再转身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纯黑色的领带。 唐其琛是个很能收的男人,自青春期起,就有很多很多女生对他有过各种暗示,但他这人天生冷情克制,感情不浓烈,对性的追求也并不热衷。 当然也不是没有过宣泄奔放的时候,和傅西平那一兜哥们儿聚在一起,成熟男人哪能没嗜好,傅西平总能找到各种资源。 解了一时的渴,但总的来说,唐其琛还是相当性冷的,加之唐家家风严苛,绝不允许以花边新闻的形式上报,唐其琛收的住心,稳的了欲望。 但在温以宁身上,他找到了久违的乐趣。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天然性魅力,原来只要找对了伴侣,竟是那样迷人。 周二晚上,唐其琛回了一趟家。 他半个月没有露面,这次还是老爷子生病了才让他肯回来。 进了屋,家里的保姆仔仔细细的照顾,端茶递水盛汤,一会儿说少爷瘦了,一会说他脸色不好。 其实都是心疼的,什么都好,可就是要找点理由好让他常回家看看。 唐其琛对保姆周姨一直都很尊敬,从不仗着身份摆主人气势,温和的听着她的唠叨,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说到最后,周姨抹起了眼泪,小声说:“夫人也很可怜的,您就不要再怪她了。” 只是说到这里,唐其琛的脸色才循序渐进的降了温。 眉间清冷寡情,拒人千里的模样。 景安阳自楼上下来,看到儿子心里到底是不舍得,一边怪责唐其琛这倔强性子,一边又懊恼自己当初的处理方式是该寻个更好的。 也不至于把母子和气伤到这样的地步。 这几个月,唐其琛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礼数还是周全,不像亲人,更像普通的客户。 景安阳坐在沙发上。 唐其琛正慢条斯理的喝着鸡汤。 周姨这汤煲得用心,乌鸡骨头都炖得入口即化,除了些许盐调味,别的什么都没放。 一碗下肚,暖烘烘的。 景安阳也没刻意找话题,只吩咐周姨,“那一份晚点打包。” 唐其琛喝完了,轻轻搁下碗勺,接过面纸拭了拭嘴,“炖多了?” 景安阳平静说:“你家里不是还藏着一个吗?” 唐其琛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茬话。 温以宁在上海照顾了他已有一个多月,景安阳自然是知道的。 到了如今,她肯定不会也不敢再插太多事儿,她低估了这姑娘在儿子心中的分量。 那么一闹,她也怕了,悔了,骄傲如她,低声下气的再三道歉那也绝不可能。 但态度上明显是在迎合默认,这已是这位飒气女主人的最大转圜。 可唐其琛心比任何人都冷,逆了他的鳞,那种执拗的坚持除非他自己松口,否则任何人都焐不热,化不开。 景安阳也是头疼,儿子现在三两语就把她打发,多的一句话都不再谈,她能不忧心么。 定了定,景安阳开口:“抽个时间,带人回家吃个饭,你总这么藏着护着也不像话。 有想法有计划,那也得走个正式的礼仪。” 唐其琛不慌不乱,平平静静道:“再说。” 景安阳说:“什么再不再说的,你那房子买了多少年了,真要两个人过日子,还不得换个新的,地方敞亮一点,你们生活起来也舒服不是?” 这话已经很明朗了,但唐其琛的注意力却偏了轨。 这么一说,他那公寓似乎是小了一点,抱着人从客厅沙发上到卧室,也就几十步,几十下这么弄着,温以宁好几次直接就厥了。 唐其琛心里骚着,浮想联翩,不太自然的颤了颤嘴角。 这个表情在景安阳看来就是不耐烦。 她被堵得哑口无,心里也憋屈,欲又止了好几番,终于还是默声叹气,“随你随你。” 唐其琛回到汤臣已是晚上十点,进屋就看到温以宁在收拾东西,行李箱敞开在地上,是她带来的那个。 他立刻皱眉,换了鞋走过去,“怎么了?” 温以宁的头发盘成了一个丸子头,用他的一支金笔插着,几缕垂在脸畔,人穿着宽松的卫衣,看着就像年轻大学生。 她说:“我明天要回去一趟。” 唐其琛神色是不太愿意的,“回去啊。” “嗯。” 温以宁把衣服一件一件收进箱子,“我妈最近好少回我信息,电话也打不通。” “不用担心,你不是说她喜欢打牌么,可能忙着就顾不上。” 的确有这个可能,并且以前也没少发生。 但温以宁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一次的感觉太奇异了,莫名奇妙的像是一脚踩空楼梯,不够踏实。 “我回一趟吧,来了一个半月了,都怪你。” 说起这个就不高兴,本来说好只照顾半个月,但唐老板太会来事儿,总有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绊住她。 四月了,再过十来天就是立夏。 温以宁说:“我买了明天的票,早上八点半的。” 唐其琛舍不得,坐在床上勾住了她的手指头,“再陪陪我。” 温以宁摇头。 “那你多久过来?”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把温以宁稀奇的,笑着问:“我为什么要过来啊? 这又不是我的家。” 唐其琛竟然无法反驳,被小狐狸钻了空子,男女朋友关系,你情我愿处处对象,是不欠他什么。 唐其琛眸色深了深,心里都快开出食人花了。 温以宁不再逗人,捧着他的脸叭叭叭的吻了五六下,“盖个戳,不要太想我。” 唐其琛失笑,摇了摇头,还是拿她没办法。 次日,唐其琛开车送她去高铁站,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 这种安稳平静的幸福,慢慢渗透进他的生活,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幸福的模样那么多,每一面都有让人升华惊喜的功力和魄力。 他很早就说过,温以宁无论做什么都是自由的。 他也不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男人,只要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是安然无恙的,那么一切随她高兴。 高铁站不好停车,温以宁没让他送进站,拎着行李轻轻松松的一个人下了车。 唐其琛隔着车窗,老远还喊了她一声,“念念。” 温以宁回过头,“诶!” 他笑,“到了报平安。” “给你发短信。” 她扬了扬手机。 目送背影进去,唐其琛才开车往公司赶。 上午九点他有会议要开,董事高层以及国外子公司的负责人都来参会,这种战略决策层面的会议还是相当重要的。 唐其琛的手机调的静音,由柯礼代管,不那么重要的电话一概不接。 十点多,柯礼悄声退出会议室,手里的电话一直亮着屏。 两分钟后,就看到他走了进来,神色慌慌张张,快步到唐其琛跟前,弯着腰低声说了两句。 唐其琛猛地一怔。 会议随即中断,所有董事看着他步履匆匆的往外走。 柯礼帮他拿着外套,车钥匙,又快步按电梯。 唐其琛边走边问:“哪个医院?” “人晕倒的时候,列车员就近送去了最近的一个小医院,后来又转去了妇幼保健院。” 柯礼说:“电话挂的急,暂时只知道这些。” 进了电梯,唐其琛深吸一口气,那种狂热的喜悦和复杂的纠结搅和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的五脏。 电梯从五十多层降到八层的时候,他才慢慢缓过神来,吩咐柯礼:“你给我母亲打个电话,让她联系傅姨。” 傅姨是景安阳的挚友,也是国内有名的妇产科专家。 柯礼表示明白,他笑着说:“唐总,这次是真的恭喜您了。” 而十五分钟后的唐家。 景安阳在接到电话后,心也跟着颤了起来。 浑身像是过了一层电,她极力维持镇定,但握着电话的手依旧克制不住的颤抖,声音还算稳重:“好,我来联系。” 柯礼刚要挂电话。 景安阳忍不住出声:“哎!柯礼!” “嗯? 夫人?” 景安阳郑重交待:“其琛开车太快,不稳妥。 你告诉他,家里的司机也往那边赶,务必让他慢一点。” 柯礼隐隐含笑,应道:“您放心。” 第59章岁月共白首(1) 第59章岁月共白首(1) 高铁从上海出发半小时左右,温以宁起身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晕倒的。 完全没有预兆和任何不适的反应,在过道上洗完手准备回座位时,一个转身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温以宁只记得那一瞬腹部涌处极其尖锐的一股痛,然后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 乘务员在广播呼叫有没有医生请求帮助,倒有一位热心肠的年轻女乘客赶来了车厢。 温以宁晕了几分钟,就被她掐着人中醒来了。 但全身没力气,医生问她哪儿不舒服? 她只觉得肚子疼,像来月事的那种疼。 十分钟后到达乐山站,乘务员就把人送进了附近的一家医院,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就打发人去妇幼做个检查。 温以宁抽了血,又被稀里糊涂的叫去验尿。 等她看到试纸上的两条杠时,人还是懵的。 她怀孕了。 按时间推算,应该是和唐其琛第一次的时候怀上的。 妇幼人多,没有多余的床位,护士对这种情况也见怪不怪,直接让她去外边等血检结果。 唐其琛飙车赶来时,就看到温以宁一个人坐在医院走道上,小小一只身影,眼神懵懂又茫然。 “温以宁!温以宁哪位?” 护士拿着一沓报告单挨个儿叫名字。 唐其琛刚现身正好听到,走过去说:“我是她家属。” 护士把验血结果递给他,“老婆怀孕了!” 唐其琛人还算冷静,看了眼上面的数据,然后转过身走到温以宁身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感觉到指尖一片凉,便用力的握了握,看着她说:“辛苦你了。” 开口之前冒出很多念头,但说出来的,只有这句最贴切。 唐其琛拦着她的肩头让她靠着自己,心底暗潮汹涌。 温以宁木着脑袋反应过来,语气怯怯,“是不是检查结果拿错了?” 唐其琛竟还跟着一头,“有可能,回上海再仔细做个检查。” 温以宁鼻子有点酸,瓮声瓮气的又问:“唐其琛,这是不是你的啊?” 唐其琛气笑了,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你还有谁呢?” 温以宁闷着脑瓜子,支支吾吾的。 唐其琛就摸了摸她的头,沉声说:“行了行了,吴彦祖在国外拍戏,梁朝伟也在长春宣传电影,没他们的份,都是我的,行了吗?” 很奇异的感觉,像团团棉絮在春风里飘荡,浮在空中没着没落,以为是梦境,但在他的沉吟安抚下,又跟着尘埃落定,降临在他的手心里,脚踏实地,有了安全感。 温以宁慢慢回过神,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手指想摸又不敢,最后抬头望着唐其琛扯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唐其琛牵着她站起,说:“走吧,回家。” 温以宁想起正事,“不是,我是要回老家看我妈的。” 唐其琛自然不准许了,“你歇一会儿,回上海让傅姨看看再说好吗? 你母亲在家生活了几十年,总不至于走丢是不是?” 唐家派来的司机也已侯在医院门口,温以宁权衡轻重,还是答应先跟他回上海。 傅教授看了验血的单子,说是怀了,但数值有点低,如果没有异常现象,等一段时间再去做个超声检查。 这个消息一传回唐家,景安阳就稳了心。 家里的保姆更是喜极而泣,说总算是有盼头了。 唐其琛再过两个月便满三十七,于情于理都到了该成家的年龄。 在景安阳看来,身边有合适的,儿子不喜欢。 闹了那么大阵仗,如今她也妥协了。 现在又传来温以宁怀孕的消息,什么疙瘩都给抚平了。 这种事瞒不住,唐老爷子很快也知晓。 儿女情长的家务事他一向不太插手,就对景安阳交待一句:“该办的仪式还是要办,别失了体面和脸面。” 景安阳正有此意,想着老爷子发话,自己的底气也足了些。 但唐其琛还是很冷淡,就这么“嗯”了一声,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景安阳心里急,但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难受,索性道:“你工作忙,那就什么都不需要你管,家里帮你们准备着,宴请的宾客太多了,不尽快提上日程是办不下来的。 你只要把她那边儿的亲朋名单给份我就行了。” 话到这份上,多少有了那么点乞求的意味。 四月了,家里还开着地暖,就因为唐其琛的身体受不得寒。 平心而,景安阳无论办什么事都是周全妥当,抛开那些执拗的认知,绝大多数时候,她对这个儿子是宠着溺着,万事顺他心意。 唐其琛还是没给个肯定的态度,叠着腿,沏着茶,面色幽深静远。 一旁的周姨见势搭腔,也语重心长地游说:“夫人也是为了宁宁好,都有娃娃的人了,你上班忙,留她一个人在家里也不放心是不是?” 唐其琛的视线低垂了几分,一下一下用杯盖刮蹭着杯口,缕缕热气缭绕,茶香淡淡的弥在鼻间。 景安阳忽就伤了心,眼圈红着,语调带了哭腔:“你还是不肯原谅妈妈是吗?” 唐其琛平静说:“没有,都过去了。” 景安阳悲从中来,也是委屈的很,“要真过去了,你就不是这个样子。 我是有不应该的地方,但在那个立场上,我一直是为你好。 虽然这话你不爱听,但我,但我……” 景安阳掩面啜泣,说不下去了。 唐其琛也不否认,他确实是介意。 母亲这种专断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他也有私心,如果自己的立场不强硬,以宁今后保不准还得吃暗亏。 对景安阳来说,什么都不能撼动她,唯有这个儿子,是她最在意的。 唐其琛不过是用自己做个赌,赌他母亲不再敢针对温以宁。 等景安阳情绪平复了些,唐其琛才站起身,态度放软了些,“我知道您的心意,但您也别总拿心意当强迫人的理由。 这事做的不厚道,您不顾别人的感受,难听的话往人身上泼,但您想过没有,最后全伤在了我心上。 您什么时候见我随便把人往您面前带? 谁说了都不算,我认,那才算。” 景安阳抹着泪,无疑又被儿子戳着心里的不甘和委屈。 但她不想跟他针锋相对又伤了母子感情。 便只能逞强的揪着一个稍微占理的话题提出抗议:“所以我现在要给你们办事,你冷冷淡淡的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吗? 周姨说错了没? 她是有身子的人了,住外头怎么能照顾好? 你们年轻人不懂的,头胎多重要,一样要好好养身体。” 话绕回来,景安阳还是希望尽快把婚礼办了。 唐其琛是长子长孙,他不成家多少人看着。 现在这是天大的喜事,认祖归宗是再正常不过的仪式。 但唐其琛默了默,忽然就笑了。 无奈道:“我想娶,她还不一定愿意嫁呢。” 景安阳吓得脸都白了,这半认真半玩笑的模样搅得她心里实在没底。 顾不上矜持和身份,急的一把抓住唐其琛的胳膊,“怎么个说法? 不嫁? 那她想干吗? 孩子都有了又闹哪出?” 人一急就容易自己吓自己,景安阳愣了愣,声音忽然就不稳了,“她难道不想要孩子? 不可以!这是唐家第一个孙儿辈,不许有失!” 唐其琛本来没什么,但被母亲这么一吓,心里也跟着忐忑了起来。 得知怀孕的当天,他就跟温以宁说结婚。 这事到底是他没做周全,让人姑娘未婚先孕,虽然他心里早认定了,但欠一个身份总觉得对不住她。 没想到温以宁竟然犹豫了。 没拒绝也没答应,只含糊应着:“等做完检查再说吧。” 唐其琛当时虽有些许不乐意,但想着大抵是她也紧张,所以还是遂了心意,给她空间和时间。 景安阳急,旁边的周姨眼泪都跟着出来,唐其琛说:“不会,您别多想。” 他离开芳甸路的时候,景安阳把备好的燕窝装满后备箱。 她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你有时间就带她回家里吃饭,要不然我让周姨先过去照顾着,不要总在外头吃饭。” 唐其琛带着一车碎碎叨叨的心意回了公寓。 温以宁嗜睡得厉害,这还不到八点,她裹着被子已经睡了几个小时。 听见动静,人又特别容易惊醒,浑浑噩噩的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你回来了啊。” 唐其琛挨着床边坐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直睡到现在?” 下午就给她打过电话,人是迷迷糊糊接的。 温以宁掐了掐眉心,疲倦未消,“睡不醒。” 唐其琛看她眼睑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估计睡眠质量也不太好,他心疼的把人抱进怀里,然后给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总这样睡也不行,定个时间,白天还是要醒来动一动的,生物钟颠倒,睡的时间虽长,但其实不养精气神。” 温以宁嗯了声,被他温软的指腹按得直叹舒服,脑袋往他胸口歪,嘟囔一声:“老板,我饿了。” 过来的时候,景安阳备了一份鸡汤,保温壶里温着,趁热还能喝。 唐其琛把人牵到沙发上,然后去洗手间拧了把热毛巾,走出来却看见温以宁拿着手机不停的按。 她在跟李小亮发微信,内容并不介意让唐其琛看到。 李小亮最新的一条是:“放心吧,我现在就开车去你家看看。” 温以宁回复谢谢,握着手机情绪不高。 江连雪的电话这两天连接通的信号都没有了,一拨就提示对方忙。 三天前还会回复她的信息,虽然慢,但好歹是有踪迹的。 温以宁心里烧的慌,就拜托李小亮去她家里走一趟。 唐其琛也不发表意见,人真记挂一件事的时候,再多的安慰都劝不住。 他只让她把鸡汤喝了,之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唐其琛开着电脑处理工作,温以宁懒在一块软垫里,时不时的看一眼手机。 半小时后电话回了过来,她迅速接听:“小亮老师。” 李小亮声音听起来还带着喘,“放心啊宁儿,家里灯亮着呢,有人在的。” 温以宁顿时松了心,“那就好,那就好。 诶,亮亮,你敲敲门呗,看她在不在家。” “敲过了,人在家玩麻将呢,特别热闹,江姨看着好像输了钱,估计没什么心情接电话吧。” 别人说她不一定信,但李小亮的话搁她这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小亮说他们学校新来了一个教西方体育史的女老师,年纪轻轻其实特别坏。 辞之间没少吐槽不满。 温以宁边听边笑,“她怎么你了?” 说起就来气,李小亮跟她说了两三分钟,“就没见过这么公报私仇的,把我的训练裤给藏起来了,昨天才十度呢,我穿着条篮球短裤一路冻回了家,我去!就没见过这么飒的女人!” 唐其琛看了看表,然后不太客气的揽了揽她的肩,低声落在耳边:“他有完没完了,还讲。” 声音不算小,隔得又近,温以宁怕被李小亮听见多不友好,便捂着手机瞪他。 不过讲的也差不多了,温以宁挂断电话,冲唐其琛不满道:“讲电话你也要管。” 唐其琛的视线又专注于电脑屏幕上,手指敲打键盘,沉声应了,“管。” 他这个模样是很迷人的,正襟危坐,西装革履,手腕上的白金表若隐若现,十分禁欲。 温以宁起了心思,碰过他的脸就狠狠亲了一口,湿软的舌尖又在他的薄唇上描了个形。 最后松开人,狡猾兮兮的望着他。 这么直白的勾引挑衅,偏偏唐其琛很吃这一套。 这个把月是做狠了,君王不早朝,几次去公司开会都是掐着点进的会议室。 两人的身体有一种天然的契合,晚上没少弄她,现在想想也是后怕。 唐其琛学她的动作,不经意的抿了抿唇,舌尖微微抵出又很快收回,然后眼神勾出一弯很深的静湖,含蓄而深情的望着温以宁。 最要命的是,他还抬起手扯了扯衬衫领口,下巴微抬,喉结上下滑出个很细微的弧。 温以宁别开眼,脸颊都燥热了。 唐其琛勾起人来是很致命的,他自己也笑了下,然后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算是警告,继而又投入到工作中。 他的圈子里除了柯礼,最早知道以宁怀孕的是傅西平。 上回帮她看报告单的妇产科专家傅教授,正是傅西平的亲姑妈。 傅西平不是躁动的人,知道消息虽早,但也就是会心一笑的感慨,并没有当即刨根究底。 多少年的关系了,也是三十五往上的人,对感情和婚姻都看得透彻,从唐其琛把温以宁带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这都是命中注定要走一辈子的。 一星期后的朋友小聚,傅西平见着人才拿这事调侃了几句,“唐总这速度坐火箭了,保养的不错啊。” 人逢喜事,精神还是很带劲儿的,唐其琛翘着腿,慵慵懒懒的坐在沙发上,笑得如沐春风。 “最骚的就是你了。” 不过傅西平还是真心实意的为他高兴,“琛儿,恭喜!什么时候办婚礼?” 说起这个也是烦心事一桩,唐其琛说:“看她什么时候答应。” “哟哟哟!” 傅西平乐了,“终于轮着被人挑了啊,以宁干的漂亮!” 唐其琛没理他,愉悦的神色渐渐平复,笑意也收敛而淡,不经意的提了句题外话,“你四叔调动了没有?” “五月份,现在消息还压着,没太走露。” 傅西平问:“怎么?” 傅西平的这位四叔在公安系统,完善履历,这几年转了两个省厅,从华南调至东南,又是一番人事变动。 唐其琛平声说:“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在b省找个人。” 傅西平抽烟的动作一停,半截雪茄叼着,眯了眯眼缝说:“有具体地方没有?” 唐其琛不说话。 那就是没有,傅西平又问:“留下什么线索没?” 唐其琛静了片刻,“没有。” 都这么说了,那他一定是提前了解过的,傅西平了然于心,也是实话实说:“你都找不到的人,别人找到的可能也不大。 谁呢? 欠你钱的?” 唐其琛没回答,人静静的。 傅西平没放心上,倒是跟他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五分钟左右的视频。 唐其琛接过后点了播放,眉头皱了皱。 视频里的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安蓝和温以宁。 一家咖啡馆里,第二层楼,画面明显是偷拍的。 但谈话的内容竟然很清楚。 安蓝对温以宁软磨硬泡,甚至威逼利诱,主旨就一个,让她放弃唐其琛。 这断画面是被后期处理过,因为下方还打了她们聊天的字幕。 不难想象,这个视频一经发表,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它太真实了,没有任何狡辩的可能。 联想起上一次安蓝那个手滑的点赞事件,她当时的公关声明并不高级,把自己摆在一个无辜者的位置,三两语的为自己开脱,却叫温以宁平白受了那么多网络暴力。 唐其琛看了两遍,一字未发。 安蓝的表情,动作,每个楚楚可怜的眼神都像精心设计过的,她有备而来,让对面的温以宁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 傅西平有点犯怵,伸手就把手机捞了回来,关掉后说:“心娱周刊要建一个营销号,准备用这个视频开刀吸一波流量。 不是我说,这个法子确实很妙,安蓝什么人气,再没有比她更有价值的了。” 唐其琛当然知道。 流量女星,话题担当。 往俗里说就是二女对撕的狗血桥段,受众面广,讨论的门槛也不高,再扯上亚汇的背景,多少文章可以做。 傅西平的半截雪茄也抽完了,摁灭在烟灰缸里,问:“你怎么打算的?” 唐其琛说:“删掉。” 傅西平松了口气,“这个视频一旦曝出去,安安的形象就大受损害了,人设立不住,还得惹一身骚。 这丫头也是脑子犯抽,这种事当初就不应该有想法,一个高铁站附近的咖啡馆就敢去。 真以为出不了事? 这个摄像头是店员放的,他认出了安安,然后视频被心娱高价买了去,一个朋友跟我说了这事儿,我尽力压着,但我压不动了。” 傅西平跟娱乐圈的交集并不多,真能摆平的还只能是唐其琛。 唐其琛一句话的交待,陈飒自然是有能力妥善解决的。 现下得了他一句肯定的态度,傅西平也放了心,“我就知道,你还是顾着和安安从小长大的交情,不舍得她惹麻烦。” 唐其琛却抬起眼眸,眼神锐利而冷情,他语调沉了几分,声音是好听的,但不带任何温度,他说:“我舍得。” 傅西平愣了下。 “这件事,如果只是针对她,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视频曝出去,她受的苦,遭的难,遇到的麻烦,那都是她自讨苦吃,做事不过脑的后果。” 唐其琛隐隐动怒,眼色如晦,“她背着我去找以宁,这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话已经这么难听了,那我听不到的部分,指不定有多脏。” 傅西平沉默下去,道德礼仪的角度,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我不让这破视频流出去,是因为我不想让以宁再受一点委屈。 从始至终,这女人为了我摊上了多少破事儿?” 唐其琛的七情六欲在眉眼间闪动,是真的疼一个人了。 他压下内心苦楚,把话跟傅西平撂得明明白白,“安蓝的江湖经验不比你我少,名利场里的成年人,做过的,做错的,该为自己负责。” 傅西平听得心凉,瘆得慌,“琛儿,别这样,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 “我珍惜过,她呢? 她珍惜过没有?” 唐其琛冷冷反问,“以爱之名行凶,伤了我的人,还要我感恩戴德的原谅? 有没有这个道理?” 傅西平哑口无。 唐其琛被那视频搅得心口痛,话说的重,是真生气了。 傅西平不再劝,不帮理却帮亲,这种态度他也拿不出来。 但还是问了句:“你别把她逼急了,她那性格你也知道。 万一又给以宁曝个光,匿名谴责什么的,受难的还是你女人,到时候你又能怎么说?” 怎么说? 唐其琛目光如刃,扯着嘴角极为不屑,“明儿就办婚礼,一声唐太太够不够。” 傅西平都给听酸了,笑着冲他竖起拇指,“服你。” —— 温以宁是在周三这天接到h市的一个政府机构的座机电话,那边跟她确认了姓名和身份证,公事公办的交待:“温小姐,请你最迟明天上午来住建局交一下资料哦,不登记的话,你们拆迁片区的一些人头补偿费就拿不到了。” 温以宁不了解拆迁的事项,这些一直是江连雪在打理。 她一时没绕过来,还奇怪道:“抱歉啊,我在外地。 但我妈妈是在家的,你们有事情可以直接联系她。” 那头说:“早联系过啦!江连雪女士是吧?” 温以宁:“啊,对。” “可她一直没有接过电话啊!还是托人打听才拿到你号码的。 温小姐,麻烦你记着这事儿啊,最迟明天上午就把资料交到二楼办公室。” 挂断后,温以宁握着手机坐了好久。 李小亮那通定心丸效用的电话才过去两天,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着又拨了几遍江连雪的,从通了无人接到前一阵的占线,现在她发现,竟然拨打的是空号了。 从脚底板到天灵盖突然过了电,一种虚无的恐慌风驰电掣般冒了出来,膈着她的情绪分外有压力。 温以宁后知后觉,一颗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她按号码的时候,手指甚至在发抖。 “喂,陈阿姨您好,我是以宁,您最近有和我妈一块打牌吗?” “严叔叔!您在小区的散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我妈妈呀?” 得到的全是否定回答。 温以宁越想越慌,她翻遍了通讯录,但与江连雪有关的联系人实在是贫瘠可数。 最后,她给杨国正打了电话。 “杨叔叔。” 温以宁一开口,不知怎的,声音就不自觉的哽咽了,“请问,请问您最近有没有见过我妈?” 电话里能听到汽车鸣笛的喇叭声,杨正国很久之后才说:“对不起啊小温,我上夜班开车呢,不方便讲电话,挂了啊。” 浑厚平静的嗓音里,温以宁愣是听出了几分克制忍耐。 她垂着手,整条胳膊都发了凉。 次日,唐其琛如常开车去公司,他走的时候,温以宁还没起床。 习惯了,她近期嗜睡得厉害,有时候能躺一整天,不是故意赖床,是真的犯懒犯困。 唐其琛白天走不开,但电话准时的就没少过,提醒她起床动动,老余开车送饭过来,别饿肚子。 听到关门的声响,温以宁就从被子里探出头,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去了高铁站。 票是昨晚买好的,她没跟唐其琛商量,因为结果能预料,他肯定不放心她一个人走。 温以宁是心急了,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回家一趟。 不是不顾着身体,昨天去医院又做了一次检查,验血的结果不错,相应的指标数值都很好。 傅教授亲自给她看的,当时意味深长的还说了句,“你这个翻倍很漂亮,满八周了吧? 可以去做个超声看看孕囊发育了。” 温以宁做了检查,检查过程中医生肯定不会说太多,只通知第二天出结果。 唐其琛一上午的会议,心里挂着这件事,但也不是太担心。 傅教授在,有什么肯定是第一时间通知了景安阳。 十点多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景安阳很少在工作时间段如此频繁的给唐其琛打电话,一遍又一遍火急火燎。 会议正在收尾总结环节,二十分钟之后,唐其琛散了会才把电话回过去。 景安阳又急又气的一通责怪:“祖宗,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媳妇儿呢?” 唐其琛皱眉,“估计还没起。” “什么起没起的,我就在你这房子里!她根本没在家!” 景安阳语气是很重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但唐其琛还是稳着情绪,平静道:“您去我那儿干吗,别吓着她。 她可能是下去走走,我都没紧张,您这么紧张做什么?” 景安阳简直忍不住了,提高音量:“你傅姨给我打过电话,她昨天的超声结果出来了,她怀的是两个孩子!” 唐其琛彻底愣了,手里的笔没立住,直接把合同戳破了长长的一道裂痕。 第60章岁月共白首(2) 第60章岁月共白首(2) 高铁晃晃荡荡,温以宁在车上又睡了一觉。 几天前开始,她的睡眠质量就变得非常差,有时候坐在那儿不动,人便精神恍惚忘记自己要干嘛,再多发呆两分钟,靠着扶手就能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温以宁怀孕之后的身体变化旁人瞧不出,她自己还是能感觉的。 她没有孕吐,唯一的就是嗜睡,睡得久却不养人,惊醒的时候心脏哐哐跳蹦。 上周的时候,唐其琛的手机来了电话,铃声一响,睡在床上的温以宁猛地坐起,呼吸急促喘息,把他吓了一跳。 自那次之后,唐其琛在家的时候手机都调成静音,甚至有次柯礼来家里汇报工作,都被唐其琛要求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 温以宁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连上古神兽都出来了。 她醒来时差点崩溃,这样其实特别难受。 手机静音在包里,温以宁根本没拿出来过。 等她到站下车,才看到上面有唐其琛的三个未接来电和发的微信。 他问她去哪里了。 温以宁告诉他,自己回老家。 她等出租车的时候,李小亮打来了电话,听着是轻松如常的,但两句话一说便盖不住语气的紧张了,“宁儿,你是不是在高铁站啊? 我好像见着你了,回个头我看看。” 温以宁下意识的转了下身。 李小亮:“嚯!真是你!” 然后听到两声汽车鸣笛,李小亮的黑色大众就在右边的下客区,隔着车窗对她招手,“你走前边点,我绕过去,这边不让停车。” 没多久,温以宁坐上了车,笑着跟他问候:“小亮老师,哪能这么巧呢。” 李小亮神色高兴的应着,“我今天正好过来送我姨妈坐车。 你一个人回来的啊?” “嗯。” 温以宁面带忧色,“我妈电话不通,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李小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拨了拨雨刮器,调侃着说:“你也太多心了吧,哎,没事儿啊。 联东旅行社最近做优惠活动,288元香港七天旅游团,咱们这儿好多人都去了,江姨肯定也去了。” 温以宁拧过头望着他,表情平静到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李小亮明显怔了下,用笑弥盖,“我猜的。 对了,都饭点了,宁儿,你去我家吃饭吧。” 小亮老师一向都是这么热情,但温以宁这次实在是没闲心,声音淡淡的,“不去,你方便的话就送我回家,不方便的话停车,我打车走。” 这话一听就是生气了,李小亮欲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下去,一路无的把人送回了小区。 温以宁没让他跟,再说了,这么死乞白赖的跟上去反倒显得有什么。 李小亮心里实在犯了难,不情不愿的将车慢悠悠的转了出去。 用钥匙开门,温以宁发现,大白天的,客厅的灯竟然是亮着的。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鞋柜,再伸手把灯按灭。 鞋柜里的鞋子一双不少,甚至江连雪经常穿的那双高跟也都在。 客厅的窗户开了一半透风敞气,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还有吃了一半的的瓜子和糖果装在玻璃瓶子里,遥控器摆在右边,下面压着一本过期的时尚杂志。 一切都是温以宁去上海之前的旧样。 可正因为太工整了,反倒觉得不太对味。 这种安静没能给人舒坦踏实,掺杂着不安的悸动。 江连雪的卧室是敞开的,被单床套不是上次的款式,衣柜、抽屉、梳妆台上的每一件摆设都没有少。 温以宁又走了出来,整个人茫然无措。 江连雪的电话仍是提示空号,温以宁坐在新家里,握着手机半天都没了思绪。 等她回过神来,又花了一小时把家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厨房的油还剩半瓶,热水壶里是早就冷透的水,她翻箱倒柜,竟然找不出江连雪的身份证和钱包。 温以宁开始彻底心慌,她甚至冒出一个念头,江连雪欠了赌债!没准儿去哪躲风头去了! 这个认知反倒让她欣慰高兴起来,自我安慰来的别扭执拗,她一厢情愿觉得事实就该如此。 温以宁跑进卧室拉开衣柜,然后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输入保险箱的密码。 门开了,她的希冀彻底湮灭。 新房的产权证,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些首饰原封未动的躺在里面。 温以宁又开始联系江连雪的牌友,电话打了一圈都说许久没有联系过了。 这些人都是以前住在老小区时的邻居,拆迁后各自有了新奔头,缘分一场到了底,想再聚就很难了。 最后一个熟人的消息也落了空,记忆忽然勾起某些片段,温以宁这才缓慢意识到,似乎很久很久之前,江连雪就没那么经常出去玩过牌。 温以宁怀抱最后一丝希望给杨正国打去电话,但对方直接掐了。 就这么重复三遍,温以宁忍着身体的不适决定去找他。 从电梯口出来,李小亮就跑到她面前,稍显紧张把人拦住,“宁儿,你去干嘛呢?” 温以宁一点也不奇怪他为什么没有走,绷着脸,神情分明是动了怒,她心灰意冷又空虚无助,冷冰冰的三个字:“你骗我。” 李小亮被击倒的溃不成军,多少年的感情了,这么在乎的人划出了决裂的界限,他难受得要命。 但不占理的话也不敢反驳,这个关头甚至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李小亮本就不是巧舌擅辩的人,可也不敢让她出事,只得死死拦着人把好话说尽,“你别激动啊宁儿,千万别自己吓唬自己,说不定真的只是出去旅游了,个把礼拜就回来了。” 温以宁推搡他,眉眼间的焦虑风雨欲来,是真着急了,语气拔高:“你走开!” 李小亮怕碰到她,手脚不敢使劲儿,跟在后头苦苦劝慰:“好好好,你情绪平稳点成么,你要去哪里? 我送你去好不好?” 他飞快把车锁按开,扶着她的肩膀就把人送进了副驾,温以宁喘着呼吸倒是没再挣扎。 李小亮不敢再逆她的意思,说往哪儿开就只管照做。 清民路的整条巷子都是小饭馆和路边摊,这个城市底层的特殊风景线,来这儿吃饭的多是附近建筑工地上的工人和出租车师傅,八块钱一个盒饭,支几张小木桌坐满了人,生活不容易,都有各自的酸和涩。 温以宁找到杨正国的时候,他刚吃完最后一口饭,这个高大老实的中年男人在看到温以宁时,反应平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漠。 温以宁叫他杨叔叔,他也没一句搭理的径自去买单。 温以宁抢先一步要帮他付钱,“我来。” 杨正国挡了把她的手,“不用。” 温以宁坚持,对饭店老板说:“收我的,我是零钱。” 结果杨正国比她还犟,力气肯定比女人大,就这么稍用力把人往一边拨了下。 他没什么故意,但身高体重在这摆着,这一拨还是很有分量的,恰好温以宁站的地方是一层矮台阶,人虚虚晃晃的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幸亏李小亮在旁边扶了一把,但小亮老师还是吓得半死,控制不住火气冲杨正国嚷:“别推她行么!她怀着孩子呢!” 杨正国愣了愣,嘴唇都有点抖,说话断断续续的,“对,对不起啊。” 温以宁顾不上,心里挂念着江连雪,急急问:“杨叔叔,我妈妈不见了,您告诉我她去哪了行吗你” 杨正国饱经风霜的眉间拧出一道极深的竖纹,神情又变得冷淡了,他反问:“你个做女儿的都不知道,我又有什么资格知道?” 这话无疑是戳了温以宁一刀子,扎得她心里难受的很。 姑娘有苦难,郁闷不堪,憋着的情绪全写在了脸上。 杨正国默默挪开眼,鞋尖用力磨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忽然说:“你妈妈骗了我。” 温以宁抬起头。 杨正国的声音像是冷硬冰面,你能听出冰面裂开的动静,“她就没想跟我好好过日子,这女人心太狠,对人跟玩儿一样。 她接触我,不过是想利用我。” 温以宁恍然,“利用什么?” 杨正国看着她:“她知道我能找到关系,她想让你进三中当老师。” 温以宁坚决反驳,“我妈不是这样的人。” 杨正国悲凉地笑了下,神情之中全是克制和隐忍,但多余的话没再说,只三个字:“你不懂。” 这是他和江连雪之间的事儿,一把年纪,不该矫矫情情的再计较什么爱恨情仇,都是半边身子埋进黄土堆的人了,能有个合适的伴侣真真诚诚的结个缘,那就别无他求。 杨正国对江连雪是有真心的,他觉得,哪怕不想在一块,坦坦白白的说出来都没什么,男人的肩膀又不是不能扛事。 可偏偏江连雪用了最侮辱人的一种方式来断了他的念头。 一个多月前,她挽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的胳膊,愉悦且残忍的告诉他,自己当初不过是看他老实才答应处一处,本来想着能蹭他的关系再帮女儿弄份老师工作,现在也不必了,说自己女婿有钱,两人回上海定居,她就用不上杨正国了。 当时的画面历历在目,这个女人一一行都是下了十足分量的鹤顶红。 杨正国觉得自己这颗心在人世沉浮遭遇了那么多事儿,对很多东西早看淡了,但到了江连雪这里,还是戳了自尊伤了心。 当然,这些后续他不会告诉温以宁,说出去干什么呢,只会徒添自己的可怜和难过。 杨正国趁着温以宁发愣的时候就要走,这个老实的男人神情落寞的像一座垮掉的大山。 温以宁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人还是懵的,“杨叔叔,您最后一次见我妈妈是什么时候?” 杨正国似乎并不想回答。 温以宁声音哽咽了,“求您告诉我,她不见了,真的,我没骗你,她真的不见了。” 杨正国皱着眉头,似乎在审视她话里的可信度。 温以宁鼻子吸了吸,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他眼睛眨了好几下,不可置信,“这,这真的不见了?” 温以宁从杨正国这里得知,他最后一次见到江连雪是一个月前,这下也没办法再隐藏,只得将江连雪对他的行都说了出来。 温以宁听着,面无表情,看起来是安然无事的。 但李小亮在一旁却胆战心惊。 她越平静,就越是暴风雨的前奏。 李小亮颤着声儿叫她:“以宁,你,你别多想啊。” 温以宁缓缓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 杨正国在她身后,“诶,小温,你也别有心理压力,你妈妈也不欠我什么,反正过日子嘛,合得来就过,合不来也不必要负这份责。 这跟你们小辈没有关系,生活本来就是这德行。” 温以宁一个人往前走着,像是没听见。 李小亮是真急了,追上她,“你别这样啊,说句话行不行? 闷在心里头算什么?” 小亮老师爽朗惯了,没太多婉转的套路,想到什么说什么,语气一着急就不太好听,刚想说,你再这样我也没法儿向人交差——温以宁突然望着他,一双眸子清清冷冷,“所以,你那天为什么要骗我?” 李小亮彻底歇菜,暗叫不妙,怎么把这茬事给忘记了。 温以宁也不再追着要答案了,因为从小亮老师的表情上,她全明白了。 “你别拉我。” 她甩开他的手。 李小亮犹豫了一下,没松。 “别拉我!” 温以宁音调拔高,一张脸既有愤怒也有无助,眉间全是支离破碎的痛色。 李小亮只得松了手,安静的跟在她后头。 温以宁又回了家,这一次宁静全无,她把家里的柜子抽屉都扯了个底朝天,这是新家,东西本来也不是很多,一些票据和说明书散了一地,客厅翻完,她又去江连雪的卧室,有两个抽屉在衣柜的下面,她就双膝跪在冰凉的地面,弯着腰去翻。 李小亮忍不住了,架着她的肩膀硬是把人从地板上拽了起来,“你能顾着点自己吗? 啊? !地上多凉不知道啊?” 温以宁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 李小亮真快被她给折磨死了,不敢使力气,又不敢放手,僵持着一个平衡点他背上都急出了一层汗。 “好念念,你是我祖宗行了么,我求你心情平复一下行不行?” 温以宁就真的没再乱动,顺着他的身体往下靠,平平稳稳的坐在了床边。 李小亮喘着气儿,护在她两侧的双手好半天都没放下,确定她是真的没偏激的意图了,才松口气跟着坐在了旁边。 静了一会,他主动坦白:“半个月前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有次我学校发了两箱血橙,我爸妈不爱吃酸甜的东西,我就拿来给江姨。 但敲了半天门儿都没回应,我给她打电话也提示关机。 连着三天我都过来了,都没人在。” 李小亮叹了口气,人也压抑的很,“没敢跟你说,怕你着急。 但我去报警的时候,行不通。 因为江姨的电话断断续续是有通话记录的,人并不是失联状态,不给立案。” 温以宁恍然大悟,细想一下,其实在上周以前,江连雪和她都有很薄弱的联系,只不过微信回的时间太晚,可她并没有给自己主动打过电话啊。 “电话是打给秀松阿姨的,已经问过了,秀松阿姨早早搬去广州和儿子媳妇一块住,江姨给她打电话就是普通的问候,别的什么都没有说。” 温以宁知道这位秀松阿姨,很小的时候见过,是她们那栋老楼里的邻居。 很和蔼心善的一个人,也是当时为数不多和江连雪交好的朋友。 她早已远离故乡,去更好的环境中颐养天年。 温以宁太阳穴胀痛,脑子被用斧头劈开一样,人特别难受。 她有点受不住,手虚虚握成拳,一下一下的揉自己的头。 李小亮欲又止,感觉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房内的空气黏稠安静得几近可怕。 李小亮看了好几眼,终于小声提醒:“手机响很多遍了。” 手机搁在床上,屏幕朝上,唐其琛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温以宁却像没听见,忽视得一干二净。 她低着头,眼睛也闭着,眉间的波折却越来越深。 电话终于不再响,她也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另一个方向。 那是梳妆台下的一个小抽屉,温以宁记得以前是上了锁的,江连雪没少得瑟,说自己的私房钱都锁里头了。 温以宁离开家这么些年,对这些一直不太上心,加上江连雪胡说八道的本性,一句话八分假两分真,根本算不得数。 温以宁拉开衣柜,在一个装着杂物的丝绒袋子里翻出了三四把零散的钥匙,然后一把一把的去试开锁。 到第三把时,锁开了,抽屉拉开,她手腕都有些发抖,把里面的一个塑料袋拿了出来。 塑料袋里装的药,乱七八糟的药。 三个压瘪的包装盒,一堆大小不一的棕色药瓶。 各种说明书是全英文的,温以宁一眼就看懂了。 那几个单词像是一把头顶悬梁的冰刀利刃,绳子骤然断开,冰刀从她的头顶心刺进身体,把她劈成了两半。 温以宁手在发抖,捏着说明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药还剩下小半瓶,江连雪并没有带走。 她低着头时,长发柔柔顺顺的遮住了脸,李小亮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人状态又不对劲了。 “宁儿?” 李小亮刚唤了声她名字,温以宁就崩溃了。 她侧过头,眼眶红的像染了血,震惊和悲痛缠绕,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李小亮吓着了,“天,怎么了? 这药,这不是毒药啊。” 温以宁声音哑的全然变了调,似哭不像哭,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被锤头活生生砸出来的,“这药,这药是甲磺酸伊马替尼片。” 李小亮彻底懵了。 两人去了h市的第一人民医院,温以宁挂了血液科的号,其实什么都已明明白白,但依旧执拗的想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出诊的医生是名副主任医师,一看就很肯定的说:“治白血病或者是血液肿瘤的,看这剩余的量,病人吃的剂量应该不是很大。” 李小亮怕温以宁崩掉,一直按着她的肩,问医生:“病能治么?” “那要看具体病情,一般情况是可以放化疗,再配合吃药控制住,至于是否需要骨髓移植等其他治愈方式,因人而异。 不过这个病是长久攻坚战,病人本身在治疗的过程中会很痛苦,治疗周期也长,费用比较贵,要进行手术花费就更多了。” 医生刚说完,就有人推门进来。 李小亮回头一看,差点没跪在地上,“操!总算来了!” 唐其琛一身风尘,呼吸没喘匀,外套搁在手腕上,白衬衣后腰的位置都隐隐被汗浸透。 他视线逐着温以宁,焦急和担心不由衷。 小半天时间,打的电话一个都没有接,他能不担心么!原本下午是要接待省国土局过来视察的领导,这种会晤唐其琛缺席不得,但他实在放心不下,人亲自赶了过来。 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这种担心,唐其琛见着温以宁的一刹那,觉得心脏跟脱了一层肉似的。 不是没有介意,不是没有火气,这种情况任何一个做丈夫的都受不了。 但温以宁的脸色实在太差,更让他心寒的是,她明明看到了,却一脸冷漠的又把视线挪开。 唐其琛耐着性子走过来,低声对她说:“念念,你出来的时间太久,折腾一天,你要休息。” 温以宁也没抗拒,坐在凳子上却也不起身。 唐其琛继续好好语,“你还有要问的,跟我先回上海,我陪你去老陈那仔细问好不好?” 温以宁木着神色,眼神空洞无魂。 唐其琛握住她冰凉的手,心里沉了沉,语气坚持了一些,“你怀着孕,待在医院对你身体没好处,我顾着你,不要求你也顾着我,但我求你了,你能不能顾一下小小唐?” 大概是那声小小唐触动了温以宁的情绪。 她顺从的站起身,唐其琛把她护在怀里走出了医院。 老余开着公司的公务车去机场接客户,宾利送去做养护,唐其琛的路虎是柯礼开来的,他就等在外面。 温以宁跟孤魂一样没了主心骨,坐上副驾瘫软的像一株没有生命力的枯萎植物。 唐其琛坐到另一边,本能的要去握她的手。 可手还没碰上,将将停在半空,温以宁就把自己的手收进了口袋里。 她不让他碰。 唐其琛抿了抿唇,也不说话,朝她坐近了些想抱她。 但温以宁沉默的往车门边靠,这下再看不出来也不可能,她是有意的。 车内气压太低,连一向擅于滋润气氛的柯礼都不敢开口。 沉默一路,三个小时后进入上海城内。 唐其琛脸如冰霜,压抑克制得已然到了极限,他扭过头,无奈的问:“你真不打算跟我说一句话吗?” 温以宁脸色发白,毫不退却的跟他对视,“有什么好说的? 说你是如何瞒着我,如何骗我,如何阻止我回家吗?” 唐其琛心底一沉,语气温和了些,“念念,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 我哪一句没说对?” 温以宁脑子一团乱,这一天的消息接收量太大了,桩桩都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 她无解,无头绪,无能为力,淤积在心口成了一滩烂泥,堵住了所有情绪,理智下线,只想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现在的她是不冷静的,任何一个词都能煽风点火让她爆炸。 唐其琛肯定不会与她起争执,他只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再多的指责都能往他身上倒,接着就是。 可温以宁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激烈,她眼中含嗔含怨,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你和李小亮串通起来瞒着我,骗我,其实你们早知道了对不对? 我要回家,你拦着不让,我每次觉得不对劲,你就说我多想,你就是别有用心!” 唐其琛克制着,耐着心思解释:“好,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对,是我有失周到,是我不该擅自做主。 我做的不对,我现在请你原谅我,只要你情绪别这么激烈,可不可以?” 开着车的柯礼猛怔。 他跟了唐其琛十年,无论工作生活,甚至对亲人,唐其琛何曾有过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 可惜温以宁并不领情,人在陷入走投无路的死胡同时,会变得短暂失控和崩溃,她开始流眼泪,忍了这么久终于决了堤,“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做你以为正确的事?” 唐其琛心疼的不行,伸手要抱她。 温以宁用力推开,泣不成声的发泄:“那是我妈,那是我妈!她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 “我知道,我知道的。” 唐其琛强势的把人圈在怀里,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安抚她的后背。 “知道你还瞒着我!” 温以宁眼泪鼻涕一把抓,一会儿推他一会儿扯他的衣服,她处在风暴的中心,脑子混乱,到现在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口不择,开始胡乱的找借口,“我不该跟你回上海,我不回上海,我妈就不会走!都是你,都是你!我不要你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唐其琛身子一抖,虽然知道这是不作数的气话,但心还是狠狠被刺痛。 他用力了些,抱着人不让她乱动,嘴唇轻轻吻她的脸、眼睛、鼻子,含蓄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温以宁的脸埋在他胸口,呜呜的流着泪。 唐其琛的声音像提琴的低弦音,沉下去部分也有了一丝受伤的痛楚,“你恨我怨我都可以,念儿,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两个孩子了。” 温以宁没回话。 她闷在他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到了住的公寓,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口,景安阳和周姨下了车,焦急紧张的往这边望。 到底是放心不下人,亲自守着。 车一停温以宁就醒了,她麻木的下了车,被唐其琛牵在身后。 走近了,景安阳看着她的状态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担心的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唐其琛打断:“妈,您先回去。 人我带来回来了,让她休息休息。” 儿子的意思景安阳自然明白,她虽不放心,但顾虑着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便只能认同。 走之前,让司机搬下来几大袋的营养吃食,千叮万嘱:“其琛,不许和她吵架,女人怀孕脾气是很不好的,你一定要多让让,当丈夫的人就要有为人夫,为人父的样子。” 唐其琛也是无奈,胳膊肘全往外拐了。 景安阳走了,他和温以宁往家里走。 这一段路的时间,温以宁也冷静了很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唯独不变的是唐其琛自始至终牵着她的那双手。 走了几步,唐其琛忽然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温和,说:“我抱你上去。” 不等温以宁反应,唐其琛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放手里掂了掂抱更紧后,低声说:“轻了。” 到家后,唐其琛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单膝跪在地上,自然而然的给她换鞋。 温以宁垂眼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宽阔的肩,细腻的头发,以及手臂上勒出的红色印痕。 温以宁忽然就心酸了。 唐其琛头也没抬,动作很轻的给她解鞋带,沉声说:“我知道你不痛快,但有些事情,你要给我时间,我一定会给你有个交待。” 这样的唐其琛被温柔加持,整个人变得温和从容,是拼劲全力的想护她周全,“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身体受不住。 有些东西,是我自私也好,私心也罢,搁我心里,摆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你。 我怕你怀孩子辛苦,怕你多想。 能做的,我都替你先去做。 如果事情的结果已经注定好,那过程的艰辛,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温以宁被泪泡肿的眼眶又开始泛起潮水。 唐其琛脱了她的鞋,又细心的将粉色的棉拖一只一只套在她脚上。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里似有浩海蓝天,让人看到天地宽阔和无限的安全感。 他说:“以宁,未来的每一天,每一程,我都是要带着你的,你是我的身边人,也是我的枕边人。 你有气可以对我发,但有些话,我不许你再说。 你说你不要我,不要一切。 这话伤我的心了,我疼的时候,你又知不知道呢?” 温以宁眼泪啪啪往下掉,掉在他的手背上,一颗一颗像滚烫的珍珠。 唐其琛挺直了背,将人抱住,吻了吻她的头发,那点委屈顿时灰飞烟灭,他认命道:“你别哭,哭起来的时候我最疼……念念乖。” 温以宁哽咽着说:“我一点也不乖。” 唐其琛无奈的叹了口气,把她眼角的泪水给吻了干净,沉着声音:“不乖就不乖吧,老公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第61章岁月共白首(3) 第61章岁月共白首(3) 人在失衡状态下,是很难去体会一句话里的良苦用心。 唐其琛在人情反复中打磨,本就不喜掏心挖肺这种表达方式。 他是务实派,脚踏实地的做永远比夸夸其谈要有分量。 这年头,山盟海誓到最后多半会成为诳语。 但他这一刻是真有点忍不住了,原来爱一个人的时候,什么理智和原则都会退避三舍。 温以宁折腾了一天,哭累了,被这一遭遭的变故弄得心力交瘁。 她被唐其琛抱去床上,睁着眼睛空荡迷茫,唐其琛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着地毯,把卧室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骤然陷入黑暗,温以宁的心跟着一颤,莫名的孤独和害怕在心里横冲直撞,她抽泣了一声,很快就感觉到床垫跟着软了软,唐其琛伸手把她抱在了怀里。 他的语气含蓄温柔,掌心温温热热的抚摸她的背,“睡吧,我陪你。” 漫天风尘瞬间尘埃落定,温以宁扒着他的手臂,像倦鸟归巢,像迷失的路人找到了灯塔,唐其琛是她的避风港。 唐其琛关了常用的那只手机,私人电话也调至了静音,这个私号只有柯礼少数人知道,除非急事一般不会找上来。 温以宁很快入睡,但并不踏实。 拽着唐其琛的手就没松开过,唐其琛维持一个姿势久了手脚也麻,稍一动,温以宁就猛地惊弹了下,眉眼皱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就从嗓眼里颤出来。 唐其琛心疼的很,索性就不再动了。 温以宁再醒来是晚上九点,一睁眼,就看到唐其琛靠着床头半躺,头偏向一边阖眼休息。 卧室被他按亮了一盏小灯,灯亮是暖黄的微光并不刺眼,唐其琛俊朗的面容浸润其中,安宁得让人忍不住想哭。 温以宁鼻塞,呼吸声有点粗,唐其琛醒的很快,长长的眼廓褶出了一道浅痕,他嗓音有点哑,“还睡么?” 温以宁情绪稳定了很多,摇了摇头。 唐其琛这才换了姿势,整条左臂抽出来,麻的没了知觉。 他先下床,不太舒服的活动着手腕,“你再躺一会儿,我让老余去买吃的。” 老余是在半小时后过来的,带来了一大袋的吃食,唐其琛一眼就看出不是在外买的。 老余说:“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帮柯礼送份东西给老爷子,夫人听见了电话,就让我把这些带来了,都是家里用心做的,还有一罐鲜榨的橙汁,夫人特意交待,一路过来橙汁儿肯定凉了,让您加热再给温小姐喝。” 老余走后,唐其琛照着做,等温以宁从卧室出来,一桌的精致菜肴。 景安阳不知道她的口味,索性每样都做了点。 温以宁吃的不多,两筷子下去就不再动,只抱着一杯橙汁细细碎碎的抿。 唐其琛也不逼她,只把手机递过来,示意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超声结果的照片,傅教授发来的。 一团黑乎乎的阴影里,两个状似椭圆的轮廓挨在一起,上面还有红蓝双色的点状光亮。 温以宁看到结果提示,异卵双胎,活胎,约10周+2。 她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 唐其琛端起一碗汤,伸手越过桌面,盛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平心静气的说:“两个孩子,念儿,辛苦你了。”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说辛苦。 从始至终,他第一记挂的都是温以宁的感受。 为人父的喜悦,对未出世孩子的关切都不足以替代,十月怀胎,他明白,最苦的还是他姑娘。 长篇大论的劝慰不用多说,温以宁不是拎不清的人,一句“辛苦”已够让她有所动容。 沉溺悲恸情有可原,但肚里还有两个小生命,他们鲜活存在,他们与她血脉相承,理应被好好对待。 温以宁抬起头,泪眼斑驳的望着唐其琛,在他包容安定的眼神里看清自己。 她顺着勺子把汤咽下去,然后主动接过碗,继续把剩下的吃完。 良久,唐其琛发自内心的笑了。 餐桌顶上一盏欧式琉璃灯晶莹璀璨,把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温以宁恢复了足够理性谈事的状态,唐其琛才放心的跟她谈话。 “我的确比你早发现你母亲失踪的情况,两周前,李小亮就联系过我,说他连续三天上门,你母亲都不在家。 当时事态并未完全清楚,他也不敢随便跟你说起,怕平白让你担心。” 温以宁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小亮老师一直替人着想。” 唐其琛说:“后来我托那边的朋友去落实确认,你母亲确实是离家出走了。 她生了病,我猜是不想拖累你。” 温以宁沉默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后来去调了高铁站和汽车站的主要监控,都没有见到你母亲。 本来是想循序渐进的告诉你,但你那时候正好查出了怀孕。” 唐其琛喉结咽了咽,坦诚道:“这是我的私心顾虑,顾着你的身体,怕你出事。 以宁,这是我的过失,我向你道歉。” 温以宁摇摇头,不肯放过一丝希望,她心存侥幸的对他的说法提出质疑,“她和我的微信是有联系的!” 怕他不信,温以宁急急拿出手机,手指都在颤抖。 屏幕点了好几下才调出界面,唐其琛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的紧了紧试图让她冷静。 温以宁心底空虚绵软,像一脚踩空摇摇欲坠,她看着他,眼神苍凉而创痛,一字一字的说出那个她并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她是骗我的对吗? 跟我联系的,其实不是她,对吗?” 唐其琛思量片刻,还是决定让她知悉真相,“对。 她的通讯方式其实早就断掉了,她随便找了一个人,说给他点钱,只要你发消息过来,就让他看着回复,手机都不要了,直接留给了那个人。” 温以宁忍了又忍,手肘撑着桌面,掌心狠狠揉自己的额头。 她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了,悲伤过了头,真相触了底,一切听起来是荒谬之谈不可思议,但细想之下,任何一个谜团都能串出答案,江连雪一直就是这样洒脱的性子,当年十八岁生孩子,跟家里反目成仇狂热的追求爱情,哪怕最后只是一场黄粱美梦也无忧无惧。 她随性的活着,每一分每一秒,千金难买她乐意。 她从不揽功夺名,一直以来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她是个失职的家长,告诉所有人,温以宁能活成现在的模样,无论优秀还是堕落,都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的生命从来都是自己的,只要她愿意,连离开都悄无声息,不留下半点踪迹。 第二天,唐其琛让老陈过来了一趟家里。 尽管他已了解的够全面,但还是由一个专业的医者来跟她阐述会更让她信服。 老陈坐在沙发上,公文包放在一旁,那瓶从h市带回来的药搁在桌面上。 老陈告诉温以宁:“现在一般的恶性肿瘤都不太泛滥的用这个药,它最显著的功效就是抑制癌细胞的增殖,主要是辅助治疗急性白血病。 这个药一定要长期吃,足量吃才能发挥效果,一旦停药,会加速病变。” 温以宁语气发酸,“陈医生,其实这个病还是能治的对么?” 老陈点点头,也没瞒着,很客观地说:“接受系统的治疗方案,白血病也没那么可怕,很多病人都能维持稳健甚至有可能痊愈。 除非患者本人是自己不愿意去磨这个过程。 毕竟治疗期间还是很痛苦的。 以宁,这是我给你打印的一些资料,应该能解答你的所有疑问。 我想跟你说,我从医十多年了,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就在这种关头,你会更加明白生命的独立性,它本来就是一张纸,在人世间走一遭,被画上了无数的颜色。 让生命归还生命,无论当事人作出怎样的决定,都是生命本身的意义。” 医者仁心,老陈这番话说得坦荡大气又心怀慈悲,温以宁忽然掩住面。 唐其琛的手无声的搭在她肩膀上,轻柔爱怜的拍了拍。 温以宁这一次没有哭。 她只听见心底空旷的回音,一声一声的告别,一点一点的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是拎不清的女人,冷静之后,是非对错,轻重缓急都在心里门儿清。 连唐其琛都找不到的人,她再闹再逞强又有什么用? 生命苍白纯净,江连雪有她不想受的苦,这一生已经够潦草了,何必还要雪上加霜。 温以宁似理解又不理解,她唯一知道的是,江连雪这个名字,很久很久之后,可能都只会是一个过去式了。 唐其琛留下老陈吃晚饭,都是司机从唐宅带过来的。 保温壶大中小号都快抵得上一个外卖箱。 摊在厨房一尘不染的台子上,唐其琛笨拙而缓慢的把他们倒进碗里。 老陈看不下去了,挽着衣袖干脆自己动手,“唐老板,你还是比较擅长赚钱。” 老陈是懂生活的人,比唐其琛活得闲适滋润。 单身汉却精神精致,处理家务活来也得心应手。 摆好盘,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菜肴的味道没的说,荤素搭配全是费了心思的。 雪里蕻都是嫩的尖尖儿和着肉泥,一层蒸蛋浇上去,周姨怕她觉得腥,还挤了几滴柠檬汁。 但温以宁胃口不佳,动了几筷子便食不下咽。 老陈问她:“以宁吃不下吗? 是反应大还是不合口味?” 温以宁礼貌的笑了下,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老陈对唐其琛说:“你工作那么忙,留以宁一个人在家里也不放心。 余叔还每天往返两处给送饭,等她孕周再长一点,很多事情更得有人照顾了。” 唐其琛嗯了声,“我知道。” 走的时候,老陈和和气气的开解温以宁,“当妈妈了,心情开阔一些对宝宝们也有益处。 生下来就带笑。” 温以宁起疑的看着他。 老陈笑着说:“不信你试试,你多笑,以后他们都有酒窝。” 陈医生是好人,面善心热,一番哄人的话也说到人心坎里去了。 唐其琛这段时间把行程空出了很多,基本保持住了正常的工作时长,这些年许多不必要的应酬他已经很少出席,如今一缩再减,一周最多两个局。 虽然消息没有对外公布,但都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唐其琛能出席的应酬局已经到一定的级别,共餐的也是身份贵重的宾客,偶尔几声贺喜也是发自真心。 知道亚汇集团的唐总家有喜事,却无从知晓夫人的任何。 那些网上流亦真亦假,虚虚实实谁也摸不透彻。 除了核心项目的决策权仍由管理层把控掌握,其余的工作,唐其琛在有意的缓慢放权。 柯礼是最累的一个,好在他在亚汇任职要位十年有余,已有足够的能力独当一面,有他在,唐其琛是放心的。 五月中旬一过,初夏彻底催走春日的尾巴,阳光酝酿,风卷云动。 温以宁满三个月的时候去进行了第二次产检,傅教授亲自帮她看了b超,欣慰道:“宝宝发育很好,能看到小手和小脚了,在右边的宝宝趴着的不给我看正面。 下次做四维的时候,你跟他们多说说话,让他们乖一点,还能留个照片做纪念。” 傅教授慈祥温和,探视头在温以宁的肚皮上轻柔缓缓的滑动,耦合剂很凉,一丝丝的触感刚刚好,温以宁躺在床上一边听着,心里一边泛起暖潮。 而始终陪着她的唐其琛站在傅教授身旁,哪怕屏幕上是一片黑乎乎的画面,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他的嘴角仍然上翘,神情温柔的无以复加。 产检回来的路上,唐其琛开车很缓慢,从内环线的高架桥下来时,他说:“念念,我们商量个事儿。” 温以宁竟也同时开口:“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前方车流大,车速越来越慢。 唐其琛点了下头,“好,你先说。” “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温以宁说完之后的十几秒时间,唐其琛都是不发一语的。 他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的情绪,平平淡淡的表情,没当即给个准信儿,但也没有拒绝。 开过前面堵着的十字路口,四车道变八车道,唐其琛才温声问:“是这儿住的不习惯吗? 不习惯的话,我带你换个房子。” 哪有什么不习惯的说法。 换句话讲,温以宁从读大学起就在上海待着,小十年的光景,上海甚至比h市更让她熟悉。 也就是这个豁口,温以宁听出来,唐其琛心里是不赞许的。 但她也打准了主意,平静且坚定,“没有不习惯,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唐其琛敛默无语,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深思。 思虑清楚后,他问:“你想回去住多久?” “上海太热。” 那就是过完夏天。 唐其琛又问:“产检怎么办?” “也方便,我们那儿有妇幼保健院。” 看来是做了决定。 唐其琛默了默,声音沉了两分,“我多陪陪你好不好?” 温以宁看着车窗外,把目光挪回他脸上,神色自若也从容,她情绪很平稳,不像是一时新鲜或是闹脾气,她看着他,轻声说:“其琛,我想家了。” 车子经过自动识别的电子杆,徐徐开入了停车场,车停稳后,唐其琛抱了抱她,很平静的答应了,“好。” 温以宁在他怀里闭了闭眼,忍住了微湿的泪意。 但如今的情况也不是唐其琛一人说了作数。 他本来要跟温以宁商量的事,就是想问问她的意见,让周姨来家里照顾着日常起居。 但温以宁先开了这个口,完全逆了他的意思。 他答应,景安阳却颇有微词。 “一个人回去做什么? 她家是那样的情况,其琛你也任性,就不想想万一出什么事儿该怎么办!” 景安阳既心急又生气,围着儿子来来回回的踱步,转了好几个圈,披肩滑下半边都没知没觉的。 唐其琛不是听不进话,母亲说的自然有大道理,但他更舍不得温以宁郁郁寡欢。 “她在上海不习惯,状态也不太好,您别逼她,我有分寸。” 唐其琛到底还是护着自己的女人,能挡的压力都在他这一层面消停住。 唐其琛说一不二,能承诺出口的都是真真切切能办好的。 但景安阳这一回是真动了怒,气冲冲的上了楼,“瞎折腾,我再也不管你媳妇儿的事了!” 但温以宁走的那天,景安阳还是让家里的司机捎了一车的东西过来,有温以宁用的吃的,还有一大堆贵重的礼品。 司机传话:“夫人说,这是给温小姐的邻居朋友的,让他们多帮衬照顾。” 一万多一盒的鹿茸燕窝,用尽了心思。 唐其琛是习以为常了,什么都没说。 但他身后的温以宁犹豫很久,终于在司机走之前把人叫住,她小声:“麻烦您帮我跟伯母说一声谢谢。” 开车把她送回h市,再次踏入新家,一尘不染,什么都是收拾过的。 唐其琛陪了她两天,发现她在这里的状态确实比上海要好。 怎么说呢,人变得非常从容平和,虽然大部分时候仍是安静的,但神思有了归属一般,不再空洞游离。 他早就说过,能力范围内,只要她想,他就尽可能的遂她心意。 让他在这里久待也不可能,柯礼的公务电话汇报的很频繁,唐其琛第三天早上必须要返程回沪。 李小亮这边接收托付,肯定是用心帮着照看,经常带发小朋友上门陪她聊天解闷。 小亮老师的日程报告是相当专业的,每天晚上八点准时给唐其琛发微信: “今天给她带了一份烧鸡,我妈妈自己做的,她都吃完了。” “送上门一件新疆糖心苹果。” “你寄的快递神他妈重,搬死老子了。” 日常琐碎,事无巨细。 发了一个多月,李小亮有点儿不乐意了。 “每天当牛做马当间谍,你他妈能不能给我发工资了!” 这本是玩笑话,但唐其琛很快给他在微信上连续转了五笔账,每一笔两万,十万整。 李小亮震惊了,心说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 到底还是怂兮兮的拒收,并气壮山河的回了一句语音过去:“神经病啊!” 论魄力,唐其琛向来是不缺的。 他很快有了回复,两个字,真心实意: “谢谢。” —— 温以宁日常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书,她的作息开始稳健,每天早睡早起,也不惧怕出门见人,吃过饭就去小区散步。 经常碰到邻里熟人,这么久了,无论什么事情都是瞒不住的。 大家唏嘘感叹,同时也对温以宁更加疼惜,见着面都热热情情的招呼,“小宁啊,出门儿当心路下的呀,那边几个台阶很滑的,要小心的哟。” 江南小城里的吴侬软语,夹着乡音格外亲切。 温以宁满五个月了,毕竟怀着两个,肚子开始显怀,夏日的薄薄裙衫遮不住,微风一吹,腰肢还是纤细的,隆起的腹部是柔软的山丘,像有翠绿新生的小树林在茁壮发芽。 唐其琛虽在上海办公,但他过来的次数也勤快。 有时候下了班开着车就往高速上飚,风尘仆仆,披星戴月,就为了来陪她睡一晚。 第二天九点要开视频会议,他五点不到醒来往上海赶,甘之如饴,任劳任怨。 景安阳和温以宁之间,至今都没有过直接的交流。 一个怕,一个怯,谁都没有迈出这一步。 景安阳只能从儿子那里得知近况,但唐其琛太忙,问多了他也没时间仔细答。 景安阳抓心挠肺的团团转,天天数日子。 在八月初终于有了名正顺的理由,底气十足的提醒儿子:“当初说好只去三个月,时间快到了,不是催她回,都快二十四周了吧,傅姨也跟我说了,下周三去做四维彩超,这是个很重要的检查,必须回这儿做。” 唐其琛哪能听不出母亲的本心,含笑应了,“好,等周六参加完峰会,我就去接她回来。” 温以宁的身体状况还是很稳定的,饮食睡眠都正常。 她体质好,身材也保持的不错,身上没长肉,比孕前只增加了五斤,全贴肚子上了。 她那天洗澡的时候,陡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的女人,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整个人散发的气质都高阶了。 温以宁没忍住,用浴巾挡住隐私部位,然后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唐其琛。 唐其琛当时已在杭州参加亚欧经济峰会,入场时收到这张照片,他当时就愣住了,那是他此生不曾见过的盛大之美。 他爱的女孩儿,在孕育他们的孩子。 唐其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心田悄然注入了一片暖流。 他开始相信,确定,肯定,温以宁是坚韧的,她重返故乡,并没有触景伤情,反而自愈和释然。 这种认知让唐其琛渐渐放心。 周五这天,李小亮的妈妈邀请温以宁来家里吃饭。 乡下外婆家捉来的正宗土鸡,鲜香味美,小亮妈特地熬了鸡汤给温以宁补身子。 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做不成一家人,但温以宁也是他们的半个女儿,小亮妈朴实真诚,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一个劲的给她夹菜:“宁宁要多吃点的呀,双胞胎好辛苦的,汤我给你凉在那儿,先把这个鸡腿吃掉。” 李小亮刚要伸筷子去夹块鸡肉,就被亮爸爸一筷子打的手背啪啪响,“去去去!这是宁宁吃的!” 小亮老师郁闷死啦,“那我吃什么啊?” 亮爸爸反思是不是太严厉了,然后笑眯眯的夹了个鸡屁股放他碗里,“来,补补身子。” 温以宁眉开眼笑,偷偷瞄李小亮。 小亮老师太受伤了,“我可不要补屁股。” 小亮妈是很镇定大气的女主人,她看着温以宁露出的笑脸,久违的,短暂的,实在让人心酸。 小亮妈转过身,头低着,偷偷抹了把眼泪。 吃完饭后,李小亮开车送温以宁回家,两人下楼的时候,他还千叮万嘱:“明天回上海了,回去之后好好养胎啊,听说后面会长得好快,po个照片发发朋友圈,咱们一圈人也能知道你的近况。” 温以宁应着,“行。” 今天没车位了,小亮老师的车停在小区外的马路边。 他拿着车钥匙走在稍前,车锁按开,刚要说上车吧,温以宁的身影就从边上闪过。 李小亮顿时冷汗直冒,大吼:“温以宁!” 温以宁往马路对面跑,突然的,冲动的,本能反应的。 马路上车来车往,鸣笛狂响。 李小亮拔腿就追,心脏都快蹦出来了,声嘶力竭的喊:“站住!以宁!” 温以宁犯险穿过马路,像是着了魔一般,直奔马路对面的那个人。 跑的太快,她不知踩着了什么,重心不稳,腾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在发抖,肩膀颤着迟迟没能站起来。 李小亮脸色惨白,百米冲刺的赶到身边,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差点没当场哭出来,“你大爷的!你摔着没有啊!” 温以宁抬着头,眼神失了焦距,空泛的定在几米远的那个人身上。 这边动静太大,那人看热闹的回了头,一张陌生的脸写满了好奇。 不是她。 不是妈妈。 温以宁垂下脑袋,无望的闭上了眼。 李小亮真怕了,这个责任他担不起,把人先是送去了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暂时没事儿,他二话不说,开车连夜把人送回了上海。 唐其琛接到消息后,从杭州提前回来。 景安阳是第一个知道的,当时脸色都青了。 但她没说温以宁一句重话,也不让她再在路上折腾,接回了宅子,直接让傅教授到家里来替她看看求个安心。 傅教授给她做了胎心监测,有点快,稍微超出了正常值。 说是不用太着急,明天复查一下,一般没大事。 温以宁安置在唐其琛的卧房,景安阳不想给她压力,来看过两次,见人在睡觉,也没再打扰。 晚上七点,唐其琛阴着脸色到家。 他一身正装没来得及换,三件式样的西装马甲贴合腰身,条纹图案的领结工工整整的系于领间,整张脸宛若冰霜。 后面跟着柯礼,柯礼一路不敢说话,见着景安阳赶紧求救一般的使眼色。 景安阳心一沉。 顿时,一屋子人下意识的去拦唐其琛,周姨差点没给跪在地上,“少爷啊!祖宗!” 景安阳面色凝重,当家女主人的风范严正无比:“其琛!冷静一点!” 唐其琛动起怒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他不太客气的把周姨拨开,夹风带火的上了楼。 温以宁已经醒来,坐在床边正准备起身。 唐其琛推开门,目光寒了心一般,他看着她,语气冷硬:“温以宁,你要什么我没顺从过你? 你做的是什么事? 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温以宁怔然,痴痴的望着。 唐其琛心火渐旺,烧的他理智全无,他气,他恨,接到电话的那一瞬,人都快碎掉了。 他一步步走近,眼睛烧的像是起了红霞,声音发抖,脸色却是一点一点变苍白,“你顾着你妈妈,顾着你家里,顾着你的执念,那你有没有顾过我哪怕一分? 你有没有顾过我们的孩子?” 温以宁泪水模糊了视线。 唐其琛鼻音重,眼神锐利又心碎,“出事之后起,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是要跟你走一生的人,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你宁愿憋在心里,也不肯对我敞开心扉。 我他妈掏心挖肺的对你,你到底有没有我? 啊? !” 门口的景安阳知道不妙,上前扯了把唐其琛,“你给我住嘴!” 晚了,他下一句话已经出口——“这两个孩子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啪——!” 景安阳扬手冲他的脸上就是一巴掌,厉声:“她是你媳妇儿,这是你为人夫、为人父该有的态度和语气吗!” 唐其琛那句话太重了。 是会伤着感情的。 景安阳这一耳光下去,所有人都惊惧的低下了头。 唐其琛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气昏了头,人没了理智,残忍的话确实太伤人了。 他被打清醒了,躁意和恐惧慢慢抚平,眼底只剩无边的寂静和黑暗。 他看了眼温以宁,心里又悔又气,复杂的情绪撕扯搅弄,他太阳穴突突的疼。 唐其琛沉默的转过身,静静的走出了房间。 暴风雨之后的宁静,压抑的让人窒息。 景安阳的掌心还在微微颤抖,但她不后悔。 平静着声音,只对温以宁说了句:“其琛担心你,吓坏了。 但他方式欠妥,是他的错。 你放心,在这个家,我还是能为你做主的。” 然后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无奈道:“休息吧,不顾孩子,也顾着自己的身体。” 门关上,落针可闻。 没多久,温以宁就懵懵懂懂的站起身,连鞋都没穿,追着走了出去。 唐其琛待在书房,一个人坐在那儿,他埋着头,双手插入头发,一下一下沉重喘息。 听见门开的动静,他疲倦的侧过脸看了一眼。 温以宁和他对视,于心有愧又满含担心,眼巴巴的愣在原地不敢靠近。 唐其琛没说话,又把头低下来。 片刻,温以宁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没有犹豫的抱住了他。 温软的双臂圈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靠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温以宁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短短的,喷了发胶,有些扎手。 唐其琛右耳贴着她的腹部,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沉声说:“对不起。” 同时,温以宁也说:“对不起。” 唐其琛肩膀一颤,然后嗓子更嘶哑了,“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真的要死了。” 说完,他眼泪就流了出来。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心碎的像个差点失去珍宝的孩子。 温以宁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天地之大,彼此都是对方的人间避风港。 久久之后,温以宁的肚子忽然动了一下,很明显,很奇异,像是一只鱼挨着唐其琛的脸悠悠滑过,隔着一层皮脂,送了他一个含蓄羞涩的亲吻。 唐其琛一愣,猛地抬起头。 温以宁也是惊奇万分的和他对望。 安安静静的。 十几秒后,又是一阵小鱼滑过,这次方向相反,第二个吻从里而降。 温以宁了然,说:“孩子们在动呢,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唐其琛眼眶红透,用尽全身的温柔,哑声说:“爸爸会用一生来保护你们三个人,我爱你们的妈妈——很爱很爱。” 第62章岁月共白首(4) 第62章岁月共白首(4) 书房的门没有关,敞开在那儿,外头明晃晃的光亮隔着门,像是劈开的两个世界。 景安阳站在门口,她本意是放心不下来劝和,但看到两人相拥的场景,便怎么也迈不出脚步了。 她离开的时候,转身的时候迅速抹了把眼角的泪。 晚上,两人就留宿在了家里,唐老爷子去了西山,小半月才会回,唐其琛的父亲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从学校回来,唐凛穿着立领polo衫,鼻子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儒雅翩翩。 他待人很和气,一声“以宁你好”唤得浑厚自然,如温厚的冬日暖风,拂去了温以宁的紧张。 教她意外的是,他与景安阳的夫妻关系竟异常融洽。 景安阳对着丈夫,也少了素日端着的严厉,温顺平和,谈话时的神色都不自觉的放软。 等她转过头来,就瞧见唐其琛正看着自己,心领神会的勾了下嘴角,妙不可。 唐凛坐了过来,对温以宁说:“是其琛做的不大气,无论如何,他都不该那样对你发脾气。” 说罢,他侧了侧头,神情与语气都严肃了几分,对着唐其琛道:“你如今的身份角色不一样了,脾性是该收敛着点,再大的误会也不许用这样的方式来沟通。 伤感情也伤身体,你是男人,是一家之主,是以宁今后的依靠,这份责任你要担起来,明不明白?” 唐其琛对父亲是很尊重的,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唐父是个很沉淀的人,谈吐张弛有度,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但道理却看得透透彻彻。 唐其琛身上鲜有一般世家子弟乖戾嚣张的习性,多半是在父亲身上耳濡目染学来的品质。 温以宁却听得耳朵发了热,心里的愧疚按奈不住,明明不是这样的,眼下却全成了唐其琛的错。 她主动道歉:“伯父,是我没有做好。” 景安阳煮了一壶水果茶,亲自端了过来,听见这话也没借题发挥,还是那句话:“女人怀着孩子很辛苦,不关别的原因,你自己顾着身子就好。” 她把温以宁的那只杯子倒得多一点,轻轻推到面前,语重心长的说:“喝吧,养神的。” 温以宁端着杯子,视线垂在杯口,眼睛被热气蒸得湿湿润润。 怕她不自在,坐了没五分钟,唐其琛就牵着她回了房。 客厅里,两老伴独处。 景安阳这才幽幽叹出心里的不安,“吓死我了,在马路上那样跑,被车撞了怎么办?” 她现在想起还是心有余悸,捂了捂胸口,“那一跤摔的也是菩萨保佑没出什么毛病,真要有个什么。” 唐父打断她的念叨,坦然道:“真要有个什么,那也是其琛的命数。” 景安阳不再提这茬,总归是不吉利的,她又想起另一桩烦心事,“这两人孩子都有了,也不提办婚礼的事儿。 别人都问过我好多次了,明面儿上关心,其实全是探风头来的。 我每回问琛儿,他都闭口不谈。 这算怎么回事?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唐家亏待姑娘,说我景安阳对媳妇儿苛刻。” 唐凛闻一笑,“说的都是实话。” 景安阳气冲冲的瞪眼:“胡说!” “怎么转性儿了? 当初拦的最凶的可是你。” 唐凛客观道。 这话一出,景安阳自己也泄了气,神情似有无奈和反思,叹了口气说:“我能有什么法子? 为琛儿好,他不要。 不要就不要吧,知道我这当妈的脾气,多磨个几回我还能不同意? 他犟,太犟了。 活脱脱的把自己的身体弄成那样。” 回忆起当时的医院,景安阳神色哀戚难忍,仍是万分后怕。 她摇了摇头,认命道:“刚刚我在书房门口瞧见两人那样抱着,我就不心酸么,罢了罢了,媳妇儿是他自己选的,过日子的是他们俩。” 唐凛呵笑,“早该有这份觉悟,多省心了。” 景安阳对着丈夫瞪眼,“你找个做父亲的也不劝劝!婚姻大事,就算不办婚宴,证还是要领的吧!由着琛儿任性,我在这家还能不能说上话了。” 唐凛对这些东西看得很开,“只要两人有心,天南地北都能在一起,没有感情,十把锁也锁不住。 还有,以宁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没心情也很正常。 你听我一句劝,别去干涉。” 景安阳哪怕心有不甘,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这是温以宁第一次来唐家,晚上自然不会再折腾的跑来跑去,唐其琛洗完澡出来,上身没穿,头发滴着水,电话正好响了,他一手接电话一手擦头发。 温以宁便走过来,安静的拿过毛巾,示意自己帮他擦。 唐其琛顺从的坐下,听柯礼跟他汇报公事。 温以宁的动作很轻柔,毛巾的一面湿了,就换另一面给他。 她很喜欢唐其琛的头发,从发质到发型,干脆利落很体面。 她起了顽皮心思,掌心在他头上蹭了一把,然后弹指把水珠甩在了他脸上。 唐其琛偏头躲了一下,“盛通的人事组织架构不行……” 电话还在继续,他面不改色,抓住她的手指,送进嘴里含了又含。 过了电,温以宁半边身子都麻了。 偏偏这人正襟危坐,精英范儿维持得妥妥的。 温以宁自知不是他对手,也不再打扰他,一个人坐去了床上。 唐家现在这栋别墅其实住的时间也并不是太久,在法租界那边还有一栋宅子空着。 唐家祖上也是四处迁徙,东西南北都留下过发展的足迹,至今在香港浅水湾还留着几栋房产。 他们这样的家族财富产业惊人且低调,到了一定境界,淡薄名利,是真真儿的在做实业发展,利国利民的长远眼光。 唐其琛这卧室更简单,除了床和一张中型书柜便再无累赘。 温以宁从书架上随手找了一本书看。 五个多月的双胎肚子跟一般的单胎也没太大差别,套了件唐其琛的外套一遮,人还是纤细偏瘦的。 唐其琛讲完电话,穿好衣服走过来,往床上一躺,然后枕在她腿间问,“他们还会动么? 我可以再跟他们说说话。” 温以宁笑了,“他们懒的,真的很少动。” “看来随你。” 唐其琛把脸偏向她腹部,伸手轻轻摸了摸。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左半脸上还有微红的印痕,景安阳那一耳光打的再轻也收不住劲。 温以宁心里泛起涩,下意识的碰了碰他的脸,小声问:“还疼么?” 唐其琛握住她手腕往下挪,按在自己心口揉了揉,带着笑,“没这里疼。” 好一会之后,温以宁说:“你起来。” 唐其琛照做,“嗯?” 刚直起腰,温以宁就撞进了他怀里,声音隐约变了调,“老板,抱抱。” 唐其琛愣了下,很快允准,沉声说:“好,抱抱。” 两个人静静依偎。 温以宁闻着他衣服上清爽淡雅的沐浴香,连呼吸都平稳的多。 压在她心头的锈迹铁板开始隐隐松动,底下藏着的嗔怨爱憎破壳探头,慢慢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一处,虚虚缈缈兀自出神。 她说:“我妈年轻时候,对我爸爸是一见钟情,其实我爸长得也不是很帅,但她一眼相中,不管不顾的赔上自己半辈子。 我爸没钱,仗着一副还过得去的皮囊,也就稀里糊涂的把我妈骗上了道。 我记得小时候他们经常打架,可凶了。 我妈看着瘦弱,但打起人来不要命,那么长的刀。” 温以宁伸手比划出一截长度,“冲过来就朝我爸脖子上砍。 你猜我爸怎么对付? 他吓死了,直接把旁边的我给举了起来拦在前面。 那刀刃割了我左边的羊角辫,差一点点就被削了头。” 唐其琛手心一颤,堪堪稳住,然后抚了抚她的头顶心,一下一下的。 温以宁的语气越发坦然,字字句句都很平静,“后来他们每回吵架,我都本能反应的先将妹妹藏起来。 我到初中的时候成绩都很不好,后来有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发誓我要离开这个环境,我不想一辈子毁灭在这儿。 高中三年,我就是这么苦读出来的。 我大二那年吧,我爸爸工伤事故,死在了水电站,高压漏电引起的火灾,他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黑炭。 单位赔了点钱,但我妈对我一直不怎么舍得,她喜欢打牌,开始赌博,整晚整晚的麻将声。 我跟她的关系从小就不好,我是恨过她的。” 温以宁说到这,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停顿,唐其琛也不开口,耐心的守着,等着,掌心时不时的抚摸她冰凉的手背。 “我恨她的莽撞,恨她的粗鲁,恨她的市侩,恨她的游手好闲,我看不上她赌博挣的钱,我也唾弃她那些牌友,我不想回那个家,我不喜欢家里馊掉的空气。 所以我在暑假寒假拼命打工赚钱,我不是勤快,我只是执拗的想证明给她看,没有她,我能活得更好。” 温以宁的哭音渐渐起了势,但她眼睛里是干燥的,没有一点湿润的迹象。 她以为她忘记了那些年月,她最排斥的人和事,到头来,其实早就深深在她的生命里烙下了印。 她的脑海像是在播放一部陈年老电影,缺失的,破碎的,残忍的,不忍碰触的,一帧一帧的画面从血肉筋骨里挑了出来,那是她成长之途上腐坏的烂肉。 “我妹妹,我妹妹……”温以宁的声音哽咽的说不出话,喉咙被灌了铅一样,一点透气的缝儿都没有。 绷了好久,她才能把字说完整,“我妹妹有抑郁症,治了半年才勉强回学校继续上学,但她被一个男生骗了,他骗她谈恋爱,又把她甩了。 我妹妹受不得刺激才从水塔上跳了下来。 二十多米高,人就死在我脚边,脑浆沾着血,一团团的还在跳动,眼睛都没闭上。” 温以宁又陷入了噩梦一般,整个人开始发抖。 唐其琛一把抱住她,亲着她的眼和脸,让她感受自己的存在,沉声安慰:“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念儿。” 赤子之心,热忱又滚烫,温以宁在他怀里,情绪奇异的平复。 “她自杀后,我看到了她的日记本,把她和那个男生的恋爱相处都记录了下来,我拿着日记去给警察,但警察说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胡说!我妹妹的死亡都是那人造成的,他凭什么逍遥法外,不承担法律的审判!” 说及此,温以宁仍然带着恨憎与不甘,“我只知道男生是上海人,爸爸开广告公司,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唐其琛恍然领悟,她突然的跨行跨业,她的摒弃过往,她的从头再来,她在受到上司百般骚扰刁难却依然坚持不走,还有在北京,她莫名其妙出的那场车祸。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份执拗和坚持,竟让她如此执迷。 唐其琛内心撼动,久久无之下,是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心疼。 温以宁一个劲的倾诉,生命却是一张怎么梳都梳不顺的巨网。 她说家事,说父亲,说童年,说带给过她温暖的小亮老师,说自己的愤怒以及力不从心。 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四面八方都是铜墙铁壁,撞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最后的最后,话题又回到了江连雪身上,温以宁变得异常冷静,眼皮翻眨的频率都变慢,眼神空洞而麻木,“她第一次来上海,并不是来看我,而是偷偷去医院做检查,她托小亮老师买了特殊的消炎药,你犯胃病的那一次,她给你吃止疼药。 她给我留了房本,银行卡,家里的全部存款都给了我,她要我背密码,她很少很少再出去打牌。 其实她早早的就在做准备了,可我竟然没有察觉。” 温以宁说到这,终于忍不住开始崩溃大哭。 她咬着唐其琛胸口的衣服,悔意像奔腾的三尺巨浪,全部发泄了出来。 唐其琛无声抱住她,不劝,不哄,不制止。 他明白,一个女生最好的几年,都浸润在这些悲伤中,再不让她发泄,她迟早有天会完蛋。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低着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颈窝,耳朵,最后和她额头抵额头,两个人的脸很近的贴在了一块儿。 温以宁的啜泣占了主角,哭得眼皮红肿,唐其琛的呼吸比她深,平稳而有节奏,他不说话,就这么陪着她。 渐渐的,温以宁的哭声渐小,然后在唐其琛的牵引下,呼吸竟也和他趋于一致。 哭湿的碎发粘在嘴角边,一身衣服也都被汗浸透。 温以宁感受着他内敛沉默的力量。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往事轰然倒塌,漫天尘埃静静落了幕。 陪她睡着,唐其琛才轻手轻脚的起了身,他把灯光调暗,然后走出房间打了个电话。 霍礼鸣接的很快。 唐其琛的身影在半边阴暗里被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负手而立,沉声说:“帮我查个人。” —— 傅教授周三这天要去北京参加一个学术论坛,于是把温以宁的产检日期提前了一天。 这天做四维,全面评估宝宝们的发育情况。 傅教授戴着眼镜,给她检查的非常仔细,半小时后,她欣慰的说:“妈妈很棒,把宝宝们养的很好。” 温以宁缓了一口气,绽开了笑颜。 护士扶她起来,拿棉柔纸巾帮她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傅教授站起身,想了想,和蔼的问了句:“小宁,想知道宝宝们的性别吗?” 温以宁没有犹豫,平淡从容的摇了摇头,礼貌道:“谢谢傅阿姨,不麻烦您了。” 傅教授一听便心里有了数,亦尊重她的意见:“那好。” 她忽又一笑,觉得很巧,“昨天我也这样问过老景,她的回答跟你一模一样。” 温以宁愣了愣,随即低头也笑了起来,抚了抚圆滚的肚子,整个人散发着温柔的光环,“留个惊喜吧,不管男孩儿女孩儿,我都喜欢。” 傅教授点点头,“心态真不错,这样有助于宝宝们的发育,小宁,你要加强营养了,我给你开点钙片和鱼肝油,回头按时间吃,下次产检就要过来做胎心监测,双胎一般都不会等到预产期临盆,至于是否顺产,到时候看宝宝们的胎位以及你的自身条件,凡事不必勉强,就算是剖宫手术,也由我来主刀。” 八月过完,九月的秋老虎威力不减。 温以宁仍是和唐其琛住在汤臣一品的房子里,她心底还是有点怵景安阳,再说了,那么大的别墅还有唐老爷子在,多少有些紧张和不适应。 景安阳这一次没有不满,倒是非常理解的答应他们单独过,只有一点,必须安排一位得力的阿姨照顾起居日常。 本来是让周姨过来的,但温以宁忽然想到一个人。 当初她在北京出车祸之后,被唐其琛强制接到家里住过一礼拜,那一周都由赵阿姨照顾,还算投眼缘。 这事儿办的很妥当,唐其琛给赵阿姨开了一份不菲的薪水,待人客客气气。 赵阿姨也是个心善的,愣是没多要一分钱,尽分内的责任。 有阿姨在,唐其琛放了心,他这段时间工作很忙,温以宁也体贴,从不是黏乎乎耍性子的人,没男人陪,一样自得其乐,看书看电影出门逛逛商场,生活恣意的很。 不过唐其琛也不太避讳商业上的事让她知道,反倒很主动的谈及,他有意向拓展集团才起步的智能产业相关,考察筛选了几个不错的项目,其中一个是航天领域的技术研发,这个研发团队稍有特殊,核心成员是北航的年轻大学生们。 不过已有合作公司,唐其琛是想给他们融资。 温以宁对经营决策层上的工作不甚了解,所以很少发。 但她隐约听到一些是非争议,这个项目,唐耀也有争取。 唐其琛这是当仁不让,两人的暗斗愈加激烈。 唐其琛周三飞北京,柯礼陪同,去洽谈相关的投资事宜。 对方是位年轻美人儿老总,伶牙俐齿,头脑清晰,尽可能的争取利益最大化。 小狐狸碰老狐狸,最后主动权仍然没有给唐其琛。 结果没下定论,但唐其琛并不失望,回上海的飞机上,柯礼说了两次夸赞之词,对那位美女老总很是欣赏。 唐其琛睨他一眼,“要追?” 柯礼笑得坦荡,摆摆手,“唐总您这信息不到位啊,宁总和研发团队的技术主力,那位叫迎璟的,他们是恋人关系。” 唐其琛皱了皱眉,“谁?” 柯礼解释:“迎璟,北航大四的学生,今年全国航天科技大赛拿了第一名。” 飞机起飞时颠簸微震,随后气流稳定,按既定的航线平稳飞行。 唐其琛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然后会心一笑。 七点半飞机降落上海,唐其琛先回了一趟家里,老爷子召唤有公事要交待。 都是集团的一些日常工作询问,其实也就走个过场,唐书嵘明白,自己终归是老了,江山易打难守,这个孙儿把唐家这座江山守得漂亮体面。 知道他记挂家里的那位,老爷子没多碍事,半小时不到就放人离开。 下楼到大厅,景安阳才从外面散完步回来,见着人还惊讶了一遭,“啊,你在这儿啊?” 她的咬字重点在“这”上,唐其琛投去目光,“您以为我在哪儿?” 老爷子也是临时起意把唐其琛叫了过来,所以景安阳并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顿时紧张,“我出门前,唐耀刚走。” 唐其琛皱眉,“他也来了?” “从北京过来的,给你爷爷送了几对酒,走的时候,他说给你也带了东西,顺路什么的,正好也去送给你。” 唐其琛心里一沉,拿起车钥匙就往外快步。 —— 物业门禁打来电话时,赵阿姨去超市买些缺了的日用品,温以宁一个人在家,接到电话后愣了片刻,最后同意:“嗯,认识,麻烦您让他进来吧。” 温以宁开的门,唐耀看到是她时,诧异在眼里过了一瞬,但很快自然平静,“以宁。” 温以宁把路让出来,礼貌的说:“耀总您好。” 她从鞋柜里拿拖鞋,正准备弯腰时,被唐耀拦了一把,他说:“你身子不方便,我自个儿来。” 温以宁顺应的把路让出,门敞开着一直没有关。 唐耀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很直,他进门起目光很规矩,也没有四处打量房间的细节,指了指桌上的几个礼盒,说:“特供的酒,爷爷那儿我捎了一份,这是给大哥的。” 温以宁:“客气了,劳您亲自跑一趟。” 唐耀英俊的面容透着琢磨难定的微笑,他不打官腔,也不假客气,他很坦白的说:“我之前并不看好你们在一起,但我估计错误,以宁,恭喜了。” 温以宁嗯了声,没说话。 唐耀看着她,似审查,似深究,似思考,像要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出一些答案。 最后,他自顾自的弯了弯嘴角,真诚的说:“当初接触你,的确有私心,但我对你没有坏心。 现在想想,我还是很羡慕大哥的。” 唐耀敛了敛神,喉结微滚,似有隐隐怅然,“他福气比我好。” 温以宁仍然没有接他的话。 唐耀注视着她很久,而后极轻的叹了口气,“以宁,以后除了叫你一声嫂子,我们还能成为朋友么?” 话问出口,他便很快自己给了答案,“好了,不打扰你了,这一箱是上好的车厘子,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当是心意了。 好好照顾自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语罢,唐耀起身就要走。 温以宁也没挽留,送人到玄关的时候,她忽然叫人:“二哥。” 唐耀肩膀猛地颤了颤,垂在腿间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温以宁声音温淡和煦,像是家人之间再普通不过的问候,但这股暖流可亲可近,正是唐耀孤掷的一生里难得的温暖。 她说:“你不容易,我很能理解你,多的话我不方便说,但我想告诉你,很多东西是命中注定,出生,家世,父母,别人的眼光,这些都是命数,老天爷让人受什么磨难,都是逃不过的。 撑过来了,你就能看到阳光。 人在世上,都有各自要承受的罪,谁也不比谁幸福,谁也不比谁低人一等。 未来的路还很长,何况你这么优秀,放下成见,感受生活对你的善意,你会活得更开心。” 唐耀喉结微滚,心底那些阴鸷冰冷的怨憎,仿佛被泼了一勺热水,慢慢化了温。 他成长经历也是崎岖忐忑,同是唐家子孙,同人不同命,偏偏他是被遗忘的那一个。 这种畸形的认知在心里缠成浓密的海藻,偶尔也会疯狂生出报复之心。 温以宁的情况,他也有所耳闻,她母亲不告而别,人间蒸发,对她无疑也是巨大打击。 这种同病相怜、心心相惜的感觉,格外容易感化人。 唐耀压下心头浓烈的情绪,克制的“嗯”了一声,然后郑重道:“谢谢你。” 他转过头来,温以宁冲他善意一笑。 就在这时,电梯门划开,唐其琛心急火燎的跑了出来,见到两人,本能的往唐耀面前一拦,把温以宁挡在身后,一个绝对的保护姿势,他面色看着温和,但笑意未达眼底,“路上堵车,回来晚了。 这是要走? 别这么急,进来一块说说话。” 唐耀挑下眉,故意笑得夹含深意,风轻云淡的留了句:“不了,我还要赶晚班的飞机回北京。 大哥,有空再聚。” 人走了,但他最后那个挑眉的动作挠的唐其琛心神不定。 一晚上了,猴急猴急的,想问,但又不敢问,问了算什么回事儿? 怕让温以宁觉得是自己不信任她。 到了睡觉的时候,温以宁自己没忍住笑出了声,歪着头,狡黠兮兮的望着唐其琛,突如其来的叫了他一声——“糖醋排骨。” 唐其琛本来觉得没什么的,被她这么一叫,瞬间感觉一桶的陈年老醋泼在了自己头上。 醋意的确有点浓。 怕她误会,他下意识的解释:“我没有不信任你。” 温以宁却根本不关心,小狐狸一样的表情娇娇俏俏的望着他,“想知道我对他说什么了吗?” 唐其琛眨了眨眼。 她笑容灿烂,明眸皓齿,声音响亮清脆:“我对他说——我爱死我老公啦!” 唐其琛愣了愣,反应过来,灵魂都被招了安。 温以宁的整个孕期非常顺利,她的体质真是太好,体重的增长很缓慢,但孩子的发育却相当正常。 十月金秋,国庆节的时候,她还缠着唐其琛去钱塘江看大潮。 那潮水气势磅礴,她穿着小黄鸭雨衣,随着潮起潮落,兴奋的大声尖叫。 唐其琛头疼,哪有孕妇的爱好如此奇葩的。 秋去冬来,经历两场寒潮,上海便算正式入了冬。 温以宁孕晚期的身子愈发笨重,穿着白白的羽绒服,像一只超可爱的企鹅。 最后一次产检,傅教授告诉她,羊水有点浑浊,胎位也不正,这就意味着只能选择剖腹产。 得到消息后,景安阳亲自飞了一趟香港,托那边的亲眷正儿八经的合了生辰八字,定了几个良辰吉日。 唐其琛不信这些,但照顾长辈的信仰,便也由着去了。 元月二十二日,上海中山医院。 温以宁早上八点被推进手术室,两小时后,顺利生产。 哥哥五斤二两。 妹妹五斤八两。 双芝竞秀,壁合连珠。 唐其琛在三十七岁这一年,终于当了爸爸。 第63章岁月共白首(5) 第63章岁月共白首(5) 儿女双全,温以宁用一生爱意赠了他一个“好”字。 但她生产的时候并不太顺利,羊水浑的很,两个孩子的胎位也不正。 手术前在背上打麻药进去,温以宁反应得厉害,开始不断的干呕。 傅教授把兄妹俩抱出来的时候,肚子一空,温以宁的心跳血压全往高值飚,人白眼都翻了两下差点晕过去。 出血量一千毫升,算是大出血了。 孩子们先被助产士抱了出来,绵纱布裹着小身子,手腕上戴着铭牌,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 母亲:温以宁 父亲:唐其琛 景安阳难掩高兴,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先抱了女孩儿,双臂都在颤抖。 唐其琛一个孩子都没抱,匆匆看了一眼就跑到手术室门口问出来的护士:“人在里面怎么样?” 护士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唐其琛心都揪了起来。 麻药醒后,温以宁挂着止痛泵终于被推出手术室。 蓝白相间的手术裤子上沾了好些血,脸色苍白,睁着眼睛满是倦色。 伤着元气,人的精气神就没有了。 唐其琛眼眶湿润,弯腰在她耳畔说:“辛苦了。” 温以宁失血太多,血小板一直上不来,傅教授不让出院,直到产后第十天才批准回家。 孩子们跟着母亲走,一天一个模样,小半月过去,哥哥脸上那一圈绒绒的胎毛褪了,妹妹黄疸偏高照了几次蓝光也恢复了正常,两个小小人儿样貌开始变得能看了。 温以宁的月子是在唐宅里坐的,景安阳从香港请了一支顶级的产护团队过来打点,饮食健康科学,没有一般老人家的固执老旧观念,温以宁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唐其琛的工作量几乎降到了这十年来的最低,孩子出生的第二天他回集团时,路过的普通员工、管理层,都友好的向他表示恭喜。 柯礼这天上午在工商总局参加了一个企业税改的相关会议,到办公室已是下午,唐其琛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他提着满手的东西,皱眉问:“这是什么?” 一向沉稳不惊的柯礼,此刻说话竟也开始磕巴,“那个,唐总,恭喜您了。 给您孩子们带的礼物。” 钻石单身汉想法很直接,唐其琛于他是亦师亦友十几年的交情,总不能不有所表示。 他开完会特意绕去商场,他又没有当过爸,对育儿没有经验,索性就跟导购员说,把你们这儿最贵的东西来一套,不,两套。 下班的时候,柯礼和唐其琛去停车场,两个玉树临风的男人提着这么多婴儿用品,画面实在喜庆又喜感。 唐家对迎接小生命到来这回事的准备工作已是非常完善,所以一切进行的有条不乱。 孩子们有金牌月嫂带,加上景安阳和周姨一旁帮衬做主,除了亲喂,基本不需要温以宁操心。 唐老爷子虽然对这些家长里短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心,但在取名儿的时候,倒是默默拿出了一叠手写小篆,全是他精心挑选的好字儿。 后来找家里的长辈一齐参详了番,到了唐其琛下代是“西”字辈,名字和和气气的定了下来。 小哥儿唐西哲,妹妹唐西朵,乳名小朵儿。 不过月子里还是出了点意外,半个月的时候,温以宁乳腺不通发了炎,人烧得特别厉害,被凌晨送进了医院吊水消炎,这是没办法的事,不用药大人太痛苦,吊了三天水出院后,母乳断了,小哥儿和小朵儿只能喝奶粉了。 景安阳倒还好,能理解。 可唐家的部分女眷难免有话唠叨,来了好几拨人看望,叙话的时候就跟景安阳说:“母乳还是要喝的呀,不喝母乳宝宝长得不够好。” 又或是:“月子怎么会发炎呢,琛儿这媳妇还是体质不够好,看着瘦瘦弱弱的,一定是保持身材没怎么进补的吧。” 景安阳起先还客客气气的应着,对客人总不能太失礼仪。 唐其琛这个表姑妈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直至退休,多少有点威严架子,退休了没事儿干,来的次数也稍微有点多。 后来景安阳实在是听烦了,便不太高兴的说:“她生病了又有什么办法,不喝母乳就不喝,那么多喝奶粉长大的孩子也没见着差劲。” 当时温以宁下楼来拿点东西,正好听见这话,于是东西也没拿了,默默的回了卧房。 今晚上公司有点急事唐其琛走不开,九点多才到家。 周姨给他留着门,五十多的人了披着大衣,利利索索的给他从厨房端来温热的粥,接过他刚脱下来的外套,“夫人休息的早,小哥儿和妹妹也很乖,吃了奶才睡下。” 唐其琛坐在沙发上把粥喝完才上楼,结果推开门,就看到温以宁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 她的头全盖住,就留十指尖尖在被子外面,小声的,压抑的,忍不住的。 发现房里来了人时她又迅速收住啜泣,像没事人一样假装睡着。 唐其琛走过来掀了掀被子,一张脸湿乎乎的,眼皮都泡肿了。 唐其琛在楼下已经听周姨说了白天的事儿,心里顿时了然。 他轻轻拂开温以宁贴在脸上的碎头发,温声说:“不喝母乳没有关系的,念儿,你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温以宁摇头,小脸皱巴巴的又要哭了。 唐其琛把她搂在怀里,笑意淡淡的,“你是个好妈妈,你尽力了。” 温以宁还是不说话。 久久之后,唐其琛似乎明白了。 她大约是触景伤情,想起了江连雪。 后来那位表姑妈又上家里来找景安阳唠嗑,旧话重提碎碎念念的,唐其琛恰巧从书房下来,听她埋汰温以宁太瘦跟不上营养,他心里的火气顿时就飚了上来,几句话说得不轻不重,“那是我媳妇儿,她爱干嘛干嘛,我愿意宠着,您总念叨个什么?” 表姑妈讪讪住了嘴,偷偷看了眼景安阳还指望她说句话,但景安阳正襟危坐,看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面相,其实还是护着儿子的。 人走后,景安阳还是数落了唐其琛几句,“方才那样沉不住气做什么? 她一个老妇人嘴巴闲不住,左耳进右耳出,谁还会当真了?” 唐其琛冷声,“我的人,就不让说。” 景安阳逮着机会,心里梗着一桩事始终介怀,没好气儿的回:“你的人,你的人。 什么你的人啊,证都不领,以后人跑了我看你上哪儿说理去!” 孩子落了地,两口子迟迟没把名分落实。 也亏得唐家还要人脉和资源,不然小哥儿和妹妹的准生证都办不下来。 景安阳有次实在憋不住,儿子劝不动,那就劝劝儿媳,她把唐其琛的户口本单独拎了出来,推给温以宁说:“他是一家之主,孤零零的一个人多不像样,添上小朵儿和西哲,母亲那一栏空着不好看。” 温以宁是明白人,听懂了意思,但还是不了了之。 后来还是唐父劝住了景安阳,语重心长地说:“她们老家那个城市有个旧习俗,父母意外过世,一年内子女不操办喜事儿。 姑娘是敬敬孝心,替亲家守着呢。” 景安阳愣了愣,脸色一点一点黯下去,还能再说什么呢。 小哥儿和妹妹满月的时候没有声张,因为妹妹的黄疸又高了起来,折腾了小半月才痊愈。 俩孩子的百岁宴上,唐家的亲眷友人都来了。 这也算是温以宁正儿八经的露了面,她抱着小朵儿,唐其琛抱着小哥儿,一家四口站在一块儿,真是羡煞众人的绝美风景。 小表妹这次巴巴的交上超大份的红包,“呐,说话算话的。” 唐其琛笑得春风得意,惹羞了旁边的温以宁。 后边来的都是温以宁认识的了,傅西平他们可没正经,几辆招摇的车子停在会所门口,下车后个个义愤填膺,“年纪最大的反倒娶了个最年轻的,今儿不把唐总的钱包刮干净,对不住这群单身兄弟们了。” 可真见着人,一个个又喜笑颜开,真心实意的祝福:“您能成家,哥们儿几个也放心。” 真损,交代后事似的。 亚汇那边也来了一小桌同事,温以宁就职期间,跟部门几个女孩子的关系一直很好,她离职了,嘘寒问暖的联系也没断过。 陈飒有心,把瑶瑶她们都带了过来,瑶瑶看到唐其琛还是很紧张的,平日冷若冰霜的老板,上下级的关系分得清清楚楚,今儿倒是温和不少,客气礼貌的对她们表示谢意。 姑娘们纷纷感叹,以宁还是厉害啊,把老板收得服服帖帖。 宾客接待完了,阿姨们来接走俩孩子,傅西平一直在边上,看着唐其琛那样小心翼翼的将小哥儿抱给阿姨,嗤声一乐,“我们唐总看来是个喜欢儿子的。” 唐其琛不否认,很坦率的承认说:“我是喜欢儿子。” 温以宁在旁斜了他一眼。 傅西平哎呦喂的起哄,“真替小朵儿心酸。” 唐其琛平静道:“我闺女,你有什么资格酸? 我喜欢儿子,是因为西哲长得像他妈妈。” 因为儿子像你,所以我更喜欢。 回味无穷,傅西平啧了一声,更酸了。 晚上,温以宁把孩子们哄睡着后才回到卧室。 唐其琛穿了件灰色短袖,外面披了件黑色暗格条纹的针织衫,正坐在桌前开着笔记本。 柯礼给他发的一些报告,有一些是海外基地的项目,因为时差关系,他必须马上回复邮件。 涉及的方面有点多,唐其琛边看条款边打字还是有点费劲,温以宁静静看了一会,然后轻声说:“你把意思告诉我,我来给你回。” 温以宁的英语功底是过硬的,再复杂生僻的句子她都能流畅自如的翻译出来。 有了贤内助,效率提高了太多,最后唐其琛把她的翻译又过了一遍,改了两个百分比,给子公司发去了邮件。 公事忙完,温以宁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刚要转身走,就被坐着的唐其琛伸手勾住了裤腰。 温以宁穿的是一套绸质面料衬衫式样的睡衣,裤腰很松,被他就这么勾下了小半边。 雪白的肌肤往外弹了下,很轻微的一个颤动,视觉的冲击力却是相当大的。 唐其琛一直觉得,她身体的线条很有女人味。 尤其当了妈妈后,韵味和风情加持了气质,让他深深着迷。 温以宁被他扯坐在了腿上,两人的身体契合十足,很快唤醒了彼此的记忆。 唐其琛坏透的样子真像个痞子,他把电脑推到了一旁,抱着人就压在了宽大的书桌上。 温以宁被他翻了个身,笑得肩膀直颤。 夜色正浓,春宵无限好。 餍足之后,两人额上都有细密的汗,唐其琛抱着她喘平了气,闭了闭目养神,忽然沉声开口:“以宁,回来上班么? 回陈飒那儿也可以,或者换个部门也都行。” 温以宁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唐其琛吻了吻她的头发,“不着急,都随你。” 温以宁这才嗯了一声,极轻。 唐其琛赤着身子下床洗漱的时候,背对着她留了一句话:“对了,明儿有空的话,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次日下午,唐其琛载着她往佘山走,在一处幽静的别墅前停好车,早早候在那儿的竟然是霍礼鸣,他冲俩人招了下手,“哥,这儿。” “人来了?” 唐其琛走过来。 霍礼鸣点头,“都到了。” 温以宁不明所以,看了眼唐其琛。 唐其琛给了她一个从容的微笑,掌心拍了拍她的手背,牵着人踏进别墅。 偏厅里煮滚了水,淡淡的茶香飘逸空气中,一整片落地窗外,初夏风景送来翠绿的生命力。 那里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年长的那位四十出头,一身中山装很显儒雅气质,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气凛然的样子。 年轻的是个男生,温以宁定了定,双腿像被注满了铁水,瞬间迈不动步子了。 她一眼认出来,那是当年涉嫌温以安自杀案件的男主角,就是以安的“恋爱日常”日记本里,追求她,玩弄她,最后又抛弃她的那位男孩儿。 褪下少年气,那人俨然成了眉清目秀的年轻青年。 霍礼鸣从中调和,介绍说:“这是张辰,这位是秦律师。 这位,温以宁。” 秦律师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温小姐你好。” 温以宁人还是木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唐其琛替她握了手,简短有力,“秦律。” 五人面对面的坐下来,小壶上煮开的水悠悠冒着热气,升空散开,薄薄的摊出了一层屏障一般。 温以宁回了知觉,眼神逐渐含了恨,一动不动的望着张辰。 张辰在秦律师的眼神示意下点了点头,然后和温以宁对视,坦然诚实的说:“以宁姐姐,我也是从英国回来之后,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 原来我们之间的误会存在了这么多年。” 温以宁眼神锐利,硬邦邦的,“误会?” 张辰抿了抿嘴,眉间也是万分无奈,“我不知道温以安同学是怎么在日记里写我的,但请你相信,我跟她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都不记得她的名字。” 温以宁怒火中烧,激动的就要起身。 但唐其琛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很用力的握了一下。 她像个木偶,又软趴趴的坐回原处。 “我高三毕业的时候,和同学们去江南玩,也算是毕业旅行的第一站,我们是在h市接一个朋友,接完朋友,我们就坐高铁去了深圳,我在h市的停留时间甚至没有超过12小时。 不信的话,我还有当年的车票记录,来时的,返程的,时间上没法儿作假。” 张辰调亮手机,把旅行网上的订票短信截了图给她看。 “上个月,秦伯伯跟我说起这件事,我也很迷茫。 我不认识温以安同学,怎么可能去追求她,谈恋爱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张辰清晰客观的阐明事实,“为了弄清真相,我特意联系了当年与我一同去h市的几个人,原来,温以安是我们接的那位朋友的同班同学。 在他们校门口外,那时正好放学,可能温以安路过时看到了我。” 张辰抱歉的说:“以宁姐姐,对不起,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联系。” 温以宁还在看他手机上的车票信息,一遍一遍的看,他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 她想否认,想指责,想找出他的破绽,但完全无从下手。 秦律接话,声音浑厚,“温小姐,首先很抱歉,现在再提及这段伤心事,也非我们所愿。 但你放心,唐总与我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接到他的委托起,我很快着手这件事的调查。 事实确实如此,张辰只去过h市一次,此后,再没有过交集。 至于你的妹妹,她当时的抑郁症非常严重,应该是对张辰一眼有了好感,然后代入自我想象,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恋爱分手过程,事实上,张辰一无所知。” 秦律是全国刑辩律师委员会的会长,在刑事诉讼这个领域有着极高的威望,他一身正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很有分量的。 温以安其实只是臆想,把自己放置在一个虚拟的精神世界里。 她日记上的内容,张辰追求她,恋爱,上床,骗人,分手,最后那封受不了“失恋”打击的遗书,诸如种种,竟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唯有自杀,是真的。 温以宁慢慢理清了前因后果,她脑海一片茫然,像断了信号的电视,画面全是枯燥单一的雪花屏。 她垂下头,手肘撑着膝盖,掌心狠狠揉自己的眉心。 事实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她这些年的固执、坚持到头来都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在上海这座大城市拼搏奋斗,在她未知的行业吃苦磨炼,就为着一份别人都无法理解的执念。 温以宁身体像被吹成了一个巨大的气球,她开始飘荡,开始茫然,气球砰的一声爆炸,她失重掉落,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闭紧眼睛,干涸的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 走的时候,张辰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硬壳书,他走到温以宁面前蹲下来,眼神干净且充满怜悯,他把那本书放在了温以宁的手心,“姐姐,祝福你未来一切都好。” 那是一本圣经。 开车回去的路上,温以宁坐在副驾不发一语。 她没哭没闹,甚至看不出半丝悲伤的情绪,快要开进市区时,在一个水坝边她喊停车。 唐其琛停车。 下车后,温以宁的头发被五月的风一吹而乱,她快步跑到栏杆边,先是双手撑着,背脊微弯。 但渐渐撑不住了,她膝盖往下滑,左膝先跪在了地上。 她捂着胸口开始干呕,胃里强烈的不适往嗓眼涌,腹部在痉挛,甚至牵动了剖腹产的刀口。 其实她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身体不受控制,整个人瘫了一样。 直到唐其琛从后面抱住她,温热的掌心撩开她的衣摆,伸到小腹上规律而温柔的抚摸。 气顺过来了,渐渐平复。 唐其琛默了默,轻声说:“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舒坦了。” 温以宁整个人都是安静的,她盯着远处的水面群山,目光深幽而枯槁。 这一次,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哭,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信命吗?” 唐其琛亦平静,“以前不信,但遇见你之后,我信。” 温以宁眼睫微眨,低低应了声,“它对每个人都做好了安排,是非对错,没走到最后,谁又能说得准呢? 命运充满变数,同样也有悲悯。” ……这就够了。 —— 八月的上海太热,加上孩子们出生后还没回香港祖家去过,景安阳就借这个机会,带着小哥儿和小朵儿去香港待上一阵子。 景安阳心思细密,而且是个很能拿主意的女主人,也嫌年轻人带孩子不利索,所以基本上都是她在坐镇指点。 景安阳护短,对外人苛刻,但到了自己人这儿,她还是很宠溺的。 带孩子辛苦,催人老,所以她从不让温以宁劳累,家里的育儿师全是国外拿过证的,谁都省心。 受副热带低压影响,这几天温度都破了四十,亚汇集团索性给员工放了高温假,连着周末双休一共五天,不长不短的小假期。 唐其琛问以宁想去哪儿玩。 温以宁迟疑了很久,不怎么底气的轻声说:“我想回老家看看。” 她的怯懦和犹豫那样明显,唐其琛心里微微一疼,然后握住她的手,欣然应允:“好,回家。 还有,念儿,在我面前你不必隐藏任何,你什么要求都可以对我提。” 周三中午开车到的h市,李小亮接风洗尘,很热情的请两人下馆子。 不过不再是以往的一个人,这一次他带了伙伴。 远远看着他停车,从下车开始两人就一直争争吵吵。 温以宁看清了,伙伴是个姑娘,齐耳短发,脸型小小的,一双眼睛很有机灵劲儿。 到了跟前,李小亮就对温以宁大吐苦水,“看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带了一个随身逼逼机。” 姑娘推他一把,“你作孽可多了,上天特意派我来收拾你的。” 说完,她开朗活泼的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齐燕!” 一顿融洽的午餐,小亮老师和齐燕真是说什么都能杠上几句,人如其名,叽叽喳喳的一派生机。 吃完饭后,齐燕悄悄的问李小亮,“这就是你喜欢的姑娘吧?” 李小亮赶紧捂她的嘴,气急败坏:“别瞎说!人家结婚了!别让人老公误会!” 几步远的唐其琛闻一笑,忽的转过头,平平淡淡的说了句:“放心,我不误会。” 李小亮后知后觉,嘿? !这臭有钱人是在显摆啊!早知道就收了当初他给的十万块钱工资了! 下午又跟温以宁的几个发小朋友聚了聚,唐其琛很给面儿的充当护花使者,高大英俊,一身浅色夏装是阿玛尼今年的最新款,把人衬的沉稳又有气质,他梳着背头,玉树临风的往那儿一站,惹的小姐妹们好生羡慕。 唐其琛在外面还是很给以宁面子,做什么都温柔体贴,并且自觉的提前买了单,见她爱吃那块草莓蛋糕,又心细的打包一份带走。 温以宁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拎得清清楚楚,男人想骚的时候,真是挡也挡不住。 回家已是晚上八点过后。 这边的房子李小亮一直有帮她照看,一周搞一次简单的卫生,天晴就开窗透透气,所以保持的仍有生活气息。 鞋柜里,江连雪的鞋子一双没有动,原封原样的摆在那儿,温以宁还用鞋布把她以前爱穿的那双高跟鞋擦的干干净净。 她很平静的做完这一切,一年过去了,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了。 忙完后,温以宁又去厨房切了一碟苹果端出来,挑了一片送进唐其琛嘴里。 唐其琛顺从的咬着,但没完全吃下去,右手绕到她脑后,压着后脑勺往自己身上带,然后脸凑近,把嘴里的苹果挨上她的唇。 温以宁躲不及,只得也咬住。 他细细碎碎的嚼,越来越近,唇碰唇,便顺理成章的接了一个苹果味的吻。 温以宁噙着笑,眼波流转含了情。 她跨上来,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人刚要继续深入交流,却被唐其琛推开了,他整个人往后仰,抬着下巴挑着眉,一个非常迷人的表情。 勾引她,故意的。 温以宁手往下,一颗一颗解他的衬衫扣。 没得逞,手腕被捉住。 唐其琛一派君子坦荡荡的正经模样,“温小姐,你不给我名分,我不会让你乱摸的。” 温以宁一下子笑了起来,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你还要什么名分呀,小哥儿和小朵儿都给你生了。” 唐其琛语气还真就委屈上了,声音低低的,“我要一个丈夫的名分,可以不可以?” 温以宁愣了愣,就被她猛地抱住。 力气是真的大,像要把人揉进骨头血肉里一样,唐其琛没忍住,在她仰起修长的脖颈时,忽然往她喉咙上不轻不重的啜了一个印,沉声问:“温以宁,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去领证? 嗯?” 温以宁被他啜的痒死了,笑着偏头躲开,嘻嘻哈哈的跳下了沙发,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唐其琛食指浮在半空,朝她用力的点了点,真是拿她没办法。 有些话不需要重复多次的讲,意思到了,都是明白人,心里都有分寸。 这一茬话题自然而然的落幕,两人洗完澡后各干各的事。 唐其琛坐在客厅看一部丹麦的文艺片,他定力不错,再晦涩的剧情都能从一而终的看到结局。 温以宁在自己的卧室整理东西,顺便把书柜也收拾了一下,后来要查些东西,她就把书桌上那台许久不用的台式电脑给打开了。 许久不用……那怕是有一年多了吧。 温以宁还担心这老古董能不能开机呢,还好,就是慢了点。 等她铺完床单过来,电脑开机成功。 她看了眼屏幕,忽然愣了下,桌面上,一个视频格式的文件安静躺在图标的最后。 温以宁眼睫眨了眨,下意识的握上鼠标把它点开。 系统运行的太慢,卡了分把钟,画面终于出来了。 一阵摇摇晃晃的镜头之后,画质清晰了,江连雪的身影出现当中。 这是她用手机录的一段视频,那张风情貌美的脸一如往昔,江连雪的声音像是前世今生的旧梦,她冲镜头笑,第一句话就是:“也不知你这臭丫头能不能找到这段视频……大概等你看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开很久很久了吧……” 第64章岁月共白首(6) 第64章岁月共白首(6) 江连雪的这个视频拍的很不熟练,应该是捣鼓了好几遍后稍微满意的一个成品。 因为她在说完这段话后又暂停了,伸手对屏幕摇了摇,自自语道:“不会吧,又没网络了? 这什么破移动啊,免费的东西果真不好使。” 温以宁听到这儿,嘴角跟着扬了扬。 家里的无线网还是搬家那会儿听说中国移动搞客户活动,交两百块就能免费用两年网络。 她当时劝江连雪,说小亮老师家装了,但信号忒差,别贪便宜。 江连雪哪能不贪便宜。 结果证明是对的,有时看个电视剧卡的都动弹不得,气的她直骂娘。 视频里的江连雪又起身走近,然后镜头跟着晃了晃。 这时,唐其琛进来卧室,看到也是一愣。 终于好了。 江连雪坐在沙发上,不太自然的抿了抿唇,然后把脸边的碎头发拢去耳朵后,眼神凝望的模样,很有镜头感。 她扯了个笑,然后喊了一声,“囡囡。” 温以宁眼眶一热,低低的应了声:“嗯。” 之后,江连雪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她注视前方,眼睫轻动,几次想开口但又把唇闭上。 唐其琛挨着温以宁也坐在床边,怕她失控,他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江连雪的十指交叠在一起,垂在膝盖上,她化了妆,唇色艳红,但神情失色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本来不想给你录这个视频,但我晓得,以你的性格,估计没那么容易放下,指不定背后怎么骂我呢。 骂吧,骂的你心里舒坦一些,我也好过一点。” 江连雪呼了口气,似乎有些紧张,但很快又坦然无畏的承认:“我是自己要走的,跟拖不拖累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想治了。 现在的人真是奇怪啊,稀奇古怪的病,有的治的没的治的,都挺可怜。 哎,这一定是我的报应吧,年轻时候不懂事儿,跟你外公断绝了父女关系,把你外婆气的心脏病猝死,几十年过下来,我以为终于轮上了好日子,结果,该算的账一笔都没有少。 说起来,这都怪你那个死鬼老爹温孟良!丫的人渣畜生不是好东西!” 气吞山河的一顿辱骂,江女士魄力不减当年,去世小十年的温父大约也想不到,自己生前被人惦记,死后仍有人念念不忘。 孽缘也是缘,他这一辈子,不亏。 江连雪骂的急,气儿有点喘,她歇了歇,似是蓄上了力气才继续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个视频,但如果你看到了这里,囡囡,别找我了。 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从小对你也没太多管教,你活成什么样,那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所以我死了,你给不给我送终,我都不怪你。” 江连雪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眼神平淡镇定,没有一丝犹豫和不舍,她语气娓娓道来,似乎讲的是别人的故事,“我去肿瘤医院看过做化疗的人,头发大把大把的掉,眼圈儿凹进去那么深,身上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的还得做清创,我在走道上听见那惨叫声,实在是太恐怖了。 活着这么痛苦,何必呢。” 温以宁眼泪一滴一滴往下坠,无声的,安静的。 唐其琛拍了拍她的肩,抿唇亦无。 “能给你留的,我都留给你了,哦,你梳妆台上有一盒闲置的化妆品,那支口红的颜色很好看,我就拿走了。 家里的存款也有几十万,你留着,也是依身傍命的后路。 这里你就别给唐其琛看到了,怕他怪罪,我说话一向不好听。” 江连雪风情摇曳的笑了笑,静了一会,她从手边拿起烟盒,抖了一支烟放嘴里含着,打火机轻响,幽暗火点伴着烟雾时明时暗。 半支烟的时间。 江连雪咳了几声,然后眯缝了双眼,“还有杨正国,老实人,是我对不住他,但我不能把包袱丢给他,这是我的命,不是他该承受的罪。 跟他接触两回我就看出来了,杨正国是个老情种,但我没这福气。 这人跟你一样死心眼,不搞得严重点,都不认栽。 就当我是一个女骗子吧,以后碰上我这么好看的,他再也不会上道儿了哈哈。 对了,我还给他买了几大袋儿的衣服,那么大年纪的一个人了,也不注意形象,跟我站一块也太不搭。 可惜了,没这个机会送给他了。” 她笑得眉飞眼弯,两条细细的眼廓里,却分明有了闪动的光亮。 “还有你,你这个死没良心的,从你决定去上海工作的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回来的。 现在想想,我还是命不好。 年少遇人渣,青年时丧夫,中年又丧子,妈的,老天爷瞎了眼吧!不过幸好你这丫头争气。” 江连雪低了低头,瘦弱的肩胛骨连着脖颈,像是一根随时要断的枝丫。 再抬起时,她眼中泪光闪动,方才的豪迈侠义终究是软却退场,隐忍之中全是依依不舍,江连雪哽咽着声音说:“母女一场,缘分到这儿也差不多了。 病我不治了,疯癫半辈子,我想体体面面的走完剩下的路。 下辈子我不当你妈了,碰上我这样的,你跟着遭罪。 闺女,这一生,你也辛苦了。” 江连雪的情绪已然临近失控的边界,她好强善斗,红尘颠沛流离,却依然扬起自己高贵的头颅,穷途末路亦无悔无怨。 最后,她微仰下巴,又是百花盛开的鲜艳模样,骄傲恣意的对镜头说:“老娘要去游山玩水了!第一站去云南大理吃吃那个鲜花饼!啊,就不跟你说再见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好好走吧。” 然后她笑意艳艳的起身,身影离镜头越来越近。 温以宁甚至下意识的抬起手,似乎想要去牵住她。 “咔”的一声细响,屏幕黑了,视频结束。 温以宁的手抓了把虚浮的空气,终于忍不住大哭,她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嗓子眼里都是破碎的哀嚎。 唐其琛眼眶湿润,只得死死抱住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低吟安慰:“那是妈妈自己的选择,她心安就好。” 第二天,温以宁去找了杨正国。 那个老旧小区的门口,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青灰色的西装裤,正蹲在出租车旁边捧着一碗面埋头吃着。 见到温以宁时,他眼神里仍旧有复杂的闪躲情绪,撇了下嘴角,不咸不淡的算是打了招呼。 不远处停着黑色路虎,唐其琛坐在驾驶座没有下来,但他隔着车窗,目光一直定在温以宁身上。 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温以宁坦然了许多。 她走到杨正国身边,然后也蹲了下来。 杨正国快速喝了一大口面汤,抹了抹嘴就要起身。 “杨叔叔。” 温以宁叫住他,“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手机递过来,按了播放键。 杨正国见到画面里的人影,猛地一怔。 江连雪的那段视频从头开始播放,总共也就几分钟,五十多秒的时候,正是她描述杨正国的那一段内容。 盛夏十点的阳光威力已经很足,赤烈滚烫的罩在人身上。 温以宁伸过去的手一动不动,细密的汗从毛孔里慢慢渗出。 关于杨正国的内容已经放完,但他依然没有动。 视线低垂,有点呆愣,神思仿若陷入了魔怔。 直到视频结束,温以宁缓缓垂下手臂,握着手机的掌心已经被汗浸湿。 炎热的空气如蒸笼一般,气氛粘稠腥辣,压的人喘不过气。 温以宁看了一眼杨正国,看他始终沉默,心里知了趣。 大人之间的恩怨抉择本不该由她掺和,而且这件事情上,不管江连雪有何苦衷,方式的使用无疑是错误的。 杨正国心有怨恨再正常不过,她只想把江连雪的本心让杨叔知晓。 温以宁站起身往车边走,唐其琛适时下车,从后座将三个大纸袋递到她手里。 温以宁重新回到杨正国面前,轻轻的将袋子放在他脚边,平静说:“杨叔叔,您多保重,以后有事儿要帮忙,我一定尽力。” 说完,她转身走了。 唐其琛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轻轻环着她的肩膀,护着人上车。 忽然,一声声压抑的啜泣传来,起先还在极力忍耐,可悲伤开了个头,便再也制止不住了。 杨正国蹲在原地姿势没有变,看着脚边那几袋春夏秋冬四季都备好的新衣服,这个硬朗寡的北方汉子顿时泪如雨下。 温以宁和唐其琛在h市待了三天,走之前,两人去夜阑寺给江连雪祈了福。 温以宁给寺庙里每座菩萨殿都捐了香火钱,功德簿上,唐其琛帮她落名,每一个都写了江连雪。 最后,她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虔诚恭敬的磕了三个头。 唐其琛站在大殿外面,静静的陪着她。 直至下山,他也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青灯古佛,红尘如烟,世间境遇大抵如此,风雨无定数,有缘才能聚首,福祉与劫数都是命中注定。 回上海的路上,温以宁开车,唐其琛一路电话有点多,好几个越洋长途全程英文交流。 温以宁路过服务区的时候停车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时,就见他已坐在驾驶位上,戴着黑色墨镜,一手搭着车窗沿子,一手按着方向盘,对她说:“我来开,你休息一会。” 夏日烈阳充沛饱满,像一块天然的反光板,唐其琛置身其中,周身都发着光。 温以宁太喜欢他戴墨镜的样子,张弛有度,五官都是立起来的,让人过目难忘。 上车后,她抿着嘴挂着笑。 唐其琛转头看她一眼,“嗯?” 温以宁不吝赞美,“老板,你帅。” 但唐其琛并无太多悦色,发动车子,单手拨了一圈方向盘倒出车位,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帅么?” 她点头,“帅。” “那你还不把我收了,留着再过一个没名没分的年吗?” 唐其琛语气平平淡淡,细听之下,竟然含了点点委屈。 温以宁扭头看窗外,假意什么都听不明白。 习惯了她这个回应,唐其琛也谈不上失望。 他明白她的心思,守着一年之约,不管结局如何,总是想为江连雪尽点孝心。 小哥儿和小朵儿在香港要待到八月末,不止景安阳和周姨,香港那边年轻辈儿的弟弟妹妹们都经常给唐其琛发来小视频,俩娃半岁多了,五官轮廓越发清晰,小哥儿长大了些,反倒不是特别像妈妈了,挺翘的鼻子与唐其琛如出一辙。 小朵儿头发浓密,睡醒之后宛如愤怒的小狮子,双眼皮漂亮,眼睛宛如紫葡萄,眉间神色倒隐约有着温以宁的影子。 到汤臣一品的公寓时,唐其琛停好车,坐在车里看了视频好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还是决定喜欢妹妹多一点。” 温以宁当时就给听笑了,斜他一眼,“幼不幼稚啊。” 生完孩子后,两人的二人世界倒是没太大差别,晚上没应酬时,唐其琛都按时回家,要么处理一下工作,要么就陪她出去逛逛。 两人感情表现出来的倒不是特别浓烈黏糊,平平淡淡的,细水长流,节制悠长。 折腾了半晚上,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的软了下来。 温以宁趴在他身上,汗水顺着额头斜出一条痕迹,一滴聚在鼻尖。 唐其琛舌头一碰,像是蝴蝶翅膀的亲吻,勾的温以宁浑身过了电。 她的食指在他胸口画圈儿,最后问:“猜我画的什么?” 唐其琛闭眼休息,身体内愉悦的余波仍旧隐隐轻震,平声应答:“狗。” 温以宁笑得肩膀颤抖,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唐其琛慢条斯理的说:“看来是还有力气。” 被毯一滚,床垫微塌,温以宁瞬间又被他压在了下面。 卧室里淡香温情,爱意汹涌,暖黄的灯光投射在灰白的墙上,光影荡然旖旎。 次日六点半,唐其琛的生物钟一向准时醒来,床边却是一空,温以宁竟然比他还要早。 她已在厨房做好了早餐,正把打熟的豆浆倒出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温淡,“起了啊,去刷牙洗脸吧。” 唐其琛倒是听话,没多久叼着牙刷又走了过来,“怎么不多睡一会?” “昨晚忘了拉窗帘,光线好亮,醒了就睡不着了。” 温以宁边说边把豆浆端去餐桌,擦肩而过时,一缕热气豆香从唐其琛鼻间蹭过。 “早上周姨给我发了视频,小朵儿和小哥儿正在公园遛弯,你闺女可喜欢花了。” 唐其琛洗漱完,刮着胡子走出来,接过她递来的手机看了看视频,小朵儿咯咯笑,他也跟着一块笑,嘴角勾着一小抹弧,温情宠溺。 温以宁坐下吃早餐,说:“上午我要去一趟图书馆,车给我用吧,等下我跟你一起出门,先送你去公司。” 唐其琛喝了口豆浆,“好。” 早餐后他去衣帽间换衣服,温以宁适时走过来,帮他挑了件白色的衬衫,“喏,这个。” 他工作时的衣服都是基本款,没有过多花哨的样式,最多就是颜色上的差异。 唐其琛换好后,又选了一对白金袖扣。 出门时他才发现,温以宁里边的衣服也是一件白色衬衫。 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驶出安保亭时,保安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唐先生。” 唐其琛颔首示意,然后扣上车窗。 时间尚早,路上车流不大,繁华都市一派生机勃勃,如晨曦一般新鲜。 转过阜南路的十字路口时,唐其琛用手机接收邮件,正专心查阅。 等他抬起头时,皱了皱眉,提醒说:“错道了。 公司不往这边走。” 温以宁没吱声,依旧按路线笔直开着。 唐其琛还想说话,她扭头一声响亮的“不许张嘴!” 还真把人给怔住了。 转过两个红绿灯,上了一段内环高架,渐渐的,唐其琛认出了这是去哪儿的路。 温以宁将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她扭过头,笑盈盈的望着他:“老板,上贼船啦。” 唐其琛愣的半天没动弹,就这么望着。 温以宁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两本户口本,下车绕到副驾驶,然后牵着唐其琛的手想让他下车。 唐其琛反应过来,反倒不顺从了,力气稍大,没遂她的意,好整以暇的看着人,声音沉沉的:“温以宁,开窍了?” 温以宁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走不走啊?” 唐其琛扯着她的手腕拉入怀里,然后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抱着她,在她脖颈间深深呼吸。 两人来的早,排队在第一位。 领了表,分开填,温以宁记得他的身份证号码,手速刷刷刷的很快。 交表时,唐其琛终是没忍住,不放心的说:“给我。” “嗯?” “我检查一遍,你别填错了身份证。” 温以宁凑近了嘻嘻笑,“怕我嫁错了人?” 唐其琛无奈道:“怕我娶错了人。” 手续齐全后,两个钢印一下去,红本还到了二人手里。 结婚证上的照片,两人都穿着白衬衫,唐其琛眉深眼浓,英俊逼人。 温以宁笑眼弯弯,恬淡温和。 踏出民政局,艳阳悬空,万物生长气势如虹。 温以宁下台阶的时候忽然扯了扯唐其琛的衣袖,唐其琛侧过头,“怎么?” 她踮着脚,在他耳边轻声说:“唐先生,恭喜你转正哦。” 唐其琛也笑,客气道:“唐太,谢谢你。” 两口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领了证,景安阳吓了一跳,心里还纳闷着,怎么忽然又肯了? 又进一步想,唐其琛对这媳妇儿宠到没边,她说什么都照做。 虽然心里仍有隐忧,但退一步想,温以宁虽然至今与自己的婆媳关系并不亲近,当年那些事做的太绝情,也不是什么疙瘩,但人之常情,心有介怀也是正常的。 景安阳自知理亏在先,人一失去主动权,便是怯了胆量。 但她识人有方,知道温以宁是个懂事的,她身上最难得的就是那股沉静性子。 婚宴自然要办,但测日子的时候,说是这一个月内都没有合适的,便只能挪到了十月。 唐其琛不反对,那天问她:“想不想提前去蜜月?” 温以宁欣然,“好。” “你想去哪里?” “想去哪玩儿?” 下一句,两人异口同声。 对视一秒,又同时说出答案: “芬兰。” “看极光。” 语毕,两人对望而笑,都存着这份默契。 最终,旅行的日期定在了十月初。 两人在浦东国际机场候机,贵宾室里,屏幕上正巧在放xx卫视的娱乐新闻。 安蓝出席《当时明月在》的首映礼,与齐为民导演一齐接受采访。 她亲切自然,一袭白色抹胸裙端庄典雅,镜头感极佳,何时微笑,何时蹙眉,都如精巧设计一般恰到好处。 有记者问:“安安,影迷们都很关心你的感情问题,说一说你的择偶标准吧。” 安蓝笑起来时,眼里镶满了星星,她落落大方,并没有避而不谈,认真想了想,轻松道:“以前呢,喜欢能给我安全感的。” 记者:“你认为的安全感是怎样的呢?” 安蓝笑意微微收敛,但语气是坦然的,“我比较喜欢年龄比我大,然后彼此熟悉,知根知底的,就像邻家大哥哥的那一种。” 另一记者插话:“那现在呢? 现在喜欢什么样的?” 安蓝笑容又绽大,这一次,她一贯的骄傲和自信又浮于眼中,底气十足的说:“现在啊,我不需要喜欢谁啦。 安全感我能自己给自己,享受生活,享受工作,努力为粉丝朋友们带来更多的精彩表现。” 闪光灯亮透半边礼堂,记者争抢着还要发问。 工作人员向前拦住,保安护送安蓝匆匆下了场。 唐其琛看完之后,面色波澜不惊,温以宁亦不说话。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音,地勤过来提醒:“唐先生,唐太太,可以登机了。” 唐其琛牵起温以宁的手,两人走向贵宾通道。 时隔近两年再来拉普兰德,却是不一样的心情。 唐其琛有心,订的仍然是上次他们住过的玻璃屋酒店。 当地九月就已入冬,雪落数月,一个焕然一新的银装世界。 传说中的圣诞老人就是从这里坐着雪橇周游世界,为孩子们送上圣诞礼物。 入住酒店的时候,前台有免费的贺卡提供,上边正是卡通圣诞老人图案。 温以宁要了一张,低头写字。 唐其琛办理好入住手续走过来,“寄给谁的?” “小亮老师呀。” 温以宁说:“他很有童心的,至今都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 唐其琛挑眉,然后不动声色的走到门口,拿出手机拍了好几段风景发给了李小亮的微信上,配上一行字,“你偶像的发源地。” 李小亮很快回复:“!多拍点!” 啧,两个幼稚的男人。 玻璃房在皑皑白雪之中,隔出了两个世界。 温以宁站着窗边看飘雪,唐其琛从后面把人抱住,他亲吻她的耳垂,侧颈,最后在她肩窝舔了舔。 入了夜,外面的雪光却自带光感,一片安宁祥和。 唐其琛手搂着她纤细的腰,然后撩开衣摆往上使坏,他声音渐哑,说:“唐太太,我想要你。” 这一次激烈又尽情,仿佛是在回应着什么,亦或是故地重游,想要对过去在这经历的一切痛苦磨难做一个了断。 他们在这儿分过手,彼此隐忍无奈。 如今,身边人依旧是这个人,并且将要共度余生。 这时,玻璃窗外,天光骤亮而又暗沉下去,瞬间之后,先是淡绿色的光弥漫,一道一道的又渐变成了微红。 极光温柔笼罩,每一道仿佛都在清浅呼吸。 唐其琛与她十指相扣,再也不想与她分离。 后半夜,两人披着毯子,坐在床上看头顶的星光。 温以宁靠在他怀里,眼里的光一簇一簇,好像所有星星都落进了她眼睛里。 静静依偎片刻,温以宁忽说:“我想妈妈了。” 唐其琛嗯了声,“我知道。” 生命料峭,宛如翻山越岭,经历生死离别,才恍然大悟,原来天上人间,所谓因果,不过是一场自我修行。 屋里温情满溢,屋外雪落纷纷。 如此幸福安宁的时刻,她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温以宁闻着唐其琛身上的淡香,心中沟壑山海降为平原,宽广浩瀚,静而无边。 她说:“唐其琛。” 唐其琛用脸蹭了蹭她的头发,轻声,“我在。” 温以宁极低的一声:“嗯。” 然后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 (正文完) 第65章柯礼的番外 第65章柯礼的番外 外滩边的一家咖啡馆,因是工作日,客人并不多。 靠角落的卡座,柯礼点的柠檬水都换了第二杯,今天的相亲对象还是没有来。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距约定的点已经迟了十五分钟。 倒也不是故意迟到,对方给他发了微信,说是路上塞车。 柯礼晚上七点还要赶回公司开会,为了这次相亲,他也算是把工作压得没有一点儿空余。 走的时候和唐其琛请假,因为事情太多,唐其琛差点没批。 换做以前,其实来与不来都没那么重要,但这个是他大伯介绍的。 大伯是上海外国语学院的教授,儒雅正派,平日很少理会这些家长里短,这次能主动搭桥,该是重视的。 据说姑娘是某个校领导的女儿,留洋归国,相貌学识都很不错。 这两年给他做介绍的比比皆是,个个都往天上夸,柯礼已经心如止水,心想,换点别的描述,比如:这人长得一般,普通大学毕业,家里条件中等……他或许还有点期待。 第二杯柠檬水也见底时,相亲对象姗姗来迟。 一件黑色羊绒衫搭着墨绿色的皮草马甲,脚上是一双齐膝长靴,及腰的卷发挑染了一撮紫,够飒的。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哟。” 姑娘声音娇滴,也不怯场,自顾自的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柯礼礼貌的笑了笑,“没事儿,喝点什么?”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他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 上了两杯卡布奇诺,姑娘要求仔细,白糖只加一勺半,多一点都不行,还要三分之一勺奶球。 服务生记下之后走了,她才对柯礼说:“我很喜欢喝咖啡的呢,你呢,你喜欢吗?” 柯礼说:“还行,工作多的时候会来一杯提提神。” “你是在亚汇集团上班的吧? 大企业呢,做老板的助理是不是很辛苦?” “忙起来就没太多感觉了。” 柯礼面带淡淡笑意。 姑娘来了精神,“你们集团待遇很好的吧? 普通员工能拿多少一月呀?” 柯礼含蓄答:“职能部门不一样,会有差异。” “主管级别两万有没有呀?” 柯礼温和笑了下。 从他的笑容里,对方得到更多遐想,跃跃欲试的问:“那你的工资岂不是更高啦?” 柯礼意思明显的停顿了一下,但耐不住对方的坚持,只能委婉的告诉她:“我不拿工资的。” 也不是不拿工资,他的主要收入是按投资股份的红利分配,他从大学毕业起就在亚汇工作,十年已过,早成了唐其琛身边的中流砥柱。 但这些都是私事,柯礼尽得唐其琛的真传,低调内敛,也是个很能收的人。 姑娘得到满意答案,聊天的欲望明显就上升了。 从她国外留学的经历开始大谈特谈,又说自己去过哪些国家,再聊到喜欢的品牌和化妆品,她像一个万花筒精彩纷呈。 柯礼全程都听得很耐心,偶尔抿口咖啡,聊到什么都能回应几句,很绅士客气。 一杯咖啡的时间下来,姑娘对他甚为满意。 柯礼五点半就要回公司,他的时间安排向来是妥当的,提前五分钟就提出告辞,这都是约会之前就说好的,所以也没什么不礼貌。 柯礼早早的就把单买了,两人走出咖啡馆时,姑娘看到他的车是奥迪q7,黑色车身和他今天的呢子大衣很配。 柯礼礼貌问:“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啦,我开车来的。” 柯礼便笑笑,拉开车门坐上去,把车开走了。 转出停车场,姑娘的身影还立在原处没挪地儿。 直至后视镜里看不到人了,柯礼才微微叹了口气。 空调温度高,他松了松领扣,活动了一下肩膀。 周四的时候,他回家。 柯大夫正在花园浇花,见着人进来哟了一声,可稀奇,“难得啊,倦鸟归巢,小柯同志吃过饭了没有?” 柯礼把花园的铁门关上,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都回家了,哪能上外面吃饭,这不,得让李老师给我改善伙食。” 环视一圈儿小花园没别人,就问:“李老师呢?” 柯大夫把水壶搁地上,好心提醒了句:“在屋里头做饭呢,注意点啊,你妈这两天心情不好,待会又得严加拷问你了。” 柯礼眉头皱了皱,很快舒展开来,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李老师听见动静,果然就在屋里唤起人来,“别想用一袋水果贿赂我,爷俩一天到晚就合起来欺负人,一丘之貉。” 老柯和小柯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中。 进屋,桌上已经上了两道菜,红烧猪肘和虾仁滑蛋,都是柯礼爱吃的。 李老师擦完手出来,见着儿子一下子板起脸,不苟笑的说:“你跟沈琳琳相处的怎么样了啊?” 沈琳琳就是他上次的相亲对象,喝完咖啡后,姑娘倒是很主动的联系他,约看电影,吃饭什么的,他次次都给婉拒了。 估计跟父亲诉了委屈,人家父亲又把意思转达给了柯礼的大伯,李老师这才不高兴。 柯礼也不假兜圈,坦然说:“我觉得这姑娘不合适。” 李老师语重心长道:“就见过一次面你就知道合不合适了啊? 至少多接触几次嘛。 你啊,过完年都三十一了,对自个儿的事就这么不上心呢?” 长辈爱子心切,难免埋怨:“皇帝不急太监急。” 柯礼给听笑了,“谁是太监呐?” 李老师气的哟,“晚上你只许吃一碗饭!” 柯礼搭着他老妈的肩膀,笑意温和的说:“您罚点别的,李老师做的饭至少要吃三碗,不然我明天都没心思去上班儿了。” 李老师严厉依旧,但眉眼间分明是松了绑,“别跟我贫!” 老生常谈的话题,开场白和结束语基本都是这样。 李老师诸多不满,但对儿子是实打实的疼爱。 柯礼三十一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年龄。 他们家算是书香世家,柯大夫和李老师相亲相爱几十年,柯礼是独子,但他们自小对他也没有多严苛的要求,柯礼小时候也不算特别拔尖儿的孩子,小学到高二,成绩都普普通通的。 当时他们想,能上个一本就行了,没想到柯礼最后两年还拼了一把劲儿,去了北大。 经济类专业毕业后,柯礼就应聘去了亚汇集团,从普通员工做起,熬了几年,直到集团现任的ceo上任,他也跟着调到了更高一级的职位上。 要说他有多突出的优点,那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在这个位置,面面俱到比锋芒毕露更重要。 唐其琛知人不评人,甚少对谁表达过观点。 但他曾经很明确的夸赞过柯礼,说他是个翩身避世的明白人,很难得。 可就是这么一个精英,感情生活却没能顺心顺意。 大学时候倒是谈过一个女朋友,可惜人家大三那年去了美国做交换生,异地恋苦苦维持了一年,最后还是分手收场。 柯礼对这段感情付出了很多,许多年后,都成了他心口抹不去的伤痛。 就像陈年旧伤口,刮风下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后来姑娘嫁给了一个外国人,生了两个混血宝宝,这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才算真正落了幕。 这些年,不是他不想谈,而是工作太忙,也确实没有遇到合适的。 有时候,柯大夫还打趣儿的问:“唐总生意做那么大,人脉应该很广的呀,怎么就没给你介绍一些认识?” 柯礼还没说话呢,一旁的李老师冷不防的嗤了声,“得了吧,他那老板,还给他介绍? 自个儿也是个单身汉吧。” 柯大夫无以对。 李老师能说会道,还有点冷幽默,戴着老花眼镜坐沙发上织毛衣,悠哉哉的说:“你俩组团呢,以后做什么都能弄个团购价,不亏。” 回忆这些事儿,日常琐碎看着不在意,但为人父母,哪有不着急的。 今年起,柯礼记得,这都是他第五次相亲了吧。 回回都是姑娘满意也主动,但搁他这儿,仿佛就是缺了那么点道不清的感觉。 吃过晚饭,柯礼帮李老师收拾桌子,柯大夫系着围裙乐呵呵的在厨房洗碗。 李老师切水果,喊了一嗓子,“柯礼,你别弄了,我来吧。 把这盘水果送去给邻居。” 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柯礼走到门边,“嗯?” 李老师说:“今天早上搬过来的新邻居,给我们送了一份糕点当见面礼。 就当回礼了,你拿过去吧。” 果盘用保鲜盒装着的,李老师切的漂漂亮亮,菠萝还雕成了雪花片的形状,看起来就很用心。 李老师知书达理,是个很开明的老太太,礼尚往来从不亏了礼貌。 柯礼拎着袋子就出门了,反正近,他没把门关紧。 这幢叠墅是他三年前买的,当时贷了点款,不过去年就还清了。 这也得归功于他有个大方的老板,从不亏待人。 小区路灯的亮度调的很低,冬天呵气成霜,他出门忘了穿外套,没几下就凉飕飕的。 绕过一段小径就到了邻居家,他按门铃,第三声,门就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儿的身影站在门边,她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笑,目光与柯礼淡淡相交,眼睫适时轻眨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您好。” 柯礼愣了愣,没料到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随即展开笑颜,“您好,我是隔壁邻居,谢谢你送给我们的糕点。 我妈妈切了点水果送给你。” 柯礼递过保鲜盒,礼貌道:“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邻里之间互相照顾也是应该。” 女孩儿抿嘴微笑,声音很好听,眼睛向下弯的时候,很亮。 她说:“谢谢了。” 柯礼几乎没有犹豫,从容大方的说:“我叫柯礼。” 女生也笑,柔声说:“幸会,我叫赵西怡。” 回家时还是原路,柯礼顶着西风,心情忽而变好,天气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进门,李老师忍不住数落:“怎么连外套都不穿,今天只有八度呢。” 柯礼换鞋,“不冷。” 李老师任之由之,继续织毛衣。 柯礼陪他们看了会电视,到了八点他得走。 他自己在杨浦区有个小公寓,是前几年公司的福利奖励,上班儿方便,他平时就一个人住。 “爸,妈,我走了啊。” 柯礼起身。 柯大夫嗯嗯的应着:“注意身体啊。” 李老师呵了一声,“哎呦,终于要走了,空气新鲜多了。” 柯礼乐的,从后面扶着李老师的肩膀捏了捏,“知道了李老师,个人问题会抓紧的。” 李老师这才缓了脸色,放下毛衣,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开车慢点儿。” 柯礼的车就停在叠墅外边,他拎着钥匙出去时,恰好看见前面一辆白色奥迪在倒车。 就一个车位了,前后都有车堵着,其中一辆还没按线停,轮胎刚好压出了线。 车位本身就小,现在难度更大。 白色奥迪倒了两把都没进去。 柯礼瞥了一眼也没特别注意,解开车锁,手刚搭上车门,就见白色奥迪的车窗滑下,探出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新邻居,赵西怡。 柯礼开车门的动作暂停,脚步不自觉的迈开,朝着前边走去。 赵西怡也看到了他,苦笑的扬了扬嘴角,谦虚道:“技术不到位。” 柯礼没附和,他从不在人家遇到困难的时候说三道四,只微微弯腰,问:“要帮忙吗?” 赵西怡是真停不进去,感激都来不及,忙道:“谢谢啊!” 柯礼高三毕业就考了驾照,真真儿的老司机了,他把车开得稍远,然后看准点位打方向,不过确实很难停,他也是倒了两把才停进去。 下车后,他无奈说:“前边这哥们儿不按线停,我都想给他扣分了。” 赵西怡还真从包里掏出了便签条和笔,拧开笔帽写了三个大字:扣100分。 然后贴在了前面那辆车的车尾上。 两人看了彼此一眼,没忍住,都笑了起来。 赵西怡也就开开玩笑,不会真生气,走前把便签纸又撕了下来放进包里,对柯礼真心实意的道谢:“柯先生,谢谢你哦。” 柯礼说举手之劳,然后去开自己的车。 他倒车时,赵西怡也没马上离开,站在那儿帮他看了看,直到车子完全出库,才笑着摆摆手,“再见。” 柯礼点了脚刹车,嗯了声,“拜。” 回公寓后,柯礼洗了澡出来,忽然起意,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他微信一般都是工作联系居多,又或是同学朋友,群组也都是工作相关。 年初的时候柯大夫和李老师去马尔代夫旅游,物业正好要填表,李老师就让柯礼去填,顺便也把他加进了业主群。 这个群平时也挺友好热闹,但柯礼是屏蔽的。 现在,他点了进去,然后翻开列表,从最后面开始找。 果然被他找着了,群里备注名:3幢102—赵西怡。 柯礼点开她的头像,是个卡通西瓜。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手指犹豫了下,还是按了下去,点了添加好友。 对方要验证,他想了想,写了两个字:司机。 十来分钟后,赵西怡就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并且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柯礼很应景,回了一个小汽车的表情。 几秒钟后,两人同时发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握手。 第二天七点不到,他就去公司上班。 唐其琛家的小朵儿这几天发烧,老板告假,许多事情都压在了他身上。 今天陆氏的陆总于中午到上海,柯礼必须亲自接待。 下午陪陆总参观了集团,又备了丰盛晚宴,到晚上时,新天地开了包厢,估计不到零点不会完事儿。 陆总名叫陆悍骁,人随和亲近,聊天的时候没什么架子,什么都能说个所以然。 柯礼与他是第一回交道,但意外的投缘。 陆总长得风流倜傥,也是个会玩儿的,不是特别讲究规矩,反正很随性的自己招呼上了。 柯礼多久没陪过这么轻松的应酬了,松了口气,也权当解闷。 他们的包厢在二楼,一楼是舞池。 灯光绚烂,人头攒动,光影各色变幻,虚虚实实的看不真切。 看不真切才好,往里蹦跶的人都是图份放松。 柯礼脱了外套,解开袖扣,边挽衣袖边往舞池走去。 平日工作没压力那也不可能,而且在机要秘书这个位置坐着,事事当谨慎。 柯礼当然有自己放松的法子。 他这人承压能力强,也懂得变通,在工作和生活之间找准一个平衡点,活得坦然明白。 dj正好切了一首歌,一个中文的串烧,重新编了曲儿,前奏就是一通激昂的鼓点,然后一声男声吼叫,全场气氛瞬间飚了起来。 柯礼跟着音乐轻晃,人多,这个碰那个,身体免不得一些接触。 他是个放得开的,玩的时候就尽情点,胳膊举高,跟着音乐划了一圈儿,正沉浸呢,肩上却一沉,有人从后面拍他。 柯礼自然而然的回头,竟然是赵西怡。 她今天化了妆,正红色的口红特别显气质,眉眼弯弯冲他笑,“hi!” 大概是气氛太躁人,柯礼发现自个儿的心脏跟着节奏一起晃了晃。 招呼还没来得及打呢,dj又换了碟,抒情的萨克斯悠远绵长,像暴风雨后的彩虹晴天,有点分裂。 方才还群魔乱舞的人们很快适应,自觉的勾肩搭背,也不管是否认识,和身边的异性、同性悠悠的跳起了慢三。 赵西怡旁边有个胖哥们儿,头发秃了半边,醉醺醺的就要牵她的手,柯礼飞快揽了把她,搭着她的肩,虚虚扶了把她的腰,然后原地转开,把人给挡了过去。 赵西怡仰着脸,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也不出声。 她皮肤白,被灯亮一晃,像是打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柯礼眼神渐浓,两人对望了片刻,他微微低头,热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一个人来的?” 可惜音乐声太大,赵西怡没听清,于是下意识的侧了侧脸,是想问他说什么。 恰好旁边一对小年轻抱在一起你侬我侬,投入得太尽情了没留意,撞了她一下。 赵西怡幅度便大了些,头一倾,唇瓣正好碰在了柯礼的下巴。 很轻的一个碰触,像落花时节的花瓣随风飞舞,一片一片落在了他皮肤上。 女孩儿身上的馨香不浓,但直指柯礼鼻间,方才只是晃了几晃的心脏,此刻彻底成了地动山摇。 赵西怡略为抱歉的拉开距离,低着头不吭声。 柯礼也没不自然,平静问:“有朋友一块来的么?” 赵西怡点点头,“有的。” 他笑了笑,“那你好好玩。” 公事在身,柯礼还是有分寸,再说了,刚才那不尴不尬的一个交集,总得给女生留点空间。 他很绅士的走下舞池,上去了二楼包厢。 赵西怡跟着同学们一块儿来的,毕业三年的聚会。 加之她今年随父亲正式来上海定居,所以一半也是替她接风洗尘。 十一点多的时候,去结账的男同学没多久又走了回来,纳闷儿的问:“你们谁已经买好单啦?” 面面相觑,没人啊。 这时,酒吧经理走进来,礼貌客气的告知:“是柯先生签的单,既是柯先生的朋友,这是免费赠送的两瓶红酒以表心意,欢迎各位下次光临。” 赵西怡反应过来,眼睫眨了眨,然后低下头轻轻弯了弯嘴。 她拿出手机给柯礼发微信,“谢谢司机叔叔。” 很快,消息回了过来,柯礼没打字,只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年人表情包。 从这夜以后,两人的联系自然而然的多了起来。 连李老师都说,“你最近回家的次数挺频繁啊。” 柯礼拿了一片切好的橙子咬进嘴里,“多陪陪您和柯大夫还不好啊?” 李老师正坐在餐桌前剥豌豆,可不信他的不正经,嘁了声,“信你还不如信柯建国。” 无辜被点名的柯大夫摘下眼镜,从报纸里抬起头,“他跟我能比吗?” 李老师嚯了一声,“确实没有可比性,忘了,你们父子半斤八两。” 柯礼只觉得橙子很甜,没有一点酸味。 李老师想起正事,“对了,你二姨昨天跟我说,她一个同学的女儿条件不错,未婚单身,二十九岁,跟你年龄还挺配的。 你这几天抽个空见上一面。” 柯礼感叹家里女眷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一个沈琳琳倒下了,无数个沈琳琳又站了起来。 不过他也理解李老师,其实相亲不是她这个当妈妈的本意,很多时候,人情礼数不容易拒绝,人家女生主动,再怎么样这点配合还是要有。 再说了,柯礼条件摆在这里,折算下来年薪几百万,温润如玉的模样儿多招人。 家里都是知识分子,背景干干净净,用俗一点的说法就是钻石柯老五。 柯老五性子温和,对长辈的意见向来尊重,但这一次没明确表态,含糊其辞的就闪人了。 李老师莫名其妙,“你去还是不去啊?” 柯礼出了门,在小区里遛弯儿呢。 经过赵西怡家时,他在外头站了好久,然后拿出手机给人发微信:“小西瓜。” 小西瓜回的很快:“在呢,司机叔叔有何吩咐?” 柯礼挑眉回:“明儿我要去相亲,问你个事,你们女生都喜欢男人穿什么风格的衣服?” 这次时间稍久,那边才发来消息:“你上次帮我倒车的那身衣服就挺好看的呀。” 啧,间接夸人呢,柯礼正酝酿,小西瓜的新消息:“巧了,我明儿也要去相亲。 也问你个事,你们当司机的都喜欢女生穿什么风格的衣服?” 聊的起劲儿了,柯礼索性蹲在路边,特专心的回复:“我帮你倒车那次,你穿的衣服很好看。” 赵西怡说:“明白了,谢谢叔叔。” 柯礼问:“小西瓜要去哪儿相亲?” 西瓜说:“那要看叔叔你去哪儿相亲。 [狗头][狗头]” 冬日暖阳温柔的不得了,世界亮堂堂的,小区里的桂花树仿佛都溢出了香味。 偶尔路过业主,一个三岁模样的小丫头牵着妈妈的手,童无忌有话就说,清脆响亮的一声发问:“妈咪,蹲在路边的叔叔笑得傻嘟嘟。” 丫头妈妈连忙对柯礼尴尬的笑了下,然后牵着孩子快步离开,“叔叔不是傻笑,他是捡着宝贝,开心的呢。” 周六晚上七点的西餐厅,柯礼到的早,一身黑色呢子衣衬的人玉树临风。 餐厅里私人乐队的演奏琴音悠扬,柔软的灯光把人照的心里加温变暖。 不多久,门口进来新的顾客,侍者态度友善的引路,礼貌询问:“请问您几位?” 清透温柔的声音带着笑意,“谢谢,已经订好了位置。” 柯礼适时站起身,远远的冲她笑。 赵西怡长发披肩,略施淡妆,也是精心装扮过的模样。 她走过来,眼神俏皮,“好巧呀柯叔叔!” 柯礼含笑应了,“巧。” 赵西怡望着他,“你的相亲对象没来吗?” 柯礼不回答,眼角微微上扬,勾着目光投在她脸上,沉声问:“你的对象来了没有?” 赵西怡佯装沮丧的摇摇头,“没有呀。” 柯礼垂眸敛眉,再抬头时,笑意收敛,神态认真了些,“那正好,要不咱们凑个对?” 赵西怡落落大方坐下,手肘撑着桌面,轻轻抵着自己的下巴,“行呀,你请我吃饭,吃完饭之后,我请你看电影呗。” 柯礼点了点头,然后郑重的伸出手,笑意温润真诚:“既是相亲,自我介绍一下——赵小姐您好,我是柯礼。” 赵西怡学他模样儿,认真劲不比他少,“柯先生也好,我是……赵西瓜。” 越过桌面握在一起的手,慢慢换了力气和角度,变成了牵手的姿势。 两人眼神凝望,渐渐融在一起—— 像泼墨的风景画,浓淡粗细恰恰好。 第66章唐其琛番外(1) 第66章唐其琛番外(1) 唐其琛和温以宁的婚礼是从芬兰之行回来后办的。 景安阳操持家事有道,一系列流程下来打理得妥帖细致,红包、喜帖与手办礼的式样都做了两份,烫金字的原版都是唐老爷子亲自写的。 婚纱礼服也是中西式各备了多套。 回上海后,景安阳就让两人去店里试穿。 一堆人围着,改良尺寸,调整细节,甚至是裙身上的装饰点缀用的都是整钻。 温以宁其实不太适应这种排面,但她不会说。 因为她明白,这婚礼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 婚礼不算保密,也没有刻意宣传,婚礼举办的地方也质朴,就在佘山唐其琛名下的一处别墅山庄。 但十月二十二日那天,山庄里仍来了不少媒体。 唐家办事面面俱到,都是喜事儿,来的媒体人人一份体面的婚礼手办礼和红包。 陈飒在媒体圈面儿大,处理这些人际交往得心应手,一边帮替着派发红包,一边双手抱拳作揖讨吉利:“辛苦各位朋友了哦,新郎官儿随便拍,但新娘子就麻烦各位手下留情了!”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人家的话肯定是往好听的份上说,但态度也撂的很明白,新娘子的照片真传上了网,亚汇集团也会公关掉的。 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人,谁都犯不着试探对方的底线。 唐其琛这庄园够大,一片平整的草地布置成温馨的仪式现场。 百来位宾客都是亲友至交,见证了这对新人最幸福的时刻。 唐其琛这边的亲眷人脉鼎盛,小亮老师特自觉的带着他们玩的好的发小朋友都过来了。 温以宁的父亲已逝,母亲下落不明。 小亮老师会疼人,他说:“拼了这把老命也得过来给你撑腰啊,别怕啊宁儿,我就是你的娘家人,他以后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干。” 温以宁当时就飙了眼泪,也不知是感动的,还是触景伤情。 几个化妆师围着她,哄着劝着,说哭花了妆容就不美了。 其实也是好心的安慰劝解,但小亮老师不乐意了,碰上她的事,什么都能杠上两句,“哪有,她不化妆也是今天最美的!” 温以宁破涕为笑,拿面纸按了按眼角,对化妆师们抱歉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唐太太漂亮有气质,待人也是客气温和,很给唐家增面儿。 婚礼流程顺顺利利的进行,本该由父亲挽着女儿的手,考虑到她的心情,唐家本是要把这个环节去掉,可温以宁没同意,她说:“让小亮老师来吧。” 唐其琛当时也坐在沙发上,叠着腿,看手机时手腕上露出半截白金表,之前的一切意见他都不太发,这时却抬起头头,眼里光芒微露,“便宜他了,不可以。” 温以宁扭过头,委屈巴巴的望着他,也不说一个哀求的字。 就这么望了几秒,要他命都给了,唐其琛改口同意:“没有什么不可以。” 现场交响乐演奏婚礼进行曲,小亮老师挽着新娘的手缓缓向前。 温以宁没束发,长发披肩散下,双鬓的头发往后挽,是一个很漂亮的公主头。 头纱样式简洁,长长的垂在裙摆上。 唐其琛站在不远处,纯黑色的燕尾服剪裁一丝不苟,把他的身材衬的极为高大英俊。 他注目于自己的新娘,这一刻,被惊艳的忘记了挪眼。 把温以宁的手交给唐其琛的时候,小亮老师始终握着她,掌心发抖,把她拽得紧紧的,这一生情谊含了太多爱与珍重,他以为他不会哭,可这一瞬间,根本挡不住眼眶泛红。 三个人的手相交汇的一刹,李小亮飞快靠近唐其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然后镇定自若,又恢复了笑脸恭喜的模样。 唐其琛牵着温以宁走上台时,彩纸礼炮热烈齐齐飞扬,掌声与欢呼经久不衰。 而在证婚词响起时,彼此的一句“我愿意”给这段感情开启了全新的征程。 小哥儿和小朵儿今天也很应景的穿着小礼服和公主裙,被阿姨们抱在下头一脸惊奇的望着台上的爸爸妈妈。 粉雕玉琢的一对小人儿,看着看着,口水叭叭的往下掉,小朵儿低头看着公主裙上湿乎乎的一团小圆印,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宾客们都被她逗乐,春风拂面,当真是一段好光景。 唐其琛胃部做过手术,按理说是不能饮酒的,但今天实在高兴,小半杯红酒作陪,被傅西平这帮发小闹的实在厉害。 傅西平多张扬的一人啊,联合李小亮一块,美名其曰闹洞房。 这帮人可没唐其琛身上那股老派贵公子的厚重气质,纨绔公子哥的不良作风适时发挥,没对新郎官心慈手软。 玩的样式也奇葩,倒不为难新娘子和伴娘们。 几个爷站一块儿,也不知是谁突发奇想说要比腹肌。 唐其琛的腹肌要是没能排前三,今晚这洞房那就别想进了。 喝了酒,都疯。 三十好几的男人了,个个也是排的上号的身份,眼下却跟轻狂少年似的。 唐其琛的白色衬衫从西装裤里扯出来,撩开衣摆,卷着往上,平坦坚实的腹部一点一点展现,他保养得宜,没有多余的赘肉,稍一闭气,肌理的线条就很明显的挑了出来。 连着腰线往下伸,就没见过男人的腰型这么好看的。 唐其琛胃上还有一道手术时留下的疤,隐隐若现,很性感。 傅西平他们一通鬼叫:“琛儿有心机!什么时候瞒着我们去健身了!” 唐其琛笑得神采飞扬,眼角吊着很是痞气,“有我这份定力么你们!” 楚楚衣冠变禽兽,别有一番色气。 伴娘里有亚汇的员工,瑶瑶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脸红心跳的偷拍小视频,大老板这破了欲的样子,说是人间极品也不为过了。 哥们儿不肯放人,比完腹肌之后,眼见着要拿温以宁来事儿,唐其琛笑得剑眉斜飞,把人护在身后说:“我夫人这么美,你们养养眼就行,不许闹她。” 小亮老师起哄:“什么你夫人啊,就没见你表达过爱意!” 狼狈为奸的一窝痞子们顿时附和:“没!见!着!” 温以宁抿嘴笑,脸颊绯红,手心都有些出汗。 唐其琛牵着她的手,坦然大方说:“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说完,他走进乐队里,与他们说了几句,各位乐手会心一笑纷纷点头。 唐其琛便转过身,面对着全场宾客,从容的站在话筒前。 话筒架稍低,他把话筒调高了些,喂了两声试试音。 温以宁被簇拥在台下,仪式结束后她便换了一身浅粉礼服,整个人恬淡温和。 两人的视线一高一低,在半空轻轻交汇。 跨越人山人海,那是彼此的栖息地。 这一眼的默契,千万语都不必说出口。 准备好后,唐其琛微微侧身,对身后的乐队颔首。 音乐节奏瞬时响起,一段轻悦欢畅的前奏之后,唐其琛单手微扶话筒,坐在高脚凳上嗓音沉吟。 那是一首英文歌。 那是他第一次唱歌给心爱的女孩儿。 男人的中低音宛如悠扬的大提琴,每一个音节余音绕梁,他的英文发音很带感,大抵是几年的留学经历,让他身上自带一种英伦优雅气质。 …… icouldsearchtheworldfroouthtonorth buti’vealreadyfoundwhati’ookingfor iwasborntoloveyou …… 歌曲踏入高潮,一遍一遍的重复。 唐其琛摘下话筒,起身跟着节奏身体轻晃。 他太自然了,没有半分束手束脚的不自在,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呼应,歌词之中,每每唱到“borntoloveyou”这一句,他的目光便炽烈含情的投向温以宁。 这一份存在感太强烈,所有宾客都自发起哄。 傅西平笑着骂了一句:“骚的没边儿了!” 一曲毕,唐其琛以一个低沉的转音完美收尾。 台下的起哄尖叫声更甚。 就连陈飒都忍不住抹眼泪。 这时,人群里爆发一声响亮:“唐其琛!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众人狂笑,气氛推至了最高点。 小亮老师歪着头,笑得明亮坦荡,他这一声吼啊,啧,骚的不比唐其琛少。 这首英文歌叫《borntoloveyou》,而唐其琛每次唱到就会凝望妻子的那句歌词。 iwasborntoloveyou. 我为爱你而生。 十点钟左右,宾客陆续离开。 傅西平他们闹归闹,但几十年的兄弟感情摆在那儿没得说。 热闹劲儿炒上去了,为哥们挣了面。 他们有分寸,也不让唐其琛作陪,三四辆跑车轰轰烈烈的开去新天地自己玩,唐老板有钱,尽管作,等着他签单就是。 一天这么折腾下来,唐其琛和温以宁都挺累,新婚之夜直接睡了过去。 两人洗完澡就坐在床上互相依偎,唐其琛把投影开了,挑了部《西雅图夜未眠》一块看。 画面一出现,温以宁就笑了起来。 唐其琛吻了吻她的脸,“怎么?” 温以宁告诉他:“这是我读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一部爱情片。 就因为这个影片,我一度想去美国西雅图看看。 不过大学时候没什么钱,就是个奢望。 毕业后,家里发生了那么多事,也没心思再想。” 唐其琛说:“老公在,什么愿望你都可以许,我帮你实现。 想去西雅图,明儿就订票,我陪你去。” 温以宁笑,“你不上班啦?” “蜜月,不上。” 唐其琛说得理所当然。 “还蜜月。” 温以宁笑意更深,“才从芬兰回来呢。” 唐其琛洗了个澡,精气神又恢复了,温香软玉在怀,不太能沉住气,头越来越低,嘴唇擦过她的侧脸,嘴角,然后往下,头埋进了被子里,薄唇蹭开她宽松的睡衣领,用冒出来的点点胡茬上上下下的刮她。 这种若即若离的使坏太勾人胃口,温以宁被他弄的又痒又软,没什么底气的推搡:“别闹,还不累呀。” 唐其琛的手指挑开她的衣扣,兴致复苏,嗓音沉沉的,“在你身上,我就从没累过。” 温以宁一声尖叫,两人扭作一团。 到底还是唐其琛老练,三两下就把人压在下头,两人接了一个浓情蜜意的吻。 唐其琛刚要继续,就被温以宁挡了一下,担心问:“今晚傅西平闹你闹的好凶,胃没事儿吧?” 唐其琛勾着笑,“我要说有事儿呢?” 温以宁红霞上脸,一双眸子柔情四溢,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抿着唇,羞涩的搂着他的脖颈,在他耳边飞快说了一句话。 唐其琛眸色骤深,下意识的把人抱得更紧。 旖旎之后,两人抱在一起平复喘息。 温以宁额头上被闷出了细密的汗,她忽然说:“其琛。” 唐其琛低应:“嗯,我在。” “我不去西雅图了。” 她说。 “好,你想去哪?” 云雨之后的空气里带着一丝丝的寂静,唐其琛这一句话问完后,温以宁迟迟没再回答。 窗户斜开一角,入夜的秋风夹着凉意缱绻,吹动了纱帘,送进了外头的淡淡花香。 良久,她说:“我想去云南,大理。” 唐其琛一听就明白了。 当初江连雪给她留的那段视频中,最后的结尾提到的就是大理。 也都明白,一个人真想离开,是绝不会透露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只是她顺口之提,并未有实际涵义。 可对温以宁来说,那是唯一能与江连雪有牵连的线索。 那是她的执念。 唐其琛最终还是陪她去了。 温以宁四处逛逛,看着当地的人文风情,也没刻意去热门景点,她大学时的室友小昭就是云南人,两人约见聚了聚。 毕业也有小十年,岁月年年人不同,褪去青涩与稚嫩,留给一个女人的,是成熟的气韵与淡然的心态。 小昭带她去了当地的一个民族寨子,又很热心的陪两人去了玉龙雪山。 这是一次很平静的旅行。 温以宁走的时候也没买什么纪念品,唯独在一个路边的老婆婆那儿买了两个鲜花饼。 唐其琛是不吃甜食的,她自己吃,一口一口慢慢的。 唐其琛始终看着她,吃到第二个时,他无声的搂住了她的肩。 温以宁表情神态并未有多少改变,依旧那么沉默。 她眼里如平静湖泊,已够容纳一切变故与波折。 成长不止拘于年少,生命只要在继续,成长便无时无刻。 生离与死别。 悲欢与离合。 世间种种缘聚缘灭,强求不得。 温以宁心想,江连雪你真傻,游山玩水怎么能不多带点钱呢。 这大概是唯一的遗憾吧。 冬去春来,一年四季的景色那样美,你好好看,慢慢看。 而你说过的鲜花饼,念念已经帮你尝过了。 —— 从云南待了三天回来后,两人又按家族规矩,去了一趟香港祖家。 唐老爷子有六位姊妹,大伯与三伯定居加拿大,其余四位都在香港置业安家。 在各自的行业领域均有一席之地。 一对新人回港,这边更具仪式感,相当于把婚礼流程又给走了一遍。 在上海是西式,到这儿就是正儿八经的中式婚礼。 温以宁穿着量身定做的旗袍礼服,真的体会了一遭手上十几个龙凤镯,头上一整套黄金头饰的壕气了。 拜礼那日,她偷偷问唐其琛:“你里面不会穿了一件黄金甲吧?” 唐其琛笑意淡淡,牵着她的手说:“这都是长辈给你的礼物,收好。” 这晚,两人回了浅水湾的别墅。 温以宁震惊了,“老板,你到底有多少房子啊?” 唐其琛还真就认真想了想,“都由资产管理公司打理,算上我外公从小赠送的,我也没太记数。” 温以宁来了兴致,盘腿坐在沙发上,扯着他算账。 “苏州有没有?” “有。” “成都天津宝岛台湾?” “也有。” “那北京三亚土耳其?” 唐其琛笑,“你这地域跨度也太大了。” 温以宁眼珠狡黠一转。 唐其琛捏着她胸前的一束头发绕在指间玩,“你喜欢土耳其?” 这只是她顺口溜想到的。 唐其琛闭了闭眼,平平静静的说:“你喜欢,我就买。” 温以宁故作惊讶状,双手捧脸激动道:“天!唐老板!你好帅哦!” 唐其琛食指微屈,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佯装不悦低声问:“叫我什么?” 温以宁眨眨眼,然后凑近他耳边,声音甜到他心坎,“……老公,我爱你哟!” 唐其琛头枕着靠背闭上了眼,嘴角扬起的淡淡笑意,许久许久都没散。 第67章唐其琛番外(2) 第67章唐其琛番外(2) 又是一年新年。 唐其琛和温以宁结婚后的第一个年,小哥儿和小朵儿刚满一周岁,正是蹒跚学走路的时候。 这俩孩子长相一个随爸一个随妈,虽然唐其琛曾经放话,说喜欢长的像以宁的小哥儿。 但每回被外人瞧见,他抱着的都是宝贝闺女小朵儿。 傅西平没少笑他,“表里不一的臭男人。” 唐其琛抱着女儿,对他的话没放心上,极微小的一个弧度勾在嘴角,“儿子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跟你有关系吗? 你能闭嘴吗? 哦,羡慕就直接说,我把西哲给你抱一会儿。” 傅西平胸口差点没被这刀子戳个稀巴烂。 兄弟情决心断交一礼拜。 亚汇集团今年的收官战相当漂亮,继去年竞标成功西路铁路总局的高铁导航分体安装项目后,又被推荐为国家一带一路建设的标杆企业,与中东欧各成员国合作,经济双向纵伸,整个上海地区独此一家。 年末之际,各大新闻媒体的邀请函如雪花而至。 柯礼按照他的意思,只应邀参加年度十大杰出青年的颁奖典礼。 唐其琛列席嘉宾位,这一次盛情难却,连亚x电视台的程东学台长都亲自出马,说服他坐在了打眼的位置。 毫无意外,他的现场照片和动态截图又在微博上热转。 这次机位给的镜头实在是多,一整晚下来,一套他不经意之间,低头垂眸看时间的九宫图冲上热搜。 唐其琛长相极为英俊,暗色细条纹的西服,酒色的高领羊绒衫简洁利落,不苟笑的样子,有一种旧上海公子哥的风流倜傥。 唐其琛这一套生图太a了。 网友连续扒出了他的一身行头和寥寥可数的私密八卦: “他戴的这只手表是14年在瑞士拍出的天价绝版,朋友们,现在已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了。” “外套求同款,99包邮有没有?” “[微笑]这不是和安蓝闹过绯闻的青梅竹马吗[狗头]” “楼上的醒一醒,人家已婚,生的还是龙凤胎[微笑]” 这条热评带了图,是唐其琛和温以宁的现场结婚照片,但像素非常低,辨不出新娘子的五官,轮廓却极温柔。 可不到一小时,这张照片就被删帖了。 而与此同时,亚汇集团的官微适时发出一条企业宣传短片,囊括了数十年的发展历程,慷慨激昂又热血澎湃。 看众的关注力度空前高涨,网上对亚汇的褒奖赞扬一片,也从侧面达到了最佳宣传效果。 陈飒是个眼光很准的企业品牌推广人,她的策略手段已然运用自如。 唐其琛出任执行ceo的第八个年头,董事会一致通过董事长的任命议案,唐老爷子功成身退,而唐其琛将在年后正式出任亚汇集团ceo。 年前内外事务处理完毕后,又是一年尘埃落定。 傅西平攒的局也算是每年的习惯了,年三十儿前一天,这一圈打小的玩伴都会聚上一聚。 三十五往上的男人,小半生这么过下来,风浪雨雪,谁不是一身故事。 年轻的时候恣意畅快,可到了一定的年龄,心便静了下来。 这个圈子,来来去去数不清的人,真真假假辨不明的情,真正留身边的,最后仍是这几个。 男人们在桌上玩牌,女眷们唱着歌,聊着天,也自得其乐。 傅西平是学艺术出身,有那么点清高气性,对哥们的几个媳妇儿那是褒贬不一,唯独对温以宁特别好。 旧年相识,缠缠绕绕这么多年的缘分,他是把她当自己人的。 包厢里灯影温柔,牌桌气氛融和,耳边是悠扬复古的萨克斯曲。 这场景,似曾相识。 傅西平从嘴里摘下雪茄,忽然对一旁的温以宁挑眉,意有所指的说:“像不像?” 一句掐头去尾的问话,旁人听了是摸不着东西。 但温以宁莞尔。 她抿着唇,笑意薄薄的撒在嘴角,她没有回答,而是下意识的侧过头,看了一眼唐其琛。 唐其琛手里拿着牌,手法利落的切插,他的注意力在牌上,但表情分明是动了容。 夫妻俩同时答:“像。” 像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当年的小以宁还是大四的青涩学生,她在这样的会所兼职打工,像一株夹缝生存的小小植物,命运虽苦却从未放弃。 她做着百无聊赖的服务生,候在包厢门口,从徐徐敞开的门缝里,看到了陷在灯影中的唐其琛。 那时的唐其琛年轻倜傥,一身纯黑衬衣像是初秋的凉夜。 翘着腿,玩着牌,修长的手指划过牌面,声音低沉,如同秋夜里突然卷进的春风。 他说:“对圈儿,要么?” 从此以后,温以宁便懂得了什么是少女心。 此情此景,宛若时光倒流,唯一不同的是,那一眼惊艳的人,成了她的夫君与良人。 温以宁和他目光交叠,由浅渐浓,最后深情不负。 唐其琛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只无声的覆上她的手背,在她耳边低语:“还说对我不是一见钟情?” 温以宁笑意绽大,眼睛亮的像星。 傅西平用打火机敲击桌面表示抗议,“顾虑一下单身汉的情绪行吗二位?” 唐其琛把牌一丢,起身牵着温以宁就朝外走。 这突然之举把一桌人弄懵了,“你,你想干嘛?” 唐其琛没回答他们,而是轻声对温以宁说:“想跟你接吻。” 事实证明,男人的话不可信。 接吻之后又想做点别的,除夕将至,晚上的车流明显变少。 唐其琛把车开去了山顶上,黑色路虎一把方向横停在无人的深夜。 车外冬日渐冷,车里却赤热多情。 两人全心投入,拥抱,接吻,撕扯,在彼此身上沉浮起落。 最后的时候,温以宁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哭着大骂唐其琛混蛋。 唐其琛不以为耻,反倒越发激烈,他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哼吟:“混蛋也爱你。” 温以宁是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打算再做广告媒体行业,她想创办英语培训机构,做回自己的本行。 唐其琛一百个愿意,他见过她的语天赋,那是她身上最美好的风景。 陈飒知道后,虽有不舍,但显然也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 那天在外滩的西餐厅吃饭时,两人都浅酌了红酒,兴致浓郁敞开心扉。 陈飒说:“你当初来亚汇报道时,我就觉得,你迟早会走。” 温以宁笑着说:“那你还愿意当我师傅呀?” 陈飒闻淡笑,“唐总交待的,我敢违抗么。” 温以宁佯装伤心,“看来还是走了后门。” 陈飒也没否认,跟她碰了碰杯,“但我没有教错人,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希望你过得开心。” 温以宁一口饮尽,双颊如桃花微红,她说,“昨天子渝给我发了个小视频,是他与顾先生在一起玩电游。” 说罢,她把手机递过来。 但陈飒一眼没看,风轻云淡的说:“也不是第一回了。” 酒壮人胆,这些私事本不该问,但温以宁还是关心道:“师傅,你和子渝的爸爸……” 陈飒神思淡淡,但明显是分了心,半晌,她说:“子渝成年了,他有权利做选择。” 而自始至终,陈飒都未提过自己的想法。 或许是干脆了断没有杂念,或许是心有彷徨未做决断。 温以宁也没再追问,她又倒了酒相敬,也是那一句,“以后不管做什么,希望你能开心。” 温以宁的英语培训班从选址、租赁工作室,到办理执照和资质,以及后续的宣传推广,都是她一个人亲力亲为。 唐其琛提过一次,问她要不要帮忙。 她不需要,他便不再干涉。 那是温以宁自己的事业。 除却前期两个月的筹备阶段实在是分身乏术,之后的每一天,温以宁都会合理安排好自己的时间,晚上一定是陪小哥儿和小朵儿的。 一双儿女太乖,连家里的老阿姨都说,就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大约是触景动情,温以宁某一个瞬间,忽然滋生出某种很强烈的冲动。 她看着小哥儿和小朵儿,又看了眼沙发上正在回复邮件的唐其琛。 她想,如果再有一个孩子,无论男女,也是很好很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一下便消失了,至少目前,她的心力一半都在工作上。 夏天时,一切步入正轨。 培训班的第一级学员数量达成预期。 温以宁之前就与本科时的恩师教授联系过,由他引荐了几位得意门生扩充导师团队。 温以宁的定位也很清晰,就是针对普通的商业英语运用速成培训,或者是要出国游玩,想短期内提升一定英语水平的大众。 她没要唐其琛帮忙,但陈飒和柯礼是真情实意的热心,有时候介绍一些朋友过来,慢慢的口碑相传,生源也就稳定了。 温以宁把赚的钱都存卡里,也很坦然的让唐其琛知道。 出去逛个街,碰上自己喜欢的也能随心购买。 柯礼去过一次她的工作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旁边两间隔出来的房间做培训室,倒还有模有样的。 温以宁给柯礼倒了咖啡,他接过喝了一口,笑着说:“以宁,事业越做越好了。” 温以宁靠着桌沿,轻松道:“这不是事业,我不是做大事儿的人。 就希望,能够活的充实一点,能做些自己爱做的就更好了。” 柯礼说:“唐董跟我提过,他不希望你这么辛苦,他也想你过的舒服一些。” 今年年初之后,唐其琛正式任职集团董事长,柯礼是永远不会出错的精英助理,自然不会再称唐其琛为唐总。 温以宁笑意坦然,明亮的犹如窗外的大好天光,“舒服与否,跟清闲与否没有太大关系。 抛开别的不说,我也想给西哲和西朵树立一个好榜样。 她们的父亲很优秀,做妈妈也不能太拖后腿。 钱赚的多与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管人生进行到哪一阶段,都要找到自己的价值。” 柯礼温和的笑了下,“以宁,你做的很好了。” 盛夏过后,金秋已至。 这个秋天,温以宁碰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培训班里的一位男士,对她发起了猛烈的追求。 这事儿说来也忧心,追她的人叫魏明,是一家地产公司的小开,年龄比她还要小两岁。 这么个钻石青年,偏偏就看上了眼。 哪怕温以宁委婉的表达过,自己已有丈夫,但对方仍然炮火猛烈。 鲜艳欲滴的玫瑰一天一大捧的送,温以宁下班的时候,他更是开着拉风的兰博基尼到工作室外等着。 十号降温那天,刮风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魏明这天的车是敞篷,本想装个帅,想不到淋得满身狼狈。 工作室的小姑娘们在窗户口偷偷看热闹,个个开心的不得了。 温以宁当时没说话,站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把姑娘们打发散了,自己拿了把伞下去送给了魏明。 就是这把伞送出了问题。 魏明的地产公司在业内也小有名气,人际交往很广。 这二傻子当天就发了一条朋友圈,po出那把伞的照片,还很中二的p了个爱心上去。 说:“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宁宁我好感动![心][心]~” 傅西平不知是在哪个宴会上顺手加了他,没交集,但都躺在彼此的列表中,好死不死的,这条朋友圈就被傅西平刷到了。 唐其琛那晚回去,脸色是少有的阴沉。 温以宁跟他说话,他一个字都没回应。 温以宁莫名其妙,以为他工作不顺心,挺体贴的关心:“怎么了? 心情不好么? 来,跟老婆说说呀。” 唐其琛醋劲儿上头,冷不丁的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什么? 说心情不好么? 那别说了,待会更不好了。” 温以宁皱了皱眉,但也没再多说,安静的做自己的事儿去了。 等了一分钟,唐其琛没忍住,走到她面前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温以宁愣了,“啊? 你自己说的呀。” “我说什么了?” “跟我说话,你心情待会更不好。” “……” 唐董就没这么憋屈过。 他这人看着脾气不外露,一是到了这个位置,什么事情都看得多,看得开。 再者,他对温以宁从来是舍不得的。 但今天不知怎的就没收住,不轻不重的把朋友圈的事给点评了一番,然后意味不明的冷哼了句,“你送伞啊,是不是觉得这种学生长相还挺不错,被雨淋到很可惜?” 再听不出唐董吃醋,温以宁也白活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想笑,还有点跃跃欲试的小激动。 毕竟有生之年能看见唐董醋意如此之大,实属难得。 温以宁将他的酸味里里外外品尝了一遍,然后挑起眉,一本正经的说:“没觉得那种学生长相被雨淋到很可惜。” 唐其琛脸色稍稍放缓。 温以宁接着道:“只觉得那么年轻,被雨淋到很可惜。” 唐其琛手机直接砸在了地上,沉着一张脸,甩手进了书房。 温以宁被他这飞醋吃的也心里不悦,这莫名其妙的少爷脾性,她也不想惯着。 凌晨一点,唐其琛还没回卧室睡觉。 书房亮着灯,温以宁叹了口气,还是主动去哄老板了。 她刚走到书房门口,手抬到一半还未敲门,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唐其琛站在门口,也是要出来的动作。 两人碰了个正着,面对面的也没处躲。 温以宁双手环搭着胸口,好整以暇的望着他。 唐其琛一脸高冷,眉眼间情绪收的不着痕迹,一副古墓派修炼的模样儿。 就这么对视了十几秒,跟较劲儿似的,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最后,温以宁“啊!” 的一声尖叫,然后迅速跳到了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两条白皙匀称的腿夹着男人的腰,嬉笑着跟他撒娇。 这出其不意的一招,让唐其琛条件反射的托住她。 这一托,把他的眼神都拖暗沉了。 唐其琛欲念深重的狠狠揉了两把,哑声问:“欠收拾了?” 温以宁眼睫轻轻眨了眨,然后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老板,我想在醋缸里泡个澡,好不好?” 唐其琛拿她没办法,终于笑了起来。 温以宁腰肢在他怀里扭了扭,倒是会挑时机解释,“魏林开了个敞篷跑车等在楼下,今天雨又下的那么大,我不是怕他出事,我是不想被人围观。 给他送伞,顺便也是告诉他,我不仅有丈夫,还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唐其琛抱着她一边往卧室去,一边纠正:“他不叫魏林,叫魏明。” 温以宁还真弄不太清楚,目光疑惑,“……啊? 是吗?” 两人回到房间,唐其琛把人压在了床上,“他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老公叫什么——叫什么?” 温以宁呼吸渐软,哼哼唧唧的。 唐其琛不客气的在她身上狠狠掐了一把,严厉之色极认真,“说。 老公叫什么。” “……唔,唐其琛。” 第二天,唐其琛就来接她下班。 他没开平日的黑色路虎,而是开了一辆纯白色的布加迪超跑。 唐其琛甚少有如此张扬的时候,一现身,工作室的那帮小老师们都惊呆了,她们只知道美女老板结了婚,却从不知道她的老公这样俊朗。 温以宁格外不好意思,坐上车后脸还是红的,“你今天怎么换车了?” 唐其琛面色沉静,看了一眼后视镜,平声说:“我最烦别人在我面前炫车。” 温以宁这份领悟来得后知后觉,想起老余曾告诉过她,说唐总在西郊山庄专门建了个地下停车场,买车是他除打牌之外,另外一项爱好了。 老男人的面子,有点贵。 从这以后,魏明就再也没来找过温以宁。 她也是很久之后才从柯礼那儿无意知道,原来,唐其琛亲自给魏明的哥哥周启深打了电话。 周启深的根基在北部,名字看着文雅内敛,温以宁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也是四九城里说一不二的厉害角色。 唐其琛甚少有过如此态度强硬的时刻,周启深与亚汇集团常年业务建交,自然要给唐董几分薄面。 更何况,这事儿本就是自家人做错了。 温以宁至今还对周启深的出场记忆犹新。 按理说,这个意外应该翻篇,但那日周启深从北京飞来上海,他不同于唐其琛的精英气质。 人高大英俊,薄薄的单眼皮往上挑,明明是细长温柔的轮廓,眼神却生的狂妄不羁。 周启深不抽烟,偏爱烈性更浓的雪茄。 唐其琛宴请时,周启深让魏明也过来了。 魏明是半道儿接的临时圣旨,进到包厢时一脸懵。 本能反应的叫周启深:“……哥,啊,你,你来上海了。” 周启深嗯了声,他声线一低,像是低八度的提琴和弦,深沉的很性感。 他看了魏明一眼,慢条斯理的掐了雪茄,说:“过来。” 魏明不疑有他,走近。 结果,周启深站起身,扬手就是一巴掌打他脸上,然后转过头,对温以宁温和客气道:“唐太太,弟弟不懂事,是我当哥的没教好。 以后,他绝不会再来骚扰你。” 然后目光轻挪,看着唐其琛说:“抱歉了,唐董。” 温以宁当时就震惊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一直缠着唐其琛打听,“周总结婚了没呀? 看着年龄不比你小耶。” 唐其琛闭目,平静答:“结了,又离了。” 温以宁单手撑着脑袋,从床上支起半边身子,讶异极了:“离了? 他是不是打老婆?” 唐其琛斜睨她一眼,“想什么。 周启深当年怎么追人的,整个京圈都知道。” 温以宁还想说话,就被唐其琛不悦打断,“你有一个老的还不够,怎么,又对另一个老的感兴趣了?” 温以宁笑着翻到他身上,撑着手肘,温温柔柔的看着唐其琛。 唐其琛被她看得略有不自在,低声:“要做什么?” 温以宁俯低了头,在他耳边说:“其琛,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唐其琛眼皮微颤,表情是平静的,但心脏很明显的搏动了个猛劲儿。 对视许久后,他闭上眼:“今年不要。 你生了西哲和朵儿,剖腹产要恢复两年,我才会考虑。” 温以宁愣了愣。 唐其琛搂着人,手臂绕到她的后脑勺,轻轻把她压向了自己侧颈,声音和煦温柔,像在诉说他生命中不容置疑的原则一般,“不管几个孩子,在我心里,你的健康与平安,永远是第一位。 包括西哲和朵儿,他们以后会成家立业,有各自的精彩人生。 但我,只有你。 念念,你才是要与我走一生的人。” 温以宁的鼻尖蹭在他的颈间,能感受动脉强而规律的跳跃。 她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忍住了眼泪。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