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死对头非要在我榻上签到》 第1页 《国子监:死对头非要在我榻上签到》作者:什么笔名都有一样的【完结+番外】 简介: 【 双男主 +强强 +古风<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 +朝堂<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 +科举】 沈清砚一心只想读圣贤书,却抽中“地狱模式”的舍友——镇国公府世子陆景行。 那人风流昳丽,夜里却蹭到他身边喊冷。 深山考核,陆景行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重伤高烧时,沈清砚用嘴渡药,纨绔世子却迷糊缠上来:“别走……” 劫后余生,沈清砚却为救他身中奇毒“缠丝绕”,需每月疏解。死对头扭捏递来一册画本,美其名曰“助他研学”。 后来,他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他是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朝堂之上,他们是政见不合、针锋相对的宿敌。 可无人知晓,每当夜幕低垂,那位冷面状元府的侧门,总为陆将军悄然开启。 “陆将军,请自重。”沈清砚被抵在书房门后,官袍凌乱。 陆景行吻去他眼尾泪意,哑声道:“自重?沈大人昨夜求我时,可不是这副面孔。” 1V1,HE:双洁,感情线极致拉扯,暧昧期超长 第1章 我错了 “我错了” “沈清砚” “……” “你轻点儿。” 陆景行被按在国子监号舍坚硬的土炕上,靛青监服松垮地挂在肘间,露出一截冷白肩线。 竹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沈清砚没应声,只将人往炕里又按实几分。 昏黄烛光在墙壁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完完全全笼罩住身下那袭招摇的红。 “你错了?” 沈清砚的吐息喷洒在陆景行耳廓,字字清晰,却比平日低沉三分,“你哪儿错了?” “嗯……” 陆景行浑身一颤,耳垂上那点红宝石晃出碎光。 他想回头,却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着后颈,动弹不得。 “陆小公子,”沈清砚的声音贴着耳膜钻进,清冷里混着微喘,“不就是想要我这样么?” 陆景行闷哼出声,手指攥紧了身下竹席。 “开不开心?”沈清砚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堂上问一句“懂是不懂”,动作却截然相反。 他俯身,薄唇擦过陆景行汗湿的鬓角,“处处招惹我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狭小的号舍里,呼吸声越来越重。 秋风挤过窗缝,烛火猛地一跳。 就在这当口,陆景行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猛地反手扣住沈清砚的腰,力道不轻。 沈清砚动作一顿,垂眸看他,眼里那点未散的情欲里浮起一丝疑惑。 “有人来了。”陆景行偏过头,用气声说,喘息还未平复。 话音才落…… “布谷、布谷。” 窗外传来两声拙劣的鸟叫,在寂静的秋夜里突兀得可笑。 是赵珩。 陆景行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傍晚时那圆脸小子确实来约过,说子时溜去西市新开的酒肆尝鲜。 他当时正被沈清砚按在书案前临帖,随口应了,哪想到后来…… 后来这人忽然搁了笔,用沾着墨的手指抬起他下巴,问:“陆世子很闲?” 再后来,墨迹糊了他一身,那身刚改好腰线的靛青监服,此刻正皱巴巴堆在炕脚。 沈清砚显然也听出了那声音。 他抬眼朝门的方向扫去,目光冷了一瞬,又落回陆景行脸上。 危险的光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里一闪而过。 陆景行讪讪地笑,伸手去勾他脖子,指尖碰到的皮肤滚烫:“我错了嘛……” 说着,腿还不老实。 沈清砚一把将他整个人往上托了托。 陆景行惊呼半声,忙用双臂环住他脖颈,随着那人起身的动作,又咬唇咽下。 “又想溜出去喝酒?”沈清砚的声音贴着他耳畔,低低的,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磨过。 “不是!”陆景行立刻喊冤,汗湿的额发蹭着对方下巴,“都是赵珩那小子非要……嗯……我真没想出去……” 这话半真半假。 傍晚时他确实只是闲得发慌,凑到沈清砚书案边,抽走对方笔杆,又故意念错两句诗文。 本只想看这书呆子皱皱眉,说一句“陆世子,请自重”。 谁料沈清砚抬眼看他,看了许久,久到他心里发毛,才缓缓道:“今日的《礼记》注疏,抄完了?” “没……”他当时还不知死活地笑,指尖卷着沈清砚一缕垂下的发丝,“沈兄替我抄?” 沈清砚合上书,站了起来。 然后……就到了现在。 陆景行走神不过一瞬,身体忽然悬空。 沈清砚竟抱着他朝门口走去。 他吓得缠更紧,整个人挂在那人身上,随着步伐颠簸,忍了许久的……终于漏出几缕。 “那你便亲自与他说。”沈清砚在门边停住,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景行被抵在门板与温热的胸膛之间,进退不得。 他索性张口,……。 沈清砚吸了口气。 “不想说?”语气里的危险更浓了。 “我说!我说……”陆景行松了口,又下意识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那圈牙印。 环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陆景行认命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朝着窗外道:“赵珩!今晚不去了,你赶紧回去睡觉!” 窗外静了一瞬。 紧接着,压低的怒骂飘进来:“姓陆的!小爷为了溜出去,被程墨言按着背了大半夜的《刑律疏议》!你现在跟我说这?!” 沈清砚忽然动了一下。 陆景行倒抽口气,指甲差点掐进对方肩背。 “行了行了……”他声音发颤,“未来一个月,悦来客栈的酒钱我包!赶紧走!” 窗外又静了静,似乎在权衡。 “……成交!” 脚步声踢踢踏踏远去,消失在隔壁号舍门开合的声音里。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陆景行后背猛地撞上门边墙壁。 “呃啊~” 烛火燃烧,墙上两道……影子碎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陆景行才从破碎的喘息里挤出声音:“姓沈的……我们第一回见面时……谁、谁能想到你是这样的沈清砚……” 沈清砚动作稍缓,垂眸看他。 汗湿的额发贴在陆景行通红的颊边,那双总是盛满张扬笑意的凤眼此刻水汽氤氲,左耳的红宝石晃啊晃,晃得人心头发痒。 他低头,吻了吻那枚耳钉。 “我也没想到。”沈清砚的声音难得染上一丝笑意,很快又被更重的喘息淹没,“闭嘴,专心。” 窗外,秋风卷过竹林,沙沙声淹没了一室荒唐。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响。 长夜还深。 第2章 初入京城 中秋节,九月中旬。 京城街头人声鼎沸,商铺旌旗招展,空气里飘着刚出炉的月饼甜香和糖炒栗子的焦香。 “哇,哥,京城好大,好繁华呀!”一身飒爽骑装、作少年打扮的沈清霜背着沉甸甸的书箱,脑袋转来转去,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还有糖人儿!” 她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 沈清砚只拎着一个轻巧的青布包袱,闻言顺着妹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街角老艺人正捏着蟠桃模样的糖画,金黄透亮。 “你给我老实点儿。”他收回目光,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妹妹的额头,眉心微蹙,“偷偷跟着我来京城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哎呀!”沈清霜捂住脑门,扁了扁嘴,随即又扯出讨好的笑,“哥~我不是好奇嘛!咱边关除了黄沙就是军屯,爹总说京城‘锦绣成堆、<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如云’,这不是勾得我心痒痒嘛!” “那也不能偷跑。”沈清砚声音清冷,语气不容置疑,“一个姑娘家,路上若出什么事——” “我可是跟着娘和寨……村儿里叔伯们扎扎实实学过武功的!”沈清霜挺起胸膛,小麦色的脸颊因激动泛红,“你还担心我?该担心你自己吧!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一个人上路才危险!” “闭嘴。”沈清砚眼神一凛,压低声音,“说了多少遍,是‘村儿’。不准再提什么寨子不寨子。” “嗯嗯嗯,知道了,沈大公子。”沈清霜吐吐舌头,“村儿,咱村儿里的功夫,行了吧?” “清砚!清霜!” 一个带着惊喜的中年女声从人群那头传来。 兄妹俩抬头,只见一位穿着普通棉布衣裙、面容干练的妇人正挥着手,费力地挤开人流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容。 “呀!刘姨!”沈清霜眼睛一亮,背着那看起来就不轻的书箱,竟脚步轻快地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妇人,“刘姨!好想你呀!你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好好好!”刘姨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捧住沈清霜的小脸仔细端详。 第2页 那张脸与沈清砚有七分相似,轮廓却更柔和些,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满是少女的鲜活气。 “刘姨在京城有吃有喝,怎能不好?倒是咱们清霜,几年不见,真成大姑娘了!” 沈清霜嘿嘿傻笑。 刘姨这才看向已稳步走来的沈清砚,眼里满是感慨:“你们来京城,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儿?要不是你娘心急火燎地传信,说这小妮子偷跑了,我都不晓得你们兄妹俩要来!” “我娘那性子您知道,”沈清霜抢着说,挽住刘姨的手臂,“她总怕麻烦人,这不是我来了,她才不得不联系您嘛!” “行了,你们俩找好住处没?” “我哥说先在悦来客栈住两天,等他在国子监的入学考核过了,再慢慢寻个院子租下。”沈清霜答道。 刘姨点点头:“客栈暂住也好。我那院儿小,挤不下。找院子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对这片熟。” “那就麻烦刘姨了。”沈清砚走到近前,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砚哥儿真是出息了。”刘姨看着他清俊挺拔的模样,眼眶有些发热,“竟能直接被招进国子监……你爹娘不知道多高兴。” “是圣上垂怜边关读书不易,也是林阁老力主,才给了边地院试案首直入国子监的恩典。”沈清砚语气平静,并无骄色,“清砚不敢懈怠。” 三人正站在街边叙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呜咽。 “哟,小妹妹,一个人卖花儿呢?” 一个穿着绸衫、满身赘肉的青年男子堵在个荆钗布裙的卖花女面前,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家丁。 “这玉簪花儿……香,可不如妹妹你身上的香啊。”他抽着鼻子往前凑,女孩吓得连连后退,挎着的花篮剧烈颤抖。 “卖花儿多辛苦?”男子伸手就去抓女孩细瘦的腕子,“跟小爷回府,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任你挑,如何?” “公子……奴家不要……求您放手……”女孩拼命挣扎,眼泪滚落,惶急的目光扫向围观人群,满是哀求。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沈清霜怒喝一声,柳眉倒竖,抬脚就要冲过去,“这京城还没王法了?!” “清霜!冷静!”刘姨脸色一变,急忙死死拽住她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这京城街上,随便砸个人都可能是什么勋贵家的!咱们这身份,惹不起啊!” 沈清砚的目光早已冷冷投了过去。 他并未立刻动作,视线迅速扫过街面——中秋佳节,按例应有巡城官兵维持秩序。 果然,不远处一队持械官兵正朝这边走来。 他正欲迈步向官兵走去,一个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王康,你好大的胆子!” 人群中走出一位锦衣公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端正,衣料华贵,腰悬玉佩,身后跟着两名精悍随从。 他面带愠色,径直挡在卖花女身前。 “天子脚下,中秋佳日,你竟敢当街欺凌弱女?”他厉声呵斥,随即转向吓得瑟瑟发抖的卖花女,语气刻意放柔,“姑娘莫怕。” 那王康见了他,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胖脸上挤出讪笑:“陈、陈公子……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跟这卖花姑娘开个玩笑……” “玩笑?”陈瑜冷笑,“你这玩笑,怕是开到顺天府大牢里去了!需不需要我派人‘请’令尊过来,看看这是不是玩笑?” 王康额头冒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陈公子恕罪,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狠狠瞪了卖花女一眼,带着家丁灰溜溜挤进人群。 陈瑜这才转身,对惊魂未定的卖花女温言道:“姑娘受惊了。那王康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妻弟,素来跋扈。今日虽被斥退,只怕他事后报复……” 他顿了顿,面露诚恳:“姑娘若不嫌弃,可暂时到我府中避一避。我母亲心善,府中也缺伶俐人手。待风头过去,姑娘再行打算,如何?” 卖花女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位仪表堂堂、出手相助的贵公子,脸上露出犹豫与感激交织的神色,嘴唇翕动,似要答应。 就在这时—— “陈公子。” 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旁边酒楼二楼的轩窗敞着,一位少年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 中秋明净的月光与酒楼辉煌的灯火交织,勾勒出他惊艳的轮廓——凤眼微挑,唇薄而色淡,左耳一点红宝石流光溢彩。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洒金折扇,似笑非笑地俯瞰着楼下。 “这个姑娘,”他扇尖朝下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爷我看上了。” 话音未落,他单手一撑窗沿,竟直接从二楼翻跃而下! 靛蓝织金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他落地极稳,身姿轻盈如燕,甚至不曾惊起太多尘土。 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迈步朝卖花女走去。 围观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路,窃窃私语嗡嗡响起。 “这谁啊?好生张狂!” “你连他都不认识?镇国公家的小公子,安平长公主的宝贝疙瘩!京城头一号的纨绔,陆景行!” “生得这般好模样,怎尽干欺男霸女的勾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沈清砚的目光从二楼窗口收回,落在渐行渐近的少年身上。 陆景行走到卖花女面前,停下脚步。 他略弯腰,用扇骨轻轻托起女孩的下巴,仔细端详,凤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啧啧,”他直起身,转向一旁的陈瑜,唇角勾起,“果真是闭月羞花,我见犹怜呐。怪不得……连一向眼高于顶的陈大公子,都忍不住要‘英雄救美’了。” 陈瑜脸色微僵,袖中的手暗自握紧,面上却维持着风度:“陆世子说笑了。路见不平而已。只是这姑娘……” “这姑娘,我要带回府里。”陆景行截断他的话,扇子一收,敲在手心,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陈公子,没意见吧?” 陈瑜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他姑母是宫中得宠的陈嫔,陈家也算皇亲外戚,但比起圣眷正隆、手握实权的镇国公府,还是差了一截。 更别说陆景行身后还站着安平长公主。 “……陆世子,”他勉强笑了笑,“这恐怕不妥吧?传出去,于镇国公府声誉有碍,令尊若是知晓……” “我爹抽我鞭子,又不是抽你。”陆景行挑眉,笑意不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陈公子倒是替我操心得紧。” 陈瑜面色变幻,终是咬了咬牙,露出一副无可奈何又惧于权势的模样,对卖花女长叹一声:“姑娘……是在下无能,护不住你。”说罢,竟真的拂袖转身,挤开人群离去,只是转身刹那,眼中寒意瘆人。 “啊?!他怎么这样!”沈清霜看得目瞪口呆,愤愤不平,“那姓陆的小公子长得人模人样,怎么比刚才那胖子还坏!这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吗?!” 沈清砚没说话。 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先前那队朝这边走来的巡城官兵,在陆景行露面后,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整队人便若无其事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他静静看着被陆景行家仆“请”走的卖花女,看着那锦衣少年摇着扇子,在众人或畏惧或鄙夷的目光中悠然走向华丽的马车。 秋夜的凉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 沈清砚收回视线,眼底平静无波,深处却凝着一层薄霜。 世家勋贵,朱门绣户。 果然……烂透了。 第3章 中招了 刘姨家小院,傍晚。 虽不如高门府邸轩敞,但小院收拾得干净<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石桌上摆了几样家常菜,当中是一碟圆润的月饼,院角的桂花树正开得细碎金黄,香气幽微。 “那个姓陆的,简直岂有此理!”沈清霜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仍是气不过,“你们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这姑娘小爷看上了’——呸!仗着家世就能为所欲为吗?” 刘姨给她夹了块烧鹅,摇头叹气:“京城这等事多了去了。那些勋贵子弟,有几个是真讲理的?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躲着走便是。” 一直沉默喝酒的陈伯放下酒杯,想了想,开口:“那陆小公子……名声是不大好,纨绔荒唐事没少干。不过,”他顿了顿,“我在京城这些年,倒真没听说他干过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勾当。坊间传闻,多是斗鸡走马、挥金如土,或是顶撞了哪位大人之类。” “陈伯!”沈清霜瞪大眼,“您今天可是没瞧见!他那样子,跟当街抢人有什么分别?还‘带回府里’,说得轻巧!那姑娘进了国公府,还能有好?” 沈清砚安静地吃着饭,闻言抬眼看了看陈伯,没说话,只是执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 第3页 他素来克制,酒量也浅,几杯下肚,白玉似的耳廓已泛起淡淡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沉静。 “霜丫头说的也是。”陈伯点点头,“许是我了解不深。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今日中秋,团圆要紧。来,砚哥儿,霜丫头,陈伯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在京城一切顺遂!” “谢谢陈伯!”沈清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自幼跟着寨里长辈们厮混,酒量颇豪。 沈清砚则举杯示意,浅啜一口,辛辣入喉,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院外传来更热闹的喧嚣,灯会开始了,孩童的笑闹声隐约可闻。 悦来酒楼,二楼雅间。 “喂,景行,我可听说了啊!”赵珩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你今天英雄救美——不对,是纨绔抢美,带了个卖花姑娘回府?行啊你,不怕国公爷动家法?” 陆景行斜倚在窗边,一条腿曲起踩在凳沿,手里把玩着酒杯,闻言嗤笑一声:“我怕什么?老头子鞭子抽断了,我也还是他儿子。”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喉结滚动,侧脸在灯下线条分明,左耳红宝流光。“再说了,谁告诉你我带人回府了?” “坊间都传遍了!”赵珩凑近些,圆脸上满是好奇,“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那姑娘真让你……” “咚、咚。” 敲门声响起,赵珩的小厮在门外低声道:“少爷,府里来人寻,说程公子找您有急事,关于明日考较的……” 赵珩脸一垮:“程墨言这厮!准是又抓着我功课了!”他起身,对陆景行道,“借你阿吉用用,让他去给我府里回个话,就说我晚点……呃,就说我与你探讨经义,晚些回去!” 陆景行懒洋洋地摆摆手,示意自便。 赵珩匆匆离去。 不多时,雅间门再次被推开,小二端着新温的酒壶进来,满脸堆笑:“客官,您的酒温好了,小店特酿的桂花陈,中秋应景。” “搁着吧。”陆景行没抬眼,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灯河人海中。 小二殷勤地替他斟满一杯,酒液金黄,桂花浮沉,香气扑鼻。 “您慢用。”小二躬身退下,合上门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陆景行端起酒杯,指尖触感微温。 他正有些口干,便就着窗外的热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味甘醇,入腹却腾起一股异样的燥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紧接着,眩晕感袭来,眼前景象开始模糊重影。 中招了! 陆景行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他强撑清明,几步走到门边,侧耳细听——门外呼吸声不止一道,显然有人守着。 不能走门。 他转向窗户,楼下街角阴影里,似乎也有人影鬼祟张望。 退路都被堵了。 他抬头,看向房顶与楼上……只能向上! 沈清砚正缓步走向自己的客房。 从刘姨家回来,那几杯酒的后续劲力似乎才泛上来,他脚步不如平日沉稳,却依旧竭力维持着端正姿态,只是脸颊绯红,眼眸似蒙了层水雾。 路过二楼楼梯口时,他余光瞥见一个小厮模样的身影,在某间雅间门口探头探脑,似在确认什么。 沈清砚并未在意,径直上了三楼。 沈清霜早已按捺不住,得了兄长“不许惹事、按时归来”的叮嘱后,便如出笼鸟般扎进了楼下灯海。 回到略显简陋的客房,沈清砚松了松领口,唤小二送来热水。 浴桶很快备好,热气氤氲。 他褪下外袍、中衣,正当抬腿欲迈入浴桶时—— “咚!” 里间传来沉闷的落地声。 动作一顿。 沈清砚迅速抓过刚脱下的外袍披在肩上,系带都未及扣紧,赤足走向里间查看。 刚过屏风拐角,一道滚烫的身躯便带着浓烈的酒气与异香,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唔!” 后背撞上硬木地板,沈清砚闷哼一声。 身上之人呼吸灼热急促,双手毫无章法地撕扯着他松散的外袍和里衣,滚烫的嘴唇胡乱印在他的颈侧、锁骨,留下湿濡的触感。 “放肆!”沈清砚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无奈身上之人力气大得惊人,且状若疯虎,全然失了理智。 挣扎间,两人衣衫更加凌乱。 那人的牙齿磕碰到沈清砚颈间脆弱的皮肤,传来刺痛。 “嗯……”沈清砚疼得吸气。 趁其不备,他屈膝猛地向上一顶! “呃啊!” 身上之人吃痛,动作僵滞一瞬。 沈清砚立刻发力向侧边滚开,迅速起身,摆出防御姿态,气息微乱。 直到此时,借着窗外透入的灯火与月光,他才勉强看清闯入者的模样—— 发冠歪斜,几缕黑发散落,遮住部分脸颊。衣衫不整,露出大片冷白胸膛,左耳那点熟悉的红宝石光芒,在昏暗中异常刺眼。 竟是白日里那个飞扬跋扈的镇国公世子,陆景行! 对方显然神志不清,双目赤红,仅凭本能又要扑上来。 沈清砚眼神一冷,不再犹豫。 侧身避开扑势,手刀精准落下,劈在对方颈侧。 陆景行身体一软,闷声倒地,终于不再动弹。 第4章 入学前测试 晨光熹微,客栈走廊里还浮动着清冷的空气。 沈清砚仔细检查了考篮中的笔墨纸砚,确认无误后,轻轻推开房门。 几乎同时,隔壁房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霜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半眯着眼,一边打哈欠一边将手里用油纸包好的包子递过来,声音含糊:“哥,加……哈啊……加油考啊……”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困死我了,昨天守到大半夜才瞅准机会把人扔回去……我得回去补个觉。” 沈清砚接过尚带温热的包子,目光快速扫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压低声音:“确定没人看见?” “放心吧哥,”沈清霜摆摆手,一脸困倦却带着笃定,“我轻功你还不放心?巡夜的更夫都没惊动。”她说着就要往回缩,“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别误了时辰,我真要困死了……”话音未落,人已闪回房内,门被轻轻带上。 沈清砚在门外静立片刻,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倒回床上的声音,这才抿了抿唇,转身下楼。 悦来客栈大堂已有些早起用饭的客人。 沈清砚寻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妹妹买的包子和清粥,一边留神听着周围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镇国公府那位小公子,被他爹结结实实抽了一顿!” “嚯!因为当街抢那卖花女的事儿?” “八成是!国公爷可是出了名的严厉……” “不对吧,”另一人插嘴,声音压得更低,“我怎么听说,陆小公子是被人揍了,昏迷着给扔回国公府门口的?脸上好像还带了伤……” “真的假的?谁那么大胆子?” “谁知道呢……不过也活该,平时太张扬了……” 沈清砚执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喝粥,只是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颈侧被咬过的地方似乎隐隐传来一点异样感,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用完早饭,他起身结账,朝国子监方向走去。 国子监古朴的朱红大门前已聚集了些许学子,正三两两交谈或等待。 沈清砚刚走到签到处附近,一个带着哭腔的哀嚎便由远及近: “程墨言!你过分了啊!真的过分了!时辰还早呢!你非把我从被窝里扯出来!我娘是给我请了个夫子,还是给我请了个祖宗啊?!” 只见一个圆脸锦衣少年正被另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身形清瘦的少年死死拽着袖子,踉踉跄跄地往前拖。 圆脸少年哭丧着脸,试图挣扎,无奈那清瘦少年手劲不小,拽得牢牢的。 “赵公子,”程默言声音清朗,透着股爽利劲儿,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既收了夫人的钱,自然要尽心辅导,岂能只收钱不办事?” “我求你了程兄!程大爷!你就当收了钱不办事行不行?我绝对不跟我娘告状!”赵珩试图讨价还价。 “别嚷了,赵公子,已经到了。”程默言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到签到处前,这才松手,顺手还替他理了理扯歪的衣襟,动作熟稔。 赵珩看着眼前国子监的大门,一脸生无可恋:“想我赵小侯爷,居然有这么积极上学的一天……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这番动静引得周围学子侧目,沈清砚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恰好与程默言望过来的视线对上。 程默言见他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寒门学子瑟缩,便朝他友善地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 第4页 沈清砚亦微微颔首回礼。 很快,两人也来到签到处。 赵珩率先凑过去,提起笔在世家子弟那本签到簿上<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飞凤舞地写下名字,随即惊讶:“哟!本公子竟是第一个?”语气里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小得意。 沈清砚与程默言这才注意到,签到处案上并排放着两本簿子,一本封面考究,写着“荫监、举监”,另一本则朴实许多,写着“贡监、增广”。泾渭分明。 程默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率先走向寒门学子那本,提笔签名,姿态从容。 沈清砚亦走上前,执笔写下自己名字,字迹清峻端方。 “在下程默言,字慎之,亦是本次国子监新入学的贡生。”程默言主动向沈清砚拱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沈清砚,字明澈,边关人士。”沈清砚还礼,声音清冽。 “原来是沈兄。”程默言笑容更明显了些,“沈兄也是初入国子监吧?可曾听闻,此次监规与以往大不相同?” 沈清砚微微摇头:“沈某初来京城,所知不详。” “难怪。”程默言压低声音道,“此次监规改革,乃林阁老力推。所有监生,无论出身,一律强制住宿,且号舍由监内直接抽签分配,不得自行选择或调换。”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敬意,“林阁老出身寒微,乃我辈楷模。如此改革,想来是为破世家垄断、促寒门进取,用心良苦。” 沈清砚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原来如此。多谢程兄告知。” “客气了,”程默言摆摆手,笑容爽朗,“这事在京城已不是秘密,沈兄初来乍到,不知也是常理。” 一旁等着的赵珩有些不耐烦了,凑过来插嘴:“说完了没有呀两位?咱们能进去了吗?本公子站得腿都酸了!”他圆嘟嘟的脸上满是急切。 程默言无奈地看他一眼,对沈清砚介绍道:“这位是忠勇侯府的小侯爷,赵珩,字文远,也是……我的学生。”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微妙。 “赵小侯爷。”沈清砚礼貌地打招呼。 赵珩却浑不在意身份差距,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清砚:“沈兄?打哪儿来啊?” “边关。” “边关?!”赵珩眼睛一亮,“我听我爹说起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定很壮观吧?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 “景致确实与中原不同。”沈清砚简短道。 赵珩一拍胸脯,很是豪气:“沈兄,往后在国子监有什么事儿,尽管报我名字!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我赵文远还是有点面子的!”他笑得憨厚,配上圆脸,显得格外真挚。 沈清砚被他这直白坦诚的劲儿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多谢赵兄。” 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的考场是分开的。 沈清砚与程默言并肩走进属于贡生、增广生的考场。 室内已坐了不少人,颇为安静,唯有一处围了几人,低声交谈。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位穿着朴素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衫学子,面容清秀,气质温和沉静。 “顾兄,您院试那篇《论水利疏》我拜读了,真是针砭时弊,见解独到!” “是啊,顾兄不愧是本次京城院试案首,吾辈楷模!” “顾兄过谦了……” 那位被称为“顾兄”的学子只是温和地笑着,一一谦逊回应,并无骄色。 很快,监考的博士与助教步入考场,众人立刻散开,各自归位。 “当——当——当——” 悠远的钟声响起,考卷分发下来,考场内顿时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沈清砚沉心静气,铺开试卷,刚提起笔,蘸饱墨汁—— 忽然,一道耀眼的红色身影,伴随着一阵风似的急促脚步声和一句咬牙切齿的低骂,从考场外的长廊急速掠过: “该死的……让小爷知道是谁害小爷……必饶不了他!” 那声音清亮却带着压抑的怒火,瞬间打破了考场的肃静。 不少学子惊愕抬头,望向窗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张扬的红影和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 沈清砚笔尖微顿,一滴墨险些滴落试卷。 他缓缓抬眸,望向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复又归于平静。 他垂下眼,重新专注于面前的试题,仿佛刚才那阵小小的骚动从未发生。 第5章 你不欢喜我来 清晨,刘姨小院。 沈清砚将最后一件叠好的青衫放入箱笼,系好带子,转身对正在灶间忙碌的刘姨郑重一揖:“刘姨,清霜就拜托您多照看了。” “哪儿的话!”刘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笑道,“也是巧了,我隔壁那院子正好要出租,我昨日已同主家说定,租了下来。清霜住那儿,我一日三顿都能照看着,你就放心去国子监吧。” 她打量着沈清砚清瘦却挺拔的身姿,眼里满是慈爱:“只是没想到,这回国子监管得这般严,竟要你们都住进去。” “林阁老新政,意在磨砺学子,不分贵贱。”沈清砚平静道,目光扫过旁边鼓鼓囊囊的行李,“被褥和日常用物都已备齐,下午我便带着直接入监。清霜她……”他顿了顿,眉间掠过一丝无奈,“性子跳脱,若有莽撞之处,烦请您多担待,或直接来国子监寻我。” 刘姨笑着摆手:“放心,霜丫头看着皮,心里有数。再说了,街坊四邻我都熟,出不了岔子。倒是你,”她细细叮嘱,“监里规矩大,又都是贵人,你……凡事谨慎些,但也莫要太委屈自己。” “清砚明白。”沈清砚再次躬身,“烦劳刘姨了。” “唉,自家人,总这般客气作甚。”刘姨轻拍他手臂,眼眶微热,“去吧,好好读书,给你爹娘争气。” 国子监大门外,巳时初刻。 朱红大门洞开,门前空地泾渭分明地排着两条队伍。 左侧队伍多是寒门贡生与增广生,大多孤身一人,背负箱笼书箧,衣着朴素,神态间带着谨慎与期待。 右侧队伍则热闹非凡,尽是荫监与部分举监的世家子弟。 几乎每人身边都跟着三两仆从,捧着大大小小的箱盒包袱,更有甚者,连椅凳、熏炉都要带上,仆役们穿梭忙碌,喧哗声不绝于耳。 监门口设着两张长案,各有一位博士与书办坐镇,分别负责两侧队伍的抽签分舍与行李查验。 “所有监生听着!”一位面容严肃的周司业立于台阶之上,声如洪钟,“依林阁老新政,监生住宿,一律由监内抽签决定,两人一舍,不得私自调换!行李查验,严禁携带仆从、侍女、珍玩器皿、锦绣华服!违者,物品没收,并罚扫茅厕三日!” 话音刚落,右侧队伍便起了骚动。 “什么?两人一舍?还要跟那些……抽签?”一个锦衣少年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 “本公子从小独寝!怎能与人同住?还是抽签?!”另一个声音更显不满。 “就是!谁知道会抽到什么阿猫阿狗!” 抱怨声渐起,眼看就要闹开。 周司业脸色一沉,目光如电扫过:“肃静!此乃林阁老与祭酒大人共同定下的规矩!若有不服,现在便可退学归家!国子监庙小,容不下尊驾!” “林阁老”三字一出,如同冷水泼入沸油,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虽仍面有不忿,却无人敢再高声喧哗。谁不知林阁老乃皇帝心腹,改革派领袖,铁面无私? 队伍重新开始缓慢向前。 抽签,查验行李。 寒门学子这边大多行李简单,很快通过。 世家那边则不时响起书办严厉的喝止与公子哥儿心疼的哀叹,一件件玉器、香囊、锦袍被无情拿出,堆放在旁。 轮到顾惜朝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入寒门队伍的签筒。 展开纸签——“天字一号”。 书办登记,朗声道:“天字一号,顾惜朝。同舍者——谢昀。” 顾惜朝握着纸签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谢昀?是……那个谢昀吗? 他倏然转头,看向右侧世家队伍,心跳如擂鼓。 恰在此时,一辆规制不凡、车厢侧面镌有“谢”字的马车,缓缓驶至国子监门前。 马车停稳,小厮放好脚凳,帘栊掀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的少年躬身而出。 他面容清俊,气质矜贵,下车后目光便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顾惜朝身上。 正是江南谢家嫡子,谢昀。 顾惜朝瞳孔骤缩,愣在原地,真的是他…… 谢昀对上他的视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笃定,仿佛在说:看,你终究逃不开。 顾惜朝只觉得呼吸一窒,心中涌上说不清是惊是喜的复杂情绪,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看着那人穿过人群,径直朝自己走来。 第5页 “公子……您、您怎么会来此?”顾惜朝声音有些发干。 “国子监给了谢家一个荫监名额。”谢昀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便来了。”他顿了顿,问:“你不欢喜我来?” 顾惜朝连忙摇头,耳根微微发热:“不、不是……只是太意外了。” “那就好。”谢昀极为自然地伸手,接过顾惜朝手中沉甸甸的包袱,指尖似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既如此,我们先进去吧。” “啊?好、好……”顾惜朝还有些发懵,呆呆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以及谢昀提着他包袱、坦然自若的模样,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队伍继续前行。 轮到沈清砚时,他平静地抽签,展开——“天字三号”。 书办看了看右侧队伍尚未抽到的签,记录道:“天字三号,沈清砚。同舍者暂未抽出,沈监生可先入内安置。” 沈清砚颔首,提起自己简单的行李——一床被褥,一个装满书籍的藤箱,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和笔墨的包袱,通过了查验,步入国子监深沉的门洞。 天字号房在监舍东侧,较为清静。 沈清砚找到三号房,推门而入。 房间果然不大,约十步见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通铺式的土炕,占了小半<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看来这便是两人共寝之处。 炕边各有一个小柜,窗前并排放着两张书桌。角落里用屏风隔出一个小小区域,隐约可见盆架等物,应是洗漱之所。 虽简陋,倒也干净整齐。 沈清砚放下行李,先打开窗通风,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被褥铺在靠窗一侧,书籍按类别码放于靠窗的书桌上,笔墨纸砚摆好,几件洗换的青衫叠放入柜。 刚收拾停当,门外走廊便传来熟悉的哀嚎与抱怨,由远及近。 “不是吧——!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啊!程默言!为什么偏偏是你跟我抽到一间房?!”赵珩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伴随着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赵公子,签筒无情,怪只怪你手气不佳。”程默言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不过也好,夫人嘱我监督你用功,如今同住,倒是方便。” “不要啊!程兄!程大爷!我求求你了,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赵珩几乎要哭出来。 两人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接着是开门和放置重物的声响。 不多时,沈清砚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他起身开门,只见程默言站在门外,正欲拱手行礼,抬眼一见是他,清秀的脸上顿时露出讶色,随即化为笑意:“呀!这么巧,竟是沈兄!” 沈清砚也微微挑眉:“程兄住在隔壁?” “正是!”程默言笑道,侧身露出身后探出脑袋的赵珩。 赵珩一见沈清砚,圆脸上的愁苦立刻被惊喜取代:“沈兄!你居然住这儿?太好了!咱们是邻居啊!”他仿佛找到了救星,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砚退后半步,让开门口:“两位,要进来坐坐么?” 三人正欲进门,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不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衣物摩擦和略显吃力的呼吸。 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修长的红色身影,摇摇晃晃地挪过来——那人怀里抱着极高的一摞被褥枕头,几乎将上半身完全挡住,只能从下方看到一双踩着锦靴、走得有些踉跄的脚。 “赵珩!你小子死哪儿去了?还不快过来帮小爷一把!”被褥堆后传来闷闷的、带着恼火的熟悉声音,“这见鬼的国子监,抽什么风不让小厮进!小爷长这么大没自己抱过这么重的东西!” 赵珩先是一愣,随即看清那抹扎眼的红和露出的半截华丽衣摆,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陆景行!你、你这样太<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了!跟个搬货的苦力似的!哈哈哈!” “笑屁!快过来!”陆景行艰难地从被褥侧面探出半张脸,俊美的脸上因用力而泛红,额角还有一丝细汗,凤眼里冒着火。 赵珩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快步走过去,帮他把最上面两床滑落的被褥抱起来:“你抽到哪间了?可别跟我一样倒霉,跟程默言那家伙一屋……” “天字三号。”陆景行没好气地答,调整了一下怀里剩下的被褥,终于能看清前路。 “天字三号?”赵珩声音拔高,满是幸灾乐祸,“哎呀!那可真是太巧了!是沈兄的屋子!你跟沈兄一舍!”他朝沈清砚门口努努嘴。 “沈兄?谁?”陆景行抱着被褥,歪头看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少年,身姿如竹,面容清俊,神色淡漠,正静静望着他。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清冷气度。 陆景行凤眼微挑,上下打量一番,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哟,我这舍友……长得还挺标致。”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陆景行脸上——那张俊美夺目的脸上,除了搬运重物的薄红与不耐,颧骨处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浅淡擦痕。 他眼神微凝,随即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真是冤家路窄。 赵珩没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热情地给沈清砚介绍:“沈兄,这位是陆景行,镇国公世子!往后有啥事,找他就行!在京城,没他摆不平的!”他说得与有荣焉。 “嗯。”沈清砚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赵珩挠挠头,隐约觉得沈兄的态度好像不如之前温和了,但也没多想,帮着陆景行把被褥往屋里搬。 陆景行经过沈清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忽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哥俩好似的搭上沈清砚的肩膀,扬唇笑道:“沈清砚是吧?既然咱俩这么有缘,分到一间屋,往后……可得好好相处啊。” 他手掌温热,力度不轻,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拒绝的亲昵。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手指扣住陆景行的手腕,看似随意,实则巧劲一拨,将那只手从自己肩上移开。 “抱歉,”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陆景行,“我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近。” 陆景行猝不及防被扒拉开,抱着被褥本就重心不稳,不由得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意,凤眼眯起,瞪着沈清砚。 然而,当他看清对方那张近在咫尺、毫无瑕疵的冷清面容,以及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时,那股火气不知怎的,竟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行……”他撇撇嘴,拖长了调子,抱着被褥径自走进屋内,将东西一股脑扔在空着的炕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瞥了沈清砚一眼,意味不明地哼道,“小爷知道了。” 第6章 就这一次 夜色已深,国子监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夜人手中灯笼的微光在廊下摇曳。 “吱呀——” 天字三号房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和淡淡的酒气。 沈清砚正端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就着一盏油灯,默读《治河策要》。 灯光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墙上,沉静如画。 陆景行脚步有些虚浮地晃进来,反手带上门,脸上带着酒后的薄红,凤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水亮。 他一眼看到灯下看书的沈清砚,立刻扬起了笑,声音带着微醺的懒散:“哟,沈兄,这么晚了还用功呢?小心看坏了眼睛。” 他边说边自然地走过去,竟弯腰从沈清砚身后凑近,下巴几乎要搁到对方肩头,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沈清砚的耳廓,目光落在书页上。 沈清砚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未回头,只淡淡应道:“陆兄回来了。” “唔……头疼。”陆景行只看了几行密密麻麻的治水方略,便觉头晕目眩,立刻直起身,抬手揉着额角,原本飞扬的神采也蔫了下去,声音都软了几分,“沈兄你接着看吧,我先去洗漱……”说着便晃晃悠悠地朝屏风后走去。 沈清砚等他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重新将视线落回书页上。 然而方才被那灼热呼吸拂过的耳根,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温度。 屏风后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陆景行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声音透过屏风,带着水汽的模糊质感。 沈清砚强迫自己凝神于文字,可那水声和哼唱却无孔不入。 他蹙了蹙眉,终于还是合上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 “沈兄!”陆景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点懊恼,“我忘拿换洗的衣裳了!” 沈清砚动作一顿。 “应该在我那个青缎包袱里,劳烦沈兄帮我找找?”那声音理直气壮,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撒娇意味。 第6页 沈清砚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陆景行那堆得乱七八糟的行李旁,找到了他所说的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质地精良、颜色鲜亮的便服。 他随手取了一套素净些的月白中衣,走到屏风旁。 “给。”他并未靠近,只是隔着屏风将衣服递过去。 一只湿漉漉、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接过了衣服。 水珠滴落在地板上。 “谢啦!”陆景行欢快道。 沈清砚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陆兄往后还是自己留意些。沈某并非你的仆役,无暇次次相助。” “哎呀,沈兄,帮个小忙嘛!”陆景行的脑袋忽然从屏风边缘探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颈侧,水珠沿着优越的下颌线滑落。 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凤眼弯起,“放心放心,下次我一定记住,绝不再烦你!” 沈清砚没料到他会突然探头,猝不及防对上那张沾着水汽、笑意盈盈的俊脸,呼吸微滞,目光下意识地闪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回书桌。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不多时,陆景行趿拉着鞋走出来,身上只松松垮垮披着那件月白中衣,衣带系得敷衍,大半片胸膛裸露在外,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残留的水痕未干。 他一边用布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对沈清砚笑道:“多谢沈兄啦!” 沈清砚抬眸,视线触及那片裸露的肌肤,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移开,落在对方脸上,语气依旧平稳:“陆世子,衣衫还是穿妥帖些为好。” 陆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浑不在意地扯了扯衣襟:“就露了点胸膛嘛!沈兄,都是大男人,扭捏什么?”他语气自然坦荡,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清砚不再接话,拿起自己早已备好的干净衣物,转身走向屏风后。 陆景行耸耸肩,开始面对自己炕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被褥枕头发起愁来。 等沈清砚洗漱完毕,穿着一身严严实实、扣子系到领口的素白寝衣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陆景行蹲在炕边,对着那堆华丽却凌乱的铺盖愁眉苦脸,手指无意识地挠着散落下来的黑发。 听到脚步声,陆景行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沈兄!你来得正好!”他站起身,凑到沈清砚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凤眼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这个……这个铺床叠被,小爷我真不太会……在家都是丫鬟们弄的。”他指了指那堆“废墟”,“沈兄,你好人做到底,帮帮我呗?我保证,就这一次!” 第7章 下不为例 沈清砚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床铺”,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带着点耍赖意味的世子爷。 对方离得很近,身上还散发着皂角和年轻肌肤特有的干净气息,与不久前的酒气截然不同。 他本该拒绝的。这个人骄纵、麻烦,且与他不是一路人。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懊恼,对自己这莫名的迟疑。 “……下不为例。”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几分,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一闪而逝的动摇。 “沈兄你最好啦!”陆景行立刻眉开眼笑,毫不吝啬地奉上赞美,“我就知道沈兄面冷心热!一看就是可靠之人!比赵珩那小子靠谱多了!” 沈清砚不再理他,挽起衣袖,走到炕边,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 他先抖开被褥,铺平垫褥,四角拉得整整齐齐,再将锦被叠成方正的豆腐块,枕头摆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他特有的严谨。 陆景行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嘴里还不闲着:“哇,沈兄你这手法,练过吧?真整齐!比我屋里丫鬟弄得还好!哎,这角怎么折的?教教我呗?” 沈清砚全程抿着唇,不发一言,只有耳根在对方喋喋不休的夸赞和靠近观察时,微微泛起了不易察觉的薄红。 “好了。”沈清砚退开一步,声音平淡。 “多谢沈兄!”陆景行欢呼一声,高兴之下,习惯性地就想伸手揽住沈清砚的肩膀以示感谢。 他的手刚抬起,沈清砚便已几不可察地向后微仰,避开了碰触,清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陆景行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摸了摸鼻子:“啊,忘了,沈兄你不喜欢别人靠近。”他语气里倒没什么不快,只是有点不好意思,“睡吧睡吧,今夜多谢啦!”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对方脸上的笑容依旧明朗,眼神清澈,并无半分伪饰或记恨。 他心中那点疑惑更深了。 这个陆景行,似乎与那日那个跋扈纨绔、欺男霸女的形象……并不完全吻合。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吹熄了油灯。 两人各自在通铺的两侧躺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仿佛楚河汉界。 黑暗中,寂静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兄,”陆景行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睡意朦胧的含糊,“你是边关哪里人呀?听说那边黄沙漫天,是不是真的?” “……北境,凉州。”沈清砚沉默一瞬,答道。 “凉州啊……我爹年轻时在那儿打过仗,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陆景行嘀咕着,“你去过草原吗?见过狄人吗?他们是不是真的住在帐篷里,喝马奶酒?” “见过。”沈清砚的回答简短。 他睡着了。 沈清砚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也缓缓放松下来,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 不知睡了多久。 沈清砚在朦胧中感到一阵沉重和温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身上,缠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他看到陆景行不知何时竟滚到了他这边! 一条修长的腿毫不客气地横压在他的腿上,一条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脑袋更是窝在他的颈窝处,温热均匀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敏感的皮肤。 沈清砚瞬间清醒,一股热气涌上脸颊。 他蹙眉,试图将身上这个“八爪鱼”推开。 然而,刚一用力,四肢却传来一阵异样的酸软无力,竟使不上多少劲。 与此同时,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恍惚听到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压得极低的对话声,顺着夜风飘忽不定: “……林阁老,今夜便动手么?这监内可有不少世家子弟,万一……” “慌什么。既是圣上默许,吾等依计行事便是。此举,正为涤荡积弊,甄别良莠……”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沈清砚最后的念头是那模糊的“林阁老”三字,随即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国子监沉寂在一片诡秘的安宁之中。 第8章 考核开始 晨光穿透林间薄雾,在覆满落叶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砚的意识率先从一片沉重的虚无中挣扎出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颈窝处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均匀的呼吸,腰腿间沉甸甸的、带着年轻人体温的重量,以及手臂上紧密相贴的、隔着粗糙布料传来的肌理感。 所有的感觉,都指向一个令人极度不适的事实:他被另一个人紧密地包裹着。 紧接着,山林间清冽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混杂着泥土、腐烂枝叶和一种极淡的、属于陆景行身上的、近乎本能的温热气息。 不对。 沈清砚猛地睁开眼,宿醉般的眩晕尚未完全褪去,视线却已清晰地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陆景行放大的侧脸。 长睫垂落,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锁骨,嘴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昨晚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甜腻的异味、骤然脱力的恐惧、以及最后感知到的、压下来的重量——瞬间拼凑完整。 不是梦。 几乎是本能地,他右手抵住陆景行紧贴在自己胸前的肩膀,用恢复的第一分力气,发力狠狠一掀! “唔——!” 陆景行正从黑甜乡深处上浮,只觉得身下“枕头”一空,接着天旋地转,后背便结结实实摔在了厚厚一层枯枝落叶上。 撞击不重,但足够让他彻底清醒。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号舍熟悉的屋顶椽子,而是交错纵横的枝叶,以及从缝隙里漏下的、刺眼的晨光。 深山?野林? 他撑起上半身,迷茫地环顾四周,随即,视线定格在已经迅速坐起、正背对着他整理凌乱衣襟的沈清砚身上。 沈清砚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利落,仿佛要甩脱什么脏东西。 但他挺直的背脊僵硬得不像话,从陆景行的角度,能清晰看到他耳廓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未曾褪尽的、异常清晰的红晕,甚至延伸到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一段白皙的脖颈——上面似乎还有一道模糊的、像是齿痕的红印。 第7页 陆景行眨了眨眼,最初的错愕迅速被一种荒谬的、啼笑皆非的感觉取代。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中衣,又抬头看看这完全陌生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回沈清砚那写着“生人勿近”的背影上。 “哈,”他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玩味,慢悠悠地爬起来,拍打身上沾着的草屑枯叶,“沈兄,早啊。咱们这梦游的路线……挺别致啊?” 沈清砚根本没有回头。 最初的震怒与失态已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转换成更迫切的、对现状的评估。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周遭环境:参天古木,茂密灌木,厚厚的腐殖层,远处隐约的鸟鸣兽嘶,空气中湿润的水汽方向……以及,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粗布包袱。 所有线索瞬间在他脑中串联、分析、得出结论:迷药、转移、深山、预设物品——考核。 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言语轻浮的家伙,径直走向包袱,步伐稳而急。 蹲下身,打开,检视:两套与他们身上相仿但更耐磨的布衣,一个空水囊,一枚红色信号弹,一个火折子,一把匕首,两块刻着数字的木牌,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力透纸背的四个字——“考核开始”——确认了他的判断。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温热气息的身影笼罩下来。 陆景行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后,几乎贴着他肩膀,伸手,指尖轻轻一勾,便将那张纸条从他手中抽走。 沈清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颈侧被陆景行呼吸拂过的皮肤传来细微的战栗。 他克制着没有立刻躲开,但下颌线绷紧了些。 陆景行捏着纸条退开半步,迎着逐渐亮起的晨光,眯眼细看。 “哎呀呀,”他晃了晃纸条,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紧张,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林阁老还真是……言简意赅。就这四个字,考什么?怎么考?去哪儿?一概没有。”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薄纸,仿佛能看出花来。 沈清砚已经检查完其他物品。 没有食物,只有必要的生存工具,没有地图。 他拿起其中一套粗布衣,开始利落地套在自己单薄的中衣外。 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感。 “收拾好。”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我们需要判断方位,寻找水源,并确定考核的大致范围和可能的目标。” 陆景行闻言,拎起另一套衣服,却没急着穿。 他拖着调子,长长地“唉——”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荒谬和可怜的表情,仰头看着已经穿戴整齐、正在观察树木苔藓的沈清砚: “沈兄,这就开始啦?真就什么吃的喝的都不给?这帮老头子也太狠了吧?这是考核还是谋杀啊?” 沈清砚没有回答他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正微微仰头,透过枝叶间隙观察太阳的方位,又蹲下身,查看树干上苔藓的分布,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感受湿度。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专注的侧影,冷静得与这原始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有种可靠的踏实感。 陆景行撇撇嘴,终于慢吞吞地开始穿那身粗糙衣服,嘴里还在嘟囔:“小爷我细皮嫩肉的,哪受过这种罪……这料子,啧,跟砂纸似的。” 穿好衣服,他走到沈清砚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密不透风的林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显得有些耀目,左耳的红宝石耳钉闪过一抹微光。 “沈兄,”他转过头,看向沈清砚线条冷硬的侧脸,凤眸里映着细碎的阳光,亮得惊人,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调侃,“看来接下来这几天,咱们这‘同舍之情’,得升华一下,变成‘过命的交情’了。” 沈清砚终于从观察中收回视线,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很冷,没什么温度,但或许是因为身处荒野,少了几分号舍中那种刻板的疏离,多了几分专注实务的凝重。 “前提是,”沈清砚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如珠落玉盘,“你别拖后腿。” 第9章 跟紧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一座清雅宅院内。 两位老者正于窗前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况正酣。 国子监祭酒执白,迟迟未能落子,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抬首,望向对面气定神闲的林阁老:“林老,您这把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特意安排在一处,同吃同住,甚至此番‘考核’也强行配对……这两类人出身云泥,心性天差地别,万一……” “万一什么?”林阁老啜了一口清茶,目光仍凝在棋盘上,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万一他们打起来?互拖后腿?抑或是……见了真章,发现金玉其外者多,败絮其中者亦不少?” 祭酒语塞,叹息道:“总是有些风险。都是朝廷将来的栋梁,万一真有折损……” “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在绝境之中困一时,”林阁老缓缓将一枚黑子按下,截断了白棋一片气眼,“什么世家寒门,什么绫罗布衣,便都不重要了。剥去那些外物,剩下的,才是‘人’本身。是骡子是马,是真情是假意,是坚韧是懦弱,届时一看便知。”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窗棂,看到了那莽莽群山。 “雏鹰欲飞,总要经历跌打。温室里,养不出搏击长空的筋骨,更养不出肝胆相照的情谊。”林阁老缓缓道,指尖摩挲着另一枚黑子,“至于安全……你且宽心。每个人身边都有暗卫跟着,这山里大型的凶兽也早已驱赶干净。出不了大事,最多……吃些苦头。” 祭酒闻言,神色稍霁,却也苦笑:“您这是要逼出他们最真的心性啊。” 林阁老不答,只将手中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连通大势的关窍之上。 “棋局已开,子已落下。”他望着瞬息万变的棋盘,目光幽深,“至于这局棋究竟会走向何方,是满盘皆活,还是……就此僵死?”他顿了顿,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凝重。 “就看这些孩子们,如何落子了。” —— 沈清砚将那张写着“考核开始”的纸条重新折好,与自己的身份木牌一同仔细收入怀中。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处理重要的文书。 随后,他拿起那个空水囊,掂了掂,又检查了一下囊口的系绳是否牢固。 陆景行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的木牌收好,然后捏起那枚红色信号弹,在指尖转了转,对着林间漏下的天光看了看,嗤笑一声:“这玩意儿,是给咱们留个体面,还是给上头的大人们图个安心?” 沈清砚将水囊系在腰间,闻言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是规则,也是底线。非生死关头,勿动。” “行吧,你是规矩人,听你的。”陆景行无所谓地将信号弹也塞进怀里,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两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粗布衣,最后落在沈清砚腰间的水囊上,“所以,现在咱们的全部家当,就是你身上这口水,和我怀里这声响了?” 沈清砚“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走到空地边缘,仔细观察着树木的朝向、枝干的茂密程度,以及岩石上苔藓的分布。 片刻后,他指向一个方向:“往这边走。苔藓多向阴,此处背阳面指向东,结合树冠稀疏方向,国子监应在东南。先往低处寻水声,或观察鸟类飞向。” 陆景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没立刻赞同,也没反对。 他踱步到另一侧,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地上的落叶和泥土,又捡起几片不同形状的叶子看了看,甚至凑近闻了闻。 “东南方向……大体没错。” 陆景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肯定。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指向略偏南一些的方位:“不过,你看这边地上的蹄印,虽然浅,但新鲜,还有这坨粪——是鹿,刚过去不久。它们这个时辰往那边走,八成是去喝水。” 他顿了顿,迎着沈清砚投来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张扬的笑,“跟着它们,比咱们自己闷头找,是不是更快点儿,沈大学士?” 沈清砚沉默地走到他指的位置,仔细查看了那些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和粪便,又抬头看了看陆景行指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意外的神色。 “可以。”说完他率先走向陆景行所指方向。 “跟紧,注意脚下。” 陆景行笑了笑,没再多话,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相隔半步,一前一后,没入更深的林翳。 脚步声沙沙,搅碎一地斑驳的光与寂静。身后的空地在层叠树影中淡去,仿佛被这无边的绿缓缓吞没。 唯一清晰的,是沈清砚腰间那只空水囊。 第8页 随着他平稳的步伐,一下,又一下,轻轻晃荡。 第10章 找到水源 嗓子眼像着了火,每咽一下都扯着疼。 陆景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觉得舌头上能刮下一层沙。 他眯着眼,在晃眼的林间光线里,盯着前面三步外那个笔挺的背影——沈清砚。 那人走得稳,步子匀,背挺得像尺子量的。 可陆景行分明看见,他后颈的碎发被汗浸得透湿,紧贴在皮肤上。 装。继续装。 陆景行心里嗤了一声,脚下一绊,差点扑进一丛带刺的荆棘里。 他狼狈地稳住,抬眼,正对上沈清砚闻声回望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扫过他踉跄的腿,又漠然转回去。 连句“小心”都懒得说。 陆景行一股邪火蹭地冒上来。 他快走几步,几乎要踩上沈清砚的脚跟,故意把枯枝踩得噼啪响。 “喂,”他声音沙哑,带着故意找茬的调子,“沈大学士,咱们这是要走到天荒地老,还是您老人家掐着时辰,非要等到日头落山才肯找地方歇脚?” 沈清砚没回头,步履未停。 “方向既定,宜早不宜迟。”声音平直,没什么情绪。 “方向既定?”陆景行乐了,快走两步与他并行,侧头盯着他紧绷的侧脸,“是是是,方向是咱俩一块儿看的。可这‘考核开始’四个字,除了钻林子就是爬山,到底要考什么?走到哪儿算完?这都走大半天了,连个水影子都没见着!小爷我嗓子都冒烟了!” 他说着,夸张地清了下喉咙,那声音干得像磨砂纸。 沈清砚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很,却让陆景行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稚童。 “林中寻踪,本非易事。急行喧哗,徒耗体力与水份。”沈清砚说完,径直加快了些脚步,显然不想再多费口舌。 陆景行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噎得一愣,随即气得发笑。 他追上去,正要再刺两句—— 哗啦。 极轻微的水声,顺着风飘过来。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陆景行耳朵尖,眼睛唰地亮了,方才那点怒气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水!”他低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拨开眼前茂密的藤蔓就往前冲。 沈清砚眉头微蹙,伸手想拦:“且慢——” 晚了。 陆景行已像脱缰的野马,一头扎出林子。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清澈溪涧横在谷底,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 “真有水!”他欢呼一声,几乎是扑到溪边,跪下来,双手掬起一捧就往嘴里送。 水清凉甘冽,瞬间滋润了快要冒火的喉咙。 他痛快地长叹一声,又连喝几大口,这才缓过劲,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回头,见沈清砚仍站在林子边缘,没动。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静静看着溪水,又抬眼望向上游方向,眼神审慎得像在检阅军阵。 陆景行心里那点得意又冒了头。 他故意用力拍打水面,溅起老高的水花,朝沈清砚咧嘴笑,拖着长音调侃:“书呆子——还愣着干嘛?装什么清高!这水干净得很,甜着呢!怕小爷我给你下毒不成?” 几滴水珠溅到沈清砚鞋面上。 他垂下眼,看了看那深色的水渍,终于动了。 却不是走向溪边,而是向旁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上游五十步,岩壁阴面苔藓颜色暗沉发黑,与寻常水涧青苔有异。”沈清砚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或有腐木堆积,兽尸沉埋。水质未明,不宜急饮。” 陆景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清澈见底的溪水,又抬头看看沈清砚那张没表情的脸。 “沈清砚!”他霍地站起,水珠从指尖滴落,“你非得扫兴是不是?这水一眼看到底,干净成这样,能有什么问题?合着就你金贵,小爷我皮糙肉厚活该喝脏水?” 沈清砚没接他的话,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沿着溪边,向上游走去。 步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番争执根本不曾发生。 陆景行瞪着他的背影,胸口起伏。 他狠狠踢了一脚溪边的卵石,石子“扑通”落水。 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喂!” 沈清砚不理。 “喂,沈清砚!” 还是不理。 陆景行那股拧劲儿上来了。 他紧走几步,几乎与沈清砚肩并肩,侧着头。 “边关来的哈?”他拖着调子,凤眼斜挑,“听说那边一年到头刮风,吃口饭都得就着二两沙?是不是真的?” 沈清砚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狄人什么样?真像茶馆说书先生讲的,青面獠牙,生饮血,生吃肉?你们在边关,是不是三天两头就得跟他们干仗?” 依旧沉默。只有两人踩过碎石草叶的脚步声。 陆景行眼珠一转,语气里故意掺进点轻佻的嗤笑:“要我说,那破地方,黄沙漫天,苦寒贫瘠,除了石头就是风,有什么好守的?也就你们这些……” 他话没说完。 走在前面的沈清砚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停得那么突然,陆景行差点撞上他后背。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沈清砚转过来的脸。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逸面孔,此刻罩着一层薄冰。 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像是结着边关最冷的霜,直直刺进陆景行眼底。 林间忽然安静得可怕。连蝉鸣都似乎息了声。 “陆世子。”沈清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砸在两人之间不足三步的空气里。 “若想平安走出这片山林,”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滚落在陆景行骤然绷紧的心弦上,“闭嘴。” 陆景行呼吸一滞。 那眼神里的寒意太真切,真切到让他喉咙发紧,后面所有调侃挖苦的话,全都冻在了舌尖。 沈清砚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更上游一处水流稍急、岸边石头发白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水质,才取出水囊,缓缓灌满。 陆景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方才那股恼怒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出声,悻悻走到下游,胡乱灌了一通凉水,又觉得不解气,踢踢踏踏地去旁边林子里转悠。 运气还不算太坏,他找到几棵野果树,红彤彤的果子掩在叶间。 他摘了一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嘶!”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泪差点飙出来。 这野果看着诱人,内里却酸涩得倒牙。 他苦着脸,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正狼狈时,眼角余光瞥见沈清砚那边有了动静。 沈清砚不知何时捡了几片宽大的芭蕉叶,三两下折成凹形容器,又用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小灶,架上叶子,里面盛着清水。 他点燃一小簇枯叶细枝,火焰安静地舔舐着叶底。 他竟然在烧水。 陆景行愣住了,连嘴里的酸涩都忘了。 在这荒山野岭,连喝口水都恨不得直接趴河里解决的当口,这人居然不嫌麻烦,烧水? 火焰噼啪,映着沈清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水很快冒出细密的白气。他取下叶片,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朝陆景行走了过来。 陆景行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嘴里还含着那口酸果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模样有些滑稽。 沈清砚在他面前停下,将手中那片盛着温热清水的芭蕉叶,往前递了递。 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陆景行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里面水汽氤氲。他又抬头,看向沈清砚。 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这举动再寻常不过。 陆景行喉结动了动,慢慢伸手接过。 叶片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他迟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划过被酸果刺激过的口腔和喉咙,那感觉……难以言喻的妥帖。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等他再抬起头,想说什么时,却发现沈清砚已经转身走开了,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背影依旧挺直,仿佛刚才那递水的人不是他。 陆景行捧着那片叶子,站在原地,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掌心。 他看看沈清砚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水,最后低头,把嘴里那口酸涩的野果,默默咽了下去。 夜幕降临,山里的寒气涌了上来。 两人寻了处背风的石壁下休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第9页 陆景行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几口酸野果根本不顶事。 他蜷在硌人的石头上,辗转反侧,又冷又饿,心里那点因为热水而升起的微妙情绪,早被难受压了下去。 他开始后悔,白天该多摘点野果,管它酸不酸…… 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瞬间清醒了几分,眯着眼,借着稀薄月光看去。 是沈清砚。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旁边一丛灌木旁,伸手摘了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朝陆景行这边走来。 陆景行立刻紧闭双眼,放缓呼吸,假装熟睡。 脚步声在很近的地方停下。 他感觉到沈清砚在自己身旁蹲了下来,似乎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 然后,几颗带着凉意的、圆滚滚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手边微凹的石面上。 是野果。但似乎……是更大更饱满的几颗。 放好东西,那气息便远离了。 陆景行听到沈清砚走回原处,重新躺下的细微声响。 夜风吹过林梢,呜呜作响。 陆景行缓缓睁开眼,偏过头。 月光下,那几颗深红色的野果静静躺在他手边的石头上,表皮还凝着夜露。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果子,冰凉。 他拿起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清甜气,和他白天胡乱摘的酸果截然不同。 他抬头,望向沈清砚的方向。 那人背对着他,似乎已重新入睡,呼吸清浅均匀,身影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安静的墨色。 陆景行握着那颗果子,在冰冷的夜色里,很久没有动。 第11章 避雨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湿气凝成薄雾。 陆景行醒来时,手边的石头上,那几颗深红色的野果还在。 露水已经干了,果皮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他盯着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一颗,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的。汁水饱满,带着山野里干净的清甜,和昨天那酸倒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慢慢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几步外。 沈清砚已经醒了,正背对着他整理包袱。 动作一丝不苟,晨光勾勒着他清瘦挺直的脊背线条。 昨晚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在陆景行心里冒了头,痒痒的,挠不着。 他把最后一口果子咽下,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哑:“喂。” 沈清砚动作没停,像是没听见。 陆景行撇撇嘴,提高了音量:“沈清砚!” 那人终于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他,等下文。 “……这果子,”陆景行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提,“还行。哪儿摘的?” 沈清砚的视线在那果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重新低头整理包袱。“前路还会有。” 答非所问。 陆景行被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微妙的谢意,又变成了说不出的憋闷。 他把剩下半颗果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了走了,”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满不在乎,“早点找着水,省得有人又嫌脏。”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上路。 晨间的林子还算凉爽,鸟鸣啁啾。 但昨日的疲惫和缺水的隐患并未消除,沉默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陆景行又开始觉得嗓子发干,脚步也有些发沉。 前方出现一段陡坡,土石松软,不太好走。 沈清砚先上,踩稳了,回身,很自然地朝陆景行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陆景行愣了一下。 他抬头,对上沈清砚平静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互助动作。 鬼使神差地,陆景行没有像之前那样呛声拒绝。 他抿了抿唇,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温热,力道沉稳。 借着那股力,陆景行<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攀了上去。 站稳后,他立刻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有些鲜明。 “谢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沈清砚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午后,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 风里带了湿意,林间的鸟叫声也稀落了。 “要下雨。”沈清砚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语气肯定。 陆景行也感觉到了那股闷热黏腻的水汽,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这鬼天气!赶紧找个地方躲躲!” 两人加快脚步,在越来越大的风里寻找遮蔽处。 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砸落,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那边!”陆景行眼尖,瞥见山坡下一处岩壁凹陷,像是个浅洞。 雨骤然变大,倾盆而下。 两人也顾不上细看,抱着头冲了过去。 挤进岩壁凹陷的刹那,陆景行心里咯噔一下。 这洞……也太浅了。 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岩壁上一个稍微深点的褶子。 宽不过四五尺,深不足两人并肩,高度勉强能让人坐着不碰头。 沈清砚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洞内,确认没有蛇虫,便率先走了进去,在靠洞口的位置坐下,刻意留出了里面相对更干燥、更深一点的空间。 陆景行浑身湿透,冷得打了个哆嗦,也跟着挤进去。 洞里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两人膝盖几乎抵着膝盖,湿透的衣袍下摆不可避免地蹭在一起,冰凉黏腻。 洞外暴雨如瀑,水帘几乎封住了大半个洞口,风卷着雨丝往里扑。 坐在靠外位置的沈清砚,半边肩膀很快又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 寒意无孔不入。 陆景行抱着胳膊,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他看了眼沈清砚湿透的肩头,又看了看里面那点可怜巴巴的干爽空间,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来。 “喂,”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清砚,声音因为冷而有些发紧,“往里点!雨飘进来了,冷死了!” 沈清砚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似乎想用身体挡住更多风雨。“此处尚可。” “尚可个屁!”陆景行冻得难受,那点矜持和别扭也被寒意驱散了。 他不管不顾地朝里面挤了挤,手臂不可避免地紧紧贴上了沈清砚同样湿冷的手臂。 相触的刹那,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陆景行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透过湿冷布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轮廓。 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闻到沈清砚身上被雨水冲刷后、极淡的皂角味和一种清冽的、像雪后松针般的气息。 沈清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但他没有躲开,只是将脸更偏向了洞口,下颌线绷得死紧。 洞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洞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时间在寒冷和潮湿中缓慢爬行。 陆景行觉得头越来越沉,身上一阵阵发冷,又时不时感到燥热。 他努力蜷缩起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前,他最后的感知是,身边那个一直僵硬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朝他这边,倾斜了那么一丝丝,挡住了从洞口缝隙钻进来的、最冷的一缕风。 …… 后半夜,陆景行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身体深处窜上来的一股寒意和燥热交替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只觉得冷,本能地朝着身边唯一的热源靠过去。 额头抵上了一片温热的坚实。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蹭了蹭,将自己更紧地贴过去,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暖意。 被他靠着的人,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沈清砚在黑暗中睁着眼,感觉到陆景行滚烫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窝,带着不正常热度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 少年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身上,湿发蹭着他的下巴,存在感强得惊人。 他浑身绷紧,手指蜷缩又松开,几次想要抬手将人推开。 可指尖触及对方中衣下单薄发烫的肩膀时,又顿住了。 他在发烧。 沈清砚垂下眼,借着洞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雨夜的天光,能看到陆景行紧闭的眼睫,在苍白泛红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干裂,全然没有了白日的张扬鲜活,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推拒的手,最终缓缓落下。 沈清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将盖在自己身上、也勉强遮着陆景行一部分的、那件半干不湿的外袍,又往陆景行那边轻轻扯过去一些,尽量盖住他更多。 第10页 然后,他保持着那个被倚靠的姿势,背脊挺直,面朝黑暗的洞口,一动不动。 任由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和颈侧灼人的呼吸,一点点侵蚀他固守的领地与冷静。 …… 天光艰难地刺破雨云,洒进洞口时,陆景行猛地惊醒。 首先感受到的是额角温热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干净的皂角与清冽气息。 他愕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靛青色的粗布——是沈清砚的衣襟。 而他,正枕在沈清砚的肩膀上。 陆景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背后的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沈清砚几乎在他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眼下有明显的淡青色阴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慢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被枕了半夜的肩膀。 然后,他抬眼看向洞外。 “雨停了。”声音有些低哑,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他扶着石壁,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滞涩,似乎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发麻。 陆景行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昨晚零碎的记忆涌上来——自己发冷,往热源靠,然后……他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沈清砚已经弯腰拿起自己半干的包袱,走到洞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和满地泥泞。 陆景行也慌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了出去。 雨后山林空气清冽,但地面湿滑难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陆景行看着前面沈清砚挺直却略显疲惫的背影,昨夜那点模糊的暖意和依靠感,混杂着尴尬和说不清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 他咬了咬牙,快走几步,与沈清砚并行,眼睛盯着前面的泥路,声音又低又快,带着明显的别扭: “那个……昨晚,谢了。” 沈清砚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陆景行,只是目视前方,过了片刻,才很淡地回了一句: “不必。”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默许他倚靠、为他扯衣袍的人,根本不是他。 第12章 作死毒菇 雨后的山路,每一步都踩在稀烂的泥浆里,吧唧作响。 陆景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沈清砚后面,裤腿和靴子很快糊满了黄泥,沉甸甸的。 他走得烦躁,时不时甩甩脚,溅起的泥点有些崩到了前面沈清砚的衣摆上。 沈清砚脚步未停,甚至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仿佛那污渍不存在。 这种无视让陆景行更憋闷了。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更蠢。 “喂,”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因为走得太急而有些喘,“还有多远才能……哎哟!” 他光顾着说话,没留意脚下盘结的树根,一个趔趄往前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脸着地啃一嘴泥时,手臂被人从旁一把攥住,稳住了身形。 抓住他手臂的手,温热,有力,指节分明。是沈清砚。 陆景行站稳,那只手立刻就松开了,快得像碰到什么脏东西。 沈清砚甚至没看他,目光落在一旁潮湿的林地,微微蹙眉。“看路。” 陆景行揉着被捏得有点发疼的手臂,那股憋闷瞬间化成了火。 “用你说!”他呛声回去,故意绕过沈清砚,大步走到前面。 没走多远,一片腐朽的树桩和倒木映入眼帘,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各色蘑菇。 雨后初晴,菌菇疯长,色彩斑斓,在幽暗林间格外扎眼。 陆景行眼睛一亮,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 他快走几步凑过去,弯腰细看。 有伞盖鲜红如血的,有通体靛蓝妖异的,有黄得耀眼的,还有灰扑扑不起眼的。 “这么多蘑菇!”他来了兴致,伸手就去拨弄一朵红伞白点的,指尖刚碰到那滑腻的菌盖—— “别碰。” 沈清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陆景行手一顿,回头,挑眉:“怎么?这也有毒?” “斑斓过甚者,十之八九非善类。”沈清砚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片菌群,语气是惯常的陈述事实,“色泽越艳,毒性往往越烈。轻则致幻呕吐,重则伤及脏腑,药石罔效。” 又是这副“我什么都懂,你什么都不会”的调调。 陆景行心里那点火苗蹭地蹿高了。 他收回手,抱着胳膊,斜睨沈清砚,语气故意带上挑衅:“你尝过?怎知一定有毒?书上写的?书上写的就全是对的?小爷我还偏不信了!”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陆景行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沈清砚没再理他,转身走到另一侧,蹲下身,仔细辨认片刻,开始采摘几朵灰褐色、伞盖厚实、毫不起眼的草菇。 被彻底无视了。 他就不信,舔一下能如何? 难道还真能当场毙命? 他偏要试试,看这书呆子是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飞快地瞟了沈清砚一眼,确认对方背对着自己。 然后,他迅速弯腰,用指尖极快地在那朵最红艳的蘑菇伞盖上刮了一下,闪电般将指尖凑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微凉,有点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直起身,心脏因为刺激和一点点后怕砰砰直跳,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做了”的得意。 他等着看,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陆景行心里嗤笑,果然,书呆子就会吓唬人。 但很快,不对劲了。 最先传来异样的是舌尖。 那点被舔过的地方,开始发麻,像含了颗小小的花椒,麻痹感迅速向整个口腔蔓延。 紧接着,头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树木和沈清砚的背影开始微微晃动、重影。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 “呃……”陆景行闷哼一声,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树干,指尖发冷。 “怎么了?” 沈清砚的声音响起。 他已经采好了蘑菇,用阔叶包着,正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景行瞬间失了血色的脸上,和那微微颤抖、试图掩饰什么的手时,眼神骤然一沉。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陆景行的手腕,力道大得陆景行生疼。 “你碰了什么?”沈清砚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陆景行的脸,最后钉在他微微泛紫的嘴唇上。 陆景行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手臂有点发软。他想嘴硬,可舌头的麻痹让他发音都困难:“没……没什……” 沈清砚已经不再听他废话。他猛地将陆景行拽到那丛毒菇前,厉声问:“是哪种?说!” 陆景行被他一吼,加上头晕恶心,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哆哆嗦嗦指向那朵红艳的毒菇。 沈清砚的脸色,在看清那蘑菇的刹那,变得铁青。他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清晰可辨的怒火,那怒火炽烈,几乎要灼伤人。 “陆景行!”他连名带姓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简直——” 话没说完,他动作快如闪电。 一手用力捏住陆景行的两颊,迫使他张开嘴,另一手已从怀里摸出个小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墨绿色、气味刺鼻的草药汁液,毫不犹豫地朝他嘴里灌去! “唔!咳——!”陆景行猝不及防,被灌了满口苦涩至极的汁水,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他想挣扎,可沈清砚的手像铁钳,根本挣不开。 灌完药汁,沈清砚没有丝毫停顿,捏着他下巴的手改按他颈后,另一只手抵上他胃腹,用力一顶—— “呕——!” 陆景行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起来,刚刚吞下去的药汁混着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沈清砚丝毫没有放松,直到看他吐得差不多了,又迅速从旁边扯了几片特定的草叶,塞进他嘴里:“嚼烂,咽汁,叶渣吐掉!” 陆景行被折腾得七荤八素,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只能本能地听从。 草叶的味道更加古怪辛辣,刺激得他眼泪流得更凶。 做完这一切,沈清砚才松开他,退后一步,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也没看瘫软在地、狼狈喘息的陆景行,径直走到几步外的溪涧边,用力搓洗自己刚才碰过陆景行脸颊和衣襟的手。 水花被他拍打得哗哗作响,仿佛要洗掉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陆景行靠着冰冷的树干,浑身虚脱,嘴里是古怪的苦涩和辛辣,眼前阵阵发黑。 第11页 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才慢慢退去,但四肢依旧乏力,舌尖的麻痹感也未完全消退。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溪边的沈清砚。 那人背对着他,洗手的动作已经停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潺潺流水。 湿透的衣袖贴在手臂上,勾勒出紧握的拳形。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冰冷的怒气。 陆景行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微弱,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对不住。” 溪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清砚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刚才的怒火都似乎平息了,只剩下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 他走到陆景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景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陆景行耳膜上,也砸在他骤然紧缩的心上,“若你当真觉得有一丝愧疚——” 他顿了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冽与失望。 “往后,就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说完,他不再看陆景行瞬间苍白的脸,弯腰捡起地上用叶子包好的草菇和自己的包袱,转身,率先朝前路走去。 陆景行僵在原地,沈清砚最后那句话,比那毒菇的汁液更让他喉咙发堵,心口发闷。 他扶着树干,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成功。 他咬着牙,拖着依旧虚浮的脚步,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沈清砚走得不快,甚至比之前更慢了些。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林间光线晦暗,前路湿滑。 陆景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视线时不时因为虚弱而模糊。 在穿过一处被雨水冲垮的、需要跃过的乱石沟时,他脚下踩到湿滑的青苔,猛地一滑。 一只手臂及时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助他借力跨了过去。 手臂温热,有力。 陆景行站稳,下意识抬头。 沈清砚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 他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没有看他一眼,继续沉默前行。 只有那被触碰过的手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第13章 陡坡 山路越发陡峭,林木渐稀,大片风化的灰白岩石裸露出来,在午后直射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前方一道近乎垂直的陡坡,挡住了去路。 几丛顽强的灌木和几根粗粝的老藤从坡顶垂挂下来,是唯一的攀援物。 坡面碎石遍布,看着就滑。 沈清砚在坡底停步,仰头观察片刻,走到老藤前,逐一用力拉扯测试。 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却未断裂。 他又用脚试探了几处看似可落脚之地,踢开松动的碎石。 陆景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板一眼的动作。 阳光晒得人发晕,加之昨晚没睡好和中毒后的虚乏,让他心烦意躁。“行了吧?几根破藤,看半天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沙哑,“再磨蹭,天都黑了。” 沈清砚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扫过他因虚弱日晒而苍白的脸,没言语,只简短道:“我先上。看准我落脚处。” 说完,他抓住最粗的那根藤蔓,脚下踩稳一处岩缝,利落向上攀爬。 动作不算敏捷,却极稳健,每一步都扎实。 陆景行仰头看着。 阳光从沈清砚背后泼洒,给他清瘦身形镀了层模糊的光边。 汗水很快浸透他后背的靛青布料,紧贴在微微起伏的肩胛骨上。 待沈清砚爬过半程,陆景行也准备跟上。 他学样抓住旁边一根藤,脚刚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头—— 变故陡生! 沈清砚上方,一块被他的动作震松的、脸盆大的岩石,毫无预兆地脱落,翻滚着直坠而下! “小心!”陆景行瞳孔骤缩,想也没想,暴喝出声! 上方的沈清砚闻声警觉,千钧一发侧身闪避。 落石擦着他肩膀砸下,带落一片碎石沙土。 主要撞击虽避开,但他脚下借力的岩块被波及,猛地松动! 沈清砚身体瞬间失衡,单手抓着的藤蔓因这猛坠之力发出刺耳的纤维崩裂声!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从陡坡滑坠! 下方,嶙峋乱石如獠牙。 一切太快。陆景行脑子空白,身体却比思绪更快! “抓住!” 在沈清砚下坠的刹那,陆景行猛地将手中藤蔓向他甩去,同时另一只手死扣住身旁岩石棱角,整个人几乎横扑出去,用尽全力伸长手臂。 下坠的沈清砚于半空艰难拧身,电光石火间,指尖险险勾住了陆景行甩来的藤蔓末端! “呃——!”巨大的下坠力传来,陆景行只觉扣岩的手臂猛沉,剧痛钻心,骨裂般疼。 他闷哼一声,牙关咬碎,额角青筋暴起,靠着一股横扑出去的悍劲和抵死扣住岩角的力道,硬生生阻住了坠势! 就这一阻的间隙,沈清砚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出,抓住坡面裂缝,脚下重获支点。 两人借藤蔓与那一点支撑,以极其惊险的姿势,堪堪挂于陡坡。 碎石扑簌滚落。 陆景行喘着粗气,心脏狂跳撞耳。 他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清砚。 沈清砚也正看他,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额角急滑的汗珠,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底,未及褪尽的惊悸,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四目相对,一瞬。 沈清砚率先移开视线,快速审视处境。“能稳住?”声线还算平,气息却有些不匀。 “还行。”陆景行哑声答,试着动了动发麻的手臂。 “慢点下,东侧三寸,有落脚点。”沈清砚指引着,率先谨慎移动。 两人配合,一点点从险处挪开,终是滑退至坡底一处相对平坦的缓坡。 脚沾地的瞬间,陆景行腿一软,差点跪倒,忙用尚在发抖的手撑住膝盖。 低头一看,左掌心被石棱划开数道口子,血肉模糊混着泥,狰狞可怖。 右肩更是传来钻心酸痛,应是拉伤了。 他嘶着气,未及回神,就听身旁响起沈清砚比平日低沉急促的声音: “手。” 陆景行茫然抬头。 沈清砚已至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蹙着。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左手上。 随即极快地从自身中衣下摆撕下长条干净布料,又取出那个装解毒草药的小皮囊,倒尽最后一点药粉在布上。 接着,他做了个让陆景行愣住的动作——伸手,握住了他受伤的手腕。 指尖微凉,带薄茧。 陆景行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 手太脏,血泥模糊。 沈清砚却握得稳,没让他挣脱。 他低头,动作急却不粗鲁,用那截沾药布条,快速仔细地拭去陆景行掌心血污,后将伤口深处用力缠紧、打结。 整个过程,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唯偶尔微颤的指尖,泄露了不平静的心绪。 包扎毕,他松手,退开一步,目光扫过陆景行不自然垂着的右臂:“肩膀如何?” 陆景行还处在沈清砚亲手为他包扎的震惊中,闻言愣了下,才别扭地动动右肩,立刻疼得龇牙:“嘶……扯着了。” 沈清砚沉默地看他两秒,忽地转身,背对他蹲下。 “上来。” “啊?”陆景行懵住。 “前路需快行,你右臂不便,延误不得。”沈清砚声音从前面传来,平淡无波,似在陈述寻常事,“我背你过去。” 陆景行看着那清瘦却挺直的脊背,脸上神色变幻。 他想拒绝,想说“小爷没那般娇气”,可右肩抽痛与左手包扎都在提醒方才凶险。 且……沈清砚的语气,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磨蹭一下,终是别别扭扭上前,伏在了那背上。 沈清砚稳当地背起他,步伐依旧沉稳,朝前方林木稍疏、看似好走些的路径快行。 陆景行比他略高,伏其背上,能清晰感知对方肩背的骨骼线条,与因负重而微绷的肌理。 沈清砚身上干净的皂角混草叶气息,此刻格外清晰。 阳光透过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路无话。 直至穿过那片区域,寻到一处有溪流经过的平坦地,沈清砚方将他放下。 “在此休整。”他简短道,走至溪边蹲下洗手,亦清洗自己手上沾到的、属于陆景行的血污。 陆景行靠树坐下,看着沈清砚背影,又低头看自己被包扎齐整的左手。 掌心仍刺痛,但那被仔细对待的感觉,陌生却……不坏。 第12页 第14章 大美人 日头西斜,林间光影被拉得柔和漫长。 长时间的沉默跋涉后,走在前面的沈清砚忽然停步,抬手示意。 后方正用树枝百无聊赖抽打草叶的陆景行立刻收敛散漫,敏捷地凑上前。 前方灌木丛微动,一只肥硕的山鸡正低头啄食。 沈清砚尚未动作,身侧劲风掠过! 陆景行眼神骤亮,指尖石子破空而出—— “嗖!”一击毙命。 “怎么样?”陆景行挑眉回身,凤眼里闪着得意,“小爷这手‘飞石打雀’,还行吧?”活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沈清砚提起山鸡,检查了下伤口:“尚可。” 陆景行对他的平淡反应习以为常,兀自得意:“今晚有口福了!” 暮色四合,背风石壁下,篝火燃起。 山鸡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弥漫,罕见地驱散了两人之间的紧绷。 陆景行主动添着柴,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沈清砚专注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喂,沈清砚。” 沈清砚抬眼看他。 陆景行拨弄着火堆,目光落在火焰上,似乎随口问:“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题突兀。 沈清砚转动木棍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火光在他眼中明灭。 沉默蔓延。 就在陆景行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沈清砚低沉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缓:“她……使九节鞭。” 陆景行一愣:“啊?” “碗口粗的鞭子,”沈清砚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什么,“抡起来,能抽断马腿。” 他顿了顿,“边关风大,她站在寨门哨塔上,头发吹得乱舞,眼神亮得吓人,狄人的探子看见她,比看见狼烟跑得还快。” 陆景行听得怔住,想象中“温柔坚韧”的边关妇人形象瞬间碎裂。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道:“……哦。” 沈清砚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我六岁那年,她教我认星斗辨方向,说记不住就不准吃晚饭。我饿着肚子在雪地里看到后半夜。” 陆景行:“……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拎回去,扔给我一只烤得焦黑的兔子腿,说‘脑子不灵,手脚就得利索’。”沈清砚语气平淡,“那是我吃过最苦的肉。” 陆景行噗嗤笑出声,随即觉得不妥,忙捂嘴,眼睛却弯起来:“你娘……真够厉害的。” “嗯。”沈清砚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气氛莫名缓和。 陆景行心里那点好奇蠢蠢欲动,嘴比脑子快:“那她肯定是个大美人!不然咋能生出你这样的……”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妥,眼见沈清砚眉头蹙起,慌忙改口,“不是,我是说……你长得挺白净,斯文,一点都不像风吹日晒的边关人……”越描越黑。 沈清砚没说话,收回目光,将烤好的鸡腿撕下,递给陆景行。 然后拿起另一块肉,起身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火堆坐下。 高大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出长影,将两人隔开。 陆景行握着鸡腿,顿觉索然无味。 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低声骂了句。 后半夜,篝火渐弱。 陆景行辗转反侧,最终悄悄坐起。 他将那只没动的鸡腿用泥厚厚裹住,埋进火堆边缘。 然后,他蹑手蹑脚走到沈清砚身后,将用叶子托着的野果放在石上,低声道:“……对不住。” 沈清砚背影一动不动。 陆景行站了片刻,默默退回躺下。 黎明前最寒时,沈清砚终是伸手,拿起那颗被露水浸润的野果,极小口地咬了下去。 酸涩汁液漫开,他望着远山,极轻地叹了口气。 第15章 洗澡 山路像永远没有尽头。 衣服被荆棘划出数道口子,又被汗水和泥浆反复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动一下就磨得皮肤生疼。 陆景行觉得自己像块在泥地里滚了三天三夜的腌菜,还是馊了的那种。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蹭下一道泥灰。 走在前面的沈清砚也没好到哪去。 靛青监服下摆沾满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渍,后背更是被汗水洇湿一大片,紧紧贴在清瘦的脊骨上。 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挺直,仿佛那些污秽只是无关紧要的点缀。 陆景行盯着那背影,第无数次觉得这书呆子能装。 “喂,”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到底还要走多久?考核是让咱们钻林子,还是让林子把咱们给吞了?” 沈清砚脚步未停,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快了快了,你昨天也说快了!”陆景行恼火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 就在他准备再抱怨几句时,前方沈清砚忽然停下。 “听。” 陆景行下意识屏息。 除了风声鸟鸣,还有另一种声音——持续的、清越的潺潺水声,从密林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加快脚步。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幽静的山间水潭,静静卧在谷地中央。 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一道细小的山涧从更高处的岩缝淌下,在水面击起细碎的白沫。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林隙洒下来,在潭面铺开一层碎金,粼粼晃动。 美得不真实。 陆景行眼睛唰地亮了,连日跋涉的疲惫和烦躁瞬间被这汪清水洗去大半。 “他娘的……总算!”他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甩了包袱就往水边冲。 “慢着。” 沈清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景行急刹住脚,回头瞪他:“又怎么了?” 沈清砚没理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潭边湿滑的苔藓、对岸灌木的倒影、水流来的方向、附近地面有无野兽足迹。 他甚至还捡了块石头,扔进潭心,听落水声,看涟漪扩散的幅度。 陆景行抱着胳膊,脚尖不耐烦地拍打地面:“看完了没?这水干净得能照镜子,还能有毒不成?” “水自上游来,需知上游有无异状。”沈清砚检查完毕,神色稍缓,“此地尚可。但不宜久留,洗净便走。” “知道了知道了!”陆景行早等不及,三下五除二扯开脏得辨不出原色的外袍,又去解中衣系带。 动作到一半,他顿住了。 沈清砚也在另一边沉默地脱衣。 靛青外袍褪下,露出里面同样污损的单薄中衣。 他背对着陆景行,但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身形轮廓。 沈清砚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迅速将褪下的衣物叠放在干燥的石头上,赤着上身走向水边。 陆景行回过神来,也麻利地扒掉自己一身脏污,“扑通”一声跳进潭中。 清凉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一个哆嗦,随即是无以言表的舒爽。 他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沉下去又浮起来,胡乱搓洗着头发和脸,搓下一层泥垢。 “舒服!”他抹了把脸,扭头看向岸边。 沈清砚没下水,只站在及膝深的浅水区,弯腰掬水清洗。 动作很快,但一丝不苟,从脖颈到手臂,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水珠顺着他清隽的侧脸线条滑落,流过锁骨的凹陷,最后没入水中。 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映出一种冷白的光泽。 陆景行心里那点顽劣又冒了头。 他悄悄潜入水中,像条鱼一样滑到沈清砚附近,猛地钻出水面,双手掀起一大片水花,劈头盖脸泼过去—— “哗啦!” 沈清砚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大半,但肩膀和胸口还是被溅湿了。 他抬眼看向陆景行,眉头微蹙,水珠顺着眼睫往下滴。 “书呆子,下来游两圈啊!”陆景行咧嘴笑,凤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光站着洗多没劲!怕水啊?” “莫要嬉闹。”沈清砚收回视线,继续清洗手臂,语气平淡,“尽快洗净,上路。” 但陆景行注意到,他紧蹙的眉头在清凉的潭水浸润下,似乎微微松开了些。 一直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下来。 连那总是过于苍白的脸色,都被水汽蒸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看来这潭水,确实能洗去些东西。 陆景行心情大好,干脆仰面浮在水上,眯眼享受难得的惬意。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身下是清凉流动的活水,连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随着水流漂走了。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脑海。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 第13页 他潜到沈清砚侧后方几尺远的位置,故意用力蹬水,制造出一串混乱的气泡。 然后憋住气,一动不动。 水面上,气泡咕噜噜地冒,又渐渐稀疏。 沈清砚清洗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气泡冒起的地方,水面只剩下细微的涟漪。 “陆景行?”他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潭边显得有些突兀。 水下一片寂静。 沈清砚的眉头重新蹙起。 他盯着那圈涟漪,又等了两个呼吸。水面彻底平静了。 “陆景行!”这次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还是没有回应。 沈清砚的脸色变了。 不是恼怒,而是一种骤然失血的苍白。 他几乎是扑进水里,朝着陆景行消失的位置冲过去,动作慌乱得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章法。 水花被他激烈的动作掀得老高。 他伸手在水下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立刻死死抓住,用尽全力往外一拽—— “哗啦!” 陆景行被他从水里硬生生拖了出来,呛了口水,边咳边笑:“哈哈哈……吓到了吧!你看你那张脸——”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沈清砚的脸。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玩笑或恼怒的痕迹。 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因极度惊怒和后怕而扭曲的厉色。 沈清砚的瞳孔缩得很紧,里面翻涌着陆景行完全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情绪。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抓着陆景行胳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还在微微颤抖。 陆景行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砚。 陡坡那次是震惊,毒菇那次是愤怒,但这一次……不一样。这表情让他心里猛地一坠。 “你……”陆景行张了张嘴。 “你又在拿性命开玩笑?!”沈清砚的声音嘶哑地炸开,像绷到极致突然断裂的弓弦,带着压不住的剧烈颤抖。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砸在陆景行脸上,“觉得很好玩是吗?看着别人为你惊慌失措,很有意思?!” “我……”陆景行被他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 第16章 生气 长夜未尽,寒气从石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沈清砚背对着洞口方向,面朝石壁侧卧,呼吸匀长,仿佛已沉入梦乡。 只有偶尔划过柴火的噼啪声响起时,他搭在身侧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 陆景行蜷在火堆另一侧,翻来覆去,身下的干草被他碾得窸窣作响。 他第三次偷偷抬起眼皮,瞄向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 篝火将沈清砚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圈暖光,却化不开那层无形的冰壳。 陆景行心里那点憋闷,像团湿泥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想起水潭边沈清砚那双骤然结冰的眼眸,和那句砸得他心口发懵的斥责——“你又在拿性命开玩笑?!” 他当时被吼得愣住,下意识想反驳“不就是闹着玩”,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直到沈清砚转身走开,都没能说出来。 此刻静下心来,那冰冷的眼神和颤抖的尾音反复在脑中回放,竟品出些不同于恼怒的东西……像是,后怕? 这个念头让陆景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陆小爷天不怕地不怕,何时需要看人脸色、揣度心思了?可偏偏…… 次日清晨,洞内只剩下灰烬的余温。 沈清砚早已收拾妥当,正将水囊挂回腰间,全程没看陆景行一眼。 “喂……”陆景行哑着嗓子开口,想打破僵局。 沈清砚动作未停,拎起包袱径自出洞。 陆景行的话噎在半道,悻悻闭上嘴,抓起自己的东西跟上。 山路愈发崎岖,林木蔽日。 陆景行心里憋着事,脚下就没留神,路过一丛不起眼的暗绿藤蔓时,小腿外侧猛地一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低头看去,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走在前面的沈清砚闻声顿步,回头。 目光扫过陆景行呲牙咧嘴的表情和腿上的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地走回来,卸下包袱,取出那个眼熟的小皮囊,倒出些药粉在阔叶上,又取了水。 整个过程,他依旧一言不发。 但蹲下身,挽起陆景行裤脚的动作却熟练而稳定。 冰凉的药泥敷上伤处,缓解了灼痛。 沈清砚低垂着眼,用撕下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陆景行看着他那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团湿泥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他想说点什么,道谢,或者为昨天的事再说句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包扎完毕,沈清砚利落起身,依旧没看他,继续前行。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一整天,沉默是两人之间唯一的语言。 傍晚寻到一处避风的山坳,沈清砚照例生火、寻找水源和可食用的根茎,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疏离。 陆景行憋坏了。 他宁肯沈清砚像昨天那样厉声斥责,也好过这种彻底的漠视。 他像只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困兽,绕着篝火坐立难安。 夜深了,柴火噼啪。 沈清砚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陆景行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沈清砚对面,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调子,声音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郑重: “沈清砚。” 沈清砚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对不起。”陆景行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夜色里,“我为我昨天在水潭的混账行为道歉。” 沈清砚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火光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跳跃,看不出情绪。 “我道歉,不是因为你生气,”陆景行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像怕一停就会失去勇气,“是因为我明白了。我明白那不是‘玩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看到了你当时的眼神……我以前觉得,生死有命,活得痛快就行。但我没想过,我的‘痛快’,可能会让……在意我的人,承受那种恐惧。” 他用了“在意”这个词,说完自己耳根先有点热,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沈清砚。 漫长的沉默。只有火苗燃烧的细响。 沈清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陆景行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极缓地开口,声音低沉,像蒙着一层久远的尘埃: “边关苦寒,活下来很难。”他目光似乎透过陆景行,落在了更遥远的黑暗里,“一场风寒,一次失足,甚至一块冻硬的干粮,都可能轻易夺走一条命。”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聚焦在陆景行脸上,那里面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我讨厌任何形式的‘儿戏’,尤其是拿生死当儿戏。” 陆景行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最终只凝成一句:“……以后不会了。”他挺直脊背,抬起手,竟是对着沈清砚,郑重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拱手礼,“我陆景行,以陆家声誉起誓,此类轻忽生死之举,绝不再犯。”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道歉,第一次用家族声誉立誓。 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嬉皮笑脸。 沈清砚看着少年脸上前所未有的庄重,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凤眼里映着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诚恳。火光跳跃,在他眼中明灭。 良久,良久。 久到陆景行举着的手都有些发酸,心一点点沉下去时—— 沈清砚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垂眸,看向那堆燃烧的篝火。 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只是一阵掠过的夜风。 第17章 蠢木头 天刚亮,林子里的湿气很重。 沈清砚走在前头,不说话,也不回头,好像后面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陆景行跟在他后面三步远,手里拿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脚下的落叶。他的眼睛总往沈清砚背上瞟。 那张侧脸绷着,一点表情都没有。陆景行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想喊他。 话还没出口—— “陆世子?真巧。” 声音从旁边树后传来。 沈清砚停步。陆景行手里的树枝也停了。 两个人从树后走出来。前面那个是陈瑜,脸上带着笑。后面跟着个瘦小的少年,低着头,很怕生的样子。 第14页 沈清砚看了一眼陈瑜,认出来了。中秋那天,街上“救”卖花女的就是他。 陆景行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他盯着陈瑜,眼神像刀子。 陈瑜好像没看见。他走过来,拱手:“陆世子。”又转向沈清砚,笑得更客气了些,“在下陈瑜,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沈清砚。”沈清砚点了下头。 “幸会。”陈瑜侧身,把身后的少年让出来,“这是李墨,我同舍。他胆子小,不太会说话。” 李墨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声音发抖:“见、见过陆世子,沈兄……” 陈瑜拍拍他的肩,看向陆景行和沈清砚:“山里相遇不容易。考核地方大,一个人走危险。不如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他笑得挑不出毛病。 沈清砚沉默了一下。 “可以。”他说。 “不——”陆景行几乎同时开口。但他猛地刹住,扭头看了沈清砚一眼。 沈清砚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等着。 陆景行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他别开脸,冲着陈瑜的方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瑜脸上的笑深了一点。他像是没看见陆景行的别扭,点头:“那就好。” 四个人往前走。沈清砚打头,李墨缩在陈瑜后面,陆景行落在最后。 他手里的树枝甩得噼啪响。 走了一段,陈瑜像是无意地靠近沈清砚,想说话。 陆景行忽然在后头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 “陈公子真是热心,在这儿还不忘‘照顾’人。”他特意咬了“照顾”两个字,眼睛扫过李墨的背影,“就是不知道,是真照顾,还是找个跟班……好使唤?” 李墨肩膀缩了一下。 陈瑜脚步没停,笑都没变:“陆世子说笑了。同舟共济罢了。李兄体弱,我既与他同舍,能帮自然帮一把。”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再说,能遇上陆世子和沈兄,是我的运气,哪来的使唤?”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陆景行眯了眯眼,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到沈清砚背上——那人走得不快不慢,好像根本没听见。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树枝狠狠抽在旁边的树干上,叶子掉了几片。他不吭声了。 林子里只剩下脚步声。 四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走在越来越陡的山路上,各想各的。 阳光挤过树叶,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明明暗暗。 日头爬到了头顶,林子里闷得像蒸笼。 走在最前面的沈清砚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休息一刻钟,找找能吃的东西。” 他声音不高,但其他三人都听得清楚。 陆景行几乎是立刻停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那根破树枝戳着地上的土,眼睛却跟着沈清砚转。 沈清砚没看他,目光在潮湿的林地间扫视,很快锁定了几株长在腐木旁的灰褐色蘑菇。他走过去,弯腰准备采摘。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几乎同时碰到了同一朵蘑菇。 手指碰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带着赶路的温热。 沈清砚手指一僵,抬眼。 陆景行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旁边,蹲着,仰着脸看他。那张沾了点泥灰的脸上,没什么玩笑神色,反而有点急。 “沈清砚,”陆景行压低声音,手指没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往前探了探,几乎要抓住沈清砚的手腕,“陈瑜那小子不是个好人,咱别跟他一块走了。” 他声音压得低,眼睛盯着沈清砚,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信我。 沈清砚看着他,没动,也没抽手。 晨光从叶缝漏下来,照见他眼底一片清冷冷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像冰珠子掉在石头上。 “那当街‘强抢民女’的,”沈清砚顿了顿,目光在陆景行脸上刮过,“你就是好人了?” 陆景行眼睛瞪大:“你看见了?!不是!那事儿根本就不是——” 他急着去抓沈清砚手腕。 沈清砚已经把手抽回去了,连蘑菇也不要了,站起身就走。 “哎你——”陆景行蹲在原地,看着沈清砚走开的背影,气得把蘑菇一摔,又狠狠踹了两脚叶子。“蠢木头!不听拉倒!” 休息处,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 陈瑜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不大的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压得有点变形的干粮。 他先拿了一块递给身边缩着的李墨,声音温和:“李兄,走了半日,先垫垫。” 李墨小声谢了,接过来小口啃。 陈瑜又拿起两块,走向刚坐下的沈清砚和黑着脸走过来的陆景行。 “沈兄,陆世子,”他把干粮递过来,笑容诚恳,“我带的不多,别嫌弃。这山林考核,竟连干粮也不备足,着实严苛了些。” 沈清砚看了一眼,接过:“多谢。” 陆景行没接,抱着胳膊,眼皮一掀,话就飘了出来:“哟,陈公子准备得挺周全啊。这又是照顾同舍,又是接济路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踏青郊游,不是来考核的呢。”他语气里的嘲讽,聋子都听得出来。 李墨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陆景行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惊讶陆景行会这么说,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很快又低下头去。 陈瑜笑容不变,举着干粮的手也没收回去,好脾气地说:“陆世子说笑了。不过是些粗饼,难以下咽。只是想着,既然同行,总要互相照应些。”他看向陆景行,“陆世子可是吃不惯?我见你似乎未带干粮?” “用不着。”陆景行硬邦邦地甩了句,走到另一边,一屁股坐下,背对着他们。 沈清砚慢慢吃着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陈公子有心。总比有些人,自己都顾不上,还净添乱。” 陆景行背影一僵,猛地扭过头:“沈清砚你——” 沈清砚已经转开视线,对陈瑜微微颔首:“陈公子可知,此次考核,究竟要如何进行?林阁老只给了四字,实在费解。” 陈瑜顺势在沈清砚旁边坐下,叹了口气:“不瞒沈兄,我也毫无头绪。只听家父提过一两句,说此次‘山林考’不同以往,是林阁老力推新政的关键一着,意在……‘去芜存菁’。”他压低了声音,“圣上对此也颇为关注。如今朝堂之上,因这新政已是暗流汹涌。能通过考核、留在国子监的,将来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前途无量。 陆景行虽然还背着身,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李墨怯怯地插了一句,声音细弱:“那……那若是通不过呢?” 陈瑜苦笑摇头:“通不过?轻则退学,重则……怕是要计入考评,影响日后科举入仕了。所以,”他目光扫过沈清砚和陆景行的腰间,那里都挂着粗布包袱,信号弹应当就在其中,“你我身上的信号弹,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用了,便是认输。” 他语气诚恳,状似无意地接着问:“对了,方才匆忙,还未问二位,可曾遇到什么险情?有没有……用过那信号?” 陆景行哼了一声,没回头:“怎么,陈公子是盼着我们用,还是怕我们用了?” 陈瑜失笑:“陆世子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二位。这深山老林的,蛇虫猛兽且不说,若是……若是人直接废了,”他语气放轻,像是玩笑,“那岂不是连用信号的机会都没了,直接就被淘汰出局?” 空气静了一瞬。 沈清砚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陆景行慢慢转过了身,脸上没了之前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盯着陈瑜。 陈瑜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担忧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同窗安危。 沈清砚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站起身:“休息够了。上路吧。” 他目光掠过陈瑜关切的脸,又扫过陆景行绷紧的下颌线,最后望向密林深处。 “这考核,看来比的不仅是体力。”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各自小心。”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也照见四人神色各异的脸。 第18章 乖一点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林子里暗得快。 陈瑜抬头看看天:“眼看要黑了,得赶紧找个能过夜的地方。这山里晚上怕是不太平。” 陆景行正拿树枝抽打路边野草,闻言嗤笑:“陈公子还怕黑?不是挺能照顾人的么。” 沈清砚没理会他们的斗嘴,目光扫视四周,指了个方向:“那边地势略高,有块背风的岩壁,可以看看。” 四人往那边走。路不好走,藤蔓绊脚,碎石硌人。 到了地方,确实不错。岩壁凹进去一块,能挡风,前面视野也开阔。 “就这儿吧。”沈清砚放下包袱。 第15页 陈瑜脸上带着笑,很自然地说:“既然一起,那就分分工。我和李墨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果子或者能吃的根茎。陆世子和沈兄辛苦些,捡点柴火,把火生起来?晚上没火可不行。” 李墨站在陈瑜身后,低着头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沈清砚和陆景行,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 沈清砚和陆景行都没注意到李墨那一眼。 “行。”沈清砚干脆地应了。 陆景行撇撇嘴,没反对,只嘀咕一句:“事儿真多。” 陈瑜带着李墨往林子深处走了。 沈清砚看着他们的背影,注意到李墨在陈瑜靠近时,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脚步也有些僵。 他微微皱了皱眉。 林子深处,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后面看不到了。 陈瑜脸上那温和的笑瞬间没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墨。 李墨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陈瑜往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可眼神冷得很:“李墨,你给我听好了。接下来,表现自然点。别露出那副死样子。”他伸手,替李墨拂了拂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轻柔,语气却像淬了冰,“想想你娘,还有你那个病歪歪的妹妹。嗯?” 李墨脸白了,身子开始发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瑜很满意他的反应,手往下滑,突然在李墨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 李墨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了,抖得更厉害,却死死咬着牙,不敢躲,更不敢叫。 “乖一点,”陈瑜凑近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脖子上,声音带着恶意的亲昵,“好好‘伺候’我。等考核结束,好处少不了你的。你不是想给你妹妹抓药么?”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黑乎乎的药丸。 “拿着。”他塞了一颗到李墨手里,“吃下去。” 李墨盯着手心的药丸,手抖得厉害:“陈、陈公子……这……” “这是解药,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陈瑜脸上的笑没了,“要不是陆景行那废物三番两次坏我好事……”他眼里闪过阴狠,“这次,我看他还怎么狂。放心,死不了人,就是会让他们通过不了考核。” 他看着李墨惊恐的眼睛,语气又‘温柔’下来:“听话,事成之后,你妹妹的药钱,我包了。不然……”他没说完,只是笑。 李墨看着那颗药丸,又看看陈瑜的脸,最后死死闭上眼睛,把药丸塞进嘴里,梗着脖子吞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瑜拍拍他的脸,自己也吞了一颗药丸:“这才对。走吧,找点‘果子’回去。” 岩壁下,火堆已经生起来了。 陆景行一脸不情愿地添着柴。 沈清砚没理他,用薄刃削尖几根树枝,准备用来串食物。 脚步声传来,陈瑜和李墨回来了。陈瑜手里捧着一片大叶子,里面兜着些野果和几块像是块茎的东西,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热情的笑容:“运气不错!找到些能吃的!” 李墨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捧着一些果子,但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陆景行抬眼扫了他们一下,目光在李墨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生火辛苦了!”陈瑜很自然地把‘收获’放下,挽起袖子,“这顿饭我来弄吧,我以前跟家里的老仆学过几手野外的东西。” 陆景行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说:“陈公子还真是多才多艺,又会照顾人,又会找吃的,还会做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当伙夫的呢。” 陈瑜像是没听出讽刺,好脾气地笑笑:“出门在外,总要会一点。总不能让陆世子和沈兄饿肚子。”他说着,开始处理那些块茎,动作熟练。 沈清砚沉默地看着。 火光跳跃,映着陈瑜忙碌的身影,也映着旁边李墨僵硬沉默的侧脸。 饭很快做好了。 其实就是烤熟的块茎和洗干净的野果。陈瑜很周到地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份,笑容满面:“条件简陋,将就着吃点,垫垫肚子。” 陆景行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确实饿了,拿起来就啃。 沈清砚接过自己的那份,道了声谢,小口吃起来。 陈瑜看着他们吃下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满意的光,像毒蛇吐信,瞬间又隐没在笑意之下。 吃完东西,天色彻底黑透,只有火堆噼啪响着。 沈清砚开口,声音平静:“今晚我和陆景行守夜。你们先休息。” 陈瑜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感激’地说:“这怎么好意思……” “轮流来。”沈清砚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明日你们守。” 陈瑜这才‘勉强’点头:“那就辛苦沈兄和陆世子了。李墨,我们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李墨低声应了,蜷缩到离火堆稍远一点的角落,背对着众人躺下,把自己缩得很小。 陈瑜也找了个地方躺下,很快,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陆景行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火星子溅起来。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沈清砚说:“喂,你觉不觉得……那个李墨,怪怪的?” 沈清砚望着跳跃的火光,没说话。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野兽偶尔的嚎叫。 第19章 摔的 天亮了,林子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 陆景行觉得嗓子有点发痒,鼻子也不太通气。他吸了吸鼻子,闷声说:“这破林子,睡一晚上骨头都僵了。”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额角,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 陈瑜立刻注意到了,关切地凑过来:“陆世子,沈兄,你们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着凉了?”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语气满是担忧,“山里风硬,生病了可不是小事。今晚你们可一定要好好休息,守夜还是交给我和李墨吧。” 李墨站在不远处,看着陆景行和沈清砚有些蔫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睛里有挣扎,但最后还是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中午,找吃的。 陆景行一反常态,主动开口:“喂,李墨是吧?走,跟我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摸点鸟蛋什么的。” 李墨愣了一下,怯怯地看向陈瑜。 陈瑜笑着点头:“去吧,小心些。陆世子,有劳你照应李墨了。” “用你说。”陆景行转身就走。 两人走进林子。 李墨低着头,专心地扒拉灌木丛,寻找能吃的嫩芽或浆果。 陆景行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眼睛却时不时扫过李墨。 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李墨,你家哪儿的?听口音不像京城人。” 李墨身子一僵,小声回答:“江、江宁府的……” “江宁?好地方啊。家里还有什么人?”陆景行继续问,脚步慢悠悠的。 “还、还有母亲,和一个妹妹。”李墨声音更小了。 “妹妹多大了?身体好吗?” 李墨似乎被问到了痛处,头埋得更低:“妹妹……她身体不太好,需要吃药……” 就在李墨伸手去够一株高处的野莓时,衣袖向上滑了一截。 陆景行眼尖,瞬间瞥见他小臂内侧,一道刺眼的青紫痕迹,像是被什么勒过或掐过的。 陆景行眼神一凝,快走两步,猛地抓住李墨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撸。 “这是什么?”他声音沉了下来。 李墨像被烫到一样剧烈挣扎,脸吓得煞白:“没、没什么!是我不小心摔的!陆世子你放开我!” 陆景行没松手,盯着那道伤痕,又看了看李墨惊恐万状的脸,哼了一声,松开手。“摔能摔成这样?你当我傻?” 李墨立刻把手缩回去,用袖子死死盖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陆景行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眉头皱紧。 带着找到的几颗酸涩野果和一点蘑菇回去,火堆边,沈清砚和陈瑜正在说话。 陈瑜的声音温和地传来:“……家父常教导,为人当以仁厚为本。虽是世家出身,亦不可忘民间疾苦。此次考核,正可体察。” 沈清砚的声音平静无波:“陈公子有此心志,实属难得。世家子弟中,如陈公子这般者,不多。” 陆景行正好听到最后一句,一股无名火蹭地冒起来。 他大步走过去,把手里那点寒酸的“收获”往地上一扔,冲着沈清砚就冷笑:“哟,沈大学士这么快就找到知音了?陈公子‘仁厚’?确实‘仁厚’,仁厚得大清早就在这儿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沈清砚抬眼看他,语气冷淡:“总比有些人,除了阴阳怪气和惹是生非,别无长处。” 第16页 “你!”陆景行气得瞪眼。 陈瑜赶忙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笑容有些无奈:“陆世子,沈兄,莫要争执。都是同窗,如今又共处险境,理应互相扶持才是。陆世子,沈兄也只是随口一说……” “扶持?”陆景行把矛头转向陈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陈公子这么会扶持人,怎么不先‘扶持扶持’你那位同舍?我看他脸色差得很,怕是更需要陈公子‘仁厚’关怀吧?” 陈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霾,但立刻又恢复如常,叹气道:“李兄他……性子内向,身体也弱,我已尽力照拂。陆世子若有疑虑,不妨亲自问问他?” 李墨站在一旁,看着剑拔弩张的三人,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眼圈发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气氛僵到了冰点。 中午这顿饭,就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味同嚼蜡地吃完了。 晚上,又轮到陈瑜和李墨去找吃的。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陆景行立刻凑到沈清砚旁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喂,沈清砚,我跟你说,那个李墨绝对有问题!我今天看见他胳膊上有伤,青青紫紫的,根本不是摔的!问他他就跟见了鬼似的!” 沈清砚拨弄着火堆,头也没抬:“陆世子倒是观察入微。与你何干?” “你!”陆景行被他这态度噎得够呛,“沈清砚你故意的吧?你看不出陈瑜那家伙假惺惺的?李墨那样子明显就是被他拿捏住了!说不定就是他打的!” “证据呢?”沈清砚终于抬眼,目光清冷,“仅凭猜测,便妄下断言。陆世子,慎言。” 他说完,就不再理会陆景行,闭目养神。 陆景行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沈清砚一眼,走到火堆另一边,独自坐下生闷气。 两人都觉得身体有些莫名的乏力,只当是白天劳累加上着了凉。 吃饭时,陆景行找了个借口,端着那份简陋的食物走到远处阴影里。 他皱着眉看了看,总觉得陈瑜经手的东西不踏实,一咬牙,把东西全倒进了草丛里,自己饿着肚子回来。 饭后,陈瑜温言道:“陆世子,沈兄,你们身体不适,今夜务必好好休息。守夜之事,交给我和李墨即可。” 两人确实感到一阵阵发虚,没有反对。 夜深了,火堆渐弱。 沈清砚和陆景行各自靠着岩壁,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陈瑜静静等了一会儿,侧耳细听,确认两人似乎睡熟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朝蜷缩在角落的李墨使了个眼色。 李墨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但在陈瑜无声的逼视下,还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第20章 让他付出代价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子深处的黑暗里。 他们刚走远,原本“熟睡”的陆景行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哪有半点睡意? “果然有蹊跷。”他低语一句,像只敏捷的豹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林子深处,远离营地的隐蔽角落。 陈瑜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撕了下来。 他粗暴地将李墨按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几下就扯开了他单薄的粗布衣衫。 李墨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却被陈瑜用早就准备好的布团死死塞住。 陈瑜用藤蔓将李墨的上身紧紧绑在树上,然后退后一步,抽出一……。 “乖,听话。”陈瑜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响起,温柔得诡异,他甚至还伸手,像抚摸宠物一样摸了摸李墨惨白的脸,“你妹妹的药,还想不想要了?” 李墨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 “唔——!” 李墨背上已是一片青青紫紫。 陈瑜这才停手,解开捆绑着李墨的东西。 李墨像破布一样滑落在地,跪趴在陈瑜脚边,不住地发抖,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陈瑜脸上浮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餍足而残忍的神情,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 “记清楚了,”他蹲下身,捏住李墨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好好演你的戏。我给那两个蠢货下的药,会让他们一天比一天‘虚弱’,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撑不住退出考核。到时候,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他拍了拍李墨的脸,笑容冰冷:“你要是敢露出马脚,或者让他们起疑……你妹妹的药,还有你娘的生计……明白了吗?” 李墨满脸泪水,只能拼命点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不远处的树后,陆景行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正要冲出去——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按住了他的肩膀。 陆景行猛地回头,对上了沈清砚沉静却同样冰寒的眼睛。 沈清砚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对他缓缓摇了摇头,用极低的气声说:“现在冲出去,打他一顿,然后呢?李墨以后如何自处?” 陆景行胸膛剧烈起伏,压低声音怒道:“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沈清砚的目光越过灌木丛,落在那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又移到陈瑜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他按在陆景行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 “看?当然不会。” “他既然敢做,就得付出代价。” 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营地,重新躺下,呼吸伪装得匀长。 陈瑜带着李墨回来时,看到两人“熟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安心地躺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天亮了。 沈清砚撑着坐起身,脸色比昨日更显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皱着眉,轻轻咳了两声。 陈瑜也“适时”地表现出虚弱,揉着额头坐起来,关切地看向沈清砚:“沈兄,你看起来……似乎更严重了?” 第21章 毒蜈蚣 沈清砚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有些低哑:“无事,只是有些乏力头晕。可能是昨日着凉未愈,加上这山中湿气过重。”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瑜说:“我略识得几味清熱祛湿的草药,或许能找到些……只是不知道这山里有没有,管不管用。” 陈瑜眼底精光一闪,立刻接话:“沈兄还懂药理?真是博学。若是能找到对症的草药,那就太好了!”他语气真诚,满是“关心”。 沈清砚苦笑摇头:“只认得最基础的几种,野外生存,多少知道一点罢了。” 他叹了口气,看向陈瑜,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忧虑,“若再这样下去,恐怕……真得考虑用信号弹了。无论如何,性命要紧。” 陈瑜脸上立刻浮现出惋惜和不忍:“沈兄切莫轻易言弃!这才第二日,或许……再坚持坚持?唉,都怪这鬼地方。”他嘴上劝着,眼神却闪过一丝满意。 中午,沈清砚和陆景行出去“找吃的”。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无人,陆景行立刻压低声音问:“喂,你真要找什么破草药?” 沈清砚脸色依旧有些白,但眼神清明冷静。 他弯腰,在草丛中仔细辨认,采了几株不起眼的草叶,低声道:“做个样子。他信了更好。”他停下动作,看向陆景行,语速平缓却清晰,“今晚,我们守夜时,你想办法弄点动静,把林子里‘该醒’的东西弄醒。” 陆景行眼睛一亮:“你是说……” “他不是喜欢下药,让人‘虚弱无力’么?”沈清砚将草药收好,语气平淡,“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真正‘无法动弹’、任人宰割是什么滋味。注意分寸,别真弄出人命,只要逼他‘不得不’退出就行。” 陆景行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狠劲的笑:“明白。放心,这事我在行。” 一切如常地回到营地。 晚上,陈瑜依旧“热心”地准备了食物。 沈清砚面色平静地接过,小口吃下。 陆景行照旧端着食物去了角落阴影里,片刻后空手回来,嘴里还嚼着根草茎,嘟囔:“难吃死了。” 陈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饭后,沈清砚主动道:“昨夜辛苦陈公子和李兄。今夜我们好些了,还是我们来守夜吧。” 陈瑜假意推辞两句,便“从善如流”地答应了,带着李墨早早“休息”。 夜深,万籁俱寂,只有火堆微弱的噼啪声。 沈清砚和陆景行靠坐在一起,闭目养神,耳朵却听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 “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惊叫从陈瑜睡觉的方向传来! 沈清砚和陆景行几乎是瞬间弹起,冲了过去。 只见陈瑜正捂着自己的脚踝,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如纸,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浑身剧烈颤抖。 第17页 “陈兄!怎么了?”沈清砚蹲下身,声音急切。 “虫……毒虫!咬了我!”陈瑜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地上。 借着火光,能看到一只被拍扁的、长而多足的蜈蚣尸体,旁边还有些细微的、散发着奇异气味的粉末状残留。 就这么几息功夫,陈瑜的小腿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毒素蔓延极快! 他感到一阵阵麻痹和心悸,呼吸也开始困难。 “不好!是剧毒!”沈清砚脸色凝重,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抬头看向陈瑜,语气急促而严肃,“陈公子,这毒太猛了!必须立刻求救!再晚,恐有性命之忧!” 李墨也被惊醒,慌乱地跪在旁边,看着陈瑜痛苦扭曲的脸,手足无措,眼泪直流,却吓得说不出话。 陆景行一把将李墨从陈瑜身边拉开,拽到几步开外的阴影里,按住他不断颤抖的肩膀,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李墨,看着我!” 李墨满脸是泪,惊惶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听我说,”陆景行语速很快,眼神却极为认真,每个字都砸进李墨混乱的脑子里,“陈瑜完了,他必须立刻退出,你也会因此跟着退出——这是规矩,我懂。” 李墨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微光瞬间黯淡下去,身体抖得更厉害。 “但是,”陆景行手上用力,稳住了他,“规矩是死的!祭酒明察秋毫,只要你出去后,将陈瑜如何胁迫于你、如何屡次欺辱同窗的实情全部说出来,证据确凿之下,国子监必定会对你网开一面!林阁老改革学政,要的就是清明风气,你站出来,就是立了功!你留下继续读书的机会,绝对有!” 他紧紧盯着李墨的眼睛,不容他躲闪:“这事儿把你牵扯进来,是我们对不住你。但今日你若退了,那就真的一辈子被他捏在手里,永无出头之日!你妹妹的病怎么办?你娘怎么办?你自己又怎么办?” 李墨的哭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眼中挣扎剧烈。 陆景行松开他,指了指地上痛苦蜷缩的陈瑜,又指了指自己心口,声音斩钉截铁:“今天,我陆景行以镇国公府的名义向你担保!出去之后,你和你娘、你妹妹,我陆家护了!他陈家若敢动你们一根汗毛,先问问我陆家的刀答不答应!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拿起那信号弹,给自己搏一条生路!” 他最后推了李墨一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快!放信号!然后,挺起腰杆做人!” 李墨被他这一番话砸得心神俱震,那绝望的黑暗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名为“希望”的强光。 他看看陆景行眼中毫无伪饰的决意,又回头看一眼地上已显颓败却仍用怨毒眼神瞪着自己的陈瑜,想起妹妹苍白的小脸和娘亲偷偷抹泪的背影…… “啊——!”他喉中发出一声低哑的、仿佛挣脱枷锁般的嘶吼,猛地一抹眼泪,转身冲回陈瑜身边,颤抖却异常迅速地解下了那枚信号弹。 陈瑜意识已近模糊,却仍看清了李墨的动作,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不甘与暴怒,嘶声道:“……你……敢……” 李墨被他那眼神刺得一颤,握着信号弹的手抖了一下。 但下一刻,陆景行的话,妹妹的脸,还有那沉甸甸的“陆家担保”在他脑中轰鸣。 他眼中惧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我受够了!”他哑着嗓子,对着陈瑜说出第一句反抗的话,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拉下了引信! “咻——啪!” 赤红的焰光撕裂夜幕,也仿佛撕裂了李墨身上那道无形的枷锁。 他脱力般松开手,信号弹的残骸落地,而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陈瑜,又看看不远处目光沉静望着他的陆景行和沈清砚,第一次觉得,这沉重的山林夜色,似乎也没那么令人窒息了。 第22章 要下雨了 陈瑜被救援的人带走后,山林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又只剩下沈清砚和陆景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越来越陡峭的山路上。 沈清砚的脚步明显比之前更虚浮,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那“虚弱”的症状在他身上似乎体现得更加明显。 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步伐的稳定,但身体的不适难以完全掩饰。 经过一处湿滑的、布满苔藓的石坡时,沈清砚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重心向后倒去! “小心!” 一直跟在他侧后方不远处的陆景行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猛地揽住沈清砚的腰,用力将他往回带。 由于惯性,两人都踉跄了一下,陆景行另一只手迅速撑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 沈清砚几乎半靠在陆景行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力量和胸膛的温度。 他呼吸一滞,立刻站直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多……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沉默了片刻,他抬眼看向陆景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带着关切的脸,“还有……抱歉。” 陆景行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愣,随即松开了扶着他的手,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好意思和得意的小表情,语气却努力装作随意:“咳,没事儿,顺手。至于道歉嘛……”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砚,“也怪不着你,陈瑜那小子太会装了,一副人模狗样的,谁看了不得被他骗过去?” 沈清砚看着陆景行那明明有点小得意却偏要强装大度的样子,心底那点因之前误解而产生的愧疚感,莫名散了一些,反而涌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定了定神,问出了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那日街上的卖花女……后来如何了?” 提到这个,陆景行脸上那点随意的表情收了起来,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陈瑜那畜生,专干这种下作勾当。仗着那张脸和家世,扮成翩翩公子,诱骗那些不谙世事的姑娘。等人动了心,他就用甜言蜜语哄着,骗身骗心,精神上控制,肉体上……也是极尽折辱。”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石,仿佛那是陈瑜的脸:“玩腻了,就随意丢弃。不少姑娘因此……或疯或傻,甚至寻了短见。他家在江南有些势力,又有个得宠的姑母在宫里,许多事都被压了下去。” 沈清砚眉头紧锁,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陆景行继续道:“我也是偶然得知这些腌臜事。虽然看不惯,但直接冲上去硬碰硬,不但救不了人,可能还会打草惊蛇,让那畜生更警惕。”他撇撇嘴,“只能瞅准机会,给他搅和黄了。那天的卖花女,我让我家铺子的管事夫人去接触了,给了份正经活计,就在我家庇护的绣庄里,安全,工钱也公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砚却能想象其中的不易。 既要阻止恶行,又要顾及对方背景,还要妥善安置受害人……并非一味莽撞行事。 沈清砚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陆景行,郑重地再次拱手,深深一揖:“陆世子,此前是沈某识人不明,以偏概全,误会于你。此乃沈某之过,在此赔礼。”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道歉弄得有点手足无措,连忙摆手,脸上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点别扭:“哎行了行了,酸不酸啊。咱们也算是一起……呃,经历过事儿了,” 他把“揍过人渣”咽了回去,“你这人虽然古板了点,眼光差了点,但心肠不坏。小爷我是什么人,相处这么久,你还看不出来?” 沈清砚直起身,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锦衣玉服换成了粗布衣衫,脸上沾着泥灰,发丝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眸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未经世故摧折的、鲜活又别扭的赤诚。 他确实……看走了眼。 “嗯。”沈清砚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似乎不再那么拒人千里。 接下来的路程,陆景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恢复了之前那副闲不住的样子,一会儿指着某棵奇形怪状的树问沈清砚认不认识,一会儿抱怨山路难走磨脚,一会儿又说起京城哪家酒楼的点心最好吃。 若是往常,沈清砚多半只会用一两个字回应,或者干脆沉默。 但此刻,或许是因为心底那点未散的愧疚,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居然破天荒地,会简短地回答陆景行那些没营养的问题。 “那是栎树。” “前方溪流声变响,或有断崖,小心。” “悦来阁的桂花糕,过甜。” 虽然回答依旧简洁,甚至带着点挑剔,但总算是有问有答了。 第18页 陆景行似乎颇受鼓舞,说得更起劲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竟难得地不再那么紧绷,甚至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融洽?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时,陆景行正比划着说上次围猎如何一箭射中逃窜的狐狸,沈清砚偶尔插一句“围猎当以不伤幼崽、不扰母兽为要”,两人竟也能就“狩猎规矩”勉强聊上几句。 突然,沈清砚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陆景行也跟着抬头,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积聚起了厚厚的灰云,天色迅速阴沉下来,山风也带上了湿冷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要下雨了。”沈清砚语气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凝重。 山雨,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和危险。 第23章 发烧了 雨说下就下,又急又猛,冰冷的秋雨被山风裹挟着,斜斜地抽打下来,钻进衣领,刺骨的寒。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那个浅浅的山洞时,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干的地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不断往下淌水。 “哈……哈……这鬼天气!”陆景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冻得打了个哆嗦,牙齿都有些打颤。 沈清砚的状况更糟一些,本就“虚弱”的身体经此一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沉默地拧着衣摆上的水,但收效甚微。 幸运的是,这山洞似乎是猎人偶尔歇脚的地方,角落里竟然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 “快!生火!”陆景行眼睛一亮,顾不上自己冷,手脚麻利地捡起几根干柴,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幸好用油纸包着,还没湿透。 他费力地吹了几下,微弱的火苗终于窜起,点燃了干燥的引火绒。 橘红色的火光一点点亮起,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珍贵的暖意。 陆景行长舒一口气,立刻动手用几根较长的树枝搭起一个简易的架子。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湿透的粗布外袍脱下,拧了拧,然后撑开挂在架子上靠近火堆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微微发抖的沈清砚,急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湿衣服脱了烤干!穿着湿衣服烤火,寒气往里走,更易着凉!” 沈清砚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彻骨的寒冷和理智告诉他陆景行是对的。 他沉默地背过身,解开了同样湿透的外袍,依样挂起。 里面单薄的中衣更是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并不孱弱的肩背线条,布料几乎变成半透明,湿冷地黏在皮肤上。 陆景行自己也冻得够呛,见状更是直接动手,解开了自己中衣的系带,将湿透的上衣也脱了下来,赤裸着精壮的上身。 火光跳跃,映在他年轻紧实的胸膛和手臂上,水珠顺着肌理滑落。 他见沈清砚还穿着那件湿漉漉的中衣,不由分说道:“这个也得脱!穿着怎么烤干?快脱了!”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耳根在火光照耀下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手指搭在衣带上,却没动。 陆景行看他磨磨蹭蹭,冻得嘴唇都发紫了还在迟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上前一步:“哎呀,都是大男人,扭扭捏捏什么!我帮你!” 说着,他的手已经碰到了沈清砚中衣的系带。 沈清砚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陆景行的手指已经灵巧地解开了那湿透的结。 “我……” 沈清砚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偏过头,任由陆景行帮他把湿透的中衣从身上褪下。 两件湿透的中衣也被挂上了架子。一时间,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两个少年,此刻都赤裸着上半身,只穿着湿了裤腿的长裤,围坐在跳跃的火堆旁。 暖意渐渐包裹住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后的舒缓。 沈清砚垂着眼,盯着跃动的火苗,视线不敢有丝毫偏移,仿佛那火焰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研究的经典。 他身体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紧绷,肩膀微微内缩。 陆景行则坦然得多,他大大咧咧地坐着,伸手翻烤着架子上湿衣服靠近火的一面,让热量更均匀。 火光将他俊美的侧脸和流畅的上身线条镀上一层暖色,左耳的红宝石耳钉也重新闪烁起来。 “呼——总算活过来了。”陆景行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沈清砚的后背,忽然“咦”了一声。 他凑近了些,伸出还带着湿意和热度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清砚肩胛骨下方一处颜色略深的旧痕:“沈清砚,你这儿……怎么有块疤?” 他的手指只是轻轻一触,沈清砚却像是过电般,整个背脊瞬间绷直,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那触碰带来的触感,混合着火堆的热度,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才用干涩的声音答道:“嗯。小时候……不小心摔的。” 声音有些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景行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反而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疤痕,啧啧两声:“看着还挺深,当时肯定很疼吧?” 他收回手,又看了看沈清砚清瘦却覆着一层薄薄肌肉、线条分明的上身,忽然咧嘴笑了,语气带上了惯有的调侃,“不过,看不出来啊沈清砚,你这书生模样,脱了衣服还挺有料?不像一般读书人那么弱不禁风嘛。” 沈清砚:“……” 陆景行像是来了兴致,甚至对着火光曲起手臂,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虽然那肌肉在少年人身上尚显青涩,但轮廓已现。 他挑眉,带着点小得意地问:“哎,沈兄,你觉得小爷我这身材怎么样?不比那些武夫差吧?” 火光跳动,将他流畅的肩线、紧实的腰腹照得清晰,年轻的身体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却已足够惹眼。 沈清砚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像是被那蓬勃的热力灼到,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尚可。” 耳根的红晕,似乎蔓延到了脖颈。 陆景行对他的简短评价不甚满意,还想再说什么,沈清砚却已经伸手,取下了架子上已经半干的中衣,动作有些急促地穿回身上,系紧衣带,将自己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 陆景行撇撇嘴,也拿过自己的衣服穿上。 幸好之前采集的野果和块茎还有一些。 两人就着火光,勉强吃了些东西,虽然半生不熟,味道苦涩,但总算安抚了抗议的肠胃,也有了点暖意。 夜深了,雨还在下,洞口挂起一道水帘。 两人靠着火堆和衣躺下,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洞外的雨声。 沈清砚闭着眼,却睡得并不安稳。 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阵阵发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半梦半醒间,他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额头。 那只手顿了顿,随即一个带着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清砚?沈清砚!你发烧了!” 沈清砚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陆景行凑近的脸,眉头紧锁,眼神里是真实的担忧。 “我……” 他想说自己没事,但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哑得厉害。 “别说话!” 陆景行打断他,想起之前沈清彦提过认识一些草药,“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认得治风寒发热的草药?长什么样?这附近有吗?” 沈清砚意识昏沉,勉强回忆:“……沿水边阴湿处,叶似掌状,边缘有锯齿,开小白花……名、名‘鸭跖草’,或有……” 他话音未落,陆景行已经站起身,看了一眼洞外漆黑的夜幕和瓢泼大雨,一咬牙:“你等着!” “陆……” 沈清砚想阻止,但陆景行动作太快,抓起那件还没完全干透的外袍往头上一披,像一头矫健的豹子,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洞外密集的雨幕之中。 洞外是沉沉的夜和哗哗的雨声,那道红色的身影瞬间就被黑暗吞没。 沈清砚望着空洞的洞口,蜷缩起身体,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发烫的胸腔,视线模糊地投向洞口无边的黑暗。 第24章 喂药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雨幕被猛地撞开。 陆景行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用大片叶子包裹的东西。 他第一眼就看向火堆旁蜷缩的身影。 沈清砚已经彻底昏厥过去,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身体在无意识中仍微微颤抖。 “沈清砚!”陆景行把怀里的草药往地上一扔,扑到沈清砚身边。 第19页 他伸手去探他额头,触手滚烫,温度高得吓人。 陆景行心脏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立刻行动起来。 他飞快地挑出几株草药——正是沈清砚描述的那种叶缘带锯齿、开着细小白花的鸭跖草,一股脑塞进捡来的半个破瓦罐里,加上洞里存下的雨水,架在火上煮。 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 他一边盯着瓦罐里翻滚的药汁,一边脱下自己再次湿透的外袍,只穿着半干的中衣。 中衣也带着潮气,他皱了皱眉,索性将中衣也脱了,赤裸着上身蹲在火边,让跳跃的火焰尽可能烤干自己身上的水汽和寒意。 他怕自己身上的凉气,再冰着沈清砚。 药汁终于熬出颜色,气味苦涩。 陆景行小心地将药汤灌进已经洗净的水囊,试了试温度,略烫,但还能入口。 他跪坐到沈清砚身边,将人小心翼翼地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同样滚烫的胸膛上。 沈清砚的头无力地垂在他颈窝,呼吸灼热而急促。 “沈清砚?沈清砚!醒醒,把药喝了!”陆景行低声唤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昏迷中不安地颤动。 陆景行咬咬牙,一手稳住沈清砚的下巴,另一只手将水囊口凑到他唇边,试图将药汁喂进去。 褐色的药汁顺着沈清砚紧抿的唇缝流下,滑过下巴,滴落在脖颈和衣襟上,一滴也没喝进去。 “该死!”陆景行低咒一声,连忙用手去擦他颈间的药汁,触手一片滚烫。他更慌了。 他看着沈清砚因发热而愈发鲜红却顽固紧闭的唇,深吸一口气,用指腹用力去捏他的脸颊,试图撬开牙关。 “张嘴!沈清砚!把药喝了!”他声音抬高,带着命令,手下的力道却控制着,怕弄疼他。 昏沉中的沈清砚似乎感到了不适,眉头蹙得更紧,头微微偏开,发出含糊的抗拒鼻音。 陆景行松开手,看着他依旧紧闭的嘴,眼神沉了沉。 他用指腹沿着沈清砚紧抿的唇线轻轻摩挲,又按了按他的下颌关节,试图让那里的肌肉放松。 “乖,把嘴张开,喝了药才能好……”他声音放低,带着诱哄,指下的唇瓣柔软却滚烫。 沈清砚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但嘴唇依旧抿得死紧,甚至因为外界的触碰而更显抗拒。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清砚的体温似乎越来越高。 陆景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烤火烤的。 他看着怀里人越来越痛苦的神色,心一横。 他俯身,凑到沈清砚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那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又混杂着不易察觉的祈求:“沈清砚,你再不松口,我就只能用更麻烦的法子了……你别逼我。” 不知是那带着威胁语气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昏沉中本能地感知到了什么,当陆景行再次将水囊口抵上他唇瓣时,那紧闭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 陆景行心中一喜,赶紧小心地将药汁倒进去。 然而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毫无经验,药汁倒得太急。 “咳!咳咳——!”沈清砚猛地呛咳起来,药汁从嘴角溢出,身体在他怀里痛苦地蜷缩。 陆景行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放下水囊,一手环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和胸膛,动作是从未有过的笨拙和轻柔。 “好了好了,慢点,慢点……”他低声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懊恼和心虚。 一番折腾,总算将大半药汁喂了进去。 但沈清砚的中衣前襟已被药汁和雨水浸染得一片狼藉,而他本人,虽然吞咽了些许药汁,身体的颤抖却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呛咳和不适,显得更加脆弱。 陆景行看着怀中人依旧紧锁的眉头和因寒冷而微微打颤的身体,眼神挣扎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伸手,动作极轻地解开了沈清砚那件潮湿又染了药渍的中衣,将它褪下。 火光跳跃,映出沈清砚清瘦却肌理分明的上身,皮肤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陆景行小心地将沈清砚揽入怀中,让他微凉的肌肤紧贴着自己同样温热甚至更烫的胸膛。 少年的躯体相贴,热度与心跳似乎透过皮肤传递。 接着,他抓过那件已经烤得干暖的外袍,将两个人紧紧裹在一起,像是一个笨拙却严实的茧。 洞外风雨依旧,洞内火光暖融。 渐渐地,怀里那具颤抖的身体似乎汲取到了足够的温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颤抖也平息了。 沈清砚无意识地往热源深处缩了缩,额头抵着陆景行的锁骨,呼吸虽然仍显灼热,却渐渐平稳绵长。 陆景行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臂环过沈清砚的腰身,将他更稳固地拥在怀里。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高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竟也成了某种安心的慰藉。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沈清砚柔软的发顶,眼皮越来越沉。 最终,他也抵不住疲惫和一夜紧张的松弛,保持着相拥的姿势,沉入了带着药草苦味和彼此气息的黑暗梦乡。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洞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音,仿佛也为这一方狭小天地里的温度与依靠,让出了寂静。 第25章 乖乖张嘴了 意识最先恢复的是触感。 背后紧贴着的,是另一具躯体毫无隔阂的、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腰间横亘着一条结实的手臂,沉甸甸地揽着他,将他禁锢在一个紧密的怀抱里。 沈清砚猛地睁开眼,晨光熹微,透过洞口照进来。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回笼——高热、寒冷、苦药、还有那个冲进雨夜的背影…… 他动了动,想从这过于亲密的桎梏中脱离。 腰间的手臂却瞬间收得更紧,身后传来一声模糊的嘟囔,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在他颈窝处无意识地蹭了蹭,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清砚身体一僵。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后的人似乎也醒了。 那只原本揽在他腰间的手松开了些,向上探来,带着晨起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嗯……” 陆景行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浓浓的困意,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片刻,“退了。” 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确认,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手臂又收紧了些,似乎还想继续睡。 沈清砚却无法再安然躺下去。 肌肤相贴的触感太过清晰,昨晚为了取暖的不得已之举,在晨光下显得无比突兀且……不合礼数。 他耳根发烫,抿紧了唇。 “陆景行。” 他声音有些干涩,伸手去掰腰间的手臂。 “唔……别动……” 陆景行不满地哼了一声,反而抱得更紧,脸颊又在他肩胛骨处蹭了蹭。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用了些力,总算将那条手臂挪开,迅速坐起身。 凉意瞬间侵袭了失去热源的背部,他这才完全看清两人的状况——中衣散落一旁,自己上身赤裸,而陆景行也差不多。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眼,伸手抓过旁边那件已经干了、却染着深褐色药渍的中衣,背对着陆景行,动作略显急促地往身上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一声长长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吸气声。 “嘶——麻了……” 陆景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刚醒的鼻音,“沈兄,拉我一把……腿麻得动不了。” 沈清砚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他快速系好最后一个结,转过身。 陆景行正试图自己爬起来,但一条腿显然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受压,使不上劲,姿势别扭。 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神却已清醒,直直地看向沈清砚,伸出了一只手。 沈清砚沉默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哎呦!” 陆景行腿脚酸麻无力,这一拉非但没站起来,反而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往前扑去! 沈清砚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陆景行的手也慌忙中撑住了他的肩膀,两人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沈清砚的手臂环在陆景行腰后,陆景行的手掌按在沈清砚肩头。 隔着单薄的中衣,体温和心跳似乎瞬间被放大。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对、对不住……” 陆景行先反应过来,赶紧站稳,松开了手,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赧然,揉着自己发麻的腿,龇牙咧嘴。 沈清砚也迅速收回手,后退了小半步,垂着眼,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襟,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失序。 第20页 “无妨。” 陆景行单脚跳了两下,缓解腿麻,目光却落在沈清砚中衣前襟那片明显的药渍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点戏谑,又有点得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沈兄,你是不知道,你昨晚烧糊涂了有多倔。” 他比划了一下,“药喂到嘴边都不肯喝,捏脸、揉下巴都没用。”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最后没法子,我只好在你耳边吓唬你,说再不喝就用更麻烦的法子了……你猜怎么着?还真管用,乖乖张嘴了。” 沈清砚系衣带的指尖微微一颤。 昨晚昏迷中模糊的触感和隐约的威胁话语……原来不是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低声回了句:“……多谢。” 这句道谢,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陆景行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谢什么,总不能看着你烧傻了。” 他活动了一下恢复知觉的腿脚,走到洞口看了看天色,“雨停了。咱们得盘算盘算下一步了。” 沈清砚也收敛心神,走到他身边,望向洞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山林。 雾气未散,但视野清晰了许多。 “看这山势,” 沈清砚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更高峰峦,“我们差不多快翻过这道山梁了。接下来,恐怕要真正进入深山腹地。” 陆景行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挑了挑眉:“深山里头……可就不光是找路那么简单了。” 他语气听起来轻松,眼神却认真起来,“野猪、熊瞎子,说不定还有狼。咱们这赤手空拳的……” 他掂了掂手里那根一路当拐杖的树枝,“就靠这个?” 沈清砚沉默地看向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把考核允许携带的唯一工具——一把匕首,又看了看陆景行手里的木棍。 “小心为上。”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但目光落在幽深的林间时,那份凝重已然说明了一切。 晨光彻底驱散了洞口的雾气,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凶险。 两人并肩站在洞口,昨夜那场雨带来的脆弱与依靠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山林时,一种更复杂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紧绷与警惕。 第26章 我们不能这样 “惜朝!跳下来!” 谢昀的爆喝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惊急。 顾惜朝正攀在一处陡峭的小山阶边缘,闻声余光急扫——侧下方灌木疯狂摇动,一道黑褐色的、裹挟着腥风的巨大身影,正低着头,獠牙森白,朝着他立足的岩壁猛撞过来! 是野猪!而且是暴怒中的成年公猪! 心脏几乎骤停。 没有半分犹豫,顾惜朝闭眼,朝着谢昀声音的方向,纵身一跃! 预想中的撞击与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凌空接住了他,紧接着是另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背。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向后倒去,滚作一团,枯枝碎石硌得生疼。 “呃!” 谢昀闷哼一声,却将顾惜朝死死按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承受了大部分翻滚的力道。 几乎就在同时,“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野猪锋利的爪子贴着谢昀的后背堪堪划过,粗布衣衫应声破裂。 “快走!” 谢昀刚稳住身形,甚至来不及查看伤势,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顾惜朝,拔腿就往林木更密处冲! 身后,野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调转庞大的身躯,赤红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两人,尤其是被护在稍前方的顾惜朝的后心,再次加速冲撞而来! 脚步声、喘息声、野猪粗重的喷鼻声、灌木被撞断的噼啪声……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贴近。 “左边!” 谢昀嘶声喊道,试图将顾惜朝推向另一侧相对粗壮的树干后。 然而野猪的速度太快了!那狰狞的头颅和獠牙,已然近在咫尺,目标赫然是顾惜朝的侧颈! 电光石火间,谢昀目眦欲裂。 他猛地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手臂,狠狠将顾惜朝往旁边更远处一推! “噗嗤!” 利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惊心。 “嗯——!” 谢昀的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左臂外侧被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飙溅! 左侧肋下更是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显然也被抓伤了。 剧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破舌尖,强提一口气,俯身抓起地上棱角尖锐的石块,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野猪鼻子——那最脆弱的部位——狠狠砸去! “嗷——!!!” 野猪发出凄厉的痛嚎,鼻子遭受重击,冲势一缓,摇头晃脑,陷入短暂的混乱。 “走!” 谢昀嘶哑地吼出这个字,脚下踉跄。 顾惜朝被推得摔倒在地,回头看见谢昀浴血的惨状,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连滚爬起,冲回来,用自己未受伤的右臂死死架住谢昀的右腋,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他,发足狂奔! “那边!” 顾惜朝目光焦急地扫视,终于锁定不远处——一处藤蔓垂挂的石壁下方,有道幽深狭窄的缝隙! “那里!石缝!”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和伤痛。 顾惜朝不知哪来的力气,搀扶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谢昀,跌跌撞撞冲向那道唯一的生路。 野猪从疼痛中恢复,再次发出暴怒的吼叫,刨着蹄子追来,距离急速拉近! 五步、四步、三步…… 临近石缝入口,那缝隙比想象的更窄! “进去!” 谢昀用尽最后的清醒和力气,猛地将顾惜朝往狭窄的缝隙里一推! 自己则霍然转身,将手中紧握的另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几乎冲到眼前的野猪面门! “砰!” 石头砸中野猪眼眶,鲜血迸流。 谢昀自己也借着反震之力,向后踉跄跌入缝隙之中。 “公子!” 顾惜朝在缝隙内惊叫,伸手想要拉住他。 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 两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才挤了进去。 “轰!咔嚓!嗷——!!!” 野猪疯狂的撞击和抓挠声在身后响起,整片石壁都在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腥臊灼热的气息喷涌进缝隙,獠牙刮擦岩石的声音刺耳至极。 顾惜朝紧紧抱着谢昀未受伤的右臂,将他护在更内侧,自己的背脊抵着冰冷的石壁,能清晰感受到外面那恐怖生物暴怒的力量。 谢昀几乎将全身重量靠在他身上,呼吸粗重而滚烫,左臂和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两人的衣衫。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紧绷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撞击声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喷鼻声和徘徊的脚步声,在缝隙外来回响动。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那脚步声终于缓缓远去,林间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两人压抑不住的喘息和心跳声,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轰鸣。 确认危险暂时解除,顾惜朝搀扶着谢昀,小心翼翼地继续向缝隙深处挪动。 这缝隙并非死路,向内延伸一段后,竟然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天然的、不算太大的熔岩洞穴,头顶有微弱的天光从石缝渗入。 一进入相对安全的空间,谢昀强撑的那口气一松,身体晃了晃,险些软倒。 “公子!” 顾惜朝连忙扶住他,让他慢慢靠坐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壁下。 顾惜朝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借着微弱的光线,去查看谢昀的伤势。 左臂外侧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出。 左侧肋下的抓痕稍浅,但也是血流不止。 谢昀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好多血……公子,流了好多血……” 顾惜朝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布条。 “别怕……” 谢昀的声音低弱,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顾惜朝冰凉的脸颊,“我没事……死不了……” 他说话都带着喘息,每一下呼吸似乎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带来剧痛。 顾惜朝强迫自己镇定,用撕下的布条紧紧捆扎在谢昀上臂止血。 忽然,他想起什么,猛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在路上采摘、原本打算用作食物的草药——其中正好有止血消炎的品种! “草药……对,有草药!”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是否干净,将几片草药塞进嘴里快速嚼烂,然后小心地敷在谢昀手臂和肋下的伤口上,再用剩余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冷汗,跌坐在谢昀身边。 谢昀因失血和疼痛而虚弱,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滑。 第21页 顾惜朝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以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半躺着。 昏暗的光线下,谢昀的脸苍白如纸,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惜朝,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惧、心疼和焦急。 “疼不疼?” 顾惜朝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手指虚虚地抚过包扎好的布条边缘,指尖冰凉。 谢昀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吸了口凉气,诚实地低语:“疼。” 顾惜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那怎么办……公子……怎么办……” 谢昀没回答,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缓慢却坚定地抬起,抚上顾惜朝的后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头轻轻压向自己。 顾惜朝猝不及防,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带着血腥味,草药苦涩味,还有独属于谢昀的气息。 顾惜朝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那唇瓣温柔却霸道地贴合着自己,轻轻摩挲。 谢昀半阖着眼,看着近在毫厘的、顾惜朝那双写满震惊和茫然的眸子,低低哼笑了一声,随即用齿尖,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唔……” 顾惜朝吃痛,睫毛颤了颤。 “闭眼。” 谢昀的声音含混在相接的唇齿间,带着命令,又像是诱哄。 像是被蛊惑,顾惜朝下意识地、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原本浅尝辄止的吻骤然加深。 谢昀的舌尖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浓烈的情感,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血腥与草药的苦涩在交缠的唇舌间弥漫,却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滚烫炽热的情愫覆盖。 顾惜朝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最初的僵硬渐渐融化,环在谢昀腰侧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洞穴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鼓噪着耳膜。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谢昀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顾惜朝的额头,鼻尖相触,灼热的气息交融。 他看着顾惜朝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唇瓣和迷蒙泛着水光的眼睛,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得逞般的、虚弱的笑意,声音低哑: “这样……就不疼了。” 顾惜朝仿佛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猛地向后缩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再看谢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慌乱和羞赧: “公子……我们……我们不能这样……” 谢昀却仿佛没听见,又像是耗尽了力气,将头轻轻靠回顾惜朝的肩窝,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语气近乎耍赖,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虚弱: “可以。我说可以,就可以。” 顾惜朝身体僵硬地抱着他,感受着肩窝处那颗脑袋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心跳如擂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上红晕未退,眼里却是一片茫然无措的羞赧。 洞穴里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和一丝无声蔓延的、暧昧而温存的气息。 第27章 你自己来 晨光渗入石隙,在洞穴地面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痕。 顾惜朝仔细地系紧最后一段干净布条,指尖因专注而微微用力。 血终于止住了,新换的草药散发出清苦气息。 他松了口气,紧绷的后背这才感到些许湿冷的黏腻。 谢昀半靠在他怀里,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他闭着眼,眉宇间残留着忍痛的痕迹,长睫低垂。 顾惜朝正要抽回手,颈侧忽然传来温软的触感。 谢昀不知何时将脸埋入他颈窝,唇瓣贴上皮肤,先是轻轻含住,随即,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皮下微微搏动的血管。 “……”顾惜朝浑身一颤,像被细小的电流窜过脊椎。 一声短促的抽气压在喉咙里,化作带着颤音的轻唤:“公子……” 谢昀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唇齿的触碰并未停止,温热呼吸尽数洒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 顾惜朝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草药的青绿汁液。 耳根迅速发烫,心跳快得不成章法,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抖,几乎拿不稳手中剩余的草药。 谢昀的头动了动,移开些许,目光却沉沉落在顾惜朝因紧张而不停滚动的喉结上。 那眼神幽暗,带着某种专注的审视。 接着,他低下头,轻轻衔住了那处凸起。 “唔!”顾惜朝倒吸一口气,身体瞬间绷紧。 一声压抑的、带着细微气音的喘息,终于从顾惜朝紧抿的唇间逸出。 他抬手想推拒,指尖却软得使不上力。“公子……别……别这样……” 谢昀仿佛未闻,只用低哑的鼻音回应。 未受伤的右手却探了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撩开了顾惜朝衣袍的下摆。 微凉的掌心贴上腰侧肌肤。 顾惜朝如遭电击,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抚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点燃细小的火星,烧得他神智昏沉。 他凭着最后一点本能,颤抖着、匆忙地将药草敷在谢昀肋下,又用布条草草裹好。 做完这些,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双手抵住谢昀未受伤的肩膀,想将两人分开些许距离。 映入眼帘的,是谢昀抬起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正死死盯着他,目光滚烫灼人。 顾惜朝吓了一跳,慌忙去探他额头:“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还是发热了?” 谢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红丝更重。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耐的焦渴:“热……” “热?”顾惜朝急忙检查伤口,并无异常。 忽然,他瞥见地上换下的、带着暗绿色的旧药渣,脑中猛地闪过一个模糊记忆——昨日慌乱采摘时,似乎混进了一株叶形相似却边缘带绒毛的…… 他心一沉,拾起残渣细看,指尖冰凉。 是“合欢藤”!虽有镇痛之效,却另有强力的催情作用。 “公子,是、是草药……我弄错了……”顾惜朝声音发颤,看着谢昀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愈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着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暗潮,牢牢锁住自己。 “怎么办……公子,我……”他急得语无伦次,伸手去摸水囊,手腕却被谢昀一把攥住。 那只手烫得惊人,力道也大。 谢昀拉着他,将他手心按向自己腰间。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 顾惜朝如遭雷击,瞬间明白其中意味,脸颊“轰”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绯色。 “公子!”他惊惶地想抽手,指尖却抖得厉害。 谢昀额角沁出细汗,似乎在用极大意志压制着什么。 他另一只手撑在顾惜朝身侧,缓缓压下身躯,灼热呼吸喷洒在对方颈侧。 “别怕。”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温柔,尽管按着顾惜朝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 他的唇再次贴近顾惜朝的脖颈,沿着绷紧的曲线流连,留下湿热的印记。 顾惜朝浑身发软,支撑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陌生的、汹涌的感知随着谢昀的触碰席卷而来,他控制不住地从鼻息间溢出一丝细微的、带着泣音的呜咽。 这声音仿佛刺激了谢昀。 顾惜朝感到按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随即,那只手松开了钳制。 顾惜朝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晕眩。 “公子……别……这样……”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神涣散迷离,只剩下本能的羞怯与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悸动。 谢昀抬起眼,看着身下人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全然迷乱的模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与满足。 他低下头,用牙齿轻轻磨蹭顾惜朝的耳垂,滚烫呼吸钻进耳廓,引发更剧烈的战栗。 “嗯。”他哑声应着,带着无尽的耐心与不容置疑的引导。 第28章 我们运气不错 石洞内,暖昧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顾惜朝背对着谢昀,指尖微微发颤,用浸湿的干净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谢昀肩颈处沾染的薄汗。 他的动作很轻,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尽,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谢昀的眼睛。 谢昀懒懒地靠在石壁上,任由他动作,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顾惜朝通红的耳尖和轻颤的睫毛,嘴角噙着一丝餍足又玩味的笑。 “我……” 顾惜朝终于收拾妥当,声音还有些沙哑,低着头快速说道,“我出去看看,探探路,也找找……有没有更稳妥的水源。” 第22页 他说着就要起身。 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谢昀皱了皱眉,撑着也要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顾惜朝立刻回头,语气是罕见的急促和强硬。 他按住谢昀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伤口刚止血,不能乱动。外面情况不明,万一再碰到什么……” 他看着谢昀苍白的脸色和手臂上缠绕的布条,眼里满是心疼和后怕,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却依旧坚持:“公子,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谢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弄得一愣,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翅膀硬了?敢管我了?” 顾惜朝抿了抿唇,脸颊又有点热,但眼神却毫不退缩,坚持地看着他:“公子,你的伤要紧。这次……听我的。” 四目相对。 半晌,谢昀先败下阵来。 他放松了力道,靠回石壁,叹了口气,脸上那点故意装出的不悦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隐隐含着纵容的神情。 “行吧,”他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顾大‘夫’说了算。快去快回,自己小心点。” 这大概是谢昀第一次这么“听话”。 顾惜朝心里松了口气,又因为那声带着调侃的“顾大‘夫’”而耳热。 他点点头,低声应了句“嗯”,便转身,动作有些仓促地钻出了那狭窄的石缝。 谢昀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缝隙后,低低笑了一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顾惜朝擦拭过的手臂皮肤。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就在谢昀估摸着时辰,考虑是否要出去寻人时,石缝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顾惜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洞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欣喜,眼睛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公子!” 他快步走到谢昀身边,蹲下身,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碰到人了!是住在山里的猎户!他说他家就在这附近,愿意让我们过去暂住,修养一下!” 他伸手想扶谢昀,又顾忌着他的伤,动作小心翼翼,眼睛里满是期待和如释重负:“我们不用一直待在这个石洞里了,猎户说他有药,也能给我们些吃的。” 谢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刚才独自等待时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担忧悄然散去。 他任由顾惜朝搀扶着自己慢慢起身,笑了笑: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带路吧,顾向导。” 第29章 第二阶段考核任务 晨光刺破林间厚重的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清冷潮湿,混合着泥土、朽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那是陆景行衣袍上惯用的冷梅熏香,此刻正裹在沈清砚身上。 沈清砚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日略显迟缓。 高烧虽退,虚乏犹存。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陆景行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安静得反常。 “喂。”陆景行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刻意拖长的调子,打破了寂静。 沈清砚脚步未停。 “沈清砚,”陆景行快走两步与他并肩,歪着头看他,红宝石耳钉在晨光里闪着光,“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嗯,生死之交了?” 沈清砚目不斜视:“陆兄想说什么?” “哎,别这么生分嘛。”陆景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胳膊,“昨儿晚上,小爷我可是又暖床又守夜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这态度,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沈清砚耳根微热,面上更冷:“陆世子若觉得委屈,昨夜大可不必。” “嘿,你这人!”陆景行被他噎住,随即泄气似的嘟囔,“行行行,小爷我自作多情!我就是想说……你烧退了就好。”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 沈清砚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晨光勾勒出陆景行半边侧脸,那句“你烧退了就好”,像颗小石子,在他心湖投下细微涟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少了几分冰碴子,“多谢。” 陆景行愣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又赶忙压下去,摆手道:“少来这套,小爷我就是怕你死了拖累我。” 沈清砚懒得戳穿他,目光投向幽深前路。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咔哒”声,从前上方传来。 两人同时停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放轻脚步,悄然靠近。 只见一棵古树的低枝上,绑着一个小皮囊,露出一角绢布。 “有东西。”陆景行挑眉,伸手取下皮囊,取出绢布展开。 【告天字三号、四号监生:】 【尔等已过‘砺心’初试。】 【然前路非坦途,东南五十里,翠微谷一带,近有不明踪迹扰攘,疑非善类。】 【着尔等即日起,十日内,查明情状,勘验虚实,携确证至北麓集贤亭回禀。】 【此行凶险,自行斟酌。所遇所察,皆为准绳。慎之,勉之。】 【——国子监考功司】 “上等!过了!”陆景行念完,凤眼瞬间亮了起来,用力拍了下沈清砚的肩膀,“可以啊沈兄!跟着小爷我混,就是有肉吃!” 他兴奋地指着绢布:“看!让咱们去东南那个什么翠微谷,查一伙形迹可疑的人,十天之内,带着证据回去汇报!这可比傻乎乎找路带劲多了!” 沈清砚接过绢布,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不明踪迹”和“十日”上停留片刻。 他神色依旧平静,但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些许。 “嗯。”他将绢布折好,却并未收起,而是递给陆景行,“既为搭档,凭证由你保管。” 陆景行一愣,接过绢布,咧嘴一笑:“成!那接下来,沈大军师,咱们往哪儿走?” “先确定方位。” 沈清砚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他先摸了摸树干背阴面的苔藓,又仰头看了看树冠枝叶的疏密。 “看这儿,”他指着苔藓厚实的一面,“这面潮乎乎苔藓多,背阳,多半是北边。” 陆景行凑过来摸了摸:“就凭这个?万一这棵树长得歪呢?” “不光看树。”沈清砚走到另一处,指了指头顶,“南边枝叶更密,争阳光。再看这土——”他蹲下捻了捻,“这边干爽,那边湿黏,向阳坡水汽蒸发快。” 话音刚落,一队蚂蚁正排着队往一个方向赶。 “还有它们,”沈清砚抬了抬下巴,“蚂蚁窝一般建在避风向阳的南坡。看它们这急慌慌的架势,大方向错不了。” 陆景行眯眼瞅了瞅,咂咂嘴:“行啊沈兄,眼够毒的!那咱往哪儿走?” 沈清砚直起身,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一过,抬手指向一个需要爬坡的方向:“这边。先上高处,站得高看得远,也好避开谷底的麻烦。” “大致方向如此。途中需调整。” “得嘞!开路!”陆景行精神抖擞。 路越走越窄,林子越来越密。 陆景行走在前面,用那根粗树枝拨开横生的荆棘。 有次他动作大了,一根倒刺弹回来,险险擦过沈清砚的脸。 “抱歉抱歉!”陆景行回头,看见沈清砚偏头躲开,脖颈拉出利落的线条。 他心头莫名一跳,嘴里却贱兮兮的,“没破相吧?你这张脸要是划了,得多少姑娘心疼。” 沈清砚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淡淡道:“陆兄还是操心自己。若是摔了,第一个砸到的就是我。” “嘿!”陆景行想反驳,脚下却真的滑了一下,他赶紧抓住旁边树干,回头瞪沈清砚,“你这嘴开过光?” 沈清砚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短,像错觉。 又走一段,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平坦但绕远,一条陡峭但直通山脊。 陆景行想都不想就往陡的那条走——他向来喜欢直来直去。 “等等。”沈清砚叫住他。 “又怎么?”陆景行回头,有些不耐。 沈清砚没说话,走到陡峭那条路的入口,蹲下身。 他拨开草丛,露出底下一片被踩倒的野草——新鲜的,断口还渗着汁液。 “有人先走过。”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不超过半日。” 陆景行神色一肃,凑过来看。 他又抬头看沈清砚,眼神有点复杂:“你这眼睛……怎么什么都看得见?” “看多了,就会了。”沈清砚说得轻描淡写,转身走向那条平坦些的路,“绕远,但安全。” 陆景行这次没反驳,默默跟上。 走出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喂,沈清砚。” “嗯?” “要是……我是说要是,”陆景行踢开一块石子,“咱们真在翠微谷撞上什么‘不明踪迹’,打不过怎么办?” 第23页 沈清砚脚步不停:“那就跑。” “跑不过呢?” “藏。” “藏不住呢?” 沈清砚终于停下,回头看他。晨光从枝叶间漏下,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 “那就打。”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和我,总能拼掉几个。” 陆景行愣住,随即笑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眼睛里真的有光的那种。 “行。”他说,“那就打。” 又走一阵,陆景行那点不安分又冒出来。 他用树枝戳戳沈清砚后背:“我说,等真回了京城,去了‘一品居’,你得陪我喝酒。不醉不归那种。” 沈清砚头也不回:“我不会喝。” “不会就学!”陆景行几步追上来,和他并肩,“小爷我教你!保准三杯下肚,让你知道什么是人间极乐!” 沈清砚瞥他一眼:“陆世子的极乐,怕是沈某消受不起。” “你看你这人——”陆景行正要反驳,忽然鼻子动了动,“等等。” 他也停下,神色难得严肃:“有血腥味。” 很淡,混在草木气里。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朝气味来源摸去。 拨开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陆景行倒抽一口冷气—— 第30章 受伤 血腥味浓得呛人,混着野兽特有的腥臊气,沉甸甸压在潮湿空气里。 沈清砚和陆景行对视一眼,同时屏息,伏低身体,借灌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拨开最后一丛沾着暗红血点的阔叶,景象让两人心头一凛—— 林间空地上狼藉一片,泥土翻搅,溅满血点。 一头半大野鹿尸体横陈,肚腹已被撕开。 而元凶,正背对他们,疯狂用头部撞击一棵粗壮树干。 那是头体型骇人的公野猪,壮如小牛,黑毛如钢针倒竖。 最骇人的是它长吻前端——本该是鼻孔的位置,一道极深且边缘整齐的撕裂伤横贯鼻梁,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一点白森森的鼻骨!黑血不断渗出。 这重伤让它痛苦狂怒,完全无视身边食物,赤红着双眼,疯狂撞击树干,发出“咚咚”闷响,黏液血沫飞溅。 “是头‘烂鼻子’的疯猪。”陆景行压低声音,凤眼里只剩警惕,“看这伤口……太整齐了,像利器所伤。这东西彻底疯了,比寻常野猪危险十倍。” 沈清砚微微颔首,目光锐利扫过全场:“不能硬拼。它嗅觉已废,但听觉视觉犹在。慢慢退。” 两人达成共识,极缓地向后挪步。 就在陆景行即将退入身后更茂密灌木时—— “咔嚓!” 他脚下一滑,踩中一截完全被落叶覆盖的腐朽枯木!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林间异常刺耳! 空地边缘,野猪撞击动作猛地一停! 它霍然转头,赤红眼睛瞬间锁定声音来源!锁定灌木丛后两人! “吼——!!!” 震耳咆哮炸响!野猪低头刨地,后蹄猛蹬,化作黑色飓风狂冲而来!碗口粗小树被直接撞断! “跑!”沈清砚厉喝,一把推开愣神的陆景行,自己向侧方扑去! 野猪擦着陆景行后背掠过,獠牙带起腥风! 一击不中,野猪调头再冲,目标直取看似更“瘦弱”的沈清砚! “上树!”陆景行大喊,同时捡起尖锐石块,全力砸向野猪侧腹! 石块砸中厚皮,不痛不痒,却成功激怒它!冲势稍缓,扭头看向陆景行,发出威胁低吼。 趁这喘息之机,沈清砚已敏捷爬上最近大树,落足粗壮枝桠。 野猪见首要目标脱险,狂性大发,立刻将怒火倾泻陆景行!不再犹豫,再次冲锋! 陆景行眼看爬树不及,眼神一狠,非但不退,反而朝野猪侧面巨树奔去! 獠牙即将及体瞬间,他一个迅猛侧身滑铲,惊险万分从野猪腹下掠过!同时手中削尖硬木棍,全力刺向野猪相对柔软腹部! “噗嗤!”木棍入肉!但野猪冲势太猛,木棍瞬间折断,只在腹部划开浅口! 野猪吃痛,惨嚎一声,冲势不减,一头狠狠撞在陆景行身后巨树上! “轰隆!”大树剧晃!野猪被撞得晕头转向,踉跄几步。 陆景行趁机翻身爬起,喘着粗气,手中只剩半截木棍。 “陆景行!接住!”树上沈清砚看准机会,将自己的匕首扔下! 陆景行凌空接住匕首,眼神瞬间凶狠!他舔舔干裂嘴唇,脸上泥血混杂,红宝石耳钉狂野晃动,眼中是近乎原始的搏杀欲。 “畜生!来啊!”他主动挑衅,不断移动脚步吸引注意。 野猪晃脑袋,再次锁定陆景行,低头冲来!这次它学乖了,冲至半途,猛地甩头,獠牙横扫! 陆景行急仰,獠牙擦胸而过,划破衣襟! 他趁机俯身,匕首划向野猪前腿,却再次被厚皮鬃毛挡住! “弱点在鼻子伤口和眼睛!”树上沈清砚急声提醒,同时折下粗硬树枝削尖。 野猪连续攻击不中,愈发狂躁! 竟人立而起,用庞大身躯狠狠撞向陆景行借以周旋的大树! “砰!砰!”巨大撞击力让大树摇摇欲坠,陆景行被震得站立不稳! 野猪找到机会,獠牙再次刺向身形不稳的陆景行! 千钧一发! “咻——!”沈清砚竟从数米高树杈一跃而下! 手中削尖树枝如标枪,精准无比刺入野猪鼻梁那恐怖伤口深处! “嗷呜——!!”野猪发出最凄厉惨嚎,全身因剧痛疯狂扭动,将沈清砚狠狠甩飞! “沈清砚!”陆景行肝胆俱裂,眼看沈清砚朝另一棵大树树干撞去! 他想也不想,猛扑过去,在空中将沈清砚紧紧抱住,用自己后背承受大部分撞击力! “呃!”两人重重撞树,滚落在地。陆景行只觉后背剧痛,喉头一甜,但死死护住怀中人。 那头发狂野猪,经历最痛苦打击后,竟还未立刻倒下! 它瞎般胡乱冲撞,最后歪歪斜斜,朝倒地两人踩踏而来! 眼看蹄牙将至,陆景行想推开沈清砚已来不及! 沈清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从陆景行怀中挣脱,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野猪冲去! 在最后一刻侧身滑倒,匕首由下而上,用尽全身力气,刺入野猪相对脆弱咽喉! “噗——!”鲜血喷溅他满身满脸! 野猪发出最后无力哀鸣,前冲势头耗尽,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林间死寂。只剩两人粗重得吓人的喘息。 沈清砚脱力躺泥泞血泊中。 陆景行挣扎爬过来,声音嘶哑:“喂!沈清砚!你没事吧?” 沈清砚勉强抬手,抹去糊眼腥血,看向陆景行,刚想开口,瞳孔骤缩—— 陆景行腹部衣服已完全撕裂,一道极深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显然是被野猪临死前獠牙挑伤! “你的腹……”沈清砚声音因脱力微弱。 陆景行这才后知后觉钻心剧痛,低头一看,倒抽凉气,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却还强撑咧嘴想笑:“没事……小伤……呃……”话未说完,便因失血剧痛,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沈清砚急忙伸手接住他。 两人靠坐血泊狼藉中,疲惫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第31章 猎户家喂药 沈清砚是被疼醒的。 肩背的擦伤、脱力后的筋骨酸痛,还有……胸口沉甸甸的重量。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见的是简陋的茅草屋顶,和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带着尘雾的微光。 空气里有烟火气、草药味,还有一种山居人家特有的、混合着干草和兽皮的沉闷气息。 不是血腥的林间。他还活着。 他动了动,想撑起身,立刻牵动肩伤,闷哼一声。 也是这一动,让他意识到胸口那“重量”的来源—— 陆景行一条手臂,正横在他胸前,脑袋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窝,睡得沉。 呼吸均匀绵长,拂过他颈侧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沈清砚身体僵住。 昨夜最后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拖着几乎昏迷的陆景行,循着那缕微弱的炊烟,跌跌撞撞走到这处山坳里的猎户小院。 拍门,一个沉默高大的汉子开门,看到他们满身血污时骤然锐利的眼神……然后是热水、粗布、剧烈的疼痛和草药的苦涩…… 再往后,就是彻底的黑暗。 他怎么会和陆景行……睡在一处?还这般姿势? 沈清砚耳根发烫,屏住呼吸,极慢、极小心地将陆景行那条手臂挪开,又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从那紧密的依偎中抽离。 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更让他无措的,是肌肤相贴处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触感。 第24页 终于坐起身,他靠在粗糙的土墙上,微微喘息。 这才看清,他们是在一间不大的土屋里,身下是铺着干草和旧兽皮的土炕。 陆景行躺在他刚才的位置,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腰腹处缠着厚厚的、洗得发白的布条——是干净的新包扎。 有人救了他们,处理了伤口。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颗扎着两个小鬏鬏的脑袋探了进来,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丫头,皮肤被山风吹得微红,眼睛又大又亮,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她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漆黑药汁。 看到沈清砚坐起来了,小丫头眼睛一亮,推开门,踮着脚走进来,把碗放在炕边一个破木墩上。 “阿爹说,醒了就要喝药。”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直愣,“这碗是你的。他的,”她指了指昏迷的陆景行,“阿娘在灶上温着,等他醒。” 沈清砚看着她,喉头动了动,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小丫头摇摇头,没走,反而在炕沿边坐下了,双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和陆景行看,尤其是陆景行腰间那触目惊心的包扎。 沈清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那碗药。 药汁滚烫,气味苦涩扑鼻。 他试了试温度,吹了吹,皱着眉,一饮而尽。 灼热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也激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放下碗,他看向陆景行。 人还没醒,药不能不喝。 “小妹妹,”沈清砚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可否劳烦,将他那碗药也端来?” 小丫头“哦”了一声,跳下炕,哒哒哒跑了出去,很快又端着一碗药进来,同样放在木墩上。 沈清砚看着那碗药,又看看昏迷不醒、牙关似乎还微微咬着的陆景行,叹了口气。 他挪到陆景行身边,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有些烫。 不能再拖了。 “陆景行,喝药了。”他低声说,一手轻轻托起陆景行的后颈,另一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小心地凑到陆景行唇边。 药汁顺着紧闭的唇缝流下,一滴都没进去。 沈清砚蹙眉,放下勺子,用指尖试着去捏开陆景行的下颌。 指尖触及的皮肤温热,带着伤病者的脆弱感。 他不敢用力,只轻轻使了点劲,可陆景行的牙关咬得死紧,纹丝不动。 “喂,张嘴。”沈清砚有点急了,手上加了点力道。 陆景行在昏睡中似乎感到不适,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眉头也皱了起来,但嘴就是不开。 旁边的小丫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清砚耳根更热了。 他定了定神,换了个方法,学着以前见人给昏厥者喂水时的样子,用指腹去轻轻挠陆景行的下巴,试图刺激他产生吞咽反射。 没反应。 他又尝试抚摸陆景行的喉结部位,希望能引导他做吞咽动作。 指尖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唇齿依然紧锁。 沈清砚额角冒汗。 他看了看碗里渐渐失去热气的药,又看看陆景行烧得发红的脸,一咬牙,用两根手指尝试去撬开陆景行的牙关。 这次陆景行反应大了些,在昏沉中猛地摆头,差点撞翻药碗。 沈清砚手忙脚乱地稳住碗,药汁泼洒出一些,溅湿了陆景行的衣襟和他自己的手背。 “哎呀!”小丫头小声惊呼。 沈清砚看着陆景行唇边残留的药渍和依旧紧闭的嘴,再看看旁边睁着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的小丫头,一股混合着焦急、无奈和巨大尴尬的热气直冲头顶。 所有常规方法都试过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极其不合时宜地蹦进他脑海。 他立刻将那念头压了下去,耳后却如火燎般烧了起来。 不,不行。绝对不行。 可……药必须喝。伤势耽误不得。 沈清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粗陶碗沿。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狂跳的心和发烫的脸冷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炕边一脸天真懵懂的小丫头,声音放缓了些,尽量显得平常:“小妹妹,麻烦你去灶间看看,还有没有温着的热水?再帮我盛一碗来。” 小丫头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昏迷的陆景行,大眼睛眨了眨,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哦,好呀。我叫小草。”说完,她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挪出了屋子,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那扇不甚严实的木门。 屋内光线暗了几分,只剩下两人。 沈清砚盯着那碗漆黑的药汁,又看向陆景行近在咫尺的、因为高热而显得格外殷红的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豁出去的决绝。 他端起碗,自己含了一大口。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让他几乎想立刻吐掉。 但他强忍着,俯下身。 一手再次托起陆景行的后颈,另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这次用了巧劲,迫使那紧闭的唇齿微微分开一条缝。 然后,他闭上眼,将自己的唇,稳稳地覆了上去。 柔软、滚烫、带着伤病者特有的干燥。 沈清砚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相贴的四片唇瓣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唇上的纹路,能尝到那苦涩药汁和自己口中残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不敢停留,舌尖抵开那条缝隙,将口中的药汁渡了过去。 昏睡中的陆景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液体和接触刺激,喉结猛地滚动一下,下意识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大部分药汁顺利咽下,少许从两人紧密相贴的唇边溢出。 沈清砚立刻退开,仿佛被烫到一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敢看陆景行,甚至不敢呼吸,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呛到,也没有醒来,才劫后余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嘴,却抹不去唇上残留的、诡异的柔软触感和苦涩药味。 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灼热的温度。 他定了定神,不敢深想,再次含了一口药,重复刚才的动作。 苦涩、柔软、滚烫、吞咽。 第二口,第三口…… 一碗药见了底。 当最后一口药汁渡入陆景行口中,沈清砚几乎是弹跳着离开,背过身,扶着土墙,剧烈地喘息。 他脸颊滚烫,不用看也知道定然红得吓人。 口中全是苦味,可那苦味深处,又仿佛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陆景行的、清冽又灼热的气息。 他拧开炕头一个旧竹筒的水塞,也顾不上干净与否,狠狠灌了几口冷水,试图冲刷掉口中那恼人的味道和触感。 就在这时—— 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重物拖拽的摩擦声,很轻,很短促,立刻就消失了。 沈清砚喘息稍定,侧耳倾听。山里安静,只有风吹过茅草屋檐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鸟雀的啼叫。 刚才那点动静,仿佛只是错觉。 或许,是主人家在收拾柴火? 他没有在意,重新在炕边坐下,目光复杂地落在陆景行脸上。 那人依旧昏睡,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光,是刚才溢出的药渍。 沈清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用袖口内侧,极其轻柔地,替他擦去了。 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依旧有些烫的唇瓣,又是一阵心悸般的微颤。 他迅速收回手,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山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心乱如麻。 后院,柴扉遮掩的阴影里。 十二岁的石头丢下手里半截带着新鲜拖痕的木柴,用脚将地上几滴不起眼的暗红色痕迹碾进泥土里。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正屋木门,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这才抿紧嘴唇,快步走向更深处、那间堆放杂物、门上加了一把旧铜锁的破旧柴房。 第32章 边关来的 沈清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晨光如水般泻入院中。 他站在门廊下,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个小小的山居院落。 院子收拾得干净,西边是灶棚,东边堆着整齐的柴垛,中间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光滑。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一切都透着山野人家特有的、质朴的生机。 “呀,小哥你醒啦?”一个带着惊喜的妇人声音从灶棚传来。 阿云围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快步走过来,脸上绽开淳朴的笑容:“你兄弟咋样了?烧退了吗?昨夜可担心坏了。” 第25页 沈清砚转过身,面向阿云,郑重地拱手,微微躬身:“在下沈清砚,昨夜多谢大娘救命之恩。我兄弟陆景行高热已退,尚在安睡。大恩不言谢,清砚铭记于心。” “哎哟,沈小哥太客气了!”阿云连忙在围裙上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山里人家,碰上了哪能见死不救?快别这么见外。” 这时,旁边小屋的门帘被掀开,小草端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水。 她看见沈清砚站在院中,眼睛一亮,声音稚嫩清脆:“哥哥你出来啦!我刚给你烧好的水!” 沈清砚忙上前两步,接过碗:“有劳小草妹妹。” 小草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哥哥你叫沈清砚呀?真好听。” 阿云笑着拉过女儿:“没规矩。沈小哥,这是我家丫头,小草。”她又对小草说,“这是沈哥哥,要有礼貌。” 沈清砚对小草温和一笑:“小草妹妹很乖。” “我每天都这时候起!”小草挺起小胸脯,“要帮阿娘喂鸡,还要去后山摘野菜呢!”她忽然想起什么,拽拽沈清砚的衣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沈哥哥,我告诉你哦,后山有好多好多蘑菇,可好吃了。但是阿爹不让我一个人去,说那边有……” “小草!”阿云在灶棚里喊了一声,“别缠着沈哥哥了,过来帮阿娘看着火!” “来啦!”小草吐吐舌头,又凑到沈清砚耳边飞快地说完,“……有坏东西!”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沈清砚将碗暂放在井沿,走到灶棚边,看着阿云麻利地和面。“大娘,这山里日子清静,但也艰难。你们在此居住多年,想必不易。” 阿云手下不停,面盆里的粗面在她手中渐渐成型:“唉,是有些年头咯。小草就是在山里生的。” 她叹了口气,“难是难……可比起山下的糟心事,山里清净。” “哦?”沈清砚语气寻常,像随口唠家常,“山下……有何糟心事?” 阿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灶火噼啪,映着她的侧脸。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涩意:“不瞒小哥,俺们原来住在山下柳溪村。有田有屋,日子本来还行。后来……来了个恶霸,说是县太爷的亲戚,要强占村里的水田建别院。” 她手下用力揉着面团,声音发紧:“村里人不让,他就带人打砸。俺家那几亩地正好在中间……当家的气不过,去县衙告状。结果……状纸石沉大海,当家的反被诬告,腿都被打折了……” 沈清砚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灶火上。 阿云苦笑:“后来,贱卖了田,治了腿,心也寒透了。当家的说,这世道,没处说理。索性就搬进了山,图个眼前清净。” 沈清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大娘,官府失职,豪强欺民,实乃痼疾。然新政推行,考核改制,正是欲革除此类弊政。林阁老力主唯才是举,便是要让有心为民、有能担事者,得其位,行其政。或许假以时日,吏治可清,民生可安。”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娘说过,读书人要是当了官,就只晓得往上爬,不管老百姓死活,那书就算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世道是糟心,可总不能一直这么糟心下去。总得有人,当了官是真想给老百姓办点实事的。”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刚推开院门、扛着一捆柴火走进来的陈山耳中。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沈清砚挺直的背影,眼底深处骤然闪过极其复杂的光——有惊愕,有恍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更深处的,是压抑多年的、混合着痛楚与愤懑的波澜。 那光芒只一瞬,便被他垂下眼帘掩去。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墙角卸下柴捆。 “当家的回来啦!”阿云看见丈夫,脸上露出笑容,立刻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发现新鲜事的雀跃,“正跟沈小哥说话呢!你猜咋的?这小哥也是从边关来的!凉州人!” 陈山“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地蹲下身,开始处理柴捆上挂着的两只野兔,动作娴熟利落,仿佛听到的只是个寻常消息。 阿云对他的平淡反应有些意外,又强调道:“就是最北边,凉州!你以前不也在那儿当过兵吗?多巧啊!” 陈山正在剥兔皮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沈清砚,语气带着刻意放缓的、仿佛随口一问的平淡:“凉州?那边……现在光景怎么样?风沙还那么大么?” 沈清砚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答道:“北地苦寒,风沙依旧。但边关儿郎,守土卫疆,从不懈怠。” 陈山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只含糊地应了句:“……那就好。”让人辨不清情绪。 阿云看着丈夫,张了张嘴,似乎觉得这反应太过平淡,但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照看粥锅。 沈清砚看着陈山沉默忙碌的侧影,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并未消散。 陈山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和那句看似随意的追问,反而更显得不自然。 这时,陈山处理好野兔,站起身,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沈清砚道:“对了,方才听你提到,你们是遇到野猪受的伤?那畜生……最后怎样了?” “侥幸击杀。”沈清砚言简意赅,“尸身应在东南向那片栎木林边缘,离此地应不算太远。” 陈山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成年的野猪?个头不小吧?若是离得不远,下午我带上石头去寻寻看。皮子能硝了用,肉也能腌起来,够吃不少时日。”这倒是山里猎户最正常的反应。 沈清砚颔首:“如此甚好,有劳陈叔。” 陈山摆摆手,目光扫过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语气自然地叮嘱道:“沈小哥,你伤没好透,就在前院活动,晒晒太阳便好。后院杂物多,柴火也乱,还养着条看家的猎犬,性子烈,怕生,没栓牢实,你千万别往那边去,当心被咬着。” “多谢陈叔提醒,清砚记下了。”沈清砚从善如流。 陈山不再多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朝堆放工具的角落走去。 沈清砚站在原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那扇紧闭的、通往后院的小门。 猎犬?他耳力敏锐,昨夜至今,并未听到任何犬吠之声。 晨风吹过院落,带来草木清香,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沉入心底的疑窦。 第33章 我和你没完 京城,镇国公府。 “陆沉渊!你个老匹夫!给我说清楚!” 一只官窑瓷盏带着劲风,擦过镇国公陆沉渊的耳侧,“哐当”一声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碎片四溅。 安阳长公主凤眸含煞,胸脯因怒气而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嗯?说景行那小子顽劣,需送去国子监让林阁老好好磨磨性子,读点圣贤书!我信了你的鬼话!” 长公主声音带着颤,既是怒,更是后怕,“结果呢?你竟瞒着我,把他丢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老林里考核?那是什么地方?豺狼虎豹,毒虫瘴气!还有那些心思叵测的……你这是送他去读书,还是送我的老二去死啊?!” 陆沉渊,这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镇国公,此刻却是一脸无奈,陪着小心,试图去拉妻子的手:“夫人,夫人你消消气,听我解释……哎哟!” 长公主一把甩开他,眼圈泛红:“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陈家那个小子,陈瑜!今天一早被抬回国子监了,说是重伤!在深山里出的意外!现在人还昏迷不醒!陈嫔在宫里都快哭晕过去了!我家景行那点三脚猫功夫,他……他要是……” 她话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 陆沉渊见状,心知她是真慌了,语气愈发柔软,上前一步,虚虚环住妻子的肩膀:“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不该瞒你。可这次考核,是陛下默许,林阁老亲自督办的新政关键。景行他……终究是陆家子弟,不能永远活在你我的羽翼下。况且,暗中有护卫跟着,不会真有性命之忧……” “护卫?暗卫顶什么用!”长公主猛地转身,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刀剑无眼,山险莫测,真出了事,暗卫能替他挡灾还是能替他受罪?陆沉渊,我就这么两个儿子!老二要是再少根头发,我……我跟你没完!” “是是是,跟我没完。” 陆沉渊好脾气地应着,轻轻拍着她的背,“放心,我已加派了人手,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咱们景行福大命大,定能平安归来。等他回来,我亲自收拾他,给你出气,可好?” 长公主抬起泪眼瞪他:“你收拾他?我儿经历一番生死回来,你竟然还要收拾他!!” 陆沉渊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是是是,我说错了。等景行回来,我任你收拾,给你出气,这总行了吧?” 第26页 “哼!” 宫中,陈嫔寝殿。 陈瑜的母亲,陈夫人正用帕子拭着泪,跪在陈嫔面前,泣不成声:“……娘娘,您可要为我们瑜儿做主啊!他好好地去考核,怎就伤成那般模样?太医说,再偏一寸,腿就废了!这分明是有人蓄意害他!” 陈嫔,一身素雅宫装,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算计。 她扶起嫂子,叹了口气:“嫂子快起来。瑜儿的事,本宫也心疼。可国子监考核,是朝堂大事,陛下亲自過問,林阁老一手操办。没有真凭实据,本宫也不好贸然向陛下开口啊。” 陈夫人急切地道:“还要什么证据?定是那陆家小子!或是谢家、赵家那几个子弟!他们嫉妒瑜儿家世才学,联手排挤陷害!娘娘,您就在陛下面前提一句,哪怕只是查一查……” 陈嫔目光微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沫,声音压低了些:“嫂子,稍安勿躁。瑜儿的委屈,本宫记下了。但眼下,一动不如一静。陛下近来正为新政之事烦心,此时去闹,反而不美。且让那林阁老……先折腾着。”她话未说尽,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让陈夫人瞬间噤声,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林爱卿,这次国子监考核,动静不小啊。朕听说,已有子弟受伤?”皇帝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开口。 林阁老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稳落下:“回陛下,山林考核,难免意外。老臣已严令护卫,确保无性命之虞。” “嗯。”皇帝目光扫过棋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遴选人才固然重要,但安稳更甚。京城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眼睛都盯着呢。……爱卿当知分寸,莫要惹出无法收拾的风波,让朕难做。” 林阁老起身,躬身道:“老臣明白。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定不会让陛下为难。”他垂下的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谢昀和顾惜朝失踪的消息被他强行压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呜……嗯……” 柴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顾惜朝率先醒来,后颈剧痛,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双脚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 他艰难地扭动身体,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到身旁昏迷不醒的谢昀。 谢昀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手臂和肋下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但血迹已浸透布条。 “唔!唔!”顾惜朝心急如焚,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谢昀,对方毫无反应。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求救! 他像虫子一样,艰难地挪动身体,用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胡乱地摸索、撞击身后堆着的柴火,发出“咚咚”的闷响。 又用脚后跟一下下踢蹬地面,制造出细微的动静。 沈清砚正帮阿云收拾晾晒的草药,忽然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大娘,后院……是什么声响?”他状似无意地问。 阿云手下不停,语气自然的回答:“哦,怕是石头那小子又在后院瞎鼓捣,准是碰倒了啥东西。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她扬声朝后院喊了句,“石头!消停点!别惊了客人!” 话音刚落,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皮肤黝黑、身形结实的少年从通往后院的角门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个空木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警惕地扫过沈清砚。 “娘,我没弄出啥动静。”石头闷声闷气地说,把木桶放在墙角,自顾自拿起斧头开始劈柴,动作干净利落。 就在这时—— “啪嚓!”一声脆响,从沈清砚和陆景行暂住的小屋方向传来,像是茶碗落地的声音。 第34章 醒了 陆景行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火炭,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的黑暗渐渐聚焦,先是粗糙的茅草屋顶,然后是破旧窗纸透进的、带着微尘的稀薄晨光。 不是记忆最后那片血腥冰冷的林间地面。 他还活着。 他想动,刚抬起手臂,腹部的伤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咬着牙,缓过那阵撕裂感,目光艰难地扫向炕头——那里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清水。 水。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碗沿,腹部又是一阵牵扯的剧痛,手一抖—— “哐当!” 陶碗打翻在地,水洒了一地,碎片四溅。 “吱呀——” 门几乎在同时被推开。 一道身影快步走进来,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来人目光先扫过地上的狼藉,随即落在陆景行苍白的脸上。 “怎么了?”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几步就到了炕边。 陆景行眯着眼,逆光中勉强看清对方的脸——是沈清砚。 他捂着腹部,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扯出个难看的笑:“没……没事,想喝口水,没拿稳。” 沈清砚没说话,蹲下身,默不作声地将大块的碎片捡起,又取过角落的笤帚,将细小的瓷渣仔细清理干净。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走到墙角的瓦罐边,重新舀了半碗温水。 他坐回炕沿,一手轻轻托起陆景行的后颈,将碗凑到他唇边。 陆景行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喝得急了些,呛咳起来。 “慢点。”沈清砚低声道,手腕稳稳地托着,等他气息平复。 一碗水喝完,陆景行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不少。 他这才有心思打量沈清砚,对方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青,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环顾四周,陌生的简陋屋舍让他皱眉:“这是……哪儿?” “一家猎户。”沈清砚放下碗,言简意赅,“我们晕倒在附近,被他们所救。”他伸手,指尖轻轻探了探陆景行的额温,“烧退了。伤口感觉如何?” “死不了。”陆景行习惯性地想用满不在乎的语气,但牵动伤处,又忍不住抽了口气。 他看向沈清砚,凤眼里带着探究,“你背我来的?” “嗯。”沈清砚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小草这个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炕上。 看见陆景行醒了,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地朝外喊:“阿娘!红石头的哥哥醒啦!”说着,她端着个木托盘跑进来,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一碟咸菜。 陆景行被这称呼弄得一愣,看向沈清砚,用眼神询问“红石头?”。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这时,一个围着粗布围裙、面容淳朴的妇人也跟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小哥醒了?真是菩萨保佑!感觉好些没?灶上熬了粥,快趁热吃点。” 陆景行看着这陌生的妇人和小丫头,又看看沈清砚,见对方神色如常,便也按下疑惑,扯出个笑:“有劳……大娘。”他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谢啥,山里人家,碰上了哪能不管。”妇人摆摆手,又对沈清砚道,“沈小哥,你也快吃些。” 沈清砚微微颔首,先端过陆景行那碗粥。 粥熬得稀烂,里面混着切碎的野菜。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陆景行嘴边。 陆景行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看沈清砚没什么表情的脸,耳根莫名有点热。 他张嘴接了,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暖意。 一勺,两勺……沈清砚喂得很专注,动作稳定。 陆景行吃得有些别扭,但伤处的疼痛让他懒得挣扎,况且这照顾……并不让人讨厌。 小丫头趴在炕边,好奇地看着他们。 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轻碰碗沿的声音。 吃完粥,沈清砚收拾了碗筷。 陆景行靠在炕头,看着沈清砚与那妇人自然交谈,又看着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跟着出去,这才低声问:“喂,这家人……什么来路?可靠吗?” 沈清砚走回炕边,声音平稳:“姓陈。看着是本分猎户。昨日若非他们,我们凶多吉少。” 陆景行“唔”了一声,眉头却微微蹙起:“考核……这下耽误了。”他语气里带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才第二天,我就躺在这儿了。” “不急。”沈清砚语气平静,“养伤要紧。” “怎么能不急?”陆景行声音提高了一些,牵动伤口,脸白了白,“那‘不明踪迹’……还有其他人……”他顿了顿,把某个名字咽了回去,看着沈清砚,“要不……你先去查探?我在这儿养着,等你消息。” 沈清砚抬眼看他,目光清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陌生之地,带着伤?” 第27页 “不然呢?”陆景行别开眼,“总不能两个人都困死在这儿。” “人比任务重要。”沈清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此刻连独自坐稳都难,勿作他想。待伤好些,再从长计议。” 陆景行被他噎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到沈清砚垂着眼,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坚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道:“行,听你的。” 一阵沉默后,陆景行舔了舔嘴唇,嘟囔道:“嘴里还是苦得很,一股药味儿。” 沈清砚正拿起自己那碗粥,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却悄然漫上一点微红。 他低头快速吃了几口粥。 不久,沈清砚收拾了碗筷出去。 陆景行听到他在门外与那陈姓猎户交谈。 “……东南边的栎木林……那畜生个头大……下午我去寻寻看……”是猎户沉闷的声音。 “沈小哥,你认得路,要不……下午跟我们一块儿去?也省得我们走岔了。”猎户邀请道。 沈清砚略一沉默,便应道:“好。” 陆景行在屋内听得清楚,眉头皱起。 待沈清砚回来,他立刻问道:“你要跟他们进山?” “嗯。去把野猪弄回来。”沈清砚走到炕边,帮他调整了一下靠背。 “你的伤不要紧?”陆景行盯着他。 “皮外伤,无碍。”沈清砚语气平淡,“顺便看看情况。” 陆景行凤眼微眯:“你怀疑那猎户?”他压低了声音。 沈清砚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去看看。你留在此地,勿要妄动。” “我跟你一起去。”陆景行想撑起身。 “别动。”沈清砚按住他肩膀,“你此刻是累赘。” 陆景行被这话刺得一哽,瞪着他,却无法反驳。 半晌,才泄气道:“……那你小心。” 沈清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顿了顿,从行囊中取出匕首,塞到他手边:“拿着。” 陆景行看着匕首,又看看沈清砚,最终抿紧唇,握住了刀柄。 沈清砚转身出门。 陆景行听着院中猎户父子准备装备的动静,以及妇人那句“当家的,要去可得趁早,看这天色,午后怕是要变天”,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他独自躺在炕上,看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山风穿过院子,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 沈清砚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第35章 中箭 阳光穿过屋檐,落在陆景行脸上。 他半靠在院中躺椅上,腹部的伤仍隐隐作痛。 小草趴在一旁石凳上,双手托腮,大眼睛盯着他耳垂上的红宝石。 “红石头哥哥,”她小声问,“山下那些住大房子、骑大马的‘贵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有亮晶晶的石头呀?” 陆景行闲闲地“嗯”了一声,勾起嘴角,带着点纨绔子弟特有的懒散笑意。 “这算什么?更好的玩意儿小爷我多得是。”他故意晃了晃脑袋,让耳垂上的红宝石在光下闪了闪,“怎么,喜欢?等你长大了,哥哥送你个更亮的。” 小草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下去。 她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声音更小了。 “阿爹和哥哥说,那些‘贵人’心肠是黑的。”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孩童纯粹的恐惧,“手指头动一动,就能让像阿爷阿奶那样的老百姓家破人亡……哥哥还说,让我们见了要躲远点,不然会被抓去……” “哎,打住打住。”陆景行打断她,凤眼一挑,努力让笑容看起来又明亮又无害,还带着点玩世不恭,“小草妹妹,你这可就不对了。你看哥哥我,长得像坏人吗?” 他指了指自己苍白的脸,又指了指受伤的腹部,语气夸张:“坏人能为了救兄弟,差点被野猪开膛破肚?能躺在这儿动都动不了,还陪你个小丫头聊天?” 小草被他问住了,眨了眨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在努力分辨。 陆景行趁热打铁,声音压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调调:“我跟你说,山下呢,确实有那种仗势欺人、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蛋。但也不是个个都那样,对不对?比如哥哥我,就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专打坏蛋的那种。”他努力想让这话听起来像句玩笑,可说到最后几个字,不知怎的,心里那点惯常的底气,好像漏了一丝。 小草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恐惧淡了些,但疑惑更深了。 “小草!别吵着哥哥休息!”阿云的喊声适时地从灶间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来啦!”小草应了一声,又看了陆景行一眼,才转身跑开。 院子里只剩下陆景行一人。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他却觉得有点提不起劲。 刚才那点强撑起来的嬉笑慢慢敛去。 他甩甩头,仿佛想把那点异样的感觉甩出去,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小屁孩一个,懂什么好坏。” …… 陈山在前开路,沈清砚居中,石头沉默断后。 晨露未干,林间雾气氤氲。 行至一处陡坡,陈山停下脚步。 他望着北方,忽然开口,声音沉闷: “沈小哥,北边……凉州那边,现在光景怎么样?” 沈清砚目光扫过苔藓长势。 “比前些年好了。”他语气平和,“朝廷派去的县令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引水修渠。许多流民得以返乡,日子有了盼头。” 陈山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 嘴角扯出个近乎冷笑的弧度。 “哦?那是你运气好,碰上了百年不遇的‘青天大老爷’。”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炬,“京城这等天子脚下,朱门绣户,官官相护,有几个官是真心为民做主的?” 一直沉默的石头忽然抬头。 “沈大哥,边关……打仗是什么样子?狄人的骑兵,真的像阿爹说的那么厉害吗?” 沈清砚看向他,目光温和了些。 “狄人骑兵确实骁勇。但我边军儿郎,保家卫国,亦不惧死。”他顿了顿,看向陈山,“陈叔曾在边军效力,当知其中艰辛。” 陈山脸色稍缓。 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回忆,但很快又冷硬起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哼了一声,“走吧。” 接近午时,栎木林。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腐败气味。 那头巨大的野猪尸体已开始膨胀,蝇虫飞舞,却无大型猛兽啃食痕迹。 “怪事。”陈山蹙眉,警惕扫视,“这畜生血肉味重,早该被拖走了。” 他小心翼翼上前,检查伤口。 翻看獠牙创口附近的颜色,又凑近嗅了嗅。 脸色一变。 “不对!”他抬头看沈清砚,“这血腥味里掺着一股极淡的酸苦气!” 沈清砚心中凛然。 陈山用刀尖刮取野猪嘴角黏液和残渣,面色凝重: “沈小哥,这畜生死前,被人喂了东西!是一种罕見的‘疯癫草’混合药粉,少量让野兽烦躁,量大则发狂力竭!” 沈清砚瞬间想起那日野猪猩红双眼、状若疯魔的攻击姿态! 就在这时—— “轰隆!” 天际闷雷滚过,天色骤然阴沉。 山风骤起,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大片铅灰色的乌云吞噬残存的蓝天。 “咻——!” 一道弩箭从侧面密林射出,直指沈清砚后心! “小心!”石头惊呼。 陈山反应极快,暴喝撞开沈清砚,挥刀格挡! “锵!” 箭簇擦着沈清砚臂膀飞过,钉入树干!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是血。 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 “那边!”陈山目光锁定弩箭来处,张弓回敬! “咔嚓——!” 惨白闪电劈开阴沉天幕,瞬间照亮林间!炸雷在头顶轰鸣!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噼里啪啦砸落,瞬间模糊视线,冲淡血腥味。 树丛后传来急促的、被雨声掩盖的窸窣声。 一道灰色身影在雨幕和雷电闪光中闪没入深林。 陈山没有追击。 他快步查看沈清砚伤势,见是皮外伤,才松了口气。但脸色难看至极。 “是军弩,制式老。”他拔出箭,雨水冲刷着痕迹,“对方是冲你来的,想要你的命。” 沈清砚按住伤口。 鲜血混着雨水从指缝渗出。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得吓人。 陈山目光扫过沈清砚。 “沈小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沈清砚沉默片刻,摇头。 “沈某入京日浅,与人并无仇怨。”他抬眼看向陈山,雨水顺着下颌滴落,“陈叔常在山中行走,近日……除了我们,可还见过其他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第28页 陈山与他对视。 眼中挣扎、警惕一闪而逝。 “穿你们这种衣服的公子哥儿,前几天确在山里晃悠,都往深山去了。”他顿了顿,“但用这种下作手段,藏在林子里放冷箭的……这是头一回。” …… “小草!又疯哪去了?快回来!晒的草药都快淋透了?” 她嘟囔着:“今年的天气真是邪性,雨下个没完!” 第36章 换药 木门咯吱一声猛地被推开。 阿云从檐下探出头,看见三人浑身湿透、空手而归,怔了一下:“当家的,野猪呢?没找到?” “先进来再说。”陈山沉声道,侧身让沈清砚先跨过门槛。 雨水顺着三人的衣角、裤腿往下淌,很快在堂屋泥地上洇开几滩水渍。 阿云连忙从屋里翻出几块旧布巾递过来。 “谢大娘。”沈清砚接过,草草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手臂上那道被箭簇划开的血痕,在湿透的衣袖下若隐若现。 陈山一边用力擦着头发,一边闷声解释:“那野猪不对劲,叫人下了药,肉吃不得了,扔那儿了。” “下药?”阿云手一抖,布巾差点掉地上,“这……这好好的野猪,咋会……” “不光下药。”陈山打断她,目光扫过沈清砚的手臂,“林子里还有人放冷箭,是冲着沈小哥来的。” 阿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掩住嘴,眼神惊惶地看向沈清砚。 就在这时—— “咣当!” 里屋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紧接着是陆景行拔高的、带着明显焦躁的声音:“谁受伤了?伤哪儿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猛地掀开。 陆景行一手捂着腹部,脸色因疼痛和急切显得有些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框,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瞬间就钉在了沈清砚被血染红一片的左臂上。 沈清砚擦脸的动作顿住。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雨声淅沥,屋里一时安静得只有水滴落地的轻响。 “皮外伤,不碍事。”沈清砚先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 陆景行没接话,只是盯着他那道伤,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箭伤?” “擦伤。”沈清砚纠正。 陈山咳了一声,打破这微妙的气氛:“阿云,去烧点热水。淋了雨,得驱驱寒。沈小哥的伤也得再处理下。” 阿云如梦初醒,连忙应着往灶间去:“哎,好,好!热水是现成的,我这就去提!” “不必麻烦,”沈清砚道,“我……” “麻烦什么?”陆景行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硬邦邦的,眼神却飘向一边,“一身血啊泥的,不嫌脏?赶紧洗洗,别把晦气带进来。” 他说完,也不看沈清砚反应,捂着肚子,动作有些别扭地转身挪回里屋。 门帘落下前,丢下一句:“……洗完过来,我伤口好像也渗血了,得换药。” 沈清砚看着晃动的门帘,沉默了一瞬。 热水很快备好。 陈山父子用最快的速度冲洗完,换了干爽衣物,便借口去收拾工具,将堂屋留给了沈清砚。 沈清砚解开湿透的外衣,露出精瘦却线条清晰的肩背。 肩胛处与野猪搏斗时的旧伤已结了一层薄痂,左臂那道新鲜的箭伤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边缘微微外翻,好在确实不深。 他快速擦洗完毕,阿云已拿着干净布条和金疮药等在门外。 “沈小哥,这是当家的以前在军中用的药,效果好。”阿云将东西递给他,又朝里屋努努嘴,压低声音,“陆小哥那儿……他说他自己不方便,劳烦你帮着换换药。水和布巾我都放里头了。” 沈清砚接过药瓶,顿了顿:“有劳。” 推开里屋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陆景行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衣襟敞开,半靠在炕头。 腹部缠绕的绷带果然渗出些新鲜的血色。 他手里拿着块湿布,正有些笨拙地试图去擦颈侧,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 两人目光一碰,又同时移开。 “水在那边。”陆景行用下巴指了指炕尾的木盆,语气试图维持平常的随意,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红,“我自己擦不到背,还有腰。” 沈清砚没说话,走过去将药瓶放在炕沿,试了试水温,然后拧干布巾。 屋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布巾划过皮肤的水声,和窗外淅淅沥沥、渐渐转小的雨声。 沈清砚先从陆景行没受伤的右肩开始擦拭。 他的动作很稳,也很轻,布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拂过肩颈的线条。 陆景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但放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蜷起。 “转身。”沈清砚低声道。 陆景行喉咙动了动,配合地侧过身,将整个后背暴露在对方眼前。 湿热的布巾贴上脊背,缓慢地、细致地擦拭过每一寸皮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布巾游走的轨迹,以及偶尔,沈清砚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皮肤时,带起的一阵细微的战栗。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某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暗流在寂静中无声涌动。 陆景行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可能连窗外都能听见。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没话找话:“咳……那箭,看清是什么人放的了吗?” “没有。”沈清砚的声音就在他耳后不远,平静无波,“雨太大,人跑了。” “军弩?” “嗯。” 对话又断了。 只剩下布巾的水声,和两人都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擦到腰侧时,陆景行腹部的肌肉因为紧张和伤口疼痛而微微绷紧。 沈清砚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更轻缓地绕开绷带边缘,将腰际的汗渍和尘土拭去。 “好了。”沈清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他转身去洗布巾。 陆景行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背后那片刚刚被擦拭过的皮肤,温度莫名地升高了。 他抓过旁边的干布,胡乱擦了擦前面,然后看向沈清砚:“喂,你手臂上的伤,不上药?” 沈清砚背对着他,将布巾晾好,才拿起金疮药:“先换你的。” 他走回炕边,示意陆景行躺好。 拆开染血的旧绷带,露出那道狰狞的腹部伤口。 伤口恢复得尚可,但方才的焦急动作显然又撕裂了一点。 沈清砚眉头微蹙,拿起干净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 他的神情专注至极,仿佛在处理什么稀世珍宝,呼吸都放得极轻。 陆景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颜色偏淡的唇,心跳又快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带着酸胀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撞进胸口。 “沈清砚。”他忽然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沈清砚抬眼,目光与他撞上。 “……谢谢。”陆景行移开视线,声音含糊。 沈清砚没应声,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微凉的药粉刺激得陆景行肌肉一缩。 “忍一下。”沈清砚说着,拿起干净的新绷带,俯身,双臂几乎环抱住他,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固定。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陆景行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后的、极淡的皂角味,混着草药的清苦。 沈清砚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急促有力的心跳。 绷带打好结。 沈清砚却没有立刻起身,维持着那个近乎环抱的姿势,低着头,似乎在检查绷带是否平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景行屏住呼吸,看着眼前那一截白皙的后颈,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沈小哥,药上好了吗?灶上姜汤快好了!”阿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清砚倏然直起身,退开一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好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他拿起金疮药,转向一边,开始给自己手臂上药,动作利落干脆。 陆景行躺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打上绷带的腹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檐角的水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石阶。 第37章 老实呆着 雨下了一整天,入夜未停。 柴房漆黑,只有墙缝漏进一点湿冷的风。顾惜朝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嘴被破布塞紧。 他侧耳听——身旁谢昀的呼吸又急又烫,混着痛苦呻吟。 第29页 伤在恶化。 顾惜朝用被反绑的手腕蹭了蹭谢昀的额头,烫得心慌。 他想喊,出不了声;想动,麻绳勒进皮肉。 只能徒劳地用身体去贴那片滚烫,在黑暗里熬。 嘎吱—— 门轴轻响。一道瘦小黑影闪入,迅速掩门。 小石头蹲下身,破碗里是半碗糊糊。他先探了探谢昀的额温,皱眉。 犹豫片刻,捏开谢昀的嘴,灌进少许糊糊。昏迷中人吞咽艰难,大半顺着嘴角流下。 顾惜朝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眼神哀求。 小石头转向他,掏出布团,声音压得极低:“别叫。吃。” “…小哥,”顾惜朝哑着嗓子,“求你了…放我们走…或给他请郎中,他烧得厉害……” 小石头动作一顿。 昏暗中,少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他看了眼门外,飞快地低语:“放你们走?出这门,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像在挣扎,最终极快地说:“我爹说…穿你们这衣服的‘贵人’,没好东西。以前…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害了阿爷阿奶……” 话没完,他猛地刹住,眼神复冷,一把将布团塞回。 “老实待着,还能活命。” 他端碗离开。柴房门再次落锁。 顾惜朝躺在黑暗里,耳边嗡嗡作响。 贵人…害了阿爷阿奶…… 绝望涌来,他用力转头,用脸颊贴了贴谢昀滚烫的额头。 主屋,油灯将尽。 沈清砚靠外侧躺,面向土墙,闭眼。 背后呼吸不稳——陆景行又在翻身。 “嘶……”压抑的痛哼。窸窣摩擦声。温热身体不自觉地又贴近,几乎贴上他脊背。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两层薄中衣挡不住体温,也挡不住背后人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空气里有金疮药的苦涩,和一种干净的少年气息。 他试图思考山中疑局、冷箭、猎户蹊跷。可思绪总被背后清晰的触感打断——太近了。 近到能感知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忍痛绷紧的肌肉。 背后人似乎找到了稍舒服的姿势,不动了。但那贴近的存在感,在寂静雨夜里被放大。 沈清砚眉头微蹙。 良久。 “……喂。”陆景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很轻,带着睡意朦胧的含糊,“沈清砚,你睡了?” “……没有。” “哦。”陆景行安静片刻,声音带着试探,“这炕…有点硬,硌得我伤口疼。” 沈清砚没应声。 静默中,陆景行忽然翻身,面朝沈清砚后背,声音在咫尺之遥:“喂,你说…今天林子里放冷箭的,是谁?” 沈清砚睁眼,看着斑驳墙壁:“不知。” “啧,”陆景行咂嘴,“猜猜嘛。咱俩,一个边关‘寒门翘楚’,一个京城‘纨绔废物’,动了谁的盘子?”话带自嘲,却藏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无论针对谁,皆因身处此局。” “嘁,文绉绉。”陆景行哼了声,沉默片刻,语气认真几分,“不过嘛,经此一遭,咱俩也算一起扛过刀子了。沈清砚,以后在国子监,我罩你。” 沈清砚没接话。屋内寂静,只有窗外雨声。 良久,沈清砚轻声开口,像问他又像自问:“陆景行,你入国子监,所求为何?” “我?”陆景行愣了下,嗤笑,“混个资历,省得我家老头子念叨败家呗。还考状元?” 沈清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见过边城饿殍,易子而食。见过黄沙埋骨,将士血冷。” 声音平静,却似暗流涌动:“京畿繁华,我曾以为已是盛世。直至入京,见流民瑟缩,胥吏盘剥,方知…疮痍在膏肓。” 陆景行脸上漫不经心渐敛,静听。 “国子监,天下文枢。若能以此身所学,涤荡污浊,令边关少冻死骨,坊间多安居人…便不负此途。”他顿了顿,极低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陆景行在黑暗中无声重复这十字。 他从未听人把“当官”说得如此沉重又光明。不为光宗耀祖,不为锦衣玉食,为那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蝼蚁”。 心底被轻撞一下,陌生滚烫的情绪蔓延。 “说得轻巧…”他下意识嘲弄,话出口却没了锋锐,带上一丝自己未察的茫然和向往,“太平…是打出来的,不是读出来的。”他想起父亲书房的边境舆图,老仆口中的沙场传说,声音带上别样意味,“像卫将军那样,率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拒敌国门,那才叫痛快!才是真‘太平’!” 话脱口而出,他自己微愣。 从未对人吐露此想,甚至未细思量。 沈清砚微侧头。 月光勾勒他清瘦侧脸:“武功克定,文德教化。皆基石。将军百战,为护疆土,亦为此。”声音平静,却柔和一丝。 陆景行哼了声,没反驳。 疲惫伤痛如潮涌上,意识模糊。 他含糊嘟囔:“当将军…好像也不错…至少比…之乎者也有意思…”声渐低,至无。 沈清砚听身旁呼吸变均匀绵长,知他睡了。 他依旧面向墙壁,却能清晰感到,睡熟的陆景行无意识朝温暖源靠拢。 后背体温越来越高,甚至能感到对方呼出的、带药味的气息,轻拂后颈皮肤,带来细微麻痒。 沈清砚身体僵硬,不动。 那温热气息像羽毛,一下下搔刮最敏感的神经。 他试图默背《礼记》凝神,思绪总被颈后皮肤的存在感打断。 黑暗中,他无声叹气,终是妥协般,极轻微地放松紧绷肩背。 两人距离在睡眠中悄然消失,体温透过薄寝衣交融。 长夜漫漫,少年呼吸交织。 第38章 发现异常 晨光微熹,透过窗纸,在土炕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沈清砚先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颈侧沉甸甸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 他微微侧头,发现陆景行一条手臂正横亘在他颈下,手掌无意识地搭在他另一边肩头,几乎是将他半搂在怀里的姿势。 脑袋也凑得极近,额前细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沈清砚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昨夜因伤病和寒冷而不得已的靠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轮廓和胸膛传来的、稳定温热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睫毛轻颤了一下,随即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肩膀,试图将那条手臂挪开。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身边的人。 然而,他刚移动分毫,睡梦中的陆景行便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搭在他肩头的手掌下意识地收拢,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他肩头的布料,甚至将脸更近地埋向他颈窝,寻求热源般蹭了蹭。 “嗯……”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沈清砚敏感的颈侧皮肤上。 沈清砚呼吸一滞,浑身肌肉再次绷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 他停顿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景行的手腕,然后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力道,将那沉甸甸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托起,再缓缓地、平稳地放回陆景行身侧的炕上。 整个过程,他屏着呼吸,目光始终落在陆景行沉睡的脸上,观察着他任何细微的反应。 好在陆景行只是又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沉入梦乡,并未醒来。 沈清砚暗暗松了口气,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景行毫无防备的睡颜,被子滑落腰间,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目光微凝,随即迅速移开,拉过自己的外袍悄无声息地披上。 他弯下腰,凑到陆景行耳边,用极低的气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出去走走,看看地形。” 陆景行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似是嫌吵,含糊地“嗯”了一声,再无动静。 沈清砚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背对自己的身影,这才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入拂晓微凉的雨雾之中。 他没走前院,而是绕到屋后,沿着湿滑的坡地向上。 雨丝沾湿额发,他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林木、石缝、泥泞小径。 没有脚印,没有新痕,连野兽踪迹都被雨水冲刷干净。 昨日那场伏击就像一场幻梦,山林吞没所有痕迹。 他登上小坡顶,从这里能俯瞰猎户小院全貌——三间土屋,一方小院,后院用篱笆围着,一角有间独立柴房,门紧闭。更远处是连绵群山,隐在雨幕里。 一无所获。 他在坡上站了片刻,转身从另一侧下山。 第30页 这条路更陡,要绕过一片乱石堆,能直接回到小院后方。 就在他踩着湿滑的碎石,即将绕回院墙时—— 嘎吱。 一声极轻的、木门开合的响动,从下方传来。 沈清砚脚步猛地顿住,身形隐到一块凸起的山石后。 透过石缝,他看见小院后墙那扇木门开了条缝。 小石头瘦小的身影闪了出来。 少年手里攥着把老旧铜锁,迅速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门合拢。 他动作有些急,门轴发出涩响。他吓了一跳,赶紧停住,警惕地左右张望。 沈清砚屏住呼吸。 确认无人,小石头才“咔哒”一声挂上锁,用力拽了拽锁梁。 他又从怀里摸出块布,将锁眼仔细擦了擦,这才转身,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消失在灶房方向。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沈清砚靠在冰冷潮湿的山石上,心往下沉。 锁门,擦锁眼——这绝不是防野兽。是防人。防谁? 雨丝飘进颈窝,冰凉。 他在石后等了许久,直到灶房升起炊烟,阿云喊小草吃饭的声音传来,才从另一边绕回前院,面色如常地推门进屋。 屋里暖了些,药味混着粥香。 陆景行醒了,正半靠在炕头,脸色依旧白,但眼睛有了神。 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炕沿,看见沈清砚进来,挑眉:“探到什么了?” “没有。”沈清砚在炕边坐下,接过阿云递来的热粥,“雨太大,痕迹都没了。” 陆景行“啧”了一声,有些烦躁。 这时小草端着碗凑过来,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陆哥哥,你还疼吗?” “疼什么疼,”陆景行扯出个笑,习惯性逗她,“小爷我铁打的。倒是你,小丫头,整天在这山沟里,闷不闷?” “闷!”小草用力点头,趴到炕沿,“陆哥哥,京城真的有那么高的楼吗?晚上会亮?” “何止会亮,”陆景行来了精神,忍着疼坐直些,“那叫灯火通明!还有糖葫芦、面人儿、走马灯……等你去了,小爷带你逛遍东西两市!” 小草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向往。 门槛边,小石头默默放下手里磨了一半的箭头,抬起头看向妹妹,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阿云端着咸菜过来,听见这话,脸上露出慈爱又酸楚的笑:“傻丫头,净想美事。咱们山里人家,能平平安安就好。” 沈清砚慢慢喝粥,目光扫过小石头紧绷的侧脸,又落回欢快的小草身上。 他放下碗,语气温和:“读书明理,亦可安身立命。小草,石头,你们可曾想过,长大要做什么?” 小草立刻举手:“我要当郎中!像给陆哥哥治伤的郎中那样厉害!阿娘说山里缺医少药,上次王婆婆发热,走了十几里路才找到大夫……”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稚气的难过。 小石头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雨声和他磨箭头的沙沙声。就在大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闷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想去边关,当兵。” 磨箭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向虚空,眼神里有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像我爹那样。杀狄人,保护……保护阿娘和妹妹。”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陆景行脸上的戏谑笑容淡去了。 他看着小草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小石头紧抿的唇和握箭发白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难得正了神色。 “好小子,”他看着小石头,语气认真,“边军正缺你这样的苗子。等你再大些,若真想从军,来找我。” 他又转向小草,嘴角勾起一抹傲然却温柔的笑:“至于当郎中?简单。等小爷我回京,就请太医署最好的医正教你。不然,就在你们山下开个最大的医馆,让你坐堂,专给乡亲看病。” 小草“哇”地张大嘴,小脸满是惊喜:“真的吗?陆哥哥不骗人?” 小石头猛地抬头看向陆景行,眼中闪过怀疑、惊讶,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热切。 “我陆景行说话,”陆景行忍着腹疼,挺直背脊,“一口唾沫一个钉。包在我身上。” 他说得斩钉截铁。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嘲弄的凤眼里,此刻是罕见的笃定。 沈清砚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看着陆景行眼中不掺假的承诺,看着两个孩子脸上被点亮的、对山外和未来的憧憬,心底却漫起寒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密了,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第39章 岳惊鸿的儿子 京城·林府书房 夜 烛火摇曳,将林阁老清癯的身影投在墙上的《大雍疆域图》。他指节发白地捻着一份密报。 “翠微谷东南,黑水涧上游三里,石洞。”他声音沉缓,“洞内有打斗痕迹,京营制式箭簇三枚。洞外足迹……百步后全被抹去。” 他抬眼看向暗卫统领影七:“谢昀和顾惜朝,最后踪迹断在那里。” “是。”影七声音平板,“对方是行家,处理得很干净。” “京营的箭,行家的手法……”林阁老指尖轻敲案几,“是想把水搅浑,还是栽赃军方?” 一旁幕僚周先生沉吟:“太过刻意。会不会是谢家自导自演,借此施压?” “不会。”林阁老斩钉截铁,“谢家诗书传家,风骨未堕。这些年暗中提携寒门子弟无数,何必用这等手段自毁长城?” 他走到窗前,望向沉沉夜色:“陈瑜重伤,谢、顾失踪,陆家小子和沈清砚遇袭……有人不想让新政的‘种子’入土。”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怕了。” “是否加派人手搜查?”影七问。 “要隐秘。”林阁老揉着眉心,“陛下虽支持新政,但朝局微妙,动静大反授人以柄。至于搜查……”他语气透出疲惫与决绝,“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谢家那边瞒不久,顾惜朝若折在山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绝不会放过这机会。” “镇国公府昨夜有精锐家将秘密入山。”影七禀报。 林阁老点头:“让我们的人必要时行个方便,但切勿暴露。”他语气转冷,“去查京营近期异常箭矢调用,特别是与那几家跳得欢的将领有牵扯的。还有黑市军械流动的风声。” “是!” 二人退下。林阁老独对地图,目光久久凝在翠微谷那一点上。 京城·某隐秘宅邸 地下暗室 烛光昏黄,熏香浓重,掩不住一丝铁锈味。 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老者,正用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黑袍人跪禀: “林晏之已加派人手,但还算克制。镇国公府的人午后就进山了。” “让他查。”老者轻笑,声音尖细冰冷,“山里那么大,多几队人热闹。那猎户一家……” “陈山是明白人,他那一双儿女就是最好的锁链。” 老者满意踱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划过翠微谷:“前朝废矿坑道纵横,天灾裂谷深不见底,还有迷瘴……真是个好地方。”他转身,脸上皱纹藏满阴影,“让山里的人把水搅浑些。别让那两家的小公子死得太容易,也别让人找到太快。主角没到齐,戏怎么能高潮?” 黑袍人深深低头:“属下会安排‘意外’,让搜救的人多些‘收获’。” “嗯。”老者摆手。 暗室重归寂静。老者拿起密封卷宗,指尖在“沈清砚”名字上用力划过。 “岳惊鸿的儿子……”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忌惮与兴奋,“竟自己撞进这局里。” 他走到灯前,拨弄灯芯。 火光跳跃,映亮他嘴角冰冷的笑。 “林晏之想开太平?老夫倒要看看,这潭水浑了,你怎么开!” 灯熄。黑暗中,只余一点幽光,如蛰伏的毒蛇。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 赵珩拨开一丛湿漉漉的厥草,靴子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他心情不错,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成功通过第二阶段考核第三天,他和程墨言这组运气不坏,既没遇到猛兽,也没迷路,还顺手采了几株不错的草药,回去能记上一笔。 “程兄,你看这蘑菇,能吃吗?”他弯腰,用匕首柄戳了戳树根下一丛颜色鲜艳的红伞。 “有毒。”程墨言头也没回,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小堆被翻动过的泥土。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贯的审慎,“颜色太艳的,山里人一般不碰。” “啧,可惜。”赵珩撇撇嘴,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阳光透过高处的枝叶,在他年轻带笑的脸上洒下斑驳光影。“这翠微谷看着吓人,也就那么回事嘛。比在国子监听老头子们念经有意思多了。” 程墨言没接他这话茬。 第31页 他盯着地上那堆土,又看了看周围倒伏的草叶方向,眉头微微蹙起。“这里有人走过,不久。不止一两个。” “嗯?许是别组的同窗?”赵珩不以为意,凑过来看。 “脚印深,间距大,不像书生步态。”程墨言用树枝点了点几个几乎陷入泥里的浅坑,“而且,往这边去的方向……”他抬起头,望向林木更深处,那里光线暗淡,藤蔓纠缠,“不是我们地图上标的任何一条探查路线。” 赵珩顺着他目光看去,也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那方向的林子太密了,透着一股子荒废已久的阴森气。“那……绕过去?” 程墨言沉默片刻,收起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林阁老让我们查‘不明踪迹’。这痕迹,不明不白,或许就是线索。”他看向赵珩,眼神里有询问,“去看看?” 赵珩被他那认真的目光一看,那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立刻烟消云散,胸中豪气顿生:“去!怎么不去?万一真让咱俩撞大运,找到关键呢?走!” 第40章 被绑 两人一前一后,偏离了主路,钻进那片更茂密的林子。 起初,路只是难走些。 荆棘挂破了赵恒的袖口,他嘟囔着骂了句娘,但脚步没停。 程墨言走在前面,动作比他灵巧得多,总能找到相对好下脚的地方。 越往里,周遭越静。 鸟鸣声都稀少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两人踩断枯枝的脆响。 空气里的湿气也更重,带着陈年落叶腐烂的闷味。 “程兄,你觉不觉得……这儿有点太静了?”赵珩压低声音,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程墨言“嗯”了一声,脚步更轻。 他忽然抬手,示意赵恒停下。 前方不远,几株大树的根部,散落着一些不该出现在这深山里的东西——几块被胡乱丢弃的、干硬发黑的饼渣,还有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靠近。 绕过几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卧石,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洞口赫然出现。 洞口不大,但显然被人工修整过,边缘齐整,还散落着新鲜的开凿石屑。 洞里黑黢黢的,一股混合着汗臭、烟火和某种金属铁锈的气息隐隐飘出。 “这是……”赵珩瞳孔微缩。 程墨言一把将他拉到一块石头后,两人屏息凝神。 没过多久,洞里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两个穿着粗布短打、腰间挎刀的汉子走了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边走边用草茎剔牙;另一个精瘦些,正把一个小布袋往怀里塞。 “……妈的,这鬼地方湿气真重,老子骨头缝都疼。”横肉脸抱怨。 “少废话,赶紧把东西搬完。头儿说了,这两天风声紧,那些官学里的雏儿满山乱窜,指不定就摸到这儿来。”精瘦汉子警惕地四下张望。 赵珩和程墨言缩在石后,大气不敢出。 两个汉子走到洞口一侧,那里堆着些用油布盖着的东西。 他们掀开一角,开始搬运。 油布掀开的刹那,赵珩眼尖,看到下面露出的分明是几把制式统一的腰刀,甚至还有两张猎弓——绝不是普通山民或猎户该有的东西。 是山匪!而且是有组织的山匪! 程墨言的手猛地握紧了赵珩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生疼。 两人眼中都看到了惊骇。 必须立刻离开,回去报信! 赵珩点点头,两人开始以最轻缓的动作,一点点往后挪。 枯叶在身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就在他们即将退到安全距离,转身欲跑时—— “咔嚓!” 赵珩脚下,一根完全被落叶覆盖的枯枝,毫无预兆地断了。 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异常清晰。 洞里洞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精瘦汉子厉喝一声,目光如电般扫来。 “跑!”程墨言低吼,一把推开赵珩,自己却转身,拔出短刀,面对迅速扑来的两个匪徒。 赵珩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看见程墨言已经和那横肉脸交上手,刀锋碰撞,火星四溅。 精瘦汉子则狞笑着朝他扑来。 “程墨言!”赵珩目眦欲裂,拔刀想冲回去。 “走啊!报信!”程墨言格开一刀,肩膀却被横肉脸踹中,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厉声催促。 就这么一缓,精瘦汉子已到赵恒近前,刀光劈面而来。 赵珩仓皇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 他手臂发麻,被那匪徒顺势一脚踹在腰眼,痛得蜷缩倒地。 另一边,程墨言以伤换命,拼着肋下被划开一道血口,短刀捅进了横肉脸的腹部。 横肉脸惨嚎着倒地。 但程墨言自己也力竭,被从洞里闻声冲出的另外三个匪徒轻易按住。 赵珩也被拖死狗一样拽起来,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嘴里被塞进破布。 “妈的,两个小兔崽子,敢摸到爷的地盘!”精瘦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踢了踢地上还在抽搐的同伴,“看看老三还有没有气!把这两个也带进去,捆结实了!等头儿发落!” 两人被拖进山洞。 洞里比外面看着深,拐过一个弯,是个稍大的空间,燃着一堆篝火,映着几张凶神恶煞的脸。 他们被扔在角落,捆在石柱上。 赵珩嘴里塞着布,看向旁边的程墨言。 程墨言肋下衣襟已被血染红一片,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依旧清醒冷静,甚至微微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这时,那精瘦汉子走到一个独眼、脸上带疤的魁梧汉子跟前,低声禀报:“头儿,是两个官学里的小子,撞见我们搬家伙了。老三恐怕不行了。” 独眼匪首眼神阴鸷地扫过赵珩和程墨言,冷冷道:“搜身,看看什么来路。” 很快,有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国子监的临时腰牌和标注了路线的简陋地图。 “国子监的……”匪首眯起独眼,掂了掂腰牌,忽然想起什么,问:“就他们两个?有没有看见其他人?特别是……姓沈,或者姓陆的?” 赵珩和程墨言心中同时一震。 搜身的匪徒摇头:“就他俩,没见旁人。” 匪首沉吟片刻,挥挥手:“先关着,捆紧点。等‘上面’的吩咐。另外,让弟兄们最近都警醒着点,那猎户陈家那边也盯着,上头说了,姓沈的和姓陆的,尤其是姓沈的那个……必须弄到手。” “是!” 赵珩和程墨言被粗暴地拖到山洞更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笼里,扔在地上,手脚重新加固捆绑。 匪徒骂骂咧咧地离开,只剩下远处篝火的光晕隐隐约约透过来。 黑暗中,赵珩努力挪动身体,凑近程墨言,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程墨言忍着痛,对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个字: “等。” 第41章 发现布料 天终于放晴了。 连日的阴雨洗净了山林,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味。 沈清砚推开屋门,站在檐下,深深吸了口气。 臂上的箭伤结了一层薄痂,动作时仍有牵扯的痛感,但已无大碍。 他看见阿云正在院中晾晒受潮的衣物和被褥。 “沈小哥起来啦?今儿天好,多晒晒,去去病气。”阿云笑着招呼,手里利索地抖开一件粗布衫。 “多谢大娘。”沈清砚点头,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院子。 晾衣绳、水井、柴垛、鸡窝……最后,落在通往后院那扇紧闭的、上了新锁的木门上。 “躺久了身子僵,我就在院边走走,活动一下。”他对阿云说,语气平常。 “哎,好,就在前院走走,可别去后头。”阿云顺口接道,手下没停,“后院杂物多,地也滑,你伤没好利索,当心摔着。” 沈清砚应了,缓步踱开。 他没走远,就在主屋和前院篱笆之间慢慢走动,偶尔弯腰,像是活动筋骨。 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地面、墙根、柴垛缝隙。 雨后泥土湿润,许多细微痕迹得以保留。 走到主屋西侧墙根,那里背阴,青苔长得厚。 沈清砚脚步微微一顿。 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根部,半掩在湿泥里,有一小片布料。 不是粗麻,也不是猎户家常见的靛蓝粗布。 这布料质地细密,虽沾满泥污,仍能看出是国子监学子统一的靛青监服特有的厚实棉麻质地,边缘还残留着靛青染料的痕迹。 他心脏猛地一跳。 蹲下身,假意整理鞋子,手指极快地将那片布料拈起,卷入掌心。 触手是熟悉的棉麻质感,与这山野猎户之家格格不入。 第32页 他面色不变地起身,继续慢慢踱步,将碎片悄悄塞进袖袋。 这布料颜色虽被泥污浸染,但依稀可辨正是国子监发放的制式衣料。 难道……这里,还有别的国子监同窗来过? 亦或是……其他什么人? “陆哥哥,这个字念什么呀?” 清脆的童音从主屋窗户传来。沈清砚抬眼望去。 陆景行半靠在窗下的炕头,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小草趴在他旁边的炕沿,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炕席上划拉着。 陆景行正懒洋洋地指着什么。 “这念‘人’。”陆景行拖着调子,用树枝在席上写了个歪扭的字,“一撇一捺,就是人。像不像一个人叉着腿站着?” 小草咯咯笑起来,学着他的样子写,写得一团糟。 陆景行也不恼,夺过树枝:“笨。看小爷给你写个好的。”他手腕转动,虽然因伤口不敢用力,但笔划竟出乎意料地流畅端正,一个工整的“人”字落在席上。 沈清砚在窗外看着,目光在那字上停留一瞬。 陆景行的字,原来写得不错。 “陆哥哥好厉害!”小草拍手,又凑近些,大眼睛忽闪,“那……‘家’字怎么写呀?阿娘说,有房子,有猪,才是家。” “家啊……”陆景行凤眼微挑,想了想,一边写一边随口道,“宝盖头下面一个‘豕’……啧,这么写麻烦。要小爷说,有顶不漏雨的屋子,有等着你回家吃饭的人,就是家。”他说着,笔尖在“豕”字上胡乱一点,画了个小猪头。 小草笑得前仰后合。 沈清砚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 他看见阿云晾完衣服,擦了把手,也笑着朝屋里走去。 “小丫头,又缠着陆哥哥。”阿云进屋,语气慈爱,“陆小哥伤着,要多休息。” “阿娘,陆哥哥教我写字呢!”小草献宝似的指着炕席上的字,“你看,这是‘人’,这是‘家’!” 阿云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歪扭但认真的字迹,眼圈忽然有点红,她背过身擦了擦,强笑道:“好,好,学写字好……以后……” “以后小草学了本事,下了山,就能过好日子了,是不是阿娘?”小草天真地问。 阿云身体一僵,没接话。 陆景行却像是没察觉,用树枝随意拨弄着那个“家”字,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通往后院的那扇门,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山下啊……是好。不过山里也好,清净。” 他微微侧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异常,略带疑惑地低声嘀咕,“怪了,别处总有鸡鸣狗叫,怎的唯独你们家后院,安静得出奇?连个鸟雀声都听不见。” 他这才抬起眼,仿佛刚想到般,自然地接了一句:“就那间柴房附近吧?静得有点瘆人啊,里头没养什么活物吧?” 阿云脸色微变。 小草却快人快语,小声道:“阿爹不让去!说里面……里面有‘吃人的东西’!吓人!” “小草!”阿云猛地提高声音,一把拉过女儿,脸色发白,“胡说什么!那是你爹怕你乱跑,吓唬你的!后院柴房堆的都是破烂,有什么好看的!” 她声音有些尖利,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景行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淡了些,他抬眼,目光与窗外恰好望进来的沈清砚撞了个正着。 两人眼中都有深沉的疑虑一闪而过。 “哦,吓唬小孩的啊。”陆景行重新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是得小心。山里嘛,保不齐有什么。” 阿云含糊地应了两声,赶紧拉着小草出去帮忙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景行靠回炕头,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沿。 沈清砚从屋外走进来,带进一身微凉的水汽。 陆景行抬眼看他:“听见了?” “嗯。”沈清砚在他炕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吃人的东西’。” “你怎么看?” 沈清砚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门口,确认无人,才从袖中取出那片衣服碎片,递到陆景行眼前。 陆景行瞳孔一缩,接过碎片。 “哪儿来的?” “主屋西墙根,泥里。应是近日落下的,被雨冲出来。”沈清砚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与猎户家衣物截然不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陆景行忽然倾身靠近。 因着炕窄,他这一动,几乎与沈清砚呼吸相闻。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动。 “沈清砚,”陆景行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在沈清砚耳畔,“我们得进去看看。那柴房。” 太近了。 近到沈清砚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自己之前给他擦洗时留下的、极淡的皂角气息。 一种莫名的热度从耳根蔓延开。 沈清砚垂下眼睫,避开那过分近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锁是新换的,小石头看得很紧。阿云明显知情且恐惧。硬闯不明智。” “那怎么办?干等着?”陆景行有些烦躁,下意识抬手想按腹部伤口,却牵动胳膊,手肘不经意撞到了沈清砚的胸口。 不重,但两人俱是一顿。 陆景行的手肘停在沈清砚胸前,隔着一层中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轮廓和瞬间微促的心跳。 他指尖蜷缩了一下,想收回,却又像被那温度烫到,一时忘了动作。 沈清砚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抬眸看向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映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脸,清晰地映出他那一闪而过的愣怔。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窗外传来阿云叫小草吃饭的声音,惊醒了这诡异的凝滞。 陆景行猛地收回手,迅速坐直身体,别开脸,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胡乱抓了抓头发,语气重新变得不耐,却掩不住一丝狼狈:“那你说怎么办?” 沈清砚也移开目光,指尖下意识捻了捻袖口,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布料的冰凉触感。“等机会。夜里。你伤没好,留在这里。” “不行。”陆景行立刻反对,转回头瞪他,“你看我像能安心躺这儿的样子吗?要么一起,要么都别去。” “你伤口未愈,行动不便,是累赘。”沈清砚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陆景行被噎得火起,又无法反驳,只能瞪着他。 瞪了一会儿,忽然不知想到什么,他嘴角一扯,又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点恶狠狠的意味:“沈清砚,你听好了。小爷我虽然现在是个半残,但眼不瞎,脑子也没坏。这家人不对劲,那柴房更不对劲。你一个人去,万一里面真有‘吃人的东西’,或者外面有什么人摸进来,你让我在这儿等死?” 他顿了顿,凤眼紧盯着沈清砚,一字一句道:“要活一起活,要踩陷阱,也得一起踩。你休想甩开我。” 这话说得近乎无赖,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不是商量,是告知。 沈清砚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持,还有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心头那股陌生的、细密的躁动又来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子时后,若有机会,我叫你。”他妥协了,但也加了一句,“你只需把风,不可妄动。” 陆景行眼睛一亮,得逞般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达成共识,屋内的空气似乎松快了些,但某种无形的张力仍在无声流动。 沈清砚站起身:“我出去看看天色。”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初霁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身后,陆景行的目光落在他清瘦挺直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42章 夜探后院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月光从云隙漏下些微光,院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灰蓝。 炕上,陆景行忽然“嘶”地吸了口冷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怎么了?”沈清砚立刻低声问,从靠墙的姿势转过身。 他其实一直没睡。 “伤口……疼得厉害。”陆景行声音发颤,不全是装的。 他侧躺着,一手死死按着腹部,额头在昏暗月光下泛着冷汗的光泽。 沈清砚坐起身,掀开被子下炕。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墙角的瓦罐边舀了半碗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是阿云白天给的、剩下的一点止痛药粉。 走回炕边,他单膝跪在炕沿,伸手去扶陆景行。 “别动,我先看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陆景行配合地松开手。沈清砚小心掀开他中衣下摆,借着月光查看绷带——没有新鲜渗血。 第33页 但他知道有些疼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做不得假。 “吃药。”他把药粉倒进水里搅匀,递到陆景行嘴边。 陆景行就着他的手喝了,苦得皱眉,却硬是没出声。 喝完了,他忽然抓住沈清砚手腕,力道不轻。 “你……”陆景行盯着他,声音气若游丝,眼底却一片清明,“陪我会儿。疼得睡不着。” 沈清砚看着他。四目相对。 沈清砚沉默地点点头,在炕沿坐下。 陆景行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 “你睡吧,我守着。”沈清砚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外隐约听见。 陆景行“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窗外极偶尔的、檐水滴落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爬。 沈清砚坐着没动,目光落在窗纸上。 他在等,等整个院子彻底沉入最深沉的睡眠。 也在听,听隔壁屋有没有翻身的声音,听后院有没有异常的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陆景行忽然睁开眼。两人目光一对,同时动了。 沈清砚起身,走到后窗边——那扇窗白天他就检查过,窗栓老旧,容易动手。 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截磨薄的竹片,是从灶房捡的,浸了水,柔韧不易断。 陆景行也下了炕,动作有些慢,但稳。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片刻,对沈清砚点点头。 沈清砚将竹片插进窗缝,一点点拨动窗栓。 很轻的“咔”一声,栓开了。 他推开窗,月光泻进来一片。先探头看了看——窗外是屋后窄巷,堆着些杂物,没人。 他回头,对陆景行做了个手势。 陆景行走过来,沈清砚扶了他一把,两人先后从窗口翻出,落地时都极轻。 沈清砚回身,将窗户虚掩,留了条缝。 夜风很凉,带着雨后草木的腥气。 两人贴着墙根,屏息等了片刻。 整个院子死寂。隔壁屋传来陈山隐约的鼾声。 沈清砚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穿过窄巷,绕到主屋侧面。 从这里,能看见通往后院的那扇门。 门关着,但没锁——山里人家,夜不闭户是常事。 可那扇门在月光下,像一张沉默的嘴。 沈清砚先过去,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在寂静中却惊心动魄。 两人闪身进入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更杂乱。 堆着劈好的柴垛、废弃的农具,角落里就是那间独立的柴房。 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锁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与破旧的木门格格不入。 沈清砚走到窗下。 柴房的窗户糊着厚厚的油纸,但右下角破了个洞,拳头大小。他蹲下身,凑近那个破洞。 月光从背后照来,在他眼前投下一道斜光。 他眯起眼,努力适应黑暗。 柴房里堆着高高的柴捆,一直垒到屋顶。 但靠墙的位置,留出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桩身上有明显的、新鲜的摩擦痕迹,周围散落着干枯的稻草。 地上扔着几个粗陶碗,碗沿有深色的污渍。 沈清砚的目光钉在墙角。 那里有一小堆布条,靛青色的,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辨认出——是国子监监服的颜色。 布条上沾着大片深褐色污渍,早已干涸发硬。 是血。 他心脏猛地一缩。 视线急扫,在木桩根部,又看见几截断裂的麻绳,绳头参差,像是被用力挣断的。 有人被绑在这里。挣扎过。受伤流血。 他伸手,想从破洞伸进去够那些布条,但洞口太小。 他改而摸索门下的泥地——雨后泥土松软,也许…… 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他抠出来,就着月光看。 是一枚羊脂玉扣。 玉质温润,雕着极精细的云纹,边缘有一点磕碰的旧痕——这等成色的玉佩,看来不是普通人。 沈清砚将玉扣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石硌着皮肉。 就在这时—— “嘎吱。” 前院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清砚浑身一僵。 陆景行就蹲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柴垛后,闻声猛地抬头,两人目光在黑暗中撞上,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脚步声。很沉,很稳。是陈山。 沈清砚几乎本能地,一把抓住陆景行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拽,两人同时缩进柴垛和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 缝隙只够勉强容身。 沈清砚背贴土墙,陆景行几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两人胸膛相贴,能感觉到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陈山提着个篮子,慢慢走到柴房门口。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在门前站住了。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张一贯沉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沈清砚和陆景行紧贴着,一动不敢动。 陆景行的额头抵在沈清砚肩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颈侧。 沈清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自己之前给他擦洗时留下的、极淡的皂角气息。 太近了。 近到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陆景行身上传来的体温,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线条,他轻轻颤抖的呼吸。 陈山终于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但他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将手里的篮子放在门前。 篮子里似乎装着东西,用布盖着。 放好篮子,陈山重新锁上门,又用力拽了拽锁梁,确认锁死了。 然后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沉的步子,离开了后院。 门被带上。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前院。 第43章 赶客 后院重归死寂。 沈清砚和陆景行还紧贴着僵在原地,谁也没动。 过了好几息,沈清砚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抓着陆景行手臂的手。 两人从夹角里退出来。 陆景行脸色发白,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他看了沈清砚一眼,眼神复杂。 沈清砚没说话,迅速走回窗下,从泥地里抠出那片沾血的靛青布条,和玉扣一起攥在手里。 然后对陆景行打了个“撤”的手势。 两人原路返回,翻窗进屋,关窗,落栓。一气呵成。 回到炕上,盖好被子,两人并排躺着,都在剧烈喘息。 冷汗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浸湿了中衣。 良久,陆景行哑着嗓子,在黑暗中低声问:“看到什么了?” 沈清砚没回答。 他伸出手,在两人之间的炕席上,摊开掌心。 月光从窗纸透进,勉强照亮他掌心里的东西: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一片沾着深褐血污的靛青布条。 陆景行的呼吸停了。 “捆人的柱子,带血的布,国子监的料子。”沈清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冰渣。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有人被囚禁在那里,受了不轻的伤。是我们国子监的人。” 陆景行盯着那两样东西,忽然伸手,一把抓起那片带血的布条,指尖用力到发白。 “陈山那篮子……”他声音发紧,“是送饭,还是……” “不知道。”沈清砚闭上眼,“但人现在不在里面了。要么被转移,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山推开院门时,动作很轻,可那木门轴还是“吱呀”了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山夜里格外刺耳。 他反手带上门,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堂屋里传来窸窣的响动,门帘被掀开一角,阿云披着外衣探出身,声音还带着睡意的含糊:“当家的?怎么……这么晚?” 她说着走出来,借着月光看清陈山的脸,那点睡意一下子散了。 陈山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线,那是她熟悉的表情——只有遇上极难的事,他才会这样。 “你……”阿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出去这么半天,是山上……有事?” 陈山没立刻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向那间黑着灯的偏屋——沈清砚和陆景行借宿的地方。 他看了片刻,才转回视线,声音沉沉的:“嗯。” “是……那些人?”阿云声音更轻了,带着不自觉的颤。 “今日来了人。”陈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就在后山口。说这两日……有生面孔进了山,让留意。” 第34页 阿云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她下意识抓住陈山的衣袖:“是……是他们?” 陈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反手握住阿云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然后慢慢松开:“睡吧。” “可是……” “阿云。”陈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强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去睡。” 阿云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脸,喉头动了动,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眼底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她默默转身回了屋。陈山又在院里站了片刻,才跟着走进去,轻轻合上了门。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阿云已经在灶前忙活了。 铁锅里熬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混着米香,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暖和。 沈清砚和陆景行几乎是前后脚从偏屋出来的。 陆景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嚯,真香!阿云婶子,您这手艺,比京城大酒楼的早点都勾人!” 阿云回头笑了笑,眼下的淡青却掩不住:“陆世子说笑了,就是点粗粥,填饱肚子罢了。” 小草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立刻黏到阿云腿边,仰着小脸:“娘熬的粥最好喝!比昨天在溪边摸的鱼还好吃!” 陆景行乐了,走过去逗她:“小丫头,昨天还说陆哥哥烤的鱼天下第一,今儿就变卦了?” “才没有!”小草脸一红,躲到阿云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粥好喝,鱼也好吃!” 小石头也跑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昨晚陆景行给他削的那个小木弓,献宝似的举着:“爹,你看!陆哥哥给我做的!我能用它打叶子了!” 陈山正蹲在院角磨他那把砍柴刀,闻言抬眼看了看儿子手里粗糙的小玩意儿,又看了一眼笑嘻嘻的陆景行,没说话,只低下头,继续“嚯嚯”地磨刀。 那一下下,又沉又稳,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一并磨碎。 早饭摆上桌。 清粥,窝头,一小碟咸菜,还有几个水煮的野鸟蛋,是陈山清晨刚从林子里摸回来的。 “山里就这些,两位公子将就用些。”阿云招呼着,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粥。 沈清砚道了谢,接过碗,坐得端正,喝粥的动作不疾不徐。 陆景行就没那么多讲究,挨着小石头坐下,拿了个窝头掰开,一边逗小石头说话,一边吃得香甜。 小草坐在阿云身边,小口小口抿着粥,眼睛却总往陆景行那边瞟,抿着嘴笑。 直到陈山端起碗,三两口喝完了自己那碗粥,然后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 桌上说笑的声音顿时一静。 陈山抬起眼,目光先在沈清砚脸上停了停,然后转向陆景行,最后又看回沈清砚,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坨子,砸在还有些暖意的空气里: “两位公子,在山里也歇了两三天了。看气色,伤也好得差不多。山里路难走,趁着日头好,今天就动身吧。” 第44章 保护? 阿云愣住了,手里给小草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草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爹爹。 小石头张着嘴,半个窝头差点掉出来。 陆景行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哎呀”一声,放下窝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拖长了调子:“陈叔,您这可就见外了!我这腿啊,看着是能走,可一使力就抽筋!沈兄那肩膀就更别提了,昨天换药我看了一眼,那口子还翻着呢!这荒山野岭的,我们现在走,那不是要我们的命嘛!” 他说着,朝小草挤挤眼:“再说了,小草昨儿还跟我说,后山那片林子里有野莓子,熟透了,甜得很,非要拉着我去摘呢!是吧小草?” 小草被点了名,看看爹,又看看陆景行,犹豫着,小声“嗯”了一下。 沈清砚也放下了碗,看向陈山,语气平静:“陈叔,可是我们住在这里,多有搅扰?” “没有搅扰。”陈山的回答硬邦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与任何人对视,“山户人家,屋子小,吃食粗,本就不是久留客的地方。早些走,对你们好。” 阿云总算回过神,急忙道:“当家的,你这是说什么话!沈公子和陆世子身上有伤,这山里又不平靖,你让他们往哪儿走?万一……” “阿云。”陈山打断她,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听我的。” 阿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却有点红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默默揽住了身边有些无措的小草。 小草感受到娘亲的不安,仰起脸看看爹阴沉的脸,又看看对面两个沉默下来的大哥哥,鼓起勇气,声音细细的,带着恳求:“爹……让大哥哥再住两天嘛……一天,就再住一天,行不行?” “爹……”小石头也小声开口,拉了拉陈山的袖子,眼里全是不解和央求。 陈山看着女儿怯生生却满是期盼的眼睛,看着儿子手里紧紧攥着的小木弓,腮边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放在膝上的大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陈山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就……今晚。明早天亮,必须走。”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长响。 他看也没看桌上其他人,抄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绳索,大步流星地出了堂屋,径直走进晨雾未散的林子里,背影很快被浓绿和灰白吞没。 阿云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勉强对沈清砚和陆景行笑了笑:“两位公子……别介意,他、他就这个脾气……快,粥要凉了,趁热吃。”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沉默而压抑。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小草和小石头也不敢说话了,低着头,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粥。 一回到暂住的偏屋,陆景行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掩上门,背靠着门板,抱起手臂,看向已经走到窗边、正透过窗纸破洞向外望的沈清砚。 “他发现了。”陆景行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笃定,“昨晚咱们去后院,他肯定知道了。这是在赶人。” 沈清砚的目光追随着窗外远处林间隐约可见的、陈山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视线,转过身。 晨光从破洞漏进来一线,照着他半边脸,显得神色有些莫测。 “未必只是发现。”沈清砚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也可能是……保护。” 陆景行挑眉,走到他对面坐下:“怎么说?” “他昨夜外出,今晨突然逐客,态度强硬,却并无真正的敌意或杀心。”沈清砚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再结合我们之前的猜测,后院那些痕迹……恐怕是‘山上’的人给了他压力,或者,是他自己觉察到危险临近,不愿我们继续留在这里,被卷进去。” 陆景行皱着眉,手指焦躁地点着桌面:“那我们怎么办?真听他的,明早就走?” “明面上,我们自然要答应离开。”沈清砚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他安心,也让可能盯着这里的眼睛放松警惕。但暗地里,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今天之内,必须设法弄清楚两件事:‘山上’到底在哪儿,我们那些同窗,是否还活着,人在何处。” 陆景行眼神一凝:“你想怎么弄?” 沈清砚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陈山嘴严,防备心重,但他对阿云婶子,对孩子,有愧。阿云婶子心软良善,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有些同情。从她那里,或许能听到些陈山绝不会开口的话。” 陆景行点点头,立刻明白了:“小草那丫头跟我亲近,胆子小,但心思细,问她或许能问出点什么。小石头年纪小,藏不住话,哄一哄,说不定也能套出点东西。” “务必小心。”沈清砚看着他,目光沉静,“陈山的态度已经说明,我们此刻就在悬崖边上。打听消息,要借力,要顺势,绝不能硬来,更不能打草惊蛇。” 陆景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反而透出点锐利:“放心,我有数。”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意。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慢慢散了。可这小院上空,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更浓、更沉重的阴云,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阿云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晾晒着衣物,目光不时飘向陈山离去的方向。 小草蹲在屋檐下,用小木棍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小脸上没了平日的笑意。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隐约的、沉闷的呜咽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正在无声迫近。 第45章 陈山死了 第35页 夜色浓稠,山林死寂。 猎户小屋里,油灯早已吹熄,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清砚和陆景行和衣躺在土炕上,谁都没睡着。 窗外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更衬得四周安静得反常。 突然,院外传来杂乱急促的马蹄声,火把的光亮猛地撕裂黑暗,将窗纸映得一片昏红。 疤脸双手抱胸,那刀疤在火把光下更显狰狞,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冷得掉渣: “陈老四,你他妈跟这儿装什么蒜?” 他抬脚,靴底重重碾过地上的土块。 “山头早传过话,最近风声紧,叫你把招子放亮点儿!尤其是国子监那帮细皮嫩肉的小子,见着一个,立刻上报!” 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撞上陈山胸口,眼中凶光毕露。 “你倒好,胆儿肥了啊?竟敢把两只‘肥羊’藏自个儿窝里?想独吞?还是活腻歪了,想试试老子这刀快不快?” 陈山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一紧,仍强撑着赔笑,侧身挡住窗口方向: “疤脸哥,这话从何说起?借宿的只是两个迷路的书生,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我怕误了您的大事,本想等天明……” “等个屁!” 疤脸猛地打断,一把推开陈山,目光如钩子般钉死那扇紧闭的屋门。 “搜!给老子把人揪出来!陈老四,你今天要不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老子把你这破窝连同你藏的那点心思,一块儿烧了!” 眼看匪徒就要强行闯入,陈山猛地后退一步,低喝一声:“退回去!”这话是对着屋内的沈清砚和陆景行说的。 同时,他转身,面向屋子,目光急速扫过惊恐的妻儿,最后定格在窗后的沈清砚脸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柴房、密道。 下一秒,他抄起靠在墙边的柴刀,转身横刀而立,对着逼近的匪徒暴喝:“站住!谁敢动我家人!”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匪徒。 “给脸不要脸!剁了他!”疤脸怒吼,匪徒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在院中交织! 陈山悍勇,柴刀挥舞虎虎生风,竟一时逼得匪徒无法近身。 但他寡不敌众,身上很快添了伤口,鲜血染红衣袍。 “当家的!”阿云凄厉哭喊。 “爹——!”小草和小石头吓得大哭。 “走!”沈清砚当机立断,一把拉开后窗,对陆景行低喝,“带他们从后面去柴房!快!” 陆景行会意,一手一个拉起阿云和小草。 沈清砚则抱起吓呆的小石头,四人迅速从后窗翻出,借着阴影冲向柴房。 身后院子里,兵刃交击声、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冲进柴房,沈清砚迅速挪开角落的草垛,露出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下去!”沈清砚将小石头塞给阿云,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沿着地道一直走,别回头!” 阿云泪流满面,抓着沈清砚的胳膊:“沈公子,那你呢?当家的他……” “我去帮他!”沈清砚斩钉截铁,看向陆景行,“你带他们走!保护好他们!” 陆景行瞳孔一缩,猛地抓住沈清砚手腕:“你疯了!外面多少人你不知道?一起去送死吗?” “必须有人断后!否则谁都走不了!”沈清砚盯着他,眼神如磐石般坚定,“信我!我会想办法脱身!地道口汇合!” 陆景行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动摇和怯懦。 他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最终重重点头:“……活着回来!不然小爷掀了这山也要把你刨出来!”说完,他率先钻进地道,接过小石头,催促阿云和小草。 沈清砚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猛地将草垛推回原位,转身冲回院子。 院中,陈山已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垂下,全靠一把柴刀支撑着身体,兀自死战不退,死死挡在通往后院的小路前。 匪徒倒下了两三个,但剩下的依旧凶悍。 沈清砚如鬼魅般从侧面杀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划开一名正要偷袭陈山的匪徒手腕! “走!”沈清砚架住另一把砍来的刀,对陈山低吼。 陈山见到他去而复返,眼中闪过震惊、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沉痛的复杂。 他嘶哑道:“你不该回来!” “少废话!”沈清砚格开攻击,与他背靠背,“一起杀出去!” 两人并肩,且战且退,向柴房方向挪去。 匪徒被他们的悍勇暂时逼退,但包围圈越来越小。 终于退到柴房门口。 陈山用尽最后力气,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匪徒,反手将沈清砚往柴房门口猛地一推! 沈清砚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柴房黑暗之中。 他刚要转身,却见陈山用后背死死抵住了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从外面将门栓插上! “走——!”陈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嘶哑欲裂,带着最后的决绝。 紧接着,是匪徒疯狂的砍砸声和陈山压抑的闷哼。 沈清砚目眦欲裂,用力拍打门板:“陈叔!开门!” 就在这时,门板剧烈一震,匪徒的咆哮和刀斧劈砍声几乎在耳边炸响。 但同时,陈山的声音也清晰地传了进来,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家小子……告诉你娘……陈老四……欠她的命……今天……还了!” 话音未落—— “轰隆!”一声巨响! 柴房一侧的土墙被匪徒合力撞塌! 碎砖土木倾泻而下,瞬间将柴房门口和那扇破门掩埋了大半! 也彻底堵死了外面的声音和……生机。 烟尘弥漫。 沈清砚僵在原地,手中匕首“当啷”落地。陈山最后那句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脑中炸开。 欠她的命?还了?他认识我娘? 巨大的震惊和悲愤席卷了他。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陈山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他猛地转身,扒开草垛,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漆黑的地道。 地道狭窄潮湿,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他拼命向前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陈山浴血的背影和最后的话语不断在眼前回荡。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看到一丝微光,以及陆景行压低的、焦急的声音:“沈清砚?是你吗?” 沈清砚冲出地道出口,重新呼吸到山林间冰冷的空气。 外面是一片隐蔽的灌木丛。 陆景行一把抓住他胳膊,上下打量,见他满身尘土血迹,急问:“你没事吧?陈叔呢?” 阿云和两个孩子也围上来,眼中满是期盼和恐惧。 沈清砚看着阿云通红的眼睛,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陈叔他……为了堵住追兵……没能出来。” 阿云身体一晃,瘫软下去,被陆景行及时扶住。 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小草和小石头也明白了什么,跟着母亲一起痛哭。 沈清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毅。 他看向陆景行,一字一顿:“山匪可能会找到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越远越好。” 陆景行看着沈清砚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压抑着巨大情绪的眼睛,重重点头。 他背起几乎走不动路的阿云,沈清砚则一手抱起小草,一手紧紧牵着小声抽泣的小石头。 四人沉默地、踉跄地没入更深、更黑暗的山林。 背后的远方,隐约传来山匪的喧嚣和……冲天的火光。 沈清砚没有回头。 但他将“陈老四”、“欠命”、“还了”这几个字,死死刻在了心底。 第46章 逃命 沈清砚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几乎虚脱的阿云,陆景行则一手紧搂着瑟瑟发抖的小草,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魂不守舍的小石头。 五人踉跄着挤进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狭窄石缝。 身后,那吞噬了陈山院落和生命的火光,已被层层叠叠的林木彻底隔绝,只剩下远方天际一抹不祥的、跳动的暗红。 连厮杀声也听不见了,死寂如同冰冷的裹尸布,勒得人喘不过气。 “当家的……当家的啊——!”阿云的哭嚎在冲出喉咙的瞬间,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化作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体顺着冰冷石壁滑坐在地,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小草和小石头被母亲的模样吓住,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发出小兽般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陆景行背靠石壁,剧烈喘息,腹部的伤口因这一路奔逃而灼痛不已,额角全是冷汗。 他凤眼扫过瘫软的阿云和惊惶的孩子,又落在沈清砚血迹斑斑的臂膀和苍白如纸的脸上,烦躁和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却无处发泄,只能狠狠一拳捶在身旁的石头上,骨节瞬间见了红。 第36页 “闭嘴!”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戾气,“哭有什么用!想把山匪引来吗?!” 沈清砚没有阻止陆景行,他沉默地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中衣下摆,走到阿云面前,蹲下身,将布条递过去。 他的动作依旧稳,但指尖冰凉。“大娘,节哀。陈叔用命换来的生路,不能断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了阿云濒临崩溃的麻木。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眼前少年清俊却坚毅的轮廓,仿佛看到了丈夫最后看向她的、同样决绝的眼神。 她猛地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一把将两个孩子拽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走!我们走!” 五人沉默地没入更深、更黑暗的山林,不敢回头,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和沉重的悲伤上。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像灌了铅,肺叶火辣辣地疼,天际也开始泛起鱼肚白。 他们找到一处更为隐蔽的、被巨大山岩环抱的浅洞,勉强能遮挡风寒。 陆景行靠着石壁滑坐在地,腹部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沈清砚走到岩缝口,警惕地观察来路。 晨光熹微,林间雾气氤氲,暂时看不出任何异常。 “休息一刻钟。”他低声说,声音因脱力和吸入烟尘而沙哑。 他掏出所剩无几的水囊,递给阿云。 阿云机械地接过,喂了小草几口,又递给小石头,自己却一口没喝。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魂魄已随那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陆景行挪到沈清砚身边,压低声音:“怎么样?” “暂时安全。”沈清砚目光锐利扫视,“但这里不能久留。天一亮,目标太大。” 陆景行“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陈叔最后……说了什么?”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过了好几秒,才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耳语般道:“他说……‘告诉你娘,陈老四欠她的命,今天还了。’” 陆景行凤眼骤然眯起,惊疑不定地看向沈清砚:“陈老四?你娘?他们认识?” “我不知道。”沈清砚抬起头,望向逐渐亮起的天空,眉头紧锁,“我从未听娘提起过这个人。” 但这句遗言,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这笔账,先记下。”陆景行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带着森冷的杀意,“等小爷出去,查清楚是谁在后面搞鬼,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砚紧绷的侧脸上,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接下来往哪走?” 沈清砚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冷静分析:“信号弹已成陷阱,一用就暴露位置。原路返回国子监方向风险太大,山匪很可能在主要路径设伏。我们得绕路,往更深的山里走,找地方藏身,再图后续。” 他看向疲惫不堪的几人,尤其是脸色惨白的阿云和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必须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至少撑过今天。” 陆景行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因脱力和伤痛失败。 他烦躁地低咒一声。 沈清砚走过去,架住他胳膊,将大半重量移到自己肩上。“靠着我。”声音不容置疑。 一刻钟后,五人再次上路。 沈清砚在前探路,陆景行断后,将阿云母子三人护在中间。 阳光彻底驱散晨雾,林间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中午,他们在一处溪流旁短暂歇脚。沈清砚用阔叶取了水,分给众人。 阿云勉强喝了几口,又开始默默垂泪。小草和小石头依偎着母亲,疲惫和恐惧让他们昏昏欲睡。 沈清砚走到一直沉默地坐在远处石头上的小石头身边,递给他一片盛水的叶子。 小石头没接,头埋得更低。 沈清砚在他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潺潺溪水。 良久,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崩溃边缘的颤抖,闷闷响起:“……是因为柴房里原来关着的那两个人……” 第47章 浑水 沈清砚递水的动作顿住。陆景行也立刻抬眼看来。 阿云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石头!你胡吣什么!” 小石头被母亲抓得生疼,却倔强地没有躲闪,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像受伤的小兽,迎着沈清砚和陆景行审视的目光,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没胡说!爹昨天半夜……就是去找那些人回话的!他说……说期限到了,不把人交出去,他们就要杀光我们全家!”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无伦次,却字字惊心:“那些人……穿着黑衣服,蒙着脸,可凶了!他们用娘的命逼爹……爹没办法……才把之前关在地窖里的两个大哥哥,从后山的密道带走了……爹说,那是‘上交’……交给谁,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他说他只知道,不照做,我们都得死!” 阿云瘫软在地,捂着脸痛哭失声,默认了儿子的话。 沈清砚和陆景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巨浪。 地窖!囚禁!上交!陈山果然不只是普通猎户! 他竟是山匪或者说幕后黑手安插在此处的眼线,负责扣押中转被掳的学子! “密道在哪儿?”沈清砚声音冷冽,逼视着小石头。 小石头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瑟缩了一下,才指向密林深处一个方向:“后山……断崖下面,有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爹只带我去过一次,说万一……万一家里出事,就从那里逃……”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沈清砚迅速整合线索:山匪、幕后黑手、囚禁学子的猎户、通往未知处的密道……还有陈山临死前那句没头没尾的“欠命”和“还了”……这潭水,深不见底。 陆景行喘着粗气,凤眼里烧着怒火和后怕:“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套?那老小子跟山匪是一伙的?!” “未必是一伙。”沈清砚打断他,目光扫过崩溃的阿云和惊恐的孩子,“更像是被胁迫。否则,他最后不必拼死护我们。” 他看向小石头所指的密道方向,又望向与之相反的、地势更险峻的东南群山,“我们往东南走。绕开可能被监控的通道,深入山林。若能找到其他失散的同窗,或勘破山中暗道,或可寻得一线生机。” 陆景行盯着他,忽然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和认命:“跟你这小子混,真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行,听你的!反正小爷我现在也跑不远,赖上你了!” 决定已下,气氛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沈清砚走到阿云面前,蹲下身,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大娘,跟我们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阿云抬起泪眼,看着眼前少年清俊却坚毅的脸庞,又看看身边一双儿女,最终,用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翠微谷深处,一道隐蔽的瀑布后方。 谢昀背靠着湿滑的岩壁,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顾惜朝跪坐在他身旁,用撕下的衣襟蘸着瀑布下汇聚的浅洼里的水,小心地擦拭他额头的虚汗和手臂上狰狞的擦伤。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公子,再忍忍……”顾惜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奔逃后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天亮了,他们……应该会发现我们留下的记号。” 谢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冰凉空气。 昨夜被押解的途中,顾惜朝趁守卫松懈,骤然发难击晕两人。 挣脱束缚后,他们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 若非顾惜朝机警,带着他借助地形跳下瀑布侥幸脱身,此刻他们早已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寸许长、样式古旧的青铜哨,哨身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谢家嫡系子弟才有的保命之物。 “惜朝,”他声音低哑,“找机会,到高处去吹响它。三长两短,是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家里……应该已经收到风声了。” 顾惜朝郑重接过青铜哨,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公子放心!” 谢昀望着瀑布外朦胧的山色,语气低沉:“林阁老的考核,怕已成了某些人清除异己的修罗场。这山里,还有没有‘自己人’,难说得很。” 就在这时,天际极高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却穿透力极强的鹰唳。 一只几乎与苍穹同色的猎鹰盘旋数圈后,如利箭般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谢昀伸出的手臂上。 鹰腿上,绑着一枚细小的竹管。 谢昀解下竹管,取出内里卷着的薄绢,快速扫过。眼底深处,一丝锐光一闪而过。 第37页 “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将薄绢递给顾惜朝,“看来,这局比我们想的更大。有人想借这场考核,把水彻底搅浑。” 顾惜朝看完,脸上血色褪尽:“他们竟然连军方的人也……” “嘘——”谢昀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瀑布外幽深的丛林,“有人来了。先离开这里。” 夕阳西下,沈清砚一行人终于找到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山坳暂歇。 陆景行瘫坐在地,几乎动弹不得。 沈清砚检查了一下阿云和孩子们的情况,还好,只是极度疲惫和惊吓。 他走到陆景行身边,查看他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上药。 夜色渐浓,山林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第48章 会合 林深如墨,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窸窣碎响,在这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砚走在最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每一处阴影、每一道不自然的折枝。 逃亡与伤痛让他清瘦的脸颊更显轮廓分明,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 陆景行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腹部的伤口让他脸色依旧苍白,步伐却不显虚浮,只是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眼此刻也染上了疲惫与警惕,时不时扫向身后,手中紧握着那根削尖的硬木棍。 阿云紧紧牵着小草和小石头,母子三人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与巨大的惊恐,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跟着。 压抑的悲恸和未知的危险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支小小的队伍。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着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突然,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沈清砚猛地抬手示意停下,瞬间将阿云母子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地盯向声响来处。 陆景行几乎同时侧身横跨一步,木棍前端微抬,挡在了沈清砚身前,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姿态。 “唰啦!” 灌木被猛地分开,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赵珩与程墨言! 赵珩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发冠歪斜,脸上还有几道刮伤。 程墨言情况稍好,但也是衣衫褴褛,神色惊惶,扶着几乎脱力的赵珩。 双方骤然照面,俱是一惊! 赵珩和程墨言看到沈清砚和陆景行,先是骇得后退半步,待看清面容,赵珩圆瞪的眼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要哭出来:“沈兄!陆兄!是你们?!老天爷,可算遇到活人了!” 程墨言也大大松了口气,急促喘息着,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过沈陆二人身后的阿云母子。 “赵兄?程兄?” 沈清砚眉头微蹙,迅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们怎会在此?还这般模样?” 他目光扫过二人,确认没有明显重伤,但状态极差。 陆景行凤眼一挑,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却也没放下戒备:“哟,赵小侯爷,您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深山老林体验民生疾苦?” 赵珩也顾不上他的调侃,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带着哭腔道:“别提了!倒霉透顶!我们……我们被那帮天杀的山匪给掳了!” “什么?” 陆景行脸色一沉。沈清砚眼神更冷了几分。 程墨言相对镇定些,接过话头,语速很快:“就在昨日午后,我们按图索骥寻找考核标记,不慎撞入一处隐蔽山洞,发现里面竟藏有兵刃弓弩,还有数名匪徒。我们本想悄悄退走,却被发现……寡不敌众。”他言简意赅,但眼底仍有余悸。 “然后呢?”沈清砚追问。 赵珩缓过气,抢着道:“然后就被捆了扔在山洞里!他娘的,小爷我以为这次真要交代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神秘和后怕交织的神色,“可是邪门得很……关了我们大半夜,眼看天快亮时,洞口守卫不知怎的似乎松懈了,然后……就有人从暗处踢了个薄铁片进来!正好落在我手边!” 程墨言点头印证:“若非如此,我们绝无可能磨断绳索逃脱。那铁片来得蹊跷,像是……有人暗中相助。” “山匪内部有帮手?”陆景行眯起眼,看向沈清砚。 沈清砚微微颔首,心中疑虑更甚。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赵珩像是想起什么,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嘀咕道:“对了,逃跑的时候,好像还听到山里不知哪个方向,传来过几声挺奇怪的鸟叫……不对,又有点像哨子声,短促得很,一下就没了。当时逃命要紧,也没在意。” 程墨言补充道:“声音来源难辨,但绝非山中寻常鸟兽之声。” 沈清砚与陆景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奇怪的信号声? 沈清砚凝神感知四周,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似乎更清晰了。 他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很快会循迹而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众人心头一紧。 赵珩和程墨言强撑着站起。阿云更是紧紧搂住了一双儿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母亲身后的小草,忽然怯生生地扯了扯阿云的衣角,小声道:“阿娘……我好像……听到那边有声音……”她伸出小手指了一个与沈清砚判断的追兵来向略有偏差的方位。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风穿过林木,带来隐约的、仿佛多人踩踏枯枝的细碎声响,正从小草所指的方向渐渐逼近! “走!”沈清砚当机立断,改变原定方向,率先引路,“跟我来!” 危机骤临,刚刚汇合的一行人来不及多言,迅速没入更深的林荫之中,将刚刚获得的一丝喘息之机,再次抛在了身后。 第49章 要死一起死 林间的寂静,是被一声踩断枯枝的脆响刺破的。 那声音来自他们来时的方向,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沈清砚第一个抬手,动作小到几乎只是手腕一沉。 身后几人立刻屏息,连小草都下意识捂住了嘴,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陆景行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用气声骂了句脏话:“阴魂不散。”他凤眼扫向沈清砚,里面是“看吧,小爷就说该早点分头走”的烦躁。 沈清砚没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地形——左侧是陡坡,难以攀爬;右侧林木更深,但地势相对平缓。 追兵的声音在逼近,杂乱的脚步声预示着人数不少。 “不能一起走了。”沈清砚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每个人心口,“目标太大,谁都跑不掉。” “放屁!”陆景行猛地扭头瞪他,声音没压住,引得阿云浑身一颤,“现在分开,跟送死有什么分别?要死一起死!” “一起死容易,”沈清砚终于看向他,眼神静得骇人,“活着把消息带出去难。” 他语速加快,不容置疑,“你和我,身手好些,制造动静引开主力。赵兄,程兄,劳烦二位护着大娘和孩子们,沿右侧缓坡向下,找地方藏身,等待时机下山。” “我不同意!”陆景行一把攥住沈清砚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沈清砚你他妈又想逞英雄?” “陆景行!”沈清砚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挣脱,只定定看进他眼里,“想想陈叔为什么没出来!”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景行瞳孔骤缩,攥着他的手猛地一颤,力道松了。 沈清砚趁机抽出手,不再看他,转向赵珩和程墨言,快速道:“山下汇合。若三日后等不到我们,不必再等,直接去国子监禀报林阁老,就说……翠微谷东南,有匪类盘踞,疑与学子失踪有关。” 赵珩脸色发白,但还是重重点头。 程墨言抿紧唇,一把将吓坏的小草拉到身边。 “沈公子,陆世子……”阿云泪如雨下,想说什么,却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噎住。 “走!”沈清砚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弯腰抓起几块石头,猛地朝左侧陡坡方向砸去,制造出巨大的滚落声。 陆景行红着眼睛,狠狠一脚踹在旁边树干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在那边!追!”追兵果然被引偏方向,呼喝声朝着左侧涌去。 赵珩和程墨言趁机搀起阿云,抱起小石头,拉着小草,一头扎进右侧更深的密林。 分开不到一炷香,天彻底黑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的黑,是浓稠的、带着窒息感的黑。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向林梢。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瞬间变成瓢泼。雨水冰冷刺骨,冲刷着视线,脚下泥泞不堪。 赵珩和程墨言护着阿云母子三人,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雨水糊住眼睛,雷声在头顶炸开,每一次都让人心惊肉跳。 第38页 “娘……我冷……”小草带着哭腔,声音在风雨中细弱。 “快到了,快到了……找个地方避雨……”阿云喘息着安慰,自己却冷得牙齿打颤。 程墨言努力辨认着方向,但雨水冲刷掉了一切痕迹。 他指向一处看起来相对坚实的坡地:“去那边看看,或许有岩缝!”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不是雷声。是更低沉的、从地底传来的闷响。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地龙翻身?!”赵珩骇然。 程墨言脸色剧变:“不是!是泥石流!快跑!往高处!” 但已经晚了。 斜坡上方的泥土和石块,饱饮雨水后失去了最后的依托,如同融化的糖稀,裹挟着树木断枝,化作一道浑浊的巨浪,朝着他们汹涌扑下! “啊——!”小草尖叫。 “石头!抓住娘的手!”阿云嘶喊着,在泥浆袭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身边的小石头朝着程墨言的方向猛地一推! 她自己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倒,泥浆瞬间没到腰际。 “娘——!”小石头被程墨言死死拉住,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泥流中挣扎。 阿云在灭顶的混沌中,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和女儿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泥浆已经疯狂地灌入了她的口鼻。 她伸出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最终,无力地被吞没。 混乱中,赵珩只来得及抱住吓呆的小草,程墨言则死死拽着疯狂哭喊要冲过去的小石头。 几息之间,泥石流放缓了势头,留下一片狼藉。 坡地上,只剩下一只阿云慌忙中掉落的、沾满泥浆的旧布鞋。 小石头瘫软在泥地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小草在赵珩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 程墨言站在原地,雨水混合着泪水从脸上滑落。他弯腰,捡起那只布鞋,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赵珩红着眼睛,把怀里哭到脱力的小草塞进程墨言怀里,哑声道:“……走。不能让她白死。” 程墨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悲恸强行压下,抱起小草,又用力拉起几乎失去意识的小石头。 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无尽的雨幕和黑暗里。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心上。 另一边,沈清砚和陆景行凭借敏捷的身手和故意制造的痕迹,成功将大部分追兵引开一段距离。 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躲在一处悬崖下的凹陷里暂歇。 雨声掩盖了他们的喘息。 陆景行靠着石壁滑坐在地,腹部的伤口因剧烈奔跑而刺痛。 他喘着粗气,看向一旁沉默警戒的沈清砚,忽然嗤笑一声:“喂,书呆子,这下好了,真成亡命鸳鸯了。” 沈清砚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侧耳听着雨声外的动静。 陆景行讨了个没趣,自顾自道:“你说……赵珩他们,能逃掉吗?” 沈清砚望着洞外如注的暴雨,许久,才极轻地说:“尽人事,听天命。” 他的声音融在雨里,听不出情绪。 但紧握着匕首、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心底远非表面的平静。 陆景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雨,冷得有点刺骨。 第50章 坠崖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血腥气和雨前的土腥味。 沈清砚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 他半架着陆景行,两人的脚步踉跄,在湿滑的乱石和盘根错节的灌木间拼命向前。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陆景行的脸色白得吓人,腹部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肯定又裂开了,温热的血不断渗出,浸湿了沈清砚架着他的手臂。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仍死死握着那根当作拐杖的粗树枝,时不时回头扫一眼,眼神凶狠得像头被困的幼兽。 “这边!”沈清砚猛地扯了他一把,两人拐进一处相对狭窄的石缝。 暂得的喘息只有一瞬。 冲出石缝,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意味着绝路。 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亘在前。 崖下云雾缭绕,隐约传来湍急的水声。崖壁近乎垂直,只有几根老藤顽强的垂挂者。 后退无路,追兵已至。 七八个蒙面黑衣人呈扇形围拢上来,手中钢刀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芒。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之前交手过的那个头目。 “跑啊?怎么不跑了?”头目声音沙哑,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目光扫过沈清砚和陆景行狼狈的模样,最后定格在陆景行染血的腹部,“陆小世子,这荒山野岭的,您这金尊玉贵的,何必受这份罪?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陆景行“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凤眼斜挑,尽管气息不稳,那副混不吝的嚣张劲儿却丝毫未减:“跟你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请动小爷我?” 头目眼神一冷,却不接他话茬,反而看向一直沉默、但身体微微前倾、呈护卫姿态挡在陆景行侧前方的沈清砚:“沈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带着个累赘,今天谁也走不了。何必为了个纨绔,把命搭上?”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将手中匕首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敌人的站位和可能的突破点——左侧两人站位较散,右前方三人呈犄角之势,头目居中策应。崖边的空间太小,没有迂回余地。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回答。 陆景行嗤笑一声,声音因脱力而有些发飘,却字字清晰:“喂,书呆子,听见没?人说你是聪明人呢。现在扔下小爷我跑路,还来得及哦?” 沈清砚侧头,极快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陆景行后面所有故作轻松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要死一起死?”沈清砚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却像颗石子砸进陆景行心里。 陆景行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堪称灿烂却苍白的笑:“废话!小爷我可不想欠你人情到下辈子!” 头目失去了耐心,手一挥:“拿下!死活不论!” 黑衣人一拥而上! 刀光瞬间交织! 沈清砚身形一晃,匕首在掌中划过一道冷弧,精准地格开最先劈来的一刀,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在山崖边炸开。 他手腕翻转,匕首顺势上挑,直取对方咽喉,逼得那人急退! 动作简洁凌厉,没有一丝多余。 陆景行则怒吼一声,挥舞着粗树枝横扫,全然不顾伤口崩裂的疼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树枝砸在一名匪徒的刀身上,震得对方手臂发麻,他自己也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崖边的岩石上,闷哼一声。 两人背靠着背,在方寸之地苦苦支撑。汗水、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 “铛!”沈清砚用匕首的侧面架开劈向陆景行后心的一刀,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陆景行趁机一记狠踹,将一名欲偷袭沈清砚侧翼的匪徒踹下悬崖,惨叫声悠长落下。 但敌人太多了,身手也不弱。包围圈越来越小。 沈清砚的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湿衣袖。 陆景行的肩头也添了新伤,树枝在连续格挡下已出现裂纹。 眼看就要被逼到悬崖最边缘,碎石簌簌滚落。 就在这时—— “呜——嗡——”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骤然从山下密林深处传来!穿透雨前的沉闷空气!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一道玄色大纛(dào)率先冲破林线,迎风展开,上面赫然绣着一个遒劲的“陆”字! 大纛之下,一员身披玄甲、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中年将领,一马当先!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崖边险境,厉声喝道:“逆贼敢尔!镇国公陆廷玉在此!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声如洪钟,震得山林回响! 是陆景行的父亲,镇国公陆廷玉!他竟亲自率兵来了! 绝处逢生! 陆景行眼睛猛地一亮,差点脱力坐倒,却强撑着用树枝拄地,嘶声喊道:“爹!这儿!” 围攻的黑衣人阵脚大乱,惊恐回头。 头目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狠厉,竟不退反进,厉声下令:“先杀陆景行!” 他知道,一旦陆景行被救,他们所有人都得死!唯有拼死一搏! 混战再起!但这次,官兵如潮水般涌上,瞬间与黑衣人绞杀在一起。 崖边乱成一团。 陆廷玉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瞬间挑飞两名拦路的匪徒,直朝崖边冲来! 第39页 就在这局势逆转、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战场的刹那—— 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一处极隐蔽的树冠中射出! 速度快得惊人,撕裂空气,目标明确——直取因见到父亲而心神一松、露出了微小破绽的陆景行后心! 这一箭,时机、角度、狠辣,都堪称绝杀!出自真正的高手! “景行小心!”陆廷玉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却被数名拼死阻拦的匪徒挡住,救援不及! 陆景行听到父亲惊呼,下意识回头,瞳孔中那点寒芒急速放大! 他身体因伤痛和疲惫而僵硬,根本来不及躲闪! 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用眼角余光警惕着四周、尤其是侧翼的沈清砚,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侧身,将陆景行狠狠往旁边一推! 同时,自己的右臂抬起,格挡! “噗嗤!” 箭矢穿透皮肉骨骼的闷响,清晰可闻。 弩箭巨大的力道带着沈清砚向后踉跄一步,箭镞从他右臂外侧对穿而出,带出一蓬血雨! 剧痛袭来,沈清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沈清砚!”陆景行被推得摔倒在地,回头正看见沈清砚右臂被箭矢穿透、鲜血淋漓的景象,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几乎在同一时刻—— “轰隆!!!”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落,瞬间模糊了视线。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崖边湿滑的岩石上肆意横流。 沈清砚中箭的身体本就失衡,被这暴雨一浇,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岩石,整个人向后倒去! “不——!”陆景行肝胆俱裂,想也不想,扑过去想抓住他! 他抓住了沈清砚未受伤的左臂。 但下坠的力道太大,加上雨水泥泞,陆景行自己也被带得向前滑去! “抓住!”陆廷玉终于冲破阻拦,飞扑到崖边,伸出手! 指尖,与陆景行的衣角,擦之而过! 在陆廷玉绝望的目光中,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和喊杀声中,两人纠缠的身影,坠入了云雾弥漫、深不见底的断崖之下。 “景行——!!!” 陆廷玉的怒吼,被暴雨和雷霆彻底吞没。 崖上,战斗仍在继续,血水染红了雨水。 崖下,只有无尽的云雾和轰鸣的水声。 第51章 缠丝绕 “母亲这趟进宫,不只是为探女儿吧?” 长乐宫偏殿的锦帘刚落下,陈嫔便挥退了左右,只留心腹嬷嬷守在门外。 她斜倚在暖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那串冰透的翡翠念珠,目光落在母亲陈冯氏那张脂粉也掩不住焦躁的脸上。 陈冯氏捏紧帕子,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女儿,那考核……眼看快结束了。你先前说的‘那件事’,究竟何时动手?再不下手,那姓陆的小子可就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陈嫔拨弄念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凉的讥诮:“母亲何必心急。” 她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啜了一口,才缓声道:“算算时辰,若不出意外……箭,应当已经发出去了。” 陈冯氏眼睛骤然一亮,身子前倾,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当真?!成了?” “成不成,要看天意。”陈嫔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小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翠微山那地方,乱着呢。刀剑无眼,流矢难防,出点什么‘意外’,再正常不过。”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气,眉眼间却浮起一层阴冷的快意:“就算他陆景行命大,那一箭没能当场要了他的命……” 陈冯氏急急追问:“那……?” 陈嫔唇角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底生寒:“母亲放心。那箭镞之上,女儿可是为他备了一份……特别的‘回礼’。” 她顿了顿,欣赏着母亲脸上急切又困惑的神情,才幽幽道:“一种南疆来的古方,唤作‘缠丝绕’。非毒,寻常银针验不出,太医把脉也只会断个体虚血热。只是这药性嘛……有些特别。” “特别在何处?”陈冯氏追问。 “初时与寻常箭伤无异,只是伤口难愈,缠绵低热。”陈嫔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念珠,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毒的玩味,“可每隔七日,逢月圆阴盛之时,药性便会发作。届时,中毒者会气血逆乱,欲念焚身,五内如灼,神智昏聩难持……做出何等失态之行,可就由不得他了。” 陈冯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涌起混合着惊惧与狂喜的潮红:“这……这岂不是让他当众出丑,身败名裂?妙!太妙了!看他往后还如何嚣张!那纨绔浪荡的名声,便是坐实了!安平长公主的脸面,镇国公府的清誉……哈!” “杀人不过头点地。”陈嫔冷冷接口,眼中寒光闪烁,“诛心,才是钝刀子割肉。我要他活着,却比死了更难受。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名声扫地,要他镇国公府沦为京城笑柄,要他母亲在贵妇圈里抬不起头……这才叫‘礼尚往来’。” 陈冯氏连连点头,皱纹里都透出解恨的光,却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可这药……真查不出?万一……” “没有万一。”陈嫔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此药罕见,宫中早已失传。若非机缘巧合得了那南疆巫医的残卷,女儿也配不出。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见识得了寻常毒物,却识不破这‘阴私’玩意儿。等到药性发作,众目睽睽之下丑态毕露……谁还会信他是‘中毒’?只会当他本性淫邪,往日不过是装得好罢了。” 窗外秋雨敲打芭蕉,淅淅沥沥。 陈嫔望向雨幕深处,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遥远的翠微山。 她轻声呢喃,像在说给母亲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新政?哼,想动我们的根基,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这京城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 殿内甜腻的苏合香气氤氲不散,将那轻声细语裹挟着,融入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第52章 坠崖消息 镇国公府,深夜。长公主寝殿内室。 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指尖一枚白玉环佩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小几,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间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轻愁。 陆沉渊亲自进山已两日,至今未有确切消息传回,这寂静的夜,便显得格外漫长煎熬。 “轰隆——!” 一道惊雷猝然炸响,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室内,也映亮长公主骤然抬起的、惊疑不定的脸。 几乎在雷声滚过的同时—— “砰!” 寝殿外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却急促到失仪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心腹大宫女压低的、带着颤音的惊呼和阻拦声。 “殿下!有紧急军报!” 一个浑身湿透、黑衣劲装的身影,竟不顾礼数,直接单膝跪倒在内室珠帘之外! 雨水混着泥浆从他身上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深色污渍。 正是陆沉渊身边最得力的暗卫首领,影七。 长公主瞳孔骤缩,霍然起身! 白玉环佩“啪”地落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寝衣便疾步冲到帘前,声音因不祥的预感而尖利起来:“说!是不是景行出了事?!” 影七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声音嘶哑艰涩,带着一路疾驰后的风尘和血腥气:“殿下!……二公子他……在翠微谷东南断崖,遭遇大批不明匪徒伏击!沈公子为救二公子,身中冷箭,二人……二人一同坠崖!国公爷已亲自带人赶往崖下搜寻,但暴雨引发山洪,谷底情况……万分危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长公主耳中。 “坠崖……中箭……”她喃喃重复,身体猛地一晃,幸得及时扶住门框才未摔倒。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死死盯着影七,凤眸圆睁,里面先是巨大的空洞和难以置信,随即,滔天的怒火与蚀骨的恐惧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起! “陆沉渊呢?!他是干什么吃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碎的哭腔和毁天灭地的戾气,一把挥落身旁博古架上的琉璃瓶!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内炸开!“他答应过我什么?!他说会护景行周全!这就是他的周全?!我的儿子……我的景行……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这山里所有的魑魅魍魉——陪葬!!”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却并非软弱的哭泣,而是混合着心痛、愤怒和极度恐慌的疯狂。 “备轿!不!备马!立刻调本宫的鸾仪卫!!” 长公主猛地转身,眼中是近乎癫狂的决绝,“本宫要亲自进山!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我安平的儿子!” 第40页 “殿下!不可!” 影七急呼,“山中路险,匪徒不明,殿下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 长公主凄厉一笑,指尖深深掐入门框木屑,“我儿子生死未卜,你跟我谈万金之躯?!滚开!” 她一把推开试图劝阻的宫女,踉跄着冲向衣柜,竟要亲手去取那套多年未动的骑射服。 就在这混乱当口—— “报——!” 又一名浑身湿透的侍卫冲入院中,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和一路疾驰而嘶哑,却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清晰:“殿下!府外有国公爷亲卫遣人飞马急报!” 长公主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说!” 侍卫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国公爷已率部抵达断崖!崖高约三十丈,但崖底并非实地,乃是一条名为‘黑龙涧’的湍急河流!国公爷言道,此河虽急,但水性佳者落入,或有一线生机!”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带着寒意的山泉,虽然冰冷,却瞬间浇熄了长公主部分狂乱焚心的绝望火焰。 黑龙涧……她知道那条河。 早年随圣驾秋狝时,曾听老猎户提起过,水势凶猛,暗礁不少,但也正因为水急,落水者若未被巨石所伤,反而不易沉底,有被冲往下游的可能。 一线生机。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足以让她从彻底疯狂的边缘挣扎回来。 “传本宫令:鸾仪卫即刻集结,封锁翠微谷所有下山要道!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另,持我凤佩,速请太医院院正,带最好的伤药和太医,随府中精锐家将立刻进山,直接听候国公爷调遣!告诉他们,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必须找到二公子和沈清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森然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有,”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影七,“告诉陆沉渊,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这次再护不住景行,他这辈子,都别再踏进我安平的殿门!” 第53章 被老爷爷救了 痛。 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的钝痛,在意识回归的瞬间,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 陆景行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模糊跳动的、温暖的光晕。 他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一盏简陋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映照着低矮的茅草屋顶和粗糙的木梁。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在他昏沉的脑海中翻滚、碰撞,最终定格在坠崖前那一幕—— 冰冷的箭矢撕裂空气的锐响。 沈清砚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在那一刻骤然紧缩,然后,那个平日里连衣角都不肯多沾一点尘灰的书呆子,猛地将他推开! 他清楚地看到沈清砚右臂抬起格挡的瞬间,箭镞穿透皮肉,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然后是失重,坠落。 急速下坠的狂风灌满口鼻,天旋地转。 他看到沈清砚煞白的脸,看到崖壁上飞速掠过的枯藤乱石。 求生的本能让他胡乱伸手去抓,抓住了——是沈清砚没受伤的左臂!那只手冰冷,却攥得死紧。 最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吞噬。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沈清砚被水流冲散的身影,和灌满口鼻的、带着泥沙腥气的冰水…… 沈清砚! 陆景行一个激灵,挣扎着想坐起来,腹部和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干净的布条,虽然简陋,但包扎得颇为细致。伤口处传来清清凉凉的药草气味。 他勉强撑起上半身,目光急切地扫视这间狭小却整洁的茅屋。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除了他身下的这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药草和几个陶罐,再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简陋床铺上。 沈清砚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他身上也缠着布条,尤其是右臂,包扎得格外厚实,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淡血渍。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但平稳,显然还在昏迷。 还好……还活着。 陆景行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点,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攥紧。 他怎么还没醒?伤得有多重?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精神矍铄、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穿着粗布短打,裤脚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草药。 他面容清癯,目光却明亮锐利,不似寻常山野村夫。 见陆景行醒了,老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呵呵道:“哟,小伙子命还挺大。这么重的伤,这么快就醒转了?年轻就是好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爽朗。 陆景行忍着痛,微微欠身:“老人家,是您救了我们?此处是……” “老头子就是个采药的,会一点医术,常年住在这崖底下清静。”老者放下背篓,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陆景行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他腹部绷带的情况,“前两日暴雨刚歇,我去河边看看有没有冲下来的好药材,没想到啊,药材没捡到,倒是捞了两个大活人回来。啧,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能喘气,真是命硬。” 果然是崖底。 陆景行心下一沉,急声问道:“老人家,多谢救命大恩!请问,从这里可能出去?我们需尽快……” “出去?”老者打断他,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和远处朦胧的山影,“难喽。前几日那场大雨,引发了不小的山崩泥石流,唯一一条能勉强通往外界的窄道,被塌方的山石堵得严严实实。别说你们两个伤患,就是老头子我,想翻过去也得费老大功夫,还得等那泥石彻底稳当下来才行。急不得,急不得啊小伙子,安心先把伤养好吧。” 路被堵死了?! 陆景行的心猛地往下坠。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路被堵了,外面的人进不来,可同样,那些追杀他们的山匪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 眼下,这反而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再说他爹看着他掉下的悬崖,肯定在全力搜救他。 镇国公府、长公主府、还有国子监……那么多力量,一定会拼尽全力搜寻。 山路虽堵,但以他爹的脾气,就算是用手挖,也会把路挖通。 心思电转间,陆景行压下焦躁,再次看向旁边昏迷不醒的沈清砚,语气不自觉地带上担忧:“老人家,我这位……同伴,他伤势如何?为何还未醒转?” 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清砚,捋了捋胡须:“你这同伴,伤得可比你重多喽。箭伤倒在其次,老夫已替他拔了箭,上了药。麻烦的是内伤——看你们坠崖的痕迹,落地时,他多半在下,承受的冲击可比你大得多。腑脏受了震荡,气血淤滞,加上失血过多,昏迷些时日是正常的。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老夫已给他用了固本培元的药,性命无碍,只是需要时间将养。” 听闻性命无碍,陆景行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几分。他看向老者,郑重道:“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待我们脱困,必当重金酬谢。” 老者摆摆手,不以为意:“山野之人,要那黄白之物作甚。你们两个小子命不该绝,碰巧被老头子我撞见了,也算是缘分。好了,你刚醒,少说话,多休息。灶上煨着药,一会儿给你端来。”说完,便转身去收拾那些新采的草药了。 陆景行重新躺下,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清砚安静的睡颜。 书呆子……这次,小爷我可欠了你一条命。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第54章 书呆子,你可别吓我 御书房 烛火跳跃,将皇帝略显疲惫的身影拉长,投在御案后悬挂的巨幅江山舆图上。 林阁老林晏之垂手立于下首,半躬着身,素来从容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沉重。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皇帝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朕……着实未曾料到,景行这孩子,会遭此大难,竟坠下悬崖。” 林晏之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请罪的沉肃:“是老臣失察,防护未尽周全。实在……实在未想到,那伙贼人竟如此猖獗,胆敢对镇国公世子下此毒手。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此事,错不在你。”皇帝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请罪,目光却依旧落在舆图上翠微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早在月余前,便有暗卫回报,翠微山中似有不明异动,隐约纠集了一股人马,行迹鬼祟。朕与爱卿商议,引蛇出洞,为免打草惊蛇,才允你借此‘砺心’考核之机,遣学子入山。本想着,有精锐暗中护持,又打着考核名号,可令其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第41页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舆图上代表翠微山的那个点,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与懊恼:“谁承想,天灾骤临,暴雨山洪,竟酿成如此意外。如今打草惊蛇不说,景行与那沈家子更是生死未卜……” 皇帝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更浓,“罢了,眼下说这些已是无用。传朕旨意,加派人手,不惜代价,全力搜救二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臣遵旨。”林晏之沉声应道。 “国子监其余学子可都安全回来了?”皇帝接过话头,语气稍缓。 “都已平安归来。” “只有陆景行与沈清砚二人下落不明。安平长公主与镇国公府那边……唉,此事恐怕难以轻易平息。” 想到自己那位刚烈果决的胞妹得知爱子失踪后的反应,皇帝就感到一阵头疼。 林晏之沉默片刻,忽然抬首,目光清正而坚定,看向御座上的君王:“陛下,新政……可还要继续推行?” 皇帝闻言,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林晏之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林晏之迎着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缓缓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了,固然是危机,却也未尝不是契机。水越浑,底下藏着的魑魅魍魉,才越有可能现出原形。恰恰证明,我们这条路,没有走错。”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紧蹙的眉峰终于稍稍舒展,眼中掠过一丝锐芒。 “爱卿所言甚是。”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力量,“魑魅既已舞于当前,那我等,便做那执炬之人,照它个原形毕露!搜救要继续,新政,更要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 “臣,领旨。”林晏之深深一揖。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景行喝了老者端来的苦涩药汁,精神不济,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压抑的、极轻微的呻/吟声惊醒。 是沈清砚。 他心中一紧,连忙撑起身看去。 只见沈清砚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却紧紧蹙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书呆子?”陆景行低声唤道,一动却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时,老者也闻声走了进来,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搭上沈清砚的脉搏。 片刻后,老者眉头也皱了起来:“脉象浮数,气血翻腾……外伤引起的发热本也常见,只是这热度,起得有些急啊。” 他看了看沈清砚潮红的脸,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难道是坠崖时寒气侵体,抑或是箭伤引发了内火?” 他并未深思到更深层的原因,只当是伤势引发的普通高热,转身去取降温的湿布和备用的草药:“小伙子,你看着点他,老夫去弄点凉水来。这烧得有点凶,得尽快压下去。” 陆景行看着老者匆匆出去的背影,又看向床上似乎陷入某种痛苦梦境、不安颤动的沈清砚,心一点点揪紧。 他费力地挪到沈清砚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喂,书呆子,你可别吓我……”陆景行低声说着,用老者留下的布巾,蘸了旁边瓦罐里仅存的一点凉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沈清砚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指尖传来灼人的温度,陆景行脸色难看。 第55章 原来是一颗痣 折腾了一夜,沈清砚那来势汹汹的高烧,终于在破晓时分退了下去。 姓陆的折腾得筋疲力尽,此刻也歪在一边,沉沉睡着了。 沈清砚是在一阵温暖而规律的吐息中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明,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侧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以及一股温热的气息,正一下下、轻柔地喷洒在他的颈侧。 他微微扭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陆景行放大的睡颜。 那人似乎累极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平日里飞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沈清砚怔了一下,随即迅速环顾四周。 简陋的茅草屋,陌生的陈设,身上包扎妥帖的伤口……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坠崖、河水、还有……眼前这人拼死拉住自己的手。 他们被救了。 但这里,绝非国子监。 他刚想撑起身子,仔细查看环境,右臂的伤口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嘶。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醒了旁边浅眠的人。 陆景行几乎是弹坐起来,睡意瞬间被驱散,凤眼急切地扫向沈清砚。 待看清对方确实睁着眼睛,他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因刚醒而沙哑,还带着未尽的担忧和后怕: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昨天夜里你烧得跟炭火似的,怎么都降不下来,吓死我了!” 他语速极快,有些语无伦次,眼神却牢牢锁在沈清砚脸上,生怕一眨眼这人又昏睡过去。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仿佛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心间,击碎了常年冰封的湖面。 他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缓缓流淌出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嗯,”他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我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见他还能笑,陆景行的心才算落回实处一半,目光立刻落在他包扎着的右臂上,满是担忧地追问:“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说着,手就下意识地想伸过去碰一碰那伤处。 沈清砚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转移了话题:“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景行这才收回手,把目前的处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们被一位隐居崖底的老爷爷所救,如今仍在崖底,因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堵住了下山的路,暂时出不去。 “信号弹可还在?”沈清砚问,这是他们与外界联系唯一的希望。 “我看过了,”陆景行摇摇头,“咱们的包袱早不知道被河水冲到哪里去了,信号弹定然也没了。不过你放心,我爹肯定已经派人进山搜救了,咱们安心在这里等着便是。” “嗯。”沈清砚低低应了一声。 陆景行又兴致勃勃地补充道:“我跟你说,救咱们的这位老爷爷,绝对不简单!我瞧着像位隐世的神医!他用的药效果奇佳,我这身伤,感觉都好了一大半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揣测,“这老爷子,绝非凡人。” 又过了两日,陆景行仗着身体底子好,伤势恢复神速,已经能够下床活动。 沈清砚的外伤也好了大半,只是内伤未愈,时常低烧反复,幸而并不严重,两人都只当是伤口引发的寻常发热。 这日,陆景行自觉身上都快馊了,再也忍耐不住,便张罗着要烧水洗澡。 他先给自己痛快地清洗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布衣,只觉得神清气爽。 随后,他便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兴致勃勃地来到沈清砚榻前。 “沈清砚,快点儿,扭捏什么?”见沈清砚靠着榻没动,陆景行催促道,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理直气壮的亲昵,“之前我昏着的时候,你不是也给我擦过身子?我这叫礼尚往来,别不好意思!” 说着,他放下水盆,手就径直过来解沈清砚的中衣系带。 沈清砚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抗拒了一下,但他重伤未愈,力气不济,哪里拗得过行动无碍的陆景行? 三两下就被对方一把褪去了中衣,露出了清瘦却肌理分明的上半身。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沈清砚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陆景行却浑然未觉,给他扒掉衣服后,便转身去拿盆中温热的布巾,拧干水,开始仔细地给他擦拭身体。 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膛、手臂…… 沈清砚有些气恼地闭上了眼,努力忽视那布巾划过皮肤带来的触感,但身体却因为对方的靠近而微微紧绷起来。 陆景行一边擦,嘴里还不停絮叨着:“你说咱们这也算是一同经历过生死了吧?往后就是过命的交情,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你放心,以后有小爷我一口肉吃,就绝对有你一口酒喝!” 沈清砚的注意力却全然无法集中在他絮叨的内容上,全部心神都仿佛系在了陆景行游走的那只手上,嘴里只含糊地、时不时“嗯”一声作为回应。 擦到胸前时,陆景行的手在某处来回多摩擦了几下,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 他“咦?”了一声,停下动作,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顿时喷洒在沈清砚敏感的胸前皮肤上。 第42页 沈清砚身体不自觉的一颤,汗毛微立,被那呼吸拂过的地方,竟引起一阵陌生的、本能的生理性战栗。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陆景行此刻正盯着他胸前的一颗小痣,眼神带着探究。 “咦,这脏东西怎么擦不掉?”陆景行嘀咕着,手指还在那颗痣上揉了揉,似乎想确认是什么,说着竟还想上手去抠。 沈清砚本能地一躲! 这一躲,导致陆景行原本欲触碰那颗痣的手指,偏移了方向,不偏不倚地,按上了他……。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沈清砚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住。 陆景行也愣住了,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意识到按到了什么,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脸上也浮起一丝讪讪之色,急忙解释道:“哦!原、原来是颗痣啊!我还以为是沾了什么泥点擦不掉呢……” 沈清砚迅速平息了一下骤然紊乱的呼吸,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开口时声音尽量维持平稳:“可以了,不用再擦了。” 陆景行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啊……好,那你接着休息,我、我出去把水倒了。”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端着水盆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第56章 公子,我可怎么办才好? “都过去七天了,怕是早死在崖底了。”陈嫔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颗冰镇葡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下首的陈母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解恨的笑:“娘娘说的是!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哪还有活路?就算侥幸没摔死……”她压低声音,带着隐秘的恶意,“算算日子,那毒也该发作了。若是找不到人‘疏解’,气血逆涌,五脏如焚,憋也能把他憋死!” 陈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那份‘大礼’,岂是那么好受的?”她顿了顿,问,“瑜儿怎么样了?” 陈母忙道:“还在国子监护着,说是考核未完全结束,只许进,不许出。不过娘娘放心,瑜儿伤势已稳定,就是还需静养。” “嗯。”陈嫔满意地颔首,“让他安心养着。等风头过去,再好生‘酬谢’那些关照过他的人。” 国子监 赵珩四仰八叉地躺在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唉声叹气:“唉!程默言,你说老陆和沈清砚他俩……到底跑哪儿去了?这都七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旁边床铺的程默言正就着油灯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搜救未停,便有希望。与其胡思乱想,不如静心休养。你的腿伤若再崩裂,太医署的药膏可不便宜。” “小爷我是差那点药钱的人吗?”赵珩猛地坐起,牵动腿伤,疼得龇牙咧嘴,又悻悻躺回去,“我就是心里不踏实!你说他俩,一个比一个能惹事,凑一块儿,别真把天捅个窟窿吧?” 程默言翻过一页书,淡淡回道:“陆景行虽行事不羁,但命硬。沈清砚心性坚韧,非短折之相。吉人自有天相。” “嘿!你这书呆子,还会看相了?”赵珩乐了,侧过身用手肘撑着头,“不过借你吉言!等那俩祸害回来,小爷我非敲他们一顿‘一品居’不可!” 程默言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接话,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看书。 跳跃的灯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也映着赵珩虽然担忧却强打精神的眉眼。 院落寂静,唯有风吹过晾衣绳上那些明显大出许多的干净衣物时,发出的轻微啪嗒声。 那些是好心的兵士或仆妇给的旧衣,粗糙,却洗得发白。 小草抱着膝盖,蜷缩在门槛角落,把小脸深深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失去了神采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地面。 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着毫无意义的线条,划了又抹平,抹平了又划。 旁边,小石头闷着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又沉又钝,不像劈柴,倒像在砸着什么解不开的郁结。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狠劲,眼眶却红得吓人。 “哥……”小草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带着还没散尽的哭腔,“陆哥哥和沈哥哥……把咱们送到这里……还会回来吗?他们会……不要我们了吗?” 小石头劈柴的动作猛地顿住,斧头嵌在木柴里,他没立刻拔出来。 他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用异常沙哑、努力想装出镇定的声音说:“别瞎想……官爷说了,这里是京城,安全。”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安全?然后呢?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盛满了恐惧和茫然的大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阿爹……”小草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期盼和巨大的恐惧,“阿爹他……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小石头猛地别开脸,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他喉咙哽咽得厉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是在说服妹妹,更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阿爹……是英雄。他保护了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迷茫,“以后……就剩我们俩了。我得……我得保护你。等……等我们长大了,赚了钱,也许……” 也许什么?他也不知道。 盖大房子给谁住?让爹娘过好日子?他们再也过不上了。 这个认知让巨大的无助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小草看着哥哥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样子,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破灭了。 她不再问话,只是把身子蜷缩得更紧,小小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令人心酸。 小石头听着妹妹的哭声,猛地站起身,走到小草身边,笨拙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最后,他只是挨着妹妹坐下,兄妹俩靠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雨飘摇中失去了庇护、不知该飘向何方的小草。 屋内药味浓重,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谢昀毫无生气地趴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翘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他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靠近左肩胛的位置,隐约渗出一小片暗红的血渍。 顾惜朝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手里攥着一块拧干的温湿布巾,动作极轻、极缓地擦拭着谢昀滚烫的额角、脸颊和脖颈。 布巾划过对方挺拔的鼻梁、紧闭的眼睫、失去血色的薄唇……每一寸肌肤,都熟悉得让他心尖发颤。 指尖隔着布巾,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灼热。 谢昀偶尔因伤痛在昏迷中蹙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都让顾惜朝擦拭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直到对方再次陷入昏沉,才敢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该拿他怎么办? 一年前,他中了秀才,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多亏公子替他除了奴籍,才能参加科举。 中了秀才之后摆酒为他庆贺。 他喝多了,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抱负,说着一定要考取功名,不负公子厚望…… 然后……然后公子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潭水,忽然俯身过来,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温热的、带着酒气的触感。 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了,手脚冰凉,心跳却快得要撞出胸腔。 他能清晰地看见公子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长睫,感受到对方同样不稳的呼吸。 他逃了。 像个可耻的懦夫,连行李都没收拾齐全,就拿着公子早为他备好的路引和银钱,连夜逃出了谢家,逃出了江宁府,一路北上,再没回去。 他以为时间久了,公子便会忘了他这个不知好歹的下人。 却没想到,再见时,是在这国子监,是在那伙山匪的刀下……公子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用后背硬生生为他挡了那一刀…… “呃……”床上的谢昀又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顾惜朝猛地回神,立刻俯身,一手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防止他压到伤口,另一手用布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唇瓣。 “水……”谢昀在昏迷中模糊呓语。 顾惜朝赶紧拿来小勺,一点点将温水喂进他唇间。 水流顺着他唇角滑落,顾惜朝忙用指尖拭去。 触碰到那干燥起皮的皮肤,指尖像被烫到一般缩回。 他看着谢昀苍白脆弱的侧脸,想起他平日里的矜贵从容,想起他挡刀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一年前那个荒唐又……炙热的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第43页 公子,你为何要来?为何要为我这般?我……我该如何是好? 第57章 这补药太猛了 油灯如豆,在土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陆景行侧卧在炕上,支着脑袋,看沈清砚就着那点光默写药方。 笔尖划过粗纸,沙沙作响。 “喂,书呆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老头说,你夜里可能还会发寒热。现在感觉怎么样?可别再烧糊涂了,小爷我可不想半夜又给你当暖炉。” 沈清砚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陆景行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翻身躺平,望着黑黢黢的屋顶,自顾自说下去:“不过那老头儿倒真有点本事,瞧他那药箱里的家什,比太医院有些家伙还全。他说年轻时走南闯北,滇南的瘴疠、漠北的风寒都治过……” 沈清砚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渍,声音平静无波:“睡吧。” 陆景行看着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窸窣躺下,背对着自己,只留一个清瘦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我看到山下有陆家旗,估计快出去了”这话咽了回去,也翻了个身,嘟囔道:“……睡就睡。” 夜深沉。 沈清砚是被一股莫名的燥热搅醒的。 起初以为是伤口发炎引起的低烧,但很快察觉不对。 那热意不像寒热交侵的虚浮,而是从丹田深处窜起的一股邪火,灼灼地烧向四肢百骸,最后竟不管不顾地朝身下涌去。 他暗暗蹙眉,屏息调息,试图压下这不合时宜的躁动。 是了,定是这几日喝的药里补益的药材下得重了,虚不受补,才引得……思绪被身体诚实的反应打断。 薄被有一个清晰的弧度,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清砚耳根一热,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 陆景行呼吸匀长,睡得正沉,对此毫无所觉。 他心下稍安,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若是被他看见,成何体统。 他尝试强行将那点羞耻的悸动按捺下去。 不行!陆景行就在身旁,岂可如此失态! 他咬紧下唇,近乎自虐般想快些了结这尴尬。 他眼中因忍耐而逼出些许生理性的水光,气息也开始紊乱。 “嗯……”又一声压抑的呻吟漏出唇角,在万籁俱寂中格外清晰。 身旁的陆景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伸手探过来,掌心带着睡梦中的温热,准确无误地覆上沈清砚的额头。 “……又烧了?”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微凉的掌心触到滚烫的皮肤,沈清砚竟觉一阵短暂的舒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手,声音沙哑紧绷:“……我没事。” “没事你喘这么厉害?”陆景行被他躲开,睡意醒了大半,撑起身子,借着窗外微光看去。 只见沈清砚脸颊潮红,鬓角已被汗水浸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水汽氤氲,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正急促地喘息着。 陆景行心里一紧,“是伤口疼?” 他担心是伤势有变,想也不想,伸手便去掀沈清砚的被子查看。 被子豁然掀开,月光毫无遮挡地照见——沈清砚的左手 空气瞬间凝固。 两人四目相对。 陆景行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说话都打了结:“你、你……我……” 沈清砚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抖了几下,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他缓缓松开了紧攥着布料的手,声音低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陆景行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往那边看。 眼前的沈清砚墨发凌乱,衣衫不整,潮红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又靡丽的情态。 他只觉一股热意也从小腹窜起,喉咙发干,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是、是不是……那补药太猛了?”他磕磕巴巴地找着借口,“我、我去给你弄点凉水来?”说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炕,逃也似的掀帘出去了。 外间传来老爷爷含糊的询问声:“……小哥,怎么了?是沈公子又发热了?” 陆景行含糊地应着:“没、没发热……我、我起来喝口水……”脚步声匆匆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着一盆凉水和一块布巾回来,放在炕沿。 他将布巾浸湿拧干,递到沈清砚手边,然后飞快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自己……擦擦降降温。” 沈清砚接过那冰冷的布巾,触到滚烫的皮肤时,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那凉意短暂地缓解了灼烧感,却更像是一种刺激。 他胡乱地擦拭着颈侧、胸口,布巾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战栗。 意识在炽热的欲望和残存的理智间拉扯,手中的布巾不自觉地、缓缓向下滑去…… 不行!在别人面前,岂可如此放荡!理智在尖叫。 可身体却贪恋那片刻的舒缓。 布巾停留在小腹。 “呃……”一声变了调的喘息终于压抑不住,从紧咬的唇缝中逸出。 陆景行背对着他,听着身后那压抑又勾人的喘息声,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某个地方不争气地有了反应。 他懊恼地并拢双腿,声音沙哑地开口,试图打破这暧昧到极致的气氛:“书呆子……你好点没?” 身后没有回答,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带着泣音的呼吸声。 陆景行忍不住,偷偷回过头。 只见沈清砚仰躺着,汗水已浸透了他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起伏的胸膛上。 湿透的黑发黏在潮红的颊边。 眉心紧蹙,唇瓣被咬得嫣红。 整个人仿佛沉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欢愉之中,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陆景行看得心跳如鼓,气血下涌,慌忙转回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心里暗骂:这书呆子……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怎的……怎的这般……要命! 这补药,药性也太烈了些!连带着他自己,都有些把持不住了。 第58章 伸出援手 ……过后的短暂清明,像退潮后露出的冰冷滩涂。 沈清砚闭着眼,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令人面红耳赤的腥膻气息,无声地提醒着方才的失控。 他几乎能感觉到脸颊上的热度,比方才情动时更甚,那是羞耻灼烧出的滚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尚能动的左手摸索到榻边那块变得温凉的湿布。 做完这一切,他才勉强稳住声线,对着那个自始至终僵硬背对着他的身影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好了。” 陆景行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他肩膀动了动,像是也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转过身。 目光飘忽不定,就是不敢往沈清砚身上落,最后只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我……我去把水倒了。”他声音干巴巴的,弯腰去端那盆水,眼睛盯着盆沿,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帕……帕子呢?”他下意识问出口。 沈清砚这才想起那块惹祸的。 湿布还被他攥在左手里。 陆景行的视线追过来,落在,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拿:“给我吧。” “别……”沈清砚想阻止已经晚了。 陆景行的手 他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端着脸盆逃也似地冲出了茅屋。 门帘落下,挡住了一室尴尬。 沈清砚盯着晃动的门帘,良 久。 才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抬手捂住眼睛。 指尖冰凉,却压不住眼底的燥热和心头的难 堪。 丢人。 简直是……斯文扫地。 然而,没等他将这羞耻感消化殆尽,甚至没等陆景行返回,那股熟悉的、却更为凶猛骇人的热流,如同蛰伏的岩浆再次喷发,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次,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迅疾,几乎是瞬间就冲垮了他刚刚重建的、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血液奔腾冲刷血管的声音,和身体深处叫嚣的空虚与渴求。 他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草褥,骨节泛白。 陆景行在外头用冷水胡乱泼了把脸,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些许心跳,硬着头皮回来。 刚掀开门帘,就看到沈清砚蜷在炕上,整个人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他脸上布满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半睁着,瞳孔却 涣散失焦。 第44页 浸满了水光,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雾,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沈清砚!”陆景行心下一凛,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这绝不是补药过猛那么简单!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扯过被子胡乱盖在沈清砚身上,转身就往外跑,声音都变了调:“老丈!老丈!你快来看看他!” 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披着外衣匆匆进来,看到沈清砚的模样也是一惊。 他沉着脸坐下,三指搭上沈清砚滚烫的腕脉,闭目凝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茅屋里只有沈清砚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陆景行焦躁地站在一旁,目光死死锁在老郎中皱起的眉头上。 良久,老郎中收回手,捋着胡须,面色凝重:“脉象上……气血翻腾,阳亢阴虚,确有热象,但并非寻常热症或补益过度的脉象。” 他看向沈清砚异常的反应,结合这几日断续的低烧,沉吟道:“倒像是……中了某种阴损的毒。” “毒?!”陆景行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沈清砚右臂包扎处,“是那支箭?!” 老郎中缓缓点头:“看这情形,很像老夫早年游历时听说过的一种阴私药物——‘缠丝绕’。此毒不致命,却极为膈应人。一旦发作,便需……需行疏解之道,且每每发作,往往需持续整宿方能缓解。更麻烦的是,毒性会盘踞体内,每隔七日,或逢月圆阴气盛时,便会再度发作。” “可有解药?!”陆景行急问,声音发紧。 “此毒配方诡谲,解药难寻。且……”老郎中顿了顿,看着在炕上痛苦辗转的沈清砚,叹了口气,“此毒还有个麻烦处,释放会一次比一次艰难,对刺激的需求……会递增。老夫手头药材不全,短时间内配不出解药。” 陆景行脸色发白:“那……那能不能用针,或者别的法子先压下去?” “万万不可!”老郎中摇头,“若强行封堵血脉,压制毒性,邪火攻心,反易导致气血逆冲,有爆体之危。” “那难道就这么看着他……”陆景行看着沈清砚难受的样子,心如刀绞,那一箭本是冲他来的! 老郎中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景行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小哥,事急从权。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助他熬过去。你……就在旁看顾着吧,等他自个儿实在……力有不逮时,再……搭把手。”说完,也不管陆景行瞬间僵住的表情,摇摇头,背着药箱出去了,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我……我怎么帮?!”陆景行对着关上的门板,结结巴巴地无声呐喊。 老郎中的话像惊雷炸响在他耳边,让他头皮发麻。 屋里只剩下他和炕上神智昏沉、痛苦挣扎的沈清砚。 陆景行僵硬地转过身,不敢再看,走到墙边面壁而立,听着身后越来越急促难耐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试图让自己变成一块木头,可那声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耳朵,搅得他心绪不宁,一股莫名的燥热也从小腹悄然升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身后的动静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焦灼。 沈清砚的呼吸声变得破碎,带着难言的痛苦,偶尔泄出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泣音的呻吟。 陆景行终是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瞥去。 恰好对上一双眼睛。 沈清砚不知何时侧过 了头,正望着他。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法纾解的……,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祈求。 陆景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那眼神像带着钩子,瞬间攥住了他的呼吸。 他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书……书呆子,”他嗓子发干,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还好吗?” 沈清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汗湿滚烫的手,颤抖着,抓住了陆景行垂在身侧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贴上了自己同样滚烫的脸颊,发出一声…… 陆景行浑身一颤,却没有挣开,任由他抓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和惊人热度让他心乱如麻。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看沈清砚此刻的模样。 沈清砚似乎觉得还不够,或者说,那点凉意根本无法平息体内的烈焰。 他忽然咬住了陆景行贴在他脸颊的一根手指。 “嘶——”陆景行倒抽一口凉气,让他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想抽回,却对上了沈清砚那双被欲望彻底浸透、却又带着脆弱和依赖的眼睛。 对方像是找到了某种慰藉。 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的、原始的冲动猛地冲上陆景行的大脑,某种嗜血而暴烈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的热血似乎都……,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就那样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砚整个人…… 陆景行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脸上红白,交错,眼神慌乱地不知该往哪儿放。 整个人别扭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然而,药效并未结束。 仅仅片刻喘息,沈清砚眼中刚刚恢复的一丝清明又被更汹涌的潮红淹没。 陆景行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想起那支本该射向自己的毒箭,想起他推开自己时的决绝,想起他昏迷时苍白的脸……愧疚、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躁动,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他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神智涣散、被情欲折磨的沈清砚,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书呆子……得罪了。” 他伸出手…… 第59章 握了个蛋 天光从未完全合拢的窗板缝隙里渗进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不大的茅屋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而潮湿的腥气,混着草药的清苦,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沈清砚是平躺着的,呼吸很轻,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心微蹙,像是睡梦中依旧被什么困扰。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唯有眼尾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未完全褪尽的红。 陆景行侧身睡着,大半张脸埋在干草铺就的简陋枕头上,额发凌乱。 他一条手臂隔着薄被,不甚安稳地搭在沈清砚腰侧。而另一只手…… 他的呼吸绵长,睡得沉,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直到—— 他 仿佛只是睡梦中的一次寻常抽动。 沈清砚先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宿醉般的疲惫,也不是伤口绵密的钝痛。 而是 他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惊愕和不适的抽气声:“嘶……”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另一具身体的某个开关。 陆景行还闭着眼,眉头却烦躁地皱起,似乎不满于这惊扰。 他仿佛循着某种深植于昨夜混乱记忆中的本能…… “呃……”沈清砚猛地咬住下唇,将第二声呻吟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倏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初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骤然拖回现实的、混杂的冲击。 他侧过头,目光射向身旁仍“沉睡”的罪魁祸首。 几乎在同一刻,陆景行的眼睛也睁开了。 是身体先于意识醒来的。 他眼中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空茫,视线没有焦距,只是下意识地——落到了自己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景行空茫的眼神,一点点聚焦,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自己那只手的位置,以及…… 他整个人呆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烧得他耳根瞬间滚烫。 紧接着,他对上了沈清砚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让陆景行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恼意、尴尬,还有那一点点……让他心尖莫名一颤的、不同于平日的晦暗光泽。 他像是被那眼神烫到,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触电般缩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手足无措地坐起身,慌乱得几乎要从简陋的床铺上滚下去,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对、对不起!书呆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我睡着了,我……” 他急得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沈清砚,“我真不是……我发誓!” 沈清砚没有立刻动。 他依旧平躺着,只是呼吸的节奏明显比刚才更沉,更缓。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极力平复什么。 …… 这认知让他太阳穴微微跳动,耳根也悄然漫上血色。 第45页 “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一点点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平直,却又因气息不稳而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陆景行听着他那紧绷的、仿佛绷到极致的“没事”,心里更慌了。 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瞟过去一眼,这一眼,却让他整个人更僵了——那薄被似乎比刚才… 他感觉自己脸颊快要烧起来,舌头打结,想再说点什么弥补,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些喘息、触碰、汗水……搅得他心慌意乱,血气上涌。 就在这尴尬得几乎要凝结成冰、又暗流涌动的寂静时刻—— “砰!砰!砰!” 院门外,骤然响起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破旧的木门拍散!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焦灼和怒意的吼声穿透门板,炸雷般滚了进来: “陆景行!臭小子!你是不是在里面?!” 是陆沉渊! 这声音如同破开冰面的巨斧,瞬间将茅屋内凝固的尴尬和暧昧劈得粉碎。 陆景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起,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是我爹!我爹找来了!!!” 他哪还顾得上刚才的窘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赤着脚就踉跄着朝门口冲去,一把拉开了门闩。 晨光涌入,照亮了他激动得发红的脸。 门外,风尘仆仆、甲胄未解的镇国公陆沉渊,正瞪着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的眼睛。 在他身后,是数名肃立的精锐亲卫。 看到门内冲出来的、虽然狼狈但活生生的儿子,陆沉渊紧绷的下颌线明显一松,眼中的狂怒瞬间被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取代。 他没等陆景行开口,上前一步,大手一伸,将儿子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陆景行闷哼了一声。 “混账东西!”陆沉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骂得凶,手臂却收得更紧,“回去再跟你算账!” 陆景行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却咧着嘴,眼眶发热,用力回抱住父亲宽厚的肩膀:“爹……我就知道你会来……” 父子二人紧紧相拥,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在无声中奔流。 过了片刻,陆沉渊才松开手,仔细打量儿子身上的伤,眉头紧锁。 这时,沈清砚也已整理好衣衫,脚步略显虚浮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淡,只是眼睫低垂,避开了某些方向。 陆景行这才想起他,忙拉着沈清砚的胳膊,对父亲介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感激:“爹,这次多亏了沈兄!要不是他舍命相护,又替我挡了毒箭,您儿子可能就……” 陆沉渊的目光立刻落到沈清砚身上,锐利中带上审视,随即化为沉甸甸的感激。他抬手,郑重抱拳:“沈公子,大恩不言谢!陆某铭记于心!” 沈清砚侧身避礼,从容还礼:“国公爷言重,同舟共济而已。” 陆沉渊不再多言,大手一挥:“此地不宜久留,速回府中疗伤!” 他目光扫过闻声从隔壁出来的老神医,“这位老先生也请一同前往,犬子与沈公子的伤势,还需劳烦。” 老神医捋须,看了看陆景行,又看了看沈清砚,尤其在沈清砚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缓缓点头:“老夫随你们走一趟。这位沈公子体内余毒未清,寻常太医怕是棘手,还需老夫专门调制解药。” 一行人再无耽搁,迅速离开了这处崖底茅屋。 陆景行被父亲半扶半拉着走在前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砚正被一名亲卫小心搀扶着踏上简易的滑竿,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直的侧影。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沈清砚也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 陆景行心头一跳,迅速转回头,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红,似乎又深了些。 第60章 没有解药 国公府特有的、厚重而沉静的木质与熏香气息,取代了崖底茅屋的潮湿土腥与挥之不去的腥膻。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品质上乘的药草香,是府中医仆早已备下的。 沈清砚坐在陆景行院子东厢房——听竹轩的榻边,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新换的月白中衣布料柔软,摩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箭伤和那些隐秘的、被过度触碰过的皮肤,带来丝丝缕缕异样的知觉。 他能听见外间隐约的人声、脚步声,还有陆景行中气不足却依旧咋咋呼呼的指挥声:“轻点!那箱书别磕着!对,就放那儿!”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还未完全安顿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拔高的、带着明显哭腔的嚷嚷:“陆景行!陆景行你个王八蛋!小爷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你没那么容易挂!!” 声音未落,一个穿着国子监生员常服、眼圈红肿的高大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赵珩。 他一眼就锁定了正在指挥人搬一个紫檀木小几的陆景行,几步冲过去,二话不说,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道大得陆景行伤口被撞,疼得“嘶”了一声。 “松、松手!赵珩你他妈要勒死小爷啊!”陆景行龇牙咧嘴地推他。 赵珩却抱得更紧,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后怕:“你吓死我了!听到你坠崖的消息,我他娘差点……” 他胡乱抹了把脸,松开一点,上下打量陆景行,看到他腰间厚厚的绷带和苍白的脸色,眼圈又红了,“伤得重不重?还疼不疼?” “废话,当然疼!”陆景行嘴上不饶人,眼神却软了下来,捶了赵珩肩膀一下,“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小爷我命硬着呢!” 两人搂抱得紧密,赵珩几乎半个人挂在陆景行身上。 坐在内间的沈清砚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厅堂中央那两个几乎粘在一起的身影上。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视线在那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上停留了一瞬,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站起身,动作因牵动伤口而略显迟缓,却平稳地走到外间。 陆景行正被赵珩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又不好大力推开这真情流露的兄弟,一抬眼看见沈清砚出来,下意识就想挣脱:“赵珩你先松开……” 沈清砚已走到近前,面色平静无波,伸出未受伤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陆景行被赵珩紧抱着的胳膊上,指尖用了些巧劲一按,恰好按在某个穴位附近。 陆景行只觉得胳膊一麻,赵珩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介入力道而稍稍松懈。 “赵兄,”沈清砚声音平淡,看向赵珩,“陆兄身上有伤,不宜久站,亦不宜受压过重。” 他说话间,已不着痕迹地将陆景行那只胳膊从赵珩怀里带了出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扶了一把伤员。 赵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对对,看我!光顾着高兴了!” 他转向沈清砚,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沈兄!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我都听说了!要不是你……” 他激动得又想上手拍沈清砚的肩膀,手伸到一半,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右臂,硬生生停住,改为一揖到底,“大恩不言谢!往后有用得着我赵珩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清砚侧身避礼:“赵兄言重,分内之事。” 陆景行揉着被勒疼的肩膀,插嘴道:“行了,别客套了。你突然跑过来,就为了抱我一下?国子监那边怎么样了?其他人呢?” 提到正事,赵珩神色一正,先看了看沈清砚,才压低声音道:“我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个。其他人都陆续回监了,大多受了惊吓,有些轻伤,但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不忍,“阿云婶子她……因为泥石流,没了。” 室内气氛陡然一沉。 沈清砚眸色黯了黯,指尖微紧。 陆景行也敛了笑容,沉默片刻,哑声问:“那……小草和小石头呢?” “你放心,”赵珩忙道,“林阁老亲自过问了,暂时将两个孩子安置在国子监后巷一处清净的院落,有可靠的婆子照看衣食。眼下……也算安稳。” 沈清砚轻轻颔首,低声道:“有劳林阁老费心。” 心中却记挂着那两个失去双亲的孩子。 “还有,”赵珩继续道,“祭酒方才宣布,考核结束,全体休沐三日。” 休沐三日。 沈清砚心中微动,这意味着他有时间处理一些事情。 这时,府里请的太医到了。 第46页 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重新处理了沈清砚的箭伤,又凝神诊脉良久,最终捋须沉吟道:“沈公子外伤恢复尚可,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两虚,脉象浮细而数,乃虚热内生之兆。老夫开些益气补血、清热宁神的方子,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可。” 太医竟丝毫未曾察觉那“缠丝绕”的毒性存在。 陆景行心中一紧,看向被老神医安排暂时歇在隔壁厢房的那位崖底老者。 送走太医,陆景行立刻让人请来了老神医。 老神医须发皆白,目光清亮,再次为沈清砚诊脉后,缓缓道:“太医所言不虚,公子确系气血亏虚。然那‘缠丝绕’之毒,阴损隐秘,非寻常脉象可察。它蛰伏于气血津液之中,寻常手段,难以窥破。” “那……可有解法?”陆景行急问,语气是藏不住的担忧。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清砚,只见对方垂眸静坐,侧脸在窗棂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身顽毒。 老神医沉吟道:“此毒霸道,乃慢性纠缠之法。老夫暂无完全根除的解药。” 陆景行脸色一白。 “不过,”老神医话锋一转,“老夫有一古方,可炼制抑制之药。服用后,可将毒发间隔从七日延长至一月一次,此方可慢慢解毒,大约需要一年的时间。” 沈清砚抬眼,目光沉静:“有劳神医。只要能抑制,便有希望。” 老神医点点头,却又肃然补充:“然此法亦有局限。毒性被强行压制后,每月发作时,其势反而可能更显集中猛烈。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砚和陆景行之间扫过,言语含蓄却直指要害,“此毒机理在于扰人精气,疏泄失常。长期抑制,可能导致……寻常疏解之道效果渐弱。发作之时,恐需更强之……刺激引导,方能渡过。故而,平日若得自然疏泄,反有助于缓解月发时的煎熬,不致全然丧失理智。” “刺激引导”四字,他说得平缓,听在两人耳中却不啻惊雷。 室内陡然一静。 方才赵珩带来的消息引起的沉郁尚未散去,此刻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与隐秘联系的微妙气氛笼罩。 陆景行只觉得耳朵根发热,眼神飘忽了一瞬,不敢去看沈清砚的表情。 他想起崖底混乱的那一夜,想起清晨手……喉咙有些发干。 沈清砚垂着眼,浓密的长睫遮掩了眸中神色,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耳廓边缘,悄然漫上一丝极淡的红。 老神医恍若未觉,继续道:“解药需几味特殊药材,老夫需些时日配制。这三日休沐,老夫可先配些短期压制丸药,保公子无虞。长期抑制之药,待药材齐备便可着手。” “多谢神医。” 沈清砚声音平稳地道谢,仿佛刚才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与他无关。 老神医摆摆手,自去准备。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沉默蔓延,带着药香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 陆景行干咳一声,试图打破尴尬,转身就从刚才搬进来的箱笼里往外掏东西:“那、那个……书呆子,你看,这是宫里赏的云锦,摸着可软了,给你做里衣,不磨伤口……这是上好的老山参,补气血的,你让厨房炖了……还有这个,暖玉的玉佩,戴着养人……” 他一股脑地将许多光看便知价值不菲的东西堆到沈清砚身边的榻上,很快便堆起一座小山。 动作有些急切,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什么,又像是想驱散方才那令人心慌的暧昧联想。 沈清砚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珍物,又抬眸看向陆景行。 对方眼神躲闪,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热度,笨拙地展示着关心。 “陆兄,”沈清砚开口,声音不高,“不必如此破费。太医与神医既已有方,静养即可。” “要的!”陆景行脱口而出,凤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是因为我才中毒受伤的!这些东西算什么?只要能让你好受点……” 他话说到一半,又卡住,想起老神医说的“更强之刺激引导”,脸颊更热,懊恼地别开头,“总之你收着!好好养着!需要什么就说!” 第61章 你和对门很熟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陈旧的木门时,李墨的手心有些微微发潮。 熟悉的皂角清香混着晾晒衣物的阳光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院子里那株老桂花树若有似无的甜意。 视线所及,母亲正弯着腰,双手浸在木盆的清水里,用力搓洗着一件青布长衫,水声哗啦。 妹妹李雪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的小凳上,苍白的小脸微微仰起,朝着阳光的方向,眼睛虽然无神地睁着,却仿佛在感受那份暖意。 几乎在李墨推门声响起的刹那,李雪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无神的眼睛也仿佛被点亮:“哥!是哥哥回来了!” “墨儿?” 李母闻声停下动作,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匆忙擦了擦,直起身,脸上写满惊喜,“你今日怎地回来了?不是说国子监……” “娘,妹妹,” 李墨快步走进院子,反手轻轻带上院门,目光急切地在母亲和妹妹身上细细梭巡,见两人衣着整洁,气色尚可,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定。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今日休沐,我回来看看你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妹妹,这几日……家中可还安好?可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或是有人上门寻衅?” 李母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正屋方向:“事儿?倒没遇上什么麻烦事。不过前两日,倒真有一桩奇事——有一家姓‘陆’的府上,派了好些体面的管事仆妇,抬了好几口箱子来,说是送给你这个‘朋友’的。我和你妹妹推拒再三,他们放下东西,客气几句便走了,说是务必要收下。” 她看着儿子,语气带着不确定的疑惑,“墨儿,你何时认得这般阔气的朋友了?那‘陆’府,瞧着可不是寻常人家。” 姓陆……朋友…… 李墨心头猛地一震,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间,冲得他鼻尖微酸。 陆世子……竟将他称为“朋友”? 还特意派人送东西到家里,这分明是……在不动声色地照拂他的家人,预防可能的报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母亲和妹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娘,您别担心。是国子监的一位同窗,姓陆,家中……确是显赫。那些东西,既然是同窗好意,收下便是,改日我自会谢他。” 他只敢称之为同窗,不敢称之为朋友,心底却因这份隐秘的关怀而泛起层层涟漪。 看来,母亲和妹妹暂时应是安全了。 巷口 “沈清砚,你就非得这么着急回去?你那小院有我府上舒服?药材有我府上齐全?你再住一天,就一天,能怎么着?” 陆景行的声音在沈清砚耳边絮絮叨叨,从决定离开镇国公府起就没停过。 马车进不了狭窄的巷弄,两人在巷口下车。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炊烟和不知哪家炖肉的香气。 陆景行嘴上抱怨,手却稳稳地搀扶着沈清砚的左臂,小心翼翼地避让他右臂的伤处,步子迈得又慢又稳。 沈清砚被他念得耳根发麻,那温热的气息时不时拂过颈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蹙着眉、薄唇开合不停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的……想笑。 在陆景行又一次重复“伤还没好利索”时,沈清砚停下了脚步。 陆景行也跟着停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话音未落,沈清砚那只完好的左手忽然抬起,食指与拇指精准地、轻轻地捏住了他还在喋喋不休的上下唇瓣。 “唔!” 陆景行猛地瞪大眼睛,凤眼里满是惊愕,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闷哼。 触感微凉,力道不重,却成功让他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砚,对方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傻样,甚至还……似乎浮动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 “好了,” 沈清砚松开了手,声音平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莫要再念,巷子浅,快到了。” 指尖残留着对方唇瓣温热柔软的触感,沈清砚捻了捻手指,神色如常地继续向前走去。 陆景行在原地呆了一瞬,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晕,他快步追上,作势要打沈清砚那只“作案”的手,压低声音:“好你个书呆子!胆子肥了?敢捂小爷的嘴!” 沈清砚没躲,任由他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目光却斜睨过去:“怎么,我在陆兄心中,便是个连玩笑都开不得的呆子?” 第47页 陆景行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跳,那眼神清清亮亮,带着点罕见的生动,竟比秋日阳光还晃眼。 他别开视线,摸了摸鼻子,看向巷子两旁斑驳的墙壁,嘟囔道:“我……我可没这么说。” 沈清砚不再接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方才指尖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还留在那里。 他无意识地又捻了捻指腹,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耳根微微一热,迅速将手拢回袖中。 两人各怀微妙心思,沉默地走了几步。 快到小院门口时,拐角处迎面走出两个人。 正是顾惜朝扶着面色仍显苍白的谢昀。 看样子,谢昀的伤也未痊愈,大半重量倚在顾惜朝身上。 顾惜朝先看到了沈清砚和陆景行,目光在陆景行搀扶沈清砚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随即对沈清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们同在考核中历险,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同窗。 谢昀自然也看到了对面走来的两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顾惜朝点头示意的动作上,随即锐利地扫过沈清砚和陆景行,最后定格在他们走向的那扇、就在顾家对门的院门。 他原本虚靠在顾惜朝肩头的身体微微绷直了一些,侧过头,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惜朝,你与对门这位……很熟?” 第62章 丐帮帮主 顾惜朝一愣,老实摇头:“不熟。只是国子监考核时遇到过,他是本届监生,陆世子也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今日才知,他对门住着。先前这院子似乎空着,或是租给了别人。” 谢昀并未放松,继续追问,目光仍锁在沈清砚和陆景行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上:“真不熟?” “真不熟。” 顾惜朝被他问得有些莫名,语气肯定,“连名姓都未曾正式通过。” “嗯。” 谢昀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但他原本与顾惜朝之间那点克制的距离,却似乎悄然拉近了些许,几乎半边身子都贴靠了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顾惜朝耳侧。 顾惜朝因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近的距离而身体微僵,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扶着谢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两人相携进了顾家小院。 院内,一位衣着朴素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体面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听到动静回头。 “娘,我回来了。” 顾惜朝扬声唤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一丝……欢喜?“您看谁来了!” “哎哟,谁来了呀?” 顾母放下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来。 待看清顾惜朝搀扶的人,她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哎呀!公子!是公子!您、您怎地来了这里?” 她急急上前,想行礼,又碍于身份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昀见状,立刻从顾惜朝身上稍稍借力站直了些,对着顾母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有礼:“奶娘,许久不见。” “使不得!使不得!” 顾母慌忙上前虚扶,眼里已有了泪光,“公子怎可向我行礼!折煞老身了!” 她目光落到谢昀苍白的面色和倚靠的姿态上,心疼不已,“这……这是怎么了?怎的伤了?” “奶娘放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谢昀温声安抚。 顾惜朝在一旁,愧疚地低声道:“娘,公子是为护我……” 话未说完,便被谢昀一个眼神制止。 顾母拉着谢昀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感激:“公子来京城是……?” “奶娘,” 谢昀轻轻打断她,语气真诚,“您既已出府,便不再是谢家仆役,不必再称我‘公子’,实在生分。” “这怎么行!” 顾母连连摆手,声音哽咽,“照儿能有今日,能脱了奴籍参加科举,改换门庭,全赖公子和三年前的大恩!这恩情,我们娘俩一辈子也不敢忘!” 谢昀摇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顾惜朝,眼底神色柔和:“惜朝自幼聪颖,与我一处读书,学问深浅我最清楚。如此良材,岂可埋没?何况如今我与惜朝同为国子监生,便是同窗。奶娘,往后唤我名字便是。” 他顿了顿,看向顾惜朝,眼底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容拒绝的深意,“对吧,惜朝?” 顾惜朝还沉浸在母亲与谢昀的对话中,闻言有些仓促地抬头:“啊?公……” “我说了,唤我名字。” 谢昀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压力,和一丝……隐约的期待。 顾惜朝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热,垂下眼睫,低低唤了一声:“……谢昀。” 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顾惜朝口中唤出,谢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晦暗光芒,像是某种深藏的渴望得到了微末的满足。 他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奶娘,” 他转向顾母,语气更显亲昵自然,“您以后便和惜朝一样,唤我名字。往后我与惜朝同在国子监,还需多多相互扶持照应。” 顾母看着眼前丰神俊朗、却对自己恭敬有加的旧主公子,又看看自己那低着头、耳根通红的儿子,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抹了抹眼角,连声道:“唉,都是好孩子!行,奶娘以后就唤你名字!往后啊,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谢昀笑容加深,目光再次落回顾惜朝身上,那眼神专注而深邃,缓缓道:“知道了,奶娘。我会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把您和惜朝……也当成自己的家人。” 最后“家人”二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咬字也微微用力,仿佛在强调什么。 顾惜朝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尖一颤,那眼神里的深意太过复杂,有不容错辨的亲近,有隐晦的占有,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幽深如潭的情绪。 他只觉得脸上热度瞬间蔓延开来,连脖颈都有些发烫,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谢昀对视。 …… 吱呀—— 略显陈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清砚刚踏进自家小院的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紧随其后的陆景行正低头看着脚下门槛,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忙刹住脚步,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也愣住了。 只见原本还算清静的院落,此刻人头攒动,竟挤了十来个孩子。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恐怕才三四岁,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小脸上沾着泥污灰尘,却都有一双格外大而亮的眼睛,此刻正齐刷刷地、带着好奇与怯意地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淡淡的汗味、尘土气,还有隐约的、食物匮乏导致的微弱酸气,混合着院子里晾晒的旧衣物散发出的、并不算清新的皂角味。 而院中那方矮矮的石台子上,一个穿着鹅黄衣裙、腰间却系了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粗布带子、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拎着根细竹枝的少女。 正一脚踩在石台上,一手叉腰,对着下面一群“小萝卜头”说着什么。 阳光洒在她身上,竟颇有几分……草莽头领的架势。 正是沈清霜。 推门声打断了她的“训话”。沈清霜和一群孩子同时扭头看过来。 第63章 不一样的他 目光相接的瞬间,沈清砚清楚地看到自家妹妹脸上那“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被抓包的、明显的心虚。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额角,试图将手里的细竹枝往后藏,但动作太明显,反而欲盖弥彰。 “哥?你、你回来啦?” 沈清霜干笑两声,麻利地从石台上跳下来,快步迎上前。 她目光快速扫过沈清砚苍白的脸色和右臂的绷带,眉头立刻皱起,伸手想去扶,“你怎么受伤了?不是去国子监读书吗?怎地弄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瞥见自己手里还攥着的“凶器”,动作一僵,赶紧把那根细竹枝往身后又藏了藏。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让沈清霜莫名感到压力。 她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擦了擦鼻尖,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落在了沈清砚身旁的陆景行身上。 当看清陆景行那张脸,尤其是他耳垂上那枚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造型别致的红色耳钉时,沈清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 是他!一个月前当街强抢民女、后来又醉醺醺闯进他哥房间、被她捆了扔回镇国公府门口的纨绔世子! 他怎么在这儿?还跟哥哥一起回来?看这架势……两人似乎颇为熟稔? 沈清霜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哥哥,眼睛瞪得溜圆,用口型无声地、夸张地询问:『他?!你和他?!这么熟了?!』 沈清砚看着她这一系列生动的、几乎把心里话写在脸上的表情和动作,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熟悉的、想教训妹妹的冲动。 第48页 陆景行也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看那一院子懵懂又警惕的小“乞丐”,又看看台上台下判若两人、此刻表情丰富的少女。 最后凑近沈清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低声道:“书呆子,你家妹妹……挺活泼啊,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处理眼前这乱糟糟的局面。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孩子,最后定格在沈清霜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沈清霜,一会儿,给我个解释。” 说完,他不再看妹妹瞬间垮下来的脸,抬步径直朝着正屋堂屋走去,甚至没忘记示意陆景行跟上。 路过沈清霜身边时,陆景行脚步微顿,对着正对他怒目而视、几乎要呲牙的沈清霜,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趣,嘴角勾起一抹笑,甚至还朝她眨了眨眼。 沈清霜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气鼓鼓地扭过头。 “别说,”陆景行跟上沈清砚,继续压低声音,笑意未减,“咱妹妹这张脸……跟你还挺像。就是这表情,放在你脸上肯定怪,放她脸上……” 他回味了一下刚才沈清霜那副“丐帮帮主”的架势和被抓包的心虚模样,笑意更深,“还挺生动。” 沈清砚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谁跟你‘咱妹妹’。” 陆景行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没接话。 两人进了堂屋,虽然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与院中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沈清霜刻意提高、带着点不耐烦的驱赶声:“散了散了!都先回后面屋里去!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上课’!”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孩童们稚嫩的应和声。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霜才磨磨蹭蹭地踱步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觑着沈清砚的脸色。 沈清砚坐在主位的椅子上,陆景行则挑了张靠边的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兄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沈清砚没让妹妹开口讨饶,直接问道:“怎么着?一个月不管你,你倒是混上丐帮帮主了?”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的意味。 沈清霜缩了缩脖子,立刻换上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表情:“哥!你说什么呢!什么丐帮帮主多难听!我就是……就是看那些小孩子可怜嘛!”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哥哥的神色,见他没打断,胆子大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孩子,在街上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就是在西市逛的时候,被一个小崽子偷了钱袋!那我沈清霜能忍吗?我直接就追到他们老巢去了!” 她说到这儿,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得意,但很快又转为怜悯:“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去了一看,好家伙,那窝点里最小的娃娃才一两岁,路都走不稳呢!全靠几个大点的孩子偷鸡摸狗、捡破烂换点吃的养活这一大家子!看着就心酸……” 陆景行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京城不是有慈幼局吗?无父无母的稚童,按理可送往那里安置。” 沈清霜闻言,立刻冲他翻了个白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何不食肉糜”:“要是慈幼局能好好养活他们,他们还会在外面流浪,靠偷抢为生吗?你是不知道那里头……” 她话说一半,瞥见哥哥微微蹙起的眉头,悻悻地住了嘴。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看着妹妹脸上尚未褪尽的、提起那些孩子时真切的难过和气愤,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你想做,便做吧。钱可还够用?”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看着跳脱,心肠却软,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沈清霜眼睛一亮,知道哥哥这算是默许了,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哥!够用的!娘上个月又托人捎来了一笔钱,加上我之前攒的,还能支撑一段时日!” 一旁安静围观的陆景行,看着沈清砚那副表面无奈实则纵容的模样。 和他平日里在国子监的清冷自持、在自己面前的隐忍克制截然不同。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新奇的笑意,还掺杂着点别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这书呆子,对着自家妹妹,是这样的。 第64章 京郊大营? 沈清砚没理会陆景行探究的目光,想起另一件事,对沈清霜道:“对了,你稍后去一趟国子监,将小草和小石头接出来。” “小草?小石头?” 沈清霜一愣,“谁啊?你新收的徒弟?” 沈清砚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了些:“也是……无父无母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他们的父亲,为护我而死。母亲在逃亡途中……也遭遇不测。” “什么?!” 沈清霜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嬉笑之色尽去,只剩下震惊和担忧,“哥!你这去的是国子监还是龙潭虎穴?怎么还扯上人命了?!” “此事说来话长,回头再与你细说。” 沈清砚不欲多言,只道,“你先去将两个孩子接来,好生安置。” 沈清霜见哥哥神色凝重,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 陈嫔宫殿 殿内依旧弥漫着甜腻的苏合香气,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压抑的氛围。 陈冯氏跪在下首,用帕子捂着脸,嘤嘤哭泣,声音尖利:“娘娘!您可一定要为瑜儿做主啊!那国子监……那国子监竟将瑜儿除名,赶了出来!这让他往后如何在京城立足啊!” 上首,陈嫔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颗冰镇葡萄,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眼神锐利如刀:“除名?他不是因伤中断考核么?按例,至多是成绩作废,怎会直接除名?”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压,“说,他是不是在考核时,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陈冯氏哭声一滞,眼神闪烁,支吾道:“也、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不过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小子,竟敢污蔑瑜儿,说他……说他欺凌同窗、威胁他人……不知怎地,国子监那帮老东西就信了那贱民的胡言乱语……” “够了。” 陈嫔冷冷打断她,将葡萄丢回玉盘,发出清脆一响。 她坐直身体,目光如寒冰般刺向陈冯氏,“他什么德行,本宫和你都清楚。定是尾巴没藏好,让人抓住了把柄!” 陈冯氏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哭声也小了,但仍不甘心:“娘娘,难道就这么算了?瑜儿的前程……” “急什么?” 陈嫔重新靠回引枕,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敢动我陈家的人,本宫岂会让他好过?” 她顿了顿,问起另一件事,“对了,陆家那小畜生那边,可探听到什么?药性……发作没有?” 陈冯氏忙收住泪,低声道:“派去的人回话,镇国公府确实有太医进出频繁,但府内口风甚紧,只说是调理箭伤,并未传出其他风声。那‘缠丝绕’……似乎并未如预期般发作。” 陈嫔秀眉微蹙,指尖停顿片刻,随即又舒缓开来,甚至勾起一抹冷笑:“罢了。此计不成,自有他计。国子监的下一阶段考核……不是快开始了么?听说,是要去京郊大营‘历练’?”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声音轻柔却透着刻骨的寒意:“军营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意外……总是难免的。本宫,会给他们准备一份更好的‘礼物’。”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陈嫔姣好却布满阴霾的侧脸。 那甜腻的香气,仿佛也染上了一丝毒蛇吐信般的腥气。 一品居二楼临窗的雅座,茶香袅袅,混合着酒楼特有的、由各种菜肴香气交织成的丰腴味道。 窗外是熙攘的街市,人声、车马声、叫卖声隐隐传来,带着尘世的烟火气。 赵珩伸长了脖子往楼梯口张望,手指不耐烦地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说,陆景行这小子到底来不来?说好了他做东,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嘟囔着,转头看向旁边静坐看街景的程默言,“我早上专程去镇国公府找他,扑了个空!就留了个口信,让我来这儿等,神神秘秘的。” 程默言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许是有事耽搁。” “他能有什么事?伤还没好利索就……” 赵珩话说到一半,眼睛一亮,冲着楼梯口的方向提高嗓门,“嘿!这儿!” 只见陆景行正扶着沈清砚,小心翼翼地避开往来上菜的伙计,从楼梯口转上来。 陆景行精神头看起来不错,只是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而沈清砚则一如既往的清瘦沉静,右臂的姿势稍显僵硬。 “我说你小子磨蹭什么呢!” 赵珩站起身,大咧咧地迎上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尤其是在陆景行那下意识虚扶着沈清砚后腰的手上停顿了一瞬。 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原来是去接沈兄了!行啊陆景行,有了‘新友’,就把我这‘旧友’忘到九霄云外了是吧?” 他故意把“新友”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第49页 陆景行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眼神下意识地往沈清砚侧脸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梗着脖子回怼:“去你的!什么新友旧友,沈兄是与我同生共死的兄弟!你?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语气凶巴巴,耳根却有点泛红。 “好啊你!过河拆桥是吧?” 赵珩夸张地捂住心口,“枉我为你担惊受怕,茶饭不思!今日非得把你吃破产不可!” 他一边嚷嚷,一边拉开椅子,“快坐快坐,沈兄你也坐,伤怎么样了?” 店小二殷勤地上前,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容满面:“几位爷,用点什么?” “最好的酒,最好的菜,统统端上来!” 赵珩大手一挥,毫不客气。 陆景行瞪他一眼,却没反对,只补充道:“再上个清淡滋补的汤。” 说着,很自然地将沈清砚面前那副碗筷用茶水烫了烫,推到他手边。 沈清砚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声道:“多谢。” 第65章 糖葫芦 酒菜很快上桌,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陆景行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那壶烫好的梨花白,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壶—— “你伤未愈,不宜饮酒。” 沈清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起,带着惯常的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陆景行动作一滞,缩回手,转过头看向沈清砚,凤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渴望和一点点……委屈?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小声商量:“就尝一小口?就一口!这梨花白可是一品居的招牌,香着呢……” “一口也不行。” 沈清砚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自己碗里,语气淡淡,却斩钉截铁。 陆景行瘪了瘪嘴,看着那壶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没再坚持,老老实实地端起茶杯:“……行吧,听你的,喝茶。” 旁边正举着酒杯准备畅饮的赵珩,动作僵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陆景行那副“委屈巴巴”又听话的样子,又看看面不改色吃饭的沈清砚,最后猛地转向身旁的程默言,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问道:“默言!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我刚才看见陆景行那小子……在撒娇?他居然听话了?还不喝酒?!” 程默言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 赵珩不满。 “没什么,” 程默言放下酒杯,语气毫无起伏,“眼睛不太舒服,抽了一下。” 赵珩:“……” 他觉得程默言在敷衍自己,但他没证据。 只好愤愤地哼了一声,灌了一大口酒,目光还在陆景行和沈清砚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几人正吃着,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议论声,声音颇大,断断续续飘上二楼雅座。 “……听说了吗?这次国子监的新政考核,竟把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直接扔进了荒山野岭!美其名曰‘砺心’,这不是草菅人命么!” “可不是!我那远房表侄差点折在里头,回来病了好几日,魂都吓掉了半截!” “我看呐,什么新政,什么选拔贤才,怕不是那位林阁老借机铲除异己、结党营私的幌子吧?” “嘘!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 雅座内顿时一静。 赵珩放下筷子,脸上嬉笑之色褪去,眉头拧起:“这事儿怎么传出来的?林阁老明明严令不得外泄考核详情。” 程默言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沉吟道:“考核中断,学子归家,人多口杂,难免走漏风声。但说得如此详尽,且话锋直指林阁老……” 他抬眼,眸色微深,“怕是有人刻意散布,推波助澜。” 陆景行冷哼一声:“见不得新政好的人多了去了。想把水搅浑?” 沈清砚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林阁老既敢行此事,必已料到会有非议。流言蜚语,伤不了根本。只怕……” 他顿了顿,“有人借此生事,阻挠开学。” 赵珩忧心忡忡:“要是闹大了,国子监不会真开不了学吧?” “静观其变。” 沈清砚只说了四个字。 饭毕,赵珩和程默言先行告辞。 陆景行很自然地跟上沈清砚:“去哪儿?” “回家。” 沈清砚脚步不停,“你不回府?” “我回去也没事做,” 陆景行揉揉鼻子,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再说了,你这伤还得有人看着,万一你那个跳脱的妹妹又给你惹出什么‘丐帮’乱子,我也好帮忙不是?” 沈清砚侧眸瞥他一眼,语气微凉:“我看是有人需要被看着,明知有伤,还总惦记着喝酒。” “哎呀,那不是好久没喝了嘛……” 陆景行讪笑,目光忽然被街边吸引,“诶!有卖糖葫芦的!” 他眼睛一亮,不等沈清砚反应,几步就窜了过去。 沈清砚那句“不用”卡在喉咙里,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一会儿,陆景行回来了,手里却没拿几串糖葫芦,而是——直接把插满鲜红山楂的整个草靶子扛了回来! 沈清砚看着那几乎比人还高的、密密麻麻扎着糖葫芦的草靶子,以及陆景行扛着它略显滑稽却兴致勃勃的样子,额角隐隐跳动:“……你买这么多作甚?” 陆景行把草靶子往地上一杵,嘿嘿一笑:“不是想着你家……呃,那些孩子多么?一人一串也未必够,索性包圆了,让他们吃个痛快!” 他挠挠头,阳光下,糖葫芦晶莹的糖壳闪着诱人的光。 沈清砚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笨拙讨好的模样,终究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吧。” 于是,长街之上,便出现了颇为引人注目的一幕:清俊苍白的蓝衫少年缓步在前,身后跟着个锦衣华服、却扛着个巨大糖葫芦靶子、笑得有点傻气的俊朗少年。 回到小院,今日倒是安静,那群“小丐帮”成员不在,只有小草和小石头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小草眼尖,远远看见陆景行,以及他身后那醒目的糖葫芦山,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丢下手中的小衣服就哒哒哒跑过来:“陆哥哥!你来啦!” 陆景行把草靶子小心靠墙放好,弯下腰揉了揉小草的脑袋,笑容灿烂:“嗯!哥哥来看你们!” 他伸手从靶子上拔下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过去,“看,给你们的!想吃吗?” “想!” 小草接过,舔了舔嘴唇,却没立刻吃,而是先看向走过来的沈清砚,得到后者微微颔首后,才开心地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陆景行又对安静站在一旁的小石头招招手,也递过去一串。 小石头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陆哥哥”,耳朵有点红。 沈清霜从屋里出来,看到那扎眼的糖葫芦靶子,又看看正跟两个孩子互动的陆景行,撇了撇嘴。 昨夜哥哥已跟她解释了当初西市的误会,但第一印象实在深刻,态度一时半会儿还扭不过来。 她有点别扭地走到陆景行面前,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了。” 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热情。 陆景行倒是不在意,摆摆手:“小事儿!剩下的交给你了,沈……妹妹。” 他差点顺口喊出“沈姑娘”,临时改口,自己都觉得有点怪。 沈清霜嘴角抽了抽,没应声,指挥着小草小石头帮忙把糖葫芦靶子挪到阴凉处。 两人回到沈清砚暂住的屋子。 第66章 画本册子 窗明几净,有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却暖不透陆景行此刻指尖的微凉和心头的燥热。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状似随意地问:“对了,那陆老四……就是你提过的,你娘旧识的那位猎户叔伯,他和你娘,真是旧时?” 话问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嗓音有点干。 沈清砚在窗边坐下,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他执起粗陶壶,缓缓倒了两杯温水,水声潺潺:“我已修书回家询问母亲。或许是母亲偶然救过重伤的陆四叔。具体情由,需等母亲回信。” 他将一杯水轻轻推向桌沿,示意陆景行。 “哦……” 陆景行点点头,接过水杯却没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他忽然变得有些局促,眼神飘向窗外又飘回,就是不敢落在沈清砚脸上,手指抠着桌角一道细微的木纹,脸颊泛起一点可疑的红晕,连耳后那片皮肤都透出淡淡的粉。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有……那个,老神医今早跟我说,你那解药……配得差不多了。” 沈清砚端起自己那杯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水面漾开极小的涟漪。 他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声的询问。 陆景行被那目光一烫,立刻垂下眼,死死盯着桌面一处虚无的点,语速加快,像背书,又像急于摆脱某种窘迫:“但是……他说这药只能把毒发间隔拉长到一个月一次,没法立刻根除,而且……而且因为压制得狠了,每次发作时,可能……可能比之前更需要……嗯,刺激,才能……那个……疏解。” 第50页 他说得磕磕巴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额角甚至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下意识舔了舔忽然变得干燥的嘴唇。 说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这尴尬的沉默,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用普通蓝布仔细包着的小册子,迅速而略显慌乱地塞到沈清砚手边的桌面上,动作鬼鬼祟祟,指尖在撤回时甚至不小心碰到了沈清砚搁在桌上的手背,一触即分,却像带着电流。 “这、这个给你!” 他语速更快,脸也更红了,连脖颈都漫上血色,“我……我让人找的!你……你看看!对你有好处!多……多学学!” 声音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沈清砚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和指尖那突兀的触碰弄得一怔,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才拿起那尚带着对方体温的蓝布包。 里面是一本纸质粗糙、没有封皮的小册子。他随手翻开一页—— 目光落在书页内容的刹那,沈清砚的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下。 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他瞳孔骤缩,长睫剧烈一颤,“啪”地一声猛地将册子合上!力道之大,甚至带起一小股风。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那红晕势不可挡,一路蔓延过白皙的脖颈,甚至隐没进素色衣领之下。 他握着册子的手收紧。 那册子上画的、写的……竟是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与讲解文字! 图文并茂,直白露骨到近乎粗暴地“教导”人如何疏解欲望,甚至包括一些……他闻所未闻的特殊器具和手法。 画面与文字带来的冲击,混合着方才指尖残留的、属于陆景行的温热触感,一股脑冲进脑海,让他素来清明的思绪都有瞬间的空白。 “你……” 沈清砚抬起头,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艳若桃花,眸中水光潋滟,氤氲着震惊、羞恼和一丝难以置信,瞪向陆景行,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只能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陆景行本来尴尬得要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但看到沈清砚这副罕见的羞恼模样——平日清冷如霜雪、仿佛不染尘埃的人,此刻面染红霞,眼含薄怒,唇色都比平日鲜艳了几分,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鲜活与……诱人。 他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那点窘迫被一种更隐秘的、蠢蠢欲动的情绪取代,是恶劣的,也是带着某种试探的、想逗弄看他更多反应的心思。 他凑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热。 他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又关切,眼底却闪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一丝深藏的灼热:“沈兄,别……别讳疾忌医嘛!” 他的目光扫过沈清砚红透的耳尖,喉结动了动,“老神医都说了,你得……呃,多了解了解,学习学习,到时候才……才好应对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蛊惑般的意味,“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到时候若、若实在难捱,也好知道……如何自处。” 沈清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坏笑却同样掩饰不住紧张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簇跳动的火苗,忽然也冷静下来。 那层羞恼的红晕并未完全褪去,却奇异地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颜色,眸底的水光沉淀。 他微微眯起眼,忽然也向前倾了倾身。 这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 沈清砚甚至能数清陆景行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嗅到他身上清爽的、混合着一点阳光和药草的气息。 陆景行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了半分,又硬生生停住。 沈清砚拿起那本烫手的小册子,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推回到陆景行面前的桌面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却仿佛带着电流,划过粗糙的桌面,也划过陆景行紧绷的心弦。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气音,像羽毛般轻柔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扫过陆景行的耳廓,甚至能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 “陆兄所言极是。‘学习’确有必要。” 他停顿一下,抬眸,直直望进陆景行瞬间愣住、继而翻涌起惊涛骇浪的眼中,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带着小钩子,“只是,陆兄是否忘了……这箭毒,原是替谁受的?” 他看见陆景行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清砚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陆景行心跳失序的弧度,继续用那气音道:“这‘学习’之事,于情于理,是否也该由……先行为我‘示范’、‘讲解’一番?毕竟……”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那本蓝布册子,又回到陆景行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陆兄找来此物,想必……已‘预习’过了?” 说完,他不再看陆景行陡然僵住、脸颊和脖子瞬间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的模样,优雅地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离开时,他的步履依旧平稳,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微微紧绷的肩线,以及悄然泛红的耳后,都透着一股扳回一城后、竭力维持镇定的、微妙的从容,甚至……一丝得逞的极浅笑意。 留下陆景行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被推回来的、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的“教材”,耳朵红得发烫,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方才沈清砚靠近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的轻痒,那带着钩子般的话语,还有最后那个近乎挑衅的眼神…… 所有细节在他脑海里炸开,混合着册子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让他心跳如鼓,口干舌燥。 某种陌生的、汹涌的悸动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沙哑而混乱的声音,讷讷地、自暴自弃般地嘟囔了一句,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回应那已然离开的人: “……我学……我学就我学……谁怕谁……” 第67章 容易发情 砰! 院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呆子!解药配好了!” 陆景行风风火火的声音伴着脚步声闯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像一阵没拘束的风刮进小院。 沈清砚正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闻声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个小点。 他抬起头,望向门口那个逆着光、笑容灿烂到有些晃眼的少年。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景行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 昨晚的画面——昏黄烛光下,那本粗糙册子上不堪入目的图文,尤其是最后几页那两个赤条条交缠的男子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幸好书呆子没看。 一股燥热猛地从耳根窜起,他下意识避开了沈清砚清泠泠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咳,” 他干咳一声,掩饰性地快步走到桌前,将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瓶“咚”一声放在摊开的宣纸旁,力道没控制好,瓶子在桌面轻轻跳了一下,“给……你的药。” “这么快?” 沈清砚放下笔,拿起瓷瓶,入手微凉。 他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药丸碰撞瓶壁的细微沙沙声。 “嗯……” 陆景行含糊地应着,眼神飘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就是不看沈清砚。 忽然想起什么,他又猛地转过头,语速有点快:“哦对了!那老头儿……咳,神医特地嘱咐了,这药吃了,往后一年里,忌口!尤其不能碰大补的东西!” “为何?” 沈清砚将药瓶放在掌心,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面,抬眼看他,眸中带着纯粹的疑问。 陆景行被他这么一看,刚压下去的那点不自在又涌了上来。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含混道:“他说……大补的东西,跟你体内压着的毒犯冲,吃了容易……容易……” 后面两个字在嘴里滚了几滚,就是吐不清楚。 “容易什么?” 沈清砚没听清,微微蹙眉。 “就是……那个……” 陆景行眼神又开始乱飘,脸颊微微发烫。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糊弄的坚持:“说清楚。” 陆景行像是被逼急了,深吸一口气,猛地凑近一步,几乎要抵到沈清砚面前,破罐子破摔般提高了音量,吐字却因为紧张而有点黏连:“发情!发——情!听清楚了吗?!” 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焦躁的气息,骤然扑在沈清砚脸上。 沈清砚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用词弄得一怔,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分。 但他很快稳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陆景行凑得过近的额头上,将他推开了些距离。 第51页 指尖传来对方皮肤微热的温度。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过分的淡然,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莫名让陆景行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尴尬、紧张、心猿意马,对方却永远这么一副冷静自持、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股火气冲上来,他想也没想,一把抓过沈清砚还握在掌心的药瓶,拔开红布塞子,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 然后,在沈清砚略带诧异的注视下,他捏着那粒药,带着点赌气和不知名的冲动,直接怼到了沈清砚的嘴唇上。 微凉的药丸陷入柔软的下唇。 沈清砚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动作,身体瞬间僵住。 唇上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是干燥的、带着薄茧的、属于陆景行的指尖,正微微用力地按着那颗药丸,将它压在自己的唇瓣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细微的纹路和……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陆景行。 陆景行的眼神,此刻正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嘴唇。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眼里,翻涌着一种沈清砚看不懂的、近乎专注到失神的光芒,还有些别的……更深的东西。 这书呆子的嘴唇……怎么这么软? 陆景行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这个念头,指尖传来的温软触感让他心跳失序,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沈清砚看着他眼中那陌生而灼人的光,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启唇,含住了那颗药丸。 湿润的、柔软的舌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陆景行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猛地窜上陆景行的脊柱,让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几乎是触电般地猛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藏在袖中,那点湿润滑腻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水。” 沈清砚咽下药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哑一分。 陆景行还沉浸在方才指尖的触感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水!” 他慌忙转身去拿桌上的茶杯,动作有些慌乱,差点碰倒笔架。 沈清砚见他似乎没听见,便自己伸手去拿。 两人的手,在茶杯上空,猝不及防地交叠在了一起。 沈清砚微凉的手指,覆在陆景行温热的手背上。 陆景行像是被烫到,手猛地一抖,反射性地弹开! “啪嚓!” 茶杯被他弹开的手带飞,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朝地上坠去。 “小心!” 两人几乎同时低呼,又同时伸手去捞那坠落的杯子。 身体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陆景行被沈清砚探身的力道带得重心不稳,脚下被椅子腿一绊,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沈清砚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他的腰,猛地往回一带! 天旋地转。 为了稳住身形,沈清砚顺势向后跌坐在椅子上。 而陆景行则被他揽着腰,转了半圈,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沈清砚的大腿上。 沈清砚的手臂还环在陆景行腰间。 陆景行的手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地撑在了沈清砚的肩头。 两人上半身几乎紧贴,脸对着脸,鼻尖相距不过寸许。 急促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温热、潮湿,带着药味的清苦和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啪!” 杯子终于落地,碎裂声在骤然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第68章 想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清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腿上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滚烫。 陆景行的腰身劲瘦,隔着一层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肌肉的轮廓。而他自己的手臂,正牢牢圈着那里。 陆景行则完全僵住了。 身下是沈清砚紧实的大腿触感,掌心下是对方单薄却有力的肩膀,腰间的手臂存在感强得惊人。 沈清砚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巴,有点痒。 两人的心跳声在极近的距离里,仿佛重叠在了一起,咚咚作响,分不清彼此。 沈清砚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将口中残余的药味和突如其来的心悸一并咽下。 陆景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滚动的喉结,他自己也下意识地、重重地咽了口唾沫。 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室内异常清晰。 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沈清砚的唇上。 那淡色的唇,因为刚才含药的动作,沾染了一丝水光,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诱人的微光。 方才指尖那柔软微湿的触感,再次鲜明地涌上脑海。 亲一下……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轰”地燃起,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雷。 鬼使神差地,他的头微微向下,向着那近在咫尺的、仿佛带着魔力的唇瓣,靠近了一点……又一点。 沈清砚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推开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靠近,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映着陆景行越来越近的、带着迷茫和某种炽热渴望的脸。 他的呼吸似乎也屏住了,长睫轻颤。 空气粘稠得如同蜜糖,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彼此越来越近的呼吸,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陆景行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清砚的。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瞬—— 砰! 房门被人大力推开,撞在墙上。 “陆世子!真的太感谢你送来的那些米面了,可解了燃眉之……” 沈清霜清脆欢快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戛然而止。 她一只脚跨在门槛内,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屋内椅子上那几乎叠坐在一起的两个人。 自家哥哥坐着,那位据说纨绔不堪的陆世子,正坐在哥哥腿上,两人脸贴得极近,姿势暧昧得令人遐想连篇。 下一秒,沈清霜“啊”地惊叫一声,动作夸张地退了小半步,双手“啪”地捂住眼睛,手指缝却开得老大,一双灵动的眼睛在里面滴溜溜地转,闪烁着兴奋到极致的光芒。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调侃和促狭,“真的!我眼睛突然被风吹迷了!你们继续!继续哈!” 她一边说着,一只脚已经开始往门外退,一只手还假模假样地挡着眼睛,另一只手就要去带门。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景行浑身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几乎是从沈清砚腿上弹跳起来,力道之大差点带翻椅子。 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语无伦次地对着门口喊道:“清、清霜妹妹!别、别误会!我就是……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跌、跌倒了!” 他背对着沈清砚,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背都快被那目光烧出洞来。 “站住。” 沈清砚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正要退出去的沈清霜动作一顿,从指缝里看他:“啊?哥,什么事?” 语气无辜,眼神却亮得吓人。 “何事?” 沈清砚已松开环在陆景行腰间的手,坐直了身体,理了理微皱的衣襟,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耳根处那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红,泄露了方才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哦!” 沈清霜放下手,脸上堆起灿烂的笑,仿佛刚才什么尴尬都没发生,“就是来谢谢陆世子呀!他让人送了好多米面棉衣过来,给街口那些没处落脚的小家伙们,可顶了大用了!” 她说着,目光在自家哥哥和那个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陆世子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 沈清砚闻言,目光转向还僵在原地的陆景行。 陆景行正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忽然感觉到沈清砚的视线,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进对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那眼中没有嘲笑,没有责备,反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温和甚至赞许的东西? 这眼神让陆景行更不自在了,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啊……这、这没什么,举手之劳……” 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到底想干什么?沈清砚为什么没推开他?他现在看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沈清霜看着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既尴尬又微妙的气氛,眼珠一转,抿着嘴笑了,非常“贴心”地轻轻带上了房门:“那啥,哥,陆世子,你们……慢聊!我去看看粥熬好了没!” 脚步声轻快远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亮和声音。 第52页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水渍还在,无声地证明着方才的混乱。 空气里,药味未散,却似乎混进了一丝别的、更加燥热难言的气息。 陆景行背对着沈清砚,僵硬地站着,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脖颈后的皮肤,还残留着沈清砚呼吸拂过的、若有似无的痒意。 沈清砚静静坐在椅中,目光落在陆景行通红的耳根和紧绷的背影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腰际劲瘦的触感和温度。 他缓缓端起桌上另一杯未动的冷茶,抿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那缕陌生的、灼人的躁动。 “明天国子监就开学了,你准备好了吗?” 第69章 吃饱了 浑浊的汗味、劣质油脂味、还有陈年旧木和稻草的霉味,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军营通铺的浓重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从高而小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赵珩站在那排硬邦邦、铺着薄薄草垫的大通铺前,脸皱成一团,声音里满是哀怨:“还真给我们整到军营里来了?咱们不是来念圣贤书的吗?!” “行了,别嚎了,省点力气待会儿哭。”陆景行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目光却迅速扫视着整个拥挤的营房。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沈清砚略显苍白的侧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凑近些,压低声音,气息扫过对方耳廓:“书呆子,你伤没好利索,睡靠墙那儿。”他眼神往最里面、相对隐蔽的角落示意。 心里盘算着:这鬼知道要训多久,万一……那要命的“一个月”不凑巧,或者夜里有什么动静,那里好歹能挡一挡。 沈清砚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另一边靠墙的位置,谢昀已放下包袱,正侧头低声对顾惜朝说着什么,顾惜朝微微颔首。 沈清砚收回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陆景行立刻动作,抢先把两人的包袱甩到那个靠墙的铺位,激起一小片灰尘。 “沈公子,陆世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定在几步外。 他对沈清砚客气地点了点头,转向陆景行时,语气明显更软,眼神也亮了几分,“还要多谢世子,前些日子对家母与舍妹的照拂。” 陆景行转头,看到是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哦,是你啊。没什么,顺手的事儿。” 李墨似乎踌躇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带着期盼看向陆景行旁边的空位:“我……我可以在您旁边吗?” 那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陆景行正拍打着铺位上的灰,闻言头也没抬:“随便,哪儿有空睡哪儿。” 他压根没在意谁睡旁边。 沈清砚原本正弯腰整理自己的包袱,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李墨那写满期待的脸,又落到陆景行浑不在意的侧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唇线抿得有些紧。 一旁的赵珩看到这情形,眼睛一瞪,张嘴就要喊“那我挨着你”,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程默言一把拽住了胳膊往后拉。 “哎!你拉我干嘛?我还没……” 赵珩不满地嚷嚷。 “消停点,” 程默言声音没什么起伏,拖着他就往另一边铺位走,“别往跟前凑热闹。” 赵珩被他拽得踉跄,嘟囔着被拉走了。 军营的下马威干脆利落——十里越野。 跑完回来,一群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东倒西歪,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浓重的尘土味和汗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妈耶……累、累死小爷了……” 赵珩整个人像没了骨头,半挂在高他半头的程默言身上,被面无表情的程默言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尘土呛人,沈清砚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右肩伤处随着呼吸传来阵阵闷痛。 “书呆子,你先找地儿坐着歇会儿,” 陆景行自己也是满头大汗,气息不匀,却先指着饭堂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空位对沈清砚说,“我去拿饭。”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沈清砚抬眼看他,因疲惫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水润的眸子停在他脸上片刻,终是没力气争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哎!陆景行!给我也捎一份儿!” 挂在程默言身上的赵珩有气无力地喊。 “自己拿,没长手啊?” 陆景行头也不回。 “嘿!你这人!给沈兄拿不给我拿?重色轻友啊你!” 赵珩不服。 “我乐意,你管得着?” 陆景行甩下一句,钻进领饭的人群。 沈清砚靠在粗糙的木柱上,听着两人斗嘴,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又因牵动伤处而迅速平复。 陆景行很快端着两个粗陶碗回来,碗里是看不出内容的糊糊和几块粗粮饼。 他把其中一份明显菜糊糊更多、饼子也更完整些的放在沈清砚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抓起饼子就咬。 李墨也端着碗走了过来,在陆景行旁边停下,轻声问:“陆世子,沈公子,我可以坐这里吗?” 陆景行正咬了一口饼,含糊地点头:“坐呗,又没写名字。” 沈清砚抬眸看了李墨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慢腾腾地搅着自己碗里那糊糊,眼神比碗里的东西更让人看不透。 李墨似乎松了口气,对沈清砚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在陆景行身旁坐下,挨得有些近。 陆景行三两口吃了半块饼,瞥见沈清砚碗里几乎没动,眉头一皱,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一块看起来稍好些的、带着点肥肉的菜梗夹起来,越过桌子放进沈清砚碗里:“多吃点,瞧你瘦的。” 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旁边的赵珩立刻阴阳怪气地“啧啧”两声,挤眉弄眼:“‘多吃点’~ 你怎么不对我说呢?我也瘦啊!” 李墨也看向陆景行,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些黯然。 陆景行被赵珩说得耳根一热,有点挂不住面子,为了掩饰那点不自然,想也没想,又夹起自己碗里另一块类似的菜梗,随手放进了旁边李墨的碗里,粗声粗气道:“你也吃!吵什么吵,都吃!” 李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梗,眼睛微微一亮,抬头看向陆景行,嘴角漾开一个有些惊喜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沈清砚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块陆景行夹来的菜梗,又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陆景行夹菜给李墨的动作,以及李墨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欣喜。 然后,他放下了勺子,碗里的糊糊几乎没动。 “我吃饱了。” 他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说完便端起几乎没动过的碗,站起身。 第70章 书呆子,好巧呀 陆景行正被赵珩挤兑得有点恼,又莫名有点心虚,闻言一愣,抬头:“哎?你才吃几口啊?这就饱了?” 他也跟着站起来,想拦住沈清砚。 沈清砚端着碗转身,目光冷冷地掠过他,让陆景行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 沈清砚没再给他一个字,径直走向放碗处。 赵珩在一旁看着陆景行吃瘪的样子,嘿嘿直乐。 陆景行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坐回去,看着沈清砚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糊糊,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泄愤似的把饼子塞进嘴里,嚼得没滋没味。 夜晚的营房弥漫着汗味、水汽和皂角的混合气息。 众人轮流去简陋的浴室冲洗,带回来一身潮湿的水汽。 沈清砚不习惯与许多人赤诚相对,一直坐在自己铺位上,拿着一卷书就着昏暗的油灯看,等人都差不多回来了,才起身拿了自己的洗漱布巾。 陆景行磨磨蹭蹭地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沈清砚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点试探:“喂……你真生气啦?” “陆兄说的什么话,” 沈清砚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书卷上,声音平淡无波,“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陆景行挠了挠头,他是真不知道沈清砚在气什么,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分明是结了冰。 他索性又凑近些,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沈清砚的肩膀,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走走走,一块儿洗漱去,洗完我给你肩膀换药,我看你今天跑完脸色就不对。” 沈清砚手里拿着书,被他撞得身子微微一晃,却只是侧了侧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陆景行不依不饶,在他旁边蹲下,仰着脸看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软磨硬泡:“书呆子?沈兄?真不去啊?身上粘糊糊的多难受……我保证,就洗漱,换药,绝不吵你……” 沈清砚被他烦得看不进书,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营帐帘子被掀开,李墨走了进来。 第53页 他看到陆景行蹲在沈清砚铺位前,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陆世子,要一起去洗漱吗?这会儿人应该不多了。” 正在“攻关”的陆景行被打断,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啊?洗漱,可……” 他话说到一半,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清砚原本似乎有些松动的肩膀,在李墨进来后,又瞬间绷直,甚至往另一边更偏了偏,彻底给了他一个冰冷的后脑勺。 陆景行把后面“可以啊”三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心头莫名一跳,赶紧对李墨摆了摆手:“不了不了,你先去吧,我……我再等等。” 李墨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勉强笑了笑:“好,那我先去了。” 转身离开时,背影似乎有些落寞。 等李墨走远,陆景行摸着下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又凑到沈清砚耳边,这次几乎是贴着耳廓,用气音小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清砚的耳垂:“诶……书呆子,你……是不是讨厌李墨啊?” 沈清砚被他突然靠近的气息喷得耳根一痒,那股酥麻感直窜心尖,捏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稳了稳心神,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更冷硬几分:“陆兄何出此言?都是同窗,我为何要讨厌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头那股烦乱因何而起——看到陆景行与李墨并肩而坐,看到陆景行随手给李墨夹菜,看到李墨那不加掩饰的、热切追随陆景行的目光……那股莫名的不适便如藤蔓缠绕,越收越紧。 可他理不清,也不想深究。 “哦……” 陆景行拖长了音调,盯着沈清砚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侧脸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若有所思。 待营帐内呼噜声渐起,沈清砚才拿起布巾和换洗衣物,走向营房后那排简陋的浴室。 水汽混合着劣质皂角味从里面弥漫出来。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景行也拿着东西,几步追了上来,与他并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巧啊,书呆子,一起?” 沈清砚脚步未停,也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撩开厚重的、散发着潮气的粗布门帘,走了进去。 第71章 怼你嘴里 浴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皂角与陈旧木头的闷热气味。 几盏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摇晃的光晕,水汽氤氲,让一切都显得朦胧不清。 本该热气蒸腾的几个大浴桶空空如也,只有旁边临时架起的简易灶台上,一口大铁锅里的水正被陆景行新添的柴火烧得滋滋作响,是唯一的热源。 “热水……到点就没了?”陆景行懊恼地啧了一声,踢了踢脚边堆着的柴火,“得,还得自己动手。”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两人沾了烟灰的脸。 锅里的水渐渐泛起鱼眼泡,热气升腾。 先烧好一锅,陆景行舀进木盆,试了试水温,推到沈清砚面前:“你先洗。”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蹭了道黑灰,“你身上有伤,别着凉。” 沈清砚看着那盆热水,又看了看陆景行脸上的灰迹,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端起木盆,拿着皂角和布巾,走向浴室深处用木板粗糙隔出的淋浴隔间。 说是隔间,其实只是三面木板遮挡,并无门扉,顶部空敞,隔壁动静清晰可闻。 脱下外衫、中衣……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沈清砚将脱下的衣物叠好,放在门口一个简陋的木架子上。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昏黄的光线下,他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肩背,劲窄的腰身,修长的双腿逐渐暴露在氤氲水汽中。 右肩的绷带已经拆除,留下一道狰狞未愈的箭伤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没有浴桶,只能用小木瓢舀水冲洗。 沈清砚用左手舀起一瓢温水,从肩颈淋下。 水流沿着脊背沟壑蜿蜒而下,没入更隐秘的腰臀。 他用左手艰难地涂抹皂角,试图清洗后背和右臂,动作因顾忌伤口而格外僵硬迟缓,水珠溅落在地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陆景行在外面添了柴,确保灶里火不会灭,又等了片刻,估摸着沈清砚洗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脱了衣服,赤着上身,只穿着亵裤,端着另一盆兑好的温水走了进来。 水汽更浓了,视线有些模糊。 他一眼就看到了隔间里的沈清砚。 昏黄的灯光穿透水汽,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优美的背影。 沈清砚正费力地试图用左手清洗右肩及后背,动作别扭,绷紧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你这样洗到什么时候?”陆景行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大步走了过去,“我帮你冲。” 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浴室里异常清晰,甚至还带着点回音。 正背对着他、全身赤裸的沈清砚,闻声身体猛地一僵,舀水的动作顿在半空。 水珠顺着他抬起的手臂滑落。拒绝的话尚未出口——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自身后传来,伴随着湿滑地面上的摩擦声和重物跌倒的闷响! 陆景行光脚踩在湿漉漉、未清理干净皂沫的石板地上,一个不慎,脚下猛地打滑! 他整个人重心失控,惊呼着向前扑倒,双膝重重磕在湿冷的地面,却因惯性继续向前滑去,直直撞向沈清砚的后背! 电光石火间,他两只手下意识向前乱抓,试图稳住身形—— 不偏不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清砚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 正准备侧身清洗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水滴无声坠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紧贴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炽热体温,以及 … 陆景行也彻底懵了。 跪在冰冷湿滑的地上,膝盖传来刺痛,但所有的感官神经似乎都集中在了掌心。 这一下无意识的……,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清砚脑中短暂的空白。 “你——!” 极度的羞恼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甚至忘了自己此刻一丝不挂,猛地转过身,就要教训这个冒失莽撞的家伙! 然而,陆景行还保持着滑跪在他身后的姿势,位置极低。 沈清砚这猛地一转身,不偏不倚—— “啪”地一下,位置很尴尬。 “……” “……” 死寂。 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两人都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僵硬地、目瞪口呆地对视着。 沈清砚能感觉到,…… “轰——!”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沈清砚只觉得从脸颊到脖颈,再到全身裸露的皮肤,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被炸得粉碎。 他几乎是丧失理智般地,猛地又转了回去。 “啪!” 清脆的肉击声在浴室里回荡。 又扇在了陆景行还残留着震惊表情的脸上。 陆景行被无意的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微张的嘴唇终于合上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的疼痛都顾不上了,眼睛都不敢往沈清砚身上瞟,声音干涩发紧:“我、我不是……地上太滑了!我、我真没看见!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我……” 沈清砚背对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找回一丝声音,那声音因为强压情绪而显得异常僵硬、冰冷,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无妨。定是……那毒物的副作用作祟,扰了心神。”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解释自己刚才的“反应”,也试图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远非如此。 “啊?哦……对、对!肯定是那毒!” 陆景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附和,语无伦次,“那老头儿说了,会有影响,有影响……怪我,都怪我,地没弄干……” 他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沈清砚,脸颊上还留着一道红印儿。 “我帮你冲?” “我自己可以。” 沈清砚的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他重新拿起木瓢,舀起水,胡乱地冲洗着身体,动作又快又急,水花四溅,仿佛要洗去所有刚才发生的一切。 陆景行这次不敢再坚持,讷讷地“哦”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离沈清砚最远的另一个角落,背对着他,开始机械地往身上浇水。 冰凉的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和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被扇过的侧脸。 身体深处猛地窜起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 陆景行被自己身体的反应吓了一跳,低低咒骂一声,慌忙又舀起一大瓢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 第54页 第72章 我怎么睡你怀里了? 沉重的、混杂着汗味、尘土和劣质皂角的气息,如同黏稠的液体,填满了拥挤的通铺营房。 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呓,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沉的背景噪音。 沈清砚洗漱回来,脚步很轻。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高窗漏下,勉强勾勒出横七竖八的人形轮廓。 他走到靠墙的铺位,动作顿了顿。 陆景行洗漱完尴尬的先回来了。 此时已经裹着被子面朝里侧躺下了,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熟了。 沈清砚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一瞬,随即,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向紧挨着陆景行另一侧的那个铺位——李墨也侧躺着,面朝陆景行的方向。 沈清砚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抿紧。 他没说什么,沉默地脱下外衫,动作轻缓地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进去。 通铺狭窄,即使刻意保持距离,身体也难免隔着薄薄的褥子感受到旁边传来的温热。 沈清砚平躺着,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右侧属于陆景行的热源,以及……更远处,另一个几乎紧贴着他的存在。 这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他闭着眼,试图入睡,但身边陆景行平稳的呼吸声,和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的、晚膳时陆景行随手给李墨夹菜的画面,以及李墨那时亮起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忽然,旁边熟睡的陆景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外,一条胳膊随意地搭了过来,手肘几乎碰到沈清砚的肋骨。 这轻微的触碰,像点燃了某种一直压抑着的东西。 沈清砚猛地侧过身,面朝陆景行。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臂,隔着被子,猛地揽住陆景行的腰,不由分说地、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蛮劲,将睡得正香的人连人带被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唔!” 陆景行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动,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鼻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撞入眼帘的,是沈清砚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悦的侧脸轮廓。 “……书呆子?” 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疑惑,“干嘛?” 沈清砚在陆景行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动作僵了一瞬。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因为陆景行被拽开而空出一块的、原本李墨紧挨着的位置,随即收回视线,迎上陆景行困惑的眼神,语气冷硬,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刻板:“别乱动,挤到别人。” 陆景行睡得懵懂,闻言更困惑了,小声嘟囔:“这铺就这么点儿地方……翻身还能不碰到?” 他试图动一下,却发现沈清砚揽在他腰后的手臂收得有些紧,一时竟没挣开。 沈清砚被他看得耳根微热,别开脸,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睡觉。” 陆景行困意上头,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终究抵不过睡意,含糊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脑袋几乎要抵到沈清砚肩窝,又沉沉睡去。 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清砚的颈侧。 沈清砚身体微僵,却没有再推开他。 黑暗中,他听着耳边逐渐均匀的呼吸,感受着腰间那条手臂传来的、隔着被褥也清晰可辨的热度。 那根心头的小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悄然抚平了些许。 他闭上眼,纷乱的心绪在一种奇异的、带着独占意味的安宁中,渐渐沉淀。 天光微熹,营房里开始有了窸窣的动静。 沈清砚感觉有人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肩膀。 他睡眠浅,立刻醒了,但仍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没动。 “陆世子,该起身了。” 是李墨温和的声音,从……很近的斜后方传来。 沈清砚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微微向后侧过头,目光冷淡地瞥去。 只见李墨已经坐起身,正探着身子,手指还悬在半空,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沈清砚的肩头,看清里面相拥而眠的两人时,那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低呼脱口而出:“……沈公子?” 几乎是同时,像八爪鱼一样四肢并用、整个人几乎都扒在沈清砚身上的陆景行,也被这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才不情不愿地睁开惺忪睡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清砚近在咫尺的、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视线往下,是自己紧紧箍在对方腰上的手臂,以及……两人紧密相贴、几乎严丝合缝的身体。 陆景行的睡意瞬间吓飞了大半! 他猛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动作之大,顶得沈清砚的下巴都微微扬了起来。 这一抬头,正好与隔着一个沈清砚、正满脸震惊看着他们的李墨,对上了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景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身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被当了一夜人形抱枕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的沈清砚,又低头看看自己这极其不雅观的、几乎整个人都缠在对方身上的睡姿,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书、书呆子?!” 他猛地弹开一点,手忙脚乱地想把搭在沈清砚身上的腿收回来,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怎么睡到这儿来了?!我昨晚不是挨着李墨睡的吗?!” 他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的震惊和茫然,还有一丝“我睡相这么差吗居然能翻过一个人?”的自我怀疑。 沈清砚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动作从容地将陆景行还赖在自己腿上的那条沉甸甸的胳膊拨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你睡相有多差,自己不知道?” 说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陆景行,以及旁边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李墨,径直掀被下床,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具,头也不回地走向营房外。 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却莫名透着点“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意味的背影。 陆景行还保持着半撑起身的滑稽姿势,看着沈清砚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挠了挠乱成鸡窝的头发,发出一声懊恼的哀嚎。 而背对着他们走向门口的沈清砚,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平,仿佛那只是错觉。 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舒畅。 第73章 是你,所以无所谓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汗水与皮革混合的气味弥漫在干燥的空气里。 教官粗哑的嗓音刚落,人群便骚动起来。 “两人一组!会的带不会的!自己找伴儿!” 赵珩像条泥鳅似的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勾住陆景行的脖子,热气喷在他耳侧:“陆景行!咱俩一组呗!正好你教教我!” 陆景行被勒得咳了一声,嫌弃地扒拉他的胳膊,拒绝的话刚到嘴边—— 沈清砚的目光扫过不远处。 谢昀正从背后将顾惜朝整个圈在怀里,手握着他拉弓的手,低头在他耳边低语,顾惜朝耳根泛红。 几乎是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墨正穿过人群,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清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线条绷紧。 他骤然出手,一把攥住陆景行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将人拽得一个趔趄。 “我们一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视线直直看向陆景行,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赵珩。 陆景行被拽得手腕生疼,愕然转头,对上沈清砚那双沉静的眸子,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下意识就对赵珩咧嘴一笑,摆了摆自由的那只手:“对不住啊赵珩,我跟沈兄一组!” “嘿!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赵珩气得跳脚,指着沈清砚,“沈清砚你抢人!” 一旁的程默言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揪住赵珩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拖,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奈:“行了,别嚎了。我教你。” “你?你箭法有陆景行好么你就教我?” 赵珩不甘心地挣扎,被程默言面无表情地拖走了。 沈清砚这才松开手。 陆景行揉着被攥出红痕的手腕,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书呆子,算你有眼光!我跟你说,小爷我射箭可是这个!” 他偷偷比了个大拇指,胸膛拍得砰砰响,“放心,绝对把你教得百步穿杨!” “嗯。” 沈清砚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他得意洋洋的脸。 陆景行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一把硬弓,掂了掂,“来来来,我先教你架势!” 他绕到沈清砚身后,站定。 第55页 训练场喧闹,但这一刻,彼此的气息却骤然清晰。 陆景行向前一步,胸膛几乎贴上沈清砚的后背,隔着一层衣服,能感受到对方脊背的微热和略显紧绷的线条。 “放松点,” 陆景行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清砚的耳廓和颈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沈清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气息太近,太灼人,像羽毛搔刮着最敏感的皮肤。 他依言调整脚步,却觉得脚下的土地有些虚浮。 陆景行似乎毫无所觉,一本正经地继续教学。 他伸出双臂,从沈清砚身侧环过,手掌覆上他握着弓身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他拉弦的右手腕上。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沈清砚完全笼在了自己的气息里。 “手要稳,肘要平……” 陆景行低声讲解,下巴几乎要抵在沈清砚的肩窝,呼吸一下下,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的耳垂和颈动脉。 那里皮肤薄,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气流拂过的酥麻。 沈清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能闻到陆景行身上刚运动后的、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干净气味,混合着皮革和尘土的味道。 背后的胸膛宽阔温热,紧贴着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皮肤相贴,传来干燥的暖意。 陆景行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解要领,调整着他的手指位置。 沈清砚的注意力却早已飘远,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身后这个过于贴近的怀抱里,集中在耳畔那灼热的呼吸和低沉的嗓音上。弓弦的紧绷,目标的远近,似乎都模糊了。 “对,就这样……准备好……” 陆景行调整好姿势,嘴唇几乎贴着沈清砚的耳廓,用气音问道。 这过于亲昵的距离和气息,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猛地惊醒了沈清砚。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想避开那令人心慌的贴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陆景行正好也侧着头,凑在他耳边说话。 一个轻柔的、带着猝不及防力道的触碰——沈清砚微凉的脸颊,擦过了陆景行近在咫尺的、温软的嘴唇。 触感清晰得如同烙印。 陆景行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眨了两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沈清砚的鬓角。 他能清晰地看到沈清砚近在咫尺的、瞬间僵住的侧脸线条,和那迅速漫上耳根的、可疑的绯红。 “!!!” 陆景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半步,拉开了距离。 胸膛剧烈起伏,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 他手足无措,眼神飘忽,舌头打结:“我、我不是……我没想……是你突然转头……” 沈清砚倏地扭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绷紧的侧影和红得滴血的耳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竭力维持平静,却比平时更低哑冷硬几分:“……无事。” “啊?” 陆景行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事?这就……没事了?被他……亲了一下脸,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沈兄果然……心胸宽广?被轻薄了也浑不在意? 不知为何,这个认知非但没让他松口气,反而像有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心口,泛起一丝微妙的不爽。 这书呆子,对谁都这么……冷淡疏离,连被占了便宜都无所谓吗? 一股莫名的、带着点赌气和试探的冲动涌上心头。 陆景行又凑近一步,这次几乎将唇贴到沈清砚滚烫的耳廓上,压低声音,气息灼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和挑衅:“沈兄真是……大度。被人这般‘轻薄’了,竟也觉着‘无事’?” 沈清砚身体猛地一颤,握弓的手指收紧。 他倏地侧过头,冰冷的视线直直撞入陆景行带着戏谑和探究的眼底,唇瓣微启,吐出的话像淬了冰的珠子,砸在陆景行脸上: “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几乎要刺穿对方,“所以,无所谓。” “……” 陆景行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所有的戏谑、调侃、不爽,都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轰得粉碎。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荡——是、你。所、以、无、所、谓。 是因为……是他陆景行,所以……才无所谓?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傻傻地看着沈清砚迅速转回去的、依旧泛红的侧颈,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发麻。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出!是沈清砚在他失神时,凭着肌肉记忆和方才被调整好的姿势,松开了弓弦! 箭矢化作一道虚影,精准地钉在了远处箭靶的红心之上!尾羽微微震颤。 陆景行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猛地拉回。 他顺着箭矢的方向望去,看到那正中靶心的一点,眼睛瞬间瞪圆了,脱口惊呼:“十环?!沈兄!你、你原来这么厉害?!深藏不露啊!” 他忘了方才的尴尬和心悸,兴奋地一拍沈清砚的肩膀,脸上是纯粹的惊讶和赞赏。 沈清砚放下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麻,脸颊的热度尚未完全褪去。 他没有看陆景行,只淡淡瞥了一眼远处的靶心,语气平静无波:“巧合罢了。” 第74章 亲上去? 训练结束后的黄昏,空气里还浮动着未散的尘土味和少年们身上蒸腾出的汗意。 夕阳的余晖给校场边的草坡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沈清砚独自坐在坡上稍高的地方,远离了喧闹的人群。 他微微仰头,拔出塞子,就着水囊小口喝水。 清冽的水流划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一旁刚跑过来的陆景行,额发还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角。 他盯着沈清砚手里的水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自己的水囊早已空空如也。 眼看沈清砚的水囊将将离开淡色的唇瓣,唇边还沾着一点莹润的水光,陆景行想也没想,伸手便抢了过来。 “书呆子,我的喝完了,借我一口!” 他语气自然,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水囊的皮质表面还残留着沈清砚唇上的微湿和体温。 陆景行毫不在意,仰头便灌。 夕阳勾勒出他脖颈流畅的线条,喉结随着急促的吞咽动作有力地上下滚动。 许是喝得太急,一小缕清水从他唇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颌的线条滑落,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沈清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滴水珠,然后定格在陆景行被清水浸润后显得格外饱满红润的嘴唇上。 那唇瓣一张一合,还带着水色…… 一个荒谬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如果此刻凑近……亲上去……尝到的会是他刚喝下去的水的甘冽,还是……独属于陆景行自己的、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少年气息? 这念头如同惊雷,炸得沈清砚浑身一僵。 “嗝……” 陆景行喝饱了,满足地叹了口气,放下水囊,却见沈清砚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空茫。 他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喂,书呆子?我脸上有东西?” 沈清砚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扭过头,只留给陆景行一个迅速泛红、直至耳根颈侧的侧影。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沈清砚!你知不知耻?! 他在心里狠狠斥责自己,面上却强装镇定,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没有。”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不敢再看陆景行一眼,抬步就往坡下走,声音绷得紧紧的:“走了,回去。” 陆景行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下,利落地翻身跃起,三两步就追了上去,与他并肩。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景行凑近些,带着刚运动完的、温热潮润的气息,几乎喷在沈清砚敏感的耳廓上,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浓浓的不解:“哎,你等等我!书呆子,你不对劲……脸怎么红成这样?” 他歪着头,试图看清沈清砚躲闪的表情,语气愈发担忧,“是不是那余毒又犯了?还是哪儿不舒服?你可别硬撑啊!” 营房里弥漫着沉睡的鼾声和潮湿的皂角气。 月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冷清清的长条。 两人洗漱回来,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沈清砚在自己的铺位躺下,能清晰感觉到另一边陆景行躺下时,褥子传来的轻微下陷。 陆景行似乎还不放心,侧过身,半支起胳膊,面朝沈清砚。 第56页 温热的呼吸带着刚洗漱后的清爽水汽,轻轻拂在沈清砚耳侧。 “喂,书呆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真没事了?脸色看着还是有点……” 说着,一只手就探了过来,想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沈清砚下意识地一偏头,视线却恰好落在那近在咫尺的唇上。 许是刚被热水浸润过,那唇瓣显得格外饱满红润,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诱人的水色。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陆景行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 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沈清砚的耳朵,气息更灼热了几分,带着一种笨拙的、隐秘的承诺,声音低得如同耳语:“那个……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硬撑……告诉我,我……我会帮你的。” 说完,他自己似乎先不好意思起来,飞快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清砚,只留下一个似乎有些僵硬的背影。 “帮你”二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沈清砚脑海里激起惊涛骇浪。 某些模糊却炙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猛地闭上眼,指尖揪紧了身下的褥单,一股邪火从小腹窜起,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伸手,拽住陆景行的胳膊,将人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睡觉!” 梦,不知何时悄然降临。 不再是拥挤燥热的营房,而是那片熟悉的、月光下的林间湖泊。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碎银般的月光,空气里弥漫着湖水特有的清甜和草木的冷香。 前方传来细微的、撩拨心弦的泼水声。 沈清砚循声望去,呼吸一滞。 湖心,一人背对着他,墨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光洁的脊背上,仅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衣,被水浸透,紧紧贴着起伏的腰线。 第75章 春梦 那人闻声回过头来——是陆景行! 却又不是平日那个跳脱飞扬的少年。月光下的他,眉眼间染着一层朦胧的艳色,眼波流转,竟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蛊惑。 他耳垂上那枚从不离身的红宝耳钉,在月色下折射出妖异的光点。 “沈兄……” 陆景行开口,声音不再是清朗的,而是带着一种慵懒的、拖长的尾音,像羽毛搔过心尖,“湖水很舒服呢……不下来么?” 沈清砚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了魔般褪下外袍,一步步走入微凉的湖水中。 水波荡漾,漫过腰际。 忽然,身前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陆景行如同月下精魅,从水中蓦地钻出,带起一片晶莹水花。 他手臂如水蛇般缠上沈清砚的脖颈,湿透的身体紧紧贴了上来,隔着薄薄的湿衣,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灼热。 水珠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沈清砚锁骨上,冰凉与滚烫交织。 “沐浴……为何还穿着衣衫?” 陆景行低笑,气息喷在沈清砚耳廓。 一只手灵巧地探入沈清砚浸湿的中衣,指尖带着湖水的微凉,却点燃一串更炽烈的火苗。 那手指缓缓划过紧绷的腹部肌肉,带着赞赏的意味轻轻捏了捏,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呵气如兰:“好硬……” 沈清砚的呼吸彻底乱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他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欲望,手臂猛地收紧,将怀里这具温热柔韧的身体更紧地压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陆景行发出一声似惊似喜的轻呼,非但不躲,反而仰起头,湿漉漉的睫毛颤动着。 他的手指顺着沈清砚的腹肌缓缓上移,划过胸膛,最后停留在那双紧抿的、克制的唇上,指尖轻轻抚过唇瓣,带着无尽的诱惑:“沈兄……我可以……亲你么?” 沈清砚的视线死死锁住那近在咫尺、水光润泽的唇,记忆中喂药时短暂的、柔软的触感骤然清晰。 他喉结剧烈滚动,咽下翻涌的渴望。 不等他回应,陆景行已主动凑了上来。先是唇瓣轻柔的碰触,像试探,又像嬉戏。 随即,一条湿滑灵巧的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尝试撬开他的齿关。 沈清砚几乎是立刻松开了防守,任由那入侵者长驱直入。 唇舌交缠,带着湖水的清甜和对方独有的气息,一种灭顶的酥麻感席卷全身。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手臂铁箍般环住对方的腰,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掠夺着每一寸甘甜。 陆景行被吻得微微气喘,轻轻推了推他,眼尾泛红,眸光水润。 沈清砚却食髓知味,抬起他的下巴,再次重重地吻了上去,更加深入,更加急切…… “唔……” 沈清砚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梦中那极致缠绵的触感似乎还未消散。 帐内光线昏暗,鼾声依旧。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陆景行竟不知何时滚到了他这边,头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沉,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他颈侧。两人脸对着脸,近得能数清他长长的睫毛。 梦境的余韵如此强烈,沈清砚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看着眼前这张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再次被那微张的、色泽诱人的唇瓣吸引。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轻轻托住了陆景行的下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软的皮肤,头缓缓低下去,眼看就要覆上—— “咯吱——” 远处不知谁翻了个身,床铺发出轻微的响动。 这声音像一道冰水,瞬间将沈清砚从迷梦中浇醒! 他瞳孔骤缩,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动作和两人过分亲密的姿势——他几乎将陆景行半搂在怀里,手指还轻佻地抬着对方的下巴! 五雷轰顶! 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下身传来……他竟……! 沈清砚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抽回手臂,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弹坐起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铺,抓起洗漱用具,看也不敢再看床上那人一眼,脚步凌乱、近乎逃离地冲出了营房,背影仓皇如同身后有厉鬼追赶。 几乎在他掀开帐帘的同时,陆景行被身边的动静和骤然失去的热源扰醒,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只来得及捕捉到沈清砚一个消失在门口、略显狼狈的背影。 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又陷入半梦半醒之中。 帐内,只剩下渐渐亮起的天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旖旎又尴尬的、属于梦境的暧昧气息。 第76章 男人与男人还能如此 整整一天,沈清砚都心绪不宁,如同置身迷雾。 夜晚终于降临,营房内鼾声四起,混杂着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沈清砚躺在坚硬的通铺上,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闭眼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那人妖异魅惑的笑颜,睁眼是黑暗中陆景行沉睡的、毫无防备的侧影轮廓。 心烦意乱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最终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衫,像一尾游鱼般滑出了沉闷的营房。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热。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校场照得一片清冷澄澈。 沈清砚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试图理清脑海中那一团乱麻。 怎会做那种梦?对象还是……陆兄? 果然是那‘缠丝绕’的余毒未清,扰人心智么? 或许……只是年岁到了,血气方刚所致?寻常人家,十八九岁早已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了…… 可为何……偏偏是他? 是了,定是平日与他相处太过密切,形影不离,才致梦境错乱。 他试图用理智的丝线将脱缰的思绪拉回正轨,几乎快要被自己这套逻辑说服。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废弃器械堆的后面,这里僻静,月光被几棵老树的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 他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微凉的树皮透过薄衫传来一丝清醒。 就在他心神稍定,准备长舒一口气时—— “嗯……轻点儿……” 一道压抑的、带着细微颤音的男声,从不远处另一堆器械的阴影里隐约传来。 沈清砚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紧接着,是另一个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响起:“说好的一日一次。昨夜既漏了,今日自然要加倍补回来……嗯?” 那声“嗯”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 是谢昀和顾惜朝! “昨夜……太累,睡着了……” 顾惜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我不管。” 谢昀的声音近了,似乎贴得更紧,“既应了我,便需做到。对吧,朝朝?” 那声“朝朝”叫得极轻,像羽毛搔过心尖。 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57页 “朝朝不是说过……心仪于我么?” 谢昀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气息,“让我亲一下……都不愿了?” “我……” 顾惜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被戳破心事的羞赧,或许还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扭回头,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低嚷,“你那是亲一下吗?你每回都把我亲得……亲得……” 后面的话湮没在急促的喘息里,想必是脸已红透。 谢昀似乎低低地笑了起来,被对方这可爱的反应取悦了,忍不住凑上去,声音模糊地响起:“我家朝朝……真可爱。” 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接着,便是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而缠绵的声响。 唇齿交缠的水渍声,间或夹杂着顾惜朝抑制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细小呜咽和轻哼,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下挠在寂静的夜空里。 这声音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紊乱的喘息。 “朝朝真没用……” 谢昀带着笑意的、调侃般的低语响起,气息似乎还不稳。 然后是一阵衣物摩擦和轻微的挣扎声。 “每次都这样……” 顾惜朝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嗔怪,随即传来一记不轻不重的捶打声,像是砸在了谁结实的胸膛上。 接着,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谢昀将人打横抱了起来,逐渐远去了。 四周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清砚背靠着树干,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月光照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一片惨白。 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耳中嗡嗡作响,方才听到的那些暧昧声响、对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开。 男人……与男人之间……竟也可以……如此? 第77章 大清早火气这么大 子夜过半,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空气浑浊,弥漫着沉睡者的呼吸声和汗液、皮革混合的沉闷气味。 门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一道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带进一丝外面清冷的夜风。 沈清砚的脚步在踏入通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飞快地扫向大通铺的另一端——那个靠墙的、相对隐蔽的角落。 月光透过高窗,隐约勾勒出两个紧挨着、几乎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 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情绪。 他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回到自己的铺位。 陆景行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然而,紧挨着陆景行另一侧,李墨也侧卧着,面朝这个方向,距离近得在黑暗中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沈清砚沉默地脱下外衫,动作轻缓地躺下。 身下的草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平躺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右侧属于陆景行的温热体温,以及更远处,另一个几乎紧贴着陆景行的、属于李墨的存在。 这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不深,却持续地泛着酸胀的涩意。 方才在外面被夜风吹散的烦乱,此刻又悄然聚拢。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月光下听到的暧昧声响,以及梦中陆景行那双蛊惑人心的眼。 身边的陆景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条胳膊随意地搭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侧。 这轻微的触碰,像点燃了某种一直压抑着的东西。 沈清砚猛地侧过身,面朝陆景行。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看了几秒。 月光勾勒出陆景行挺直的鼻梁和微张的、线条清晰的唇瓣。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臂,隔着被子,猛地揽住陆景行的腰,不由分说地、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蛮劲和隐秘的占有欲,将睡得正香的人连人带被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唔……” 陆景行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动,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鼻音。 眉头蹙了蹙,但并未醒来,只是含糊地咂了咂嘴,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反而更靠近了热源,额头几乎抵在沈清砚的锁骨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沈清砚的身体僵住了。 怀中骤然充盈的温热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能清晰地闻到陆景行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混合着少年独有的阳光气息,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被传来。 而因为他的拉扯,陆景行与另一侧李墨之间,空出了一道明显的缝隙。 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和慌乱涌上心头。 他在做什么?竟像个……像个争抢玩具的稚童般,做出如此……不堪的举动? 沈清砚耳根发热,下意识想松开手,将人推回原处。 但……怀中这具身体是如此温暖,如此契合地嵌在他怀里,仿佛本该如此。 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满足感的安宁,奇异地抚平了他整夜的焦躁。 那根扎在心头的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悄然按了下去。 他最终没有动。 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感受着布料下紧实腰线的轮廓。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狂乱的心跳,试图入睡。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天光未大亮,营房里已有窸窣的起床动静。 沈清砚是在一阵胸闷气短的感觉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晰,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呼吸不畅。 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息均匀地喷洒在他的颈窝,带着睡眠特有的暖意。 他困惑地垂下视线—— 陆景行不知何时,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趴在了他身上! 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横跨在他的腰腹,手臂则紧紧环着他的胸膛,睡得天昏地暗。 两人之间几乎毫无缝隙,紧密相贴。 “!!!” 沈清砚的睡意瞬间吓飞,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彻底惊醒! 昨夜自己那荒唐的举动和此刻两人过分亲密的姿势,如同两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心虚、羞窘、慌乱……各种情绪交织,让他脸颊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颜色。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还在酣睡的陆景行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咚!” 陆景行毫无防备,被推得滚向铺位里侧,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唔……谁?!怎么了?!” 陆景行被撞醒,疼得龇牙咧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加委屈地看着眼前面色通红、呼吸急促的沈清砚,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满,“书呆子……你推我干嘛?疼死了……” 沈清砚已经迅速坐起身,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襟,声音因心虚和紧张而异常干涩紧绷:“……你压到我了。”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陆景行,生怕对方从自己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啊?哦……” 陆景行挠了挠乱成鸡窝的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嘟囔道,“小气鬼,压一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他一边抱怨,一边下意识地想如往常般,亲昵地凑过去揽沈清砚的肩膀。 然而,他刚伸出手,沈清砚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侧,极其迅速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幅度大得近乎突兀。 陆景行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沈清砚明显僵直的背影和泛红的耳根,睡意醒了大半,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但他没多想,只当沈清砚是起床气,或者还在为被吵醒不高兴,便又嬉皮笑脸地凑近些,想用肩膀撞他一下:“喂,书呆子,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昨晚没睡好?”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清砚的耳廓。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像被针扎到,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拉开了更大的距离。 他垂着眼,声音冷硬:“该去晨练了。” 说完,也不等陆景行反应,拿起洗漱用具,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出了营房。 陆景行保持着半倾身的滑稽姿势,看着沈清砚迅速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困惑。 他挠挠头,自言自语:“……真生气了?我昨晚打呼噜了?还是抢他被子了?” 这一整天的操练,陆景行都感觉不对劲。 练习队列时,他习惯性地想和沈清砚并肩,沈清砚却总会不着痕迹地错开半步,始终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 休息时,他拿着水囊凑过去,沈清砚要么借口不渴,要么接过水囊时指尖飞快,避免任何接触。 第58页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次数多了,陆景行再迟钝也察觉到了。 下午练习格挡对练,赵珩凑到陆景行身边,用手肘撞了撞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喂,陆兄,你跟沈兄怎么回事?闹别扭了?我看他今天一整天都躲着你走啊?你是不是哪儿惹到他了?” 陆景行正心烦,没好气地挥开赵珩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烦躁:“我哪儿知道!我什么都没干!早上起来就怪怪的!谁知道这书呆子又犯什么轴!” 他嘴上抱怨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中那个清瘦挺拔、却明显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寒气的身影。 看到沈清砚与对练的同窗交手时,那利落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动作,看到他额角渗出细汗却紧抿着唇的侧脸…… 陆景行心里那点委屈和烦躁,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酸酸涩涩的担忧取代。 这书呆子,肯定有事。而且,是不想告诉他的事。 第78章 一直在想你 格斗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呼喝声、身体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泥土混合的粗粝气息。 陆景行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对面的同窗,招式绵软无力,破绽百出。 他到底在气什么? 为什么躲着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陆景行脑海里旋转,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甚至没注意到对手一个假动作后的扫堂腿—— “哎哟!” 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陆景行重心顿失,惊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硬邦邦的土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陆世子!” 一直悄悄关注着这边的李墨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冲过来。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几乎在陆景行痛呼出声、身体失衡的瞬间,原本在几步外与人过招的沈清砚,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身形猛地一顿,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两人之间短暂的距离,带起一阵疾风,瞬间冲到了陆景行面前!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连站在附近的赵珩和程默言都只觉眼前一花。 “?!” 赵珩眨巴着眼,看着那边瞬间只剩下沈清砚背影的空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程默言,“喂,刚才……是我眼花了?沈兄那速度……他俩这是和好了?” 程默言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懒得评价这迟钝的家伙,只淡淡瞥了一眼那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陆景行正摔得七荤八素,龇牙咧嘴地抱着刺痛的脚踝,还没看清来人,就感觉身体骤然一轻——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猛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陆景行彻底懵了,下意识地搂住来人的脖颈以保持平衡,抬头就对上了沈清砚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恐慌? “书、书呆子?” 陆景行的声音因为惊愕和疼痛而有些变调,“你……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他试图挣扎,脚踝却传来更剧烈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砚仿佛没听到他的话,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甚至有些颤抖。 他看也没看旁边赶过来的李墨,抱着陆景行,转身就朝着军医营帐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脚步又快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微风,卷起几缕尘土。 陆景行被他牢牢圈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清砚胸膛下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仰着头,看着沈清砚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原本那点因为被忽视一整天而积攒的委屈和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心里反而像被羽毛搔过,泛起一丝奇异的、带着点甜意的痒。 他放松下来,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往沈清砚颈窝里靠了靠,嗅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丝奔跑后的热意。 陆景行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轻轻晃了晃,小声说:“喂,书呆子……你别急,我真没事儿,就崴了一下,死不了……” 沈清砚依旧抿着唇,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呼吸因为疾走而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抱着陆景行的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就会摔碎。 陆景行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既好笑又……有点蠢蠢欲动。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轻轻戳了戳沈清砚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硬朗的脸颊。 沈清砚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顿了一瞬,垂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薄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语气冷硬得像冰块:“你太不小心了!” 这责备的语气让陆景行刚刚好转的心情瞬间又跌了回去,不满地嘟起嘴,委屈劲儿也上来了:“还不都是因为你!” 沈清砚脚步不停,眉头却蹙得更紧,似乎没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陆景行见他没反应,更来气了,声音也扬高了些,带着控诉:“谁让你今天一整天都莫名其妙的!对我爱答不理,躲我像躲瘟疫!我……我都是因为一直在想你的事,才会分神!才会不小心崴到脚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简直要把自己说服了,理直气壮地瞪着沈清砚。 “一直在想我?” 这五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清砚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狂奔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怀里理直气壮抱怨着的陆景行。 他……一直在想我? 是因为想我……才受伤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又骤然松开,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陆景行都能听见。 一股混杂着酸涩、悸动、担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蜜的暖流,汹涌地冲垮了他苦苦维持了一整天的防线。 抱着陆景行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看着陆景行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此刻失态的模样。 第79章 我给你把风 军医的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草气味,混杂着消毒用的烈酒味,有些刺鼻。 帐篷角落堆着捆扎好的草药,简易的木架上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 沈清砚抱着陆景行,几乎是撞开帘子冲进来的动静,惊动了正在捣药的老军医。 “军医,他脚崴了。” 沈清砚的声音带着未平息的急促喘息,他将陆景行小心地放在诊榻边沿坐下,动作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老军医抬起昏花的眼,看了看龇牙咧嘴的陆景行,又瞥了一眼额发汗湿、神色紧绷的沈清砚,慢悠悠道:“崴了?鞋袜脱了老夫看看。” 陆景行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弯下腰想去解靴子,刚一动弹,脚踝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闷哼出声:“嘶——!” “别动!” 沈清砚几乎在他痛呼的同时低喝出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他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单膝蹲跪在陆景行面前,挡住了他想要自己动作的手。 陆景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沈清砚突然靠近的发顶,和他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有些微颤的手伸向自己的靴子,一时忘了反应。 沈清砚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动作却异常小心。 他解开靴绳,一手稳住陆景行的小腿,另一手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将沾满尘土的靴子褪下,露出里面白色的布袜。 袜口处,脚踝已经明显红肿起来。 沈清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开始褪去布袜。 当陆景行那只白皙、此刻却红肿不堪的脚踝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沈清砚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脚抬起,轻轻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用衣袍垫着。 陆景行的脚形很好看,脚趾圆润,只是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着。 红肿的脚踝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沈清砚的指尖悬在红肿处上方,微微颤抖,竟有些不敢触碰。 他抬起眼,望向陆景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心疼和一种更深沉的、晦暗难明的情绪,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疼吗?” 第59页 陆景行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真没事!就扭了一下,多大点事儿……” 他一个大男人,还是在自己“兄弟”面前因为训练崴脚,实在觉得丢脸。 这时,老军医慢吞吞地走过来,粗糙的手指在陆景行脚踝肿起处不轻不重地按捏了几下,疼得陆景行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嗯,筋扭了,没伤着骨头。” 军医下了判断,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个深褐色的陶罐,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呛鼻的药酒味瞬间弥漫开来,“用这个,使劲揉开,化瘀止痛。” 他把陶罐递过来。 沈清砚几乎是立刻伸手接过,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他重新在陆景行面前蹲下,将药酒倒在掌心,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那只肿痛的脚踝。 “呃!” 当沈清砚温热甚至有些烫的掌心包裹住脚踝,开始用力揉按的瞬间,剧痛让陆景行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吟,身体猛地一颤,脚趾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剧烈地蜷缩起来,脚背绷紧。 沈清砚立刻放轻了力道,抬起眼紧张地看着他。 “没、没事!你揉你的!” 陆景行赶紧摆手,强装镇定,耳根却红了。 太丢人了!他咬紧牙关,努力放松脚趾,但每当沈清砚带着药酒温热力道的手指按压到瘀结处,那细密的疼痛还是让他脚趾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煎熬。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药酒涂抹揉按时细微的黏腻声响,以及陆景行偶尔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漏出的抽气声。 陆景行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清砚。 他垂着眼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薄唇紧抿,仿佛正在处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额角有细小的汗珠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似乎不仅能化开瘀血,也一点点熨帖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看着沈清砚这副小心翼翼、全神贯注的模样,陆景行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脸颊微微发烫。 他不自然地别开脸,看向帐篷角落里堆积的草药,但没过几秒,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转回头。 “喂,书呆子,” 他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异样,“你还没告诉我呢!今天干嘛一整天都躲着我?”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一天了,不问清楚他浑身不自在。 沈清砚正在揉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力道微微一滞。 他没有抬头,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两秒,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或许……是快到月圆之夜了,有些心绪不宁罢了。不是躲你。” 陆景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想,忽然把身体往前倾,凑到沈清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哥俩好”出主意的意味,神秘兮兮地说:“哎,说到这个……书呆子,老神医不是说了嘛,那毒……发作前‘释放释放’会好受点?你要是……嗯……那个……难受了,别硬扛着!要不……找个空,我帮你把风?保证没人打扰!” “!” 第80章 不打不相识 沈家小院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在小院里打着旋儿,带来刺骨的凉意。 院子里,一群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孩子,围着中间的石墩坐成一圈,个个伸长了脖子,小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清霜单腿曲起,踩在石墩边缘,嘴里斜斜叼着一支细毛笔,笔杆随着她含糊的说话声轻轻晃动。 她手里正麻利地给一个约莫六七岁、名叫狗娃的男孩套上一件新做的、絮了厚厚棉花的靛蓝色袄子。 棉布带着新衣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手感,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抬胳膊……对,啧,别乱动!” 沈清霜拍了一下狗娃不安分扭动的后背,利落地系好最后一颗盘扣,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满意地取下嘴里的笔,笔尖在舌头上舔了舔,润湿。 她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底下一个个眼巴巴望着新袄子的小萝卜头,声音清脆,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利落和威严:“都瞧见了?这是奖励!狗娃机灵,前儿留意到粮铺掌柜跟人牙子嘀咕的那句‘城西破庙’,报了上来,让咱们抢在先头接走了那对差点被拐的姐弟!这功劳,记上一笔!” 她说着,真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那支舔过的笔,在本子上狗娃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我沈清霜说话算话,有功必赏!” 她合上本子,眼神变得锐利,“但现在我能管你们吃喝,管不了一辈子!这世道,想活得像个人,得靠自己挣!眼要亮,耳要灵,脑子要转!把有用的消息,变成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听懂没?” “懂了!” 孩子们异口同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好!” 沈清霜点点头,“现在,还有谁留意到什么不寻常的?说出来,有用的,下次领新袄子、新鞋的就是你!” 孩子们互相看看,交头接耳。 一个缩在角落、约莫八九岁、瘦得眼睛显得格外大的男孩,犹豫地搓着衣角,怯生生地举起手。 “小豆子,你说。” 沈清霜点他。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霜、霜姐……我……我今儿个上午,在……在百花楼后巷捡菜叶,看……看见楼里好多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坐了好几辆马车,出……出城去了……” “出城?” 沈清霜眉头一蹙,立刻蹲下身,与小豆子平视,语气放缓却带着紧迫,“你看清楚了?大概什么时辰?往哪个方向?车马什么样?跟着什么人?” 小豆子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努力回想:“就……就快晌午的时候……往……往西边官道去了……马车挺华丽的,跟着个穿体面衣服的爷们儿,不像寻常恩客,倒像……像当官的……” 沈清霜眼神一凛,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笔杆。 青楼女子集体出游本就不寻常,还是由看似有身份的人陪同,往西边去……西边有皇家猎苑,也有几处达官显贵的别院…… “霜姐,” 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插嘴,“会不会是……那些老爷们带着相好的出去游玩了?” 沈清霜站起身,眉头紧锁,沉吟道:“集体出游?还偏偏是这个时候……但愿是我想多了。” 她心底却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对孩子们挥挥手,“这事我知道了,小豆子,记你一功。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机灵点!” 陈嫔宫中 殿内暖香馥郁,与外间的秋寒判若两个世界。 陈嫔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碧玉念珠。 “事情办得如何了?” 她声音慵懒,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下首一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老嬷嬷躬身回道:“娘娘放心,都已安排妥当。只等时机一到,那起子读书人‘聚众亵妓’的丑闻爆出来,林阁老这新政,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看陛下还如何护着他!” 陈嫔眼皮微抬:“可周全?莫要留下首尾。” 老嬷嬷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冷笑:“娘娘放心,人没露面,银子是通过几道手转的,最后用的是……镇国公世子陆景行的名义。到时候脏水泼过去,人证物证‘确凿’,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至于军营里那边……老奴也打点好了,绝对万无一失。” 陈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指尖用力,捏紧了一颗玉珠:“嗯……” 京郊军营 演武场 秋风卷着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模拟对抗刚刚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顾惜朝走到沈清砚面前,清俊的脸上带着由衷的钦佩,拱手道:“沈兄果然才智过人,此番‘擒贼先擒王’的计谋,料敌先机,直取中军,令我等心服口服。” 他身旁的谢昀闻言,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顾惜朝揽近自己身侧,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看向沈清砚,凤眸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化为懒洋洋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兄用兵如神,精准把握对手急于求成、轻视防御的弱点,一击致命,谢某佩服。” 沈清砚神色平淡,仿佛刚刚指挥若定、大获全胜的人不是他,只微微颔首:“谢兄、顾兄过誉,侥幸而已。” 他语气疏离,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带着风从后面猛地扑上来,手臂熟稔地圈住沈清砚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背上,不满地嚷嚷:“好你个书呆子!阴险!太阴险了!明知我那队人想抢功冒进,还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上钩!坑得我好惨啊!” 是陆景行。 第60页 他刚从“阵亡”的郁闷中恢复过来,脸上还沾着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点不服输的懊恼和更多的……亲昵。 沈清砚被他扑得往前一个趔趄,下意识抬手抓住他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腕,稳住身形。 听到陆景行的抱怨,他侧过头,对上近在咫尺的、写满“委屈”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兵不厌诈。是你自己轻敌,怨不得旁人。”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对谢昀二人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活气。 谢昀揽着顾惜朝,将沈清砚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若有所思。 陆景行才不管那么多,手臂用力晃了晃沈清砚:“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谢昀和顾惜朝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哎,谢兄,顾兄!教练说了,对抗赛结束,今晚加餐,有好酒好菜!走走走,一起去?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第81章 清霜的“血枭”! 篝火燃得正旺,干燥的木柴噼啪作响,爆出细碎火星。 学子与兵士们混坐在一处,没了白日的壁垒分明。 一个脸庞黝黑、还带着少年稚气的小兵,啃着羊腿,眼睛发亮地瞅着对面几个穿儒衫的,瓮声瓮气感慨:“乖乖……怪不得俺娘总念叨读书人脑子是活泛!今儿个可算开眼了!那阵法摆的,神出鬼没!比俺们校尉训话还让人头晕……咳,是比将军还厉害!” 旁边的赵珩听见,大笑着伸长胳膊,一把将那愣头青似的小兵捞过来,哥俩好地晃了晃他肩膀:“小兄弟,这话可折煞我们了!我们那是纸上画阵,耍的是嘴皮子和心眼子。真到了沙场上,刀枪无眼,我们这样的,十个捆一块儿也不顶你们一个百战老卒的脚指头!那得是真本事,硬功夫!” 程默言就坐在赵珩身侧,闻言抬起清冷的眼,看向那被赵珩揽得有点无措却咧嘴直笑的小兵,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赵珩所言不虚。今日对抗,我等多赖沈清砚沈兄奇谋,陆景行陆世子骁勇,方能侥幸。若无诸位将士戍卫边陲,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又何来我等在此安坐,妄谈兵事?这太平,是诸位一刀一枪搏出来的。” 他语气平实,却自有分量。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听了,默默灌了口酒,哑声道:“程公子这话在理。不过……今日指挥蓝方那小子,是叫沈清砚吧?那脑子,确实好使!虚虚实实,把咱们绕得够呛。还有那个姓陆的小子,看着是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冲起来是真不要命,带着人硬是把咱们的右翼给撕开了口子,够劲儿!” 另一个兵士也插话:“可不是!那箭法,刁钻!专挑咱们放信号、传令的人招呼,一射一个准!” “这叫擒贼先擒王!读书人说的!” “那陆小子近身功夫也不赖,力道沉,反应快,有两下子……” 众人七嘴八舌,话题便转到了白日对抗的精彩处,对沈、陆二人不乏赞赏。气氛愈发活络。 这时,几个伙头兵抬着几大坛未开封的酒走来,粗声吆喝着分发。 泥封拍开,一股更加浓烈、近乎呛人的酒气猛地窜出,瞬间压过了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引得不少人喉结滚动。 “好!酒肉齐了!” 负责此次演练的副将站起身,声如洪钟。 他是个面庞黝黑、留着虬髯的壮汉,目光扫过在场学子,又在自家兵将脸上顿了顿,朗声道:“今日操演,让老子刮目相看!读书的,不全是软蛋!肚子里有墨水,脑子里也有沟壑!当兵的,没给老子丢人,知道动脑子配合了!都不孬!这酒,是赏你们的!都给我敞开了喝!喝痛快了,明日接着练!” “吼——!” 场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夜幕。 陆景行的眼睛早在酒坛出现时就亮了。 他和沈清砚、谢昀、顾惜朝四人恰好分坐相邻的两张矮桌。 粗糙的陶制酒壶一放下,他便迫不及待地抓过来,拔开塞子,清冽的酒液倾入陶碗,激起细密雪白的泡沫,酒香直冲鼻端。 他先给自己满上,又伸手去拿沈清砚面前的碗。 “少喝些。” 沈清砚抬手,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碗沿,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落在陆景行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眸子上。 “书呆子,别扫兴嘛!” 陆景行不满地嘟囔,手上却带了点不容拒绝的力道,温热的手指灵巧地拨开沈清砚微凉的指尖,执意将酒斟满,几乎要溢出来,“难得有酒!又没外人看着,喝一点怕什么?就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将满溢的酒碗小心塞进沈清砚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带起细微的战栗。 沈清砚握着那碗略显烫手的酒,指尖残留着对方触碰的余温。 他看着陆景行满是期待、甚至带了点讨好意味的眼神,那眼神清澈直白,毫无杂质,像讨食成功的大型犬。 沈清砚几不可闻地轻叹,终究没再阻拦,只低声道:“只此一碗。” “知道知道!一碗就一碗!” 陆景行立刻眉开眼笑,自己端起碗,正要喝,抬眼间正好与邻桌的谢昀目光对上。 谢昀也举着碗,姿态闲适慵懒,顾惜朝安静地坐在他里侧。 谢昀对着陆景行,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举碗示意。 陆景行咧嘴,露出白牙,很是爽快,抬手举碗,随即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将碗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滚过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他畅快地哈出一口带着酒味的热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快意的飞扬。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全然享受的模样,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无奈纵容。 他也端起酒碗,凑到唇边。 浓烈的酒气冲入鼻腔,篝火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小片阴影。 就在碗沿即将触碰到唇瓣的刹那—— 夜空中,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灰影,在篝火光芒的边缘一闪而过。 沈清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是清霜的“血枭”!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脸上那点极淡的温和纵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石质的沉静。 手腕稳得惊人,他缓缓地、极其平稳地将那碗堪堪沾湿了唇瓣的酒碗,放回了粗糙的木桌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一声。 “陆兄,” 他侧过脸,看向正咂摸着酒味、眼神已有些兴奋迷离的陆景行,声音压得极低,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我有些琐事,需离开片刻。很快回来。” 陆景行正回味着酒劲,闻言晕乎乎地转过头,大手一挥:“啊?去……去茅房啊?快去快回!这酒……劲儿不小……” 他显然已有些上头,以为沈清砚只是内急,并未多想。 沈清砚不再多言,甚至没有看旁边投来探究一瞥的谢昀和顾惜朝,直接起身。 陆景行晃了晃脑袋,看着沈清砚消失的方向,嘟囔了句“书呆子事儿多”,又伸手去拿酒壶,打算给自己再倒一碗。 第82章 酒里被下药 夜风穿过营寨外围稀疏的树林,带来泥土和草木腐败的湿冷气息,与远处隐约飘来的篝火喧嚣、酒肉腻香割裂开来。 月光被云层稀释,只落下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和脚下崎岖小径的模糊影子。 沈清砚脚步迅疾无声,来到靠近营区边缘的一处废弃瞭望台下。 阴影中,一道娇小的身影闪出,带着夜行后微喘的呼吸和一身露水的清寒。 “哥!” 沈清霜压低的声音带着紧绷,劈头便是核心,“酒有问题!” 沈清砚脚步一顿,在昏暗中凝视妹妹。她发髻微乱,脸颊因急行而泛红,眼底却是一片锐利的清明。 她专程冒险混入军营外围示警,绝无小事。 几乎是瞬间,陆景行仰头灌下那碗酒时亮得发光的眼睛,和此刻可能已在体内发作的未知药物,像冰锥般刺入沈清砚脑海。 一股罕见的、近乎恐慌的焦灼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什么问题?” 他声音压得极低,竭力维持平稳,脑内已飞速掠过最坏的可能——毒? 谁敢在这么多达官显贵子弟、甚至可能还有暗中观察的朝中要员眼皮底下,对国子监学子集体下毒?这手笔和风险,大得令人心悸。 “我今日看到一批出城的青楼女子,目标就是这里!” 沈清霜语速极快,气息微促,“我顺着痕迹摸过来,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在几坛专门送往你们这些学子座位的酒里下了东西!” 第61页 沈清砚的眼神在黑暗中骤然冷冽如冰刃,眯起的缝隙里寒光一闪。 如此看来……怕是些下三滥的、专门催人情欲的腌臜药! 下作!阴毒!这是要一举毁了参与新政考核的学子,更是要将林阁老和国子监,连同他们背后所代表的新政派系,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陆景行……他喝了,而且以他的性子,怕是喝得又快又急……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在沈清霜额头上,发出“嗒”一声轻响,语气严厉:“胡闹!军营重地,你也敢擅闯探查!” 指尖传来的却是后怕的微凉。 随即,他快速环视四周,夜色浓稠,远处篝火的光晕仿佛蛰伏的兽眼。“戏已开锣,看客必至。你立刻离开,原路返回,务必小心,不可再涉险。” 沈清霜捂着被敲的额头,撇了撇嘴,眼里却无惧色,只有完成报信的如释重负和对他处境的担忧:“知道了,哥,你……你们也千万小心!” 说完,她身形一矮,如同灵巧的夜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沈清砚不再耽搁,转身朝着篝火盛宴的方向疾步折返。 远离篝火与人声的营地边缘,一条隐蔽的溪流在月光下蜿蜒,水声泠泠,与远处的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 夜风带来溪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冷,却吹不散沈清砚怀中之人的滚烫。 沈清砚几乎是半扶半抱着陆景行,踉跄地来到溪边一块较为平坦的卵石滩。 刚一停下,陆景行便彻底脱力,整个人软倒下去,沈清砚急忙收紧手臂,将他小心地放在铺着柔软苔藓的地上,自己则单膝跪在他身侧。 月光惨淡,却足以照亮陆景行此刻的情状。 他仰躺着,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如同涂抹了过量的胭脂,从脸颊一直蔓延到敞开的衣领深处。 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随着他痛苦的喘息轻轻颤抖。 他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滚烫而急促,带着酒液和一种莫名甜腻的味道。 一双手无意识地、焦躁地撕扯着自己的前襟,原本整齐的衣袍已被扯得凌乱不堪,露出一片汗湿的、随着胸膛剧烈起伏而泛着水光的锁骨和胸肌轮廓。 “热……好难受……嗯……” 破碎的呻吟从他齿间逸出,带着难耐的哭腔,与平日里飞扬跳脱的模样判若两人。 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情态,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清砚心上。 悦来客栈那一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同样是被药物所困,同样是这般脆弱又诱人的情态。 然而,此时自己的心态却截然不同了。 陆景行似乎察觉到近处的凉意,迷迷糊糊地伸出手,一只滚烫的胳膊胡乱搭上沈清砚的脖颈,用力将他往下拉。 沈清砚猝不及防,被他带得重心前倾,急忙用手撑在他耳侧才稳住。 两人瞬间靠得极近,呼吸可闻。 “凉……舒服……” 陆景行无意识地喟叹,将发烫的脸颊贴上沈清砚近在咫尺的脖颈,依赖地、贪婪地磨蹭着。 那细腻滚烫的触感,混合着他身上蒸腾出的、带着酒气和少年体热的独特气息,如同最烈的……,顺着相贴的皮肤窜入沈清砚的四肢百骸。 沈清砚浑身剧震,撑在石地上的手猛地收紧。 脖颈处传来的酥麻痒意和炽热温度,让他呼吸骤然一窒,心跳如密集的鼓点,疯狂擂动。 一股热流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闭上眼睛,牙关紧咬,试图用冰冷的理智压下这燎原的邪火。 不行!不能乘人之危! 沈清砚,你看看清楚,他现在神志不清!你对他……你对他是…… “呃啊……” 陆景行蹭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够,体内的火焰燃烧得更旺。 他难受地呜咽一声,手臂更加用力地环住沈清砚的脖子,灼热的唇胡乱地印在沈清砚的脖颈、下巴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一个不稳,他带着沈清砚一起侧翻,变成他半个身子趴在沈清砚身上,滚烫的呼吸尽数喷吐在沈清砚的颈窝和耳廓。 “陆景行!你醒醒!” 沈清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颤抖。 他伸手,握住陆景行的肩膀,用尽极大的自制力,将这颗在自己颈间不断点火、几乎要让他理智崩盘的头颅稍稍推开。 月光下,陆景行的脸近在咫尺。 他眼神迷离,氤氲着生理性的水汽,眼尾泛着动人的红。 因为被推开而不满地微微噘着嘴,无意识地探出一点嫣红的舌尖,舔了舔自己干渴的唇瓣。 那一点水色,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脆弱的光泽。 沈清砚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看着那近在毫厘的唇,看着陆景行全然信赖又充满渴求的迷蒙眼神,心底那座苦苦维持的、名为“理智”与“界限”的冰山,轰然碎裂、消融。 就在他心神激荡、即将遵循本能靠近那诱惑之源时,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发出尖利的警告:沈清砚!你看清楚了!他现在被药物所控,意识不清!你若此时吻下去,与那些下药毁他清誉的宵小有何分别?你这是……趁人之危,轻薄于他! 不可以! 第83章 是你先吻上来的 沈清砚猛地偏开头,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渴望,握住陆景行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想将他彻底推开。 然而,已然被药效和本能支配的陆景行,感官异常敏锐。 他只觉得那能缓解燥热的“清凉源泉”和“舒适慰藉”又要远离,顿时焦躁不满到极点。 混沌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不让他走! 就在沈清砚偏头、手上推力将发未发的电光石火间,陆景行忽然动了! 他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委屈的执拗,原本环在沈清砚颈后的手猛地滑下,改为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滚烫的手则迅疾地捧住了沈清砚的脸,带着不容抗拒的、甚至有些蛮横的力道,将他偏开的脸用力扳了回来! 然后,在沈清砚骤然瞪大的、盛满震惊的眼眸中,陆景行仰起脸,准确无误地、重重地吻了上去! “唔——!” 双唇相贴的瞬间,沈清砚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挣扎、理智、道德枷锁,都被这突如其来、带着灼人热度与柔软触感的亲吻炸得粉碎。 陆景行的吻毫无章法,只有被欲望驱使的本能。 他先是用力吮吸着沈清砚的唇瓣,仿佛那是甘泉,然后急切地用牙齿轻轻啃咬,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更强烈的刺激。 他试探地、笨拙地撬开齿关,贪婪地汲取着口中微凉的气息和清冽的味道。 浓烈的酒气、药效蒸腾出的甜腻,以及独属于陆景行的、干净又炽热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沈清砚所有的感官。 沈清砚浑身僵硬如石,仅存的意识在尖叫:推开他!他不清醒!快停下!这是错的!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在那生涩却热烈到极致的攻势下,寸寸酥麻、战栗。 清晰地感受到…… 不……不能这样……趁人之危……沈清砚用尽最后力气,双手抵在陆景行胸膛,想将他推开。 指尖陷入那滚烫结实的肌理,却软得使不上劲。 陆景行正吻得沉迷,忽然感到阻力,顿时不满地闷哼一声。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沈清砚抱得更紧,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滚烫的身体里。 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点焦躁的掠夺意味。 “嗯……哈……” 陆景行自己先有些呼吸不畅,稍稍退开一点。 他大口喘着气,迷蒙的双眼水汽氤氲,看着近在咫尺的、被自己吻得眼尾泛红、气息紊乱的沈清砚,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不满这“甘泉”的“吝啬”。 就是这短暂的分开,像一道缝隙,让沈清砚几乎被情潮淹没的理智,捕捉到了一线微光。 他看着陆景行那完全被欲望支配、不复清明的眼神,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能……至少不该是这样…… 然而,这短暂的停顿在陆景行看来,无异于“猎物”的再次迟疑。 体内焚烧的火焰和空虚的渴求瞬间吞噬了那点困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他猛地又凑上来,这次不再局限于唇舌,滚烫的吻细密地落在沈清砚的下巴、喉结,牙齿轻轻啮咬着那脆弱的凸起,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轰——!” 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弦,彻底崩断。 沈清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挣扎、犹豫、负罪感,都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炽热所取代。 月光落进他眼中,映出一片幽暗燃烧的火海。 是,陆景行不清醒。 是,此举卑鄙,趁人之危。 第62页 是,他沈清砚,确确实实,对他怀揣着不可告人的、惊世骇俗的心思。 可是…… 是你先靠过来的。 是你先抓住我不放。 是你先……吻上来的。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顾忌,也释放了心中囚禁已久的、名为“渴望”的凶兽。 在陆景行的唇又一次落在他颈侧,急切吮吻时,沈清砚动了。 他原本抵在陆景行胸前、意图推拒的手,倏地改变了方向。 一只手猛地环过陆景行汗湿的、劲瘦的腰身,铁箍般将他牢牢锁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另一只手则强势地插入他汗湿的发间,扣住他的后脑,不让他再胡乱动作。 然后,他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那犹在自己皮肤上作乱的、滚烫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承受。 而是反客为主的、不容抗拒的侵略。 他的吻,带着沈清砚特有的、隐忍已久的深刻与掌控欲。 主导的、缱绻的纠缠。 “唔……嗯……” 陆景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截然不同的吻弄得有些懵,喉间发出含糊的呜咽。 这吻不再是他单方面的索取,而是充满了引导和回应,带来一阵阵更强烈、更陌生的战栗和快感。 他迷蒙的眼中水光更盛,身体不自觉地放软,原本焦躁的挣扎变成了无意识的迎合,手臂更紧地环住沈清砚的脖颈,生涩地尝试回应。 溪水潺潺,月光无声。 卵石滩上交叠的身影紧密相拥,唇舌交缠间发出的细微水声和压抑的喘息,淹没在泠泠水声里。 第84章 用力按住他的手 沈清砚带着陆景行匆匆离席不过片刻,喧嚣的篝火旁,一直姿态闲适、慢饮浅酌的谢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绝非烈酒应有的灼热感,毫无预兆地从胃腹深处窜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令人警觉的粘腻甜腥,像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着他的感官。 他面色未变,眼神却倏地冷冽下来,如淬寒冰。 下药?竟敢将这种腌臜手段用到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借着举杯的动作,迅速扫过周围——喧闹依旧,兵士学子们勾肩搭背,面红耳赤,不少人情态已见放浪,但似乎并无特别针对此处的视线。 是广撒网?还是……他心思电转,指尖在粗糙的陶杯上轻轻摩挲。 恰在此时,身旁的顾惜朝也因口渴,伸手去拿酒壶,白皙的手指已触到壶柄。 他脸颊微红,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酒意上涌。 “别喝。” 谢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一把抓住顾惜朝欲倒酒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竟比平时高出不少。 顾惜朝疑惑地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嗯?” 谢昀不再多言,甚至没看其他人,直接起身,借着衣袖的遮掩,紧扣着顾惜朝的手腕,将人从座位上带起。 他动作看似从容,步幅却迈得又大又急,几乎是半拖半拽,拉着顾惜朝快步离开了这片越来越不对劲的喧闹中心,朝着营地边缘、堆放废弃器械杂物的库房方向走去。 “怎么了?谢昀?” 顾惜朝被他拉得踉跄,手腕被攥得有些疼,夜风一吹,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觉得那股从篝火旁带出来的燥热更明显了。 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了些,清润的眸子蒙上一层浅浅的水汽。 谢昀一言不发,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直到将人带到一处背风的、堆满破旧木箱和生锈兵刃的废弃库房角落,确认四周再无旁人,只有月光从破漏的屋顶和窗户倾泻而下,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有人下药。” 他言简意赅,声音因压抑着体内渐起的燥意和怒火而显得异常低哑。 他目光落在顾惜朝脸上,想查看他是否无恙。 这一看,谢昀的呼吸骤然一窒。 月光与阴影交错,落在顾惜朝脸上。 他面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和纤细的脖颈。 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长睫轻颤,眼神迷离而失焦,正直勾勾地、带着不自知的渴求望着他。 嘴唇比平日更加红润饱满,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甜腻的热度,轻轻拂在谢昀近在咫尺的脸上。 谢昀的心猛地一沉。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轻轻贴上顾惜朝滚烫的脸颊。 那灼人的温度让他眼神瞬间晦暗如深渊,翻涌着惊怒、后怕,以及某种被强行点燃的、危险的暗火。 “嗯……” 顾惜朝感受到脸上微凉的触感,舒服地喟叹一声,无意识地将发烫的脸颊更往谢昀手心蹭了蹭,像寻求慰藉的猫。 他抬起头,迷蒙的双眼努力对焦,看向谢昀,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公子……我好像……有点热……” 这一声“公子”,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此刻特有的娇软,像羽毛,又像钩子,轻轻搔刮在谢昀本就绷紧的心弦上。 他体内那股被药物催化的邪火,和压抑已久的、对眼前人深沉的欲念,瞬间交织在一起,轰然窜起。 谢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扣在顾惜朝腕上的手收紧,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紧绷,带着安抚,也带着某种决断:“惜朝,别怕。” 顾惜朝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他眼神涣散,只凭着本能,追寻着能缓解体内燥热的来源。 他微微侧头,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谢昀干燥的掌心,带着试探,又带着依恋,轻轻一吻。 那触感微湿、滚烫,如同带着电流。 然后,他抬起水光迷蒙的眼,望向谢昀,那里面盛满了被药物和某种更深层情绪催化的、赤裸裸的渴望,声音又轻又软,却字字敲在谢昀心尖: “谢昀……我想接吻。”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谢昀的眼神幽深得不见底,里面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行动已是最好的回答。 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已然被药物和内心隐秘渴望支配的顾惜朝。 他似乎不满于谢昀的“迟疑”,或者说,体内奔涌的热流让他失去了所有耐心和矜持。 他忽然踮起脚尖,双手猛地环住谢昀的脖颈,将他用力拉向自己,然后仰起脸,主动地、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决绝,吻上了谢昀的唇! “唔——!” 双唇相接的瞬间,两人身体皆是一震。 顾惜朝的吻毫无技巧,只有笨拙的热情和急切。 他学着记忆里的片段,用力吮吸着谢昀的唇瓣,试探地、莽撞地想要撬开那微合的齿关,动作生涩却带着燎原的火。 谢昀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便反客为主。 他一手紧紧扣住顾惜朝的后脑,不让他有半分退却,另一手环住他纤细却柔韧的腰身,将人更紧密地压向自己。 他张开唇,放任那滚烫笨拙的舌闯入,随即用自己的舌纠缠上去,不再是温柔试探,而是带着侵略性的、深切的索取。 交换着彼此灼热的呼吸和口中甜腻又带着酒意的气息。 “嗯……哈……” 黏腻的水声在寂静的废弃库房中响起,混合着两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月光从破窗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人紧密相拥、唇舌激烈交缠的身影。 顾惜朝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更紧地攀附着谢昀。 体内那陌生的、汹涌的渴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在谢昀强势的亲吻和爱抚下愈演愈烈。 他无意识地扭动着腰身,隔着几层衣衫,难耐地蹭着谢昀。 这细微的动作,如同火上浇油。 谢昀的呼吸骤然粗重,环在顾惜朝腰后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揉碎在自己怀里。 亲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激烈,带着要将人吞噬般的力道。 而顾惜朝,在这灭顶般的感官冲击和药物驱使下,原本环在谢昀颈后的手,竟开始不安分地向下滑去。 他指尖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大胆,隔着衣料,生涩而急切地抚上谢昀紧实宽阔的后背,又沿着脊柱的线条缓缓向下…… 谢昀身体猛地绷紧,亲吻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顾惜朝却仿佛受到了鼓励,或是被体内更甚的空虚驱使。 “!” 谢昀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翻涌的惊涛骇浪和骇人的欲色。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迷离的双眼、绯红的脸颊,和那只……手。 第63页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尖叫:停下!他中药了!这不是他本意! 然而,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和顾惜朝掌心传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热度,将那份理智烧得灰飞烟灭。 他再次狠狠吻住顾惜朝,将他的惊呼和更炙热的喘息吞没。 另一只手抓住顾惜朝那只在自己身上点火的手,却没有拉开。 同时,自己的手也沿着顾惜朝柔韧的腰线,滑入他已然凌乱的衣摆之下,抚上那同样滚烫细腻的肌肤…… 第85章 骑马 月光透过破败的顶棚缝隙,切割着黑暗中飞舞的尘埃。 顾惜朝背靠着粗糙的木柱,呼吸急促,面颊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体内仿佛烧着一把无名火,烧得他口干舌燥,视线都无法聚焦。 谢昀挡在他身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异常的温度。 “不行……惜朝,不可以。” 谢昀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紧绷,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带着灼人的热气。 他的状态也很不对劲,额角沁着汗,平日沉稳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流,但他仍用残存的理智死死筑起一道墙。 他双手用力握住顾惜朝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那单薄的衣料里,与其说是阻止,不如说是在抵抗某种即将失控的引力。 他抬起头,望进顾惜朝那双被莫名躁动彻底熏染、水光潋滟、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眸,试图抓住一丝清明:“听我说……你现在这样子……不能去碰这匹马……‘黑焰’性子太烈,你会受伤……” “谢昀……” 顾惜朝似乎只听进了自己的名字,他蹙着眉,表情混合着难耐的燥热和一种懵懂的、执拗的叛逆。 体内那把火烧得他神智昏沉,谢昀的劝阻反而像油泼了上去。 他只知道此刻自己无比渴望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具身体里几乎要爆炸的禁锢,而马厩深处那匹不安嘶鸣、充满力量感的黑影,对他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他偏过头,避开谢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的目光,望向阴影中那匹高大矫健的黑马。 月光偶尔扫过,勾勒出它流畅而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那桀骜不驯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挑衅。 “你话……好多……” 顾惜朝喃喃着,声音软糯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劲儿。 他猛地挣开谢昀的手,那股突如其来的力气大得惊人。 谢昀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再想抓住他时,顾惜朝已经像一尾滑溜的鱼,朝着黑焰的方向奔去。 “惜朝!停下!” 谢昀的低吼带着惊怒。 可顾惜朝充耳不闻。他眼里只剩下那匹马。 他冲到黑焰面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伸手就去解拴在木栏上的粗糙缰绳。 黑焰被这陌生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惊动,烦躁地喷着鼻息,碗口大的蹄子重重踏地,溅起尘土。 绳子解开的一刹那,顾惜朝学着模糊记忆里的样子,抓住黑焰颈上浓密粗硬的鬃毛,脚踩上旁边废弃的料槽边缘,竟咬着牙,借着一股蛮力和体内沸腾的冲动,硬生生翻爬上了马背! 粗糙的马鞍硌得他生疼,与想象中驰骋的潇洒快意天差地别。 他还没坐稳,身下的黑焰已然暴怒! 这匹未被驯服的烈马,何曾容忍过如此冒犯?它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嘹亮嘶鸣,整个身躯像一张拉到极致猛然弹开的巨弓,前蹄瞬间高高扬起! “啊——!” 顾惜朝的惊叫短促而惊恐,世界在他眼前颠倒旋转。 他全靠求生本能死死抱住马脖子,才没被直接甩飞出去。大腿内侧撞上坚硬的鞍骨,传来一阵钝痛。 这仅仅是开始。 黑焰彻底展现了它的野性。 它不再嘶鸣,而是将所有的愤怒与力量灌注到疯狂的跳跃、扭摆、急转之中。 顾惜朝感觉自己成了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被毫无规律地抛起、砸落、撕扯。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剧烈的颠簸让他几乎咬到舌头,每一次马蹄重重落地,震感都从他尾椎直冲头顶。 最初的兴奋和叛逆早已被碾碎,只剩下灭顶的恐惧和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紧抱马颈的手臂很快酸痛发麻,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想必已经磨破了皮。 “停……停下!停下啊!” 他带着哭腔的呐喊破碎在风里,更像无助的呜咽。 可黑焰的狂野才刚刚释放。它猛地一个加速,不再是原地折腾,而是撞开半掩的破烂栅栏,朝着马厩外漆黑的旷野狂奔而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顾惜朝滚烫的脸上,灌进他大张着喘息的嘴里。 眼前的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黑焰沉重急促如战鼓般的蹄声。 他被这匹暴怒的烈马完全掌控,奔向未知的黑暗。 挣扎是徒劳的。 他试图拉扯鬃毛,试图用腿施加压力,但所有的动作在黑焰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都微小得可笑。 体力随着剧烈的颠簸飞速流逝,紧抱马脖的手臂开始不由自主地滑脱,紧绷的腰腿因持续的撞击和摩擦而疼痛到麻木。 颠簸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每一次马蹄踏地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脊椎和内脏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极致的疲乏和持续的疼痛终于压倒了一切。 他最后一丝力气和那点可怜的倔强被彻底抽干。 身体软了下来,几乎是瘫在了马背上,脸颊无力地贴着黑焰汗湿的、不断起伏的脖颈,只剩下指尖还虚弱地勾着几缕鬃毛,防止自己彻底滑落。 呜咽和求饶都消失了,只剩下破碎而粗重的喘息,和几乎要散架的躯壳。 或许是他彻底放弃抵抗、瘫软如泥的姿态,或许是一阵狂奔消耗了野马最初的暴怒,黑焰的速度竟渐渐慢了下来。 从狂飙变为急促的踏步,最后化为一种依旧警觉、但已不再试图将他甩脱的、略显疲惫的慢跑。 它打着响鼻,身上蒸腾着大片白汽,载着背上这个仿佛被抽走了魂儿、一动不动的人,踏着清冷的月色,有些茫然地、却又似乎依循着某种本能,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步回去。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荒野和小径。 顾惜朝昏昏沉沉地伏在马背上,意识飘忽。 腿根处尖锐的疼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楚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黑焰的步伐变得沉稳而均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当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或是掠过一阵不安的风,黑焰还是会猛地抖动一下宽阔的肩胛,耳朵灵敏地转动,肌肉瞬间绷紧。 这些细微的动作,如同无声的警告,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地传达给背上那个脆弱的人—— 征服远未结束。这漫长的夜,与这匹烈马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我不记得了 天色将明未明,空气清冷潮湿,混着溪水的腥气和泥土落叶腐败的微涩,吸入肺中,带着透彻的凉。 陆景行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猛地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是浸透衣衫、紧贴皮肤的冰凉湿意,以及四肢百骸残留的、类似宿醉后的沉重疲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酸胀感。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下是硌人的卵石和湿漉漉的苔藓。 晨光熹微,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狼狈——外袍散乱地扔在一旁,沾满了泥水草屑,中衣的襟口大敞,露出同样湿透的里衣和一小片胸膛,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几道不知何时划出的、已经泛白的浅浅红痕。 记忆的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混乱地涌回脑海:篝火旁灼热的酒液,体内莫名窜起的、无法忍受的燥热,沈清砚带着他离开时紧绷的侧脸,冰凉的溪水……以及最后,那清晰得令人心颤的、自己主动扑上去,攫取那两片微凉柔软的触感! “轰——!”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陆景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烫得吓人。 他几乎想立刻再把自己埋回冰冷的溪水里。 天爷!他昨晚都干了什么?!他竟然……竟然对沈清砚……! 羞愧、懊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悸动,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不远处——沈清砚背靠着另一棵老树,似乎还在沉睡。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眼帘低垂,长睫在苍白的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 他身上的衣衫也半湿,但穿得比他整齐得多,只是发丝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竟然……守了自己一夜?在自己做出那种混账事之后? 第64页 这个认知让陆景行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沈兄没当场揍死他,还守着他,这……这简直是圣人了吧?他一边混乱地想着,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再次飘向沈清砚的嘴唇。 那唇形很好看,此刻颜色浅淡,因为沾了晨露而泛着一点润泽的水光。昨夜就是这里……被他…… 陆景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想什么,像是被火烫到一般,仓皇地、近乎狼狈地扭开了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不行,不能看!不能想! 就在他别过头的刹那,靠着树的沈清砚,那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初醒的懵懂,只有一片清醒的、幽深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淡淡疲惫。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陆景行那个写满了心虚、慌乱和懊恼的后脑勺上。 他是不想看见我? 这个念头悄然划过沈清砚的心头,带来一丝极细微的、冰凉的涩意。 昨夜溪畔的炽热与失控,唇齿间交缠的气息与温度,还有陆景行那全然依赖又充满掠夺意味的拥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烙在他的感官记忆里。 而此刻,这个始作俑者,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远处营地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集合的哨响,还有军官粗嘎的吆喝,打破了林间清晨的寂静。 骚动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扩散。 陆景行被这声音惊动,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回身,想看看情况。 这一转身,猝不及防地,直直撞入了沈清砚早已睁开、正静静望着他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沈清砚的眼神不像往日那般平静无波,里面翻涌着一种陆景行读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有深沉的疲惫,有一丝未散的、昨夜残留的什么,还有几分……陆景行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晨雾,让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沈、沈兄……你醒了。” 陆景行舌头打结,声音干涩发紧,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如常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手忙脚乱地想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襟,却发现越整理越乱。 “嗯。” 沈清砚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 他移开视线,也撑着身后的树干,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他拍掉衣摆沾上的草屑,目光重新落回陆景行脸上,平静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昨夜的事……” “昨夜!” 陆景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瞬间拔高了声音打断他,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带着懊恼和歉意的笑,语速飞快,“昨夜我是不是喝多了?发酒疯了?哎,都怪我!那酒劲儿也太大了!辛苦沈兄照顾我一晚上了!还把你弄到这溪边来……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脑袋,一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全是酒的错”的浑样,眼神却不敢与沈清砚对视,飘忽地看向旁边的溪水,或者地上的石头。 沈清砚说到一半的话,就这样被他突兀地截断,卡在喉咙里。 他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景行。 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陆景行那副极力掩饰、欲盖弥彰的慌乱模样。 他看着陆景行涨红的脸,闪烁的眼神,和那喋喋不休、试图用“醉酒”掩盖一切的拙劣表演。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远处渐渐清晰的喧闹,和溪水潺潺的流淌声。 沈清砚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极轻、极缓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这一声“嗯”,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陆景行心惊肉跳。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偷偷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过于平静的回应,反而更空落落的,不上不下。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湿透的袖口,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还好……沈兄好像信了?或者……他也不想提?总之,混过去就好,混过去就好……太尴尬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记得…… 陆景行在心里疯狂念叨,试图说服自己。 而沈清砚,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开始整理自己略显褶皱的衣袍。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垂在身侧、原本自然放松的手,在陆景行看不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缓缓收拢,握成了拳,指尖深深抵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他真的……不记得了? 还是说……他记得,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划清界限,抹去那不该发生的一切? 沈清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般的冰冷。 也好。 他整理好衣襟,转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沉寂与对视从未发生。 “营地有动静,该回去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率先迈开步子,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透着一种孤直的清冷。 陆景行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刚刚松懈下来的感觉,又莫名地提了起来,有点堵,有点慌。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胡乱地应了一声“哦”,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湿冷的外袍,匆匆跟上。 第87章 用嘴,有何稀奇 清晨的军营,本应是肃整与朝气的,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御史陈大人铁青着脸,站在那排大通铺营房其中一间的门口,手指因极力克制怒意而微微发抖。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色难看的随从。 营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廉价的脂粉香、隔夜的酒气,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甚至半裸的女子,钗环散乱,云鬓歪斜,兀自沉睡不醒,雪白的臂膀和大腿裸露在外,与这充斥着汗味、尘土和雄性气息的军营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刺目荒唐。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陈御史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花白的胡须气得翘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甩袖,转身,几乎是撞开了门帘,大步踏了出去,带起一股疾风。 “国子监学子!军营重地!竟敢行此秽乱之事!此地的管带是谁?!给本官滚出来!” 他怒喝声未落,抬眼便与迎面走来的一群人撞了个正着。 双方人马俱是一愣。 走来的这群人,约莫二三十个,个个浑身湿透,从头到脚滴着水,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或清瘦或结实的少年身形。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脸上、脖颈、手臂上还沾着泥点和水草,嘴唇冻得有些发白,在清晨的凉风里,不少人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他们眼神里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以及此刻的茫然与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学子中有人哑着嗓子喝问,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发颤。 陈御史看清这群“落汤鸡”的模样,也怔了一下,满腔怒火被这意外场景冲散了几分。 但随即,他想起营房内那不堪入目的景象,怒火更炽,指着这群狼狈的学子,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本官正要问你们!你们便是此番前来受训的国子监生?好啊!好一群读圣贤书的‘栋梁之才’!军营重地,竟敢聚众亵妓!你们的主事教官呢?!纵容至此,该当何罪?!” “亵妓?!” 这两个字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湿漉漉的学子中炸开。 众人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随即爆发出愤慨的喧哗。 “血口喷人!” “我们亵妓?我们他妈在水里泡了一晚上!跟水鬼似的,亵哪门子妓?!” “就是!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们这样像是寻欢作乐了吗?!” “昨夜教练突然紧急集合,说是水下潜行与耐力特训,愣是把我们拎起来直接扔进河里!冻得小爷我现在骨头缝里都冒寒气!还亵妓?老子连妓女的毛都没看见一根!” 群情激愤,声音嘈杂。 陈御史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驳和眼前这群人实实在在的狼狈模样弄得又是一愣,狐疑地再次打量他们。 确实,这群少年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冻得瑟瑟发抖,身上除了泥水就是疲惫,没有半分纵情酒色后的靡态。 第65页 只是……他们就是这次传闻中“出类拔萃”的国子监学子?这模样,实在难以与“天子门生”、“未来栋梁”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魁梧、面色沉肃的中年军官从人群后方大步走出,铠甲在身,步履带风。 他先是对着陈御史抱拳一礼,声如洪钟:“末将骁骑营校尉,周振,忝为此次学子演练副指挥。不知御史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大人方才所言……学子亵妓?此事从何说起?” 陈御史见正主来了,强压火气,指着身后的营房,语气严厉:“周校尉!昨夜有人举报,国子监学子在军营聚众淫乱!本官星夜赶来,方才入内查看,那营房之中,确有数名身份不明的女子昏睡其中!衣衫不整,形迹可疑!举报者称,昨夜确有青楼女子车队往此方向而来!人证,物证俱在,你作何解释?!” 他目光扫过那群湿透的学子,语气稍缓,但疑虑未消,“他们……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校尉眉头紧锁,面色凝重:“竟有此事?营中混入外人,末将竟丝毫未察,是末将失职!” 他顿了顿,看向那群学子,声音提高,“至于他们……昨夜末将所有学子紧急集合,进行夜间抗寒与水下潜伏演练,直至天明。此事,所有参与学子皆可作证。” 陈御史身后的随从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官忽然上前一步,阴恻恻地开口:“周校尉,此言未免牵强。怎么这么巧?还偏偏是昨夜?也太巧了些吧?” 他目光如毒蛇般在学子中逡巡,忽然定格在程默言身上,尤其在他颈侧某处停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猛地伸手一指:“大人请看!此人颈侧,分明是女子欢好时所留咬痕!若真是整夜泡在冰冷河水中训练,何来此等痕迹?周校尉,莫不是你欲包庇这些纨绔,故意编造此等说辞,做出这副狼狈姿态,以掩人耳目吧?”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程默言身上。 晨光下,程默言侧颈靠近锁骨的位置,确实有一处清晰的、泛着深红的齿痕,在周围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醒目。 空气瞬间凝滞。 程默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被指认的不是自己。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尖随意抹了一下那处痕迹,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昨夜训练,分组对抗,黑灯瞎火,水下缠斗。有人不守规矩,情急之下用了嘴,有何稀奇?” 他侧头,冷淡的目光扫过旁边瞬间僵住、眼神开始疯狂游移的赵珩,“是吧?” 第88章 他拉我手 赵珩被那目光一扫,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他猛地挺直腰板,干咳两声,声音洪亮却透着十足的心虚,眼神飘向天空:“对、对啊!那什么……昨夜水下格斗,小爷我不小心被个王八蛋拽下去,慌乱中一口啃他脖子上了!我还嫌他骨头硬,硌得我牙疼呢!这能怪我吗?!要怪怪教练安排这见鬼的训练!” 众人:“……” 周校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陈御史也被这过于“实诚”又离奇的解释弄得一时语塞,看着赵珩那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再看看程默言面无表情的脸,以及两人之间那古怪的氛围,心中的疑虑天平开始摇摆。 难道……真是训练所致?可那青楼女子…… 那山羊胡文官却不依不饶,尖声道:“即便如此,也难脱嫌疑!况且,举报之人明言,昨夜邀约那些女子前来的,正是镇国公世子,陆景行!敢问陆世子此刻何在?莫非是做贼心虚,躲起来了?”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声清朗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嗤笑。 “哟,我说今儿个早上眼皮直跳,喷嚏不断,原是有小人背后泼脏水,锅都扣到小爷我头上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沈清砚和陆景行并肩从营区另一个方向走来。 陆景行走在前面,他衣服也是半湿,头发也还有些湿气,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凤眸微挑,扫过那山羊胡文官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找青楼姑娘?” 陆景行走到近前,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了那文官一眼,语气轻佻又傲然,“小爷我要是想找乐子,京城里多少秦楼楚馆、红颜知己排着队等?犯得着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军营里,找些不知所谓的货色?还劳动御史大人您跑这一趟?您也太看得起那些人了,还是太看不起我陆景行了?” 他这话说得嚣张至极,却奇异地让人难以反驳——以镇国公世子的身份和传闻中的“风流”名声,似乎……确实无需如此大费周章,还落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沈清砚静静地站在陆景行身侧半步之后,闻言,侧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如冰似雪,带着一丝不赞同的警告。 陆景行正嘚瑟,被这眼神一扫,嚣张气焰顿时一滞,脖子微微一缩,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摸了摸鼻子,没再继续大放厥词。 陈御史看着并肩而立的沈清砚和陆景行,一个清冷沉稳,一个桀骜不驯,但两人皆眼神清正,身上带着与那群“落汤鸡”学子相似的、连夜未眠的淡淡疲惫和水汽。 再看看营房方向,又看看眼前这群狼狈却愤怒的少年,以及周校尉沉稳的态度…… 他宦海沉浮多年,此刻若还看不出其中蹊跷,便是白活了。 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想一石数鸟,既毁了这批学子,打了国子监和林阁老的脸,又将脏水泼向镇国公府!自己险些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陈御史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沉凝。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狠狠瞪向身后那山羊胡文官,眼中寒意凛然。那文官被他看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 “周校尉,” 陈御史深吸一口气,转向周校尉,语气严肃,“营中混入外人,且意图构陷学子,此事非同小可!本官即刻回京,必将今夜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奏明陛下!这些女子,” 他指了指营房,“及一应相关人证,就有劳校尉暂且看管,等候陛下旨意发落!” “末将领命!” 周校尉抱拳,声音铿锵。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人群渐渐散去,准备各自回营帐收拾这一身狼狈。 周校尉走到沈清砚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小,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压低声音道:“好小子!昨夜多亏你机警,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又当机立断想出这‘将计就计、全员下水’的法子!否则,老子这次可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这帮兔崽子,也得跟着完蛋!” 沈清砚被他拍得肩头微沉,脸上却无愠色,只微微欠身,语气谦逊:“校尉言重。清砚只是恰逢其会,察觉有异。若非校尉您信任,并当机立断,肯采纳这冒险之举,调动人手周密安排,仅凭清砚一人,亦是无用。此番能化解危机,全赖校尉决断有力,众将士执行迅速,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正竖着耳朵听、一脸与有荣焉的陆景行,还有那群虽狼狈却逃过一劫的同窗,“同窗们咬牙坚持,共渡难关。” 周校尉听他句句将功劳推开,言语间既捧了自己和将士,又顾及了同窗,心下对他更是高看几分,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他:“行了,别跟老子文绉绉的!总之,这事你记头功!都折腾一晚上了,今天全体休整!赶紧都去洗个热水澡,喝碗姜汤,别他娘的真给老子冻病了!” “喔——!” 早就熬得筋疲力尽的学子们闻言,顿时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也顾不得浑身湿冷,互相搀扶着,闹哄哄地朝着有热水的地方涌去。 营房里的那些青楼女子,也已被醒来的兵士们控制住,暂时羁押起来。 人群散开时,外围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谢昀打横抱着一个人,从营区更偏僻的角落走了过来。 他怀中的顾惜朝紧闭双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裹着谢昀宽大的外袍,头无力地靠在谢昀肩窝,似乎失去了意识。 “顾兄?他这是怎么了?” 陆景行眼尖,看到这情形,眉头一皱,就想上前查看。 他脚步刚动,手腕却被旁边的沈清砚一把拉住。 沈清砚的手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看了一眼谢昀怀中人那异常的潮红和昏迷的状态,又瞥向谢昀——谢昀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幽深平静,对上沈清砚的目光。 “无碍,” 谢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平静,“惜朝只是昨夜……练习水下闭气过度,有些脱力,加之受了寒,体力不支晕过去了。我已给他喂过药,休息一下便好。” 陆景行将信将疑,还待再问,注意力却瞬间被自己手腕上那只手吸引了过去。 沈清砚……拉着他? 第66页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因为用力,指尖微微泛白,正紧紧扣在他的腕骨上。 皮肤相贴处,传来微凉的触感,却莫名让他觉得那一小块皮肤滚烫起来。 昨夜溪边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他仿佛又能感觉到那双唇的柔软和温热…… 陆景行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红了起来。 他忘了要去查看顾惜朝,也忘了要继续追问,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沈清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沈清砚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听完谢昀的解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拉着陆景行的手,淡淡道:“既如此,便让顾兄好生休息。” 说完,转身朝着供学子们洗漱的营房走去。 手腕上的微凉触感骤然消失,陆景行心里竟莫名空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又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刚才被握住的地方,看着沈清砚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挠了挠头,也迈步跟了上去。 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第89章 气氛不对劲 清晨的天光从大通铺高而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弥漫着潮湿水汽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的味道——浓烈的、带着辛辣甜香的姜汤气味,混合着皂角清洁后的清爽,以及少年人洗漱后身上残留的、湿漉漉的水汽,还有通铺本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汗味、尘土和旧木头的沉闷气息。 声音嘈杂,洗漱归来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裹着外袍或披着半干的头发,捧着粗陶碗小口喝着滚烫的姜汤,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兴奋。 “……真他妈险啊!要不是沈兄机警,咱们这会儿别说喝姜汤,估计已经在御史台的大牢里喝馊水了!” 一个学子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可不是!还有陆世子,早上那气势,啧啧,三言两语就把那找茬的家伙噎得说不出话!” 另一个接话,语气里带着钦佩,“要不是他身份够硬,敢那么怼御史带来的人?” “要我说,还是沈兄心思缜密,临危不乱。昨晚那情形,黑灯瞎火的,谁能想到是局?他居然能立刻想到应对的法子,还说服了周校尉……” “对!还有陆世子配合,他俩……”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靠墙铺位坐着的两人耳中。 陆景行盘腿坐着,手里也端着一碗姜汤,腾腾热气熏着他的下巴。 听到那些带着明显赞叹的议论,尤其是听到自己和沈清砚的名字被一起提及,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着得意与某种隐秘满足的笑意。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瞥向身旁的沈清砚。 沈清砚就坐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背脊习惯性地挺直,正垂着眼,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半干的墨发。 氤氲的水汽和晨光中,他侧脸线条清晰而沉静,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遭那些关于他的议论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微微抿着的、淡色的唇,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景行看着他这副永远冷静自持的模样,心里那点因被夸赞而升起的得意,莫名就淡了下去,转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目光像是不受控制,从沈清砚沉静的眉眼,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那两片薄唇上。 昨夜溪边混乱却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瞬间冲破阻碍,蛮横地撞入脑海——冰凉的溪水,炙热的体温,自己不管不顾扑上去时唇上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以及之后那更加深入、令人窒息的纠缠…… 陆景行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耳根发热。就在这时,他瞳孔骤缩! 在那淡色的、形状优美的下唇边缘,靠近唇角的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暗红色小点,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尖锐物划破后结的薄痂。 是他……昨晚咬的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一拍,随即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混杂着强烈心虚、羞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脸颊滚烫。 他像是被那小小的伤口烫到,仓皇地、近乎狼狈地猛地移开视线,死死盯住自己碗里晃动的姜汤,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景行!发什么呆呢?姜汤再不喝可就凉透心了啊!” 赵珩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在近处响起,像一道惊雷劈散了陆景行脑中的惊涛骇浪。 他手一抖,碗里的姜汤险些洒出来,慌忙抬头,对上赵珩凑近的、带着探究和戏谑的脸。 “啊?哦!喝,这就喝!” 陆景行手忙脚乱地端起碗,胡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姜汤瞬间烫得他舌头发麻,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吐出来,只能痛苦地咽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火辣辣的。 赵珩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举止失常的样子,眼里的狐疑更重了。 他摸着下巴,目光在陆景行爆红的脸和旁边安静擦头发的沈清砚之间来回扫视,故意拖长了音调,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八卦意味:“我说……陆兄,你昨晚……和沈兄,‘水下闭气’练得挺投入啊?兄弟们在水里冻得跟鹌鹑似的,到处没找见你俩人影儿……你俩……躲哪个犄角旮旯‘特训’去了?” “胡、胡扯什么!” 陆景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又瞬间意识到不妥,强行压低,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眼神飘忽不敢看赵珩,更不敢看旁边的沈清砚,“小爷我跟书呆子……当然是找、找个水流平缓、没人打扰的僻静地方,专心练、练水下闭气去了!不然还能干嘛?!你、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 他说着,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瞥向沈清砚,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 沈清砚擦拭头发的动作,在赵珩问出那句话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布巾的边缘擦过耳廓。他缓缓放下布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珩,那眼神清澈无波,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他极淡地、几乎看不出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赵珩被沈清砚这过于平静坦然的态度弄得一愣,准备好的后续调侃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看陆景行满脸通红、眼神乱飘的心虚样,再看看沈清砚一副“事实如此,毋庸多言”的淡定模样,这对比实在太鲜明,反而让他心里那点怀疑更挠心挠肺了。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绝对不对劲! 第90章 一起去沐浴 他张了张嘴,正想再绕着弯子套点话,后脖颈的衣领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揪住。 “走了。” 程墨言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同时不容分说地把他往后拖。 “哎哎哎!程默言你干嘛?!松手!我话还没问完呢!” 赵珩被他拽得踉跄,不满地挣扎嚷嚷。 程默言没松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别在这儿碍事”。 他拖着赵珩往旁边走了几步,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不咸不淡地开口:“你昨晚干的好事,留下的烂摊子,先自己收拾干净。” “啊?什么烂摊子?” 赵珩一时没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他。 程默言停下脚步,侧过身,指了指自己颈侧那个已经变成深紫色、在白皙皮肤上格外醒目的齿痕,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危险? “你属狗的?咬这么狠。去给我找点药,谁知道你牙干不干净。” 赵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个清晰的牙印,脸腾地一下红了,昨晚意识不清醒只觉得程墨言的脖子很是诱人,冲动之下一口咬了上去的记忆回笼。 他梗着脖子,试图挽回面子,声音却弱了下去:“歪!程默言你过分了啊!我不就、不就情急之下咬了你一口吗?至于吗!大不了……大不了你也咬回来!”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 程默言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着赵珩那副色厉内荏、耳根通红的模样,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还听懂人话了?” “你骂谁是狗呢!” 赵珩气得跳脚,也忘了继续探究陆景行和沈清砚的事了,追着程默言理论去了,“你给我说清楚!程默言!你别走!” 两人吵吵嚷嚷、拉拉扯扯的声音逐渐远去,将那方角落的空间重新留给了沈清砚和陆景行。 喧闹的背景音远去,沉默便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粘稠。 空气中还残留着姜汤的辛辣和方才对话带来的微妙尴尬。 第67页 陆景行捧着已经半凉的姜汤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 沈清砚刚才那声平静的“嗯”和此刻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到底在不在意?那伤……真是我咬的?他是不是生气了?还是觉得……恶心? 各种纷乱的念头挤在脑海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忍不住又偷偷抬眼,想去看沈清砚的表情。 就在这时,沈清砚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布巾,站起身。 “我去沐浴。”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简单交代了一句,便拿起旁边干净的中衣和布巾,转身朝通铺外走去。 他脚步平稳,背影挺直,仿佛真的只是去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景行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空落感瞬间被放大。 他想也没想,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着猛地站起身,脱口喊道:“哎!书呆子!等等!我、我也去!”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刚刚褪下一点的热度又“轰”地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找补点什么,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沈清砚停下的背影。 沈清砚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 晨光从门口涌入,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 沉默了几秒,就在陆景行以为他不会回应、尴尬得脚趾抠地时,才听到他没什么波澜的声音传来: “……随你。” 说完,他便抬步,消失在了门口的光影里。 陆景行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碗往铺位上一放,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换洗衣物,嘴里含糊地应着“哦、哦!来了!”,匆匆追了出去。 第91章 不让你骑 通往沐浴处的青石小径被晨露濡湿,泛着清冷的微光。 脚步声一前一后,敲在湿滑的石面上,清晰可闻。 沈清砚走在前面,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如修竹,湿发末梢的水珠偶尔滚落,没入素色中衣的领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晨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陆景行跟在他身后两步远,脚步却有些凌乱。 他攥着手里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物,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昨晚溪边的画面、今早同窗的议论、沈清砚唇上那点刺目的伤痕,还有对方那声听不出情绪的“嗯”,反复交织冲撞。 都是男人,都是兄弟……赵珩那小子不也咬了程默言一口?还咬得那么狠!不也没事人一样?我不过就是……就是不小心亲了一下……说不定书呆子根本没当回事,是我自己在这儿胡思乱想,扭扭捏捏,太不爷们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和心虚。 对,就该这样!像平常一样!勾肩搭背,插科打诨,把那一页翻过去!他加快脚步,正准备如往常般伸手去揽前面人的肩膀—— 走在前面的沈清砚,却毫无预兆地,倏地停下了脚步。 陆景行收势不及,差点一头撞上他挺直的背脊,慌忙刹住脚,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微湿的发梢。 “哎,书呆子你……” 他疑惑地抬头,抱怨的话未出口,便察觉到沈清砚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落在前方浴室外侧,一处被几丛半枯灌木和堆放杂物的木架形成的隐蔽角落。 陆景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晨光斜照,勉强穿透枝叶缝隙,照亮了角落里紧密相贴的两道身影。 是谢昀和顾惜朝。 谢昀背靠着斑驳的土墙,顾惜朝几乎被他圈在怀里。 两人正吻得难分难解。 谢昀一手扣着顾惜朝的后脑,另一手环着他的腰,将他牢牢按向自己。 顾惜朝仰着脸,手臂攀在谢昀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对方的衣料。 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混着压抑的、急促的喘息,隐约可闻。 谢昀微微侧着头,闭着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沉迷。 顾惜朝眼睫颤抖,脸颊绯红,完全沉浸其中。 “!!!” 陆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去,只剩下耳中嗡嗡的轰鸣。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幅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沈清砚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他并未再看角落那两人,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了身旁呆若木鸡的陆景行脸上。 晨光映亮他半边侧脸,那双沉静的眸子深不见底,清晰地倒映出陆景行此刻的震惊、慌乱,与无所适从。 陆景行被沈清砚的目光一看,像是终于从石化状态惊醒,脸上“轰”地爆红,一直蔓延到脖颈耳根。 他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当场抓获,仓皇失措地、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试图拉开距离,却忘了身后是湿滑的石径边缘。 “小心。” 一声低语在耳畔响起,声音不高,却因距离极近而清晰得如同耳语。 与此同时,一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后倾的腰身,力道适中,不容抗拒地将他带回了安全的位置。 沈清砚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缱绻?还是他听错了? 腰间被触碰的地方像是过电般传来一阵酥麻。 陆景行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挣脱了那只手,低着头不敢看沈清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他手足无措,语无伦次,试图用夸张的声调和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没、没想到……谢兄和顾兄……他们、他们竟然是这种关系!哈、哈哈……真是……真是出乎意料!” 他干笑着,眼神乱瞟,就是不敢看沈清砚,也不敢再看那个角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震惊到爆红,从爆红到慌张掩饰的全过程。 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 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并未拉得很近,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像在询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你厌恶他们这种关系吗?” “啊?” 陆景行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厌恶?不厌恶啊!” 他说得很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喜欢谁,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心意相通就好了,旁……旁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妄加置喙?”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于激动,又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补充道:“就……就是有点意外罢了。” 脸上热度未褪,眼神却清澈,没有鄙夷,只有最初撞破他人私密时的尴尬和一丝新奇。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每一丝神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看着他因坦率直言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虽然羞赧却并无恶意的表情。 他似乎……真的不厌恶。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沈清砚心底漾开一圈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个角落,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询问,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怎么样,还疼吗?” 是谢昀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接着是衣物摩擦和一声闷响,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谢昀低笑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亲昵:“昨晚不让你……唔。” 第92章 帮我擦一下背 后面的话被堵住了。似乎是顾惜朝恼羞成怒,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说!” 顾惜朝的声音又急又羞,还带着事后的绵软。 “好,不说。” 谢昀从善如流,声音里笑意更浓,“走吧,回去,我给你上药。” 接着是脚步声响起,那两人相携着,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并未发现拐角这边的沈清砚和陆景行。 角落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沈清砚的视线,却并未跟随离开的两人。 他依旧看着陆景行,目光专注,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看着陆景行因为听到那几句暧昧对话而再次涨红的脸,看着他低着头、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蜷缩的窘迫模样。 嗯,很可爱。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划过心间。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光。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下唇边缘,那个细微的、暗红色的小伤口上。 第68页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嘶……” “怎么了?” 陆景行果然被这声音吸引,立刻抬起头,担忧地看去。 只见沈清砚正蹙着眉,指尖按着嘴角,那处伤痕在晨光下似乎更明显了些。 沈清砚抬起眼,对上陆景行担忧的目光。 他忽然向前倾身,将脸凑近了些,距离近得陆景行能清晰地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和那双深潭般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陆景行眼睛上,又缓缓下移,仿佛在引导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自己的唇上。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困惑,又仿佛混合着别的、难以捉摸的东西,轻轻拂过陆景行的脸颊: “陆兄,你帮我看看……我这里,是不是破皮了?” 他指尖在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慢得近乎煽情,“总觉得……有点刺痛。” “!!!” 陆景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瞬间僵直。 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那淡色的唇,那处刺目的伤痕,还有沈清砚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将他牢牢笼罩。 他大脑一片空白,血液疯狂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直勾勾地看着那近在毫厘的唇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干舌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沈清砚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完全呆住、脸红到快要冒烟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慌乱、羞涩,和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懵懂的悸动。 过了几秒,仿佛确认了什么,沈清砚忽然毫无预兆地、缓缓直起了身,拉开了距离。 他指尖离开了嘴唇,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近乎挑逗的靠近和询问从未发生。 “仔细感受了一下,” 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陆景行仍处于呆滞状态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好像……也还好。” 说完,他不再看石化原地的陆景行,转过身,步履平稳地继续朝着浴室方向走去。 晨光将他清瘦的背影拉长,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带着一抹未散尽笑意的唇角,泄露了主人心底那一丝得逞般的、深藏不露的愉悦。 留下陆景行一个人僵在湿冷的晨雾里,捧着衣物,脸红如血,心跳如雷,半晌都没能从刚才那番猝不及防的、近乎轰炸般的“视觉冲击”与“近距离接触”中回过神来。 直到沈清砚的背影快要消失在浴室门内,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像是终于找回了四肢的控制权,手忙脚乱地、同手同脚地追了上去,嘴里发出含糊不明的音节,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沸腾的浆糊。 —— 浴室里水汽氤氲,浓重的白色蒸汽贴着低矮的屋顶翻滚,混合着劣质皂角和陈旧木材被热水熏蒸后的特殊气味,潮湿闷热,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陆景行抱着衣物走进来,视线瞬间被弥漫的水汽模糊。 他定了定神,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过那一排简陋隔间——最里面的那个位置,水声最为清晰。 透过朦胧的蒸汽,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沈清砚背对着入口的方向,站在隔间中央。 他正用木瓢往肩上浇水,在光裸的肩背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水珠顺着他清瘦却不单薄的脊背肌理蜿蜒而下,滑过两道清晰突起的肩胛骨,没入劲窄的腰线,最终消失在被水浸透、紧贴肌肤的白色亵裤边缘。 湿透的墨发贴在修长的脖颈和后颈,发梢不断滴下水珠。 昏黄的灯光穿过水汽,在他紧实光滑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润泽的光晕,每一寸线条都清晰而……诱人。 陆景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呼吸猛地一窒,喉咙发干,手里的布巾和衣物差点滑落。 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浴室里的蒸汽还要灼人。 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盖过哗哗的水声。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想立刻转身冲进最边上那个、离这里最远的空隔间。 就在这时,水声中,一个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声音穿透水雾传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陆兄,劳驾,帮我擦一下背。我手……不太方便。” 第93章 地咚 是沈清砚。他甚至没有回头。 陆景行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弥漫的热气里。 帮他……擦背?手不方便?是了,他右肩箭伤才好不久,或许确实不便。 可……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水雾中若隐若现的光裸背影,喉咙又干又紧。这、这……合适吗? 脑子里一片混乱,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等他反应过来时,双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僵硬地朝着最里面的隔间挪了过去。 水汽更浓了,带着沈清砚身上干净的、被热水蒸腾过的皂角淡香,混合着少年肌肤特有的、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站在沈清砚身后一步之遥,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肩胛处尚未完全褪尽的浅淡旧疤,和细腻肌肤上滚落的一颗颗晶莹水珠。 “给、给你。” 陆景行声音干涩,将手中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死死盯着脚下湿漉漉、反着水光的青砖地面。 沈清砚这才微微侧过身,伸出手。 水珠顺着他抬起的手臂滑落,滴在陆景行的手背上,微烫。 他接过布巾,没有自己擦,而是很自然地又递了回来,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有劳。” 陆景行:“……” 他认命般地、几乎是闭着眼,接过那湿漉漉的布巾,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将布巾贴上那片近在咫尺的、温热光滑的脊背。 触手的肌肤紧实细腻,带着热水的温度和生命力的弹性。 布巾摩擦过皮肤,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在哗哗水声的背景下,却清晰得惊人。 陆景行只觉得自己的手在抖,心跳如雷,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机械地、毫无章法地上下擦拭着,动作僵硬得像在擦拭一尊易碎的玉器,指尖偶尔不经意划过那微凉的皮肤,便像触电般猛地弹开。 气氛粘稠得化不开,只有水声、布巾摩擦声,和两人之间那几乎要凝滞的、灼热的空气。 “往下一些。” 沈清砚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指导。 陆景行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往下?再往下就是…… 他喉咙发紧,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优美的脊线向下滑,落在劲窄的腰窝和微微凹陷的尾椎上方。 他手指蜷缩,布巾捏在手里,进退两难,脸颊烫得能煎蛋。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迟疑,沈清砚微微动了动,仿佛想自己调整姿势,手肘不经意地向后一摆—— “啊!” 陆景行本就心神不宁,站在湿滑的地面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带,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手忙脚乱地向后倒去! “小心!” 沈清晏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他反应极快,猛地转身,伸手想要拉住他。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 陆景行往下倒的力道不小,沈清砚仓促转身之下也未能站稳,湿滑的地面更是雪上加霜。 “砰!” 闷响声中,两人撞在一起,齐齐摔倒在隔间冰冷湿滑的砖地上。 水花四溅。 陆景行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疼得他闷哼一声。 但更清晰的触感来自身上——沈清砚被他带着倒下,此刻正压在他身上,两人胸腹相贴,腿脚交叠,湿透的薄薄衣料几乎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 沈清砚身上温热的水汽和肌肤的温度,透过湿透的布料,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烫得陆景行浑身一颤。 沈清砚的一只手臂撑在他耳侧的地面上,另一只手似乎垫在了他的后脑,避免了更重的撞击。 两人脸对着脸,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碰。 沈清砚的湿发垂落下来,发梢的水珠滴在陆景行的脸颊、颈窝,带着微痒的凉意。 他撑在陆景行上方,胸膛因为刚才的意外和此刻的姿势而微微起伏,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水汽,尽数喷洒在陆景行的脸上、唇上。 陆景行瞪大了眼睛,仰望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水珠顺着沈清砚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滑落,滴在他的眉心。 沈清砚的眼睫也是湿的,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摇晃的水光和他自己呆滞的倒影,深不见底。 第69页 因为刚才的变故和此刻紧密的相贴,沈清砚的呼吸也有些乱,淡色的唇微微张开,隐约可见里面一点湿润的舌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哗哗的水声,氤氲的蒸汽,冰冷的砖地,身上滚烫的体重和肌肤相贴的触感,鼻尖交缠的湿热呼吸,还有那双深潭般注视着他的眼睛……所有的一切,混合成一种灭顶般的、令人窒息的感官冲击。 陆景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轰鸣,四肢百骸都酥麻僵硬,动弹不得。 他只能傻傻地看着沈清砚,看着他被水浸润后显得格外诱人的唇,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沈清砚垂眸看着他,看着他呆滞的眼神,爆红的脸颊,微微张开的、仿佛忘记了如何闭合的唇。 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 然后,他缓缓地、极慢地,低下头,向着陆景行的脸靠近。 陆景行瞳孔骤缩,看着那张俊脸在眼前不断放大,那淡色的唇越来越近……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全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在沈清砚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时,他猛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颤抖,仿佛在等待某种未知的审判。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沈清砚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水汽,和一丝几乎不可闻的、低哑的气音,轻轻响起,如同羽毛搔刮过最敏感的神经: “陆兄,抬一下头,我手被你压着了。” “!!!” 陆景行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笑意的眼眸。 他、他竟然以为……! 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手忙脚乱地、猛地就想抬头。 “咚!” 第94章 还不起来吗 一声闷响。 他抬头的动作太急太猛,不偏不倚,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沈清砚低垂的额头上! “唔!”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撞力道不小,撞得陆景行眼冒金星,沈清砚也蹙起了眉。 但更糟糕的是,因为这一撞,两人原本就因为沈清砚撑臂而极近的脸,此刻更是贴在了一起。 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嘴唇的距离,近得只剩下毫厘。 温热急促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扑在对方同样灼热的皮肤上。 两人都僵住了。 陆景行能清晰地看到沈清砚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和随即涌起的、更深沉的暗色。 他能数清对方湿漉漉的、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额头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汗意。 他的嘴唇,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唇上散发的温热气息。 只要任何一人再动一下,哪怕只是极细微的一下,双唇就会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空气凝固了。 水声依旧哗哗,蒸汽无声翻滚。 冰冷的砖地,身上滚烫的躯体,鼻尖交缠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灼热呼吸,还有唇齿间那不足一指的、致命距离。 陆景行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毫厘的沈清砚的眼睛,大脑彻底死机,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沈清砚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了他因为紧张和羞窘而微微颤抖的、近在咫尺的唇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带着某种深沉的、滚烫的东西,让陆景行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就在这呼吸相闻、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里面还有人吗?要热水吗?最后一锅了,不要俺可拎走了啊!” 浴室外间,忽然传来伙头兵粗嘎洪亮的吆喝声,伴随着铁桶磕碰的哐当声,由远及近。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这方寸之间粘稠暧昧到极致的寂静。 沈清砚撑在陆景行耳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瞬间被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微微侧头,朝着隔间外,用平稳无波的声线扬声道:“不用了,多谢。”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那粗嘎的吆喝声隔绝在外。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依旧躺在地上、僵硬如尸、脸红如煮虾的陆景行脸上。 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陆景行嗡嗡作响的耳膜上: “陆兄,地上凉。你……还不起来吗?” 说完,他不再看他,手臂用力,干脆利落地撑起身,站了起来。 温热沉重的躯体骤然离开,带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热度,也带走了那近在唇边的、滚烫的呼吸。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陆景行湿透的身体,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沈清砚从容地站起身,随手拨开黏在额前的湿发,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布巾,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身上的水珠。 那副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险些失控的意外、那令人脸红心跳的贴近、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陆景行自己知道,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 脸颊、脖颈、耳朵,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烫得吓人。 身下冰冷的砖地,身上湿冷的衣物,都在提醒他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再看沈清砚一眼。 胡乱抓起自己散落一旁的衣物,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向了最边上的那个隔间。 第95章 大补!纯阳! 御书房 皇帝斜倚在紫檀木嵌百宝的宽大御座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光滑的弧度,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面前跪着的黑衣侍卫垂着头,声音平板无波,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启禀陛下,青楼女子一事,背后之人手脚极为干净。银钱经数道手周转,最终来源难以追查。接触女子的中间人已于三日前‘暴病身亡’。那些女子……只知是位出手阔绰的‘贵人’所邀,具体样貌身份,一概不知。” 皇帝敲击的动作未停,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 黑衣侍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外间燥热的气息,又迅速被殿内的沉冷吞没。 “意料之中。” 皇帝这才淡淡开口,目光转向下首静立的林阁老。 林阁老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官袍,身姿挺拔,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静。 “这般阴毒下作,又敢同时对国子监、镇国公府,甚至朕的新政下手,岂会留下轻易可循的尾巴?” 林阁老微微躬身,声音沉稳:“陛下圣明。此番虽未能揪出幕后黑手,但阴差阳错,倒让这批学子在险境中拧成了一股绳。同历生死,共担污名,又协力洗刷,这份经历,远比寻常课业更能磨砺心性,坚固情谊。于国子监,于新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 皇帝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辨不出喜怒的弧度,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阁老身上,“林阁老,你倒是会说话。只是这‘好事’的代价,未免大了些。若非其中有人机警,又恰逢周振是个敢担当的,此刻你这国子监祭酒,怕是要在都察院的弹劾奏章里淹没了。” 林阁老神色不变,坦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与国子监,但凭陛下圣裁。”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林阁老。” “臣在。” “此次军营历练,也快结束了吧?” “回陛下,按计划,还有三日。” “嗯。” 皇帝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慢条斯理道,“回去之后,这课业……可要抓紧了。此番动静闹得不小,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看你这新政,看这批‘天子门生’,到底能走出个什么名堂。朕,可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 他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君臣闲聊,甚至带着点调侃,但话里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和不容有失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林阁老撩袍,郑重下拜:“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社稷所望。” 军营 校尉私帐 与外间操练场的尘土飞扬、汗味弥漫不同,校尉周振的私人营帐内,虽也简陋,却整洁许多。 空气里漂浮着烤肉的焦香、酱卤的咸鲜,还有一股……浓郁辛辣、与寻常酒水截然不同的奇特酒气。 第70页 帐中一角架着小炭炉,上面煨着陶罐,咕嘟咕嘟地炖着肉,热气腾腾。 周振换下了冰冷的铠甲,只着一件深褐色常服,更显身材魁梧。 他面色赤红,显然是已喝了几轮,此刻正举着一个粗陶酒碗,对着坐在对面的沈清砚和陆景行,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他奶奶的!老子带兵这么多年,像你们俩这么对胃口的小子,不多见!一个脑子灵光,临危不乱!一个胆气过人,敢作敢当!关键时候,真顶得上!来!这碗,老子敬你们!不为别的,就为那天,没让老子在御史面前丢人现眼,没让咱们军营背上那口黑锅!” 他说得豪气干云,仰头将碗中澄黄中带着些许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 陆景行早就被这气氛烘得热血上涌,加上周振的直爽对他脾气,也立刻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咧嘴笑道:“周大哥客气了!路见不平还得踩两脚呢,何况是有人把脏水泼到咱们自己头上!该做的!” 说完,也准备一口闷。 沈清砚坐在陆景行旁边,面前的酒碗也满着。 他没有立刻喝,修长的手指托着碗底,指尖在粗糙的陶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碗中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帐中跳动的火光和他沉静的眉眼。 他垂眸,看着那颜色略显奇特的酒液,鼻尖萦绕着那不同于寻常粮食酒的、带着腥燥的独特气味,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沉的思量。 随即,他抬起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和与敬意,对周振道:“校尉过誉。清砚愧不敢当。” 说罢,也端起碗,凑到唇边,就着那浓烈的气味,缓缓饮下。 酒液入喉,辛辣异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感顺着食道滚下。 “好!痛快!” 周振见两人都喝了,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他抹了把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嘿嘿,不过老子这酒,可不是外面那些寻常货色能比的!这可是老子在边关时,从老猎户手里弄来的好东西,用上好的虎鞭,配了十几味药材,泡了足足三年!大补!纯阳!一般人老子可舍不得拿出来!” 第96章 我以为他邀请我 “噗——!咳咳咳!” 陆景行正咂摸着嘴里那股奇特的回味,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一半是呛的,一半是惊的。 他倏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沈清砚,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震惊和慌乱——大补之物?! 老神医的叮嘱言犹在耳!忌大补!否则随时可能引动“缠丝绕”的药性! 沈清砚在他看过来时,脸上也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酒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原来是虎鞭酒。难怪……劲道如此醇厚刚猛。确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略慢,仿佛别有深意。 “那是!” 周振没察觉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只当他们是惊讶于酒的珍贵,得意地又给自己满上,招呼道:“来来来,别客气!今天咱们不醉不归!这玩意儿,对咱们男人可是大有益处!” 陆景行看着沈清砚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周校尉热情洋溢的脸,心里急得像是猫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砚在周校尉的劝酒下,又神色如常地喝了两碗,自己也被灌了几碗。那酒确实霸道,几碗下肚,一股灼热的气流就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热,气血翻腾。 一场“答谢宴”终于在周校尉醉倒、鼾声如雷中结束。 沈清砚和陆景行告辞出来,被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都有些虚浮。 陆景行觉得自己脸上滚烫,脑袋也有些晕乎,但更让他心焦的是沈清砚。 “书呆子!” 他快走两步,与沈清砚并肩,压低声音,语气是藏不住的担忧和懊恼,“你、你怎么样?我说了帮你挡一下,你怎么还喝那么多?那、那可是虎鞭酒!” 他想说“大补”,又怕隔墙有耳,急得额角冒汗。 沈清砚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素来清冷的眼眸因酒意而显得氤氲湿润,眼尾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红晕,比平日多了几分罕见的……妖冶? 他抬手,轻轻扯了扯自己微敞的衣领,似乎有些燥热,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带着一丝慵懒:“周校尉一片盛情,怎好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景行写满担忧的脸上,忽然向前倾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拂在陆景行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缓慢,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邀请: “身上……全是酒味。陆兄,要不要……一起去沐浴?” “!!!” 陆景行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住,骤停一拍,随即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沐浴?这个时辰?一起去?沈清砚主动提的?他、他是因为喝了虎鞭酒,所以……难受了?需要……疏解?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让他脸颊爆红,浑身都僵硬了。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飞快地朝沈清砚腰间以下的位置瞟了一眼,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喉结剧烈滚动,口干舌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砚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那骤然瞪大的眼睛,爆红的脸颊,飘忽又隐含窥探的眼神,以及滚动的喉结——尽收眼底。 他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暗笑意飞速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嗯?” 他微微偏头,似乎有些疑惑陆景行的沉默,那声鼻音在夜色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钩子。 陆景行被这声“嗯”惊醒,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脸上更是烧得厉害,结结巴巴地应道:“啊?哦、哦!好、好啊!是、是该洗洗,一身酒味……” 他语无伦次,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再看沈清砚。 沈清晏这才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朝着沐浴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有些不稳,但背影在月光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甚至一丝若有似无的、得逞般的意味。 陆景行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雷,脸颊滚烫,夜风也吹不散那从心底冒出的热气。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沈清砚那句“一起去沐浴”,和自己刚才那番荒唐的臆想。 原来……他只是嫌身上酒味重啊…… 我还以为……他是要让我帮他…… 第97章 把我弄出来 子夜已过,军营陷入沉睡的沉寂。 通往浴室的青石小径被月光洗得一片惨白,寒意混着夜露渗入单薄的衣衫。 白日里的喧嚣与汗味、操练的尘土气,此刻都被浓重的夜色过滤,只剩下草木与泥土冷却后的清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夜兵士单调的梆子声。 浴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下几缕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空旷的砖石轮廓和那一排排沉默的隔间木板。 “啪嗒”一声,沈清砚摸索着点燃了墙壁上唯一一盏光线昏黄如豆的油灯。 跳跃的火苗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两人开始褪去外衣。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陆景行动作有些僵硬,脑子被酒意和莫名的紧张搅得一团浆糊,只是机械地解着衣带。 他脱下外袍,挂在一旁的木架上,正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某种存在感极强的景象牢牢攫住—— 昏黄的灯光下,沈清砚背对着他,刚脱下外衫。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在腰臀以下的位置,被撑起一个……异常清晰、甚至堪称惊心动魄的、紧绷的弧度。 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微微颤动,在寂静与光影的衬托下,显得无比突兀而……灼目。 陆景行呼吸猛地一窒,解衣带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睛瞪大,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血液却“轰”地一下全部涌向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烫得吓人。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虎鞭酒……发作了!真的发作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过于直白、近乎凝固的视线,沈清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滞涩感。他没有立刻去看陆景行,而是微微垂眸,目光顺着自己的身体,落在了那无法忽视的、彰显着身体最诚实反应的地方。 第71页 昏黄的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淡色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轮廓。 他脱衣服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途,指尖还捏着衣襟的边缘。 静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逐渐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沈清砚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透昏黄的光线与摇曳的阴影,直直地、毫无阻碍地撞进了陆景行写满震惊、慌乱、无措,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眼睛里。 他的脸颊在灯光下也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薄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炭,翻涌着压抑的痛苦、陌生的渴求,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水润的暗色。 他张开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勾人心魄的脆弱,每个字都像在滚烫的砂纸上碾过: “陆兄……好像……真的发病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小钩子,精准地挠在陆景行最敏感的心尖上。 不仅仅是话语的内容,更是那语调里混合的痛楚、无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陆景行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猛地窜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一麻,喉咙发紧,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地、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咕咚”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要、要我……帮忙吗?”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从紧涩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说完,脸更是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飘忽,既不敢看沈清砚的眼睛,又控制不住地往那瞟。 沈清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声音依旧低哑,却带上了一种强作镇定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我……先自己试试。” 说完,他不再看陆景行,抓起一旁干净的布巾,脚步有些虚浮地、却目标明确地朝着最里面那个相对隐蔽的隔间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紧绷,每一步都踏在陆景行狂跳的心上。 陆景行看着他走向隔间的背影,那被中衣勾勒出的、随着步伐微微颤动的弧度,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地、像是要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安全的定位,脱口而出:“我、我在门外守着!” 已经走到隔间门口的沈清晏,脚步倏地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回头。 就那么背对着陆景行,静静地站了两秒。 昏黄的灯光将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拉长,投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形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了半边脸。 光影分割着他的侧颜,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昏黄的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他的目光没有完全转向陆景行,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掠过了他。 那眼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翻涌着某种陆景行看不懂的、深沉的暗流。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近乎命令的意味,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陆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字字清晰地敲在陆景行耳膜上,“在我隔壁吧。” “万一……我受不住,昏过去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忍受着体内的煎熬,“总得有人……把我弄出来。” 第98章 帮我 “!!!” 陆景行被他这番话砸得晕头转向,本就因酒意和眼前冲击而混乱的大脑更是彻底宕机。 这、这……画面感太强,冲击力太大! 他脸上红白交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可看着沈清砚那隐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脆弱又异常固执的侧影。 “啊?哦……好、好!” 他听到自己干涩地应着,声音飘忽,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转身,从木架上胡乱抓起自己的木盆和布巾,低着头,不敢再看沈清砚,脚步虚浮地走向了沈清砚所选隔间旁边、那个同样漆黑冰冷的隔间。 “吱呀——” 轻微的木板摩擦声,沈清砚走进了自己的隔间,隔间上方空敞,但齐胸高的薄木板墙,此刻却仿佛成了一道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屏障。 陆景行站在自己这个隔间里,四周冰冷漆黑,只有隔壁隐约透过来的一点点昏黄光影。 他背靠着冰冷的、带着潮湿水汽的木板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不匀的呼吸。 死寂。令人心慌的死寂。 然后—— “嗯……” 一声极力压抑的、破碎的闷哼,毫无预兆地从隔壁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气音,却像一道裹挟着电流的惊雷,猛地劈进陆景行的耳中,直击灵魂! 那声音里饱含着痛苦、难耐,和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渴求。 陆景行浑身剧震,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隔壁传来,而是紧贴着他的耳廓,钻入他的耳道,在他的大脑皮层上疯狂刮擦、回响! 他能想象出沈清砚此刻蹙紧的眉头,咬紧的牙关,汗湿的额头,和那双氤氲着水汽与痛苦的眼眸……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急促而凌乱的窸窣声,夹杂着更沉重、更无法完全压抑的喘息。 “哈……呃……” 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急,带着明显的颤音,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又像在追逐着某种极致的、濒临崩溃的边缘。 陆景行只觉得那声音不是响在隔壁,而是响在他的脑子里,响在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上! 它们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撩拨着他最敏感、最隐秘的感知。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从小腹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某个地方几乎是瞬间就诚实地。 双腿一阵发软,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却丝毫无法压下体内轰然燃起的邪火。 不行!不能想!不能听! “哗——!” 冰冷刺骨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疯狂流淌,浸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极致的冰冷与战栗。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脸庞,试图浇灭脑海中那些翻腾的、不受控制的画面和声音,冷却体内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然而,隔壁的声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喘息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像濒死的兽,混合着模糊的、压抑的呜咽和指甲刮擦木板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穿透哗哗的水声,顽强地、无孔不入地钻进陆景行的耳朵,钻进他的心里。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其中的煎熬、挣扎,和某种即将到达临界点的、危险的崩溃感。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刷不掉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冲刷不掉身体最诚实的、火热的反应。 陆景行死死咬着牙,在冰冷的水幕下浑身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担忧、焦躁、羞耻和更深层悸动的剧烈情绪冲击。 他闭上眼睛,水流顺着睫毛淌下,像冰冷的泪。 虎边酒……妈的……果然厉害…… 第99章 任凭处置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中崩溃时—— “陆景行。” 一声呼唤,穿透哗哗水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那声音很低,带着剧烈喘息后的沙哑和虚弱,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沈清砚。但陆景行此刻脑中轰鸣,血液奔流,身体感官被自己的煎熬和隔壁的声响占据了大半,一时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僵在原地,没有动,只有水流顺着脸颊不断淌下。 “陆景行。” 又是一声。 音量提高了些许,那沙哑感更重,尾音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破碎的哭腔。 这一次,陆景行听清了。不是幻觉。 他猛地一个激灵,像被从溺水的边缘拽回。 “怎、怎么了?” 陆景行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隔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痛苦的喘息声,像拉坏的风箱,一下下刮擦着陆景行的耳膜和神经。 然后,沈清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哑,气息不稳,字句仿佛是从紧咬的牙关中艰难挤出,带着一种放弃所有抵抗的、全然的袒露,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蛊惑: 第72页 “陆景行……帮我。” “!!!” 陆景行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扶着墙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刮擦过粗糙的砖面。 帮他?帮什么?怎么帮?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沈清砚痛苦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站着,耳边嗡嗡作响。 接着,那沙哑的、带着水汽和绝望渴求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近乎呢喃,气若游丝,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具冲击力,直直撞进陆景行的心底: “帮我……” 这一次,陆景行确定了。不是幻听,不是胡话。 一股混杂着滔天巨浪般的悸动、汹涌澎湃的怜惜,以及某种被全然信任和需要的、难以言喻的责任感,瞬间冲垮了陆景行所有的犹豫、羞耻和理智。 隔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浴室公共区域那盏昏黄油灯的光线斜斜漏入,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沈清砚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在地上。 他身上的白色中衣早已湿透,凌乱不堪地敞开着,露出大片泛着不正常潮红、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实的小腹。 墨色的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额发不断滴下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未干的水。 他仰着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喉结剧烈滚动。 脸颊是不正常的酡红,一直蔓延到眼尾,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氤氲着浓郁的水汽,眼尾泛着动情的、惊心动魄的红,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望、痛苦,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迷茫。 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红,微微肿起,下唇上那个细微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 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 陆景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瞬间凝固,呼吸骤停。 “……” 沈清砚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了僵在门口的陆景行脸上。 他的眼神迷离,瞳孔因欲望和痛苦而微微涣散,却执着地锁着陆景行。 声音低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带着一种奇异的、诱人沉沦的蛊惑,和全然的依赖,“难受……你不是……看了册子吗?帮帮我……”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钩子,狠狠勾在陆景行的心尖上。 他看着这样的沈清砚——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清冷如雪的书呆子,此刻却脆弱、妖冶、全然坦露地坐在他面前,用最直白的话语向他祈求帮助——陆景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晕,口干舌燥。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紧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要我帮你?” 沈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氤氲着水汽和欲望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 他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个短促的、带着泣音的音节: “嗯。” 这一声“嗯”,像最后一道指令,也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景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满是潮湿、情欲和沈清砚身上干净又灼热气息的空气。 他做了一会儿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心理建设——如果那能被称为建设的话。 更多的是一种被本能、被眼前景象、被那声“嗯”驱使的、豁出去的冲动。 他想起了册子上的某些图示,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身体反应也更加诚实而剧烈。 他下意识地、狼狈地并拢了腿,侧了侧身,试图挡住自己同样尴尬的状况。 然后,他重新看向沈清砚。 看着那双被欲望浸染、直直望着自己的眼睛。那目光太具侵略性,太灼人,让他几乎无法思考,无法动作。 “你……” 陆景行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剧烈的颤抖,他避开沈清砚的视线,目光飘向一旁潮湿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要求,“闭上眼。” 他顿了顿,觉得不够,又恶狠狠地、虚张声势地补充道,声音却因紧张而发颤:“不许睁开。” 昏黄的光线下,沈清砚似乎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在陆景行说出“闭上眼”的瞬间,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暗流,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他浓密濡湿的长睫,缓缓地、顺从地垂落下来,覆盖住了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睛。 只留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他仰靠着墙壁,嘴唇微张,喘息未平,仿佛将自己全然交托,任由处置。 第100章 是这里? 陆景行站在他面前,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冰冷的水珠还挂在他的发梢、睫毛上,不断滴落,与他体内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火焰形成冰与火的极端对峙。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目光死死锁在沈清砚紧闭的眼睫和那微微张开的、喘息不止的唇上,脑子里疯狂回响着“帮他”两个字,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些模糊却灼人的册子画面。 做,还是不做? 他是沈清砚。 他在求你。 他很难受。 你看过册子……大概知道……怎么做…… 可那是沈清砚!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水般翻滚。 最终,沈清砚那痛苦压抑的喘息,和他此刻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姿态,像一把重锤,击碎了陆景行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壁垒。 他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眼底翻涌着豁出去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决绝,和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沈清砚身上滚烫的气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膝,在冰冷湿滑的砖地上跪了下来。 膝盖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刺骨的凉意让他哆嗦了一下,但很快,更强烈的感官冲击攫住了他——他与沈清砚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沈清砚身上那股混合着干净皂角、淡淡药味、以及情欲蒸腾出的、独特而浓烈的男性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嗅觉。 陆景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干舌燥。 “……不许睁眼。” 他哑声说,带着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命令。 就在……—— 一直紧闭的眼睫猛地掀开。沈清砚的手指带着滚烫的颤抖,捏住了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却让他的动作彻底停滞。 “…不用。” 那声音沙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湿意和一丝难堪。 陆景行的声音低下去。 — “…… 喜解里?” —— “呃——!” 短促的惊喘,立刻被咬碎在牙关里。 随后是压抑的、漫长的闷哼,像受伤的动物。 —— “…对不起,我…不太会。” — —— “…没关系。” “这样…对吗?” “…嗯…对……” “陆……” 话音戛然而止。 随之响起的,是手掌猛地拍在瓷砖壁上的声音,闷而重。 呛咳。 “……对不起。” 漫长的沉默后。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很奇怪。” “…别说了。” “有点…” “行(谐音字)” “陆景行。” “……嗯?” “闭嘴。” 漫长的沉默,只有未平息的呼吸交错。 —— “…还……吗?” 陆景行的声音很哑,目光落在…… 沈清砚别开脸,耳根通红。 “…不……了。我自己来。” “你可以吗?” “解毒的事,你别害羞?” 陆景行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都是我害的。我负责到底。” “我说了不用。” 陆景行没再说话。 沈清砚…… “……” 陆景行摇摇头。 沈清砚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沈清砚的呼吸又一次濒临失控地急促起来时—— 外面走廊,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隐约的、其他人说话的回音! 两人身体同时僵住,瞬间凝固。 所有动作、所有声响都在刹那间停止。连呼吸都被死死扼在喉咙里。 陆景行伏着没动,沈清砚抵着墙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 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两尊骤然冷却的雕塑,只有胸膛下心脏狂跳的震动,透过湿透的衣料和紧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给彼此。 第73页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瞬。似乎有人在外面说了句什么,又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死寂重新笼罩,两人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懈下绷紧到疼痛的肌肉。 “……继续吗?” 陆景行抬起眼,用气声问。 第101章 都是兄弟,互帮互助应该的 冰冷刺骨的井水从木瓢中泼出,冲刷着砖地上那些痕迹。 哗哗的水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响,试图掩盖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 陆景行胡乱泼了几瓢水,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旁边瞟。 沈清砚已经穿戴整齐——至少表面如此。 他背对着陆景行,正微微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系着中衣的系带。 湿透的墨发被他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普通木簪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几缕未被束起的湿发贴在线条优美的颈侧,还在往下滴水。 昏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静,仿佛刚才那个在他口中失控颤抖、露出另外一面的人,只是陆景行的一场荒唐幻梦。 唯有他系带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和那微微泛红、尚未完全褪去情潮颜色的耳根,泄露了方才并非虚幻。 陆景行看得心头一跳,慌忙收回视线,盯着地上四散的水流,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磨蹭着,脚步像灌了铅,一点一点挪到沈清砚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 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些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喂,书呆子……你、你真没事了?” 沈清砚系好最后一个结,指尖在平整的衣襟上轻轻抚过,抹去一丝不存在的褶皱。 这才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陆景行。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水光,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 他看着陆景行,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还未到月圆之日,”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事后的低哑,却已平稳许多,“此次反应……不算太烈。多谢陆兄……相助。”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在陆景行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抬起了手。 微凉的、带着水汽的指尖,轻轻触上了陆景行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陆景行浑身一僵,呼吸都滞了滞。 沈清砚的指尖顺着发丝的走向,轻柔地将那缕湿发拨开,别到陆景行的耳后。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陆景行敏感的耳廓。 陆景行只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股酥麻感瞬间窜遍全身。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砚。 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明明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此刻却平静得像个没事人,甚至……还主动碰他? 这副模样,配上那低哑的嗓音和幽深的眼眸,简直像个……吸人精气的妖精!专门来蛊惑他的! “不、不算什么!” 陆景行猛地回神,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驱散心头那诡异的悸动,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你、你都是因为我才中的毒!我、我帮你那是天经地义!” 他说得义正辞严,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沈清砚对视,声音也越来越小,“你、你放心,我回去……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那册子!下次、下次肯定不会再……再弄痛你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十足的心虚。 想起刚才自己那毫无章法、全凭本能的行径,还有沈清砚骤然绷紧的身体和压抑的闷哼,他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陆景行满脸通红、眼神躲闪、语无伦次的窘迫模样。 他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有一丝别的什么。 “如此,” 沈清砚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试探? “未免太麻烦陆兄了。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景行刚刚被他拨开头发、此刻微微泛红的耳廓上,语气变得更加斟酌,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困扰,“你我这般……终究是有些……于礼不合。”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景行,那双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仿佛在观察,在等待,在评估他接下来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于礼不合?” 陆景行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未经深思的直率,“这有什么于礼不合的?!我们这不都是为了给你解毒吗?!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再说了,又没别人知道!” 他说得振振有词,仿佛找到了最正当的理由,可一想到两人刚才做的具体事情,那点底气又迅速漏光,脸上刚褪下一点的红潮再次涌了上来,眼神又开始飘忽,声音也弱了下去,“就、就是……权宜之计罢了……” 沈清砚的眸光,在陆景行说出“权宜之计”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但随即,那抹暗色被更深沉的幽光取代。 他几乎没有给陆景行任何反悔或深思的时间,在陆景行话音刚落的瞬间,便极其迅速、却又语气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仿佛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 “陆兄言之有理,倒是我迂腐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极淡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顺理成章的承接,“既然如此……那日后,恐怕真要多有劳烦陆兄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陆景行的心上。 那语气听起来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感激,可不知为何,陆景行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太一样的意味?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陆景行挠了挠头,看着眼前神色平静、语气诚恳的沈清砚,总觉得好像有哪里被绕进去了。 书呆子……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好像更……主动了?还是更……淡定了?明明刚才……咳。 他甩了甩头,试图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疑惑。 反正沈清砚没事了,也同意他帮忙了,这是好事!至于哪里不对劲……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陆小爷怕过谁? “咳,好说好说!” 陆景行挺了挺胸脯,努力摆出“包在我身上”的豪迈架势,试图驱散那点微妙的不自在,“咱们是兄弟嘛!互相帮助,应该的!” 沈清晏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却又难掩纯挚的模样,眼底那抹幽深的光芒更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只转过身,率先朝着浴室门口走去。 “走吧,夜深了,该回去了。” 第102章 嘴肿了 天将明未明,鼾声、磨牙声、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陆景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觉得冷,又或是追寻更舒适的热源,身体遵循本能,又往旁边温暖的所在钻了钻。 他的手臂熟稔地搭了过去,一条腿也横跨过去,几乎整个人嵌进了旁边那人的被窝里。 至于他是主动拱进去的,还是半梦半醒间被人“默许”甚至“引导”着接纳进去的,大约只有始终清醒地躺着、在黑暗中静静睁着眼的那位知道了。 梦境适时而来。 昏暗的光线,滚烫的躯体,压抑的喘息。 梦里,他将沈清砚牢牢困在身下,居高临下地欣赏着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迷乱与脆弱。 沈清砚眼尾泛红,水光潋滟,薄唇微张,吐出破碎的音节。 陆景行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征服般的快意,他低下头,想去品尝那抹诱人的色泽,感受那份独属于他的失态……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之际—— 一种无比真实、绝不属于梦境的,……猝然传来! “!!!” 陆景行猛地从旖旎的云端被拽回现实,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一拍,随即以近乎癫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得耳膜生疼! 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残留的梦境碎片与眼前真实的景象瞬间重叠、撕裂—— 沈清砚的脸近在咫尺。 晨光稀薄,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轮廓。 他似乎也刚从睡梦中惊醒,眼神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困惑,微微垂着眼。 而他的手……陆景行僵硬地、难以置信地垂下视线—— 第74页 — 沈清砚的……。 “!!!” 血液轰的一声全部冲上头顶,陆景行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爆红,烫得能烙饼。 沈清砚似乎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愣”了一下,顺着陆景行呆滞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惊讶、窘迫和一丝慌乱的神情。 —— 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不妥,迅速撤回,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然后,他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反而微微侧过头,将脸贴近陆景行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 温热的、带着晨起特有沙哑的吐息,羽毛般、却又带着刻意的缓慢,扫过陆景行敏感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挠在最要命的地方: “抱歉……” 他压低了声音,气音混杂着几分“无辜”的懊恼,嘴唇几乎要碰到陆景行的耳垂,“我只是感觉……有东西克着我了,不太舒服,没想到……” 他顿了顿,气息更近了些,仿佛一张口就能将那滚烫的耳垂含进去,“……是陆兄你。” “……” 陆景行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电流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 营房里动静渐大。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哈欠,有人踢踏着鞋子走过。天光又亮了一分,昏暗渐渐褪去,物体轮廓变得清晰。 沈清砚似乎对周遭变化恍若未觉。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嘴唇几乎贴着陆景行滚烫的耳廓,温热的吐息一阵阵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战栗。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磨人的节奏: “这是男子晨间常有的……自然反应。不必在意。”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陆景行的耳垂,若有似无地扫过颈侧,“我背过身。等你……下去了,我们再一同起身。” 那气息,那话语,那“下去了”的暗示,简直比直接的触碰更让陆景行崩溃。 他脸烫得能煎熟鸡蛋,脑子乱成一锅粥,他想说“不用”,他觉得沈清砚就躺在他旁边,气息这么近,说话这么……要命,他恐怕到中午都“下不去”。 可反驳的话还在喉咙里打转—— “喂!陆景行!沈兄!还不起?再赖床早饭都没了!” 赵珩咋咋呼呼的声音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猛地插了进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暗流汹涌的湖面。 下一刻,他一只大手就抓住了陆景行因为羞窘而蒙过头顶的被子边缘,一边嚷嚷,一边用力往下拽:“我说陆兄,你这毛病得改改啊!怎么天天睡着睡着就往沈兄被窝钻?以前也没见你有这毛病啊!” 陆景行心里“咯噔”一下,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动作,头上的被子已经被赵珩拽下去大半,清晨微凉的光线和空气瞬间涌入,也让他半撑着身子、裹着被子的狼狈模样暴露了一半。 就在陆景行手忙脚乱想蜷缩掩盖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即将被完全掀开的被子另一角。 是沈清砚。 他已经侧转过身,背对着陆景行这边,似乎要起身,但一只手却向后伸出,准确地按在陆景行身前的被褥上,力道不大,却恰好阻住了赵珩继续的动作,也巧妙地形成了一个屏障,挡住了陆景行尴尬的下半身。 “赵兄,早。” 沈清砚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带着刚醒的微哑,听不出任何异样。 陆景行趁机猛地完全坐起身,用被子紧紧裹住腰腹,脸上红潮未退,又惊又怒地瞪向赵珩:“赵珩!你找死啊!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赵珩被他吼得一缩脖子,目光却顺势落在了陆景行脸上,尤其是……他的嘴唇。 赵珩眨了眨眼,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凑近了些,指着陆景行的嘴,疑惑地大声道:“哎?陆景行,你嘴怎么肿了?还红红的?昨天晚饭吃啥了?伙房偷偷加餐了?辣椒放多了把你嘴辣肿了?” “!!!” 陆景行浑身一僵,血液瞬间逆流。 他下意识地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指尖触感清晰——下唇边缘确实有些异常的肿胀,带着微微的麻痛,甚至有一处细微的破皮。 昨晚那些混乱、炽热、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脸上刚刚褪下一点的红潮再次汹涌席卷,连脖子都红了。 一旁,背对着他们的沈清砚,在听到赵珩的话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脸,借着越发清晰的天光,目光飞快地、不着痕迹地掠过陆景行用手捂着的唇。 的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飞扬笑意的唇,此刻颜色比平日深艳,下唇边缘微微肿起,那处细微的破皮在晨光下无所遁形,透着一种事后的、暧昧的靡艳。 昨夜情动之时,自己似乎……是有些忘形了。 这个认知让沈清砚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有歉然,有更深的幽暗,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满足的占有欲。 陆景行捂着嘴,也立刻意识到这举动简直是不打自招,慌忙又把手放下,眼神飘忽,干咳两声,强装镇定,语无伦次地找补:“咳……没、没什么!昨、昨天菜里是有点辣,我、我可能不太习惯……对,不习惯!” 他声音越来越虚,毫无底气。 赵珩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不习惯?以前咱们偷溜出去吃那家爆辣兔头,你比谁吃得都欢,也没见你嘴肿啊?你这肿得……” 他摸着下巴,眼神越来越怀疑,还想凑近细看。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臂,直接搭在赵珩肩膀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扳得转了半圈。 是程默言。 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赵珩身后,另一只手顺势揽过他的肩膀,几乎是挟持般地带着他往通铺外走,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没什么起伏:“聒噪。晨练。” “哎哎哎!程默言你松手!我还没问完呢!陆景行他嘴……” 赵珩被他带着踉跄,不满地回头嚷嚷。 程默言没理会他的挣扎,只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递出“没眼力见”和“蠢得无可救药”的意味。 沈清砚已经从容地起身,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皱的衣襟和袖口。 “陆兄,时辰不早,该起了。” 第103章 送鞋垫 陈府,陈瑜房中 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熏香的甜腻,沉甸甸地淤积在紧闭门窗的屋内,几乎令人作呕。 陈瑜半靠在铺着厚软锦垫的雕花大床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青黑。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暴躁的气息。 他盯着床前垂手肃立的灰衣仆人,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钉子。 “事情……办得如何了?” 陈瑜的声音嘶哑,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狠厉。 灰衣仆人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平板无波,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少爷放心。既敢开罪您,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陈瑜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神也变得更加怨毒畅快:“呵……一个卑贱的泥腿子,也配跟本公子叫板?仗着有几分姿色,攀上了高枝,就敢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这次,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什么叫……悔不当初。” 军营校场 阳光倒是很好,明晃晃地照在一张张经历了月余风吹日晒、明显黑瘦却精悍了不少的年轻面庞上。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离别和收获的复杂气息。 周校尉一身笔挺的军服,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黝黑粗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些细皮嫩肉的读书郎,刚来时连站队列都歪歪扭扭,如今却已有了几分军人的挺拔和韧劲。 “诸位!” 周校尉声如洪钟,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期月余的军营历练,今日,正式结束!”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和松气声。 周校尉抬手虚按,场面重新安静下来。“这一个月,你们吃了苦,流了汗,也长了见识,学了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几个格外突出的人影上停了停——沈清砚、陆景行、谢昀、顾惜朝……“想来,各有收获。老子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你们祭酒林大人有话托我转达——”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文官拿腔拿调的口气,却学得四不像,反添了几分滑稽:“‘回京之后,每人需就此番军营历练所见、所闻、所思,撰写一篇关于军制、边防或新军操练的策论,不得少于三千言。’” 第75页 “……”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随即哀嚎四起。 “啊——!” “不是吧!还写策论?!” “三千言!杀了我吧!” 陆景行站在队伍前排,闻言肩膀一垮,俊脸皱成一团,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沈清砚,压低声音抱怨,语气里满是“果然如此”的郁闷:“得,我就知道这老头没安好心!临走了还得从咱们身上扒层皮!写策论?小爷我宁可再去跑十里山路!” 沈清砚目视前方,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闻言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哀嚎,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 周校尉看着台下瞬间垮掉的气氛,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板起脸:“嚎什么嚎!这是祭酒对你们的期望!都给我记牢了!好了,话已带到,就地解散!收拾行装,午后启程回京!” 人群轰然散开,如同炸开的马蜂窝。 一个月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嬉笑打闹声、呼朋引伴声、讨论回城后去哪吃喝的声音响成一片。 沈清砚、陆景行、赵珩、程默言四人正结伴往营房走,准备收拾东西。 初冬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连多日训练的疲惫都仿佛轻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有些犹豫地、从斜刺里快步走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李墨。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靛蓝色、用粗布细心包好的小包裹。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快步走来的缘故,还是因为紧张羞赧,亦或是心底那点难以启齿的自卑在作祟。 他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四人,最后定格在陆景行脸上,又迅速垂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勇气: “陆、陆世子,请、请留步。” 四人停下脚步。陆景行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李墨?有事?” 李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双手将那个粗布包裹捧到陆景行面前,头垂得更低,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我娘……亲手纳的鞋垫。用的都是好棉,纳得厚实,吸汗……她、她说,感谢世子前些日子……对我们家的照拂。东西简陋,不成敬意,还、还望世子……莫要嫌弃。” 他说得磕磕绊绊,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耳根也红透了,那红晕里,既有送上手工粗糙礼物的羞赧,更有面对这群家世显赫、意气风发的同窗时,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挥之不去的自卑。 陆景行愣了一下,看着李墨那副窘迫又真诚的模样,再看看那个针脚细密、虽然布料普通却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心头一软。 他大大咧咧地一笑,伸手就接了过来,语气轻松自然:“哎呀,李兄你太客气了!伯母有心了!我正觉得军营发的靴子硌脚呢!” 他说着,竟当场就拆开了那粗布包裹。 里面是两双叠得方方正正的、用深蓝色粗布做面、白色棉线纳得密密麻麻的鞋垫。 针脚确实细密匀称,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陆景行拿起一双,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厚度,咧嘴笑道:“嘿!真不错!摸着就舒服!替我谢谢伯母!” 李墨一直紧张地盯着陆景行的反应,见他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真心夸赞,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羞涩和欢喜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几分,连连点头:“嗯!世子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阳光洒在李墨因为喜悦而发亮的脸上,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朴素的鞋垫。 然而,就在陆景行笑着摆弄鞋垫、李墨面露欣喜的刹那,站在陆景行身旁的沈清砚,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如同瞬间凝结的冰霜,冷冷地、一瞬不瞬地钉在陆景行手中那两双深蓝色的鞋垫上。 那目光太过沉静,也太过锐利,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要将那寻常的布料刺穿、冻结。 他嘴角那点原本极淡的笑意早已敛去,唇线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下颌线条微微绷紧。 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沈清砚目光的变化,而悄然凝滞、降温。 站在沈清砚斜后方的赵珩,正咧着嘴看热闹,忽然觉得后脖颈莫名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带着危险气息的东西盯上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困惑地转头,正好对上沈清砚那双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的眼睛。 赵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程默言身边靠了靠,用气音嘟囔:“嘶……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冷……” 程默言就站在赵珩旁边,他将沈清砚神情的微妙变化、那锁定在鞋垫上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以及陆景行和李墨浑然不觉的互动,尽数收入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深,若有所思地在沈清砚隐忍的侧脸和陆景行手中的鞋垫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重新落回对此一无所觉、还在跟李墨说话的陆景行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清砚对旁人的反应恍若未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陆景行对那鞋垫流露出的赞赏,看着李墨因为这份赞赏而绽放的、刺眼的笑容。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抵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而陆景行,犹自未觉身边骤然降低的气压和某人翻涌的醋海,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鞋垫,甚至转头对沈清砚笑道:“书呆子,你看,李墨他娘手艺真不错!这可比外面卖的那些软和多了!” 沈清砚闻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从鞋垫上移开,落在陆景行带笑的、毫无阴霾的脸上。 四目相对,沈清砚的眼底深邃如寒潭,清晰地映出陆景行的影子,却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他极淡、极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第104章 闯祸了 军营大通铺 陆景行正手脚麻利地把几件换洗衣物囫囵塞进自己的青布包袱,动作大开大合。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微蹙,目光在凌乱的铺位上扫视,嘴里嘀咕:“诶?我放哪儿了……书呆子,你看见李墨送的那鞋垫没?就那两双蓝布面的?” 旁边,正将最后一卷书册仔细捆好的沈清砚,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幽暗。 随即,他抬起眼,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想,语气平稳自然:“方才,我见你顺手塞进包袱侧边了。怎么,找不到了?” “塞进去了?” 陆景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努力回忆,“有吗?我怎么没印象……”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里叠到一半的衣服,转身就去扒拉自己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包袱,想翻出来确认。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包袱系带时,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止住了他的动作。 陆景行一愣,抬眼看向手的主人。 沈清砚已经站起身,就站在他身侧,微微倾身。 阳光从高窗斜射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让他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按着陆景行手背的指尖微微用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许是你随手一塞,记混了。回府再找不迟。” 他的指尖微凉,按在手背的触感清晰。 陆景行被他说得一愣,想想也是,回家再找也一样,何必在这灰尘漫天的营房里翻腾。 而且……确实归心似箭。他“哦”了一声,嘟囔道:“也是,回家再说。” 便放弃了翻找,继续转身去收拾那堆乱糟糟的衣物。 沈清砚看着他转过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按在他手背上的手缓缓收回,指尖蜷入掌心。 然后,他状似无意地转身,弯腰去拿自己放在铺位里侧的包袱,借着身体的遮挡,另一只空着的手,极其迅速而隐蔽地,将原本被他悄悄压在铺盖最下面、露出一角的靛蓝色粗布包裹,又往里用力塞了塞,直到完全看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面色如常地拎起自己的包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陆家马车上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小几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清茶,茶香袅袅,混合着车厢本身淡淡的檀木香气,与外间街市的喧嚣隔绝开来。 久违的舒适与安宁包裹着两人。 陆景行毫无形象地斜靠在柔软的引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俊脸上满是放松和愉悦:“可算是回来了!没想到这次国子监居然这么大方,一口气放了五天假!” 第76页 沈清砚坐在他对面,坐姿依旧端正,只是眉宇间也少了几分在军营时的紧绷。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或许,是特地留出时间,让某些人好好构思那三千言的策论。” “书呆子!” 陆景行像是被踩了尾巴,瞬间坐直,俊脸涨红,隔着矮几就想去捂沈清砚的嘴,“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爷我好不容易轻松一会儿!”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沈清砚稳稳地捉住了手腕。 沈清砚的手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他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指尖不经意地搭在陆景行的脉搏处。 他看着陆景行气急败坏又羞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好,不提了。”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语气和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弄得一愣,手腕处传来微凉的触感和对方平稳的脉搏。 他像是被烫到,猛地抽回手,脸上红晕未退,反而更甚,眼神飘忽地看向车窗外,嘴里结结巴巴地找补:“咳……这、这才对嘛!刚、刚放假呢,说、说点开心的……” 沈清砚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角那抹得逞般的、极淡的弧度。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恭敬道:“世子爷,沈公子,到沈家巷口了。” 两人下了车。 沈清砚在车辕边站定,目光掠过巷子深处自家小院的方向,又落回陆景行身上:“至此便可,陆兄也请回吧。今日劳烦相送。” “哎,这有什么劳烦的?” 陆景行闻言眉头微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都到巷子口了,还差这几步路,送你到门口能费什么事?何况你拿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他说着,瞥了眼沈清砚手中的包袱。 “既然如此,便麻烦陆兄了。” “几步路而已!” 陆景行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直接伸手,不由分说地拿过了沈清砚手里那个装书的包袱,动作自然得很,“磨磨唧唧的,走吧走吧,送你到家门口我再回去,不然我不放心。”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耳钉在阳光下晃眼,转身就拎着包袱,迈开长腿朝巷子里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到沈家小院门前,那扇熟悉的、略显陈旧的黑漆木门紧闭着。 沈清砚抬手,屈指,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院内立刻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女清脆欢快、带着毫不掩饰喜悦的嚷嚷:“哥!是不是你回来啦!我跟你说,娘写信来说给你找了……”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沈清霜俏丽的脸庞出现在门后,笑容灿烂。 然而,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不仅是自家哥哥,还有哥哥身后那个身高腿长、容貌俊朗、正一脸好奇望过来的陆景行时,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话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沈清砚,又看看陆景行,嘴巴微张,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和一丝……闯祸了的慌乱。 第105章 我可离不开陆兄 “你们俩……” 沈清霜眼珠转了转,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尴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促狭的笑意,“……关系还真是好哈!我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哥还打了你一顿……”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因为她看到陆景行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纯粹的疑惑表情。 “打了我?” 陆景行眉头紧锁,满脸问号,指着自己的鼻子,“清霜妹妹,你说什么?你哥打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沈清霜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哥哥,只见沈清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哥哥根本没把这事告诉陆世子! “啊!那个……哈哈!” 沈清霜干笑两声,脚底抹油,一边往院子里退,一边眼神乱飘,嘴里胡诌着离谱的借口,“我、我突然想起来咱家后院那只芦花大公鸡好像要下蛋了!我去看看!对!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扭头蹿回了院子,只留下“砰”的一声轻微的门响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明显忘记掩饰的惊呼。 巷子口,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陆景行和沈清砚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陆景行脸上的疑惑渐渐被一种“我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的凝重取代,而沈清砚,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认命? 沈清砚卧房 小小的卧房收拾得整洁雅致。 窗明几净,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旧的茜纱窗,在靠窗的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阳光晒过被褥的暖香,以及沈清砚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陆景行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按在书桌边缘,身体前倾,俊脸逼近坐在书桌后椅子上的沈清砚,一双凤眼睁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震惊、恍然,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恼怒:“所以说——当初在考试前在我脸上狠狠揍了一拳的——是、你?!”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沈清砚脸上。 阳光照亮他脸上细微的绒毛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沈清砚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眸,迎上他逼近的目光。 那双沉静的眸子在近距离下,清晰地倒映出陆景行气恼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也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气息无可避免地交缠。 “是又如何?” 沈清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理直气壮。 他盯着陆景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陆景行的唇畔,“那当初,不知是谁,在我颈侧,也留下了不止一处……清晰的牙印。” “!!!” 陆景行瞳孔骤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轰”的一声。 颈侧……牙印? 两人在国子监入院时,自己在他脖子上看到的痕迹吗?是……自己…咬的。 巨大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爆红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他猛地直起身,想拉开距离,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沈清砚,嘴里结结巴巴地试图挽回局面:“是、是吗?有、有这回事?我、我怎么不太记得了……那、那什么,既然都、都是陈年旧账了,要不……咱、咱们就一笔勾销?对!一笔勾销!”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心虚气短、强装大度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缓缓向后,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刻意的调侃,慢条斯理地道:“既然陆世子如此‘大度’,愿意不追究沈某当初的‘莽撞’之举,沈某……自然感激不尽。” “你——!” 陆景行被他这文绉绉、阴阳怪气的调调气得跳脚,刚刚那点心虚瞬间被冲散。 他想也没想,一个箭步上前,再次逼近,这一次直接伸手,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力道,一把捂住了沈清砚的嘴! “唔!” 沈清砚被他捂了个结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幽暗。 陆景行捂着沈清砚的嘴,自己的脸也红得快要滴血。他弯下腰,将嘴唇凑到沈清砚被捂住嘴后、露出的、近在咫尺的耳畔,咬牙切齿,用气音恶狠狠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威胁道:“沈、清、砚!你再用这种调调说话……小心、小心两天后的月圆之夜,小爷我不来给你‘解决’了!让你自己难受去!” 他温热的气息,混合着威胁的话语,像羽毛又像火星,烫在沈清砚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沈清砚的身体,在听到“月圆之夜”和“解决”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被捂住嘴,他无法出声,但那双露在外面的、深邃的眼眸,却骤然变得晦暗如墨,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陆景行捂着他的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唇瓣的柔软和温热,以及那骤然变得有些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掌心。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清砚抬起手,没有用力去掰开陆景行的手,只是轻轻覆在了他捂着自己嘴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景行那双因羞恼和紧张而格外明亮的凤眼,被捂着嘴,声音有些含糊,却字字清晰地、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暧昧,从指缝间低低地传出来: 第77页 “好……我不说便是了。” 他顿了顿,被捂住的嘴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气息拂过陆景行的掌心。 “我可……离不开陆兄。” 第106章 骚……骚的? “沈、清、砚!” 陆景行咬着牙,脸颊绯红,眼神因为羞恼而格外晶亮,他手下用力,将沈清砚那张清俊的脸往两侧拉扯,迫使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形,做出一个有些滑稽的鬼脸,“你、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带着水汽、又气又恼的字眼,“……骚、骚的?!” 他捏得很用力,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沈清砚脸颊肌肤的细腻、温热和极佳的弹性,以及皮肤下骨骼的轮廓。 他试图用这种幼稚的、破坏对方形象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悸动,和那股被对方轻易撩拨起来的、陌生的燥热。 语气凶巴巴,却因为脸红和眼神躲闪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和……笨拙的可爱。 沈清砚被他捏着脸,被迫仰着头,脸颊的软肉被扯开,嘴巴微微嘟起,平日里清冷出尘的模样荡然无存,显得有些滑稽,又奇异地……柔和。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陆景行“蹂躏”自己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因为羞恼而脸颊爆红、眼神乱飘的陆景行,眼底清晰地倒映出对方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盛满了某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纵容,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得逞般的愉悦。 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头部的角度,似乎是为了让陆景行捏得更顺手些。 就在这时—— “霜姐,你撅着屁股趴在门上干啥呢?偷听啊?” 门外院子里,一个稚嫩的、带着浓浓好奇的童音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响,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并不十分隔音的门板。 “嘘——!!” 紧接着是沈清霜压低了的、惊慌失措的抽气声和阻止声,伴随着衣物与门板摩擦的窣窣细响,显然是被人撞破后手忙脚乱。 屋内的两人同时一僵。 陆景行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捏着沈清砚脸颊的手,指尖残留的温热细腻触感瞬间变得滚烫。 沈清砚在他松手后退的瞬间,脸上那点纵容和柔和迅速褪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自己被捏得微微泛红、还残留着些许麻痒的脸颊。 他的目光从惊慌后退的陆景行身上移开,转向紧闭的房门。 碍事的丫头。 这个嫌弃又带着点无奈的念头无声地划过心间。 “沈清霜,”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沉,清晰地穿透门板,“进来。”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手忙脚乱的声响,夹杂着沈清霜含糊的、心虚的嘟囔和小孩子被驱赶的细小抗议声。 几秒钟后,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只纤细白皙、指尖还沾着一点灰的手,飞快地从门缝里伸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看起来颇为厚实、封口严密的信。 信封是常见的黄褐色纸张,上面用清秀工整的小楷写着“砚儿亲启”。 “哥!娘托人捎来的信!说是里头有顶顶要紧的消息!你、你快看!” 沈清霜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急于脱身的意味。 她甚至没敢把脸露出来,只是飞快地将那封信往门内地上一丢。 “信我送到了!我、我去看看灶上的火!” 丢下这句话,门外再次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显然是“肇事者”溜之大吉了。 —— 李墨家巷口 李墨背着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明亮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阳光照在他清秀的脸上,将那份即将见到亲人的喜悦映得分外清晰。 他想起陆世子接过鞋垫时那爽朗真诚的笑脸和毫不吝啬的夸赞,心里更是暖洋洋的。 娘要是知道陆世子那么喜欢她做的鞋垫,还夸她手艺好,肯定高兴坏了。 妹妹也一直念叨着想“见见”这位“好心肠的贵人哥哥”…… 他想着,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几乎要小跑起来,归心似箭。 拐进自家那条狭窄、地面不甚平整的小巷子,熟悉的、带着点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巷子深处,他家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此刻竟围了黑压压一圈人!窃窃私语声、叹息声、还有妇人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不祥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嗡嗡声浪。 李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寒冰瞬间冻结,血色“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又疯狂地、不规则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口生疼,耳膜嗡嗡作响。 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他背着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家门,双腿像灌了铅,却又在巨大的恐惧和本能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前冲去! “让开!让开!!”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了调,用尽全力扒开挡在前面的人群。 第107章 死了 被扒开的人回头一看是他,脸上瞬间露出混杂着惊讶、怜悯和深深同情的复杂神色,不约而同地、沉默地向两边让开,为他闪出一条道。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痛了李墨的皮肤,也让他心底那不详的预感沉到了冰点。 他踉跄着冲进自家那小小的院子。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在院子里,也照在院子中央地上,那两具并排摆放的、被粗糙肮脏的白布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的躯体上。 白布边缘甚至沾染了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可疑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还有死亡本身特有的、冰冷的腐朽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叹息,远处隐约的市声,都瞬间远去,只剩下他自己如雷般疯狂的心跳和粗重到近乎窒息般的喘息。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具盖着白布的躯体,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抗拒而剧烈收缩。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动着僵硬如石的双腿,向那两具白布覆盖的躯体靠近。 每靠近一步,都能闻到那铁锈味更浓一分,冰冷的气息更重一分。 终于,他站到了其中一具躯体旁边。 他颤抖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了手。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冰凉,没有一丝血色。 他捏住了白布的一角,入手是粗糙冰冷的触感。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将白布掀开—— 一张熟悉的、布满了细密皱纹、总是对他露出慈爱笑容的脸,此刻却是一片死灰,双目圆睁,瞳孔散大,定格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那是他的娘亲。 “不……”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音节,从李墨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猛地松开手,白布重新滑落,盖住了那张脸。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又像是疯了一样,扑向旁边另一具稍小的躯体,用同样颤抖的手,更用力地掀开了白布—— 妹妹那张总是带着天真笑意的、略显稚嫩的脸庞,此刻也了无生气,同样布满伤痕和血污,小小的眉头痛苦地蹙着,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不……不……不——!!!” 李墨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又猛地放大。 他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了头颅,眼前猛地一黑,随即炸开一片血红!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瞬间消失了,世界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崩塌! 他猛地向后退去,像是要逃离这地狱般的景象,却因为双腿发软,差点摔倒。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想哭,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疯狂地从他瞪大的眼眶中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过他惨白如纸的脸颊,砸落在地面的尘土里。 他猛地转身,像是后面有恶鬼在追赶,又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毁灭性的一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身后还没完全合拢的人群,像一头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逃命本能的困兽,疯狂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巷。 第78页 —— 沈清砚卧房 “咳……哈、哈哈,” 陆景行干笑几声,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自然,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饰,“咱、咱妹妹……是活泼哈!哈!活泼好,活泼好!” 沈清砚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接过信,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目光扫过母亲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抬眼看向还在干笑的陆景行,顺着他的话,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自然地提道:“陆兄既已安然送到,时辰不早,是该回府了。想必国公爷和夫人也挂念着。” “啊?哦,对,对!是该回去了!” 陆景行像是得到了赦令,连忙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巴不得赶紧离开这让他心跳失序、脸颊发烫的地方。 他转身就朝门口走,脚步带着点匆忙。 “陆兄,” 沈清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语气听起来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提醒,“回府之后,莫要只顾着玩闹。祭酒交代的……策论,可别忘了。” “策论”两个字,像两座大山,瞬间压垮了陆景行刚刚轻松一点的心情。 他脚步一顿,肩膀夸张地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他苦着脸转过身,挠着头,语气是十足的沮丧和烦躁,还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书呆子!你能不能别提醒我这个!我、我真不会啊!三千字!杀了我吧!让我骑马射箭、打架斗殴都行,写这劳什子策论,不是要我的命吗!”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模样,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得逞般的幽光。 他放下手中的信,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陆景行面前,微微偏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只是在提供一个最合理、最体贴的解决方案:“既如此……陆兄何不与我一同书写?” “啊?” 陆景行一愣,抬起头,对上沈清砚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深意的眼眸。 “左右我也需完成此篇策论,” 沈清砚不急不缓地说着,声音平稳,理由充分,“陆兄若觉独自撰写艰难,不妨每日来我处。我虽不才,或可与你探讨一二,兴许……能带来些许灵感。”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真是为了帮陆景行解决课业难题,眼底那抹幽光却更深了些——日日来,时时见,理由充分,名正言顺。 陆景行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期盼:“真的可以吗?!书呆子!你愿意帮我?!” “自然。” 沈清砚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太好了!书呆子!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陆景行激动地差点想扑上去给沈清砚一个拥抱,但手伸到一半,想起刚才的尴尬,又硬生生刹住,转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之前的羞窘慌乱早已抛到九霄云外,“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一早就来!你可不许嫌我烦!” “嗯,说定了。” 沈清砚看着他重新变得神采飞扬的脸,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些许,清晰地映在眸中,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不嫌。” 陆景行心满意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欢快地朝沈清砚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书呆子,明天见!” 第108章 两情相悦? 沈清砚在书桌前坐下。 指尖触及粗糙的木质桌面,带来一丝微凉的踏实感。 他拿起母亲那封厚实的信,拆开封口的火漆,小心地抽出里面几张叠得整齐的信笺。 目光快速扫过开头的问候与叮嘱,落在中间某段时,沈清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与知遥既已两情相悦,怎不早与为娘言明?如今那小妮子被家中催逼得紧,竟留书出走,说是寻你去了。你既心仪于她,便要好生看顾,莫要委屈了人家……” 江知遥? 沈清砚的指尖在“两情相悦”四个字上微微一顿。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跟在清霜身后、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狡黠笑容、爬树摸鱼比清霜还利索的野丫头形象。 那是隔壁江伯父家的独女,自小和清霜一起招猫逗狗、上房揭瓦,与他……何来“两情相悦”? 定是为了躲避家中催婚,胡诌的借口,拿我当挡箭牌。 这个认知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一个沈清霜已让他应付不暇,如今又要凭空多出一个“两情相悦”的麻烦。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按压着突突跳动的额角,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无奈与烦扰。 定了定神,他继续往下看信。后面的内容语气严肃了些。 “另,你前信所询陈老四之事,为娘苦思数日。当年边关战乱,流民四散,为娘在军中,确曾从哒驽骑兵刀下救回一些被掳掠的妇孺百姓,其中或许便有此人。年深日久,具体形貌名姓,实难一一记清……” 果然。母亲印象模糊,线索至此又断了。 他放下信纸,指尖无意识地在“陈老四”三个字旁点了点。 罢了,多想无益。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压在书桌一摞书册之下。 刚将信收好,房门忽然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是去而复返的沈清霜。 她脸上还带着点方才“听墙脚”被撞破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眼睛亮得惊人。 “哥,” 她压低声音,蹑手蹑脚蹭进来,反手掩上门,凑到书桌前,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娘的信……早几天就到了,我估摸着,知遥那丫头脚程快的话,这两天也该摸到京城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清砚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语气是十足十的好奇和戏谑,“不过……我怎地不知道,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两情相悦了?” 她把“背着我”和“两情相悦”几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在沈清砚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沈清砚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清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胡闹。” 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性,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笔墨,摆明了下逐客令。 沈清霜碰了个软钉子,撇了撇嘴,但看哥哥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敢再撩虎须,吐了吐舌头,又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昨夜,镇国公府。 陆景行一踏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向爹娘请安,就被管家满脸喜色地引到了前厅。 厅中堆满了大大小小、扎着红绸的箱笼,散发着边关特有的、混合着皮革、药材和风沙的气息。 “世子爷!大公子从边关捎来的年礼,提前到了!都是给您的!” 管家乐呵呵地禀报。 陆景行眼睛瞬间亮了,什么策论,什么李墨的鞋垫,什么沈清砚那句“离不开陆兄”带来的微妙心悸,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欢呼一声,像只撒欢的大狗,扑到那堆礼物前,毫无形象地蹲下就开始拆。 “嚯!这把弯刀!乌兹钢的!大哥够意思!” “这皮子!够厚实!做件大氅冬天不冷了!” “哟!还有风干的鹿肉!晚上就让厨房烤了!” 他兴致勃勃,大呼小叫,在满厅的礼物和管家仆役们慈爱含笑的目光中,一直折腾到深夜,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几样最喜欢的“宝贝”回房,脑袋一沾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自然也就错过了门房几次来回禀的“有位姓李的公子求见”。 因此,翌日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陆景行就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 他精心挑了几样觉得沈清砚可能会喜欢的礼物——一方据说能安神的边关奇石,一本罕见的西域游记孤本,还有一大包他觉得书呆子肯定没吃过的、风味独特的肉脯——用个锦缎包袱皮仔细包了,兴冲冲地就出了门,直奔沈家巷。 巷子里还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的门扉紧闭,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 陆景行来到沈家小院那扇黑漆木门前,想也没想,抡起拳头就“砰砰砰”地砸了上去,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在静谧的晨巷里格外突兀洪亮。 “书呆子!开门!是我!快开门!”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兴奋和迫不及待,瞬间打破了整个巷子的安宁。 这惊天动地的敲门声和叫喊,不仅惊动了沈家小院,也穿透了薄薄的墙壁,传进了隔壁谢家小院。 谢家厢房内,柔软的被褥间,顾惜朝正蜷在温暖的怀抱里,睡得香甜。 第79页 那突如其来的、毫不讲理的砸门声和叫喊,像一盆冰水,猛地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浇醒。 他难受地蹙起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和不满的、猫儿般的嘤咛,无意识地在身侧温暖的热源里蹭了蹭,试图躲开那恼人的噪音。 几乎是同时,一条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的光裸手臂从被中伸出,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将那噪音隔绝了大半。 手臂的主人——谢昀,似乎也被吵醒了,他发出一声带着未散情欲的、低哑性感的鼻音,将怀中人更紧地搂了搂,下巴抵在顾惜朝柔软的发顶,闭着眼,含糊地、带着浓浓睡意和一丝不悦地命令: “安心睡觉。” 第109章 陆兄喝过的,更甜了 沈清砚的卧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将骤降的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 空气里浮动着木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混合着墨锭研磨开后特有的松烟苦香,以及一种独属于这间书房的、沉淀了经年累月纸页与沈清砚身上清冽气息的味道。 陆景行带来的东西——一块边关奇石、一卷游记、一包肉脯——随意堆在墙角的矮几上,给这间素净的房间添了几分突兀的、属于他的鲜活气息。 书桌旁,陆景行没个正形地趴在桌沿,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看似落在沈清砚笔下行云流水的策论草稿上,实则早已飘远。 他的视线像被无形的蛛丝牵引,从沈清砚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始,沿着那干净的手腕,素色衣袖下清瘦流畅的小臂线条,一路蜿蜒向上……最终,定格在那两片微抿的、淡色的唇上。 形状很好看,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薄。下唇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陆景行盯着那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一些破碎却灼人的画面——昏暗的溪边,炙热的体温,混乱的喘息,还有牙齿陷入柔软唇瓣时,那细微的、带着铁锈味的触感……是他咬的。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火苗,“腾”地一下在他心口烧起来,随即蔓延成一片令人口干舌燥的燥热。 他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哽住了,急需一点清凉湿润的东西来缓解。 目光涣散地扫过桌面,瞥见手边正好有一只白瓷茶杯,里头还剩着大半盏清亮的茶汤,热气已散,触手应是温凉。 他几乎没经思考,伸手抓过,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将那茶水灌了个底朝天。 微涩的茶味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焦渴,却似乎又点燃了别的什么。 “嗒。” 是笔尖轻轻搁在砚台上的声音,很轻,却让陆景行心头一跳。 他放下杯子,循声抬眼,正对上沈清砚的目光。 沈清砚不知何时已停了笔,微微侧着头,正静静地看着他。 炭火的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暖融融的,却让那双沉静的眼眸显得更加深不见底。 那目光平静地扫过陆景行手中的空杯,又落回他脸上,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兄,我喝过的水……是不是更好喝一些?” 陆景行握着杯子的手一僵。 他眨了眨眼,迟钝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杯子——素白的瓷,内侧杯沿处,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润水痕,颜色比旁边的瓷壁略深一丝。 而在他手肘另一边,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瓷杯安然立着,杯中茶水澄澈满盈,显然无人动过。 他拿错了。喝的是沈清砚的杯子,沾了沈清砚残留的……气息。 “轰”地一下,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烫得吓人。 一股混杂着羞窘、尴尬和被当场戳穿的心虚感汹涌而来。 但陆小爷的字典里,向来没有“认错”和“服软”。 “书呆子!” 他猛地拔高声音,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一切,脸上红潮却蔓延得更快,眼神飘向旁边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倒打一耙,理不直气也壮,“你、你嫌弃我?!喝你口水怎么了?小爷我还没嫌你有病……咳,没嫌你杯子不干净呢!”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爆红的脸,闪烁的眼神,强撑出来的虚张声势。 然后,沈清砚几不可察地、极慢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落在陆景行眼里,却像带着钩子,勾得他心头那簇邪火“噌”地又蹿高了一截,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 这书呆子,是故意的!他在笑话我! 沈清砚伸手拿过桌角温着的青瓷小茶壶。壶身倾斜,一道清亮的茶水弧线注入陆景行刚刚放下的那只空杯中,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只有炭火噼啪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磨人。 陆景行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动作。 七分满,沈清砚搁下茶壶。 然后,他用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只杯子,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优雅。 他将杯子举到唇边,微微偏头,目光却未离开陆景行瞪大的眼睛。 在陆景行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沈清砚的嘴唇,精准地、严丝合缝地,覆上了杯沿上那一圈——陆景行刚刚嘴唇紧密贴合过的、残留着湿意和温度的位置。 他微微仰颈,喉结随着吞咽缓慢滚动。只饮了一小口。 然后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沈清砚微微倾身,向石化般的陆景行靠近了些。 距离近得陆景行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刚刚沾染的茶香。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微哑的质感,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陆景行滚烫的耳廓,钻进耳道,像羽毛搔刮着最敏感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带着蛊惑的钩子: “陆兄喝过的水……” 他顿了顿,舌尖几不可察地掠过自己下唇刚被茶水浸润过的地方,那点细微的旧痕颜色似乎深润了些。 “似乎……更甜了。” 第110章 热的 “……” 陆景行像是被一道滚烫的电流劈中,从头顶麻到脚趾。 血液疯狂奔涌,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他死死盯着沈清砚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吸进去的眼眸,盯着那两片刚刚与自己间接交缠、此刻泛着诱人水色的唇。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更甜了”在疯狂回荡,搅得他心慌意乱。 更让他气恼的是,沈清砚说完那句话后,嘴角竟然还挂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分明带着得逞和玩味意味的笑容! 故意的!这书呆子绝对是故意的!看我笑话! 一股混杂着羞恼、不服气和某种被彻底点燃的逆反心理猛地冲上头顶。 他陆景行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撩拨过?还撩完就在那儿笑?!太没出息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书呆子!” 陆景行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伸手,却不是推开沈清砚,而是双手“啪”地一下按在沈清砚身后的椅子扶手上,借力一个利落的翻身,在沈清砚微微错愕的目光中,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一只插着枯梅枝的细颈瓷瓶,“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和水渍溅了一地,但两人谁都没顾上看。 陆景行跨坐在沈清砚腿上,两人身体骤然紧密相贴,隔着冬日不算太厚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轮廓。 陆景行身上蓬勃的热意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瞬间将沈清砚笼罩。 他一只手虚虚地卡在沈清砚的脖颈处,没用力,更像是一种示威般的钳制姿势,脸颊因为刚才的动作和情绪而红得惊人,眼睛瞪得圆圆的,恶狠狠地盯着身下的人,喘着粗气: “你故意的吧?!嗯?!” 沈清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胆至极的动作弄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很快,那点僵硬就化开了。他非但没有挣扎或推开,反而放松了身体,稳稳地靠在椅背上,任由陆景行跨坐着。 脖颈处被虚握着,带来一种奇异的、被掌控又全然信任的触感。 他看着骑坐在自己腿上、面红耳赤、凶巴巴像只被惹毛了的大型猫科动物的陆景行,眼底的笑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染上了眉梢,清晰得让陆景行心尖发颤。 “嗯,” 沈清砚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纵容的意味,目光落在陆景行近在咫尺的、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上,故意放缓了语速,声音低哑,“陆兄,耳朵怎么红了?” “我、我是热的!” 陆景行被他看得、问得更加羞窘,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卡在沈清砚颈间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眼神飘忽,嘴里支支吾吾地强辩,“这、这炭盆烧得太旺了!对,太热了!” 第80页 “热?” 沈清砚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他看着陆景行躲闪的眼神和爆红的耳根,眼底的暗色如潮水般涌起。 他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环上了陆景行的腰身,将跨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更紧地、实实在在地按向自己。 两人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陆景行甚至能感受到沈清砚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与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清砚微微仰起头,因为陆景行跨坐的姿势,他需要仰视。 这个角度让他颈部的线条完全暴露,喉结的滚动清晰可见。 他靠近陆景行,嘴唇几乎要碰到陆景行的下巴,温热的气息带着他特有的清冽味道,混合着一丝未散的茶香,尽数喷洒在陆景行敏感的皮肤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致命的、暧昧的调侃,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陆景行嗡嗡作响的耳膜: “这大冬天的……” 他环在陆景行腰后的手,甚至安抚般地、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的确……是很热。” “……” 第111章 我是个正常男人 “书呆子,你学坏了!” 陆景行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炭火噼啪的室内响起。 他跨坐在沈清砚腿上,这个姿势让他居高临下,却也让他浑身僵硬,面红耳赤。 沈清砚身上清冽的气息和透过衣衫传来的、稳定灼热的体温,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搅得他心慌意乱。 沈清砚稳稳地靠在椅背上,任由他坐着,甚至还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景行坐得更稳当些。 听到陆景行的指控,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陆景行心跳漏拍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笑,慢条斯理地反问:“哦?可是……是陆兄自己主动坐过来的。怎么说……是我学坏了?” 他的目光落在陆景行爆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睛上,那眼神清澈,却又仿佛带着钩子,勾得陆景行心头邪火更旺,羞恼也更甚。 “我……” 陆景行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更热,恼羞成怒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双手猛地用力摁在沈清砚胸膛上,想借力从他身上翻身下去。 掌心下是紧实温热的肌理,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其下的力量和心跳。他用的力气不小,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劲。 或许是他用力过猛,也或许是身下这张用了多年的普通木椅本就有些年头,不甚牢固——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 变故来得太快!陆景行只觉手下摁着的胸膛猛地向后一陷,他整个人随着这股力道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而沈清砚坐着的椅子后腿显然断了,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陆景行根本来不及思考。出于本能,他摁在沈清砚胸膛上的手慌忙下移,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而另一只原本虚搭在沈清砚肩侧的手也胡乱向下一捞! “呃——!”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陆景行只觉得……! 而他的左手,则仓促间死死抓住了沈清砚的一条大腿,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里。 沈清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整个人向后仰倒。 全靠陆景行……,才险险维持住一个悬空后仰、近乎倒折的尴尬姿势,没有直接后脑勺着地。 他的脊背悬空,只有肩膀和部分背部还勉强挨着残存的椅背边缘。 沈清砚脸上惯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猝不及防的无语。 这姿势太过诡异,也太过……要命。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嘶……” 随即,他勉强抬起眼,看向下方——陆景行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 脸上混杂着惊惶、茫然和不知所措,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发生了什么”的震惊。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紊乱的气息和瞬间被这意外接触点燃的、陌生的悸动。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低哑,目光幽深地锁着陆景行: “看来……还是陆兄的花样多。” 他喉结又滚了滚,声音更哑了几分,带着清晰的暗示和一丝难耐,“但是陆兄……还不松手吗?” “!!!” 陆景行被他这句话彻底惊醒! 大脑“轰”的一声,迟来的认知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陆景行猛地松开了 双手! — 不仅是右手,连抓着沈清砚大腿的左手也像触电般弹开! —— 他这一松手,失去了所有支撑点的沈清砚,悬空的后背再无依托,直直地就要向后摔去! “小心!” 陆景行眼见沈清砚要后脑勺着地,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再次先于意识行动! 他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再次伸出,这一次,慌乱之中,他准确地、牢牢地抓住了沈清砚的两条腿——膝盖稍上一点的位置,用力往回一扯,想阻止他后仰摔倒! 然而,他情急之下力道根本没控制住,这一扯,不仅止住了沈清砚后倒的趋势,还因为惯性,让他自己的上半身随着回扯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倾! “唔!” —— 脸,结结实实地撞上了。 ……。 “!!!” 沈清砚呼吸无法控制地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抓住残余椅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陆景行也彻底僵住了。 — 春天到了。 — 沈清砚靠着陆景行死死抓住他双腿的力道,和残余椅背的一点支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坐直了身体。 等他终于完全坐直,陆景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沈清砚垂眸,看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爆红到几乎要滴血的脸颊,看着他颤抖的睫毛和茫然失焦的眼神,看着他无意识微微张开的、润泽的唇。 所有的自制力,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沈清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捏住了陆景行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沈清砚的眼神是陆景行从未见过的幽暗火热,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望,还有一丝被逼到极限的无奈和焦灼。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喷洒在陆景行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砂砾中碾磨出来,带着全然的坦诚和再也无法压抑的渴求,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撞进陆景行嗡嗡作响的耳膜: “陆兄……”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陆景行光滑的下颌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是个正常男人。” 第112章 撞见,他的“好妹妹” 经历了一系列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的意外,卧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粘稠、凝滞,又暗流涌动。 陆景行早已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窜回了书桌另一边,重新趴回桌沿,姿势僵硬,恨不得把脸埋进臂弯里。 沈清砚也已重新坐下,身下是刚从角落搬来的一张旧方凳,远不如之前那把舒适。 他竭力平复着呼吸,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只写了几行的策论草稿上,然而笔尖悬在纸上,墨迹久久未能落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被意外撩拨起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像余烬中的暗火,仍在阴燃。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旁边那道虽然刻意避开,却总是不自觉飘过来、落点微妙的视线。 每一次那道视线扫过,哪怕只是极快的一瞥,都像带着火星的羽毛,轻轻搔刮过他最敏感紧绷的神经末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那视线的“光顾”,而可耻地、不受控制地泛起更隐秘的反应。 他在心里无声地低斥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强迫自己缓缓地、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用冰冷的空气浇灭体内不合时宜的蠢动,用理智压制那份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渴望。 不能急,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吓到他,慢慢来。 时间在沉默和各自混乱的心绪中缓慢流淌。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暗淡下来,炭火的光晕在室内变得愈发明显,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交织。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微妙平衡,接着是国公府小厮熟悉的、带着恭敬的声音在院外响起:“世子爷,时辰不早了。” 陆景行像是被赦免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然昏黄。 第81页 他胡乱地“哦、哦”了两声,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砰”的一声。 他看也不敢看沈清砚,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别扭和急于逃离的仓促:“那、那个……书呆子,天、天色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沈清砚也放下笔,跟着起身,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送你。” 两人前一后走出卧室房门,踏入被暮色笼罩的小院。 寒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燥热和尴尬。 沈清砚正待开口说些什么,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毫不客气的“咚咚咚”敲门声,力道不小,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爽利、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却又难掩兴奋的女声,穿透薄薄的木门传了进来: “请问——是沈清砚家吗?” 这声音…… 正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蹲在地上用树枝教小石头和小草写自己名字的沈清霜,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扔掉手里的树枝,像只欢快的小鸟,“腾”地一下跳起来,边跑向院门边兴奋地大喊:“啊啊啊!遥遥!真是你!你真的来啦?!” “吱呀——” 院门被沈清霜迫不及待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女。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粗布棉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枣红披风,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为寒冷和急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灵动的光彩。正是江知遥。 “霜儿!” 江知遥看到好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遥遥!” 沈清霜尖叫着扑上去,两个少女在门口毫无形象地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充满了小院。 “你怎么真跑来了?信上不是说着玩的吗?” “家里快闷死我了!我爹还要给我相看那些酸秀才!我一想你说京城这么好玩,就……就留了封信跑啦!” “你也太胆大了!不过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沈清霜拉着江知遥的手,不由分说地把还有些懵的少女拽进院子。 她眼珠一转,瞥见刚从卧房走出来的沈清砚和陆景行,脸上立刻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故意拔高了嗓音,用一种能让全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带着夸张调侃的语气,朝着沈清砚的方向大声喊道: “哥——!你快看谁来了!你那个‘两、情、相、悦’的遥遥妹妹来找你啦——!” 第113章 心慌 “!!!” 最后四个字,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猛地劈在刚刚踏出房门的陆景行头顶! 他正要迈出院门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脸上残留的、因为室内暧昧而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在暮色中“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震惊。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沈清砚,瞳孔因为剧烈的冲击而微微收缩,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情相悦?女子?沈清砚的? 沈清砚在听到妹妹那声石破天惊的呼喊时,第一反应不是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而是倏地扭头,目光急切地、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看向身边的陆景行。 当他看到陆景行脸上那瞬间褪尽的血色、茫然震惊的眼神,以及微微颤抖的嘴唇时,心猛地一沉。 “陆兄,不是……” 他下意识地开口,想解释,然而话才起了个头—— “哎呀,哥,你快看嘛!” 沈清霜已经兴冲冲地拉着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江知遥,“蹬蹬蹬”地跑到了两人面前。 江知遥被好友猝不及防地拽到沈清砚面前,一抬头就对上了沈清砚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她从小就觉得很有压迫感的脸,以及旁边另一位陌生英俊、但此刻脸色异常难看的公子。 她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耳根,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窘迫和紧张,飞快地喊了一声:“沈、沈大哥……” 然后就再也不敢抬头,手指死死绞着披风带子。 陆景行的目光,从沈清砚脸上,缓缓移到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容姣好、与沈清霜亲昵挽着的陌生少女脸上。 她叫沈清砚“沈大哥”,她脸红害羞,她被沈清霜称为“两情相悦”的人……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像塞满了被搅乱的棉絮,无法思考。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有些呆傻地、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对象是还在兴奋状态的沈清霜: “……这位是?” 沈清霜完全没察觉出两位男子之间诡异的气氛,也没注意到自家哥哥骤然变冷的脸色和陆景行异常的反应。 她只当陆景行是好奇,立刻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语气里满是自豪和与有荣焉:“陆世子,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江知遥!我们两家是邻居,我和她,还有我哥,我们都是一块儿光屁股玩到大的!感情可好了!” 从小一起长大。 <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两小无猜。 还……两情相悦? 沈清霜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陆景行混沌的神经上,将这几个词串联成一条清晰又残酷的线。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觉得自己大脑的某一部分好像停止了工作,无法处理这接踵而来的、过于冲击的信息。 他听不见沈清砚在他耳边又低低喊了几声“陆兄”,也感觉不到沈清砚伸手试图拉住他手臂的力道。 当沈清砚带着焦急和解释意味的手,终于碰到他手腕时,陆景行像是被什么不洁的东西触碰到,猛地、几乎是本能地、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动作之大,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般的抗拒和愤怒。 他没有再看沈清砚,也没有看那个叫江知遥的少女,甚至没有看一脸愕然的沈清霜。 他眼神空洞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脚步虚浮地、踉跄地朝着院门走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的步子,怎么绕过呆立的几人,怎么穿过那扇打开的门。 他只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那个有着“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的沈清砚,远远的。 沈清砚被他甩开手,掌心骤然一空,那力度和陆景行脸上空洞麻木的神情,像一根冰锥,狠狠刺入他心口。 他看着陆景行失魂落魄、仿佛听不见任何呼唤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尖锐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他抬步就要追上去—— “哎!哥!” 沈清霜却在这时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但更多的还是对好友安顿的操心,压低声音,带着点埋怨和急切,“你跑什么呀!遥遥来了,你让她住哪儿呀?总不能跟我挤那个小破屋子吧?” 被沈清霜死死拽住的江知遥此刻恨不得当场消失。 她拼命扯着沈清霜的袖子,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羞:“霜儿!你闭嘴!别说了!我、我跟你住!我跟你挤!求你了!” 她简直欲哭无泪,心里把出这个馊主意的自己骂了千百遍。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碰上沈清砚就没好事!从小到大这位“沈大哥”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腿软,现在还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借住?还要被安上“两情相悦”这种恐怖的罪名?苍天啊!让她当个透明人吧!不,让她立刻消失吧! “霜、霜儿,好霜儿,你饶了我吧……” 江知遥几乎是在哀求了,她死死拽着沈清霜,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她往自己刚出来的厢房方向拖,语无伦次,“快、快点,我们回屋,消失,对,消失……” 沈清砚被妹妹死死扯住,眼睁睁看着陆景行那失魂落魄的背影,一步步走出院门,没入外面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院门“吱呀”一声,被离去的国公府小厮顺手带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第114章 买醉 一品居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酒气混合着菜肴的油腻香气,沉甸甸地淤积在空气中。 窗外是京城冬夜渐起的寒风和零星灯火,窗内却因炭火和酒意而显得有些闷热。 杯盘狼藉,几个空了的酒壶东倒西歪。 赵珩皱着眉头,看着对面又一仰头灌下一杯烈酒的陆景行,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他再次去拿酒壶的手腕。 “歪,陆景行,” 赵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他从未见过这位向来飞扬跳脱、仿佛没什么心事的好友如此模样——眼神发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周身笼罩着一层低落的、近乎自弃的阴郁气息,“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下午喝到现在,问你话也不说,跟丢了魂儿似的。出什么事了?” 第82页 陆景行像是没听见,手腕被按住,他便用另一只手胡乱地拨开赵珩,又抓起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将空壶“哐当”一声掼在桌上,震得杯碟轻响。他垂下头,额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难受。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得他喘不过气,又闷又痛。 眼前晃来晃去的,是那个陌生少女羞红的脸,是沈清霜兴奋喊出“两情相悦”时刺眼的笑容,是沈清砚当时看向自己时那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眼神……还有更早之前,昏暗卧房里,沈清砚近在咫尺的呼吸,低沉蛊惑的“更甜了”,以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触碰和温度。 姓沈的有心仪的女子,不是很正常吗? 他那么好,长得不赖,学问也好……有人喜欢上他,有什么可意外的? 我为什么要难受? 对啊,我为什么要难受? 一定是…… 他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拼命想理出个头绪,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尖锐的痛楚和空落找到合理的解释。 一定是因为我把他当最好的兄弟!对,最好的兄弟! 我把他当可以托付后背、无话不谈的最好的兄弟! 可他呢?他连有了两情相悦的人这种事,都没有告诉过我! 我们之间,不应该是可以把最重要的事都告诉彼此的吗? 所以他瞒着我,我才生气,心里才会这么难过…… 一定是这样的。嗯,是这样的。 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试图用“兄弟情谊被隐瞒”的愤怒和失望,来掩盖那更深层、更陌生、也更让他恐慌的刺痛。 他抓起桌上另一只还剩点残酒的杯子,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一旁的赵珩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自言自语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他从未见过陆景行这样,印象中的陆小爷,永远是神采飞扬、天不怕地不怕,就算闯了祸挨了揍,也是龇牙咧嘴过后就又活蹦乱跳。 何曾有过这样……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精气神、只靠酒精麻痹自己的时刻? 他试着再去拿开陆景行手里的杯子,放缓了声音:“景行,别喝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兄弟帮你想法子。” 陆景行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赵珩的话置若罔闻。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眼神失焦地望着某处,嘴里含混地、反复地呢喃着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句子:“……最好的兄弟……嗯,是这样的……今天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 这四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倏地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对了,今天是月圆之夜。那个书呆子……体内的“缠丝绕”……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那些关于“兄弟”、“隐瞒”的自我安慰瞬间被另一股更汹涌、更尖锐的情绪冲垮——他心仪的人来了,他那个“两情相悦”的遥遥妹妹就在他家。 那他……今晚还需要我吗?他会不会……去找她解毒? 一想到那个可能——沈清砚会用那种幽深的眼神看另一个女子,会用那种低哑蛊惑的声音对另一个女子说话,甚至……会让另一个女子触碰他,为他“疏解”——陆景行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呼吸都为之滞涩。 一股混杂着强烈妒忌、恐慌和某种被背叛感的痛楚,灭顶般袭来,比之前单纯的“难过”要强烈百倍、千倍。 不会的…… 他徒劳地试图说服自己,指尖用力到发白,姓沈的是正人君子……他怎么可能对女子在婚前做出那种事? 他不会的……所以他一定还是需要我的。对,他需要我。 而且……他是为我中的毒。是我连累了他。 我必须要帮他解毒。 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我答应他的。 这个“必须要去”的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蓦地照亮了他晦暗的心绪。 随之涌起的,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和……安心。 仿佛只要这个“需要”还存在,那个与他有着“两情相悦”女子的沈清砚,就还没有完全脱离他的世界。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彻底暗了下来,雅间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线将陆景行摇晃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一声闷响。 酒精的后劲和混乱的心绪让他头脑阵阵晕眩,眼前发花,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 “景行!” 赵珩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他胳膊,“你要干嘛?我让人送你回府!” 陆景行甩了甩沉重发胀的脑袋,试图驱散那恼人的晕眩感。 他推开赵珩搀扶的手,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丝,直直地望向窗外某个方向——那是沈家巷子的方向。 天黑了,姓沈的……会不会已经发作了? 第115章 浴桶邀约 这个想法让他再也坐不住,也喝不下去了。 “不用……我没事。” 他含糊地说着,拨开赵珩,脚步有些飘忽却目标明确地朝雅间外走去。 “陆景行!” 赵珩急得在后面喊,追了两步,“你到底要去哪儿?我送你!” 陆景行像是没听见,径自下了楼。 守在楼下的国公府小厮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世子爷,您小心。马车备好了,是回府吗?” 陆景行被小厮扶着走到一品居门外,冬夜的寒风迎面一吹,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但酒意和心头的躁动却更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热闹的街市和往来的人流,再次投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不回家。”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然后几乎是凭着本能,迈开步子,朝着沈家巷子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世子?这……” 小厮愣了一下,连忙紧紧跟上,试图劝阻,“世子,天色已晚,您又喝了酒,还是先回府歇息吧?夫人该担心了。” 赵珩也追了出来,看到陆景行往那个方向去,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忧色更重,对着小厮喊道:“快,跟上他,务必安全送他回府!” 陆景行对身后的呼唤和劝说充耳不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沈家。他需要确认。他需要……帮他。 冬夜的街道行人渐稀,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陆景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不断试图劝他回头。 在某个巷口转角昏暗的阴影里,一个白色衣角,几不可察地、迅速地一闪而过,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 不知走了多久,那扇熟悉的、略显陈旧的黑漆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扉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陆景行在沈家小院门口停住了脚步,像是骤然从一场昏沉的梦中惊醒。 “世子,您怎么到沈公子家门口来了?” 小厮看着他,满脸不解和担忧,“咱不回家吗?” 陆景行这才像是注意到身边还有人,他转过头,因为酒意和寒冷,眼睛有些发红。 他定了定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对小厮说:“你先回去。我今晚……在沈兄家住。” “世子,这怎么行?您喝多了,沈公子他……” 小厮急了,试图再劝。 “回去!” 陆景行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醉后的不耐和某种焦躁,“我的话不听了?立刻回去!不许跟夫人多说!” 小厮被他罕见的严厉语气吓住,嗫嚅着不敢再劝,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忧心忡忡地转身走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陆景行独自站在沈家紧闭的门外,方才那点因为“必须来”而产生的冲动和期待,在冰冷的夜风和眼前寂静的门扉前,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迟疑。 万一……姓沈的真的去找了那个女子怎么办?他们也许在别的房间,也许……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个“万一”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带来一阵新鲜的、尖锐的痛楚和焦躁。 他放在门环上的手,几次想叩下,又都僵硬地停住。 犹豫再三,陆景行最终没有去叩那扇正门。 他绕到小院的侧面,来到沈清砚卧房的后窗下。窗户关着,但里面隐约透出昏黄的光亮,还有……细微的水声? 陆景行心跳骤然加快。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冰冷的窗棂,仔细去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持续而规律的、轻微的“哗啦”水声,像是……有人在沐浴?没有说话声,没有其他动静。 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他们在里面,只是没有出声? 一想到后一个可能,陆景行就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混杂着怒气和一种被抛弃的恐慌。 第83页 他再也按捺不住,那股翻墙爬树的混世魔王劲儿混合着酒意和莫名的冲动,让他后退两步,助跑,蹬墙,手在窗沿一撑——动作虽因醉酒不如平日利落,却依然足够他三两下攀上窗台,然后用力一推并未闩死的窗户,整个人有些狼狈地翻进了屋内! “咚!” 落地时没站稳,他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矮柜,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氤氲的水汽混合着皂角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室内比外面温暖许多。 陆景行稳住身形,急切地抬头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房间中央放着一只半旧的柏木浴桶。沈清砚背对着他坐在桶中,热水没过他胸膛,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背,水珠顺着他光裸的、线条优美的肩颈和脊背缓缓滑落,没入水中。 氤氲的热气在他周身缭绕,模糊了轮廓,却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湿润的诱惑。 听到动静,沈清砚倏地回过头。 灯光照亮了他沾着水珠的侧脸,长睫也被打湿,氤氲着水汽。 他看到从窗户翻进来、衣衫略显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红晕、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陆景行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 他的目光甚至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扫了一眼卧室那扇并未从内插上的门,随即收回,重新落在陆景行身上。 “陆兄?” 沈清砚开口,声音因为热水和蒸汽的浸润,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缓慢的韵律。 他并未因陆景行突兀的闯入而惊慌或斥责,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将自己浸在水中的、肌理分明的胸膛和紧实的手臂更自然地展露在灯光下,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 “怎么……从这里进来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可那微微拖长的尾音和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幽暗的眼神,却无端透出一股无声的引诱。 仿佛在问:门明明没锁,为何要翻窗?又仿佛在说:你来了。 陆景行被他这副姿态和眼神钉在原地,酒意混合着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冲得他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书呆子,你……在泡澡?” “嗯。” 沈清砚极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更低,更缓,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却又无比自然的邀请,混在水声里,清晰地钻进陆景行耳中,“水还热着。陆兄……要一起吗?” 陆景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也不记得是怎么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浴桶边的。 第116章 册子学的怎么样了? 等他稍微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除去了外袍和鞋袜,中衣也被另一双沉稳的手褪去,跨进了浴桶。 浴桶本就不大,容纳一个成年男子已稍显局促,此刻硬挤进两个身量相仿的年轻男人,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陆景行几乎是面对面地被圈在了沈清砚与桶壁之间。 热水骤然包裹全身,烫得他瑟缩了一下,但更强烈的感官冲击来自四面八方——他的膝盖无可避免地撞上沈清砚同样浸在水中的腿,脚背蹭过对方的小腿肚,胸膛与胸膛之间只隔着一层动荡的水波,几乎要贴上。 狭小的空间里,水温、对方肌肤透过水流传来的温度、蒸腾扑面的水汽,以及沈清砚身上那股被热水激发得愈发清晰的、干净又微涩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又沉沦的亲密牢笼。 沈清砚就坐在他对面,热水没至他锁骨下方,露出线条清晰的肩颈和一片紧实的胸膛。 氤氲的水汽凝结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随着他抬眼的动作,细微地颤动。 他静静看着陆景行,看着他被酒意和热气熏得绯红的脸颊、迷蒙又带着惊惶的眼,以及额发上沾着的水珠。 然后,沈清砚抬起一只手。 他的手修长,被热水泡得指尖微粉,带着湿润的光泽。 他没有去碰陆景行的唇,也没有去抚他的下颌,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拂过陆景行的脸颊,拭去一滴从湿发滚落、即将滑入他颈窝的水珠。 动作很轻,带着水意的微凉。 “陆兄喝酒了。” 沈清砚开口道,声音不高,在这狭小空间里却异常清晰,带着水汽浸润后的低哑平静。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目光落在陆景行脸上,那眼神沉静,却又仿佛能穿透水雾,看清他眼底所有的混乱和强撑。 说完,他收回手,转而从浴桶边缘拿起一块半湿的素白棉帕。 他拧了拧帕子上的水,然后再次靠近,用帕子细细地、缓慢地擦拭陆景行的额头、鬓角,仿佛只是在帮他清理酒后的狼狈。 帕子柔软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与手指截然不同的、略带粗糙的触感。 沈清砚微微倾身,这个动作让他光裸的胸膛更近地呈现在陆景行眼前,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滑落,没入水下晃动的阴影里。 陆景行被这过于自然又亲昵的照顾弄得浑身僵硬,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脸颊被擦拭过的地方微微发痒,而眼前近在咫尺的、属于另一个男性的躯体,在晃动的水波和昏黄灯光下,散发出无声却强大的吸引力。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喝完酒的脑袋反应很慢,迟钝地感知着身体的变化,甚至有些茫然地顺着那股燥热低头。 他倏地抬头,撞进沈清砚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张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我、我喝酒了!”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浓重的心虚和慌乱,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再看沈清砚,更不敢看水下。 他像是在对沈清砚解释,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我、我喝酒了!所以、所以身体才会……才会这样的!对,就是因为喝了酒!”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整个人羞窘得恨不得缩进水里,只留个脑袋在外面。 热水没顶的窒息感仿佛都没有此刻的尴尬来得强烈。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脸红如煮虾、连脚趾都羞耻得蜷缩起来的模样,眼底深处那抹幽暗的火焰无声地窜高了一瞬。 他没有戳穿,也没有继续擦拭,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帕子。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几乎要把自己憋死的陆景行。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能感受到彼此灼热慌乱的呼吸交缠在潮湿的空气中。 沈清砚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水汽氤氲出的、独特的磁性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慢慢响起: “陆兄今日前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掠过陆景行紧抿的、艳色的唇。 “是来为我……解毒的么?” 他仿佛没看见陆景行水下那明显的“酒后反应”,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可那刻意放缓的节奏和深邃的眼神,却让每个字都浸透了别样的意味。 “还真是……麻烦陆兄了。” 他继续说着,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和贴近的距离,却让每个字都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稍稍侧过脸,目光斜睨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爆红的侧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令人心痒的探究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脆弱? “对了,不知陆兄……对那册子上的手法,可钻研得如何了?” 他感觉到陆景行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 沈清砚抬起湿漉漉的手,指尖带着热水微烫的温度,轻轻抚上陆景行紧绷的下颌,迫使对方抬起眼,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沈清砚的眼眸在氤氲水汽中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陆景行看不懂的、浓烈而复杂的情愫,有审视,有深藏的欲念,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陆景行微微颤抖的唇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字字清晰的蛊惑,砸在陆景行已然乱成一团的心湖上: “此番……似乎来势汹汹。” “只恐……用从前那些笨拙法子,已是难以疏解了。” “陆兄以为……如何?” 第117章 都是男人,害羞什么? 氤氲的水汽在狭小的浴桶上方无声翻滚,将昏黄的灯光滤成一片模糊朦胧的光晕。 水温略高,熨帖着皮肤,也蒸得人思绪有些漂浮。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水汽、皂角的清新,还有一丝陆景行身上尚未散尽的、淡淡的酒意。 水面之下,视野因晃动的水波和蒸腾的热气而显得不甚清晰,却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第84页 陆景行的白色单裤被热水浸透,颜色深了不少,妥帖地覆在身上。 沈清砚的手臂浸在温热的水中,自然地垂放着。 他的手指无意间触到了陆景行腰间那圈被水浸湿的裤腰边缘——布料因湿透而微微松弛。 “陆兄还穿着湿衣,”沈清砚的声音在水汽中响起,比平时更低缓,带着被湿气浸润后的柔和,“这样泡着,恐怕难以解乏,反而容易滞涩气血。”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陆景行被酒意和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 沈清砚的眼眸映着晃动的波光,显得幽深。 “还是除去为好。” 话音未落,他原本虚扶在陆景行腰侧的手便微微动了动,拇指指腹抵着那湿透的裤腰边缘,轻轻向下带了一点。 陆景行身体微微一颤,水下温热的包裹感似乎变得更加明晰。 他下意识地想并拢双膝,沈清砚的另一只手却适时地、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膝盖外侧,带着安抚的意味。 “桶内狭窄,”沈清砚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陆景行湿漉的鬓角,语气平稳而耐心,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动作不便。陆兄,略抬一抬腿。” 陆景行头脑被酒意和这满室暖融的水汽搅得有些昏沉,思绪黏连。 在沈清砚手指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他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他有些茫然地、顺着那轻微的力道,微微抬起了一条腿。 沈清砚的手指勾着湿裤的边缘,顺着陆景行抬起的腿,以一种极为稳妥、甚至堪称细致的动作,缓缓地将那湿透的布料褪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确保整个过程平稳顺畅。 当一只裤腿被完全褪下,湿漉漉的布料离开水面,被轻轻放置到浴桶外沿时,陆景行那条腿还维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显得有些无措。 水面之下,光影晃动,线条隐约。 “扶稳些。”沈清砚低声道,声音比方才更沉哑了几分。他扶着陆景行那条光裸的腿,引导着它,轻轻环靠在自己身侧的桶壁处,帮他找到一个更稳当的支撑点。 陆景行因为这个帮助调整姿势的动作而身形微晃,水波轻荡。 腿侧不经意擦过对方坚实的腰际,那短暂而陌生的触感让他呼吸一紧。 沈清砚并未多言,只是如法炮制,用同样耐心而稳当的方式,去褪另一条腿上的湿裤。 这次陆景行似乎从微醺中清醒了一瞬,腿轻轻颤了一下,想要收回,却被沈清砚温和而坚定地握住了脚踝。 “很快就好。”沈清砚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沉稳。 第二只裤腿也被褪下,离开了水面。 最后一点湿透的布料离去时,带起些微的凉意,但迅速被周遭温暖的水流抚平。 狭窄的浴桶中,热水因为动作而轻轻荡漾。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方才调整姿势的帮助而显得比之前更近了些。 水波晃动,光线透过水汽变得柔和,水下的情形朦朦胧胧。 腿与腿之间,偶尔因为水流的推动而轻轻相触,又很快分开。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因为呼吸而产生的细微起伏。 陆景行被这一番动作扰得气息有些不稳,不仅是肢体的挪动,更有一种莫名的心绪波动。 他脸颊、脖颈乃至胸膛的皮肤都染着红晕,不知是热气蒸腾,还是酒力未散。 他眼神有些飘忽,嘴唇微启,胸膛的起伏带动了身前的水面。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池温暖的、却暗流微涌的春水中,有些无所适从。 为了在晃动的水中保持平衡,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沈清砚的肩膀,仿佛那是水中一处可靠的倚靠。 “书呆子……”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和浓重的困惑,眼眸湿润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你……这是做什么?” 沈清砚任由他扶着自己的肩,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他的一只手依旧松松地护在陆景行腰后,以防他滑倒,另一只手则搭在桶沿,姿态舒展。 他微微低头,看着陆景行那双因为氤氲水汽和此刻情绪而格外湿润明亮的眼睛,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温和的弧度,语气自然如常: “只是帮你更衣而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之间清澈的、仅隔着荡漾水流的水面,声音平稳,“湿衣裹身,如何能舒解疲乏?泡澡,总要自在些才好。” 他说话时,胸膛随着气息微微震动,透过极近的距离传来。 那只护在陆景行腰后的手,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他光滑的脊背。 然而,就在陆景行试图从他平静的语气和理所当然的态度中理清头绪时,或许是因为水波浮动,或许是因为陆景行自己一时未稳,沈清砚护在他腰后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以帮他重新稳住重心。 本就相近的躯体,因为这个稳固扶持的动作,在水中轻轻贴近了些。 陆景行浑身微微一震,扶在沈清砚肩头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沈清砚的身体似乎也顿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如常地保持着扶持的姿势,并未退开。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进陆景行有些慌乱的眼眸,然后,他缓缓地、稍稍向前倾身,拉近了彼此呼吸可闻的距离。 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陆景行滚烫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着水汽,钻进陆景行嗡嗡作响的耳道,声音带着一种沙哑,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安抚般的平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恶劣的调侃: “都是男人……” “害羞什么?” 第118章 山竹 陆景行背靠着微凉的木桶壁,长舒一口气,酒意随着热气蒸腾似乎散了些许。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桶边矮凳上的锦袋里摸索,水珠沿着他小臂滑落。 “差点忘了这个。”他声音带着醉后的微沙,小心取出两个圆润深紫的果子,表皮厚实光滑,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顶端还留着几瓣干枯的褐色萼片。 “南洋商船捎来的稀罕物,叫‘山竹’,”陆景行将其中一个递给对面的沈清砚,自己拿着另一个在掌心转了转,“说是内里雪白甘甜,但得费些功夫才能尝到。” 沈清砚接过了自己那个。他手中那个似乎更饱满些,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但他目光只淡淡掠过,便凝在了陆景行正用手指轻轻按压的那个山竹上——陆景行那个略小一圈,但颜色紫得发亮,表皮紧绷,显得格外新鲜。 “确是少见。”沈清砚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混在水汽里。 陆景行正用指甲试图寻找山竹外壳的缝隙,忽然眼前人影靠近,水声轻响。 沈清砚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温热的水流随之涌向他胸口。他还未反应,手中便是一空。 沈清砚已将他那个山竹拿了过去,指尖熟练地在那坚硬的外壳上某处一按、一掰—— “啪。” 并不清脆,却足够清晰的破裂声在浴室里响起。深紫色的厚壳应声绽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雪白饱满、瓣瓣分明的果肉。 陆景行整个人愣住了,看着沈清砚慢条斯理地剥开外壳,取出一瓣莹润的果肉,送入口中。 “你……”陆景行回过神来,声音提高了些,“沈清砚!你自己不是有吗?拿我的做什么?” 沈清砚细细品味着口中清甜微酸的滋味,缓缓抬眼。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景行因惊诧而睁大的眼睛,语气寻常:“怎么?”他略顿,慢声道,“只许你上次在营地,将我那份吃了去,就不许我今日尝尝你这新鲜果子?” “那、那怎能一样!”陆景行脸上发热,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瞪向沈清砚手中那个已被开了壳的山竹,“那会儿是情况特殊!可这……这是我特意留的!”他指向沈清砚身边那个完好无损的山竹,“你自己的不是更大更饱满吗?开你自己的便是!” 水面因他动作微晃。水下,他的小腿不经意碰到了对方的。那触感让他一僵,想收回,沈清砚却并未退开,反而就着这近距离,膝盖轻轻抵住了他的。 沈清砚视线扫过自己手中那瓣雪白的果肉,又落回陆景行泛红的脸颊,语气平稳:“道理我懂。可方才,是你将它拿在手中把玩。”他目光掠过那深紫色的圆润外壳,“这般色泽新鲜,壳紧肉饱的模样,我瞧着……便想试试是否真如所说,内里别有洞天。” 他微微前倾,气息拂过陆景行耳畔,声音压低:“是你先让我看见的,陆兄。岂能全怪我?” “你……强词夺理!”陆景行被他这话噎住,伸手就要去抢回那已被破开的山竹。沈清砚却手腕一偏,避开了他的手,顺势又取出一瓣果肉。 “等等!你还吃!”陆景行真有些急了,空着的左手去抓沈清砚的手腕,“还给我!这是我费心才托人买到的!” 第85页 他胸口起伏,水波轻荡:“你给我开了吃了,我吃什么?”声音里透出气恼。 沈清砚任由他抓住手腕,却不松手。他将那瓣果肉举到两人之间,莹白的果肉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嫩,几乎半透明,泛着晶莹的水光。 “急什么。”他声音放低,看着陆景行紧盯着果肉的眼睛,“你的壳太紧,自己未必打得开。我帮你开了,不好么?” 说着,他将那瓣果肉递近陆景行唇边。清甜的香气隐隐飘来。 陆景行别开脸:“谁要你帮!我自己会……” 话未说完,沈清砚手腕平稳地向前一送,那瓣冰凉柔软、饱含汁水的果肉便轻轻抵入他唇间。 “唔……” 清甜微酸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陆景行愕然睁大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他想偏头吐掉,沈清砚的手指却轻托住他的下颌,拇指在他颊边轻轻按了按。 “别吐。”沈清砚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温热,“南洋远道而来的稀罕物,尝尝滋味。” 陆景行僵住不动了,含着那瓣已被送入嘴中的、来自自己那个山竹的果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能感觉到果肉在口中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清甜的汁水缓缓渗出。 沈清砚静静看着他,目光深幽,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拿起自己那个完好无损的山竹,放入陆景行空着的手中。 “赔你就是。”他低声道,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陆景行的掌心,“这个……壳更厚,果肉应当也更饱满些。” 陆景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未被触碰过的山竹,看着沈清砚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再感受着口中尚未完全咽下的、属于自己原来那个山竹的滋味,一时竟不知该恼还是该羞。 水面之下,暗流随着两人之间这交换果实的沉默,悄然涌动。 第119章 踩在脚下 沈清砚微微仰着头,靠在桶沿,胸膛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急促起伏。 水珠顺着他濡湿的墨发、线条流畅的下颌,一路蜿蜒而下,滚过凸起的喉结。 他抬起一只手,手背随意地蹭过自己湿润的嘴角,喉结随之上下滚动,做了一个清晰的吞咽动作。 那动作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又莫名透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深藏的侵略性。 他半阖着眼,长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陆景行则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浴桶边缘,后腰抵着冰凉的木沿,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他仰着头,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白皙的胸膛和颈项布满了被热气、酒意和情潮熏染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失焦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水汽模糊的光晕,大脑一片空白。 “……书呆子,”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事后的绵软和一丝未散的懵懂,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指控,“你……你怎么什么都吃……” 语气里没有厌恶,只有全然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 沈清砚闻言,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暗色尚未完全褪去,却又恢复了惯有的几分沉静。 他伸出手,握住陆景行还搭在桶沿、微微发颤的手臂,稍一用力,将人从危险的边缘拉回了温热的水中,重新圈进自己怀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两人肩颈。 “陆兄帮过我这么多次,” 沈清砚的声音贴着他湿漉漉的耳廓响起,比平时更低哑,带着一丝餍足后的微懒,和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坦然,“这……又何妨?” “水凉了。” 沈清砚低声陈述,目光却落在陆景行仍泛着红潮的侧脸上,眸色渐深。 他微微蹙了下眉,将脸埋进陆景行颈窝,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混合着皂角、情欲和独有气息的味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紧绷,和更多的、毫不掩饰的暗示: “我的毒……好像发作了。” “后面……还要麻烦陆兄了。” 他的气息滚烫,喷在陆景行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那话语里的依赖和暧昧,像小钩子,轻轻搔刮着陆景行尚未完全平静的心湖。 两人没再耽搁。 沈清砚率先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他迈出浴桶,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身体线条滚滚而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 他拿起旁边架子上一块干净的布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然后又拿起另一块,转身,递给还泡在水里、眼神有些发直的陆景行。 陆景行愣愣地接过,被那带着沈清砚体温的布巾触感惊醒。 他胡乱地擦了几下,也手脚发软地爬出浴桶。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湿热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体内那股被沈清砚的话语和眼神重新撩拨起的躁动,却烧得更旺。 沈清砚已随手披上一件宽松的素白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大片胸膛和清晰的锁骨。 他走到卧室门边,抬手,将那扇并未从内闩上的门扉后的木制插销,缓慢而清晰地,“咔哒”一声,推了进去,彻底锁死。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明确的宣告,也斩断了所有退路。 陆景行看着他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和那个闩门的动作,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 做完这些,沈清砚才转身,朝床边走去。 他的脚步似乎比平时沉重一些,呼吸也明显变得粗重、炙热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窗外,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已悄然爬升至中天,清冷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也映亮了沈清砚侧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不再如平时那般清明沉静,而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和全然的、毫不掩饰的渴求,只牢牢锁定在陆景行身上,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燥热中唯一的甘泉。 陆景行看着这样的沈清砚,酒意已在方才的激烈和冷空气中散去了大半,头脑清醒了许多。 也正是这份清醒,让他无法再逃避或忽视心底那根始终存在的刺——那个“两情相悦”的江知遥。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酸涩和被隐瞒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和受伤,猛地冲上心头,在他看清沈清砚眼中那份全然的、仿佛只为他而存在的渴望时,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他既然有了心仪的女子,为何还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为何还要对我说那样的话?为何……还要让我帮他做这种事? 恶念,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 在沈清砚走到床边,似乎因为体内翻腾的药力而微微踉跄,下意识想扶住床柱时,陆景行动了。 他忽然大步上前,在沈清砚即将碰到床沿的瞬间,伸出双手,猛地用力一推! 沈清砚猝不及防,本就因药力而有些虚浮的脚步顿时失衡,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了那张不算宽大、铺着素色棉褥的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墨色的湿发在枕上铺散开来,素白的中衣衣襟因这撞击而散开得更甚,露出一片剧烈起伏的胸膛。 陆景行看也没看被他推倒的人,他径直脱掉脚上湿漉漉的布袜,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抬起脚,直接踩上了床榻! 他就那样,赤着双脚,站在了床上,站在了沈清砚的身侧。 居高临下。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照亮了床上沈清砚仰躺的身影,也照亮了陆景行站在床上、背光而立的高大轮廓。 他湿发未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沈清砚散开的衣襟和裸露的皮肤上。 他微微低头,俯视着躺在下方的沈清砚,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报复般的快意、恶作剧般的兴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更深处的慌乱。 沈清砚被这突如其来的推倒和居高临下的俯视弄得怔了一瞬。 他仰躺在床上,因为药力,眼前有些发花,呼吸灼热,但陆景行背光而立的身影和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清晰地映入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怒斥,只是微微偏过头,抬起眼,看向站在自己身侧、踩在床上的陆景行。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因为药力和情欲而泛起的潮红,此刻竟奇异地混合了一丝无奈和纵容,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幽暗。 陆景行看着他这副毫不反抗、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模样,心头那股恶气更盛。 他想起翻看过的、那个令人面红耳赤的画册。 其中有些画面,极其不堪,带着强烈的羞辱和掌控意味。 他当时觉得荒唐又恶心,匆匆翻过,此刻却无比清晰地记起其中一个场景——一人站在榻上,踩另一人…… 第86页 —— 一个疯狂又恶劣的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姓沈的这么端正自持、清冷如玉的一个人…… 如果…… 他肯定会觉得是奇耻大辱吧?肯定会很生气,很羞恼? —— 想到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因为愤怒和羞辱而破裂扭曲…… 想到他可能会露出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又屈辱难当的神情…… 这个念头让陆景行的心脏因一种扭曲的兴奋而狂跳起来,血液奔涌。 对,就该这样!报复他!让他也难受!让他也尝尝这种不上不下、被羞辱被掌控的滋味! 谁让他……明明有了别人,还要来招惹自己!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酒意残余、恶意和亢奋的光芒,紧紧盯着床上似乎因药力而神志越发昏沉、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沈清砚。 第120章 见不得人 陆景行赤足立在床上,俯视着下方仰躺的沈清砚。 对方素白中衣散乱,胸膛在月下随灼热呼吸起伏,面色潮红,眼神却像浸了水的墨玉,直直钉在他脸上。 “书呆子,”陆景行开口,声音故意压得冷硬,脚背悬在沈清砚胸口上方,“你那‘两情相悦’的瑶瑶妹妹……若瞧见你这副德行,会作何想?” 他紧盯着沈清砚,等一个羞恼的眼神,或一句辩驳。 沈清砚只是微微侧过脸,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声闷哼,目光依旧定在陆景行脸上,声音沙哑,却平静无波:“她无需知道。” 无需知道。 四字如冰锥,扎进陆景行心口。 一股混杂着酸涩与不甘的邪火猛地窜起。 “看来沈兄是真熬得辛苦,”陆景行扯了扯嘴角。 —— 沈清砚身体骤然绷紧,胸膛起伏更剧。 陆景行心中那点扭曲的得意刚升起,却见沈清砚非但没有躲,反而闭上了眼,眉心紧蹙,嘴唇抿得发白,一副全然忍受、甚至……隐隐迎合的姿态。 预想的羞辱与反抗,丝毫未见。 陆景行心头那股火,烧得更旺,还掺进一丝莫名的焦躁。 似是为了逼他改口。 “光泡澡怕是不顶用了,”陆景行声音发紧,“不如……试试新法子?” 他边说,边盯着沈清砚的反应。 月光照着他紧绷的脚背线条,和沈清砚衣衫下越发清晰的轮廓。 “这法子……沈兄可喜欢?”陆景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等着。 等着沈清砚暴起,或至少,出声喝止。 然而,沈清砚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鬓发,在枕上洇开深色痕迹。 他双手死死攥着身下床褥,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发抖,喉咙里全是破碎的气音,却始终没有吐出那个“停”字。 就在他无意识蜷缩,犹豫不决的刹那—— 一直紧闭双眼、仿佛在承受酷刑的沈清砚,倏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被情欲和忍耐冲刷得湿漉漉的,眼尾泛着惊人的红,目光却亮得骇人,直直刺向陆景行,里面翻涌着痛苦、渴求,还有一丝……近乎挑衅的幽暗火苗。 他喘息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在陆景行耳膜上: “陆兄的……新花样……” 他顿了顿,气息灼热。 “……就只是如此么?” 轰! 陆景行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被看轻的羞恼、被挑衅的怒火,还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瞬间炸开。 “你——!”他低吼一声,下意识就要抽脚后退。 脚踝却被一只滚烫如烙铁的手,猛地攫住! 沈清砚不知何时松开了床单,五指如铁箍,牢牢锁住陆景行的脚踝,力道大得惊人,不容挣脱。 “既已开始,”沈清砚抓着他 “何必停下?” 陆景行半边身子都麻了,羞愤交加。 他看着沈清砚这副豁出去、甚至主动将把柄递到他脚下的模样,再想起那句轻飘飘的“无需知道”……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沈清砚!”陆景行猛地发力,挣开了沈清砚的手——或许,是沈清砚在那一瞬,故意松了力道。 脚踝重获自由,陆景行却不再犹豫。 陆景行心头掠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黑暗的、掌控一切的兴奋。 看着沈清砚失控,陆景行心头那口酸涩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声音因兴奋和某种压抑而微微发颤,话语却比刀子还冷,还酸: “书呆子,你说……你这副样子……” “……要是让你那‘两情相悦’的瑶瑶妹妹看见了……” “她会怎么想?嗯?” 沈清砚似乎已无力回答。 “现在知道怕了?” 陆景行冷笑“这副模样……确实见不得人,对吧?” 他嘴上说着最刻薄的话,心里却翻腾着截然相反的、黑暗的独占欲: 这副样子……这副因他而失控、沉沦、痛苦欢愉的样子…… 只有他能看!只有他能碰! 谁敢看一眼……他定要那人,死无全尸! 第121章 爱找谁找谁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 沈清砚仰躺在床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素白的中衣衣襟散乱,露出一片被月光映得愈发冷白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几点可疑的、被踩踏后微红的印记。 他脸上的潮红似乎因方才的变故和情绪的波动而褪去些许,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幽深晦暗,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情欲,还有一丝……了然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颈侧一处被陆景行脚底无意中蹭过的皮肤,那里微微发烫。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锁住站在床上、正有些不知所措的陆景行,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和一种奇异的平静,缓缓问道: “陆兄的气……可出够了?”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陆景行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和心虚,眼神飘忽,不敢与沈清砚对视,嘴里却下意识地、色厉内荏地反驳:“出、出什么气?我、我哪里生气了?我这不是在帮你解毒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内心的动荡,“你自己说的毒发了!我、我是在想法子!” “哦?” 沈清砚微微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景行,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我看陆兄嘴上……一直挂着‘瑶瑶妹妹’,还以为……” 他顿了顿,看着陆景行瞬间绷紧的肩背和骤然握紧的拳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那个猜测抛了出来: “陆兄是吃醋了呢。” “!!!” “你瞎说什么!” 陆景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他,脸颊“轰”地一下再次爆红,这次是纯粹的气恼和羞愤。 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向沈清砚,眼神凶狠,却又因为底气的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我怎么会吃醋?!我有什么好吃醋的?!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地说完,像是要急于划清界限,证明自己的“不在乎”。 可说到最后,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也控制不住地黯淡下来,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失落的阴影。 他扭过头,不再看沈清砚,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紧绷和僵硬,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倔强的委屈。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吃醋?他们之间……又算什么呢? 沈清砚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那激烈的否认,那瞬间的黯淡,那强撑的倔强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 他心头瞬间涌现出一股心疼和怜惜。 他不再躺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陆景行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陆景行一惊,下意识想甩开,却被沈清砚借力猛地一拽! 天旋地转间,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了床上,正好被翻身而起的沈清砚牢牢禁锢在身下! 沈清砚的一条腿压住他的腿,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困在自己与床铺之间。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沈清砚身上滚烫的温度和尚未平息的、带着药力催化的急促呼吸,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书呆子!你干什么!放开!” 陆景行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脸上红白交错。 第87页 沈清砚却不为所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挣扎的人,目光沉静得近乎可怕。 他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抬起,捏住了陆景行试图撇到一边、不肯看他的下巴,用了几分力道,强迫他转过脸,直面自己。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沈清砚深深地看进陆景行那双因为愤怒、羞恼和更深层情绪而氤氲着水汽、亮得惊人的眼眸里,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剖白的认真: “我以为……陆兄会怪我。” 他顿了顿,指尖感受到陆景行下巴肌肤的细颤。 “怪我……没有告诉你,”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陈述,又像在确认,“我有一个‘两情相悦’的……小青梅。”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景行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细微的震颤都捕捉清楚。 陆景行的瞳孔在听到“两情相悦的小青梅”几个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迅速积聚,在眼底打转,摇摇欲坠。 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那不合时宜的酸涩和委屈逼回去,嘴唇甚至被咬得发白。 他瞪着沈清砚,眼神里充满了被刺痛后的愤怒、委屈,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藏的受伤。 “……谁在乎?”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哽咽前的沙哑,倔强地、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有几个小青梅关我什么事?!我才不在乎!你爱找谁找谁去!” 第122章 再来一次吧 可那发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却将他的“不在乎”出卖得彻彻底底。 沈清砚的心,像是被那泛红的眼眶和强忍的泪意狠狠揪了一下,尖锐地疼。 所有的试探、算计、步步为营,在这一刻都被那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难过击得粉碎。他再也忍不住。 他忽然低下头,将滚烫的嘴唇,轻轻贴上了陆景行那微微颤抖的、红得惊人的耳垂。 “骗你的。” 他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轻、极快地说。 “?” 陆景行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盈满泪意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沈清砚的嘴唇依旧贴着他的耳垂,感受到那细小软骨的微凉和细腻。 他微微张口,说话时,温热的唇瓣便若有似无地碰触、摩擦着那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他一边用气音说着,一边感受着身下人身体的僵硬和变化: “那不是……我什么两情相悦的小青梅。” “那只是我邻居家的妹妹,从小和清霜一起玩闹。” “她家中催婚催得紧,被逼得没办法,才胡乱找了这么个借口,拿我当挡箭牌。” “我和她……” 沈清砚顿了顿,唇瓣在陆景行耳垂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声音更低,更哑,带着全然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没有什么情谊。从未有过。”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的小石子,投入陆景行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那冰冷刺痛的感觉,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开始慢慢融化、退却。 陆景行彻底愣住了。他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沾着未落的湿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因为下巴还被沈清砚捏着,这个动作有些别扭。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清砚,眼神里的愤怒和委屈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悄悄破土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敢深想的欣喜。 “……什么意思?”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清砚看着他眼中那迅速积聚的亮光,心头一松,那尖锐的疼化为一片温软的熨帖。 他没有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再次将嘴唇贴近他耳畔,几乎是含着他柔软的耳垂,用气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重复,每一次唇瓣开合,都带来细微的碰触和灼热的气息: “意思是……那都是假的。” “没有什么两情相悦。” “只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后面更直白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落在耳垂上的、一个轻如羽毛的触碰。 陆景行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璀璨的欣喜,像落入了万千星辰。 那光芒如此耀眼,几乎要灼伤沈清砚的眼睛。 他脸上的阴霾和委屈一扫而空,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却又拼命想忍住,故作镇定,以至于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他垂下眼睫,试图遮掩那过于外露的情绪,嘴上却还在逞强,声音却明显轻快雀跃了许多: “……哦。” “我又没问你。”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带着一丝扭捏的羞涩。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眼角眉梢却都染上喜色的模样,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这一天来的紧绷和筹谋都化为了实质的满足和愉悦。 他低低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那笑声带着未散的情欲沙哑,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撩人。 他微微撑起身体,但依旧将陆景行牢牢禁锢在身下。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陆景行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融。 月光流淌在两人紧贴的额间,他能清晰地看到陆景行眼中自己的倒影,和那再也藏不住的欢喜。 “那……” 沈清砚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哑,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带着诱哄的温柔,和一丝理直气壮的索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景行的唇,又落回他眼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般的弧度。 “陆兄现在……可以继续为我解毒了吗?”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那番带着羞辱意味、却奇异地让他更加兴奋难耐的“意外”,眸色骤然加深,里面翻涌起更浓烈的欲念和一丝跃跃欲试的、恶劣的兴味。 他贴近陆景行再次泛红的耳廓,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期待,慢悠悠地补充道: “你刚才……那个法子……” “似乎……” “也挺好用的。” “不如……” “再来一次吧。” 第123章 一只手两个一起 “书、书呆子……” “你、你先放开我的脚……我、我先穿件衣服好不好?” 他并非真的想穿衣服,那单薄的中衣就散落在床边地上,他只是想找点什么遮掩一下。 沈清砚的呼吸依旧粗重灼热,闻言,他微微撑起些身体,看向那只下意识地、欲盖弥彰试图遮掩的手。 随即,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带着磁性的沙哑,混合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愉悦,还有三分赤裸裸的蛊惑。 他重新俯下身,嘴唇几乎要碰到陆景行的耳廓,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 “陆兄不必……过于害羞。” 他声音低缓,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我早说过了……这只是……男子寻常的生理反应。” 他顿了顿,感觉到陆景行身体又是一颤。 那只原本抵在他胸膛的手,力道似乎又软了几分。 沈清砚的眸色在月光下幽暗如深潭,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欲望和一种近乎恶劣的、循循善诱的耐心。 他继续用那种气音,慢条斯理地,将更惊世骇俗的提议,以最“体贴”、最“合理”的方式抛了出来: “若陆兄……过于难受……” “我们……” “也可以……互相帮忙。” “!!!” 互相帮忙?! 陆景行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更猛的惊雷劈中。 他第一反应是茫然——这、这怎么互相帮忙?两个人……那样……? 随即,迟来的、巨大的羞耻和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脸颊爆红,连胸膛都染上了绯色,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砚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魂魄都吸走的眼眸。 两人如此……不太好吧?姓沈的是中了毒,不得已。可自己又没有中毒,怎么能……怎么能也…… “不、不用!”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急急地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试图用夸张的傻笑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和一丝可耻的动摇,“哈、哈哈……没事!我、我忍忍就好!真的!我能忍!”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慢一点,那可怕的、诱人的念头就会生根发芽。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慌乱无措,却又因那提议而眼底掠过一丝极快亮光的模样,心头那点恶劣的兴味和得逞的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第88页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有强求,只是依言,缓缓松开了对陆景行脚踝的钳制。 然而,就在陆景行刚松了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时,沈清砚却并未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双手撑在他身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优雅而危险的猎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身向他靠近。 他向前移动一寸,陆景行便像受惊的小兽,不自觉地用手肘撑着身体,向后瑟缩一寸。 月光下,沈清砚那被汗水微微打湿的墨发垂落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眸深深锁着他,里面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他吞噬。 “只我一人痛快,” 沈清砚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诚恳的“体贴”,和不容置疑的强势,“看着陆兄难受……我也于心不忍。” 他继续靠近,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陆景行脸上,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灼人的气息。 “陆兄……就不要推辞了。” “没关系的……” “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陆景行僵硬的手,又回到他因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理所当然的口吻,将那惊世骇俗的行为描述得如同吃饭喝水般平常: “一只也是用……” “两个一起……” “不是更好?” “!!!” 两个一起?! “可、可是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他听到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反驳,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挣扎和残存的理智。 他觉得不妥,这太超过了,这完全超出了“兄弟帮忙”的范畴,这……这简直…… 沈清砚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陆景行心跳骤停的弧度。 他微微偏头,将嘴唇贴近陆景行滚烫的耳廓,用气音,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将陆景行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狡黠: “陆兄……不是说过么?” “我们两个……是好兄弟。” “帮忙罢了……” “有什么不妥的?” “……” 陆景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是啊,是他自己口口声声说是“好兄弟”,是“帮忙”。可……可哪有兄弟是这样“帮忙”的?!这分明是…… 他还未来得及理清这混乱的思绪,沈清砚忽然抬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他微张的、还想辩驳的唇上。 指尖微凉,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嘘……” 沈清砚看着他,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里面翻涌的欲望如同实质,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压抑的、痛苦的颤抖,和全然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不要再说话了……” “毒……” “又发作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和嘴唇,深深埋进了陆景行的颈窝! 炽热而急促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尽数喷洒在陆景行颈侧那片敏感脆弱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嗯……” 陆景行猝不及防,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颈间的触感太过鲜明,沈清砚的呼吸,他嘴唇无意擦过的温度,还有那仿佛带着电流的、灼人的气息……都让他浑身发软,头脑一片空白。 第124章 忍一下 沈清砚一边“辛勤地忙碌”着。 一边却微微抬起眼,目光近乎贪婪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陆景行那双微微张开的、润泽饱满的唇。 那唇色嫣红,泛着水光,随着主人细微的喘息而轻轻颤抖,仿佛无声的邀请。 沈清砚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那唇上烙下印记。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汹涌而来——他想吻上去,狠狠地、深入地吻上去,品尝那诱人的滋味,堵住他所有可能出口的拒绝和呜咽。 然而,理智的最后一丝弦死死绷着。 不能急,不能吓到他。 他死死盯着那近在毫厘的柔软,眼神挣扎,欲望与克制激烈交战。 最终,他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硬生生将那股几乎冲破胸膛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只敢装作不经意地,微微侧头,用牙齿,极轻、极快地,在陆景行那红得滴血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厮磨。 “唔!”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浑身猛地一激灵,从喉间溢出了一声短促而甜腻的惊喘。 沈清砚立刻松口,随即抬起头,看着陆景行瞬间瞪大的、氤氲着更多水汽的眼眸,和那变得更加红艳的耳垂,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懊恼”和“歉意”,声音低哑地道歉,目光却依旧锁着他的唇: “抱歉……我……” “不是故意的。” 他的道歉毫无诚意,眼神里的幽暗和渴望几乎要将他出卖。 陆景行被他咬得耳垂发麻,那细微的刺痛混合着奇异的酥痒,直窜心底。 他喘息着,看着沈清砚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欲念,心跳如擂鼓,身体深处那团火烧得更旺,几乎要将他焚毁。 他竟然……不讨厌。甚至,那一瞬间的细微刺痛,带来了一种更隐秘的、被标记般的。 沈清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见他只是喘息,瞪着自己,却没有明显的抗拒和怒意,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瞬间化为了得寸进尺的勇气和更深的渴望。 他再次低下头,将滚烫的唇贴在陆景行那敏感的耳廓上,用气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却又强势不容拒绝的语气,低声询问,每个字都像带着火星,滚过陆景行的心尖: “陆兄……” “我可以……” “再咬你一口吗?” “就一口。” “嗯?” 陆景行被他问得一愣,脑子被情欲和这磨人的氛围搅得混沌一片,反应慢了半拍。 咬他?还咬哪里?耳垂吗?还是…… 他这片刻的怔忪和沉默,在沈清砚眼中,无异于默许。 沈清砚的眸色骤然深得骇人,里面有什么东西轰然决堤。他不再等待,也不再“请示”。 “陆兄不说话……” 他低哑地、快速地说着,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得逞的愉悦,“我就当……” “陆兄同意了。” 说完,不等陆景行有任何反应,他便猛地低下头,重新将脸埋进陆景行的颈窝,却不是简单的厮磨。 这一次,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充满侵略性的姿态,张开嘴,用温热的唇舌,先是极轻地舔舐过陆景行颈侧那一片剧烈跳动的脉搏,感受到皮肤下血液奔流的鲜活,然后…… 微微用力,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上去。 “啊——!” 陆景行猝不及防,脖颈处传来清晰的、带着细微刺痛的吮吸和啃咬感。 他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凌乱的床单。 脚趾也蜷缩起来。 沈清砚像是被这声惊喘鼓舞。 他贪婪地在那片肌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与陆景行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攥住,另一只手则…… 时间在极致感官的冲刷下变得模糊而漫长。月光无声移动,在纠缠的躯体上流淌。 “书、书呆子……” 陆景行的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全然的崩溃。 “你怎么……还没好?” “我、我不行了……真的……” “你要不……让我先……” “你松开手……好不好?” “不要再……堵着了……”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几乎要到达承受的极限。 沈清砚的呼吸也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他缓缓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汗湿的、布满情潮的脸,和那双幽深得仿佛燃着地狱之火、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温柔的眼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开的、灭顶般的快感和同样汹涌的欲望。 他松开了些许钳制,却没有完全放开。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陆景行汗湿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人灼热滚烫的呼吸毫无阻隔地交融在一起。 他凝视着陆景行那双被泪水和水汽彻底浸透、茫然又渴求的眼眸,声音沙哑磁沉得不像话,带着事后的慵懒,未尽的欲望,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陆景行嗡嗡作响的耳膜: “再……坚持一会儿。” 第89页 “我们……” “一起。” 第125章 凌晨四点的蘑菇被榨干了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日头高悬,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半旧的茜纱窗,在凌乱的室内投下大片温暖到有些刺眼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而慵懒的气息——是阳光晒暖被褥的暖香,是未散尽的、淡淡的汗味与情欲气息,是沈清砚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以及一种更深邃的、属于餍足后的宁谧。 这一晚,着实折腾得不轻。 两人几乎未曾真正下过床榻,从月华如水到晨光熹微,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褥子,呼吸与低吟交织,直到天将破晓。 餍足与极致的疲惫,才将两人拖入沉沉的黑甜梦乡。 此刻,日头已近正午。 沈清砚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怀中温热、柔韧、且与自己肌肤大面积相贴的躯体。 陆景行侧卧在他怀里,背对着他,整个后背几乎都嵌在他胸膛与臂弯之间,脑袋枕着他一条手臂,墨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调皮地翘着,蹭着他的下巴。 少年光滑的脊背线条流畅,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上面零星散布着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狂乱。 沈清砚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片脊背上,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还能回忆起昨夜掌心下那紧实肌肤的触感和颤抖。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陆景行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看着看着,沈清砚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深邃的眼底漾开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他空着的那只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轻轻抚上了陆景行温热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细腻光滑,带着睡足后的暖意。他忍不住,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两下那柔软的颊肉。 就在他指尖流连,几乎要碰到陆景行那微嘟的唇时,怀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长睫也微微颤动,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沈清砚心头一跳,做贼心虚般,迅速收回手,同时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装作仍在沉睡。 只是那微微加快的心跳,和嘴角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陆景行是被阳光和身体深处残留的、隐秘的酸软不适感弄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背后紧贴的、温热结实的胸膛,和环在自己腰间、存在感极强的臂膀。 他浑身一僵,昨夜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地撞入脑海—— “轰”地一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乃至整个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迅速染上了羞耻的绯红。 他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书呆子太过分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尖叫,羞愤交加,非要……非要堵着!说什么一起!我、我哪儿受过这种刺激!简直是……是要人命! 他小心翼翼地、极慢地转动眼珠,瞥向身侧。 映入眼帘的是凌乱不堪的床褥,皱巴巴的。 空气里那股未散的味道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 这、这到底是我为他解毒,还是他为我解毒? 他混乱地想着,心里泛起一丝委屈和荒唐,明明中毒的是他,怎么最后倒像是我被……被那什么了似的! 他忍不住,又偷偷地、极其缓慢地侧了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身后似乎还在沉睡的人。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沈清砚线条清晰优美的下颌,和那两片颜色浅淡、形状好看的唇。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睡着的沈清砚,安静得像个不染尘埃的玉人。 嗯……真好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陆景行看得有点痴了。 鬼使神差地,他悄悄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像怕碰碎珍宝般,轻轻戳了戳沈清砚那浓密纤长、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的睫毛。指尖传来细微的、痒痒的触感。 真是个混蛋…… 他心里嘀咕,脸上热度未退,明明外表一副再端正不过的君子模样,清清冷冷的,可那里……那里竟然…… 后面的具体画面和形容词实在太过羞耻,陆景行猛地刹住思绪,脸颊烫得能煎蛋,连脖子都红了。 他羞愤地收回手,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沈清砚睫毛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伸了过来,精准地、不容抗拒地,一把攥住了他那只“作乱”的手! 陆景行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沙哑慵懒的鼻音:“嗯……” 沈清砚“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水雾,显得格外深邃朦胧。 他微微低头,看着被自己抓在手里、陆景行那只僵住的手指,又抬眼,看向近在咫尺、因为被抓包而满脸通红、眼神慌乱闪躲的陆景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性感的沙哑和磁性: “陆兄……” “睡醒了?” “!!!” 陆景行像是被烫到,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他不敢看沈清砚,眼神四处乱飘,语无伦次,结结巴巴: “啊?嗯!醒、醒了!你、你也醒了?” “嗯。” 沈清砚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没从他爆红的脸上移开。 他微微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让被子滑落,露出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肩颈,上面同样有几道清晰的、属于陆景行的抓痕。 第126章 跑吧,反正跑不掉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景行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的鸵鸟样,眼底的笑意加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促狭的打趣,慢悠悠地问道: “昨晚……” “陆兄可还舒服?” “!!!”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直接把陆景行炸得外焦里嫩。 他脑袋“嗡”的一声,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舒服?那种灭顶的、几乎要魂飞魄散的刺激感,是“舒服”能形容的吗?!可要他怎么说?难道说“不舒服”?那也太假了,而且……昨晚自己那副丢人的样子…… “嗯……还、还行吧……”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含糊地、底气不足地应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原地消失。 “呵……” 沈清砚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 他看着陆景行那副羞愤欲死、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那点恶劣的兴味和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陆景行通红的耳廓,用那种气音,慢条斯理地,说着更“过分”的话: “无妨。” “以后……我好好精进‘技术’。” “定会给陆兄‘帮忙’……” 他刻意加重了“帮忙”二字,尾音拖长,带着无尽的暧昧和承诺。 “帮得……更加舒服的。” “帮忙”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陆景行心里某个刚刚被遗忘的、酸涩的角落。 他想起了昨晚开始时,沈清砚就是用“好兄弟互相帮忙”这个理由,一步步将他拖入这无法回头的情潮。 如果……如果沈清砚对别人,也说是“好兄弟”,也要这样“帮忙”…… 这个假设性的念头刚一冒出来,陆景行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妒忌、恐慌和怒意的酸涩感猛地冲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是羞怯,而是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尖锐的危险,直直地看进沈清砚带笑的眼底,声音也因为情绪的冲击而显得有些发紧: “书呆子!” “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给其他人‘帮忙’吗?” 沈清砚脸上的笑意,在听到这个问题和看到陆景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执拗的在意时,缓缓敛去。 他脸上的慵懒和促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隐约的紧张。 他深深地看了陆景行一眼,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 动作间,被子滑落更多。 他变成了俯视的姿势,双手撑在陆景行身体两侧,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低头,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锁着陆景行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审视,有郑重,还有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和更深沉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第90页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清冷,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沈某……” “是那样的人吗?” “随便一个人……” “都会‘帮忙’?” 他的反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隐隐的怒意,仿佛陆景行的质疑,对他是一种冒犯。 陆景行被他突然转变的气势和眼神慑住,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甚至有些受伤的脸,心里那点因醋意而生的尖锐怒气,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转而升起一丝茫然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那……那你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喃喃地问,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在沈清砚那样专注的注视下,怎么也问不出口。 为什么独独对我这样?为什么是我? 沈清砚看着他眼中那迅速积聚的茫然、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心头那片翻涌的海面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的坚定。 他缓缓低下头,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火热,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陆景行的影子,和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情愫。 他盯着陆景行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力度,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陆兄不知道么?” “自然是……” 后面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 陆景行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诱人的东西,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慌、期待和不知所措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在沈清砚即将吐出那可能改变一切的字眼的前一秒,他像是被本能驱使,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沈清砚的嘴! “嗯!行!好!” 他语无伦次地、急促地打断,脸上红白交错,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根本不敢看沈清砚瞬间错愕又迅速转为深沉的眼神,“我、我知道了!你、你不用说了!” 说完,他根本不敢再看沈清砚的反应,也顾不上身体的酸软不适,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被子,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翻下床。 “砰!” 房门被他仓皇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砚独自坐在凌乱的床铺上,维持着被捂住嘴、微微倾身的姿势,良久未动。 晨光洒在他光裸的上身,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 他缓缓放下陆景行捂住他嘴时留下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景行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他看着洞开的房门和门外空荡荡的院落,听着那仓皇远去的、渐渐消失的脚步声,眼底最初的错愕和一丝失落,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了然的无奈和……势在必得的温柔笑意所取代。 他缓缓向后,重新靠回床头,抬手遮住了眼睛,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 跑吧。 反正…… 你也跑不掉了。 第127章 逃回国公府 陆景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府门,脚步踉跄,发丝凌乱。 守在门口的管事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混杂着担忧的神情,连忙快步迎上前,躬身道:“世子爷,您可回来了!您……” 他目光快速扫过陆景行不同寻常的狼狈模样,话语顿了顿,但职责所在,还是压低声音禀报,“……已经连续好几日了,有位姓李的公子来找您,看模样很是焦急,像是有要紧事。老奴问他是何事,他只说定要当面禀告世子爷您。今日早上他又来过一次,老奴说您不在,他便留下话说晚些再来。您看……” 然而,此刻的陆景行,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晃动的全是沈清砚最后那双深邃灼热、仿佛要将他吸进去的眼眸,和那句被自己仓皇打断的、未尽的言语。 耳朵里回荡着擂鼓般的心跳和自己粗重的喘息,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沈清砚身上那股干净又危险的味道,皮肤上残留的触感和隐秘的酸胀感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夜至今晨的荒唐。 管事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备水!” 陆景行猛地打断管事的话,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焦躁。 他甚至没看管事一眼,径直推开他,脚步虚浮却飞快地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冲去,将那“姓李的公子”和“要紧事”彻底抛在了脑后,只留下一缕混合着沈清砚气息的微风。 管事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了。 陆景行卧房,浴桶内 热气蒸腾,弥漫了整个净房。 昂贵的香胰子被打出细腻的泡沫,散发着清雅的木兰香气,试图掩盖、或者说驱散那萦绕不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陆景行将自己整个沉入宽大奢华的柏木浴桶中,热水包裹着酸软的躯体,带来些许舒缓,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他闭上眼,想把那张清俊的脸、那低哑蛊惑的声音、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越是抗拒,那些记忆反而越发生动清晰——昏暗浴桶中紧贴的肌肤,沈清砚幽深的眼神,他低下头时濡湿的睫毛,还有那温热柔软的唇舌,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带来的灭顶般的刺激与战栗…… “哗啦!” 陆景行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水花四溅。 他趴在桶沿,胸膛起伏。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晃动的、泛着泡沫的水面,看着这奢华宽大的浴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重叠上了沈清砚家那个狭窄陈旧、却让他神魂颠倒的柏木浴桶。 昨晚……他就是在这里……用……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再次劈中他混沌的神经。 陆景行脸颊“轰”地一下再次爆红,比之前更甚。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羞耻、震惊和某种陌生愉悦的热流,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某个地方甚至因为这番清晰的回忆,而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该死!” 他低咒一声,又气又恼,猛地抬手,狠狠砸向水面,溅起更大的水花。 这该死的书呆子!看着一副清冷禁欲、端方君子的模样,怎么能……怎么能做出那么、那么孟浪下流的事?!还、还非要逼着他一起! 可更让他恐慌的是,回忆起那番“孟浪”,他心中升起的,除了羞愤,竟然还有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畅快和留恋。 那种被全然掌控、被细致“伺候”、被带入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感官深渊的感觉,陌生,却该死的……让人上瘾。 这个发现让陆景行浑身发冷,又燥热难当。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我莫非……有龙阳之好?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僵住,脸色发白。 对男人有欲望?喜欢男人?这……这怎么可能?他陆景行从小到大,喜欢的明明是那些娇软动人的姑娘! 虽然没真正动过心,但也从没对哪个男人产生过这种……这种龌龊的念头! 他尝试着想象,如果是别的男人,赵珩?程默言?甚至谢昀?对他们做沈清砚对他做的事,或者对他们产生昨晚那种强烈的渴望和占有欲…… “呕——!”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寒瞬间涌上喉头,陆景行干呕了一声,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更白了。 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厌恶得不行。 不对……不是对男人…… 他混乱地想着,心跳如雷。 第128章 李墨黑化 镇国公府外,街角 李墨站在距离国公府大门不远的一个僻静街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身上的青色儒衫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下是浓重的、多日未眠留下的青黑色阴影,而那双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一张密密的网,笼罩着瞳孔里深不见底的绝望、疲惫和某种正在疯狂滋长的东西。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却已被他无意识揉搓得有些发毛的信。 他已经连续来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拖着疲惫不堪、被仇恨和悲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身躯,站在这座高门府邸前。 每一次,得到的回应都是“世子爷不在府上”。 起初他信,他等。后来,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份卑微,不配得到世子的垂青? 还是说,世子那日的温和与赞赏,只是一时兴起的施舍,转身即忘? 第91页 今日清晨,他又来了一次。管事的依旧是那套说辞,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而现在…… 李墨死死地盯着国公府大门的方向。 他看到,那个刚刚还对自己说“世子不在”的管事,此刻正满脸堆笑,微微躬身,将一个身着素色衣衫、身姿挺拔清瘦的年轻公子,恭敬地迎进了府门。 虽然距离不近,但李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沈清砚。那位总是安静站在陆世子身边、气质清冷的沈公子。 不是说……不在府上吗? 李墨的身体像被瞬间冻住,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他呆呆地看着沈清砚的身影消失在气派的朱门之后,看着那扇厚重的门扉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这冬日的寒风更要冷上千百倍。 原来……不是不在。 只是不愿见。 不屑见。 像他这样卑贱如泥、家破人亡、连至亲冤死都无法申告的蝼蚁,怎么配让堂堂镇国公世子、天子近臣,浪费宝贵的时间,给予一丝一毫的“真心相待”? 那日军营中陆景行接过鞋垫时爽朗的笑容和真诚的夸赞,此刻回想起来,像一场荒诞而残酷的讽刺。 阳光下的温暖,不过是贵人无聊时随手施舍的一点甜头,转眼即忘。 而他,却可悲地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当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死死抓住,甚至妄想能凭此求得一线生机。 真是……可笑至极。 李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封被攥得变形、浸满了汗水和复杂挣扎的信。 信纸上,那些他反复斟酌、心惊胆战写下的字句。 关于近日那些身份诡秘、言辞闪烁的陌生人多番暗中接触,关于他们那包裹在丰厚许诺之下、意图不言而喻的招揽与刺探,关于字里行间隐约指向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敌国背景与阴谋气息。 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是蝼蚁试图向巨人示警、却连靠近都被视为僭越与聒噪的无谓挣扎。 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无声的嗤笑。那笑声干涩,带着血的味道。 “……呵。” 既然这大雍的朗朗乾坤之下,早已没有他李墨的立锥之地,没有一个人肯真心为他主持公道,没有一条路能让他为惨死的娘亲和妹妹报仇雪恨…… 那…… 换个主人,又如何? 这三天,他像疯了一样四处奔波,求告,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和帮助。 他看清了世态炎凉,看透了所谓“公道”在权势面前的脆弱不堪。 陈瑜,那个纵绔恶少,仅仅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冲突,就能轻易碾碎他的一切,而他连靠近对方、质问一声都做不到。 权势…… 李墨缓缓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李墨”的期冀和良善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冰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怨恨。 是啊,权势真是个好东西。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操纵他人的命运,将无辜者碾作齑粉,而自身高枕无忧。 既然这世道只认权势,只讲强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象征着遥不可及的高贵与冷漠的朱红大门,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猛地转身,将手中那封浸满血泪和希望的信,狠狠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掷进了旁边肮脏的、堆满垃圾的墙角阴影里。 纸团滚了几下,停在污秽之中,再无人问津。 李墨挺直了脊背,尽管那单薄的肩膀仍在细微颤抖。 他迈开脚步,朝着与国公府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而又冰冷地走去。 初冬的寒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角,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眼中只剩下前方那片充斥着阴谋、血腥与无限可能性的……黑暗。 第129章 沈清砚找来 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陆景行卧房内惯用的、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暖的安神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室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间初冬的寒意隔绝。 陆景行刚沐浴完毕,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湿意,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侧。 他只穿了月白色的中衣中裤,料子柔软贴肤,外面随意披了件绯红色的织锦外袍,衣带松松系着,因侧躺的姿势,衣襟滑开大半,露出小片白皙紧实的胸膛和一侧清晰的锁骨。 他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腰间垂下的一缕流苏,眼神放空地望着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颊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淡淡红晕。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陆景行睫羽微颤,从出神中被惊醒。 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禀报声:“世子爷,沈公子过府来访,正在前院等候。” 沈公子?沈清砚? 陆景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小榻上惊坐起来,宽松的外袍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更多肌肤。 他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一股混杂着惊讶、慌乱和一丝隐秘雀跃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 书呆子?他来干嘛? 我不是……不是刚从他家……跑回来吗? 脑海中瞬间闪过清晨那仓皇逃离的画面和沈清砚最后那个深邃的眼神,陆景行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滑落的衣襟拢好,又觉得不妥,胡乱地重新系着衣带,却因手指发颤而打成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对着门外扬声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知道了!请、请沈兄进来吧!直接引到这儿来!” “是。” 前院花厅 沈清砚一袭素青色的常服,外罩同色系棉披风,身姿挺拔如修竹,静静立在厅中。 他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清浅而真实的微笑,冲淡了平日眉宇间的清冷疏离,使得他整个人在透过雕花窗棂的冬日阳光下,显得温润而……引人注目。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质地普通的玉佩,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一幅秋猎图上,眼神却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画卷看到了别的什么。 管事的陪在一旁,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这位沈公子是世子的好友,近来走动尤为频繁。 “沈公子,您稍坐,喝口茶暖暖。已经派人去禀报世子爷了,世子爷刚回府,想是正在更衣,一会儿便来。” “无妨,” 沈清砚收回目光,转向管事,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和,“不急。” 他在一旁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安然落座,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 白瓷茶盏温热,碧绿的茶汤清澈,香气袅袅。他垂眸,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优雅,然后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仿佛真是来品茶闲谈的,不见丝毫焦躁。 陆景行卧房 打发走小厮后,陆景行站在宽敞华丽的卧房中央,却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中衣,绯红外袍,衣带系得歪斜,胸膛还半敞着…… 是不是……太随意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书呆子向来衣着整齐,自己这副样子见他,好像……不太庄重? 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转身冲向靠墙那排高大的紫檀木衣柜,“哗啦”一声拉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各色锦衣华服,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流光溢彩。 他胡乱地翻找起来,手指划过柔软的绸缎、挺括的锦缎、飘逸的轻纱…… 这件月白的?不行,太素净了,跟中衣一个色,没精神! 这件宝蓝的?颜色太沉了,显得老气! 墨绿的?花纹太繁琐! 银灰的?不够鲜亮! 他几乎把半个衣柜的衣服都扯了出来,一件件拎到铜镜前比划,又不满地扔到身后宽大的拔步床上。 很快,那张奢华的大床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锦衣华服,而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对着满床狼籍和镜中那个眉头紧锁、满脸挑剔的人,陷入了更深的纠结。 正拿起一件绛紫色绣金线蟒纹的骑装对着镜子比划时,陆景行动作忽然顿住。 等等……我这是在干嘛? 他愣愣地看着镜中那个因为挑选衣服而鼻尖冒汗、眼神发亮的自己,一股迟来的、强烈的荒谬感和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 陆景行,你疯了吗? 不过是书呆子要来,你在这儿挑什么衣服?!还一件件比划?!你什么时候在意过穿什么见人?! 他懊恼地低咒一声,把手里的骑装也狠狠摔在床上,发出“噗”的闷响。 第92页 他猛地转身,不想再看那堆衣服和镜中的自己,却不经意间,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了铜镜。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镜中的少年,因为方才一番折腾,中衣的领口敞得更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而在那锁骨下方、心口附近,几点颜色已然转深、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暧昧红痕,如同雪地上落下的红梅,刺目地烙印在肌肤上。 那是昨夜……姓沈的留下的。 不止是痕迹。 镜中人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的媚意,眼底深处,更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明亮而柔软的期待。 甚至……连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隐秘的、甜滋滋的笑意。 这、这副模样…… 陆景行像是被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镜中那个眼含春水、嘴角带笑、浑身散发着一种“我被狠狠疼爱过”气息的人,真的是他陆景行?! 怀春?!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不过是自己的好兄弟来了,自己为什么要……要摆出这副鬼样子?!活像个等待情郎的深闺怨妇!不,比那还糟糕! “陆景行!你冷静一点!” 他猛地抬手,毫不客气地、重重地在自己脸颊上扇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驱散了那层不正常的红晕,也让他混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对,冷静!只是书呆子来了而已!是兄弟!是来……说不定是来讨论策论的!对,策论! 他拼命给自己洗脑,试图将心底那股陌生的、躁动的、甜蜜又恐慌的情绪压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正是他熟悉的、沈清砚的步伐节奏。 第130章 按他猪咪 紧接着,小厮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世子爷,沈公子到了。” “!!!” 陆景行心脏猛地一跳,刚刚平复些许的慌乱瞬间卷土重来,甚至更甚! 他手忙脚乱地看向床上那堆“罪证”,又看看自己身上凌乱的中衣和敞开的胸膛,再瞥一眼镜中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指印和眼中根本压不住的慌乱…… 来不及了! 他像只被惊扰的兔子,猛地扑到床边,用尽全身力气,手忙脚乱地将那堆锦衣华服囫囵塞进拔步床内侧,又胡乱扯下两侧的床幔,将里面的一片狼藉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目光快速扫过地上散落的几件衣服,随手抓起最近的一件——正是那件他最初嫌弃“太随意”的绯红织金外袍——也顾不上是否整齐,胡乱往身上一披。 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好,便三步并作两步,以最快的速度冲回窗边的小榻上,恢复成最初侧躺的姿势,甚至还顺手捞起了小几上一本倒扣着的、根本没看进去几个字的游记。 他刚躺好,摆出一个看似慵懒随意的姿势,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下。 陆景行屏住呼吸,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冷静平稳,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嗯,进来吧。” “吱呀——” 房门被小厮从外面推开。 沈清砚迈步走入。 在小厮推开门的一刹那,他的目光便已精准地落在了小榻上。 温暖明亮的室内,窗边小榻上,侧卧着一个红衣墨发的少年。 那绯红如火的织锦衣料,与他裸露在外的、白皙如玉的脖颈、锁骨乃至小片胸膛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带有冲击性的对比。 衣袍只是随意披着,衣带松垮,衣襟散乱,露出大片春光。 他一条腿随意曲起,另一条腿舒展,姿势慵懒甚至算得上放肆。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微微侧着头,似乎正专注阅读,对来人的到来浑然不觉,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的傲气。 沈清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色骤然转深。 他脸上那抹清浅的微笑未变,甚至加深了些许,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沉淀、凝聚,变得幽暗。 他极其自然地对引路的小厮微微颔首,然后,在小厮还没来得及动作时,他已经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室内。 正准备替他们关门的小厮在门外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退开了。 关门声让榻上的陆景行捏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页发出轻微的“沙”声。 他维持着“专注阅读”的姿态,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只有胸口细微的、加快的起伏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裸露的皮肤上。 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中那逐渐靠近的、沉稳的脚步声上。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榻边停下。 陆景行几乎能闻到沈清砚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外间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捏着书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然后,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沈清砚毫无预兆地俯下身,靠近。 他的一只手撑在陆景行身侧的榻沿,另一只手,在陆景行完全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快如闪电般,带着微凉的指尖温度,精准地按在了陆景行那因衣襟散落而暴露在空气中的、一侧胸膛的…… “!” 陆景行浑身剧震,像过电般猛地一颤! 他惊呼一声,手里攥着的书卷“啪”地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坐而起,又羞又恼,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脖颈,瞪圆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砚: “书呆子!你干什么?!” 第131章 你来干嘛? 沈清砚已经从容地直起身,顺势在榻边坐了下来,位置恰好挡住了陆景行可能想要逃离的路径。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景行羞恼交加、仿佛被轻薄了的模样,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笑,眼神却深不见底,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我看陆兄这半裸着胸膛,似乎……不显冷。”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景行衣襟大敞的胸口,慢悠悠地继续道,“就是……看看陆兄身体凉不凉。” “你看我身体凉不凉那你按我那里干嘛?!” 陆景行被他这颠倒黑白、冠冕堂皇的说辞气得头顶冒烟,伸手想去揪紧自己散开的衣襟,却因为沈清砚坐得近,动作受阻。 他觉得沈清砚简直不可理喻,明明就是故意的!故意碰他那里! “那里?” 沈清砚微微挑眉,像是没听懂,目光却再次落回陆景行胸口,眼神幽暗。 在陆景行警惕的瞪视下,他又一次伸出手,动作甚至比刚才更慢,更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陆景行想躲,后背却抵住了榻沿。 那只修长的手,再次精准地、稳稳地。 “是这里吗?” 沈清砚看着陆景行瞬间瞪大的、氤氲起水汽的眼睛,和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和一种近乎恶劣的“歉意”,“那还真是……对不住陆兄了。” 他嘴上说着对不住…… “我也不是故意的。” 他继续说着,目光紧锁陆景行渐渐失焦的眼眸,语气带上了一种诱哄般的、令人心颤的“体贴”,“按痛了吗?” 他顿了顿 “要不……” “我给你揉揉。” —— 话音未落…… “!!!!” 陆景行浑身猛地一僵。 —— 他腿一软,差点坐不住,全靠背后榻沿支撑。 他想骂人,想推开这放肆的手,可喉咙里却只能溢出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喘息,身体诚实地背叛了他的意志,甚至。 “书、书呆子……” 他听到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溃不成军,断断续续地指控,“你……你要不要脸……” 沈清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迅速泛红的眼尾,湿润的睫毛,和那强忍却依旧泄出的、带着情动意味的喘息。 他眸色幽深如夜,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欲念和一种得逞般的、深藏的愉悦。 他微微倾身,靠近陆景行滚烫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审问般的意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陆景行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是吗?” “我看陆兄……” “接待‘客人’的时候……” “竟然连衣服……都穿不整齐。” 第93页 “我还以为……”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陆兄……喜欢 这样呢。” “我没有……!” 陆景行被他话语里的暗示和折磨弄得快要疯了,生理性的泪水积聚在眼眶,摇摇欲坠。 他猛地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了沈清砚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和全然的投降,“我错了……我只是……只是因为知道是你来……所以才……” 沈清砚听到在他断断续续说出“因为知道是你来”时。 他抬起眼,看着陆景行泪眼朦胧、满脸潮红、又羞又急地抓着自己手腕的模样,眼底深处的风暴似乎悄然平息了些许,涌上一丝真实的、柔软的暖意。 安抚 然后,他才……,转而帮陆景行将那散乱敞开的衣襟拢好,仔细地抚平褶皱,将那诱人的春光一丝不苟地遮掩起来,又替他将松垮的衣带重新系好,打了个端正的结。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看向依旧红着眼、咬着唇、又羞又气瞪着自己的陆景行。 他唇角那抹笑意终于真切地漾开,清俊的眉眼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清冽,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原来如此。” “那……” “沈某还真的是……荣幸之至。” 陆景行看着他脸上那碍眼的、得意的笑容,感受着胸口残留的、火辣辣的酥麻和身体深处被强行挑起又未得纾解的躁动,再想起自己刚才那副丢盔弃甲、哭着求饶的没出息样子,一股混合着羞愤、懊恼和某种“又被他拿捏了”的不甘,猛地冲上心头。 他一把拍开沈清砚还停留在他衣襟前的手,恶声恶气地,带着明显的迁怒和赌气,冲口问道: “少来这套!” “你……你来干嘛?!” 第132章 发带~ “陆兄……是不欢迎我来吗?” 沈清砚看着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花猫般瞪圆了眼睛的陆景行,只觉得他这副强撑凶狠实则耳根通红、眼神乱飘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得紧。 让他心头那点恶劣的、想要逗弄的心思,又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然而,他面上却迅速收敛了笑意,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唇角向下抿了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适时地染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仿佛被嫌弃了的失落和委屈。 他甚至还微微侧过了身,留了个略显落寞的侧影给陆景行,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哑。 陆景行正为自己那句冲口而出的、带着迁怒意味的质问懊恼,此刻一看沈清砚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书呆子真的难过了?觉得自己不欢迎他? 这念头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更是着急。 他想也没想,赶忙从榻上起身,也顾不上整理自己又被弄乱的衣襟,几步蹭到沈清砚侧过去的那边,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带着急切地去扒拉沈清砚的肩膀,想把他转过来:“哎!我、我不是那意思!书呆子,你别……” 他半趴在沈清砚肩侧,探着脑袋,心急火燎地想去瞧沈清砚脸上的表情,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伤心了。 然而,他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落寞。 沈清砚被他扒拉着转回些许,侧脸对着他。 那嘴角哪里有什么向下的弧度?分明是微微上扬着,勾勒出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带着得逞意味的弧度! 甚至因为他凑得近,还能看到那浓密睫毛下,眼眸里闪过的、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狡黠的笑意! 这书呆子!分明是在偷笑!又在耍他! “书呆子!你敢骗我?!” 陆景行瞬间恼了,一股被戏耍的羞愤冲上头顶,方才那点着急和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他想起小时候和赵珩他们玩闹时的手段,也顾不上什么世子仪态、兄弟分寸了,双手齐出,带着报复般的力道,直接就朝着沈清砚腰间、腋下那些可能怕痒的地方挠去! 沈清砚脸上的笑容一僵,他似乎真的没料到陆景行会来这手。 当那带着灼热温度、又急又快的指尖触及他腰侧敏感的软肉时,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嘴角那抹笑意也维持不住了,瞬间破功,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慌乱。 “陆兄!我错了!好痒!别、别再挠了……哈哈……停、停手……” 他一边告饶,一边忍不住地想躲,身体因为那难以忍受的痒意而左右扭动,试图避开陆景行作乱的手指,脸上那副游刃有余、从容淡定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全然的、猝不及防的狼狈和……一种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生动。 陆景行也没想到,平日里清冷自持、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沈清砚,竟然真的这么怕痒! 看着他被自己挠得左支右绌,在不算宽敞的小榻上狼狈地躲闪,甚至因为痒而笑出了声,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显得有些湿润朦胧…… 一股巨大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和“终于找到你弱点”的雀跃,瞬间冲散了陆景行心头的羞恼。 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猫。 “嘿!终于找到可以治你这书呆子的法子了!” 陆景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带着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得意。 他看准沈清砚躲闪的空档,瞅准机会,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跨坐到了沈清砚的腰腹之上,用自身的体重和腿部的力量,牢牢地将试图挣扎起身的沈清砚压制在榻上! “好你个书呆子!这下落在我手里了吧?” 陆景行居高临下,双手按在沈清砚肩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霸般的嚣张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看你怎么逃?” 沈清砚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这个姿势让他难以发力挣脱。 身上人灼热的体温和重量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阳光又干净的气息。 而陆景行那双作恶的手,已经再次蠢蠢欲动地伸向他的肋下和腰侧。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清砚连忙讨饶,声音因为忍笑和方才的躲闪而有些气息不稳,脸上红晕更甚。 他急中生智,赶忙转移话题,试图分散陆景行的注意力,“我是来……是来给你送你落下的东西的!真的!” “落下的东西?” 陆景行手上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有些疑惑。 他能落下什么东西在书呆子那儿?但这点疑惑很快就被“绝不能放过这千载难逢整治书呆子机会”的念头压倒。他根本不信沈清砚的“鬼话”,这肯定是缓兵之计! “少来!又想骗我?” 陆景行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他,那只罪恶的手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直接钻进了沈清砚那件天水碧外袍松散的衣襟里,隔着里面单薄的中衣,精准地挠向他腰间最怕痒的那片软肉! “哈哈哈……别……陆兄!真的!是发带!你的发带!” 沈清砚被他挠得浑身一震,再也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身体在陆景行身下剧烈地扭动起来,试图摆脱那要命的痒意。 他整个人几乎都蜷缩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袖袋里摸索着什么。 陆景行整个人都趴在了沈清砚身上,用体重压制着他,不让他乱动,手指还在孜孜不倦地“作恶”。 就在这时,沈清砚终于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用指尖捏着,几乎是“啪”地一下,举到了陆景行的眼前。 “你看!你落下的发带!” 那是一条玄色暗银线云纹的发带,料子极好,正是陆景行平日惯用的样式之一。 陆景行挠痒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看着举到自己鼻尖前的、熟悉的发带,愣了一下。 随即,某些被刻意遗忘的、极其私密而羞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昏暗的月光,滚烫的肌肤,急促的呼吸,汗湿的掌心,以及……这条发带被用来…… 第133章 洗干净了 “!” 陆景行的脸颊“轰”地一下,再次爆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红得彻底,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伸手,一把将那发带从沈清砚指间抢了过来,紧紧地攥在手心,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沈清砚趁着他愣神、松懈了压制的这一瞬间,腰腹骤然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转! 天旋地转。 陆景行还没从发带带来的冲击性回忆和羞耻感中完全回神,就发现自己已经从小榻上方,变成了被沈清砚牢牢压在身下的那个。 位置瞬间调换,主动权易手。 他仰躺在榻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要命的发带,扔也不是,拿着更觉烫手。 身体被沈清砚的重量压制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带着笑意的喘息。 第94页 他羞恼交加,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别开脸,语气生硬地嘟囔: “你……你扔了便是!还、还拿来干什么?!” 声音因为心虚和窘迫而有些发飘。 沈清砚撑在他上方,微微喘息着,因为刚才一番嬉闹,他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淡红,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深沉的、毫不掩饰的幽暗情绪。 他微微低下头,靠近陆景行那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合着低沉沙哑的嗓音,如同羽毛般搔刮着最敏感的神经,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暧昧,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陆景行耳中: “毕竟是……” “怎可随意扔弃?” “陆兄,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景行骤然瞪大、盈满羞愤水汽的眼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陆景行心跳骤停的弧度,声音更缓,更沉,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的……东西……” “我已经仔 细洗过了。” “还特地……用炭火,慢慢 烤干了。” “这才……送回来。”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陆景行脸上,带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和他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滚过陆景行的皮肤,烫进他心里。 “!!!” 陆景行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脚,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他攥着发带的手心冒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沈清砚那句……在疯狂回荡,混合着昨夜那些破碎而炽热的画面,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羞愤欲死,又觉得这书呆子实在是……实在是……太不要脸了!这种话也能说得这么平静,这么……理直气壮?! 憋了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干巴巴的、毫无威慑力的字眼,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沈清砚: “沈、沈清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我脸皮厚吗?” 沈清砚微微挑眉,眼中笑意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非但没有被指控的羞恼,反而真的抬起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还往外轻轻扯了扯,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幼稚和刻意,与他此刻压制着陆景行的强势姿态形成奇异反差。 “我觉得……挺薄的呀。” 他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评价”道,随即,目光落在陆景行那张爆红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他松开了捏着自己脸的手,转而抓住了陆景行那只空着的、正无意识揪着榻上锦褥的手。 “要不……” 他拉着陆景行的手,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触手肌肤温凉光滑,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紧致弹性。“陆兄自己……试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沈清砚俯身的姿势和拉着陆景行手触碰自己脸颊的动作,变得极近。 近得呼吸可闻,近得陆景行能看清沈清砚眼中自己呆愣的倒影,和他唇角那抹蛊惑人心的、清浅的笑意。 陆景行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根“罪证”发带,另一只手被沈清砚牵引着,指尖被迫感受着他脸颊肌肤的温度和触感。 脑子像是被灌满了浆糊,根本无法思考。 沈清砚身上清冽的气息,他指尖微凉的触感,他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眼眸,还有那低哑诱人的嗓音……这一切,混合成一种强大的、令人眩晕的吸引力,让他几乎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怎么样,陆兄?” 沈清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柔的蛊惑,目光紧紧锁着陆景行失神的眼睛,“我的脸皮……厚吗?” 陆景行被他这副样子勾得完全看花了眼,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他怔怔地看着沈清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清晰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某种深沉而滚烫的情愫,一时竟忘了反应。 直到沈清砚眼中笑意加深,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甚至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呵”了一声,仿佛是在笑他这副呆傻的模样…… 第134章 相看女子画像 陆景行猛地回过神! 一股巨大的羞窘和被看穿心思的恼意再次涌上。 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被沈清砚拉着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指,突然屈起,恶狠狠地、用指甲在他光滑的脸颊上揪了一下! “嗯!” 他听到自己用尽全力,做出凶巴巴的语气,几乎是破罐子破摔般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挺厚的!” 力道不轻,沈清砚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小片明显的红痕。 “嘶——” 沈清砚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微微蹙眉,眼中却依旧盛满笑意,甚至带着几分纵容。 他摸了摸被揪红的地方,语气带着夸张的“控诉”:“陆兄,好狠的心!” “你少来!” 陆景行这次可不上当了,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把脸猛地扭向一边,闭上眼睛,不去看沈清砚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也避开他脸上那点被自己揪出的红痕,嘴里硬邦邦地说,“别装模作样的!我才不上当呢!”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我生气了不想理你”的别扭模样,眼中笑意更浓。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脸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陆景行扭开的侧脸。 他用一种刻意放软的、带着十足“可怜”意味的语气,低声说: “好痛啊……肯定红了。”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在陆景行敏感的耳廓,“陆兄……不帮我揉一下吗?” 陆景行紧闭着眼,抿着唇,打定主意不理他。 沈清砚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得发白的嘴唇,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温柔。他不再用“陆兄”这个称呼,而是换了个更亲昵些的: “景行……” 陆景行睫毛猛地一颤,却没有睁眼。 沈清砚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而缱绻的质感,仿佛含着无尽的柔情和某种更深沉的、呼之欲出的东西,一字一顿,清晰地、缓慢地,送进陆景行的耳中: “……阿行。” “!!!” 这两个字,像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惊雷,又像是最轻柔的羽毛,猛地撞进陆景行的心湖,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强烈的、酥麻的电流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耳朵、脸颊、脖子乃至整个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红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那一声“阿行”,带着沈清砚特有的清冽嗓音和低沉缱绻的语调,像是最厉害的迷药,让他浑身发软,头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武装和强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装不下去,猛地转过头,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凤眸,此刻氤氲着浓郁的水汽,眼尾绯红,里面盛满了全然的羞赧、慌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亲密呼唤后的悸动与无措。 “闭、闭嘴!” 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几乎是语无伦次,“别、别再叫了!”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彻底溃不成军、羞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心头那片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动人,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他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就着陆景行转过脸的姿势,目光深深地看进他湿润的眼眸,又用那低沉缱绻的嗓音,清晰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阿行……” “不好听吗?” “!!!” 又一声! 陆景行只觉得那两个字像带着魔力,钻进耳朵,直抵心尖,带来一阵更强烈的、灭顶般的酥麻和悸动。 他浑身都软了,连指尖都在发颤。巨大的羞耻感和某种陌生的、甜蜜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了沈清砚那张不断吐出“魔音”的嘴! “我说了……别再叫了!” 他羞愤地低吼,声音却因为颤抖和身体的反应而显得毫无气势,反而像是撒娇。 掌心传来沈清砚唇瓣柔软温热的触感,和他低低闷笑的震动。 就在这室内气氛暧昧灼热到极点、陆景行几乎要溺毙在沈清砚的眼神和那声“阿行”中时—— “笃、笃、笃。” 一阵清晰的、不疾不徐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如同冷水浇头,陆景行瞬间从那种眩晕迷乱的状态中惊醒! 他猛地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危险、多暧昧——他被沈清砚牢牢压在榻上,沈清砚的脸近在咫尺,而他自己的手还捂在对方嘴上! 第95页 “!!!” 陆景行像被火烫到,猛地松开了捂着沈清砚嘴的手,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手忙脚乱地将还压在自己身上的沈清砚推开! 沈清砚也顺势起身,坐到了一旁,动作从容地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被打断的无奈和惋惜。 门外,小厮恭敬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地传了进来: “世子爷,您要的公主给您相看的那些、各府适龄千金的画像……管事已经整理好,给您送过来了。您是现在过目,还是……” 第135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陆景行头顶,让他方才还因那声“阿行”而滚烫发热的身体瞬间凉了半截。 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刺骨的尴尬。 他僵硬地半躺在榻上,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小厮怀里那摞要命的画卷。 之前……之前只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才、才对书呆子…… 他脑子里混乱地翻腾着,羞耻和恐慌交织。所以才鬼使神差,让小厮去母亲那儿,随便找些适龄千金的画像来……只是想看看,自己对着女子,是不是还能……还有没有那种…… 他本意是想偷偷验证,确认自己“没毛病”,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画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沈清砚登门、两人还……还纠缠不清的时候送来!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该死的小厮!没眼色的东西!早不送晚不送! 陆景行心里又急又气,把一腔羞愤全迁怒到了门外无辜的小厮身上,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堆画像扔进池塘。 他慌乱地转动眼珠,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榻边、刚刚还与他耳鬓厮磨、此刻却已恢复端坐姿态的沈清砚。 只见沈清砚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方才因嬉闹而微乱的外袍袖口,动作依旧从容,仿佛没听到门外那石破天惊的禀报。 然而,陆景行眼尖地发现,沈清砚那只骨节分明、正在抚平袖口褶皱的手,在听到“各府千金画像”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停顿了那么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但陆景行的心,却因为这下细微的停顿,猛地揪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掩盖和驱散这要命尴尬的反应,陆景行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也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对着门外就气急败坏地吼道:“滚!让小爷我清净会儿!谁让你现在送来的?!赶紧滚!” 他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试图用暴躁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和那点莫名的心虚。 门外的小厮似乎被吼懵了,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沈清砚整理袖口的动作完成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地,看向满脸通红、气急败坏的陆景行。 然而,那双眼眸深处,方才还氤氲着的温柔笑意、缱绻情愫,已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汹涌的暗流在无声冲撞。 一股冰冷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比平时更加字正腔圆,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陆兄……早有吩咐。”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陆景行那张写满“做贼心虚”的脸,又移向房门方向。 “便别麻烦小厮……又跑一趟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周到。 可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听在陆景行耳中,却像掺了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冻得他心头一哆嗦。 陆景行只觉得后背发毛,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反驳沈清砚这“体贴”的安排,可话到嘴边,对上沈清砚那双平静得骇人的眼眸,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一种近乎背叛的心虚感。 好像自己背着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他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沈清砚,只能偷偷地、飞快地,用眼角余光去瞥他的表情。 沈清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些,下颌的线条也显得有些冷硬。 门外的小厮大约是听到了沈清砚的话,又等不到自家世子的明确指令,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世子爷……您看这……” “进、进来!” 陆景行像是被架在了火上,骑虎难下。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没好气地冲门外嚷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转向沈清砚,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于撇清的讨好和示弱,“没、没听到沈公子说的吗?拿、拿进来吧!” 小厮如蒙大赦,赶紧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扁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装帧精美的画轴。 他低眉顺眼,脚步飞快,将木匣轻轻放在屋内靠窗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榻边两位主子之间那诡异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放下东西便像后面有鬼追似的,倒退着迅速溜了出去,还“贴心”地重新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沈清砚已经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立在榻前不远,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只紫檀木匣上,眼神幽深。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僵坐在榻上、衣衫不整、满脸写着“我想死”的陆景行,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礼貌的询问: “陆兄,不看看吗?” “!!!” 陆景行被他这句话问得手足无措,脸上红白交错。 看?怎么看?当着他的面看那些女子的画像?他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不看?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心里有鬼? 他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爬起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穿鞋,几步蹭到沈清砚面前,眼神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沈兄,我、我不是想看这些画像!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难道要说“我只是怀疑自己喜欢男人,想拿女子画像验证一下”?这话他打死也说不出口!太荒唐,太羞耻了! 沈清砚静静地听着他结结巴巴的解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越发幽深冰冷。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声音也像是淬了冰: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陆兄这年纪,相看一二,实属寻常。”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通情达理”,可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像是裹着锋利的冰凌,狠狠地扎在陆景行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寒意。 第136章 没有立场 那冰碴子般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景行被他这态度搞得心里揪疼得厉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他急得眼圈都开始发红,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苍白无力地、反复地强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没有……我没想相看!你信我!” “陆兄何必向我解释?” 沈清砚冷淡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他从未在陆景行面前展现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目光移开,不再看陆景行那双写满焦急和受伤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失控。 “这本就是陆兄的私事。” “沈某……并无立场过问。” 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丝极力维持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泄露出底下汹涌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本来……还打算邀请陆兄,明日过府,继续撰写策论。” “如今看来……” “陆兄应是……没有时间了。” 他说完,不再看陆景行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骤然瞪大的、盈满水汽的眼睛,猛地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冷硬。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间充斥着“各府千金画像”气味的房间,离开这个让他心脏刺痛、几乎要失控的人。 他需要冷静,需要独处,需要想清楚…… “书呆子!” 陆景行见他真的要走,心头那根弦瞬间崩断!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如同灭顶的潮水将他淹没。 第96页 他想也没想,赤着脚就从冰凉的地面上跳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伸手就要去抓沈清砚的手臂! 不能让他走!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让他走! 就在陆景行指尖即将触碰到沈清砚衣袖的刹那—— “笃、笃、笃。” 又是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敲门声响起,比之前小厮的更重,更急。 紧接着,是管事那熟悉而略带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晰地穿透门板: “世子爷!老奴有要事禀报!” “有一位叫李墨的公子,说是您的同窗!他、他说……他的母亲和妹妹,三日前……夜间在家中……遇害了!” “他已经连续来府上寻找您好几日了!只是……只是世子您这几日……实在太过繁忙,行踪不定,老奴一直未能寻到合适时机向您禀告此事!” “!!!” 如同平地惊雷! 屋内剑拔弩张、几乎要凝固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无比的消息瞬间炸得粉碎! 正要甩袖离去的沈清砚,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 脸上的冰冷和怒意瞬间被惊愕和凝重取代,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陆景行同样骤然煞白的脸。 而陆景行,伸出去想拉沈清砚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直。 他脸上因为争执和羞愤而泛起的红潮急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剧烈收缩,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李墨?母亲和妹妹?遇害?三日前?连续来找他好几次? 这几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巨大的内疚、震惊、愤怒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痛楚,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关于画像、关于沈清砚的羞恼和纠结。 他猛地转向房门方向,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你说什么?!” 陆景行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骤然升起的怒意而变了调,他死死盯着门外一脸焦急无奈的管事,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会这样?!你、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啊?!” 管事被他吓得后退半步,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连连躬身:“世子息怒!老奴、老奴实在是……您这几日,要么不在府中,要么……回府便直接进了院子,吩咐不许打扰……老奴几次想报,都、都寻不到机会啊!” 陆景行听着,心头的怒火被更深的、冰冷的愧疚和自责取代。 是了,他这几日,心思全在沈清砚身上,在那些混乱的情感和身体的躁动上,要么跑得不见人影,要么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他竟完全不知道,李墨家里出了这样天塌地陷的惨事!而李墨,还一次次来找他求助…… “我派去照顾他们母女安全的人呢?!” 陆景行猛地想起,自己当初因为陈瑜的事,怕李墨家被报复,是特意吩咐了人暗中看顾的!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他们都是死人吗?!怎么会让他们遇害?!” 管事也急了,额上冒汗:“世子!老奴也详细问过了!那母女俩……是夜间遇害的!下手之人极其歹毒利落,几乎没有弄出什么动静!咱们的人……是在次日清晨才发现异状的!实在、实在是……” 夜间……毫无动静…… 陆景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发冷。 这绝不是普通的意外或劫杀!是蓄谋已久的、干净利落的灭口! 是针对李墨的报复!而他,竟然因为自己的私事,延误了得知消息,或许也延误了……抓住凶手的时机! 巨大的懊恼和愤怒烧灼着他的心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睛赤红,对着管事厉声道:“备车!立刻!我要去李墨家!”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冲,甚至忘了自己还赤着脚,衣衫不整。 然而,他的手臂,却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拉住了。 是沈清砚。 沈清砚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后。 听到这惨讯,他眼中的冰冷和怒意早已被同样深重的震惊、凝重和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所取代。 他看着陆景行因为愤怒、内疚和急切而微微发颤的背影,和他身上那件只随意披着的绯红锦衣,以及那双踩在冰冷金砖地上的赤足。 “冷静些。” 沈清砚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比平时更低哑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手上用力,将几乎要不管不顾冲出去的陆景行拉回些许,目光落在他凌乱的衣衫上。 “先换身衣服。”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稍定下心来的力量。 陆景行身上那刺目的红,在此刻的情景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荒谬感。 陆景行被他拉住,怔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一身招摇的绯红和裸露的肌肤,这才猛地意识到不妥。 第137章 公道?报仇? 沈清砚和陆景行并肩站在李墨家门口。 那简陋的黑漆木门前,悬挂着两条刺目的白色麻布,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陆景行看着那扇门,喉结滚动了几下,却迈不开腿。胸膛里像是塞满了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是他信誓旦旦说会照拂,是他派人去“保护”,结果却……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颤抖的手指。 陆景行浑身一颤,倏地转头。 沈清砚就站在他身侧,没有看他,手掌却稳稳地包裹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我和你一起。”沈清砚的声音不高,在寒风中也显得清晰。 一股暖意顺着相握的手流入四肢百骸。陆景行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 推开虚掩的院门,香烛纸钱混合着冰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两张并排摆放的木板床上蒙着白布,灵前点着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顽强地跳跃着,映照着供桌上简单的几样粗糙果品。 灯前跪着一道瘦削得脱了形的身影——是李墨。 他穿着不合身的麻布孝衣,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盯着灯焰,仿佛灵魂早已随那两具躯体+逝去。 他的脊背挺得僵直,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即将碎裂的泥塑。 然而,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缝里似乎残留着褐色的粉末,像是香灰,又像是……别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李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两簇火苗。 沈清砚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香头明灭,青烟袅袅升起。他分给陆景行一炷,两人并排,准备对着灵位鞠躬——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经猛地冲了过来! “啪!” 李墨狠狠挥臂,将两人手中的香打飞出去!三炷香在空中翻滚,落在地上,香头瞬间熄灭,滚了几滚,停在供桌脚下。 但就在打落陆景行手中那炷香时,他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刻意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锋利的指甲狠狠划过陆景行的手背! “嘶——” 陆景行倒吸一口凉气。 三道血淋淋的抓痕出现在他手背上,鲜血立刻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落在地面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沈清砚眸光一沉,几乎是瞬间侧身,一把将陆景行护在身后。 他挡在陆景行身前,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直视着眼前的李墨。 李墨却没有看他。 他赤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沈清砚身后的陆景行,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攥成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你们有什么资格?!”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你们有什么资格给他们上香?!” 他猛地指向那两具蒙着白布的躯体,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鼻涕,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们都是因为你们害的!你陆世子——你口口声声说保护他们!!” 陆景行的脸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伤口被牵动,血珠滚落得更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沈清砚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那只手微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陆景行侧头看他。沈清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我在这里。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只手。 第97页 沈清砚上前一步,挡在陆景行身前更多,直面李墨那双赤红的眼睛。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克制的冷意: “李兄,你冷静——” “冷静?!” 李墨猛地打断他,赤红的眼睛转向沈清砚,那目光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东西——嫉妒,怨毒,还有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扭曲快意。 他盯着沈清砚那张清俊的脸,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 “沈清砚——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直直指着沈清砚的脸,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当初在深山考核里!要不是你们非要揪出陈瑜!要不是你们非要管那些闲事!他怎么会恨上我?!他怎么会盯上我家?!”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眼泪疯狂地涌出来: “你们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你们以为自己是好人?!” “可结果呢?!我娘死了!我妹妹死了!!她们躺在那儿!!你们呢?!你们还好好的站在这儿!!” 他嘶吼着,浑身剧烈地颤抖,那张惨白的脸上,眼泪和鼻涕糊成一片。 “真是……虚伪!!”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碎了吐出来的。 陆景行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到沈清砚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沈清砚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李墨说得没错。是他们把陈瑜得罪死的,是他们让李墨卷进来的。虽然凶手是陈瑜,但他们……确实脱不了干系。 这一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灵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 李墨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垂下了头。 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楚表情。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但渐渐地,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归于平静。 “你们……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空洞,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出来的。 “这都是……她们的命。” 他顿了顿。 然后,极轻地、像是只对自己说的一样,喃喃道: “这也是我李墨的……命。” 散乱的发丝下,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甘。 怨恨。 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认命般的悲凉。 但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 第138章 牵丝引 陆景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捂着还在流血的手,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坚定: “李墨,你听着——我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陈瑜,我绝对不会放过他!我会为伯母和令妹讨回公道!” 沈清砚站在他身侧,也开口道:“李兄,逝者已矣。但你……还有你自己。还望保重。” 李墨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踉跄着走回灵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那瘦削的背影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沈清砚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李墨袖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焦黑的,像是烧过的纸屑。 但他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此刻的场景,容不得他多想。 只是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隐隐约约扎在他心底某处。 --- 马车里。 陆景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另一只手按着,指尖被染得通红。 沈清砚从怀里掏出帕子,拉过他的手,开始仔细地擦拭血迹、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陆景行睁开眼,看着他:“书呆子。” 沈清砚没有抬头:“嗯?” “李墨他……”陆景行顿了顿,声音沙哑,“他说得对。是我们把他卷进来的。” 沈清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陆景行。 “他说得对。”沈清砚的声音很平静,“是我们把他卷进来的。” 陆景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清砚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但这不是我们做错事。”沈清砚继续包扎,声音依旧平静,“是陈瑜做错事,是害死他母亲和妹妹的人做错事。我们只是……没能保护他。” --- 京城某处,隐秘的暗室 “事儿……办妥了?”老者眼皮未抬,尖细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尾音拖得很长。 下首阴影里,躬身立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目模糊的男子。 闻言,他头垂得更低,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顺和冷酷:“回督主,已按吩咐,将‘牵丝引’让那李墨服下了。此药一旦发作,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唯有定期服用解药方可缓解。从此,他的性命,便在我等掌控之中。” “嗯。”老者淡淡应了一声,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黑衣男子顿了顿,又道:“另外……给陆小世子的‘礼物’,也已送到位了。” 老者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那张死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与那红润的嘴唇形成鲜明对比。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在暗室中回荡。 “牵丝引……牵丝绕……”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的光芒,“一个控制心神,一个索命无形……妙,真是妙啊。” 他抬起眼,看向下首的黑衣男子,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残忍: “你可知,给陆景行下的那毒,天下间唯有一种解法?” 黑衣男子垂首:“属下不知。” 老者笑得更深了,那笑容在他死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除非……有身中‘缠丝绕’之人,以自身精血为引,方可化解。” 他顿了顿,欣赏着这句话在寂静中回荡的余韵,然后慢悠悠地补充道: “只可惜……” “缠丝绕,早已失传多年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了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 “所以啊……那小世子的命,算是攥在咱们手心里了。” 说完,他放下茶盏,伸出枯瘦的手,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描金画彩的细瓷小碗。 碗中盛着大半碗粘稠的、暗红色的、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诡异液体,散发着比室内更浓烈的腥甜气味。 老者毫不犹豫,将碗凑到唇边,仰头,喉结滚动,将那碗令人作呕的液体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坐在椅中的,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肤色健康、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 他原本尖细阴柔的嗓音,也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带着胡茬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那么接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暗室唯一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世界的铁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就该本座……” “亲自去会会他们了。” 第139章 真人不露相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景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天发生的一切。 李墨的眼泪,李墨的嘶吼,李墨最后那个眼神—— “这都是她们的命。” “这也是我李墨的……命。”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越想,胸口那团火就烧得越旺。不是刚才在灵堂里那种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闷,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灼人的东西—— 愤怒。 对陈瑜的愤怒,对幕后黑手的愤怒,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凤眸此刻烧着两簇骇人的火焰。 背脊绷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嘶哑: “陈瑜……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裹着熔岩般的恨意。 第98页 沈清砚坐在他对面,坐姿依旧端正,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他看着陆景行,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不是之前那种急躁的、发泄式的怒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持久的东西。 他伸手提起小几上的青瓷茶壶,缓缓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陆景行面前。热气蒸腾,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陆兄,且莫冲动。”沈清砚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响起,带着一种能稍稍冷却怒火的理性,“陈家……不好动。” 陆景行猛地转头瞪向他,眼中全是不服和急怒:“不好动?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李墨他娘和妹妹就白死了?!” 沈清砚抬起眼,迎上他愤怒的目光,眼神沉静,不急不缓地分析,条理分明:“陈瑜之父是吏部尚书,手握官员铨选之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姑母是宫中颇得圣心的陈嫔。陈阁老虽已半退,余威犹在,陈家一系在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动陈瑜,绝非惩治他一人那般简单,势必引动朝局震荡,反扑激烈。此事……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他语气平稳,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像一盆冰水,虽不中听,却让陆景行沸腾的血液稍稍降温。 陆景行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愤怒和愧疚烧得他难以冷静。 他烦躁地抓起面前的茶杯,也顾不上烫,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重重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哐”的一声。 “那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作恶?”陆景行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深的无力和不甘,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做不到!一想到李墨现在那副样子,一想到伯母和妹妹……我他妈就……” 他看着陆景行痛苦而焦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筹谋。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想去信服的安抚力量: “当然不会放过他。” “陈瑜此人,死罪或许暂逃,但……”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一字一句清晰道: “活罪,他难逃。” 陆景行倏地抬头,眼睛紧紧盯住沈清砚,里面熄灭的火焰又倏地燃起一点星芒,带着急切的求证:“你有法子?” 沈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斟酌。 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那淡色的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罕见的犹豫,甚至……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他这副样子,更勾得陆景行心痒难耐。 “书呆子!你快说啊!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陆景行急得伸手去拽沈清砚的袖子,身体前倾,眼巴巴地望着他,脸上那愤恨不甘被一种全然的、带着信任的期待取代。 沈清砚似乎被他缠得无法,又似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厢前壁,然后对着陆景行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靠近些。 陆景行立刻像只听到召唤的大狗,毫不犹豫地把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过去,几乎要趴到小几上,将耳朵凑到沈清砚唇边。 沈清砚微微偏头,温热的、带着清冽气息的吐息,拂过陆景行敏感的耳廓。 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极低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语速却稳,每一个字都敲在陆景行心尖上。 陆景行起初听得有些茫然,随即眼睛缓缓睁大,里面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暗夜里骤然点燃的火把。 他脸上的阴霾和愤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越来越浓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他甚至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直到沈清砚说完,稍稍退开。 “!”陆景行保持着倾身的姿势,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回过神! 他眼睛亮得惊人,但随即又暗了暗,声音低下去:“可……李墨那边……我们走了,他一个人……” 沈清砚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柔软:“李墨的事,我们一起解决。但陈瑜的事,可以先让他付出代价。” 陆景行听了,那股阴霾才真正散开。 “啪!”他兴奋地一巴掌拍在沈清砚的肩膀上,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双凤眸亮得惊人,闪着恶作剧和报复得逞般的快意光芒,嘴里啧啧称奇: “书呆子!可以啊你!”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方才的沉痛愤恨仿佛一扫而空,只剩下找到方法的亢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肚子里还有这种坏水!这法子……绝了!看他陈瑜以后还怎么嚣张!哈哈!” 他笑得肩膀抖动,拍在沈清砚肩上的手也没收回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与最信任的伙伴分享了一个绝妙的秘密,整个人都明亮鲜活起来。 沈清砚被他拍得身子微晃,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心头那点因谋划阴私手段而生的些微凝滞,也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快乐和依赖所驱散,嘴角不自觉地也跟着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丝清浅的、真实的愉悦。 能让他开心起来,就好。 然而—— 看着陆景行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沈清砚忽然想起那只紫檀木匣。 那些画像里的女子,会不会也有人能让陆景行这样笑?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根刺,扎得他心里隐隐发疼。 那抹刚刚漾开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嘴角,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消散、冷却。 他忽然觉得陆景行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和那灿烂的笑容,都有些刺目。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肩膀,避开了陆景行的手。 他脸上的温和与愉悦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新恢复成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覆上了一层薄冰。 他微微向后,靠回车厢壁,拉开了两人之间因说“悄悄话”而变得过近的距离。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陆景行还带着兴奋笑意的脸,语气平淡无波,甚至称得上客气有礼,只是那话里的内容,却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毫不客气地刺了出来: “哪比得上陆兄?” “陆兄……才是真人不露相。” “?”陆景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第140章 给他点儿教训 时隔两月,再一次踏入了国子监的宿舍区。 廊道尽头,赵珩正扯着程默言的袖子,一张脸皱成苦瓜:“程默言!你太过分了!我不就是中间……实在闷得发慌,溜出去喝了一回酒吗?就一回!你至于转头就给我娘递信儿告状吗?啊?” 为了增强效果,他把手举到程默言面前,晃了晃手腕内侧——那里横着两道清晰的红肿痕迹。 程默言的目光落在那两道伤痕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一把攥住赵珩的手腕,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娘打你了?” 赵珩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讪讪地往后缩:“也、也不是……是我不小心……” 程默言抿紧了唇,在他完好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活该。” “啊!我都这样了你还打我!” 两人正闹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呆子!沈清砚!” 陆景行像一阵风似的从廊道那头卷了过来,墨蓝色的监服衣袂翻飞,脸上是全然明灿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只映着门口一个人的影子。 他冲到沈清砚面前,想也没想,张开手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手臂环过沈清砚的肩膀,带着跑动后的热意和蓬勃生气。 “书呆子!你听说了吗!陈瑜那王八蛋彻底完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抱着沈清砚不肯撒手,“你是不知道,现在全京城都传遍了!前天晚上,他在悦来客栈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被人撞了个正着!两人从二楼摔下来了!赤条条的!” 他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还有更绝的!那个男的是个有妇之夫!他男人当时就冲出来了,揪着陈瑜的头发骂他不要脸,勾引有家室的!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啧啧,听说陈瑜他爹当时脸都绿了,差点当场气厥过去!” 旁边赵珩一听,立刻松开程默言的袖子,凑过来:“什么什么?陈瑜咋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陆景行正讲到兴头上,被他一打断也不恼,反而更来劲了,把赵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又讲了一遍,边讲边笑,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副样子,被人压在地上,脖子上套着绳子!装模作样这么多年,这下全京城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了!” 赵珩听得目瞪口呆,然后跟着一起笑起来:“活该!让他平时人模狗样的!” 第99页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陆景行笑够了,转身想继续找沈清砚—— 却看见沈清砚已经进了宿舍。 “咔哒。”门被轻轻带上。 陆景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身边还在笑的赵珩,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哎呀,你自己去打听吧,满京城都传遍了!” 他有些烦躁地挥开赵珩扒拉他的手,心思早已飞进了那扇门后。 他敷衍了一句,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也顾不上理会赵珩在身后“哎你这人”的抱怨,伸手推开那扇并未闩死的宿舍门,眼巴巴地跟了进去。 宿舍里陈设简单,窗明几净。 沈清砚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书桌后,手里拿着方才那卷书,正垂眸看着。 陆景行杵在门口,看着沈清砚这副冷淡疏离、明显不想搭理人的样子,方才在外面的兴奋劲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尴尬和隐隐的委屈。 他摸了摸鼻子,脚步放得极轻,一点一点,像只犯了错又试图靠近主人的大型犬,慢慢地朝着书桌方向蹭过去。 蹭到书桌边,他试探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点讨好和求证:“书呆子……陈瑜这事儿,真是你安排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会在那儿?” 沈清砚看着陆景行那副委屈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 但想到他那些画像,想到他这两天的躲闪,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得给他点教训。” 第141章 暂时还是不要张嘴了 沈清砚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声。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给陆景行一个眼神,只用空着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将书本换了个方向,让侧身更偏向窗户,背对着陆景行站立的这一边。 这个细微的动作,将“不想理你”的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 然后,他才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礼貌,可那话语里的内容,却像掺了冰碴子,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陆景行耳膜上: “确实。” “我这一介平民,寒门子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自然……是比不上那些画像上的世家千金,名门贵女。” “让陆世子想不到,也……实属正常。” “!!!” 陆景行被他这话刺得心头一跳,瞬间炸毛。“书呆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急上前一步,想要解释,脸上因为急切和委屈而泛起薄红,“我从来没觉得你……,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陆世子何须向我解释。” 沈清砚淡淡地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妙文,比眼前急赤白脸的人更值得关注,“陆世子交友广阔,眼界自然不同。是沈某……狭隘了。” 陆景行被他这油盐不进、句句带刺的态度搞得心头火起。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书呆子还在为画像那事儿生气!不,不光是生气,他这是在故意折腾他!看他笑话! “沈清砚!” 他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因为怒气而起伏,“你有完没完?!不就看个画像吗?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到底要怎样?!” “陆世子言重了。” 那人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沈某怎敢要求陆世子如何。” “好!好得很!” 陆景行气得眼眶都红了,狠狠瞪了沈清砚一眼,猛地转身,就要甩袖离去。这破地方,他还不待了! 然而,他脚步刚迈出一步,手腕骤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身后传来,猛地将他往后一扯! 陆景行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重重地跌坐在了身后那张坚硬的木椅里——不,是跌坐在了沈清砚的腿上,被他牢牢圈进了怀里! “你干什么?!” 陆景行又惊又羞,脸颊瞬间爆红,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可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甚至因为他挣扎,而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将他勒进骨血里。 “你还真要走?” 沈清砚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低哑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不容错辨的意味。 “放开!” 他羞恼地低吼,耳根红得滴血。 沈清砚没有放开。他将下巴轻轻搁在陆景行僵硬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颈侧和耳廓。那声音一字一句,敲进他嗡嗡作响的耳膜: “陆景行。” “我想干什么……” “你真不知道吗?” “!!!” 陆景行浑身剧震,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僵硬地侧过头,想去看沈清砚的表情,却只看到近在咫尺的、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然后,他感觉到沈清砚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描摹般的细致,从他的眉骨,缓缓滑到颧骨,再到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角。 沈清砚的头也随之缓缓低下,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 陆景行的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看着沈清砚近在毫厘的、那双幽深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的眼眸。 鬼使神差地,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那越来越近的、仿佛带着魔力的气息笼罩下,他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然后,缓缓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然而,预想中的触感并未落下。 一声极轻的、带着促狭意味的轻笑,在他耳边响起。 陆景行睫毛一颤,茫然地睁开眼。 沈清砚的脸就在他眼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呆愣的倒影。他并没有吻下来,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那双抚在他脸颊的手,拇指缓缓下移,然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了他因为惊讶和期待而微微张开的、润泽的唇瓣上。 “陆兄……” 沈清砚看着他瞬间瞪大、氤氲起羞愤水汽的眼睛,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恶劣的玩味。 拇指指腹在他柔软的唇上,不轻不重地、缓慢地摩挲着。 “闭眼……” “做什么?” “!!!” 陆景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居然……居然闭眼等着他亲?!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得能滴血。 他想反驳,想骂人,可嘴唇被沈清砚的拇指按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拇指摩挲的力道稍稍加重,按压着他饱满的下唇。那柔软的触感和施加其上的压力,让陆景行又羞又气,下意识地想去顶开那作恶的手指。 沈清砚摩挲的动作猛地一顿! 按住他唇瓣的拇指,不受控制地、微微使了点力气。 陆景行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紧接着,他感觉到沈清砚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 那人的目光死死锁住他的嘴唇,眼神骤然变得幽暗危险,像盯住了猎物的猛兽,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欲念。 沈清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令人心悸的磁性,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砂砾中碾磨出来,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进他耳中: “陆兄这张嘴……” “暂时……” “还是不说话的好。” 第142章 做些别的事 “嘶~” 沈清砚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虎口处,两排清晰的齿痕正迅速泛红,微微凹陷,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始作俑者——陆景行,则像只受惊的兔子,趁着他吃痛分神的刹那,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陆景行连头都没回,脸颊和耳朵红得惊人,只扔下一句语速飞快、气息不稳的话:“祭,祭酒派人来说了,让所有学子立刻去明伦堂集合!你、你也快点!” 话音未落,人已经“砰”地撞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串仓皇远去的、凌乱的脚步声。 沈清砚抬起手,看着虎口上那两排小巧却用力的齿痕,指尖轻轻碰了碰,刺痛感鲜明,他却弯了弯嘴角。 跑得倒挺快。 明伦堂内,气氛肃穆。 年过五旬、须发皆白的忌酒端坐于上,面容清癯,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学子,不怒自威。 第100页 他声音洪亮,清晰地宣布了消息:一月之后,国子监将与京中另一所颇具声望的“弘文馆”进行一场正式的六艺比试,涵盖礼、乐、射、御、书、数。这不仅关乎监生个人的前程,更关乎国子监的声誉。 “自即日起,所有课业需更加勤勉。各科教习会严加督促,尔等亦须互相砥砺,有疑难之处,务必及时请教,不得懈怠!” 忌酒的声音在宽敞的堂内回荡,“望诸位不负圣恩,不负所学,为我监争光!” 这是他们这批监生入学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见到国子监内几乎所有的师长。 教习们分坐两侧,有的严肃,有的温和,气质各异。 沈清砚垂眸静立,恭敬聆听。 然而,就在忌酒训话的间隙,他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不同于周围学子好奇或紧张的张望,也不同于师长们惯例的巡视,带着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审视,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状似无意地微微抬眼,目光极快、极隐蔽地扫过两侧的教习席。 可当他试图追寻那道视线的来源时,那感觉却消失了。 席间的教习们或正襟危坐,或微微颔首,或与同僚低声交流,并无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被注视感,只是他的错觉。 但沈清砚知道,那不是错觉。 集会结束后,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比试之事,或兴奋,或忐忑,陆续散去。 陆景行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消失,显然还没从刚才宿舍里的“意外”中完全回神,只想暂时避开某个让他心乱如麻的人。 可他刚挤出明伦堂的大门,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稳稳地捉住了。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陆景行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试图抽手,没成功。 沈清砚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陆兄这是要去哪?” 陆景行梗着脖子,不敢看他,含糊道:“回、回宿舍啊……” “方才祭酒所言,陆兄可听清了?” 沈清砚微微侧身,挡在了他急于逃离的方向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好心”的提醒,“一月之后便是六艺比试。以陆兄目前……尤其是‘书’、‘数’及策论的情况,恐怕亟需查漏补缺。时间紧迫,依我看,不如现在便开始。” “我……” 陆景行想反驳,可一想到那些令人头疼的经义算学和三千言策论,气势瞬间弱了。 忌酒的话言犹在耳,他再混不吝,也知道这次比试非同小可。更重要的是,沈清砚这个理由堂堂正正,他根本找不到借口推脱。 “走吧,” 沈清砚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手上微微用力,便带着他,半强迫地,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早些开始,也好早些……‘专心’。” “专心”两个字,被他咬得微微重了些,落在陆景行耳中,让他心头又是一跳。 回到那间熟悉的、此刻却仿佛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宿舍,陆景行被沈清砚按在了书桌前。 他自己则拖过另一张椅子,紧挨着陆景行坐下。摊开书卷,研磨提笔,一副真的要开始“补习”的架势。 然而,这“补习”的姿势,却让陆景行如坐针毡。 沈清砚并没有完全坐回自己的椅子,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从侧后方,形成了一个将陆景行半圈在怀里的姿态。 他的手臂越过陆景行的肩膀,指点着书页上的字句,温热的胸膛似有若无地贴着陆景行的后背,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无孔不入地包围过来。 “此处,‘君子慎独’,当与前文‘诚于中,形于外’结合来看……” 沈清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缓,讲解得条理清晰。 可陆景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那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轻轻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鼻尖萦绕的全是沈清砚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眼前书页上的字像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根本进不了脑子。 他身体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眼神飘忽,脸颊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 沈清砚讲解了几句,便察觉到了他的走神。目光落在陆景行那泛红的耳根和明显没有焦距的眼睛上,他眸色深了深。 忽然,他停下了讲解。 陆景行正神游天外,冷不防耳边一热。 不是气息。 是温软的、带着些许湿润的触感,伴随着一点轻微的、不轻不重的刺痛。 沈清砚竟然微微偏头,张口,用牙齿,极快、却清晰地,在他那早已红透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唔!” 陆景行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惊呼声差点脱口而出。 他倏地转过头,瞪圆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砚,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仿佛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就……咬他耳朵? 沈清砚已经退开了些许,只是目光依旧锁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幽深得仿佛看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的、危险的暗流。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陆景行被咬过的、此刻更显红肿诱人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沙哑和毫不掩饰的警告,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陆景行嗡嗡作响的耳中: “陆兄若是再不专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片敏感的软肉上流连,带来更细微的战栗。 “那我恐怕……就得做些别的事了。” 第143章 好软,里面更软 夜深了。 天字三号房内,炕烧得不算太旺,属于冬天的夜寒仍从窗缝丝丝渗入。 沈清砚平躺着,能清晰感觉到身侧那人刻意拉开的距离。陆景行背对着他,紧贴着炕沿,被子裹得严实,只留给他一道绷紧的、写满拒绝的背影。 那距离不过尺余,却像横着一道冰墙。 沈清砚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股自傍晚起就盘踞不散的烦躁,在寂静的深夜里愈发清晰。 他回想起陆景行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耳根,还有那份被冒犯般的羞恼。他忍不住想,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可这念头只闪过一瞬。 放手?不。绝无可能。 他眼神暗了下去,不再试图靠近,只是静静等着,等着那道身影自己滚过来。 时间在寂静里拖得很长。就在沈清砚以为今夜就要这样僵持过去时,那道背影动了。 先是极细微地一颤,然后,像是睡梦中无意识地追寻热源,陆景行开始慢慢、慢慢地朝他这边蹭过来。 一点,又一点,直到后背轻轻贴上他的手臂,最后,在一次含糊的梦呓后,整个人翻过身,额头抵上他的肩窝,手臂也搭了过来。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 他抬起手臂,缓缓环住怀中人清瘦的腰背,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寝衣传来,填满了怀中的空落。 抱到了。 沈清砚无声喟叹,将下巴轻轻抵在陆景行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满足感漫上来的同时,一股更深的、躁动的渴望也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他偏过头,嘴唇贴近陆景行微凉的耳廓,用气音轻轻说:“阿行,我可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说完,他将人搂得更紧,闭上了眼。 他怀中的人,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 天光微亮时,沈清砚先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先一步传来清晰的信号——属于清晨的、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 然而,当这反应紧贴着怀中温软的身体,当两人侧躺着面对面紧密相拥,呼吸可闻时,一切就彻底脱离了“正常”的范畴。 好想……用力抱紧他。 想吻他。 想……做更过分的事。 某些炽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入脑海,沈清砚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人。 陆景行睡得似乎很沉。脸颊贴着他胸膛,呼吸均匀。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一点,色泽是睡眠后的润红。 看起来……异常柔软,诱人采撷。 沈清砚的眸光骤然暗沉下去。 他眼神深暗,呼吸不自觉地加重,脸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靠近。 在理智彻底崩断的前一瞬,他的嘴唇已经遵循本能,轻轻贴了上去。 双唇相触的瞬间—— 那难以言喻的温软和淡淡的气息,像一道细微却强烈的电流,猛地窜过沈清砚的四肢百骸。 太软了,比记忆中更软,还带着睡眠中特有的温热。 一触即分。 沈清砚猛地退开,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乱了几分。他屏息看着陆景行依旧“沉睡”的脸。 第101页 然后,他察觉到,怀中的人身体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沈清砚眼神暗了暗。 思考一晚上……够久了吧? 这念头带着灼热的冲动撞进脑海。 已经醒了吗? 还不睁眼?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不再忍耐,也不再试探。 嘴唇再次重重覆了上去,精准地咬住了陆景行那微张的下唇。 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先用牙齿,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不轻不重地咬住那片柔软。 “唔……!” 一声短促的、带着压抑惊喘的闷哼,从两人紧密相贴的唇瓣间溢出。陆景行的身体在他怀中彻底僵住,呼吸骤停。 这声闷哼,听在沈清砚耳中,无异于最激烈的催情剂。 他不再满足于唇瓣的厮磨,强势地撬开那并未真正紧闭的齿关,长驱直入。 “嗯……!” 陆景行的喉咙里溢出更破碎的音节。 起初还笨拙地躲闪,在沈清砚不容置疑的撩拨和纠缠下,竟开始生涩地、微弱地回应。 他自己似乎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回应,只是身体比嘴诚实。 这个发现让沈清砚血液逆流,浑身战栗。 声音在静谧的晨间变得无比清晰,混合着两人越发粗重凌乱的喘息。 他的一只手插入陆景行脑后的发间,扣住他的后脑,将人更用力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则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两人紧密相贴,传递得更加清晰。 哼 ……明明醒了,还装……身体却这么乖…… 第144章 是不是给自己挖了坑? 直到陆景行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身体软成一滩春水,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难受的、带着泣音的呜咽,无意识地用手抵着他胸膛,微弱地推拒,沈清砚才万分不舍地、缓慢地松开了那已被蹂躏得红肿不堪、泛着晶莹水光的唇瓣。 “哈啊……哈……”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地喘息,灼热滚烫的气息毫无阻隔地交融在一起。 沈清砚垂眸,目光近乎贪婪地锁着怀中人——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凤眸,此刻氤氲着一层朦胧迷离的水汽,眼尾绯红湿润,脸颊晕开动情的艳色,被狠狠疼爱过的唇瓣红肿微张,急促地喘息着。 “还装吗?”沈清砚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景行猛地睁眼,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羞愤交加:“谁装睡了!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怎么了?”沈清砚拇指抚过他红肿的下唇,指尖下的肌肤温热柔软,“因为我亲你?” “你……你为什么要亲我?!” “因为我想亲你。”沈清砚答得斩钉截铁,手臂收紧,将人更密实地压向自己,彼此的变化无所遁形。 陆景行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又羞又慌:“书呆子!我们不能这样!” “可是我想这样。”沈清砚不让他逃,步步紧逼,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执着,“那你说……” 陆景行抿着唇,眼神闪躲,不回答。 沈清砚看着他,声音低了些,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这样?” 他紧紧盯着陆景行的眼睛,等待着。 他看到陆景行的瞳孔因为这个问题而剧烈震荡,看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慌、迷茫。 他等了几秒,陆景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沈清砚不给他躲的机会,把他微微扭开的脸掰回来,又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唇瓣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说,”他盯着他的眼睛,不容闪避,“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景行还是不说。 沈清砚就一遍遍亲他,亲一口,问一次。 每一次触碰都短暂却清晰,每一次发问都低沉而执着。 陆景行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慌,呼吸也越来越乱。 终于,在沈清砚又一次要亲上来时,陆景行抬起手,挡在了两人嘴唇之间。 他垂着眼,不敢看沈清砚,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心虚和一丝自欺欺人般的强调: “兄弟……” “我们是……好兄弟。” “……” 沈清砚的动作顿住了。 他保持着靠近的姿势,看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唇。 然后,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呵。” “兄弟?”他重复,声音很轻,“你只把我当兄弟?” 他看着陆景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又气又好笑。 他伸出手,捏住陆景行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然后在他惊惶的注视下,低头,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陆景行痛得吸气,下唇立刻被咬出一个小口子,渗出血珠。 沈清砚松开他,用拇指指腹按了按那个沁血的伤口,动作轻柔,眼神却危险而暧昧。 他盯着陆景行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行。” “原来你眼中的好兄弟……” “是可以这样的。” “我、知、道、了。” 他说完,深深看了陆景行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松开手,翻身坐起,掀开被子,下了炕。 陆景行被那一眼看的心里发毛。 好半天,才摸着被咬痛的嘴唇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第145章 学堂接吻 上午的课业很快结束了。 钟声一响,监生们便收拾起书册笔墨,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学堂里顿时充满了桌椅挪动的声响和少年人嘈杂的谈笑。午间有一个时辰的休憩用饭时间。 不多时,偌大的学堂便空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还坐着人。 沈清砚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笔架,侧脸平静。 陆景行则显得有些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又飞快地收回来。 赵珩收拾好东西,一转身看到他们还坐着,几步就跨了过来,声音带着午间的活泛:“走啊!吃饭去!去晚了好吃的可没了!” 沈清砚抬起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如常:“你们先去吧。我先给陆兄讲讲早间那篇制艺的破题,随后便去。” 赵珩一愣,目光投向陆景行,带着询问。 陆景行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干巴巴地应和:“嗯,是……你们、你们先去吧。” 赵珩看看沈清砚,又看看陆景行,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他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沈清砚已重新垂下眼去看书,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陆景行则拼命朝他使眼色,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眸里,此刻清晰地写着“救救我”。 可惜,赵珩半点没接收到。 他只是觉得奇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好“哦”了一声,说了句“那你们快点啊”,便转身去追已经走到门口的程默言了。 学堂门被带上,最后一点嘈杂也隔绝在外。 陆景行眼睁睁看着赵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神里的希冀瞬间熄灭,转为一片哀怨。 这倒霉玩意儿!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眼神都使抽筋了,这都看不懂? 他哀怨地收回目光,一低头,视线就落在了自己大腿上——沈清砚的手不知何时搭了上来,就放在他腿侧,隔着一层布料,掌心温度清晰。 陆景行头皮一麻。 他强自镇定,脸上重新堆起讨好的、有些僵硬的笑,转向身侧的人,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书呆子……你看,人都走完了。要不……我们快点补习?完了好去吃饭?”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自己腿上的那只手,暗示意味明显——该拿开了吧?这位置……太危险了。 “嗯。” 沈清砚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真的在思考课业。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陆景行,语气平静地陈述:“人是走完了。” 他语调平平,陆景行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出于某种动物般的警觉,陆景行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迅速翻开面前的书册,摆出一副全神贯注、准备聆听教诲的乖巧姿态,手指紧紧捏着书页边缘。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他没去看书,反而微微侧身,朝陆景行靠近了些。 不知何时,他已经以一种近乎半包围的姿态,将陆景行困在了自己与书桌之间。 “陆兄,” 沈清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危险的意味,“既然我们是‘好兄弟’……” 第102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景行瞬间绷紧的侧脸上。 “那……是不是可以满足兄弟一个小小的要求?” 陆景行身体一僵,正要扭头看他—— 沈清砚却没给他回答的机会。 甚至没等陆景行完全转过头,他的目光已经精准地锁定了目标——陆景行那色泽比平时略深、下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破口的嘴唇。 然后,他直接俯身,吻了上去。 先是极轻地在那两片柔软的唇上蹭了蹭,像在确认什么。 陆景行反应过来,猛地睁大眼,手下意识抬起,就要去推他。 沈清砚似乎早有所料。 他空着的那只手迅捷地一抬,精准地抓住了陆景行的手腕,然后不容拒绝地,牵引着那只手,环上了自己的后颈。 接着,在陆景行惊愕的目光中,沈清砚手臂用力,竟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掐着腰抱了起来! “啊!” 陆景行短促地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被调换了位置——从并排而坐,变成了面对面、跨坐在沈清砚的腿上。 他还没来得及从这羞耻的姿势中回过神,脑子里就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门还没锁!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紧,想挣扎,却被沈清砚按得更紧。 沈清砚一手仍环着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捧住他的后脑,不容他后退半分,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他轻易撬开了陆景行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唔……!” 陆景行被困在他怀中,腿跨坐着,姿势羞耻又被动。 最初的僵硬和推拒,在沈清砚强势的亲吻中渐渐软化下来。 陆景行的脑子里一团浆糊——他应该推开,可他推不开;他不想回应,可身体不听使唤。 沈清砚一直半阖着眼,此刻微微睁大些许,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景行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脸颊渐渐染上绯红,看着他喉结因为吞咽而滚动。 随即,他吻得更深,更用力。 陆景行正被他亲得脑子发懵,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沈清砚。 沈清砚却像没听见一样,把他搂得更紧,吻得更深。 他的睫毛甚至都没颤一下,仿佛那脚步声与他无关。 陆景行心跳快得要炸开。 直到脚步声一步步的靠近。沈清砚才搂腰抱起陆景行把他抵在了学堂墙角。 他微微退开些许,看着他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怕了?” 陆景行被他这一问,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听到了,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动! 一股又羞又恼的火气涌上来,他红着脸瞪他:“书呆子,你太过分了!” 环在陆景行腰间的手收紧,将两人的身体贴得密不透风。 “我们不是在做好兄弟才会做的事吗?有什么好怕的?”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在他耳边轻声说。 陆景行红着脸,眼睛水润润的,嘴唇被亲得红肿,正又羞又恼地瞪着他——这副模样落进眼里,沈清砚的目光骤然暗了下去。 什么控诉、什么抱怨,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眼只看得见那张被自己亲得红肿的唇,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给陆景行喘息的时间。再一次俯身上去。 他的手不再满足于搂着腰,开始顺着陆景行紧绷的脊背缓缓游移,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陆景行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呼吸彻底乱了套,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难耐的闷哼。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某些变化,隔着几层衣料,清晰地传递给了彼此。 沈清砚终于松开了他的唇,两人的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喘息。 他微微低下头,随即又抬起眼,看向陆景行那双因为亲吻而氤氲着水汽、迷离失焦的凤眸。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促狭: “陆兄……” “对‘兄弟’……还真的是……‘激动’啊。” 陆景行被他这句话和那直白的目光激得瞬间回神,脸颊“轰”地一下红得彻底。 羞愤和难堪涌上心头,他想并拢腿,想伸手去遮掩。 可他的手刚一动,就被沈清砚另一只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按住了。 陆景行挣了挣,没挣开,脸更红了,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沈清砚看着他慌乱羞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恶劣的弧度。 他微微倾身,滚烫的气息拂过陆景行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堪称“体贴”的口吻: “你不是说……” “我们是‘好兄弟’么?” “我怎么能……” “看着‘好兄弟’难受呢?” 话音未落,他那只原本按着陆景行手背的手,便松开了钳制,转而…… 第146章 牢牢抓住了要害 被人牢牢抓住了,陆景行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喉咙里所有可能泄出的声音都死死堵住。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后背紧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攀着沈清砚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被托抱起来,夹住了对方的腰。 不行了…… 这书呆子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 陆景行脑子一片混乱,他无意识地仰起头,在沈清砚的颈侧狠狠咬了一口。 “嘶——” 沈清砚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他微微偏头,看着怀里人汗湿的鬓角和紧闭的、颤抖的眼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属狗的?” 陆景行还在剧烈地喘息,胸口急促起伏,根本无暇回答,只拿那双湿漉漉的、盈满羞愤水汽的眼睛瞪他,眼尾晕开一片动情的绯红。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学堂而来,踩在青石地面上,格外清晰。 有人来了! “沈兄!陆景行!你们还在吗?!” 赵珩那特有的、大大咧咧的声音穿透门板,越来越近。 陆景行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几乎是触电般从沈清砚身上弹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凌乱的衣襟和下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手抖得连衣带都系不上。 沈清砚也迅速退开一步,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但动作比他从容许多。 他甚至伸手,帮陆景行理了理后领翻折的衣料,低声安抚:“别急。” 换来陆景行一记混杂着羞愤、慌乱和埋怨的眼刀。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竟低低笑出了声。 陆景行胡乱整理好自己,刚松一口气,耳朵却还在捕捉门外的动静——赵珩走到门口了吗?他会不会已经看见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沈清砚手里,还大剌剌地攥着一方素白的帕子………… 他脑子“嗡”的一声,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抢。 沈清砚反应极快,手一抬,高高举过了头顶。 “还我!” 陆景行又急又羞,踮起脚去够。 就在这拉扯的瞬间—— “吱呀”一声,学堂门被猛地推开。 赵珩手里拎着两个食盒,兴冲冲地迈进来,一眼就看到陆景行几乎半个身子压在沈清砚身上,手臂伸长,正努力去够对方高举的手。 而沈清砚背靠着墙,微微仰头,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 这姿势,这距离…… 赵珩瞬间石化,手里的食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啊!陆兄!沈兄!你们……你们这是……?!” 赵珩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两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听到动静的两人同时扭头。 陆景行像是被火烫到,瞬间从沈清砚身前弹开,拉开一大段距离,脸上红白交错,慌忙解释:“赵珩!你别误会!是、是书呆子!非要拿我的东西不给我!” 他说到“我的”两个字时,咬牙切齿,格外加重。 “哦?是这样吗?” 赵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满是怀疑。 陆景行这慌里慌张的样子,沈清砚那一脸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然呢?!” 陆景行没好气地呛声,试图用凶悍掩盖心虚。 “分明是陆兄要抢我的东西,” 沈清砚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只是仔细听,尾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怎么倒成了我拿你的?” “书呆子!那分明、分明是……” 陆景行气得胸口起伏,可后面那两个字,当着赵珩的面,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第103页 沈清砚却好整以暇地将那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折好,揣进自己袖中,语气平淡地纠正:“这分明是我的帕子。陆兄,怎么说是你的东西?” 他也在“我的”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一旁的赵珩看着两人“你的”、“我的”争来争去,只觉得脑子都晕了。 他弯腰捡起食盒,直起身时,目光又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陆景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想说什么,赵珩却忽然笑了:“你们俩感情可真好。” 陆景行一噎。 争吵无果,陆景行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砚将那方沾染了他的气息的帕子,堂而皇之地收进了袖袋深处。 一想到那意味着什么,他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涌了上来,耳根烫得惊人。 太……太无耻了! 赵珩把食盒塞进他怀里,大大咧咧地坐下:“快吃快吃,我都饿了。” 陆景行抱着食盒,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就听见赵珩下一句—— “对了,你们刚才……真是在抢帕子?” 陆景行的筷子差点掉了。 陆景行埋头扒饭,耳边是赵珩絮絮叨叨的声音:“哎,你们听说了吗?陈瑜那小子,被赶出国子监后,就进了弘文馆。如今出了这档子丑事,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脸接着读下去。”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方帕子,和沈清砚收进袖袋时的那个眼神。 直到沈清砚开口说话,那清冽的嗓音才把他拉回来。 “陈家就他一个嫡子,”沈清砚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陆景行低着头扒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去捕捉那声音——刚才这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喘着气说“属狗的”。 他脸又热了,赶紧往嘴里塞了口饭。 “他们家,不会就这么看着的。” “咦?沈兄,” 赵珩来了兴趣,凑近些,“你这才来京城多久,对各家的事倒挺清楚?” 沈清砚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景行耳朵却竖了起来——他也想知道。 “不过是舍妹清霜,闲来无事喜欢打听些街谈巷议。”沈清砚语气平淡,“偶尔听她提起罢了。” 陆景行心里“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扒饭。 原来是清霜妹妹。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用拇指蹭掉他嘴角的饭粒。 陆景行一僵。 赵珩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们俩可真行,吃个饭都这么腻歪。” 第147章 更衣室擦汗 明明是尚带寒意的时节,马场上策马飞驰的少年们,却挥洒出蓬勃滚烫的热意。 陆景行策马疾驰,一箭正中靶心,周围喝彩声四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场边——沈清砚正控马缓行,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让陆景行心里莫名一跳。 这书呆子……看什么呢。 骑射课结束,陆景行翻身下马,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随手抹了把脸,朝场边的沈清砚挥了挥手。 沈清砚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看射箭时不一样了。 陆景行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点慌。 更衣室里热气蒸腾。 陆景行刚冲完澡,浑身还冒着水汽,只松松垮垮套了条绸裤,正拿着布巾胡乱擦着湿发。 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肩颈和紧实的脊背往下滑,没入腰际裤沿。 年轻的身体在氤氲水汽中显得白皙,肌理分明,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力量感。 另外几个监生已经换好了衣服,看见他这身肌肉,忍不住围过来啧啧感叹: “哇,陆兄,你这不光是骑射好,身材更是没得说啊!” “就是!这怎么练的?教教兄弟呗?” 被众人围着夸,陆景行有点飘。 他非但没不好意思,反而转过身,故意绷紧了背部肌肉,将那流畅漂亮的线条展露无遗,嘴里还洋洋得意:“哎呀,我也没怎么特意练,就是平日里偶尔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预想中的附和。 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格外寂静。 他正觉得奇怪,准备回头—— 一只温热的手指,毫无预兆地,轻轻点在了他湿漉漉的脊背中央。 指尖顺着某颗正在下滑的水珠,沿着那凹陷的脊沟,缓慢地、不容错辨地,一路向下描摹。 滑过紧绷的肌理,掠过微微战栗的皮肤,最后,在腰际裤沿的边缘,极轻地、暧昧地划过。 “!” 陆景行浑身猛地一激灵,像被细微的电流窜过。 他猝然转身,一下撞进沈清砚那双此刻布满了幽暗与危险的眼眸里。 “陆兄,”沈清砚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更衣室里却清晰得骇人,“真是好兴致。” “书、书呆子?”陆景行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木柜,“怎、怎么是你?” “哦?”沈清砚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的水汽和体温,“不是我,陆兄还想是谁?” 陆景行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本能的危险。他想离他远点,脚步刚一动—— 沈清砚的手比他更快。修长的手指往前一探,精准地勾住了他腰侧那条绸裤松垮的边缘。 “刺啦——” 布料发出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裤边被勾开了一个不小的豁口,冷空气瞬间钻了进去,激得陆景行小腹一紧,某种几乎要控制不住。 “!”陆景行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红。 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攥那个裂口,想遮住底下瞬间的狼狈。 口子是攥紧了,可沈清砚勾着裤边的手指却没有松开。指尖甚至若有似无地,蹭到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小腹皮肤。 陆景行汗毛都竖起来了。 “书呆子……”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羞恼和慌乱,放软了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你松手……好不好?” “嗯。”沈清砚应得十分爽快,甚至点了点头,“好啊。” 陆景行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这次……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了? “你说真的?”他狐疑地看着沈清砚。 沈清砚果然松开了勾着他裤边的手指。 然后,他举了举自己另一只手里一直拿着的外袍,语气平淡:“我帮你拿了厚衣,小心着凉。” 陆景行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清砚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陆兄自己不好擦后背,”沈清砚又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距离,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来帮你。” “不、不用了……”陆景行后背死死抵着木柜,退无可退,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乖,”沈清砚已经抬手,用一旁干净的布巾,轻轻按上了他汗湿的额角,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听话。” 陆景行看着这样的沈清砚,一时竟不敢动弹,只能僵着身子,感觉那布料带着微凉的触感,顺着额头一点点往下。 擦过汗湿的鬓角,滑过滚烫的耳廓,掠过突起的喉结,然后向下,拂过贲张的胸膛,最后……停在了块垒分明的腹肌处。 陆景行感觉到沈清砚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布料下的手指甚至微微陷进肌肉的沟壑。 正当他以为要换地方时,沈清砚竟然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陆兄身材,”沈清砚抬起眼,看向陆景行瞬间屏住呼吸的脸,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确实不错。” 陆景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 他想阻止沈清砚,想推开他—— 就在这时。 “砰!” 更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冲进来,嘴里嚷着:“哎我忘了拿——” 是赵珩。 他话音戛然而止,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沈清砚的手停在陆景行小腹上,看着陆景行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僵住的姿势。 时间凝固了两秒。 “我什么都没看见!”赵珩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砰”地一声巨响,又把门狠狠摔上。脚步声仓皇远去。 陆景行:“……” 沈清砚低下头,在他滚烫的耳廓边,极轻地、带着气音笑了一声:“继续?” 陆景行还没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沈清砚停在他小腹的手……竟然还要往下。 “!”他头皮一炸,猛地按住沈清砚的手腕。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被拿捏? 一股无名火混着强烈的羞耻和某种被彻底拿捏的恼意,瞬间冲上头顶。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陆景行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腰腹骤然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转—— 第104页 “砰!” 沈清砚被他结结实实地反压在了后面的木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清砚,”陆景行一手抵着他肩膀,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他的手腕,胸膛因为怒意和还未平复的生理反应而起伏,他故意绷起脸,拿出最凶的语气质问,“你最近……是不是太放肆了?!” 谁料,被他压在柜子上的沈清砚,非但一点不慌,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松开了被他抓着的手,转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然后,猛地往自己身上一拉。 两人身体瞬间严丝合缝地在一起。 “陆兄是说……”沈清砚微微仰头,贴近他耳边,气息滚烫,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意有所指地,“我这里……太放肆了吗?” “!!!” 陆景行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更凶猛的电流击中,从脸颊到脖颈瞬间红透。 他挣扎着想逃脱那紧紧箍住他腰的手臂,可那手臂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这混乱又煎熬的时刻—— “吱呀。” 更衣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赵珩的眼睛从门缝后露出来,睁得老大,手指滑稽地挡在眼前,指缝却漏得能跑马。 他看见屋里这几乎叠在一起的两人,听见那暧昧的闷响和低语,先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飞快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喊: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他闪电般伸手从门边的木凳上抓起一个不知道忘了什么的玩意儿,然后“砰”地一声,再次把门摔上。 陆景行整个人都僵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推开沈清砚,可身体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直到赵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软在沈清砚怀里,大口喘气。 沈清砚低下头,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还来吗?” 第148章 我兄弟,可不能被压 黄昏时分,国子监后山的假山石林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陆景行手脚并用地爬上最高那块假石的平坦处,往后一倒,半躺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可他那张脸上,却找不出一丝半毫的悠闲。 眉头拧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眼神放空地盯着天际线,焦距却不知散在哪里。 陆景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喉结滚动,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 就在这时,假山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脚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的声音。 啧。陆景行心里一阵不耐。这破地方平时鬼都不来,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他拧着眉,没好气地往下瞥去。 一颗脑袋冷不丁从石沿下方冒了出来,脸上还挂着贼兮兮的笑。 “嘿嘿,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 是赵珩。 陆景行心里那点隐秘的、想独自舔舐混乱的念头被打断,顿时更烦了。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冲得很:“你来干嘛?” 赵珩没理他的不耐烦,反而“吭哧吭哧”地手脚并用,颇费了点力气爬了上来,也不嫌脏,直接挨着他身边躺下,还长长舒了口气。 假石顶本就只够一人舒坦,两人并排就有些挤了。 陆景行嫌弃地“啧”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但到底没真的把他踹下去。 赵珩歇了口气,倒也没说废话,直接侧过身,手肘支着石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景行,开门见山: “喂,陆景行,你跟沈兄……到底什么情况?” “!” 陆景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猛地扭过头瞪他,声音都拔高了:“什么什么情况?!你胡说什么呢!” “呀,你就别装了!”赵珩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就更衣室里,你俩都那样了!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还说没什么情况?” “我们哪样了?!”陆景行脸颊“腾”地红了,又急又气,梗着脖子反驳,“那、那是意外!是误会!你少在那儿瞎说八道!” “哦——意、外。”赵珩拖长了音调,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然后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下巴朝他一扬,“那你现在一个人躲这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干什么呢?看风景?这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我、我我……”陆景行被他噎得说不出完整话,只能更凶地瞪他,“我爱在哪儿在哪儿!要你管!我就是看风景!不行啊!” “得了吧你!”赵珩翻了个白眼,终于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神色认真起来,目光也沉静了许多。 他看着陆景行因为激动和羞恼而泛红的脸,和那双下意识闪躲的眼睛,慢慢地说: “陆景行,我是说认真的。” “我看得出来,你对沈清砚那小子,不一样。” “我们可是打光屁股就一起玩的,你什么德性,撅屁股拉什么屎我都知道。你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过?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眼神都不一样。” 陆景行原本还想反驳,可听到赵珩最后那句话,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他倏地低下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石面。 不一样吗? 赵珩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他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了更汹涌的、他一直在逃避的波澜。 是,好像……是不一样。 看到沈清砚,他会心跳失序;沈清砚靠近,他会浑身不自在,又隐隐期待;沈清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会慌,会怕,却又……并不真的讨厌。甚至…… 那些亲吻,那些触碰,那些灭顶般的刺激和战栗…… 陆景行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赵珩看着他这副低头不语、睫毛乱颤的样子,心里更明白了七八分。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又带着点兄弟间难得的推心置腹: “我看你这副别别扭扭、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不是……自己心里其实明白了,就是不敢承认?怂了?” “你说什么呢?!”陆景行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猛地抬起头,眼睛都有些发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这能一样吗?!男子……男子怎么可能和男子……在一起?” 他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伤心。 “再说了,” 他别开脸,望向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屋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沉重的、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颓然,“特别是我们这种身份……,我们身后是整个家族。个人的事……哪能那么随意?怎么能……辜负家族的期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果然,赵珩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不对啊,以前咱俩成天游手好闲、走鸡斗狗、恨不得把京城掀个底朝天当纨绔的时候,我可没听你说过什么‘不能辜负家族期望’啊?那时候你爹抽你的藤条,可没见你少挨。” “那、那能一样吗?!” 陆景行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梗着脖子重复这句苍白的话。 “得了吧你!” 赵珩摆摆手,懒得跟他车轱辘话绕圈子,一针见血,“我看你就是胆小鬼。喜欢就喜欢了,怕这怕那,还扯什么家族大义给自己脸上贴金。怂就直说。” “我……” 陆景行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那些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心里某个角落,隐隐觉得赵珩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就是怕。怕这份感情惊世骇俗,怕前路未知,怕承担不起后果,也怕……沈清砚哪天觉得没意思了,或者迫于压力放弃了,那他们……连兄弟都做不成了。 这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剜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连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惆怅,喃喃道:“可是……这种感情,很不稳当啊。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说不定哪天就……散了。哪有做朋友来得长久?” 他说着,仿佛是在说服赵珩,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朋友多好,可以一辈子在一起,打打闹闹,互相扶持,不用担心世俗眼光,不用背负沉重压力…… 赵珩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简直要气笑了。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陆景行后脑勺拍了一下,彻底点破他那脆弱的幻想: “你那叫自欺欺人!陆景行,你醒醒吧!你看看你们两个现在这样子——搂也搂了,摸也摸了,裤子都快扒了!这他妈是能做‘朋友’的样子吗?!你当沈清砚是傻子,还是当我是瞎子?” “……” 陆景行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全然的狼狈和一种被彻底扒开伪装的无措。 赵珩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不敢直视的真实。 第105页 赵珩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再逼也没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的郁结也吐了出去,语气放缓了些: “得了,我也不劝你了。路是你自己走的,人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他顿了顿,伸手进自己怀里,摸索着掏出一本用蓝色粗布包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东西。 然后,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别人,才做贼似的,飞快地把那东西塞进陆景行怀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就是……作为好兄弟,别的也给不了你太多支持。只能……咳咳,给你本书,你拿回去,自己……‘好好学习学习’。” 后面那半句“我的好兄弟,可不能被压”在嘴边滚了滚,到底没真说出来。 赵珩冲他挤挤眼,然后不等陆景行反应,就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哧溜”一下从假石上滑了下去,脚步声“哒哒哒”地迅速跑远了,转眼就消失在山石后面。 陆景行怀里被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还带着赵珩的体温。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疑惑地、带着点不耐地,扯开那层蓝色粗布。 里面是一本书。没有封皮,纸质粗糙,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他随手翻开一页。 只一眼,陆景行就像被滚油泼了脸,“刷”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都烫得吓人。 这、这这…… 这根本不是书!这是一本……画册! 而且,画的全是……两个男人! 比他那本册子,画得更露骨,更清晰,姿态更……难以描述! 那些纠缠的肢体,夸张的动作,还有画中人脸上的表情…… “轰——!” 陆景行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手一抖,那本册子差点脱手掉下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珩消失的方向,气得咬牙切齿,脸上红得几乎要冒烟。 这个混账东西!竟然给他看这个!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把这烫手的、不知羞耻的破书狠狠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他举起手,手臂绷紧,用力…… 可就在要脱手的前一刻,他的动作顿住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那些画面像火一样烧进眼睛里,烧得他小腹一紧。 鬼使神差地,他攥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手臂缓缓放下。 书,没有扔出去。 第149章 藏了什么? 天字三号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陆景行在那扇门外磨蹭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脚尖蹭着地,又抬起来,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胸口那本书硬邦邦的,硌得他心慌。 他第三次伸手进去,把外袍衣襟又扯紧了些,确保哪怕弯腰也绝对露不出半点痕迹。 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长廊两头都没人,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他本以为会看到沈清砚像往常一样,端坐在书桌前,就着灯翻着那些永远看不完的书卷,顶多在他进门时抬眼淡淡一瞥。 可屋里灯亮着,桌上摊着书,笔搁在砚台边,人却不在。 陆景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心口莫名空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板上,愣了一瞬,随即打算赶紧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可就在他侧身要带门的瞬间,腰间猛地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从门外阴影里横了过来,猝不及防地环住了他的腰,力道很大,直接将他往后一带,整个人踉跄着被那力道带着往前顶了两步,彻底进了屋。 同时,身后那人另一只手“咔哒”一声,利落地闩上了门。 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陆兄,”沈清砚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这是在找我?” 陆景行浑身一僵,意识到背后紧贴着的是谁,耳垂“腾”地一下红得能滴血。 心跳瞬间擂鼓,那本藏在怀里的书仿佛更烫了。 “松、松开!”他手肘下意识往后顶了一下,声音因为慌张而有些发虚。 谁料,沈清砚非但没松,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几乎将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两人前胸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陆兄就不关心一下,我方才做什么去了?” “我、我才不关心你干嘛去了!”陆景行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那本书的存在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挣扎着想脱出这个过于亲密的桎梏。 沈清砚似乎低低冷笑了一声,原本环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抬起,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他躲避,迫使他微微侧过头。 “阿行这张嘴,”沈清砚的视线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唇上,眸色深了深,“还真是不乖。” 说完,他低头,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惩罚的意味,随即松开。 陆景行吃痛,闷哼一声,又羞又气,正要骂人,却见沈清砚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胸口,那里因为刚才的挣扎和衣襟被自己无意识扯紧,微微隆起一个不太明显的方正轮廓。 沈清砚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疑惑地“嗯?”了一声,视线牢牢锁定那里。 “陆兄怀里……”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带着探究,手甚至作势要朝他衣襟里探去,“藏了什么?” “!!!” 陆景行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缩,声音都变了调:“没、没什么!就、就是一本书!普通的书!” 沈清砚看着他瞬间血色褪尽、眼神乱飘、慌张到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眉梢微动。 若是寻常书册,何至于此? “哦?”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他捂着胸口的手和那张写满“心虚”二字的脸上来回扫视,“是吗?只是一本书?” “嗯!嗯!就一本书!”陆景行点头如捣蒜,趁着沈清砚似乎被勾起好奇心、手上力道微松的间隙,泥鳅一样从他怀里钻了出来,连退好几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木柜,才稍稍定神,只是手还下意识护在胸前。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兴味。 他没再逼近,反而退开两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呵,好吧。既然陆兄不想说,那就不说。” 说完,他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用屏风隔出的简易洗漱处,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是准备沐浴了。 陆景行这才敢大口喘气,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乱撞。 他侧耳听着屏风后的水声,确认沈清砚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才像做贼一样,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烫手山芋”。 拿在手里,只觉得烫得吓人。 藏哪儿?藏哪儿? 他慌里慌张地在不大的房间里打转。 书桌抽屉?不行,太显眼,沈清砚常坐那儿。 衣柜?也不行,衣物都是两人混放,容易翻到。床底下?灰太大,而且…… 他正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左看右看,磨磨蹭蹭,屏风后的水声却停了! 陆景行头皮一炸,也顾不上细想了,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把那本册子塞进了自己枕头底下,还用力按了按,把枕头摆正。 刚做完这一切,沈清砚就擦着湿发,穿着宽松的寝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陆景行立刻挺直脊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只是嘴角有些僵硬:“书、书呆子,这么快就洗完了?” “嗯。”沈清砚淡淡应了一声,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又扫过床铺,最后落在他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看得陆景行手脚发僵。 “呵呵……那、那我去洗了。”陆景行干笑两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向屏风后,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沈清砚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背影,擦头发的布巾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能紧张成这样。 第150章 流鼻血了 陆景行这个澡洗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担心那本册子被发现,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册子里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热水浇在身上,反而让他脸更烫了。 他草草擦干,套上寝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磨蹭着走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沈清砚已经半靠在了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就着床头小几上的烛光,看得专注。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和微微垂落的、还有些湿气的墨发。 第106页 陆景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还好……没发现。看样子是在看他自己的书。 他心下稍定,姿态也放松了些,趿拉着鞋走过去,嘴里习惯性地嘟囔:“书呆子,这都大晚上了,还看什么四书五经?休息会儿吧,眼睛不累……” 他边说边凑过去,想瞧瞧沈清砚又在钻研什么艰深典籍。 可当他目光落在沈清砚手中那本书的页面上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僵在了原地。 那粗糙的纸质,那熟悉的、没有封皮的样式,还有页面上那交叠的、线条赤裸的人体…… 那分明是——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册子! 在他脑子空白、震惊到失语的这几秒里,沈清砚甚至还慢悠悠地,用指尖捻着书页,从容不迫地又翻过了一页。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此刻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你——!”陆景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又羞又急,脸“轰”地一下爆红,想也没想就扑上去抢。 沈清砚像是早有预料,在他扑上来的瞬间,腰腹一挺,敏捷地向后一仰,靠着床柱坐直了些,轻松避开了他抢夺的手。 册子被他举高,远离了陆景行的触及范围。 “陆兄,抢什么?”沈清砚抬眼看他,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几分戏谑和毫不掩饰的深意,“有了‘好东西’,怎么不分享一下呢?”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景行那张涨红的脸和羞愤欲死的眼睛上流连,慢条斯理地补充: “我们也好……‘共同学习’啊。” 最后四个字,被他咬得又慢又重,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暧昧。 “谁要跟你共同学习!”陆景行简直要气疯了,又臊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想也不想,直接爬上床,整个人扑过去就要夺。 沈清砚哪能让他得逞,手臂一扬,将册子换到另一只手,同时侧身躲避。 陆景行扑了个空,又不甘心,再次扑上。 两人顿时在床上滚作一团,你争我抢,被褥被踢得乱成一团。 陆景行使出浑身解数,沈清砚却游刃有余,总是能在关键时刻避开。 最后,陆景行气喘吁吁地趴伏在床上,而沈清砚从后面压制住他,一只手将他两只手腕并拢扣在腰后,另一只手还稳稳拿着那本册子。 两人身体紧贴,都因为这番折腾而呼吸微乱,体温升高。 “既然陆兄……也想看,”沈清砚俯下身,滚烫的唇几乎贴上陆景行通红的耳廓,气息不稳,声音低哑带着笑意,“那我们一起‘学习’便是。” “谁要看!你放开我!”陆景行又羞又气,奋力挣扎,可手腕被牢牢扣住,身后人的体重和力道让他难以动弹。 沈清砚不理会他的反抗,空着的那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脸朝向自己这边,然后,当真就着这个被压制的姿势,将册子举到两人都能看到的角度,一页一页,强迫他“看”起来。 陆景行死死闭着眼,偏过头,恨不得自己立刻昏过去。 “睁眼。”沈清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命令的口吻。 见他不从,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忽然松开,顺着他紧绷的腰侧滑下,隔着薄薄的寝衣,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侧腰某处软肉。 “啊!”陆景行猝不及防,腰身一软,惊喘出声,眼睛不受控制地猛地睁开。 入眼便是册子上更加不堪入目的画面。而沈清砚翻页的手指,停在某一处。 画中两人上下交叠,下方那人被紧紧禁锢,姿态……竟与他们此刻有七八分相似。 沈清砚的呼吸明显加重了,滚烫的气息尽数喷在陆景行颈后。 陆景行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紧贴着自己的那具身体,某处发生了不容错辨的变化。 “陆兄,你看,”沈清砚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个姿势……是不是和我们现在,有点像?” “!!!” 陆景行浑身剧颤,脖子、耳朵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整个人像只被煮熟了的虾。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流猛地从小腹窜起,直冲头顶,让他头晕目眩,鼻腔发胀。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听见沈清砚带着几分诧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流鼻血了?” 沈清砚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对他的钳制,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陆景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自己鼻孔里涌出来。 他抬手一抹,指尖一片鲜红。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自己竟然这么没出息”的懊恼瞬间淹没了他。 趁着沈清砚松手的空档,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翻下床,也顾不上擦鼻血,捂着鼻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屏风后的洗漱台。 留下沈清砚半坐在凌乱的床铺上,看着自己身上明显的变化,又看了看那扇屏风后传来“哗哗”水声。 半晌,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他抬手,指尖拂过册子,眸光幽深,嘴角的弧度却越勾越大。 看来这“共同学习”……效果显著。 第151章 讨论 御花园,曲池畔 身着常服的帝王立在汉白玉栏杆边,手中捏着些鱼食,慢条斯理地撒入池中。 色彩斑斓的锦鲤立刻蜂拥而至,搅动一池碎金。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从容。 皇帝未回头,只含笑问道:“宴之,过来瞧瞧,朕养的这些锦鲤,品相可还入眼?” 来人正是林阁老。 他行至皇帝身侧半步,躬身细看池中翻涌的鱼群,片刻后缓声道:“陛下御池所养,自是鳞甲鲜亮,体态丰盈,生机勃勃。尤以那尾赤顶金鳞者为最,颇有龙章凤姿。” 皇帝笑了笑,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抛下,拍了拍手:“不过是闲来无事,养着解闷罢了。看着它们争食,倒也有趣。” 他转过身,示意林阁老一同沿着池边漫步,“国子监近来的课业,可还顺利?” “回陛下,监生们还算勤勉。忌酒与诸位教习皆是尽心竭力。” 林阁老落后半步,恭敬答道。 “嗯,” 皇帝负手前行,目光悠远,“这些都是我大雍未来的栋梁,朝廷的根基。务必严加教导,使其明经义,知廉耻,晓事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啊。” “陛下圣明,老臣谨记。” 林阁老肃然应道。 皇帝脚步微顿,望向北方天际,语气沉凝了几分:“近来北边……不太平。匈奴虽表面称臣纳贡,实则贼心不死,暗地里小动作频频,扰我边镇,刺探情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难免懈怠。但居安思危,方是长久之道。对这些年轻人,除了经史子集,骑射武备、边防舆情,也该让他们多知晓些。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 林阁老心领神会,深深一揖:“陛下所虑极是。老臣明白,定当与忌酒及兵部、枢密院协调,在课业中酌情增设相关内容,以固学子们忠君爱国之心,强其御辱安邦之志。”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稍霁:“你有数便好。” 国子监,湖心亭 午后阳光正好,湖面波光潋滟。 亭中聚集了十数名监生,皆是此次与弘文馆比试中被看好的佼佼者,正趁着休憩时光聚在一起,或坐或立,高谈阔论,气氛颇为热烈。 沈清砚倚着朱红亭柱,目光却越过谈笑风生的同窗,落在了亭子另一侧栏杆边的陆景行身上。 陆景行正背对着他,与赵珩、程默言指着湖中游鱼说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 “沈兄?沈兄!” 旁边一位同窗唤了他两声。 沈清砚睫羽微动,收回视线,转向唤他的同窗,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何事?” “大家正在议论半月后的六艺比试,想听听沈兄的高见。” 那同窗笑道。 沈清砚略一沉吟,缓声道:“弘文馆以诗文经义见长,此次比试,礼、书、数三项,想必是其着力之处。我方若想取胜,此三项不可轻忽,需有专精之人应对。至于乐、射、御,我方略占优势,但亦不可大意,当求稳中求精。比试非一人之事,重在取长补短,相辅相成。” 他声音清冽,分析条理分明,众人皆点头称是。 “沈兄所言甚是!” 另一监生接口,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傲气,“何况在座诸位,多少都是‘小三元’出身,论根基学识,岂会怕了弘文馆那些人?” “正是!我等寒窗苦读,岂是虚度?” 亭中气氛更显昂扬。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话题忽然转到了更深远的地方:“说起来,我等苦读经书,拼搏科场,将来若侥幸得中,出仕为官,所为者何?” 此言一出,亭内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又起。 第107页 “自然是为实现胸中抱负,治国平天下!” 有人意气风发。 “我嘛,说实在的,光宗耀祖,不负父母期望,便是矣。” 有人较为务实。 “若能得一地施展,造福一方百姓,于愿足矣。” “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亦是男儿所求。” 众人各抒己见,倒也坦诚。 轮到沈清砚时,他目光扫过亭中同窗,最后又似无意地掠过陆景行微微侧耳倾听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沈某不才,所思所想,或许有些理想化。我读书求仕,一则是为实现个人所学,愿以微末之能,让寻常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些,少些赋税劳役之苦,多些安居乐业之便。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是希望提醒自己,也愿与诸君共勉——将来无论身居何位,手中权柄,应为国所用,为民所系,而非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我等将来所食君禄,乃是民脂民膏。” 他话音落下,亭中一片寂静。这番话在年少意气、多憧憬个人功名的学子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李墨低着头,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国所用,为民所系”…… 可我娘和我妹妹,被这“国”和“民”抛弃的时候,谁又为她们系过?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兄此言,未免过于清高,不近人情了。” 一个略显冷硬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李墨抬起了头。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尖锐。 “家族举全族之力,供养一人读书,耗费钱粮心血无数。若此人出仕后,只顾所谓‘国家百姓’,对家族毫无回馈,岂非忘恩负义,凉薄寡情?让其他族人如何看?让后来者如何想?若无家族为后盾,个人抱负,恐怕也只是空中楼阁。” 李墨的话,有些偏激,却也让部分出身寒微或肩负家族重望的学子心生触动。 两种观点,一种更侧重“公义”与“理想”,一种更直面“私情”与“现实”,在亭中隐隐形成碰撞。 “李兄所言,亦有其理……” “然沈兄之志,令人敬佩……” “其实两者未必不能兼顾……” 众人低声议论,各有思量。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自亭外石径传来。 第152章 卫夫子 祭酒周大人与一位身着青色文士衫、年约三旬、面容普通却气质沉稳的男子并肩而来。亭中学子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祭酒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亭中诸生,见他们虽在休憩,所言所论却未离正道,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侧身介绍身旁男子:“这位是卫夫子,半月前你们应当见过。此前因家中琐事牵绊,一直未能正式授课。自明日起,卫夫子将为尔等讲授经义策论。” “学生见过卫夫子。” 众人再次行礼。 那位卫夫子拱手还礼,态度谦和。 他目光在亭中诸生面上缓缓掠过,在沈清砚和李墨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微笑道:“方才走近,隐约听得诸位高论。治国平天下,与修身齐家,本为一体两面,并行不悖。沈监生心怀黎庶,志存高远,令人钦佩;李监生不忘根本,体恤亲族,亦是人之常情。为官者,若能以国事为重,以民为本,同时不忘家风传承,敦亲睦族,使国与家两相裨益,方是正道。” 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将方才那点无形的争论悄然化解,又提升了境界。 祭酒在一旁捻须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新来的夫子吸引时,赵珩忽然“哎呀”一声,指着身旁的陆景行咋呼起来:“陆景行!你、你怎么流鼻血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去。 只见陆景行正抬手捂着鼻子,指缝间已有鲜红渗出,他脸上有些茫然,显然自己都未立刻察觉。 沈清砚脸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已从袖中掏出素白帕子,动作迅疾却不失轻柔地按在陆景行鼻下,另一手扶住他肩膀,眉头紧蹙,低声道:“别仰头,稍往前倾。”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怎么又流了?晨间一次,这已是今日第二次。他身体一向强健…… 陆景行被这么多人盯着,又是在这种场合,窘得耳根发红,任由沈清砚帮他处理,嘴里含糊道:“没、没事……可能上火……” 众人的目光都带着关切,也有几分讶异。 远处的李墨,在听到赵珩惊呼、看到陆景行鼻下鲜血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陆景行,又迅速低下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紧张,是惶恐,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就是……那“牵丝绕”的副作用么?开始了? 卫夫子的目光也落在陆景行身上,他神色如常,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温和道:“春日干燥,易生虚火。陆监生平日骑射活动多,血气旺盛,更需注意。要多饮水,少食辛辣燥热之物。” 他语气寻常,如同任何一位关心学生的师长。 散会后,陆景行自觉在众人面前连番丢脸,尤其最后鼻血那出,还被沈清砚当众“照顾”得明明白白,脸上臊得慌。 趁着众人各自散去,他一头扎进人少的地方,七拐八绕,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沈清砚在斋舍没寻着人,校场空荡荡,后山假石也落了空。 问了赵珩,那憨货挠着头说没看见;程默言更是只摇头。眼看暮色渐沉,沈清砚脚步一转,朝西边那栋平日少有人至的旧藏书阁走去。 阁内光线昏沉,成排的高大书架散发着陈旧纸张与木头的气味,层层叠叠的阴影填满角落。 沈清砚放轻呼吸,一排排书架耐心寻过去。 就在走到最后两排、几乎被墙壁和堆积的旧书完全封死的死角时,他脚步顿住了。 角落里,陆景行背靠墙壁,曲腿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高处小窗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正看得入神。 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沈清砚眸光沉了沉,悄无声息地又往前挪了两步,想看清他手里那本让他躲到这里、看得如此投入的书,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他离陆景行仅剩几步,目光即将落到书页上时—— 陆景行像是忽然被惊动,猛地抬起头! 视线猝然撞上。 陆景行瞳孔一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想也没想,“啪”地合拢书页,手臂一缩,就要把书往自己身后藏。 动作太急,带起一小片浮尘在微弱的光柱中乱舞。 “藏什么?”沈清砚没停,几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了本就不多的光线,将他完全笼罩。 他微微俯身,朝陆景行伸出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压迫感,“给我看看。” “没、没什么!一本杂书!”陆景行把手和书死死背在身后,身体拼命往后缩,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脸上热度攀升。 “杂书?”沈清砚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截露出的、粗糙无封皮的书籍边缘。 他眼神暗了下去,又倾身靠近几分,几乎碰到陆景行曲起的膝盖,手也探向他身后,“既是杂书,我看看又何妨?” “说了没什么好看的!”陆景行更慌,扭着身子左躲右闪,想把书塞进后腰,姿势却更加别扭局促。 两人在狭窄的角落无声拉扯,手臂、肩膀不可避免地碰撞、摩擦。 “陆景行。”沈清砚忽然停下所有动作,不再试图去抢那本书。 他直起身,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陆景行此刻的慌张,也缓缓地、一点点地,漫上了一层清晰的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缓缓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涩然: “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么?” 陆景行正全神贯注防备他抢书,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又撞见他脸上那罕见的神情,不由得愣住了。 沈清砚却已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低声说:“既然不想见到我……那我走便是。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第153章 告白 “既然不想见到我……那我走便是。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完,他竟真的转过身,抬步就要离开这逼仄的、满是灰尘的角落。 背影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零零的意味。 “等等!”陆景行脑子还没理清,手已经先一步动作,一把攥住了沈清砚转身时扬起的袖口,指节用力。“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108页 沈清砚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依旧低沉:“那陆兄是什么意思?既然不讨厌,为何我一来,你就急着藏东西?为何要躲到这种地方,让我好找?” “我……”陆景行被他问得语塞,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脸上红白交错,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我?”沈清砚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那抹“受伤”并未完全散去,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亮了一下。 他向前一步,再次将陆景行堵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微微偏头,眼神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疑惑,低声追问,气息几乎拂在陆景行脸上:“不讨厌我……那便是喜欢我了?” “?!!”陆景行被他这猝不及防的、近乎强盗的逻辑砸得懵住,眼睛瞪圆,张了张嘴,下意识反驳:“这、这逻辑不太对吧……” “怎么不对?”沈清砚又逼近一分,两人胸膛几乎相贴,呼吸彻底交融。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捏住了陆景行的下巴,指腹不容拒绝地蹭过他下颌的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 他微微低头,目光深邃地看进陆景行慌乱闪烁的眼眸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又透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不讨厌,不就是喜欢么?” 陆景行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起头,迎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暗流的眼眸。 他看着沈清砚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的认真像灼热的火星,烫得他心头发慌。 他睫毛颤了颤,想躲开那目光,喉咙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可是……男子之间,怎么能说……喜欢?这、这不合适吧……” “喜欢便是喜欢了,”沈清砚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个字都敲在陆景行心口,“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陆景行眼中全然的慌乱、无措,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挣扎,心底那点因被打断和等待而生的焦躁,忽然被一丝不忍覆盖。 他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沈清砚向后靠了靠,脊背倚在身后冰凉粗糙的书架上,微微仰头,目光有些放空,像是望进了遥远的过去。 沉默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罕有的、叙述往事时的平静: “我自幼长在边关。五岁之前,边城没有一日安宁,战乱不休。我娘管着庄子上上下下百十口人,为了活命,经常要带着庄子里的青壮,去跟摸过来的匈奴散兵拼命。只是为了保住庄子,保住身后那些老弱妇孺。” 陆景行怔住了,仰头看着他。沈清砚侧脸线条在昏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那时我还小,清霜更不懂事。我爹……是个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腿还有旧疾,上不了阵。他只能在后方,照顾伤员,清点物资,安排饭食。所以,从我记事起,我就得跟在我爹身后,学着分辨草药,帮着包扎,记住谁伤在哪里,需要什么。” 沈清砚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死的人……很多。今天还笑着拍我脑袋,夸我‘清砚真能干,做事有模有样’的伯娘、叔公,第二天可能就浑身是血地抬回来,奄奄一息……很多人,都没能挺过去。” “你见过的……瑶瑶。她娘,就死在那时候。家里只剩她阿爹,也落了一身伤病,干不了重活。所以他才会那么迫切,想给女儿找个好归宿,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女儿无所依靠。” “后来的十几年,战事渐渐平息,可当年留下的伤病,还是陆陆续续带走了好多人。” 沈清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你看,我从小……身边真的走了太多人。这让我很早就知道,人命只有一次,短暂得很。有些事,现在不做,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想做什么,就该尽力去做。” 他说完,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陆景行脸上。 却见陆景行不知何时,已经听得眼圈泛红,浓密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在昏暗中微微闪着光。 他嘴唇动了动,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汪汪地望着沈清砚,声音里是全然的难过和心疼: “书呆子……你、你好惨啊……”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为自己掉眼泪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冷硬的地方,像是被温水缓缓浸过,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笑意,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水渍。 “我不惨。至少,我父母俱在,妹妹康健,一家团圆。惨的……是那些真的经历了生离死别,再也等不回亲人的人。” 他擦泪的手指没有离开,转而轻轻捧住了陆景行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深深地看进陆景行湿润的眼眸里,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宣誓的意味: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 “陆景行,我不希望我短暂的人生里,会有‘遗憾’。” 陆景行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眼神又开始慌乱地闪烁,脸颊在他掌心不安地动了动,想要逃开这太过直接、太过滚烫的注视和触碰。 可沈清砚捧着他脸的手稍稍用力,固定住了他试图偏开的角度,不容他逃避。 “陆景行,” 沈清砚一字一顿,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目光锁着他闪烁的瞳孔,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 “我喜欢你。” 第154章 给你时间考虑 陆景行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我对你的喜欢,不在于你是男是女。而在于——你是‘陆景行’。所以,我喜欢你。” 沈清砚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他看着陆景行瞬间呆滞、震惊、继而漫上更多无措的脸,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更深的害怕交织翻涌。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宣判。 陆景行彻底僵住了。 他听到自己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 沈清砚的话像惊雷,炸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各种混乱的思绪塞满。欣喜吗? 好像有一点,从心底最深处偷偷冒出来,带着甜。可更多的是无措、慌张、不知所措。 手心被自己无意识地死死抠着,传来尖锐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 他该说什么?怎么做?拒绝?可他好像……并不想。接受?那之后呢?那么多问题…… 沈清砚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死死抠着手心、几乎要掐出血痕的手指,看着他眼中全然的迷茫和挣扎。 心底那点害怕渐渐沉淀,被一种更深沉的耐心和怜惜取代。 他微微松了手上些许力道,指腹在他脸颊上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我说过,我不希望我的人生留有遗憾。陆景行,我也希望……你的人生,同样不会。” “不要去考虑什么人言可畏,世俗眼光。那些都太重,太远了。” 他微微倾身,拉近两人呼吸的距离,目光恳切而专注,“你只需要问你自己——” “你喜不喜欢我?” “好吗?” 最后两个字,他问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容错辨的认真。 藏书阁里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陆景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遮挡了所有情绪。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嘴唇抿得发白,手心的刺痛更加清晰。 过了仿佛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 他终于,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喉咙里溢出短促的一声:“……嗯。”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羽毛拂过。 可沈清砚听到了。 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释然瞬间冲上心头,几乎让他眼眶发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捧着他脸的手终于彻底放松,滑落到他肩上,轻轻握住。 “好。” 沈清砚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我给你时间,你慢慢考虑。只是……” 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上陆景行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温热的呼吸交融。 “只是,别再躲着我了。嗯?” “我、我没躲着你……”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触碰弄得耳根发烫,偏开脸,小声嘟囔,没什么底气。 “好,你没躲着我。” 沈清砚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更深。他微微侧头,飞快地在陆景行那还泛着红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第109页 “!” 陆景行像被烫到,猛地瞪大眼看他,“你干嘛啊?!” 沈清砚直起身,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温柔的弧度,理直气壮:“自然是……让你快点考虑清楚。” “你——!” 陆景行气结,正要反驳。 就在这时—— “沈兄,陆兄,你们……怎么在这?” 一个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两人侧后方响起。 是李墨。 他不知何时来的,此刻正静静站在几步开外另一排书架间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旧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幽深。 两人刚才太过投入,竟完全没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头,陆景行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瞬间弹开,手忙脚乱地站直,下意识地整理自己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和下摆,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又迅速涨红,眼神闪烁不敢看李墨。 沈清砚也迅速收敛了神色,但比陆景行镇定得多。 他侧身一步,将陆景行挡在身后些许,看向李墨,微微颔首,语气如常:“李兄。我们只是在此找些书。” 陆景行听到他这么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点头附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啊,对、对!我们就是来找点书!李兄也是来找书的吗?”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李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扫过,在陆景行通红的耳朵和闪躲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沈清砚看似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维护意味的姿态上顿了顿。他眼神暗了暗,像沉入深潭的石头。 “嗯。” 他冷淡地应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书,“我已经找到了。” “啊,那、那挺好……” 陆景行讪讪地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掩饰尴尬。 “嗯,” 李墨垂下眼,避开他们的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那我先回了。”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朝两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便转身,朝着藏书阁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层层书架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有些单薄,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寂。 沈清砚看着李墨离开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墨刚才的眼神,还有他此刻离开的姿态……都让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然而,他这短暂的凝思,被身后传来的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打断了。 “都怪你!” 陆景行收回胳膊,气鼓鼓地瞪着他,脸上红晕未退,眼里满是羞恼和后怕,“被瞧见了!怎么办?!” 他发泄似的给了沈清砚一肘子后,看也不看他,直接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快步朝着与李墨相反的另一侧出口走去,临走前还狠狠甩给他一个白眼。 沈清砚扶着自己被撞得有些发麻的肩膀,看着那个恼羞成怒、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非但没生气,反而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第155章 早晨运动 天字三号房,清晨 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晕。 沈清砚平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薄被。 然而,被子中央位置,却极不自然地隆起了一大团。 沈清砚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单,手背青筋毕露。 他脖颈绷直,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入发间。 他双目紧闭,眉心紧蹙,牙关咬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拉动的风箱。 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仿佛在忍受巨大折磨又沉溺其中的状态。 “呃……!” 他终于忍不住,猛地松开攥着褥单的手,转而死死按住那团被子。 “呼——!” 十几秒后,沈清砚才像用尽全身力气般,缓缓松开了手,胸膛仍在急促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喘息。 又过了片刻,被子的边缘被拱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 是陆景行。 他脸颊、耳朵、脖子都红得不成样子,嘴唇更是红肿不堪。 他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睛也水汪汪的,带着浓重的羞恼和生理性的泪水,狠狠瞪向刚刚缓过气来的沈清砚。 一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还带着咳嗽: “咳……你、你差点……!” 沈清砚睁开眼,眼底还残存着未散尽的浓重欲望和餍足。 他看着陆景行这副狼狈又勾人的模样,眼神骤然暗沉,伸手过去,用拇指指腹轻轻揉蹭他红肿的嘴角,声音比他还哑: “你这样子……让我怎么忍得住?” 他顿了顿,指腹加重力道,摩挲着那湿润的唇瓣,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是谁……大早上的,非要来惹我?” “这都半个月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景行被他摸得脸上更热,偏头躲开他的手指,没好气地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力道更像挠痒:“鉴于你今天早上……恶劣的表现!我、我再多考虑考虑!” 沈清砚被他这小猫挠似的拳头逗得低笑一声,顺势抓住他作乱的手,拉到唇边,在他手背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留下一个微湿的印记。 “行,没问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景行瞬间又红了几分的脸,慢悠悠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提醒,“不过……今天可是月圆之夜。晚上,怕又要……辛苦陆兄了。” 陆景行被他话里的暗示激得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像被火烧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翻下炕,抓起外袍就冲向了屏风后,只留下一句色厉内荏的骂声:“……滚!” 沈清砚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愉悦地低笑出声,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沉的、压抑的暗色。 月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坐起身。 国子监校场,六艺比试 校场上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国子监与弘文馆的比试,吸引了无数目光。高台上,坐着两院师长与特邀的几位朝中官员、宿儒。 比试以“六艺”为纲,礼、乐、射、御、书、数,各出三名弟子,三局两胜。 弘文馆不愧是以诗文礼乐见长的学府,在“礼”(仪制、经义辩答)和“乐”(古琴、雅乐演奏)两项上,均以明显优势拔得头筹,先下两城。场边弘文馆学子欢呼声一片。 国子监这边气氛微凝,但并未慌乱。 “书”之一项,沈清砚提笔挥毫,一手行楷银钩铁画,风骨铮然,力压对手,为国子监扳回一局。 他搁笔时,目光下意识看向台下某个位置,那里,陆景行正朝他咧嘴一笑,比了个大拇指。 “射”更是毫无悬念。陆景行三箭连珠,箭箭直透靶心,赢得满场喝彩。 “数”的比试有些出人意料。程默言算学精湛,众人皆知,他从容解题,为国子监再下一城。令人惊讶的是,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的赵珩,竟也在数理上颇有天赋,与程默言配合默契,解决了一道颇为刁钻的算题,引得忌酒都微微颔首。 至此,国子监已赢下“书”、“射”、“数”三项,胜负已定。但最后一项“御”,仍需进行。 御马场 最后一场,御马。 国子监由陆景行领衔,另派两名骑术精湛的监生上场。 环视赛场的时候,竟然看到了陈瑜。 只是此刻的他,与数月前那个在沈清砚和陆景行面前装得温文有礼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眼神阴鸷,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透着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戾气和某种扭曲的阴沉。 他目光扫过国子监这边,尤其在陆景行和沈清砚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腻。 看台一角,李墨独自站着。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陈瑜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他浑身绷得像一块石头,唯有胸膛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咚!” 开赛鼓响。 十数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烟尘四起,马蹄声如雷。 陆景行一马当先,黑马“追风”与他心意相通,在曲折的赛道上灵活穿梭,不断超越。 弘文馆那边,骑术竟也不弱,死死咬在陆景行身后,几次试图从内道超车,险象环生。看台上惊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沈清砚站在场边,目光紧跟着那道墨蓝色的矫健身影,心也提了起来。 最后的直道冲刺!陆景行与弘文馆的学子几乎并驾齐驱!风声呼啸,卷动少年的衣袂和发丝。 眼看终点在即—— “杀人啦——!!!” 一声凄厉尖锐、变了调的呼喊,骤然从校场西侧的树林方向炸响! 第110页 那声音充满惊恐,瞬间压过了场上的喧嚣。 正要全力冲刺的陆景行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勒缰绳! “追风”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硬生生在距离终点线仅数丈之地停了下来。 他霍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畅快的笑容瞬间冻结。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西侧树林方向,狠狠一夹马腹!“追风”如一道黑色闪电,冲离了赛道,扬起一路烟尘。 “景行!” 沈清砚脸色骤变,想也没想,一把夺过旁边一名监生手中的马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朝着陆景行消失的方向追去。 看台上瞬间大乱。 比赛被迫中断,惊呼声、询问声乱成一片。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朝着树林方向张望、涌去。 第156章 死亡 半个时辰前。 李墨低着头,像一尾无声的游鱼,逆着人流,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西侧那片茂密而幽静的树林。 他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冷静一下。仇人就在咫尺,就在马上,那么近……可他什么也不能做。这种无力感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走到树林深处一棵大树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恨,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疯狂。指甲再次深深抠进头皮。 “啧,真是可怜。” 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令他浑身血液瞬间冰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恶意,从他身后响起。 李墨猛地僵住,缓缓抬起头,转过身。 陈瑜不知何时,竟也跟进了树林,就站在他身后几步外,脸上挂着那种他无比熟悉的、居高临下的、仿佛看蝼蚁般的轻蔑笑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冷。 “离了本公子,还有谁能护住你?” 陈瑜慢悠悠地走近,目光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李墨苍白瘦削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 自从客栈那件事后,他被家里严厉看管,憋了一个多月,早就心痒难耐。今天意外碰上这个曾经的“玩意儿”,哪肯轻易放过。 李墨的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恨意的万分之一。 他死死盯着陈瑜,眼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微微发抖。 陈瑜将他这反应视为恐惧和顺从,很是满意。 他走到李墨面前,伸出手,不规矩地摸上李墨的臀部,还用力捏了一把,语气带着施舍:“如果你今天识趣……本公子也不是不能……继续‘护着’你。” 他说着,另一只手就想把李墨往怀里搂。 看着李墨没有激烈反抗,陈瑜眼底笑意更深,以为他认命了。“这就对了。跟了本公子,荣华富贵,自然……” 他话没说完。 一直低垂着头、仿佛认命般的李墨,猛地一个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寒光,从他宽大的袖管中骤然闪现! 是匕首!一柄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短匕! 李墨用尽全身力气,握着匕首,狠狠朝着身后陈瑜的腹部刺去! “你——!” 陈瑜虽被酒色掏空,但好歹学过几天三脚猫功夫,危机时刻反应不慢,惊骇之下猛力向后一缩! “嗤啦——!” 匕首没能刺入腹部,却狠狠划破了他挡在前面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锦衣。 “啊!” 陈瑜痛呼一声,踉跄后退,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脸上的轻蔑瞬间被暴怒和难以置信取代,“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他妈找死!” 此时的李墨,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所有的懦弱、隐忍、恐惧,都在母亲和妹妹冰冷的尸体前,在他一次次求助无门的绝望中,彻底焚毁。 他如今一无所有,仇人就在眼前,难道还要忍吗? 不!他忍不了了!他要杀了他!为娘!为妹妹!为自己这被碾碎的人生! “啊——!” 李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目赤红,握着滴血的匕首,再次不要命地朝着陈瑜扑去! 陈瑜被这疯子般的架势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手臂剧痛,转身就往林子外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来人!救命!杀人了!” 可他坏事做多,慌不择路,竟被地上凸起的树根狠狠绊了一下,“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李墨眼中厉色一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扑上去,举刀再刺! 陈瑜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闪,匕首“噗”地一声,刺入他腰侧,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但未能致命。 剧痛激发了陈瑜的凶性,他也发了狠,与扑上来的李墨扭打在一起。 两人在落叶和泥土中翻滚、厮打、喘息、咒骂。匕首在挣扎中脱手,“当啷”一声掉在一旁。 陈瑜到底力气大些,又受了伤,凶性更甚,竟被他压在了上面。 他喘着粗气,伸手去够不远处的匕首。 李墨被他死死压着,呼吸困难,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他不再去抢匕首,而是猛地伸手,从身侧地上抓起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头! 就在这时,陈瑜已经抓起了匕首,脸上露出狰狞的杀意,朝着身下李墨的心口,狠狠刺下! 李墨不躲不闪,甚至迎着那寒光,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抡起手中的石头,朝着陈瑜的太阳穴,用尽全力,狠狠砸下! “噗嗤!”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匕首刺入了李墨的胸膛,直没至柄。 石头也重重砸在了陈瑜的太阳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鲜血和脑浆瞬间迸溅。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然后,像两摊烂泥般,缓缓松开了彼此,向着两侧倒下,重重摔在沾满鲜血和泥土的落叶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有林间的风,呜咽着吹过。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陆景行第一个纵马赶到。 他一眼就看到躺在血泊中的两人,脸色瞬间煞白。他飞身下马,几步冲过去。 陈瑜仰面躺着,半边脑袋塌陷下去,红白之物糊了一脸,双眼瞪得老大,早已没了气息。 而李墨……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深深插着一把匕首,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鲜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裳,还在汩汩地往外涌。 他眼睛还睁着,望着树叶缝隙间漏下的破碎天空,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 “李墨!” 陆景行嘶吼一声,扑到李墨身边,颤抖着手,却不敢去碰那匕首。 他想把人扶起来,又怕加重伤势,只能半跪着,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胸口那片刺目的鲜红,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李墨逐渐冰冷的脸上。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我说过会为你报仇的!我说过的!” 陆景行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像海啸将他淹没。 李墨涣散的目光似乎动了动,缓缓聚焦,落在陆景行泪流满面的脸上。 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不欠我的……” “我娘……和妹妹……是我……太懦弱……” “不该……指望别人……” “没人……该为我……负责……” “这……都是我……应得的……”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移向陆景行身后——沈清砚刚刚赶到,正翻身下马,朝这边奔来。 李墨看着沈清砚,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向往的、复杂难辨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某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可能。 然后,他重新看向陆景行,用气音,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陆世子……你不欠我。还有,毒……你……” 话还没说完,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眼睛依旧睁着,却已空洞无物。 “李墨?李墨!” 陆景行不敢置信地轻摇他,可那具身体已经毫无反应。 胸口也不再涌出新的鲜血,只有那一片骇人的暗红,还在不断扩大、濡湿。 “不……不……” 陆景行瘫坐在地,紧紧抱着李墨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将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李墨身上的血迹,“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该早点……我该看好他……是我的错……” 沈清砚停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看着陆景行崩溃痛哭的样子,看着李墨死不瞑目的脸,看着旁边陈瑜可怖的尸体。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底一片沉沉的晦暗。 第111页 他上前,蹲下身,伸手,轻轻覆上陆景行颤抖的肩背。 第157章 毒发 国子监西侧树林外。 国子监校场旁的树林外围,兵丁的吆喝、学子的窃窃私语、陈尚书亲信的叫嚣搅成一团,人声鼎沸得几乎要掀翻天际。 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躺在血泊中,李墨胸口的匕首露着半截,暗红色的血渍浸红了周遭的落叶,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儿!瑜儿!我的瑜儿啊——!!!” 陈尚书被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冲来,官帽歪斜,发髻散乱,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几欲冲破云霄。 他看到地上那两具蒙着惨淡白布的轮廓,尤其看到其中一具旁散落的、属于陈瑜的沾血玉佩时,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一声悲号,便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被身边几个家丁死命拉住。 他挣扎着,嘶吼着,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国子监的人:“是谁?!是谁害了我儿?!查!给本官彻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陆景行就站在警戒线边缘,离那两具白布不过几步之遥。 他没有哭,也没有再嘶喊,只是僵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骤然抽走魂魄的石像。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青,微微颤抖。 是心里的冷?还是身体的异样?他分不清。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飞速闪现着与李墨有关的画面——野外的初次相遇,军营里,他怯生生递来母亲纳的鞋垫;家中惨变后,他跪在灵前那孤绝如枯木的身形;藏书阁外,他冷淡疏离的“不打扰”…… 最后,定格在那双渐渐失去光彩、却带着一丝奇异向往的眼眸,和那句轻如叹息的“你不欠我”。 他不欠吗? 可为什么心口像是被那柄匕首同时刺穿,冷得发疼,疼得窒息?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 那里面,紧紧握着一张被鲜血浸透、又被他汗水濡湿、几乎要攥烂的纸条。是李墨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塞进他手里的。 “阿行!” 沈清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色穿透嘈杂。 他刚刚快速对程默言低声嘱咐了几句,一转头,就看见陆景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看就要向前栽倒! 沈清砚心脏猛地一沉,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臂穿过他腋下,牢牢揽住他的腰,将人半抱在怀里。 入手处,一片惊人的冰冷,隔着冬衣都能感受到那股透骨的寒意,与他自己体内因“缠丝绕”前兆而隐隐泛起的、被强行压下的燥热形成鲜明而诡异的反差。 “怎么回事?”沈清砚眉头紧锁,另一只手迅速贴上陆景行的额头,触手冰凉,没有高热,却冷汗涔涔,“身体怎么这么冰?” 程默言也快步走近,看到陆景行这副模样,素来冷淡的脸上也浮现出清晰的担忧:“是不是受刺激太大,邪寒入体?你先扶陆兄去暖和处休息,这里……” 沈清砚闻言,不再犹豫,手臂用力,半扶半抱地带着陆景行就要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住!” 一个穿着陈家管事服色、眼神精悍的中年男人横跨一步,挡在面前,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健硕的家丁。 他目光在沈清砚和意识有些涣散的陆景行身上扫过,语气强硬:“沈公子,陆世子。二位是最先赶到现场之人。案情未明之前,恐怕……不能轻易离开。” 沈清砚脚步顿住,缓缓抬起眼。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那管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压迫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陆景行,镇国公世子。” “你要拦?” “拿陈尚书的令,还是……刑部的牌?”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管事瞬间僵住的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他身后那两个因他话语中透露的身份而明显气势一怯的家丁,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吐出最后一句: “滚开。” 那管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在沈清砚那双毫无情绪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眼眸注视下,终究没敢再硬拦,咬着牙,灰溜溜地侧身让开了路,连带着那两个家丁也慌忙退到一边。 沈清砚不再看他一眼,揽紧怀里冷得发抖的陆景行,径直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人群竟不自觉地微微分开一道缝隙。 远处,卫夫子静静站在一株老树下,目光幽深地追随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片沉沉的阴霾。 宿舍太远。沈清砚就近找了一处空置的、干净的僻静厢房,踢开门,将陆景行扶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沈清砚迅速扫了一眼,将陆景行搀到床边,让他靠着自己,慢慢躺下。 陆景行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牙关甚至开始轻微打颤。 沈清砚扯过床上的棉被,将他严严实实裹住,又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加盖在上面。 没用。被子里的人还在发抖,嘴唇青紫更甚。 沈清砚心中焦灼愈盛。 他坐到床边,抓起陆景行冰冷僵硬的手,用力揉搓,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又去摸他的额头、脸颊,触手皆是一片寒凉,不似高烧,却比高烧更让人心慌。 “怎么回事……不行,得去找大夫!” 沈清砚当机立断,起身就要往外冲。 衣袖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极其无力地、却异常执拗地抓住了。 沈清砚猛地回头。 陆景行不知何时半睁着眼,眼神涣散,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摊开掌心——里面紧紧攥着那个被血和汗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纸团。 沈清砚心脏狂跳,俯身小心地、一根根掰开他冰冷僵硬的手指,将那个纸团取了出来。 纸团很小,被反复折叠,边缘磨损毛糙,显然贴身藏了不短的时间。 此刻大半都被暗红的血迹晕染,字迹模糊不清。沈清砚屏住呼吸,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极力辨认。 “陆兄……寒毒……月圆发。蚕丝绕……米……可解。” 缠丝绕吧?寒毒?月圆发?……可解? 沈清砚瞳孔骤缩,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李墨异常的沉默、躲闪的眼神、藏书阁外去而复返的“巧合”、还有他死前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是李墨!他早知道陆景行中了毒!这纸条……是他留下的?他为何会有解方?又为何现在才…… 一时间,沈清砚对李墨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是恨他牵连陆景行?是叹他身世凄惨?还是……感激他这临终的馈赠? 但此刻,这些纷乱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和急迫压下。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看向那模糊的字迹。 “……青…可解。” 精?精什么?精血?精气?还是……米元? 最后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闯入脑海,让沈清砚心脏猛地一停,几乎无法呼吸。这怎么可能?! 然而,联想到“缠丝绕”发作时那焚身蚀骨,再对照这“寒毒”、“月圆发”,以及“精……可解”的提示……一个荒诞却隐隐吻合的线索浮现出来。 一阴一阳,一寒一热,相生相克? 沈清砚盯着那个“青”字,指尖微微发颤。荒谬!太荒谬了! 可是……看着陆景行在被褥下仍抑制不住发抖、唇色青紫的痛苦模样,任何可能,哪怕再荒谬,他也必须一试!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 沈清砚霍然起身,几步冲到门边,仔细插好门闩。 然后转身,背对着床铺,动作迅速而干脆地解开腰间玉带,褪下外袍、中衣……体内被强行压抑的“缠丝绕”躁动,因他心绪激荡和这番动作,似乎找到了突破口,隐隐有加剧之势,一股热流顺着经脉窜动。 这燥热此刻反而省了他待会儿可能需要强行催动元阳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扯过刚才脱下的外袍,草草掩在身前,回到床边。 第158章 不能浪费 “缠丝绕”带来的麻烦此刻也显现出来——那燥热虽提供了原料,却也让他难以精确控制,越是焦急,越是难以……。 沈清砚急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之前的冷汗。 他一手撑在床边,因为用力而手背青筋微凸,另一只…… 不行……还是不行。 他看向床上,陆景行裹在被子里,似乎因为极度的寒冷而蜷缩起来,单薄的肩膀仍在细微地颤抖,发出模糊的、痛苦的呻吟。 不能再等了。 沈清砚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112页 —— 他松开手,转身,面对着陆景行,在床边缓缓单膝跪了下来。 然后,他伸手,轻轻地将陆景行那只依旧冰冷的手,从厚重的被子里拉了出来。 …… 这一次,顺利了许多。 快了……就快了…… 可惜没有合适的盛药容器。 只好使用最原始的方法。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 盯着陆景行的脸。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几息之后,陆景行青紫的唇色,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丝。 又过了一会儿,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颤抖,呼吸似乎平顺了些许。 沈清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不再是那种透骨的冰寒,虽然依旧有些凉,但已趋于正常体温。冷汗也少了。 又过了片刻,陆景行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地、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 沈清砚声音沙哑,带着如释重负的紧绷。 陆景行眼神还有些涣散,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源。 然后,他的视线不经意地……向下滑去。 正好看到了 “你……!” 陆景行猛地瞪大眼,脸上“轰”地一下炸开一片红云,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羞愤和震惊却清晰无比。 他眼神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飘开,却又忍不住偷偷瞟回来。 一直悬心陆景行安危的沈清砚,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身的尴尬。 方才情急之下,他全副心神都在……,早把自身的感受和仪态抛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察觉到任何“不妥”。 被陆景行这眼神一看,他才猛地惊觉,耳根瞬间也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散落的中衣,动作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仓皇。 然后,他才强作镇定,重新伸手,用手背贴了贴陆景行的额头,语气带着残留的紧绷和关切:“还冷吗?头还晕吗?” 陆景行摇摇头,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 他感觉身体里那股钻心的寒意确实消退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冰冷麻木感。 “我……刚才怎么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困惑。 沈清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面色复杂地拿起床边那张几乎被他捏皱的血纸条,递到陆景行眼前,沉声道:“李墨给的。你中了毒,月圆之夜发作,寒毒侵体。” 陆景行愣住,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模糊的血字,尤其是那个“……可解”,再联想到刚才醒来时……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猜测,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红白交错。 “这……这解毒之法……”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沈清砚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凝重:“虽然匪夷所思,但方才……你确实好转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景行依旧有些苍白的脸,眉头紧锁,“但此事非同小可。仅凭一张模糊血字和一个……非常之法,不能全然断定。必须找真正的大夫,不,最好是找老神医确认。”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亮:“清霜在城外的那处小院,前几日来信说,那位老神医恰好被清霜哄了去,他既知晓缠丝绕的解毒之法,想必你身上的毒,他也是知晓的。” 他看向陆景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这就安排,我们立刻就去” 无论如何,他必须弄清楚这毒到底是什么,那解毒之法是权宜之计还是真的有效,以及……这毒,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会下在陆景行身上。 陆景行捏着那张染血的纸条,指尖微微颤抖,心头一片冰凉的后怕,和对李墨那复杂难言的感慨交织。 他看着沈清砚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定,那股寒意似乎又被驱散了些许。 他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第159章 来不及了 沈清砚扶着陆景行的胳膊,指尖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下传来的、趋于平缓的体温,心下稍安,但眼底忧色未散:“阿行,感觉如何?能下地走路么?” 陆景行依言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之前那钻心刺骨的寒意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松快,甚至因寒毒骤退,身体有些发软,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咧嘴一笑,眉眼间恢复了惯有的明亮神采:“好多了!不冷了,浑身都松快了!” 他说着,视线落在沈清砚脸上,却见对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呼吸也比平时重些。 陆景行眉头瞬间拧起,伸手便探向沈清砚的额头:“倒是你,书呆子,你的问题……好像更大。” 他手背触及一片滚烫,眼神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担忧更甚。 沈清砚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下意识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喉结剧烈滚动,将体内那股燥热强行压下,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没事,我……忍忍就好,不碍事。” 陆景行盯着他眼底隐隐的红血丝,眉头未展:“你确定?” 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关切,“别再……憋坏了。” 沈清砚听见了,耳尖微不可查地红了些,却没接这话茬。 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候着的小厮吩咐道:“陆世子身体突感不适,我先带他出城寻个相熟的大夫瞧瞧。此处一切,烦请转告祭酒与诸位大人,明日我等自会回来,全力配合问询。” 小厮恭敬应下:“是,沈公子。” 沈清砚掩上门,回身对陆景行说:“走吧。” 陆景行点头,率先迈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脚步却顿住了,迟疑一瞬,又折返回来,朝着沈清砚伸出手,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来扶你吧。别逞强。” 沈清砚看着他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自己微凉汗湿的手掌放了上去,轻轻握住:“……嗯。” 郊外,小院。 院子里,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围在院中枣树下,跟着江知遥咿咿呀呀地认字,童声稚嫩。 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神医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听完沈清砚简明扼要的叙述,猛地一口茶全喷了出来,茶水茶水溅在案几上。 他指着沈清砚,山羊胡子翘起,声音陡然拔高:“你……你真给他吃了……那个?!” 沈清砚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从耳尖到脖颈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见神医反应如此剧烈,语气带上了几分不确定的辩解:“我看那纸条上只写了个‘精’字,当时阿行毒发,危在旦夕,我……试了之后,他确实好转了。难道……不对吗?” 陆景行站在一旁,神色也有些尴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困惑:“神医,确实有用啊。我现在已经不冷了。难道……这毒还有别的解法?” 老神医放下茶杯,重重叹了口气,伸手虚点了点沈清砚,哭笑不得:“你这孩子!一时情急,怎地不多想想?那上面写的‘精’,指的是‘精血’!不是什么……咳,……!” “精血?” 沈清砚猛地抬眼,撞上神医肯定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陆景行一眼,随即像被烫到般垂下视线,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只剩下全然的窘迫和一丝后知后觉的荒谬感。是指……血? “正是。” 老神医捻起案几上两味药材,慢悠悠道,“这寒毒名为‘牵丝绕’,与你所中之‘缠丝绕’本是同源,一阴一阳,相互克制,又相互依存。解毒之法,需以中另一毒者的‘精血’为引,辅以药石,连续服用三月,方可彻底拔除。”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不过嘛……咳,也没差太多。血,或者…… 嗯,都能用。就是后者嘛,太折腾人,也太……荒唐了些。” 沈清砚的脸此刻再也绷不住,尴尬、羞惭、不知所措交织,连脖子都红透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当时实在没别的法子了,阿行快撑不住了……” 老神医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罢了罢了,好在歪打正着,确实起了效。后续你二人只需每隔三日,取一次精血互解即可。清砚,你的‘缠丝绕’也需阿行的精血为引方能缓解,正好相互解毒。你们这也算是……因祸得福。照此法,三月之后,你二人之毒,当可一并根除。” 陆景行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释然和庆幸,抬手拍了拍沈清砚紧绷的肩膀,语气松快:“原来如此!书呆子,这次……多亏你了!” 沈清砚脸上的热度未消,但听到毒可解,语气到底松缓了些,低声道:“嗯,以后……按神医说的来便是。” 神医又补充道:“只是这三月间,每逢月圆之夜,你二人体内的 毒性都会有所发作,需得小心应对,莫要大意。” 第113页 神医话音刚落,陆景行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自动锁定了沈清砚的下半身。 沈清砚不自然地侧了侧身,用宽大的衣袖稍稍遮挡。 沈家小院,沈清砚房内。 两人相对坐在桌边,气氛不复方才轻松。 陆景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眉头紧锁,语气沉重:“你说……会是谁给我下的毒?” 沈清砚揉了揉眉心,压下体内又开始隐隐窜动的燥热,声音低沉:“十有八九,是那日……我们去李墨家吊唁时中的招。” “李墨?” 陆景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色与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被人胁迫了?” 他仍不愿相信那个沉默寡言、身世凄惨的同窗会主动害他。 沈清砚闭了闭眼,强忍着越来越明显的躁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或许吧。只是这背后之人……所图非小,必须查明。” 他呼吸已然有些不稳。 陆景行还想再说什么,一抬眼,却见沈清砚脸色潮红,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斥着难以掩饰的欲望和痛苦,正直直地、灼热地盯着自己。 陆景行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绕过桌子,扶住沈清砚微微发颤的胳膊,语气急切:“书呆子!你的毒……是不是又发作了?” 沈清砚牙关紧咬,身体的燥热如同野火燎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或许是因为方才动用了太多“气”为陆景行解毒,此刻反噬更凶。 他眼神灼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嗯……比之前……都厉害……” 陆景行想起神医的话,心头更慌,伸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触手一片灼人:“那怎么办?现在……现在取精血吗?” 他说着,下意识看向沈清砚的手腕。 “来、来不及了……” 沈清砚猛地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尖冰凉,与他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第160章 腿心 他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清明,和更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渴望,声音低哑,带着诱哄般的命令,“阿行……靠近点……” 话音未落,他已忍耐到极限,猛地用力一拽! 陆景行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他滚烫的怀里。 未及惊呼,沈清砚滚烫的嘴唇便狠狠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封堵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唔——!” 这是一个充满掠夺和急切意味的吻,带着“缠丝绕”催发的炽热情潮。 沈清砚的舌长驱直入,贪婪地汲取他口中的气息,仿佛那是唯一的解药。 陆景行起初还因突然而僵硬,很快便在那熟悉又更凶猛的情潮中被点燃,笨拙而热切地回应。 一吻过后,两人都气喘吁吁。沈清砚眼神暗沉,一把将软在怀里的陆景行打横抱起,转身便朝着床榻大步走去。 身体骤然悬空,陆景行低呼一声,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沈清砚将他放在床榻上,自己随即压下,滚烫的身躯紧密相贴。 他低头,在陆景行敏感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湿热的印记。 “嗯……沈清砚,别咬……” 陆景行轻嘶一声,身体微颤。 沈清砚未停,炙热的吻一路向下,手也探入他衣襟。 衣帛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撕——你!” 紧接着,陆景行感到自己 他脸上红得滴血,又羞又恼:“你……你抬我腿干什么?!” 沈清砚喘息粗重,滚烫的唇贴在他耳畔,声音沙哑模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给陆兄……省点力气。” 气氛越发火热…… “书呆子……” “嗯……” “书呆子,我、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你……好不好?” “……嗯……” “你说。” “那你倒是听话呀!” “……好。” 看沈清砚嘴上应着“好”,没有半分行动,反而因这对话更添了几分难言的意味,陆景行又气又急,混杂着陌生的快意和羞恼,憋得眼眶都红了。 他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尚能自由活动的手臂,一把环住沈清砚的脖子,用力往下一拉,迫使对方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微微俯身,与自己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沈清砚!” 陆景行几乎是咬牙切齿,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气势,瞪着近在咫尺那双被欲火烧得猩红、却又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睛,“我都说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很重要的!你、你就不想知道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陆景行同样汗湿的锁骨上。 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锁着陆景行,里面翻涌着未熄的火焰和一丝被强行拉回的、残余的清明。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两个字: “……你说。” 被沈清砚这样近距离地、专注地、带着强烈侵略性却又努力克制的目光盯着,陆景行刚才那股“豁出去”的勇气忽然漏了些气。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脸颊、耳朵、脖颈红成一片,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都在发疼。 之前酝酿好的话堵在喉咙口,忽然变得烫嘴起来。 “嗯……哼……” 他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眼神飘向床帐顶,又飘回来,就是不敢直视沈清砚的眼睛,吭哧瘪肚了半天,脸越来越红,呼吸也乱了。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满脸通红、眼神乱瞟的样子,体内强行压抑的燥热和某种莫名的焦躁混合在一起,让他眼神骤然更暗,危险地眯了眯。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催促:“再不说……我就继续了。” “哎!你、你急什么呀!” 陆景行被他弄得闷哼一声,又羞又急,眼看沈清砚眼神越来越危险,似乎真的不再等,他心一横,眼一闭,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沈清砚!我心悦你!”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瞬间的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陆景行喊完,立刻紧紧闭上了眼,浓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剧烈颤抖。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沈清砚此刻的表情。寂静让他更加慌乱,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图找补,声音却小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认真:“你、你说的对……生命是很短暂的,我、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唔!”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沈清砚在听到那句“我心悦你”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巨大的、无声的惊雷劈中。 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更漏、甚至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都骤然远去。 脑海里只剩下那三个字。 他心悦我。 他说……他心悦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混合着巨大的释然、酸涩的感动,还有更汹涌、更灼热的情感,轰然冲垮了他最后一点强行维持的理智和克制。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火焰瞬间燃成了燎原之势,里面清晰地映出陆景行紧闭双眼、长睫乱颤、紧张等待的容颜。 “嗯。” 他听见自己用极度沙哑、却异常温柔坚定的声音回应,气息拂过陆景行敏感的耳廓,“我也……心悦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给陆景行任何反应或退缩的机会,猛地低头,重重地、深深地吻住了那双刚刚吐出让他心魂俱颤话语的唇。 “唔……嗯……” 陆景行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忐忑,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滚烫至极的吻尽数堵了回去,吞入腹中。 一时间,室内气氛火热更胜之前。 空气中弥漫的甜腥与情动气息,因这猝不及防却水到渠成的告白,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薪柴,燃起冲天烈焰。 书呆子,都红了…… 第161章 意外,有时候比计划更好用 卫夫子站在一座孤坟前。 墓碑上只有两个字:卫昭。 他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没想到那孩子会动手。” 卫夫子没有回头:“我也没想到。一个意外。” 那声音顿了顿:“陈家那边……” 卫夫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正好。陈瑜死了,陈嫔会怕。让她知道——”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陈家,从头到脚,都在我们手里攥着。” “至于李墨……” 他看了一眼墓碑。 “死了就死了。” 顿了顿。 第114页 “意外,有时候比计划更好用。” 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喔喔喔——!” 一阵嘹亮的公鸡打鸣声穿透薄雾,划破了沈家小院寂静的晨空。 陆景行被耳边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吵醒。 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意识还沉浸在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餍足的余韵里,迷迷糊糊不想动弹。 他是趴着睡的,半边脸深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压得脸颊肉微微嘟起。 乌黑散乱的长发铺了满枕,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发丝间,那枚小巧的红宝石耳钉在透过窗纸的朦胧晨光里,随着他无意识的轻哼,细微地晃了晃,折射出一点暗红的光泽。 身上只盖着薄被,堪堪遮到腰际。 晨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背线条,宽肩,收束的窄腰,一片冷白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晃眼。 然而,这片冷白之上,此刻却布满了深深浅浅、星星点点的暧昧痕迹。 肩胛骨几个牙印,腰侧几道红痕,从背后看去,简直是……触目惊心,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靡艳。 陆景行蹙了蹙眉,被那持续的窸窣声扰得不得不睁开一丝眼缝。 他艰难地偏过头,循着声音望去。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沈清砚已经起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整齐的白色常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侧脸。 此刻,他正背对着床榻,蹲在离床几步远的青砖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微湿的布巾,正极其专注、缓慢地,一下下擦拭着地面。 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和低垂的眉眼上,勾勒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端正与严肃,与昨夜那个将他抵在床笫之间、凶狠索求、情热如焚的男人判若两人。 陆景行看着那个背影,大脑空白了一瞬,有些茫然。 然后,他试着微微动了一下身子。 “嘶——”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拆开重组过的酸痛感,瞬间从四肢百骸、尤其是腰腿汹涌袭来,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从毒发纠缠,到月下告白,再到后来……那些抵死缠绵、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激烈…… 陆景行的脸“腾”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连露在被子外那截后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盯着沈清砚那个专注擦地的背影,看了整整三秒。 眼神从茫然,到回忆带来的羞耻,再到一丝被“伺候”得如此周到细致却无人告知的气恼,最后汇聚成一股冲动—— “啪!” 他抓起自己脑袋底下那个尚带着余温和他发间清冽皂角香的枕头,用尽此刻能聚起的力气,朝着那个挺直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枕头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却正正好好,精准地命中了沈清砚的后脑勺。 沈清砚擦拭的动作蓦地停了。 他顿了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清砚的眸光清冽,已不见昨夜猩红,只余下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和一丝被枕头偷袭后的淡淡疑惑。 他看着陆景行,语气平和:“醒了?” 陆景行没理他这句废话,他艰难地用手肘撑着,试图翻个身,结果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变成侧躺,他眯着眼,用那双还带着水汽和倦意的凤眸斜睨着沈清砚,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书呆子,你大早上不睡觉,蹲在那儿……擦什么呢?” 沈清砚的目光在他因翻身而滑落些许、露出更多暧昧红痕的肩头停留了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随即坦然回答,声音平静无波:“地。” 陆景行:“……” 他被这简洁到气人的回答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盯着沈清砚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飞快地往自己身上瞄了一眼——从胸口到小腹,甚至大腿内侧……密密麻麻,没一块好肉。 “!!!” 陆景行的脸瞬间红得能滴血,他“唰”地一下,用近乎抢夺的速度,一把将滑落的被子猛地拉高,严严实实盖到脖子以下,只露出一双因为羞愤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清砚,声音都劈了叉: “沈!清!砚!”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裹成蚕蛹、只露眼睛的戒备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平静:“嗯?” “你属狗的?!” 陆景行从牙缝里挤出质问,眼神如果能杀人,沈清砚身上早就被他瞪出几个窟窿了,“你看看!这这这……还有这!都是你干的!” 沈清砚停下了手中擦拭的动作,将布巾放到一旁的水盆边,然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床边走来。 他的目光,随着步伐,从陆景行乱糟糟翘起的发顶,扫过他因恼怒而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再往下,落到被角没能完全盖住、露出一小截的纤细脚踝上。 那白皙的脚踝处,赫然也印着几个清晰的、泛红的指印,显然是昨晚被人用力握住时留下的。 陆景行被他这堪称“检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每一处被他看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他下意识地把露出的脚踝也嗖地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裹得更紧,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球,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喷火的眼睛。 “你看什么看!” 他色厉内荏地低吼。 第162章 等我回来 沈清砚走到床边,弯腰捡起那个被丢在地上的枕头,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将它轻轻放回陆景行脑袋旁边。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陆景行那双写满“我很生气但更害羞”的眼睛上,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脖颈一侧。 那里,衣领遮掩下,隐约也能看到几道新鲜的红痕,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结了痂的牙印。 “阿行,” 沈清砚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戏谑,“是忘了昨晚……自己是怎么咬我的了?” 陆景行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到那衣领遮掩不住的红痕上,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一截。 昨晚某些激烈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回闪。 他似乎、好像、确实……在情动至极时,不止一次咬住了沈清砚的肩膀和脖颈…… 那点点心虚和不好意思刚冒头,又被沈清砚这副“秋后算账”的淡定模样给激起了反骨。 他眼珠一转,忽然伸出手,速度极快地从被窝里探出,一把精准地攥住了沈清砚平整的衣领,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扯! 沈清砚猝不及防,被他扯得身体前倾,两人面孔瞬间逼近,呼吸可闻。 陆景行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微微泛红却强作凶狠的脸。他抬起下巴,故意用一种霸道又蛮横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沈、清、砚,我、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砚骤然深邃的眼眸,继续宣告,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某种奇异的甜蜜: “我咬两下怎么了?你、不、愿、意?”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贴着沈清砚的唇说出来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皮肤。 沈清砚在听到“我的人”三个字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缓缓漾开一圈圈清晰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终化作嘴角一抹温柔而笃定的弧度。 他任由陆景行揪着自己的衣领,微微低头,在陆景行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嗯,” 他低声应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归属感,“我是你的人。”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一吻和直白回应弄得脸更红,方才那点强撑的霸道顿时泄了气。 他松开揪着衣领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气势:“咳……那、那什么……你快去,给我找身能穿的衣服来!这、这怎么出去见人!” 他扯了扯破碎得只能勉强蔽体的寝衣,恼火地瞪了沈清砚一眼,都怪这厮! 沈清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地上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团在角落的靛蓝色外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窘意。 确实……没法穿了。 “稍等。” 他起身,走到屋角自己的箱笼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干净的月白色中衣和一件浅青色外袍,都是他自己的衣物,两人身形差不多,应该正好合适。 他拿着衣服回到床边,在陆景行警惕的目光中,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开始耐心地帮他穿衣。 动作轻柔,避开那些显眼的痕迹,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第115页 “我们一会儿需得去官府一趟,” 沈清砚一边帮他系着中衣的系带,一边低声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将昨日李墨与陈瑜之事,所知情况交代清楚。” 他顿了顿,系带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沉了几分,“只怕陈家……不会善罢甘休。陈尚书痛失独子,必定穷追猛打。” 陆景行任由他摆弄,听到“陈瑜”二字,脸上的红晕和窘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里透出属于镇国公世子霸气与寒意:“陈瑜?” 他冷哼一声,“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若按律法,戕害同窗、构陷学子、逼死人命……哪一桩不够他下狱流放?只是死得太快,没受什么苦头。” 他话音未落——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低语。 “沈公子!沈公子!您在吗?我家世子……是不是在您这儿?”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呼唤,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陆景行皱了皱眉,这声音……是他镇国公府里常用的那个机灵小厮,好像是叫……平安?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沈清砚与陆景行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凝重。沈清砚快步走到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平安。 他一见开门的是沈清砚,也顾不上行礼,目光急切地往院内瞟,一眼就看到了穿着沈清砚衣裳的陆景行,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差点哭出来:“世子!真的是您!可算找到您了!您快、快回府吧!”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陆景行站在门边,虽然身体依旧酸软,但腰背挺直,瞬间恢复了世家子弟的仪态。 “国公爷……国公爷他找您找了一晚上!” 平安急得跺脚,语速飞快,“昨天下午国子监出事的消息传回府里,国公爷就派人去找您,结果哪儿都找不着!后来听说您跟沈公子出了城,更是……更是动了大气!府里气氛吓死人,您快回去看看吧!” 沈清砚闻言,眉头紧锁,看向陆景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镇国公的怒火,绝非小事。 陆景行对上沈清砚担忧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转向平安,神色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随意:“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袍,走到沈清砚面前,压低声音,快速交代:“我先回家一趟。老头子那边,我去应付。若是官府那边来人问询,你便先去,照实说便是,不必隐瞒,也不必夸大。李墨……”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是为母妹报仇,与陈瑜搏命而死。陈瑜之死,咎由自取。至于其他……” 他看了沈清砚一眼,意有所指。 沈清砚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我明白。你……小心些。” “嗯。” 陆景行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脚步却顿了一下。 “等我回来。” 第163章 逆子,跟上 辰时三刻。皇城,宣政殿。 大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然。 文武百官按品阶垂手肃立,空气却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鎏金龙椅之上,皇帝神色莫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扶手上冰冷的龙首。 “陛下!” 一声激昂的陈奏骤然打破死寂。 御史中丞陈嘉出列,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此刻因激动而脸颊泛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有本奏!国子监乃朝廷储才重地,教化所系!昨日竟发生学子惨死、血溅学宫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真真是斯文扫地,国朝之耻!此非偶然,实乃监管不力、纲纪废弛之恶果!” 他猛地转身,矛头直指文官队列前列的林阁老,声调陡然拔高:“林阁老总领国子监事,近年来推行所谓‘新政’,重寒门而轻世家,致使监内生员良莠混杂,品行不端之辈混迹其中,方酿成今日惨祸!臣恳请陛下,严惩失职之人,以正视听,肃清学宫!” 林阁老面色沉静,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 他整了整衣袖,正要出列辩驳—— “臣附议!” 另一名陈派官员已抢步出列,声音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引人遐思的暗示,“陈中丞所言极是!然而,此案尚有更蹊跷之处!臣听闻,最先赶到凶案现场的,竟是镇国公世子陆景行!”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 不少官员的目光偷偷瞟向武官队列最前方。 那官员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针:“据闻,陆世子与死者陈瑜,素有旧怨。此番凶案,陆世子出现得如此‘及时’,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有人借私怨行凶,亦或……牵涉更广?望陛下明察,彻查到底,勿使真凶逍遥法外!” “砰!” 一声沉闷的拳头砸击甲胄的声响。 镇国公陆廷玉猛地一步跨出队列,他身形高大魁梧,身着紫袍玉带,一张国字脸此刻因怒意而绷紧,虎目含威,如电般扫向那名发言的官员,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似乎都在簌簌下落: “陛下明鉴!犬子昨日正在国子监内,闻听异响,前往查看,乃人之常情,赤子之心!陈大人此言,是暗示我儿与凶案有涉?还是指控我镇国公府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他胸膛起伏,目光锐利如刀,逼视对方:“无凭无据,仅凭道听途说,便敢在此金銮殿上含沙射影,污人清白!陈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便是如此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主的吗?!” 那官员被他气势所慑,脸色一白,嗫嚅着后退半步,不敢直视。 “够了。” 龙椅之上,皇帝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无形的寒冰,瞬间镇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与怒火。 百官倏然噤声,垂首躬身。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争执的双方,在陆廷玉铁青的脸上和那名低头退后的官员身上各停留一瞬,最后落向虚空,缓缓道: “朝堂之上,国之重器所在,争吵不休,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陈瑜、李墨二人毙命国子监,无论缘由,皆是大案,惊动朝野,有损国体。着刑部、大理寺、顺天府,三司会同,即日彻查,限期结案。不得有误。” “林阁老。” “臣在。” 林阁老躬身。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国子监事务,你暂且回避,全力配合三司调查。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监内一应事务,暂由周司业代管。” 林阁老垂首,白发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声音平稳无波:“臣,遵旨。” 皇帝不再多言,目光深沉地掠过殿中众臣,最后停留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龙椅扶手上,轻轻吐出两个字: “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之声在殿内回荡。 皇帝起身离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陆廷玉才猛地直起身,脸色依旧铁青如铁。 他看也不看身旁神色各异的同僚,狠狠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宣政殿高高的门槛,沉重的朝靴踩在金砖上,发出闷雷般的回响。 辰时末,镇国公府门前。 天光大亮,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薄雾。 一辆青篷马车吱呀呀停在国公府气派的大门旁。 车帘掀开,陆景行动作有些滞涩地跳了下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因缺水而微微起皮。 身上那件浅青色的外袍略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布料质地与纹样,与他平日张扬华丽的服饰迥异。 他甩了甩有些酸软的胳膊,正打算拾级而上—— “哒、哒、哒……” 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身着紫色国公朝服、头戴七梁冠的陆廷玉,也在数名亲随的簇拥下,踏着国公府门前的汉白玉台阶,回府了。 父子二人隔着数丈距离,在晨光与巍峨门楼投下的阴影交界处,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照面。 陆景行一眼就看见了父亲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和混不吝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前,声音故意放得轻快: “爹!您下朝啦?今儿个天气可真不错,太阳暖洋洋的……” 陆廷玉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如同刮骨的寒风,随即,那目光下移,落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也绝非府中裁缝所制的浅青色外袍上。 只一眼,陆廷玉眼中原本就翻腾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第116页 他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如同闷雷,根本懒得理会陆景行的插科打诨,甚至没停下脚步,径直越过躬身赔笑的儿子,袍袖带风,大步流星地跨入了朱红镶铜钉的府门,只丢下一句淬了冰般的低喝: “逆子!跟上!” 陆景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看着父亲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只能硬着头皮,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第164章 被关禁闭 镇国公府,正堂。 厚重的紫檀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堂内只余父子二人。侍女上了茶,便低头屏息,迅速退下。 陆廷玉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接过那盏雨前龙井,看也未看,便重重往手边黄花梨木的茶几上一顿! 杯盖与杯身撞击,发出清脆却令人心颤的声响,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落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垂手站在堂下的陆景行,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你昨日,如何会与陈瑜之死牵扯上?还成了第一个赶到那腌臜地方的‘嫌犯’?!” 陆景行站得笔直,试图解释,语气带着惯有的、试图蒙混过关的随意:“爹,我真是冤枉!我就是听见林子里有人喊杀人,跑过去看看热闹,谁知道……” “你不知道?!” 陆廷玉猛地打断他,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此刻除了勃发的怒意,更透出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与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仿佛敲在人心上。 “陈瑜死了!陈家就这一根独苗!陈嫔在宫里日夜哭诉,陈尚书在朝堂上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今早,陈嘉那老匹夫,已经明里暗里将脏水往你身上泼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千钧之重:“景行,这不仅仅是两条人命!这是漩涡,是要人命的漩涡!陛下近年来有意扶持寒门,平衡朝局,我们这些世家与林阁老一系维持的那点脆弱平衡,本就岌岌可危!陈瑜一死,陈家必定与林阁老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他们甚至会攀咬所有与新政有关、与林阁老亲近之人,包括你那些同窗,包括……你那个姓沈的同舍!” 听到“沈清砚”三个字,陆景行心头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脸上那点试图伪装出的轻松和玩世不恭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锐利而急切:“爹!此事与沈清砚绝无关系!他昨日是因为我身体突然不适,才……” “够了!” 陆廷玉抬手,做了一个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手势,打断了他未尽的解释,目光严厉如刀,“我不管他为了什么,也不管你与他有何交情。从此刻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不许踏出府门半步!更不许再见任何国子监的人,尤其是那个沈清砚!” “什么?!” 陆景行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父亲,声音都变了调,“不行!绝对不行!爹,国子监那边我还得回去,我还有很多事……” 陆廷玉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眼中疑色更重,但父亲的威严与此刻局势的严峻,让他不容丝毫挑衅。 他冷笑一声,语气冰寒:“回国子监?你以前翻墙逃课、走鸡斗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好学’!不必找了,陛下已下旨,国子监暂时停课,所有生员不得离京,随时配合三司调查。你正好,给我在家好好闭门思过,想想你惹下的这滔天大祸!” 陆景行彻底急了。 沈清砚还在小院等他,他们身上的毒还未解,还有那么多事需要一起面对……他怎么能被关在家里?! “不行!爹,我真的不能关在家里!我有急事,天大的急事!我必须出去!” 他上前一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灼和坚持,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陆廷玉见他如此反常,为了出去竟似要不管不顾,心中那点疑虑瞬间化为更盛的怒火与决断。 他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人锁了你的院子,断了你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来人!” “在!” 堂外,两名身形健硕、面无表情的府中健仆应声而入,像两座铁塔般无声矗立在陆景行身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陆景行看着父亲不容置喙的冷硬面容,又看看身后那两名显然只听命于父亲的健仆,知道此刻硬闯绝无可能。 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焦急和无力的火焰灼烧着他的心肺。 他气得眼眶发红,狠狠瞪了父亲一眼,又扫过那两名健仆,最终,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闷哼,狠狠一跺脚,猛地转身,却不是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而是朝着府邸更深处的院落方向,拔腿冲了出去! “逆子!你给我站住!” 陆廷玉的怒喝在身后响起。 陆景行却充耳不闻,脚步更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曲折的回廊尽头。 巳时初,沈家小院。 晨光洒满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落,昨夜的一切混乱与旖旎痕迹,仿佛都已随风散去。 沈清砚站在屋内木桌旁,桌上摊开着昨夜那张染血、又被小心展开晾干的纸条。 墨色的字迹与暗红的血渍交错,触目惊心。 他垂眸,又细细看了一遍,将每一个模糊的笔画印入心底,然后,用一方干净的素帕将其仔细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准备出门——他需得去顺天府衙,陈述昨日所见;更需设法,打探陆景行回府后的消息。阿行回去面对镇国公的怒火,不知…… 手刚抬起,尚未触及门闩—— “砰!” 院门被一股大力从外猛地撞开! 沈清霜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今日穿着利落的窄袖胡服,马尾跑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是全然的焦急与惊惶。 “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她一把抓住沈清砚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喘息,“我刚在回来的街市上,听到好几个地方都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们、他们说……说是陆景行因为与陈瑜的旧怨,昨日在国子监后山,设计杀了陈瑜!还说他第一个赶到现场,根本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销毁证据,掩盖罪行!现在外面都快传疯了!” 第165章 沈清砚被带走 沈清砚原本平静的眸光,在听到“陆景行”“设计杀人”这几个字的瞬间,骤然冷凝。 他反手握住妹妹微微发颤的手,力道稳定,声音却沉静得可怕:“果然……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迅速收敛心神,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清霜,附耳交代了一些事。 沈清霜重重点头,用力抹了把额角的汗:“我明白!那,哥,你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也来找你麻烦?” 沈清砚神色已然恢复成惯有的冷静,甚至拍了拍妹妹的手背以示安抚:“我去官府,陈述我所知的一切。谣言杀人,亦能止于确凿的行踪与证人。我们行得正,便不怕影子斜。你快去,小心些。” “嗯!” 沈清霜应下。 沈清砚看着她娇健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准备拉开院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木门的瞬间—— “砰!!” 一声比方才沈清霜撞门时粗暴十倍、沉重十倍的巨响,院门被从外狠狠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簌簌落下灰尘。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与刀鞘碰撞的刺耳声响,瞬间充斥了小院。 几名身着顺天府公服、腰佩铁尺锁链的衙役鱼贯闯入,为首一名班头,面皮黝黑,眼神凶悍,手里抖开一张画工粗糙、墨迹犹新的海捕文书,目光如鹰隼般在沈清砚脸上一扫,又对照了一下手中的画像。 班头将画像一收,也不废话,直接挥手,声音粗嘎,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锁了!” 他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上,一左一右便要扭住沈清砚的胳膊。 “你,就是国子监生员沈清砚?” 班头逼近一步,抖了抖手中的铁链。 沈清砚在门被踹开的刹那,虽有些诧异,但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面无惧色地迎向来人,声音清晰平稳:“正是学生。” 班头似乎没料到他如此镇定,愣了一下,但随即想起上头的严令,把心一横,厉声道:“有人供称,你昨夜曾与死者李墨私下会面,行迹可疑,涉有重嫌!奉府尹大人钧令,带你回衙门问话!带走!” 铁链哗啦作响,就要往沈清砚手腕上套。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哥!” 沈清霜去而复返,恰好看到这一幕,急得眼睛都红了,冲上来就要挡在沈清砚身前。 沈清砚却更快一步,轻轻按住妹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沉静而笃定,用口型无声地说:“按计划,快去。” 第117页 然后,他转向那班头,即便面对即将加身的锁链,语气依旧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清傲:“学生自当配合官府调查。然而,学生并非凶犯,亦无潜逃之意。诸位公差奉命行事,学生理解。但可否容学生自行前往府衙?这般锁拿,于礼不合,恐亦有损国子监清誉,若传扬出去,于府尹大人官声,怕也非益事。” 那班头被他一番话说得又是一愣。 这寒门学子,气度沉静,言辞在理,倒不像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可上头催得急,话里话外暗示此案关系重大,这沈清砚是关键人物,必须立刻带回,不容有失…… 班头眼神闪烁,看了看沈清砚平静无波的脸,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差事,最终把心一横,脸一沉:“少废话!府尹大人急着要人问话!哪来那么多穷讲究!锁了!带走!” “咔嗒”一声,冰凉沉重、带着铁锈味的锁链,终究还是牢牢扣住了沈清砚清瘦的手腕。 沈清砚不再言语,甚至没有试图挣扎。 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焦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妹妹,那眼神依旧沉静,仿佛在说“别怕,按我说的做”。 然后,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任由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挟着,迈步,走出了这方骤然变得冰冷而压抑的小院。 —— 午时,悦来客栈大堂。 正值饭点,大堂内人声鼎沸,酒肉香气混合着汗味。 赵珩和程默言坐在二楼靠栏杆的雅座,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小菜。 赵珩正夹起一块酱牛肉,程默言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 楼下大堂中央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高谈阔论,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要我说,这纨绔子弟就是纨绔子弟!狗改不了吃屎!那陆家世子往日里横行霸道也就罢了,这回竟然敢对陈尚书的独苗下死手!真是无法无天了!” 一个蓄着短须的胖商人拍着桌子,一脸愤慨。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市井的“精明”:“可不是嘛!不过这也看出,还是镇国公府势大啊,连尚书家的独子都敢动……” “唉,陈公子真是可怜呐!”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商人摇头叹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我听说陈公子一向乐善好施,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从不摆架子,温和有礼。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被那等……唉!” “啪!” 赵珩手里的筷子狠狠拍在桌上,酱牛肉滚落在地。 他“嚯”地站起身,脸色涨红,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那桌人吼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们这帮人云亦云的蠢货!陈瑜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他娘的忘性挺大啊?!” 他声音又亮又冲,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整个大堂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二楼这个怒发冲冠的少年郎身上。 赵珩指着楼下,继续骂道:“上个月,就他妈在这悦来客栈!陈瑜那王八蛋跟个有夫之夫在二楼搞破鞋,被人从窗户里光着屁股撵出来,鞭子印还在身上呢!全京城都传遍了!这才几天?啊?就变成‘乐善好施’、‘温和有礼’了?他装模作样施舍你们几个铜板,就把你们眼睛糊住了?脑子呢?!” 楼下那桌商人被他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那胖商人,被当众揭短,又羞又恼,也站了起来,指着赵珩:“你、你这后生,怎地如此粗鄙!我们说的是陈公子为人,你扯那些腌臜事作甚?!再说了,陈公子如何,与你何干?你如此为他仇家说话,莫非是那陆世子的同党?!” 第166章 坦白中毒 “同党你大爷!” 赵珩火冒三丈,抬脚就要踹翻栏杆跳下去,“老子说的是事实!陆景行是老子兄弟,他什么样的人老子清楚!绝干不出你们说的那种下作事!倒是你们,在这里嚼他妈的烂舌根,败坏我兄弟名声,老子……” “赵珩!” 程默言终于看不下去了,在赵珩真要跳下去之前,一把攥住他后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程默言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赵珩冷静得多,他扫了一眼楼下神色各异、已有不少人面露不忿的食客,又看了看那桌明显被激怒、跃跃欲试的商人,压低声音对赵珩道:“行了!跟这些人争辩有何用?只会越抹越黑。你骂得再凶,他们信吗?” 他手上用力,几乎是将赵珩按回座位,然后朝楼下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冷意:“诸位,是非曲直,自有官府查明。在此妄议朝臣家事、诽谤国公世子,若传出去,恐对诸位也不是什么好事。饭可以乱吃,话,还是莫要乱说为好。” 说完,他不再看楼下反应,丢下一块碎银在桌上,拉起还在梗着脖子瞪眼的赵珩:“我们走。” 镇国公府,陆景行院子。 房门紧闭,门外守着两名气息沉凝、面无表情的灰衣暗卫。 陆景行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他试了所有法子,威逼利诱,甚至想从窗户翻出去,可那两名暗卫如同两尊石雕,油盐不进,窗户也被从外面不知用什么法子卡死了。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硬闯时,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暗卫恭敬的低语:“参见公主殿下。” “把门打开。”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 门外静默了一瞬,似乎暗卫有些犹豫。 “本宫的话,不管用了吗?” 那女声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无形的压力。 “属下不敢。” 锁头“咔哒”一声被打开。 房门被推开,午后的阳光涌入,照亮了门外站着的一位宫装妇人。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目温婉秀丽,眼神却清澈明亮,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正是昭华长公主,陆景行的母亲。 陆景行看到母亲,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几步冲上前:“娘!” 昭华长公主的目光却先落在了儿子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质地普通甚至有些磨损的浅青色外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疑惑:“景行,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怎么穿着这样的衣裳就回来了?你的衣服呢?” 陆景行顺着母亲的目光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光顾着求情,忘了这茬! 这衣服是书呆子的……但他灵机一动,这或许是个解释中毒和需要外出的好机会! 他连忙拉住母亲的手腕,语气急切中带着后怕:“娘!衣服的事等会儿再说!先听我说,我、我中毒了!” “什么?!” 昭华长公主脸色骤变,反手握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中毒?什么时候的事?中的什么毒?你现在感觉如何?快,传太医!” 她说着就要吩咐门外候着的侍女。 “别!娘,别叫太医!” 陆景行赶紧拦住,压低声音,“我昨晚……已经找人看过了。是那位老神医,您还记得吗?就是在崖底……” 听到“老神医”三个字,昭华长公主紧绷的神色微微放松了些许,但眼中的担忧未减:“神医?他怎么说?这毒可有大碍?你为何会中毒?” “是……是一种叫‘蚕丝绕’的寒毒。” 陆景行吞吞吐吐,避重就轻,“发作起来浑身冰冷,差点没命。多亏了沈兄……就是沈清砚,他恰好知道解法,昨晚带我去找了老神医。老神医说,这毒能解,但是……” “但是什么?” 长公主追问,目光锐利。 “但是……需要连续三个月,每隔三日,取……取沈清砚的血为引,配合服药,才能彻底拔除。” 陆景行硬着头皮说道,省略了某些过于“荒唐”的细节,只强调了“血”和“必须沈清砚”这两点。 听到“以血为引”、“需特定之人”,长公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解毒之法听起来颇为奇特凶险。 但神医的医术她是信得过的,既然他说能解…… “可有危险?对你,对那位沈公子?” 她问得仔细。 “神医说了,按方解毒,便无大碍。只是这三个月,我必须按时用药。” 陆景行连忙保证,然后趁热打铁,苦着脸哀求,“娘,您看,我这毒还没解呢,爹把我关起来,我没法出去找沈兄取药引啊!这要是耽误了,毒性复发可怎么办?您跟爹说说,解了我的禁足吧,我保证不乱跑,就是定期出去……解毒。” 昭华长公主看着儿子焦急又带着期盼的眼神,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他有些凌乱的鬓发,语气却并未松动:“景行,你爹将你禁足,并非全因你胡闹。如今外面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直指你与陈瑜之死有关。陈家在朝堂上紧咬不放,此时你若是再贸然出府,不知会被多少人拿来做文章。解毒之事……娘来想办法,看能否请沈公子过府,或另寻稳妥之法传递药引。但这几日,你确需安心待在府中,避避风头。” 陆景行眼中的希望瞬间黯淡下去,哀嚎一声:“娘!连您也……” 第118页 “听话。” 长公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娘是为了你好。你好好休息,莫要胡思乱想。娘这就去与你爹商议。” 她说完,又叮嘱了门口暗卫好生看守,这才转身离去。 陆景行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心里对沈清砚的担忧和对自身处境的烦躁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第167章 被偷袭 悦来客栈附近,某僻静小巷。 赵珩被程默言拉着,兀自骂骂咧咧,气得脸颊通红:“一群没脑子的蠢货!气死我了!还有那个程默言,你拉我做什么?就该让我下去揍得他们满地找牙,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程默言被他吵得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低喝道:“行了!你揍他们一顿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只会让事情更糟!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不是逞凶斗狠!” 赵珩被他拍得一缩脖子,正要反驳,巷子前后突然闪出四道黑影,迅捷如电,直扑两人! “唔——!” 赵珩和程默言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面貌,口鼻便被带着异味的湿布捂住,一股甜腻气息冲入鼻腔,四肢力气迅速流失。 他们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闷哼,挣扎了两下,便眼前发黑,被那四人轻易扛起,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谢府,后花园水榭。 谢昀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直裰,坐在临水的亭中,面前石桌上摊着几张纸条。他正听着一名心腹幕僚的低声汇报: “……公子,此次风波,背后推手恐怕不止陈家。我们的人注意到,市面上那些针对陆世子最恶毒、传播最快的流言,其源头和扩散路径,与以往我们追踪的那股暗中势力的手法颇为相似。他们似乎想借此机会,将水彻底搅浑,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陆世子,更是想撼动镇国公府,甚至……牵连更多。” 幕僚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半个时辰前,顺天府以‘涉嫌与死者李墨私下会面、行迹可疑’为由,拘拿了国子监生员沈清砚。据狱中眼线报,府尹手中似乎有一份对沈清砚极为不利的供词,指认他案发前曾威胁或利诱李墨。但这份供词来源不明,提供者身份也未能查到。如此看来,国子监内部,恐怕也早有他们渗透的人。” 谢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石桌,目光幽深。顾惜朝安静地坐在他下首,听着这些云里雾里的分析,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却乖巧地没有插嘴。 谢昀挥手让幕僚退下。亭中只剩下他与顾惜朝二人。 “惜朝可是听糊涂了?” 谢昀看向他,语气温和。 顾惜朝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阿昀,你们说的那股‘暗中势力’……到底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害陆世子和沈公子?” 谢昀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谢家世代诗书传家,亦有余力时,常暗中资助一些家境贫寒却有真才实学的学子,盼其能为国效力。然而近些年来,我们发现,另有一股势力,也在做类似之事。起初以为是同道,后来才察觉,他们挑选资助的对象、引导的方向,似乎……别有目的。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追查,这股势力隐藏极深,所图非小。如今看来,他们似乎终于要借陈瑜之死这把刀,做些什么了。矛头所向……”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叹一声:“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顾惜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瞬间了然,眼中也染上了几分忧色。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扑通”、“扑通”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还夹杂着含糊的呜咽。 顺天府,公堂上。 沈清砚站在堂下,手腕上的锁链已被除去,但四周持棍而立的衙役和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都昭示着此地的威严与压抑。 堂上坐着的是顺天府尹,一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此刻眉头微锁,看着手中的卷宗。 “沈清砚,本官问你,前日酉时前后,你是否曾独自前往生员李墨所居的号舍?” 府尹开口,声音平板。 “是。” 沈清砚垂眸答道,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所为何事?谈了些什么?——从实招来,不得隐瞒!” 沈清砚略一沉吟,清晰回答:“回大人,学生前去,一是因白日骑射课后,见李墨同学神色郁郁,似有心结,想起他家中新遭不幸,恐其沉溺悲痛,伤了根本,故前去宽慰几句。二是因与弘文馆的比试在即,李墨同学在‘书’之一道上颇有天赋,学生想去与他探讨一二,亦是想以此转移其注意,盼其能振作精神。学生所言,皆出于同窗之谊,盼其能早日走出阴霾,专心向学,将来或可为国效力,亦可使世间少些如他母亲妹妹那般无人伸张的悲剧。”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将一次可能被曲解的私下见面,解释成了同窗间的关怀与学业交流,甚至拔高到了“为国储才”的层面。 府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卷宗,又问:“可有人证?” 沈清砚摇头:“当时号舍中仅我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学生离开时,在廊下偶遇了准备去沐浴的赵珩赵兄,他可证明学生离开的大致时辰。” 府尹不置可否,将手中卷宗往案上一放,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案子,陛下金口说了三司会审,结果刑部和大理寺那帮老滑头,互相推诿,最后这烫手山芋还是扔到了他顺天府。 一边是死了独子、宛如疯虎的陈尚书,一边是军功赫赫、同样不好惹的镇国公,还有个牵扯进来的林阁老……哪边都不能轻易得罪。 眼前这寒门学子,倒是个现成的、完美的“交代”。 背景浅薄,与两名死者都有些关联,还有一份指向模糊却足以拿人的“供词”…… 将他暂时收押,既能堵住陈家的嘴,说自己已迅速拿人,又不会真正触动镇国公或林阁老的底线,毕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寒门学子…… 府尹心思电转,已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沈清砚!你所述虽似有理,但无人证物证,且有人指认你与李墨会面时言谈涉及陈瑜,语带威胁!嫌疑重大!在本官查明真相之前,需将你收押候审!来人,将人犯沈清砚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大人!” 沈清砚猛地抬头。 “带下去!” 府尹不容分说,挥手。 两名衙役上前,重新给沈清砚套上锁链,将他押了下去。 沈清砚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堂上那位明显想息事宁人、找个替罪羊的府尹大人,然后垂下眼眸,任由衙役将他带向那阴暗潮湿的监牢深处。 第168章 是爹没用 谢家庭院。 两人听到动静诧然望去,只见赵珩和程默言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像两条离水的鱼般被扔在亭外的草地上,正满脸怒意地挣扎扭动。 顾惜朝“啊”地低呼一声,诧异地看向谢昀。 谢昀看着这“别致”的出场方式,也是嘴角微抽,抬手扶额,对匆匆赶来的侍卫无奈道:“……我只是让你们‘请’赵公子和程公子过府一叙。这‘请’的方式,未免……太失礼了些。还不快给二位公子松绑!” 侍卫赶忙上前解绑取出布团。 赵珩一得自由,立刻跳了起来,也顾不得身在何处,指着谢昀就骂:“谢昀!你他娘的有病是不是?光天化日绑人?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谢家势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程默言也沉着脸站起身,虽然没骂人,但眼神冰冷,显然也气得不轻,冷冷讽刺道:“谢公子‘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 谢昀起身,走到亭边,对着两人长揖一礼,态度诚恳:“赵兄,程兄,实在对不住。手下人行事鲁莽,误解了我的意思,让二位受惊了。谢昀在此赔罪。” 他姿态放得很低。 赵珩和程默言见他如此,怒气稍歇,但脸色依旧不好看。赵珩哼道:“少来这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绑我们来到底想干嘛?” 谢昀直起身,请二人入亭坐下,示意顾惜朝斟茶,然后才正色道:“实不相瞒,贸然请二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亦是想请二位相助。” 他顿了顿,看向赵珩,“尤其是赵兄。” “我?” 赵珩狐疑。 “是。” 谢昀点头,神色凝重,“今日市井流言,二位想必也听到了。针对陆世子的污蔑,背后恐怕不止陈家泄愤那么简单。我怀疑,另有势力想借此将事态扩大,目标或许是镇国公府,乃至朝局。” 他看向程默言,继续道:“而沈清砚沈兄,已在不久前被顺天府拘拿,罪名是与死者李墨私下会面,涉嫌灭口或教唆。” “什么?!” 赵珩和程默言同时变色,霍然起身。 第119页 “沈兄怎么会……” 程默言眉头紧锁。 “这正是蹊跷之处。” 谢昀沉声道,“一份来历不明的供词,一个含糊的罪名,沈兄便迅速被下狱。这效率,未免太高了。恐怕,有人想尽快坐实些什么,或者……让某些人闭嘴。” 赵珩急道:“那还等什么?得想办法救沈兄啊!还有景行,他被关在家里,肯定急死了!” 谢昀看着他:“这正是我想请赵兄帮忙之处。我谢家根基不在京城,有些事探查起来颇多不便。赵兄出身武威侯府,又与京中三教九流都有些交情,消息灵通。我想请赵兄帮忙,设法查探那份指认沈兄的供词来源,以及……国子监内,近日还有何人与李墨、陈瑜,或者沈兄有过异常接触。或许,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赵珩毫不犹豫:“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这就……” 他忽然顿住,疑惑地看向谢昀,“等等,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景行?他爹是镇国公,查起来不是更方便?” 谢昀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据我所知,陆世子……似乎已被镇国公严令禁足在府,暂时无法外出。此事,恐怕也无法直接借助镇国公府之力。” 赵珩和程默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京城外,某处偏僻村落,一农家小院。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手上满是老茧和木屑的老汉,正坐在院中矮凳上,就着天光,专注地刨着一块木板。木花纷纷扬扬落下,带着松木的清香。 院墙低矮,隔音不好。隔壁院子里,两个妇人一边晾晒衣裳,一边高声闲聊,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听说了吗?城里出大事了!陈尚书的独生儿子,让人给杀啦!” “天爷!真的假的?陈尚书?是那个总施粥舍药、还帮咱村李寡妇赶走地痞的陈大人家?” “可不是嘛!就是陈瑜陈公子!多好的人呐,怎么就这么没了……” “唉,真是好人不长命。陈公子年前不是还在东市,从几个混混手里救了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吗?还给银子让她安葬父亲……” “是啊是啊,还有上次,西城那个欺行霸市的张屠户,不也是陈公子看不过眼,让人教训了,还赔了人家钱……” 两个妇人唏嘘不已,言语间充满了对陈瑜的惋惜和赞誉。 院子里,那刨木的老汉,手里的刨子猛地停了下来。锋利刨刃深深切入木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侵蚀、布满深刻皱纹的脸。 那双原本浑浊疲惫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狂喜,那喜色几乎要冲破眼眶,但转瞬之间,又被更深的、毒蛇般的怨恨与疯狂所取代。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堂屋正中最简陋的条案——上面只立着一个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卒年的光秃秃的灵位牌。那木头粗糙,连漆都没上。 “死了?” 老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笑声,干裂的嘴唇抖动着,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陈瑜……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伪君子……就这么死了?哈哈哈……死了?” 他笑着,眼泪却从浑浊的眼眶里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木灰,留下肮脏的痕迹。 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刨子,木柄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呵呵……呵呵呵……” 笑声渐渐扭曲,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他死死盯着那个无名牌位,眼神怨毒如淬了毒的针,“我的杏儿……你听到了吗?那个害了你的畜生……死了。可是……他怎么配就这么轻易地死掉?啊?” 他猛地站起来,佝偻的背脊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一步步走到院墙边,听着隔壁妇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陈瑜的“善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好人?善人?哈哈哈……” 他肩膀耸动,无声地大笑,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半晌,他止住咳嗽,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全然的、不顾一切的阴冷与疯狂。 “杏儿,爹没用,没能亲手宰了他给你报仇……但是,爹不会让他就这么‘好’着死的。” 他盯着虚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如同诅咒,“他得身败名裂,得遗臭万年,得被万人唾骂,得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你等着,爹……这就去,帮你讨回最后一点公道。” 他转身,走回屋里,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紧紧攥在手里。 第169章 讨说法 顺天府,地牢。 晦暗,潮湿。 跳动的油灯火苗在石壁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却驱不散那渗入骨髓的阴冷和弥漫不去的、混杂着霉味与秽物的腐败气息。 沈清砚靠坐在角落的石墙边,一身半旧的白色学子衫在这腌臜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微微拧紧的眉心,泄露一丝极力抑制的焦灼。 潮湿的寒气顺着石墙渗入骨髓,他暗自调整着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耳畔掠过的、那些模糊的低语上。 “看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吧?” “听说跟昨天国子监那桩人命官司有关……啧啧,读书人狠起来才要命。” “少说两句,没看人家气度不一般么……” 议论声细细碎碎。 更深的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囚犯蜷缩着,身体不时剧烈颤抖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偶尔夹杂着“火……妹妹……”之类的破碎音节。 镇国公府。 桌上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还微微冒着热气。 陆景行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粥已微凉,他却毫无食欲。 他眉头拧成结,眼神发直地盯着虚空,嘴里低声咒骂:“这都过午了……老头子把我关着,外头现在到底啥情况了?陈瑜那王八蛋死了就死了,总不会还有人敢往小爷头上扣屎盆子吧?还有书呆子……那死心眼,可别又犯傻……” 他越想越心慌,那股没由来的焦躁灼得他坐立难安,猛地将银匙往碗里一丢。 “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烦躁地抓乱了头发,胸膛起伏。 深夜,京城街巷。 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白日喧嚣彻底沉寂,只余寒风掠过屋檐,卷起零星未化的积雪。 一道纤细矫健的黑色身影,在连绵屋脊的阴影与僻静小巷的拐角间无声穿梭。 翌日,午时,东市“醉仙楼”。 二楼临窗雅座,七八个身着弘文馆襕衫的学子正推杯换盏。酒酣耳热,话题自然绕回国子监惨案。 一个面皮白净、左眉尾有颗显眼黑痣的学子黑痣张,重重放下酒杯,一脸痛心疾首:“陈瑜兄温文尔雅,谦和仁厚,与我等同窗数载,情谊匪浅!此番突遭横祸,天妒英才,令人痛断肝肠!可恨那凶手……” 旁坐微胖学子接口,面带疑惑:“不是说,是那个叫李墨的杀的么?两人同归于尽。怎么外头传的,倒像是镇国公府的陆世子……” “哼!”黑痣张冷哼打断,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煽动性的不满,“李墨?一个家道中落、性子孤拐的寒门子,平日话都不多,岂有那般胆魄能耐?我看此事蹊跷得很!顺天府倒是拿了个姓沈的寒门学子,可那又能如何?真正的凶手,背景煊赫,谁敢动?不过抓个无根无基的堵口罢了!”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在座皆年轻气盛,闻言顿时交头接耳,面露不忿。 “岂有此理!若真是如此,还有王法吗?” “陈兄死得冤枉!沈姓同窗更是无妄之灾!” 黑痣张看着众人情绪被调动,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随即换上更激昂神色,压低声音道:“光喊何用?顺天府敢得罪镇国公府吗?要我说,咱们就得弄出动静!让所有人都看着!不若直接去镇国公府门前!问一问陆国公,他儿子涉嫌杀人,他管是不管?天下学子都看着呢!” “说得好!去镇国公府!” “讨个说法!” “走!” 一群热血上头的学子被彻底点燃,簇拥着黑痣张,气势汹汹涌下酒楼。 几乎同时,京城西城门附近。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浑身沾着木屑灰土的老汉,紧紧捂着怀里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眼神警惕又悲切,佝偻着背,脚步匆匆混入人流,朝内城方向挪去。 顺天府衙门外。 赵珩领着十几个与陆景行、沈清砚交好或心存义愤的国子监学子,堵在朱漆大门前。 赵珩脸色铁青,冲着里面大喊:“顺天府尹出来!为何无故羁押我国子监生员沈清砚?拿出证据来!否则便是滥用职权,构陷学子!” 第120页 程默言站在他侧,面色沉静,声音清朗有力:“沈清砚品学兼优,顺天府仅凭一面之词即行拘押,于法不合,于理不通!请府尹大人出来,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挡在门前,面对这群有功名的学子,进退维谷,场面僵持,引来百姓围观。 顺天府,刑讯暗房。 比牢房更暗,只有壁上火把噼啪燃烧。 沈清砚被带至此,静立当中。一个面相精悍、眼神阴鸷的狱吏坐在条案后,慢条斯理拿起一份卷宗。 “沈清砚,”狱吏抬起眼皮,目光冰冷,“有人供称,你与死者李墨过从甚密,案发前夜还曾私下会面。陈尚书公子陈瑜,是否是你嫉恨其家世,怂恿或伙同李墨所杀?嗯?” 他尾音上挑,带着威胁,“陈尚书痛失爱子,雷霆震怒。你若识相,痛快画押,或许少受皮肉之苦。否则……” “陈尚书”三字一出,暗房最角落那个一直蜷缩、仿佛痴傻的疯癫囚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沈清砚面色平静,迎着逼视,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学生与李墨同窗,案发前夜确曾拜访。同窗之间,互相关怀,切磋学问,书院常情,何来‘行迹可疑’?至于陈瑜……” 他顿了顿,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分明,“学生未曾杀人。陈瑜是否该死,学生不知,但学生确信,自己无罪。” “冥顽不灵!”狱吏拍案而起,正待发作。 一狱卒慌慌张张跑进,急声道:“头儿!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国子监学子,把大门堵了!非要见府尹大人,让放人!” 狱吏脸色一变,狠狠瞪沈清砚一眼:“你给我等着瞧!”便急匆匆离去。 暗房重归寂静。 那角落里的疯癫囚犯,忽然动了动,慢慢抬起头,乱发缝隙间,一双异常清亮冷静的眼睛,直直看向了静立原地的沈清砚。 镇国公府外。 黑压压人群将气派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弘文馆学子与大量看热闹百姓混杂。口号声、斥骂声震天: “交出杀人凶手陆景行!”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严惩凶徒,还陈公子公道!” “陆国公包庇儿子,天理何在!” 府门紧闭,数十名披甲持锐、神色冷峻的府兵鱼贯而出,在门前结成阵势,长枪如林,与门外激动人群对峙,气氛紧绷如弦。 第170章 齐聚顺天府 府内,正堂。 陆廷玉面色铁青,听着管家急报外面情形,一拳砸在桌上,茶盏乱跳:“混账!一群受人蛊惑的竖子!” 幕僚急道:“国公爷,硬拦不是办法。他们只是鼓噪,并未冲击,若让府兵动手,反倒落人口实,坐实‘以势压人’之罪啊!尤其他们现在只叫骂,尚无越矩之举……” 陆廷玉何尝不知,但门外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更有人混在人群中尖声叫喊:“陆国公包庇儿子,不把王法放眼里,这是藐视王权!”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更大附和。围观百姓也指指点点。 陆廷玉脸色彻底沉下。这话太重了。他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开门!本公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搅风弄雨!” 外面喧哗声隐隐传来。陆景行正扒在窗口试图听清,窗户被轻轻叩响。 平安惨白着脸,急声道:“世子!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弘文馆的学生和百姓,把府门围了,说您是杀人凶手,要国公爷把您交出去!” 陆景行心头一沉。 平安又喘着气,压低声音补充:“还有……小的刚打听到,沈、沈公子……他昨天就被顺天府抓走了!现在还在大牢里呢!” “你说什么?!”陆景行如遭雷击,脑子里‘嗡’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轰然冲上头顶。 他僵在原地,眼前闪过沈清砚那张清冷平静的脸,此刻却仿佛被地牢的污浊吞噬。 他猛地后退两步,眼神一厉,抄起房里一张沉重红木圆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房门狠狠砸去! “砰!咔嚓!” 门栓断裂,房门洞开。 陆景行扔掉凳子,对目瞪口呆的平安吼了句“躲好”,便如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 国公府门外。 沉重正门“吱呀呀”打开,陆廷玉在数名亲随护卫下,面色沉凝迈步而出,站在高高台阶上。 魁梧身形和久经沙场威势,让门前喧闹为之一静。 “诸位!”陆廷玉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人群,“本国公半生戎马,为国戍边,身上二十七处伤疤,皆是效忠陛下、护卫黎民之见证!说我陆廷玉藐视王法、包庇亲子,此等诛心之言,从何说起?!案情未明,尔等在此聚众喧哗,冲击国公府,便是遵纪守法了吗?!” 他语气沉痛而慷慨,自带凛然正气,不少被煽动学子面面相觑,气势为之一窒。 人群中黑痣张见势不妙,立刻尖着嗓子喊:“陆国公功高,我等敬佩!可功是功,过是过!令郎涉嫌杀人,难道因为他是国公之子,就可以逍遥法外,不用去见官吗?!这难道不是包庇?!” “对!功不能抵过!” “交出陆景行!去顺天府说清楚!” 本已有些平息声浪再次被挑动,甚至更加激烈。 陆廷玉眉头紧锁,正要再言—— “吱呀——砰!” 国公府大门被从内猛地完全推开! 陆景行一步踏出,站在父亲身侧。 他发髻因奔跑微散,脸上因愤怒焦急泛红,身上浅青色外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直接面对下方黑压压人群和无数道目光。 喧闹人群再次一静。 下一刻,更猛烈声浪爆发:“陆景行!杀人凶手!”“滚下来!去顺天府认罪!” 陆景行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转身,从旁边一个吓呆的锣班手里一把夺过铜锣和锣槌。 “哐——!!!哐哐哐——!!!” 刺耳震天锣声毫无征兆炸响,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近处人被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捂耳,叫骂声戛然而止。 陆景行停下敲锣,将锣槌指向人群,声音因用力沙哑,却清晰传开: “吵什么?!我陆景行就站在这儿!” 他目光灼灼,扫过人群:“我陆景行敢作敢当!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扣在我头上!陈瑜怎么死的,李墨怎么死的,官府正在查!你们不信官府,堵在我家门口喊打喊杀,就是公道了?!” 他扬起下巴,带着混不吝却又坦荡到底的气势:“不是要说法吗?行!我给你们说法!我跟你们去顺天府!当着府尹大人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有什么证据,摆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杀人,谁在害人,谁又在背后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现在,谁敢跟我一起去顺天府,当面对质?!” 人群安静下来,不少人被他这不管不顾、主动要去衙门的架势镇住,面面相觑。 陆廷玉看着身旁昂首挺立的儿子,眼神复杂,最终沉声道:“好!本公亲自带这逆子去顺天府!是非曲直,今日就在公堂之上辩个明白!开中门,备车!” 顺天府,公堂之上。 “威——武——” 衙役低沉堂威声中,气氛凝重。 府尹高坐,看着堂下泾渭分明人群——一边是赵珩、程默言为首的国子监学子,一边是陆廷玉、陆景行父子和部分被带来的弘文馆学子代表,堂外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肃静!”惊堂木响,府尹看向赵珩、程默言,面沉如水,“赵珩,程默言,尔等聚众冲击府衙,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程默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府尹大人明鉴,学生等并非冲击府衙,实乃义愤而来,询问因由。我国子监同窗沈清砚,品性端方,昨日案发前后均有明确行踪可查,大人却仅凭一纸来源不明、漏洞百出之供词,便将其下狱。学生敢问大人,证据何在?程序何在?莫非寒门学子,便可随意构陷,成为平息权贵怒火的羔羊?” 府尹脸色一沉:“本官依法办案,何需向你等交代!沈清砚已亲口承认,案发前夜曾私会死者李墨,行迹可疑!此乃重大嫌疑!现有供词为证,指他曾煽动李墨对陈瑜不利!” “大人!”一个清冽声音从堂侧传来。 第171章 公堂对峙 众人望去,只见沈清砚在两名衙役押送下,走入公堂。他发髻微乱,脸颊沾了地牢污迹,白色学子衫也皱了些,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目光沉静。 陆景行一看到他,瞳孔骤缩,视线死死黏在他脸上污痕和微皱衣襟上,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掐进掌心。 一股混杂着怒火、心疼和酸涩的灼热情绪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紧,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砚,仿佛要用目光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第121页 沈清砚走到堂中,行礼完毕,抬眼看向府尹,声音清晰平稳:“大人所言不虚,学生前夜确曾拜访李墨同窗。” 堂下一片低哗。连赵珩等人都愣了一下。 府尹见状,面上掠过一丝得色,正要开口。 沈清砚却已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学生前去,是为宽慰同窗,切磋学问,此乃书院常情,与凶案无涉。学生好奇的是,大人手中那份指认学生‘煽动李墨对陈瑜不利’的供词——”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寒刃,直射府尹,“请问大人,此供词从何而来?是何人所供?” 府尹被他目光一刺,下意识道:“自然是涉案相关人证……” “相关人证?”沈清砚微微提高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那夜学生与李墨闭门交谈,屋内仅有我二人。大人是说,这供词是学生自己所供,还是已故的李墨所供?” “这……”府尹语塞。 “若不是我二人,”沈清砚步步紧逼,逻辑如冰冷锁链,一环扣一环,“那这第三人,是如何得知那夜我二人交谈的具体内容,并笃定我在‘煽动’?莫非此人当时就在屋内,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请大人将其传唤上堂,与学生对质,看他能否说出那夜我与李墨所言片语,而非仅凭‘煽动’二字空口构陷!” 他稍顿,不给府尹喘息之机,语气更厉:“又或者,此人能未卜先知,在陈瑜公子遇害之前,便知他必将遇害,且断定是我沈清砚言语所致?若真有此能人,何不为朝廷所用,反倒在此作此荒谬之证?!”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凌厉而清晰的诘问镇住。 是啊,两人密谈,若有第三人知情,那此人何在?若不知情,这指控从何而来? 府尹额头渗出细汗,脸色阵青阵白,竟一时无法反驳。 沈清砚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此等漏洞百出、来源蹊跷之证,大人不查不问,便据此将学生下狱。学生敢问,这究竟是依法办案,还是有人欲借大人之手,行构陷之实,以寒门学子之冤屈,掩盖真正的滔天罪恶?!” “说得好!”赵珩激动大吼。 “沈兄句句在理!此证荒谬!” “请府尹大人明察!释还无辜!” 堂外围观百姓也议论纷纷,看向府尹的目光已带怀疑。 府尹如坐针毡,正感骑虎难下。 “大人!民女有证据呈上!非为沈清砚,而为李墨鸣冤,揭陈瑜之罪!” 一个清亮而急切的女声穿透嘈杂。 人群分开,发鬓微乱、面带风尘却目光灼灼的沈清霜疾步走入公堂。她高高举起手里微微发黄的纸。 “此乃民女与家兄暗中查访、冒死所得之铁证!” 沈清霜目光清亮,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钉,砸在公堂死寂的空气里,“李墨之母与幼妹,上月于家中‘突发急症’,一夜之间双双暴毙,官府草草以‘时疫’结案。然则——”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几页按着手印的纸张和一个小瓷瓶:“此乃经手下毒之人,受不住良心谴责留下的画押口供!其供认,乃是陈瑜因与李墨冲突,心怀怨怼,意图报复,指使其前往李家水缸中投放剧毒!此瓷瓶中所余粉末,经薛神医辨认为‘鸩羽灰’,与口供所述之毒吻合!” 她又拿起另一张泛黄的药方单据:“此乃从陈府外院账房流出的购药记录,时间、毒药名称、数量,与口供及残留毒物皆能对应!陈瑜为泄私愤,竟对无辜寡母幼女下此毒手,其心肠之歹毒,令人发指!” 最后,她取出一方素帕,上面有暗沉发黑的血迹:“此乃李墨之妹发病时呕出之物,当时被庸医仵作谎称为‘疫血’,实则乃中毒之象!家兄早已心存疑虑,暗中查验,并托付民女继续追访,方在案发后寻得这关键人证与物证!” 她环视堂上堂下,眼中含泪,声音却越发铿锵:“陈瑜戕害人命在先,手段阴毒,死有余辜!李墨为至亲血仇,愤而搏命,何错之有?!沈清砚前夜得知李墨已窥见母亲妹妹枉死真相,悲恸欲绝,前去宽慰劝导,何罪之有?!难道同窗之间,连一丝怜悯与劝慰,都成了罪过吗?!” “轰——!” 公堂上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彻底炸开! 下毒?!泄愤杀寡母幼女?! 急病暴毙的谎言被彻底撕碎,陈瑜那“温文尔雅”的皮囊下,竟是如此狰狞恶毒的鬼魅! 府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几页纸,脸色惨白如纸。 那口供、那毒药、那购买记录、那血帕……环环相扣! 堂下,所有学子、百姓,全都惊呆了,随即涌起的是滔天的愤怒与恶心。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竟然对老人和孩子下毒!” “死得好!这种人不配活着!” “李墨杀得好!为娘为妹报仇,天经地义!” 赵珩双目赤红,大吼:“都听见了吗?!陈瑜是个什么东西!沈兄是去劝李墨的!你们还怀疑他?!” 陆景行死死盯着沈清砚平静的侧脸,胸口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书呆子……他竟然早就暗中在为李墨查这件事?他一直在默默追寻证据,竟还让清霜找到了如此铁证…… 沈清砚感受到陆景行灼热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侧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 那眼神里,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又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青天大老爷!小老儿……小老儿也有血证要告!告那畜生陈瑜!告他逼奸民女,杀人灭口啊! 第172章 迟来的正义叫真相 那刨木老汉凄厉哭嚎声,适时从人群后方炸响。 在两名书生搀扶下,他扑到堂前,老泪纵横,抖开蓝布包袱,陈瑜威胁的信件、染血的手帕、可疑的药粉……以及,那本沾着泥污的小册子。 “这册子……这册子是他记的黑账!有他帮人干的脏事,拉的皮条……求青天大老爷,为小老儿那苦命的闺女做主!为所有被他害过的人申冤啊!” 又一本册子呈上。府尹颤手翻开,只看了几眼,便面如土色,几乎拿不住。这牵扯……太大了。 “大人!”谢昀安排的书生上前拱手,“学生等已按相关线索,在西市骡马巷最里间的枯井中,起获部分与此册印证之密信及财物,请大人查验!” 铁证如山,连环不绝。 陈瑜已从“受害者”变成了令人发指的罪犯,而李墨的<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具有了悲壮的正当性。 所有针对沈清砚、陆景行的指控,都成了无根之萍,甚至可能是恶势力的反扑构陷。 陆廷玉适时沉声开口,声震屋瓦:“案情至此,已黑白分明!陈瑜,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实乃国朝蠹虫,其死乃咎由自取!李墨为亲复仇,其情可悯!沈清砚、陆景行二人,与此毫无干系,沈清砚慰藉同窗,反遭构陷,实属冤屈!府尹大人,难道还要因某些人施压,便让仁善者蒙冤,让罪徒身后清名吗?!” 府尹浑身一颤,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他抓起惊堂木,用尽力气拍下: “经本官详查!陈瑜逼奸杀人,罪行确凿,死有余辜!李墨为亲复仇,情有可原!国子监生员沈清砚,涉嫌之事查无实据,当堂释放!陆景行与此案无涉!所有案卷证物,封存备查!本案牵连甚广,本官将即刻奏明圣上,请旨彻查!退堂!” “威——武——” 锁链落地,镣铐解开。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陆景行已如一阵风般冲了上去,完全不顾周围无数道目光,一把狠狠抓住了沈清砚的双臂。 他抓得那么用力,赤红的眼睛急迫地在沈清砚脸上、身上每一寸扫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杂着未消的怒火和后怕,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书呆子!你……他们有没有伤你?关在哪儿了?脸上这……这怎么弄的?” 他抬手,用微微发抖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沈清砚脸颊上那点污迹,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看到他散落的发丝和沾染了牢狱晦气的衣襟,陆景行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王八蛋……竟敢这样对你……我……” “阿行。”沈清砚反手握住他一只紧绷的手腕,掌心温暖,轻轻按了按。 他摇了摇头,看着陆景行那双盛满惊痛、慌乱和尚未褪去暴怒的眼睛,目光沉静而柔和,清晰道:“我没事。只是地牢不干净,蹭了些灰,并未受刑。别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四目相对,陆景行狂跳的心和翻腾的怒火,在那平静沉着的目光注视下,奇异地被一丝丝熨帖、抚平。 第122页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喉结滚动,攥着沈清砚手臂的手依旧没松,反而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真实存在,声音仍有些哑,却已稳了许多:“……回去再说。” 风波暂歇,真相大白。 阳光穿过公堂高窗,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京郊,一处新辟的坟地。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也给这片萧索的土地涂抹上最后一丝暖色。 三座新坟并排而立,泥土尚新。 陆景行静静站在碑前,看着沈清砚弯下腰,将最后一捧湿润的黄土,轻轻覆在坟茔上,然后仔细拍实。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沈清砚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和他沾着泥污、骨节分明的手。 沈清砚做完这一切,直起身,逆着光走向陆景行。 金色的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的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生命……真的好短暂。”陆景行低声说,目光从李墨的墓碑,移到旁边那两座更小的坟茔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清砚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掉自己指尖残留的泥土,然后望向那三座坟,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勘破般的释然:“但最起码,他临死前亲手报了仇。手刃血仇,黄泉路上,见到母亲和妹妹,总归能少些遗憾,心里……也会好受些。” 陆景行转过头看他,眼中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未散的痛惜和一丝无力:“嗯。好在最后……陈瑜那畜生的真面目到底被扒了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正义……虽然迟了,总算是来了。只是李墨……他要是能再坚持一下,等到这一天,亲眼看到该多好。”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惋惜,“就差了那么一点。” 沈清砚忽然伸出手,捧住了陆景行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迫使陆景行微微抬头,迎上他专注而认真的目光。 “阿行,” 沈清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没有带来‘正义’。我们带来的,只是‘真相’。” 他微微摇头,眼神深邃:“这世间,‘正义’往往沉重而奢侈,需要无数的代价和漫长的时间。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拼尽全力,把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放到太阳底下。至于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所以,不要自责。你我皆是凡人,能揭露真相,已是我们能为逝者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陆景行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宽慰的敷衍,只有冷静的陈述和深沉的理解。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自责和无力感,似乎被这番话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鼻尖一酸,忽然向前一倾,将额头抵在了沈清砚的肩头,然后,整张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懊恼: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好没用啊。你被关进去,李墨的事……我好像什么忙都没真正帮上,就只会着急,瞎闯……” 第173章 一个月后 沈清砚感受到胸前的热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臂,轻轻环住陆景行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柔软的发间安抚般地拍了拍,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 “阿行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人。” 他低声说,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传来,沉稳有力,“你的存在本身,你的坦荡,你的勇气,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对很多人来说,就已经是很大、很大的‘帮忙’了。” 陆景行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臂悄悄环上了沈清砚的腰。 夕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三座新坟前,仿佛无声的陪伴与告别。 谢府。 烛火摇曳,映着谢昀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下方,一名黑衣护卫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公子,抓到的那三个在市井煽动、后又混在学子中挑事的人,刚分开审问不到半个时辰,还未来得及用刑,便相继……毒发身亡。毒藏于齿后,应是早就备好的。属下失职。” 谢昀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看来,这背后之人,不仅手眼通天,而且……狠绝异常,不留丝毫活口线索。” 谢昀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冷清。他眼中掠过一丝寒意,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铺开一张窄小的纸条,提笔,蘸墨,快速写下几行小字,然后卷起,用细绳系好。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将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片刻,夜空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毛色深褐、目光锐利的鹰隼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 谢昀将纸条塞进它脚上的小铜管,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鹰隼振翅,融入浓黑的夜色,转眼消失不见,只余下京城方向零星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一个月后,国子监。 临近散学,学堂内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窗外天色微暗,学子们早已心猿意马,收拾书箱的,低声谈笑的,约定假期去向的,嘈嘈切切。 “哎,景行!我说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散了学就往校场跑,卯着劲儿练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珩整个人没骨头似的从后面扒在陆景行肩膀上,凑到他耳边嚷嚷,“瞅瞅,这马上放半个月寒假了,总该松快松快了吧?怎么样,哥儿几个去我家西郊那温泉庄子上玩几天?泡泡温泉,打打猎,好好松快松快,也换换心情!那儿景致可好了!” “泡温泉?” 陆景行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扭头看向旁边座位。 沈清砚正垂眸专注地临摹着一本帖,侧脸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陆景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期待和询问。 沈清砚笔下未停,直到一个字收锋,才似乎察觉到那过于专注的视线,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头,对上陆景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仿佛在说:“想去?” 陆景行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立刻重重地、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清晰:“一起!” 沈清砚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的期待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不可察地,也轻轻点了点头。 “得——!” 赵珩把两人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夸张地嚎了一嗓子,重重坐回自己的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抱着手臂,摇头晃脑,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大声感叹:“哎呦喂!这有些人啊,还真是……重色轻友!见色忘义!有了……咳,那啥,就忘了兄弟啊!” 他摇头晃脑地感叹完,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脖子一扭,猛地将脑袋凑到旁边一直安静看书的程默言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挤眉弄眼地问:“你说是吧,默言?” 程默言被他吓一跳,手里的笔差点直接戳到赵珩那张突然放大的脸上。 他无奈地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抬起眼皮瞥了那边浑然不觉、只彼此对视的两人一眼,又看了看眼前搞怪的赵珩,最终没什么情绪地、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第174章 梳妆打扮 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陆景行就醒了。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陆小爷的字典里没有“早起”二字。 他娘说他三岁时就能睡到日上三竿,奶娘怎么都叫不醒,最后是拿蜜饯哄起来的。 后来长大了,更变本加厉,国公府的先生都放弃了他上午的课业。 但今天不一样。 他在柔软的被褥间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睡意全无。 手指不自觉地探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小小的、冰凉圆润的瓷瓶。 指尖刚触到,心口就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顺着脊椎窜上来,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 他是不是……太孟浪了? 万一用不上呢?可万一……万一用得上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又滚烫的画面。 蒸腾的水汽,泛红的皮肤,还有书呆子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氤氲上水汽,眼尾染上薄红,或许还会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泣音的语调…… “咕咚。”陆景行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浑身血液都往某个地方涌。 他猛地坐起身,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脸颊两下,低声呵斥:“冷静!陆景行,你给我冷静一点!” 可是越是想冷静,那画面就越发清晰生动。 第123页 想到那人可能露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情态,想到他或许会低声恳求…… 陆景行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小腹直冲头顶,再也躺不住了。 “不行,得早点去接他。” 他嘀咕着,掀被下床,动作利落地套上中衣。 平安端着温热的洗脸水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世子爷已经穿戴整齐。 正站在铜镜前,微微侧身,调整着左耳垂上那枚红宝石耳钉的角度。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绯红色的锦绣外袍映得流光溢彩。 “世子,您今儿起得可真早!” 平安惊讶道。 “少废话。” 陆景行头也没回,对着镜子又偏了偏头,问:“看看,这件衣裳怎么样?” 平安凑近些,认真打量。 他家世子生得一副顶好的皮相,凤眼薄唇,宽肩窄腰,此刻一身炽烈如火的绯红,更衬得肤色冷白,眉目如画,那枚红宝石耳钉随着他细微的动作,闪烁出细碎星芒,贵气逼人里又透着一股鲜活的少年意气。 “好看!世子您穿什么都好看!” 平安真心实意地夸赞。 “得了吧你,就会拍马屁。” 陆景行嘴上嫌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显然很是受用。 他对着镜子又转了小半圈,眉头微蹙,自言自语:“这件会不会……太招摇了些?书呆子好像更喜欢素净的……” 平安小心翼翼地提醒:“世子,您昨晚试了快一宿的衣裳,这已经是第七件了……” “闭嘴!” 陆景行耳根一热,瞪他一眼,最后还是理了理绯红衣袍的袖口,对着镜中神采飞扬的自己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满满的期待取代。 沈家小院。 晨光渐亮。 沈清砚少见的没有在晨读,而是穿着一身质地精良、颜色清透如雨后晴空的琉璃蓝长衫,静静倚在屋前的廊柱旁。 这颜色比他平日素淡的衣袍明艳许多,更衬得他身姿如修竹挺拔,气质清绝。 只是那双总是沉静阅卷的眼眸,此刻却时不时地飘向紧闭的院门,手里的书半晌也没翻动一页。 沈清霜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自家哥哥这副“望穿秋水”的模样,捂着嘴偷偷笑了笑,又缩了回去。 对着屋里正梳头的江知遥挤眉弄眼,用气音兴奋地说:“瑶瑶快看!我哥今天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江知遥闻言,也好奇地凑到窗边看了一眼,抿着嘴笑。 就在这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几乎在门响的瞬间,沈清砚的目光就准确地捕捉了过去。 他立刻站直了身体,指尖几不可察地将手中的书卷握的更紧。 陆景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的笑容比此刻渐升的朝阳还要晃眼几分,瞬间点亮了这方静谧的小院。 “等很久了?” 他走到沈清砚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没有。” 沈清砚面色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将书卷自然收于身后。 其实他心知肚明,自己已在这廊下站了快半个时辰。但如此不理智、近乎傻气的行为,他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 陆景行走到他面前,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沈清砚拂了拂肩头——那里明明纤尘不染。 “不错,” 陆景行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评价,眼底的笑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今天很好看。” 沈清砚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同样精心装扮过、耀眼得近乎嚣张的绯红身影上停留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陆兄也是。” “就‘也是’?” 陆景行不满意地挑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抱怨,带着点委屈,“我为了今天穿什么,昨晚可是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你就给我两个字儿打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清砚睫羽微颤。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快夸我”三个字的俊脸,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沉吟一瞬,认真地补充道:“很用心。” 陆景行这才眉开眼笑,像是被顺了毛的大猫:“这还差不多。” 说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沈清砚微凉的手指,“走吧,赵珩那小子肯定等急了。” 沈清砚手指微微一僵,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陆景行干燥温暖的体温,和那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终究没有抽开,反而轻轻地回握了回去。 屋里,沈清霜透过窗缝看到这一幕,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嗖地缩回头,一把抓住江知遥的胳膊,压抑着激动的声音:“瑶瑶,瑶瑶!快看!他们牵手了!牵手了!” “真的啊?!” 江知遥也兴奋地凑过来,两个小姑娘挤在窗后,看着院子里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压低声音叽叽喳喳起来。 陆景行耳力极佳,隐约听到屋里的动静,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将沈清砚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还故意提高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书呆子,你妹妹她们好像挺好奇咱俩的,要不要让她们出来看个够?” 沈清砚脚步一顿,脸上那点清浅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成平日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他面无表情地反手拉住陆景行,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拖着人往外走。 “走了。” 第175章 马车喂食 驶往西郊的马车里。 赵珩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趴在车窗边,脑袋探出去一半,兴奋地东张西望,嘴里叨叨个不停:“哎,默言,你说景行那小子昨晚是不是压根没睡?我看他眼下好像有点青影啊,虽然被他那身骚包红衣服衬得不太明显……” 程默言安坐车内,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兄弟嘛!” 赵珩收回脑袋,凑到程默言面前,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说他会不会是……紧张了?毕竟是和沈兄头一回一起出门,还过夜……” “啪!”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程默言不轻不重的一书本。 “正经点。” 程默言收回书,重新摊开,语气平淡无波。 另一辆更为宽敞精致的马车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书呆子,你说等咱们到了庄子,是先舒舒服服泡个温泉解解乏,还是先尝尝他们那儿的拿手菜?” 陆景行凑到沈清砚身边,手臂挨着他的手臂,兴致勃勃地规划。 沈清砚原本正端着茶杯,闻言,动作一顿。 他放下茶杯,忽然侧过身,不由分说地将陆景行拉过来,让人侧坐在自己腿上。 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掌心温热,直接贴上了他小腹的位置。 触手平坦,甚至有些微凹。 沈清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他,语气里透出淡淡的不悦:“早上没吃饭?”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询问弄得一愣,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也让他耳根发热,但嘴上却不肯服软,理直气壮道:“我那不是为了早点来接你嘛!”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逼近沈清砚,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带着点危险的亮光,反将一军:“怎么,你不想早点见到我?” 他靠得极近,呼吸几乎交融。 沈清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挑衅和执拗的眼睛,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然后低头,覆上了那总是说出让他无可奈何话语的唇。 这是一个短暂却不容错辨的亲吻,带着清茶的微涩和独属于沈清砚的、冷静又温柔的气息。 一触即分。 沈清砚看着他瞬间愣住、随即从耳根漫上脸颊的红晕,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饿坏了身体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瞬,望进陆景行有些懵懂的眼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下次再想见我,也不许这样了。” “我会心疼的。”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直直撞进陆景行心口。 陆景行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扭过头,只留下一段红得剔透的脖颈和耳垂对着沈清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哼。” 只是那“哼”声里,半点气势也无,倒像是某种害羞的回应。 沈清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过旁边小几上备着的点心盒子,拣了一块松软香甜的桂花糕,递到陆景行嘴边。 “先吃点垫垫。” 陆景行瞥了一眼递到唇边的糕点,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沈清砚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瞬,还是就着他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第124页 沈清砚便这样,一手环着他,一手耐心地喂他吃着糕点。 陆景行起初还有些别扭,后来索性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偶尔指挥:“要那个莲蓉的。” “水。” 两人便维持着这般亲昵乃至暧昧的姿势,一个喂,一个吃,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直到马车缓缓停下。 窗外传来赵珩大大咧咧的嚷嚷声:“到了到了!可算到了,这一路闷死小爷了!” 温泉山庄,到了。 陆景行跳下马车,落地后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举目四望。 山庄依山而建,白墙灰瓦,掩映在苍翠林木之间,远处山岚缭绕,景色颇为清幽。 “不错啊赵珩,” 陆景行笑着拍了拍刚下车站稳的赵珩,“你这地方还挺像样。” “那当然!” 赵珩挺起胸膛,一脸得意,“我家这庄子,当年可是我祖父亲自挑的地儿,能差吗?” 程默言跟在他身后下车,面无表情地伸手,替赵珩理了理刚才在车里蹭得有些歪斜的衣襟和束发锦带。 就在这时,另一辆看起来同样颇为讲究的马车,也驶到了庄子门前,缓缓停下。 车上下来几位年纪相仿、衣着光鲜的公子哥,一看便知出身不俗。 为首一人,面容还算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端着的气度,正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周彦,也是已故陈瑜的旧友之一。 两拨人就在庄子门口,打了个照面。 周彦目光扫过陆景行等人,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阴沉与不快,随即又迅速换上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点热络的笑容,拱手道:“哟,这不是国子监的各位同窗吗?真是巧了。怎么,赢了与弘文馆的比试,这是特意来此庆功逍遥?” 赵珩神经大条,没听出他话里的绵里藏针,还乐呵呵地接话:“可不是嘛!这庄子我家的,正好请兄弟们来松快松快!” 周彦笑容不变,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沈清砚,语气里那点刻意的“亲切”让人有些不舒服:“也是。毕竟你们国子监如今风头正盛,林阁老新政之下,人才辈出,是该好好庆祝一番。尤其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靠着新政选拔上来的寒门才俊,一个个都成了香饽饽,炙手可热。不像我们弘文馆,就没这个‘福气’喽。” 气氛瞬间凝滞,仿佛有冷风吹过。 第176章 温泉之旅开始 陆景行原本懒洋洋靠在自家马车边,双手抱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让人火大的理所当然: “周兄这话说的,倒好像你们弘文馆输了比试,是因为馆里没有寒门学子似的。” 他歪了歪头,故作疑惑,“可我怎么记得,你们弘文馆里,寒门出身的同窗,似乎也不少啊?” 他上前半步,笑容灿烂得晃眼,语气却更“诚恳”了:“怎么,是人家寒窗苦读上来的同窗不乐意替你们弘文馆卖命出力呢,还是……你们自己没那个本事,用不好人才啊?” 周彦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陆世子说话,还是这么……‘直爽’。”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实诚,直来直去。” 陆景行笑得越发无辜,仿佛完全没看出对方的不悦,“不像有些人,输了就是输了,还要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多没劲。”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般:“哦对了,周兄,你们这也是来泡温泉的?输了比试,来散散心?理解,理解,输了比赛心里不痛快,出来玩玩排解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嘛!” 周彦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身后几个同来的弘文馆学子也面露愤然,紧紧盯着陆景行,但碍于他镇国公世子的身份,终究不敢造次,只能憋着气。 赵珩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挠挠头,看看面沉如水的周彦,又看看笑得像只狐狸的陆景行,凑到程默言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气音问:“默言,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程默言连眼皮都懒得抬,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你现在才知道?” 赵珩:“……”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缩了缩脖子。 一片微妙的对峙中,一直未曾开口的沈清砚忽然抬步,向前走了半步。 他动作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公子。” 沈清砚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彦目光转向他,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对这个出身寒微、却屡次让陈瑜吃瘪、如今更是在国子监风头无两的沈清砚,观感极为复杂。 沈清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明日,你们山庄有一场诗会,是么?” 周彦一愣,眼中闪过愕然:“你怎么知道?” 这场诗会是他们为了挽回比试失利颜面而私下组织的,并未大肆宣扬。 “猜的。” 沈清砚淡淡道,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输了骑射御乐的比试,总要在最擅长的诗文礼乐上,找个场子找回来。诗会,是你们弘文馆的传统,也是最能……‘证明’自己的地方,不是么?”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礼貌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祝你们,” 他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清晰无比,“办得顺利。” 这话乍听之下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 可周彦却清晰地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隐含的意味。 输了武试,就想从文试上找补?行啊,我们看着。 一股被看穿的恼火和难堪涌上心头。 周彦冷哼一声,拂袖道:“沈公子放心,我们弘文馆的诗会,届时定然‘高朋满座’,‘佳作频出’,绝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那就好。” 沈清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对陆景行道:“走吧。” 陆景行立刻跟上,与他并肩,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赞叹:“行啊书呆子,没看出来,你刚才那几句话,可比我的直来直往损多了!” “有么?” 沈清砚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有!” 陆景行笃定,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输了比试总要找个场子找回来’,你这不是明摆着说他们输不起,只能靠办诗会自我安慰么?啧啧,杀人诛心啊沈兄!” 沈清砚没接话,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陆景行笑得开怀的模样,然后,那眼底深处,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春冰乍破。 陆景行看得心头一热,那点因为周彦等人带来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拉住沈清砚的手腕,将他往山庄里带,脚步加快。 “走快点,泡温泉去!” “急什么?” 沈清砚由他拉着,语气依旧平稳。 “急。” 陆景行头也不回,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灼热的意味。 “我还没和你一起泡过温泉呢。” 第177章 不和我一起住吗? 揽月居坐落在山庄僻静处,自成一院,白墙青瓦,古朴雅致。 引路的下人恭敬地推开虚掩的月洞门,躬身请四位公子入内。 院中布局豁然开朗,迎面是精巧的花厅,左右分出两条游廊,通向南北两座格局相仿的独立小院。 最妙的是,每个小院后方,都隐约可见氤氲着热气的露天汤池一角,用嶙峋山石巧妙地半围起来,既私密,又别有野趣。 陆景行眼睛往两边一瞟,心里的小算盘立刻噼啪作响:南北各一个小院,各自带私汤,互不打扰,简直天助我也! 必须、立刻、马上把书呆子拐到一边去! 赵珩那小子,关键时刻可千万有点眼力见儿,别来捣乱……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眼角余光就瞥见旁边的赵珩,用右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捣了一下身侧的程默言,压着嗓子,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实则在这安静庭院里格外清晰的音量抱怨:“啧,你看看人家沈兄!怎么就不知道主动帮我拿一下包袱?我这胳膊都快酸了!” 陆景行眼皮一跳,就见程墨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赵珩空空如也的双手,以及身后抱着硕大行李的健仆,最后只送给赵珩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唇形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一样?” 赵珩显然读懂了,顿时恼羞成怒,猿臂一伸就从后面勒住了程墨言的脖子,假意凶恶道:“程墨言!你有没有点兄弟情义了?!” 程墨言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后背几乎撞进赵珩怀里,他没好气地一把拍开那胳膊,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投入静湖:“他们什么关系?我和你又是什么关系?你是想跟我发展成他们那样?” 第125页 此话一出,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瞬。 陆景行感觉自己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烫得惊人。 他下意识想去看沈清砚的表情,脖子却僵着没敢动,只觉沈清砚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掠过自己侧脸。 程墨言这家伙!平时闷不吭声,一开口就直击命门! 谁、谁和书呆子有什么“那样”的关系了!……至少现在还没……呃,计划中…… 他这边心乱如麻,赵珩却是被这句直球打得呆立当场,张着嘴,一副被雷劈了的懵懂模样。 程墨言却已没事人一样,拂了拂衣袖,径直越过他向前走去。 陆景行为了打破这令人脸热心跳的尴尬沉默,他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指向南边的小院:“咳,那什么……书呆子,我看这边瞧着顺眼些,景致也好。我们住南边吧?” 沈清砚闻言,只是顺着他指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便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那反应平淡得让陆景行心头一松,却又莫名空落了一下。 随即,沈清砚自然地将目光转向刚蹭过来的赵珩与程墨言:“赵兄,程兄,你们意下如何?” “行啊,那我们哥俩就住北边呗。” 赵珩挠挠头,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完全回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抬脚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扭过头,冲着陆景行和沈清砚挤出一个堪称贼兮兮、意味深长的笑容,补充道:“对了,提醒二位一声啊,这南北两院虽各有汤池,但每边相邻的两间厢房……啧,后面那池子,可是共用的哦!” 说完,也不看两人反应,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程墨言就溜进了北边的月洞门。 共用?! 陆景行呆愣了一瞬,随即,一股混合着羞窘和隐秘兴奋的热流“轰”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砰砰狂跳起来。 共、共用……岂不是天赐良机? 那些他偷偷准备、揣了一路的“画册心得”和“秘密装备”,瞬间在脑海里闪过,带着滚烫的温度。 好,好极了! 陆景行站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厢房门口,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板上,却迟迟没有用力推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清砚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 那视线明明没什么实质,却如有实质,让他后颈的皮肤微微发麻,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丝酥痒。 怎么办?现在还不能一起住……至少,得让他先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妥善藏好。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正准备转头,用最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一句“先各自修整一下,等会儿再见”之类的废话,然后迅速躲进房间,处理他那堆烫手的“装备”时……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忽然从旁伸出,轻轻握住了他搭在门板上的手腕。 那触感让陆景行浑身一僵。 “你不打算和我住一间?” 沈清砚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像带着细小的冰碴,隐隐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擦过他的耳廓。 “啊?” 陆景行脑子嗡了一声,强笑道,“这……这不太好吧?两间房呢,宽敞点……” 沈清砚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拂过陆景行敏感的耳垂,让他几乎要跳起来。 “既然陆兄不想住我的房间,” 沈清砚慢条斯理地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陆景行听到前半句,那提到嗓子眼的心刚要晃晃悠悠落回去…… “那我便,住陆兄的房间好了。” 话音未落,陆景行只觉得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一紧,另一条手臂已经不容抗拒地揽住了他的腰,一股温和却绝对强势的力量从身后传来。 沈清砚就这么半揽半推地,带着他,径直撞开了他面前那扇还没来得及推开的房门! “哎你——!” 陆景行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登堂入室”中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着踉跄进了房间。 “砰。”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空气。 “!!!” 陆景行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完、完了!他怎么进来了?!我藏的那些东西?!!! 陆景行慌得六神无主,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沈清砚极其自然地松开了他,走向房中圆桌,随手将自己的包袱放下,然后……伸手去解那包袱的系带! 看样子是准备取出衣物简单整理! 不行!绝对不行! 我的包袱!!!那里面——! 第178章 笑出了声 “停下!” 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陆景行自己都被这尖利调子吓了一跳。 沈清砚正准备解开包袱的手,倏地顿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带着明显的、莫名的探究。 “怎么了?” 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但陆景行硬是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紧绷。 “啊,没、没事!” 陆景行一个箭步冲上去,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将自己的包袱从沈清砚手边捞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脸上堆起一个无比僵硬的笑,“我……我自个儿来就行!我包袱里……乱!对,特别乱!别污了沈兄的眼!”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慌乱闪烁的眼睛,扫到他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死死攥着包袱的手,再回到他强作镇定却绯红未褪的脸颊。 那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一切伪装,直看到人心里去。 陆景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只能死死抱着包袱,像护崽的母鸡,半步不退。 半晌,沈清砚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呵” 了一声,移开了视线,慢悠悠吐出一个字:“行。” 那语调平平,却让陆景行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危机暂时解除? 陆景行不敢松懈,立刻抱着包袱,做贼似的蹭到床边,特意用整个背脊牢牢挡住沈清砚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心跳如擂鼓,手都有些抖,飞快地解开包袱,借着身体的掩护,手指哆嗦着在衣物夹层里一阵摸索—— 触手温润的是那个白玉瓷瓶,边角微卷的是那本要命的册子。 摸到了! 他心头一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两样烫手山芋囫囵塞进床铺褥子底下,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顺了一点,冷汗几乎湿了里衣。 好了,藏好了……安全了。 一股虚脱般的松懈感涌上,随即又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取代。 之前每次亲近,总是被这书呆子带着节奏,搞得自己狼狈不堪、面红耳赤……这回,本世子可是闭门钻研、下了苦功的! 画册第三页第七式……还有凝香斋不外传的秘制“暖玉香”…… 陆景行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某些“大获全胜”的画面。 清冷自持的书呆子眼尾泛红,气息凌乱,在他手下…… “噗……” 一个没忍住,极度得意和期待的笑容就这么咧到了嘴角。 他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拿出来的衣物,肩膀却因为憋笑而微微耸动。 这次一定要……让他也尝尝说不出话的滋味! 他沉浸在自己“反攻大业”即将得逞的振奋幻想里,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几乎悄无声息靠近的阴影。 直到—— “笑什么呢?” 低沉、平静,近在耳畔的声音,带着温热的呼吸,毫无征兆地炸开! “嗬——!” 陆景行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弹,手里的衣物差点扔出去。 他捂着狂跳的心口,惊魂未定地扭过头,对上沈清砚不知何时贴近的脸。 光影在那人深邃的眼眸中跳跃,看不清情绪。 “没、没什么啊!” 陆景行舌头打结,慌忙把脸埋回手里的衣物堆,胡乱翻捡,试图掩饰,“就是……就是想到能好好泡温泉玩玩,开心!”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在他通红欲滴的耳垂和闪烁不定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看似凌乱、实则被他下意识护在身后的床铺。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看得陆景行心底发毛。 就在陆景行快要扛不住,几乎想坦白从宽时,沈清砚却忽然收回了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他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托起了陆景行的下巴,迫使那双慌乱躲闪的凤眼看向自己。 光影在他眸中沉淀成一片幽暗的湖。 “竟然……”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蛊惑的质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陆景行紧绷的神经上。 “不是想到可以和我在一起,” 他顿了顿,拇指极其缓慢地、暧昧地摩挲了一下陆景行的下唇。 第126页 “才开心的吗?” “……” 陆景行呆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这话……这话实在不像是能从沈清砚这个冷情冷性的书呆子嘴里说出来的! 他、他吃错药了?还是温泉热气提前熏坏脑子了? 然而,那近在咫尺的俊颜,那眸中深不见底的情绪,还有唇上清晰传来的、带着薄茧的微凉触感……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短暂的愣神后,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劲儿猛地窜了上来。 不能怂! 陆景行!你准备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怎么能又被他一句话就拿捏住! 电光石火间,陆景行心一横,眼底那点慌张迅速被一抹破罐破摔的亮光取代。 他非但没躲,反而就着沈清砚抬他下巴的姿势,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沈清砚的衣领,用力向下一拉!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至咫尺,呼吸可闻。 陆景行抬起头,迎着沈清砚似乎闪过一丝讶异的眼眸,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嚣张的笑容,眉梢眼角都带着得逞般的、亮晶晶的嘚瑟。 “是啊,”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豁出去的兴奋而微微发颤,却又清晰无比地,带着钩子似的,撞进沈清砚耳中。 “我就是这么想的呀。”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沈清砚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毫不掩饰的挑战光芒,看着他因为得意而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他拽住自己衣领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指。 良久,沈清砚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有某种幽暗的、危险的东西,缓缓、沉沉地眯了起来。 像平静海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又像终于发现有趣猎物的猛兽,锁定了眼前这只不知死活、主动撩拨到他眼皮底下的……漂亮猎物。 空气,无声地绷紧了。 第179章 怎么和话本上不一样? 炽烈的日光被雕花窗棂筛成细碎的金斑,慵懒地铺在室内光洁的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微尘,也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粘稠的燥热。 沈清砚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虚张声势的昳丽面容,感受着衣领被对方紧紧攥住的力道,呼吸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无可救药地紊乱了。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陆景行眼底那簇跳跃的、混合着兴奋与怯意的火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带着点甜香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那饱满的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几乎烫着他的皮肤。 他今天……很不对劲。 从刚才就心神不宁,选院子时语气急切,方才在门口那副做贼心虚、死死护着包袱的模样…… 还有此刻,这双总是闪烁着灵动或挑衅的凤眼里,竟破天荒地流露出一种笨拙的、强撑的“勾引”。 沈清砚的理智在冷静地分析,可身体里奔涌的血液却喧嚣着截然不同的信号。 这副样子…… 这副明明生涩得要命,却偏要学那副风流姿态来招惹人的样子…… 太、过、分、了。 一股陌生的、凶猛的冲动猝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双向来执笔握书、稳定从容的手,此刻只想扣住这截主动送上门来的纤细脖颈,狠狠碾上那两片不知天高地厚的唇瓣,把里面所有故作镇定的呜咽都吞吃入腹。 想看他惊慌失措,想看他意乱情迷,想把他此刻眼里那点可笑的“算计”彻底搅碎,染上全然不同的、因自己而起的迷蒙水色。 想…… 想把他按进身后凌乱的床褥里,弄皱他这身招摇的绯色锦衣,让他除了颤抖和依附,再也想不起别的。 沈清砚的眸色,在那一刹那,沉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所有翻腾的、近乎暴戾的欲念,都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按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揽在陆景行腰侧的手臂,肌肉是如何绷紧,指尖是如何深深陷入那柔软衣料,克制着将人揉碎的冲动。 而此刻,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毫无所觉的世子爷,正卡在“理论”与“实践”的巨大鸿沟里。 话本上……是这么说的吧?! 咬喉结!一招制敌! 陆景行的目光,飘向沈清砚近在咫尺的脖颈。 那线条干净利落,凸起的喉结随着压抑的呼吸,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像寂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慌乱的涟漪。 有点……吓人。书呆子这眼神,怎么像要活剥了我? 可计划了这么久,临阵退缩岂是陆小爷风格?拼了! 心一横,眼一闭,陆景行遵循着脑中那点贫瘠的“理论知识”,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微微踮脚,朝着那截在他看来象征着“反攻号角”的~起,颤巍巍地贴了过去。 温热、柔软,且干燥的唇瓣,生硬地撞上那块微凉的皮肤。 不是咬,甚至算不上吻,更像一只懵懂的小兽,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那凸起的骨节。 “唔……” 一声极其低沉、压抑的闷哼,从沈清砚的喉间破碎地溢出。 那声音沙哑得骇人,带着被瞬间点燃的颤栗,和某种更深邃的、近乎疼痛的渴望。 陆景行被这声近在耳边的闷哼吓得魂飞魄散,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灰飞烟灭,下意识就想缩回去。 晚了。 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骤然锁紧,铁箍般的力量瞬间断了他所有退路。 另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攫住他的后颈,指尖不容抗拒地陷入他发根,迫使他仰起头,彻底暴露脆弱的咽喉,迎接狩猎者的审视。 沈清砚缓缓垂下眼眸,那里面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将陆景行吞噬。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陆景行烧红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碾磨出来: “陆、景、行。”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看来你是真不饿。” 说话间,他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陆景行烫得惊人的耳垂,气息灼热如火。 这么不知死活地凑上来…… 是太相信我的定力,还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 沈清砚的理智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目光扫过陆景行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湿漉漉的,诱人而不自知。 ……这副呆住的样子,也好可爱。 晚一会儿吃饭……也可以吧? 陆景行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那绝不是他预想中“被拿捏”后的意乱情迷,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东西,牢牢锁定了自己。 他头皮发麻,身体先于意识开始挣扎。 怎么回事?!话本上不是这么写的!说好的欲罢不能呢?!这、这怎么看都是我要被“不能”了吧?! “等、等等!沈清砚你……唔——!” 求饶的话被彻底堵了回去。 沈清砚低下头,精准地、凶悍地俘获了那双总是吐出气人话语的唇。 “你不饿,” 他在交换气息的间隙,用气声嘶哑地宣告,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 “我饿了。” 这不是之前任何一次温和的、试探的触碰。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被笨拙撩拨点燃的火,和一丝惩罚般的狠戾。 滚烫的舌尖撬开他因惊吓而微张的齿关,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着每一寸甘甜的气息,搅动着他的神智,吞噬掉他所有徒劳的呜咽和推拒。 陆景行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唇齿间霸道的气息,腰间和后颈不容反抗的钳制,还有身体深处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侵袭所点燃的、陌生而可怕的战栗。 不知何时,两人已踉跄着倒向身后尚未铺整的床铺。 松软的锦被陷下去,承接住纠缠的重量。 绯色的外袍、月白的衫子,在急促的摩擦和拉扯间变得凌乱不堪。 陆景行只觉得周身被沈清砚的气息彻底笼罩,那具看似清瘦的身体此刻沉重而灼热,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不想推开。 ……好软。 沈清砚在失控的间隙,残留的一丝神智滑过惊叹。 唇下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柔软,更甜美。 那怯生生躲闪的舌尖,无意间的纠缠,都像最致命的毒药,让他只想索取更多。 这副意乱情迷、任予取予求的样子…… 怎么办…… 他的吻开始失控地下移,贪婪地烙在那截随着喘息剧烈起伏的脖颈上,听到身下人骤然溢出的、带着哭腔的闷哼,那声音像小猫爪子,挠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真好听。 目光所及,是凌乱衣襟下露出的一小片冷白精致的锁骨,在绯色衣料的映衬下,晃得人眼晕。 第127页 原本整齐的衣衫已被他揉得半褪,挂在臂弯,欲落不落。 这衣服颜色……衬他。 ……忍不住了。 身体的反应诚实而痛苦,叫嚣着更紧密的贴合。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滚烫的额头抵在陆景行汗湿的颈窝,难耐地、克制地轻轻蹭了蹭,呼吸粗重得吓人。 好难受…… 想…… 陆景行被这一连串激烈又缠绵的侵袭弄得神魂俱颤,最初那点“反攻”的心思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第180章 怎么这么会? 沈清砚的吻时而凶狠,时而流连,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灼人的火苗。 操……沈清砚怎么……这么会?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浮沉。 直到那滚烫的唇舌顺着敞开的衣襟,继续向下,在锁骨留下湿漉的痕迹,甚至还有继续往下的趋势…… 陆景行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怎么停了? 那作乱的唇舌在锁骨下方徘徊,带来更密集的战栗,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 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比直接的侵略更让人心慌意乱。 就在陆景行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磨人的停顿逼得自己主动做点什么的时候——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一颗冷水,骤然泼进这方灼热窒息的天地。 “陆景行!沈兄!饭备好了,再不吃凉了!” 赵珩大大咧咧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无比。 !!! 床上纠缠的两人瞬间僵住。 所有暧昧的声响、灼热的呼吸、凌乱的摩擦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只剩下彼此胸腔里剧烈如擂鼓的心跳,和无法平息的、凌乱交缠的喘息,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无比清晰,无比暧昧。 陆景行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大敞的衣襟,白皙的胸膛上布满可疑的红痕,锁骨处一片湿漉。 而沈清砚还压在他身上,月白的里衣同样凌乱,唇色殷红,眼神里翻涌的欲念尚未完全褪去,正沉沉地看着他。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轰然回涌。 羞耻、慌乱、气恼,还有计划彻底失败、反被“教训”得体无完肤的挫败感,瞬间淹没了陆景行。 “你——!” 他涨红了脸,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沈清砚也被敲门声惊得力道稍松的间隙,屈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身上的人一踹! “滚下去!” 沈清砚猝不及防,竟真的被他这带着羞愤全力的一脚,直接踹翻到了床下! “砰”的一声闷响,夹杂着布料摩擦的声音。 陆景行猛地从凌乱的被褥中坐起,手忙脚乱地拢住自己几乎褪到臂弯的绯色外袍,遮住一身狼狈痕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滚落在地、撑着手臂、似乎也有些懵然的沈清砚,一双凤眼气得发红,水光潋滟,偏偏还要强撑气势,声音因为之前的亲吻和喘息而沙哑,却带着十足的恼羞成怒: “沈清砚!你……你属狗的吗?!” “别进来!” 陆景行的惊呼和沈清砚冷静的“凳子倒了”几乎同时响起,堪堪挡住了赵珩准备推门的手。 门内一阵兵荒马乱又刻意压低的窸窣声。 片刻后,房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衣衫已重新整理过,只是沈清砚的唇色比平日红润不少,陆景行更是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带着未散的水汽,唇角甚至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细微的破皮。 赵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陆景行那格外嫣红润泽的唇瓣上,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咧开一个“果然如此”的戏谑笑容,朝陆景行飞了个“你懂得” 的暧昧眼神。 陆景行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又烧了起来,恼羞成怒,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赵珩小腿一脚:“看什么看!走了,吃饭!” 赵珩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腿,却趁沈清砚率先走向饭厅的间隙,猛地凑到陆景行耳边,用气声飞快道:“你俩这蜜里调油的……打算一直这么藏着掖着,不考虑公开?” 陆景行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公开? 他下意识抬眸,望向沈清砚挺拔如竹的背影。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头,午后炽亮的阳光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厢房内那场近乎失控的纠缠只是幻梦。 公开……我怎么不想? 陆景行心里某个角落酸涩地塌陷了一块。 他想象着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沈清砚身边,握他的手,不必在意任何目光。可是…… 他是要科举入仕、一展抱负的人。边关寒门出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与我这个镇国公府世子、长公主之子的“断袖”之名扯上关系,那些清流言官的口水,怕不是要淹死他? 还有我家里……父亲那关,母亲虽宠我,可这种事…… 重重顾虑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将他心里那点炽热的念想勒得生疼。 他张扬跋扈了小半生,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瞻前顾后的憋闷。 赵珩看着他瞬间黯淡又挣扎的眼神,了然地“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他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瞻前顾后的,可不像你。当年天不怕地不怕、敢在金銮殿外放鞭炮的陆小爷,哪儿去了?” 陆景行烦躁地挥开他,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沈清砚,与他并肩而行。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分离,时而亲密地重叠在一起。 饭厅布置得雅致,窗外正是几株绿意盎然的芭蕉。四人落座,下人布菜。 赵珩是个闲不住的,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庄子周边的去处:“……东边那片梅林现在虽没花,但林子深处有片空地,常有城里的小姐夫人们组了诗社茶会去那儿,热闹得很。不过你们要图清静,后山倒有一处野泉,知道的人少,水也干净,就是路有点陡……” 他说话时,沈清砚已自然地将一盘剔好了刺的鲜鱼,换到陆景行面前。 又夹了一筷他爱吃的蜜汁火方,随后,顿了顿,又将几根翠嫩的青菜,稳稳放入陆景行碗中。 陆景行正竖着耳朵听“野泉”,一低头看见那几根绿油油的青菜,眉头立刻嫌弃地皱了起来,用筷子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小声嘟囔:“……不想吃这个。”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在桌布的遮掩下,他温暖干燥的手掌自然地探过去,轻轻握住了陆景行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他敏感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陆景行浑身一颤,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与此同时,沈清砚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缓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乖。” 那声音像带着小钩子,混合着方才亲吻留下的灼热记忆,酥麻感从被握住的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陆景行心跳漏了一拍,反抗的话堵在喉咙里,瞪了沈清砚一眼,那眼神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 他憋着一口气,到底还是低头,恶狠狠地将那几根青菜塞进了嘴里,嚼得像是跟青菜有仇。 沈清砚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清浅的笑意,这才松开手,转而给他盛了半碗清汤。 赵珩将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咬着筷子,笑得肩膀直抖。 程墨言则安静喝茶,目光偶尔掠过窗外,似乎在欣赏芭蕉,又似乎……在留意远处回廊下,一个驻足片刻又悄然离开的仆役身影。 第181章 假山偷情 午后,阳光炽烈,穿过层层叠叠的假山石孔,在地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 陆景行脚步在假山入口处顿住,目光扫过那幽深曲折的洞穴,脑子里那些囫囵吞枣看来的“风月情节”不合时宜地冒了头,咕嘟咕嘟冒着泡。 话本里都这么写……假山,幽会,私情,刺激! 他嘴角一勾,那股混着顽劣和隐秘兴奋的劲儿又上来了。 “怎么了?”沈清砚见他停步,顺着视线望去,只看到一片荫凉与嶙峋怪石,不解其意。 “嘘——”陆景行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凤眼晶亮,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他一把抓住沈清砚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往那昏暗的洞口里拽,压低的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书呆子,别出声,带你去见识见识‘好地方’!” 沈清砚被他拽得微微踉跄,手腕上传来温热紧握的力道。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虽不明所以,却已习惯这人天马行空的性子,便也由着他,顺从地跟了进去。 洞内光线骤暗,与外面的烈日炎炎恍如两个世界。 只有几缕极细的光柱,从石头的缝隙顽强挤入,切割开浓重的昏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第128页 空间异常狭窄,两人几乎贴身而立,冰凉潮湿的石壁触手可及,带着苔藓特有的微腥气息。 彼此的呼吸声,在这骤然静谧下来的小天地里,被放得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回响。 沈清砚环顾这除了石头别无他物的逼仄空间,实在看不出任何“好”处,不由疑惑地看向身侧之人:“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嘿嘿……”陆景行在昏暗中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沈清砚,手臂一伸,试图做出一个潇洒的“壁咚”姿势。 可惜空间太窄,动作有些施展不开,手肘甚至还差点磕到旁边的石头,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但他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凑近,将沈清砚困在自己与石壁之间,压低了嗓音,用一种自以为神秘又撩人的气声说道: “怎么样?这地方……是不是特别适合——偷、情?”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又轻又慢,带着滚烫的气息,故意擦过沈清砚的耳廓。 沈清砚先是被他那笨拙又努力的“壁咚”弄得有些想笑,随即听到“偷情”二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深沉的无奈与纵容。 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顺势向前倾了半分,缩短了本就不足的距离。 一只手自然地抬起,稳稳揽住了陆景行劲瘦的腰身,掌心隔着衣衫,贴住那柔韧的线条,微微用力,便将人带得与自己贴合更紧。 “我们……”沈清砚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蹭到陆景行的,声音压得比他更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还需要‘偷’么?嗯?” 那声“嗯”像带着小钩子,尾音上挑,在寂静中格外挠人。 陆景行被他搂得猝不及防,腰间的手臂有力而不容抗拒,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线条。 他心脏漏跳一拍,脸上发热,却不肯认输,嘴硬地更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沈清砚的唇说话,气息交融:“需要呀……怎么不需要?我们这样……可不能让别人发现哦……” 他故意把话说得黏黏糊糊,眼神乱飘,演技浮夸。 沈清砚看他玩性大发,也懒得拆穿,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堪称纵容:“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景行:“……?”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清砚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这反倒让他准备好的后续“剧情”有点卡壳。 但随即,更大的兴奋涌了上来——这么听话?! “那……”他眼珠一转,闪着狡黠的光,命令道:“你,闭上眼睛。” 沈清砚静静看了他两秒,那目光沉静,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小心思。 然后,他当真缓缓阖上了眼帘,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俊美的面容在微光中显得无比温顺,毫无防备。 陆景行看着他这幅“任君采撷”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得意和某种更躁动情绪的热流窜过四肢百骸。 他赶紧补充,声音都因兴奋有些发紧:“不许动哦!” “嗯。”沈清砚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应,果然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缓了些,只有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机会! 陆景行心里的小人欢呼雀跃。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身,在潮湿的石壁缝隙里摸索了一下,折了一根极细、毛茸茸的干草茎。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异常敏锐。沈清砚能清晰地听到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声,能感受到陆景行温热的呼吸带着小心翼翼靠近,然后—— 一股轻微、酥痒、带着植物特有毛糙感的触感,像最不经意的一缕风,轻轻扫过他裸露的脖颈肌肤。 沈清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脖颈线条瞬间绷紧,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动了一下。 那草茎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变本加厉,开始用那毛茸茸的顶端,极其缓慢、若有似无地上下扫动他凸起的喉结。 痒,一种钻心的、细微的、却足以让人神经战栗的痒,顺着脊椎窜开。 第182章 意乱情迷 沈清砚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握紧。 他下颌线收紧,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声的考验,唯有那越来越明显的喉结滚动,泄露了平静下的波澜。 陆景行举着草茎,看着沈清砚依旧闭着眼,面无表情,只有喉结不断滚动,手背青筋微凸的样子,觉得有趣,但似乎……还不够“刺激”? 话本里不是该有更激烈的反应吗? 他撇撇嘴,有些意兴阑珊地扔掉草茎。 又不甘心地凑近,几乎将唇贴到沈清砚耳边,温热的气息故意往里钻,用气声撩拨:“痒吗?” 那气息比草茎更直接,更暧昧,带着陆景行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瞬间钻入耳廓。 沈清砚终于确定了刚才那阵古怪的触感是什么。他倏地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着近在咫尺的陆景行。 里面没有陆景行预想的慌乱或情动,反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了然的无奈,被笨拙戏弄的纵容,以及一丝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望。 “陆、景、行。”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 下一秒,陆景行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股力道猛地袭来,瞬间逆转了形势。 他被重重反压在冰凉粗糙的石壁上,后背抵上坚硬的石头,轻微的痛感之后,是身前人滚烫身躯的全面覆盖和禁锢。 沈清砚一手撑在他耳侧的石壁上,将他牢牢锁在方寸之地,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彻底纠缠,比刚才任何一刻都更紧密、更危险。 “给你机会,”沈清砚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擦过他的唇瓣,带着一种近乎遗憾的失望,和压抑到极致的暗火,“你也不中用啊。” 陆景行:“……?!” 他懵了,下意识想反驳,什么叫不中用?! “偷情,”沈清砚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拇指暧昧地抚过他被自己捏得微嘟的下唇,目光锁住那抹嫣红,眸色幽深如夜,“就只玩……挠痒痒?” 他顿了顿,身体压下,灼热的气息烫着陆景行的皮肤,声音里的危险和诱惑浓得化不开: “既然是‘偷’,总该学点……偷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他熟练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吞咽他所有来不及溢出的呜咽和破碎呼吸。 “唔……!” 陆景行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假山的冰凉,身前人火山般的滚烫,沈清砚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将他彻底淹没。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席卷全身的战栗和陌生而汹涌的快意。 他被动地承受,起初还试图推拒,很快便手脚发软,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紧紧搂住沈清砚的脖颈,将自己更近地送上去,生涩而胡乱地回应。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令人面红耳赤的~,和两人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凌乱的喘息,交织回荡,被石壁放大,每一声都暧昧得灼人。 沈清砚的手也开始游走。 原本捏着下巴的手滑下,顺着陆景行优美的脖颈线条,来到衣襟处,指尖灵活地挑开最上面那颗盘扣,探入些许,抚上那截精致的锁骨,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摩挲着那处细腻的皮肤,然后顺着敞开的衣襟,向更深处探去。 陆景行被他摸得浑身剧烈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甜腻的闷哼,搂着沈清砚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后颈皮肤。 沈清砚的吻也随之下移,流连在他红肿的唇角、下颌,最后重重烙印在那截被他抚弄得泛红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吮吻。 “啊……” 陆景行短促惊喘,身体猛地弹动,又被沈清砚紧紧压制住。 意乱情迷。衣衫凌乱。 绯色的外袍被蹭开,月白的衣衫也散了襟口,露出更多肌肤。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喘息灼热交织,体温高得吓人。 更不容忽视的是,身体下方,两人都有了清晰而尴尬的生理反应。 隔着数层衣料。 陆景行被这种感觉逼得快要疯了,他既羞耻于身体的反应,又可耻地渴望更多。 他在亲吻的间隙破碎地喘息,无意识地用身体……着沈清砚 沈清砚的呼吸也粗重得可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也在极力克制濒临崩溃的欲望。 他揽在陆景行腰后的手收得死紧,几乎要将那柔韧的腰肢折断。 另一只手的探索也更加大胆,顺着脊背的线条向下…… 就在两人意乱情迷,快要彻底失控,在这简陋的石洞里做出更逾矩之事时—— 假山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第129页 第183章 忍不住 假山洞内,先前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与纠缠,被外面由远及近的女子交谈声骤然掐断。 沈清砚反应极快,在陆景行身体刚因受惊而僵硬时,已一把将人更紧地按进怀里,同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发软的后腰。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残留的灼热与悸动在紧绷的静默中无声流淌。 他侧耳凝神,眸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洞外,两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假山石洞特有的微弱回响。 “青青,你是知道我的,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一个声音娇柔,带着哽咽与凄楚,哭腔明显,“如今家里……竟要逼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刚死了续弦的鳏夫!我、我死也不从!与其如此,我宁愿……宁愿自己寻个有才学的清贫书生!” “兰兰!” 另一个声音爽利些,闻言满是气愤,“你爹竟糊涂至此?那鳏夫我听闻名声并不好,年纪也大你两轮不止!” “我岂能不知?可自从我娘去后,我在后娘手下讨生活,如履薄冰。如今她那儿子想进国子监,自己没本事考,我爹竟听了后娘的撺掇,想用我的婚事去攀附那有门路的鳏夫,换他儿子一个荫监名额!” 娇柔女声越说越悲,哀切至极。 “那你……打算如何?” 爽利女声放软了,透着担忧。 “青青,你知道我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世家高门,我不敢妄想。我只想寻一个品性端正、有真才实学的书生,即便出身寒微,只要他肯上进,我愿与他同心,总好过跳进那火坑!” 女子语气渐转坚定,但说到“终身大事”,仍带了羞涩。 “你……可是有人选了?” 洞内,陆景行耳朵也竖了起来,暂时忘了自己的“窘境”。 外面静了一瞬,那被唤作“兰兰”的女子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因寂静仍清晰可闻:“我……我打听过,此次来山庄的,有几位是国子监从边地擢选的寒门学子,其中一位……姓沈的公子,听闻学问极好,且……尚未婚配。” 沈清砚:“……?” 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一僵。 “沈?” 爽利女声——赵念卿沉吟,“边关来的寒门生员,姓沈……莫非是我哥经常提到的,那位沈清砚沈公子?” “正是。青青,我知此事唐突,但……但我打听道,他此番与你哥哥同来山庄。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柳晓兰的声音带上了恳求,“你……你能帮帮我吗?至少,让我见他一面……” 脚步声与低语声渐渐远去,两个女子似乎边说边离开了假山附近。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沈清砚刚松开捂着陆景行嘴的手,腰侧软肉就传来一阵毫不留情的拧痛!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去。 只见陆景行仰着脸,凤眼瞪得圆溜溜的,里面烧着两簇小火苗,腮帮子微鼓,正用口型对他无声地、咬牙切齿地“说”:沾、花、惹、草! 那气鼓鼓又醋意横生的模样,在昏暗光线下,因着情潮未退的绯红眼角和红肿嘴唇,非但毫无威慑力,反而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沈清砚眼底那点因外人提及而起的冰冷不悦瞬间消散,被浓得化不开的纵容和笑意取代。 他同样无声地动了动唇,用口型问:吃醋了? 陆景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偏过头,只留给他一个泛着漂亮粉色的耳廓和紧绷的下颌线,浑身上下写满“我不高兴了快哄我”。 沈清砚眼底笑意更深。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紧密相贴的姿势。 “嗯……!” 陆景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弄得腿一软,闷哼出声,险些没站稳,全靠沈清砚揽在腰后的手臂支撑。 他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瞪向沈清砚,眼神像在控诉“你居然还敢”! 沈清砚趁机俯身,滚烫的唇贴着他烧红的耳垂,用气声,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送进他耳中: “我、对、其、他、人……” 他故意顿了顿,感觉到怀里人瞬间屏住的呼吸,才继续低语,气息灼热,“……可、没、有、兴、趣。”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又像最郑重的承诺。 然而,话音刚落,他揽在陆景行后腰的手,为刚才被拧的“报复”。 “你——!” 陆景行瞬间炸毛,又不敢大声,气得回头又想拧他。 沈清砚却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眸光幽深地锁住他,那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信号:秋后算账,你等着。 脚步声彻底消失。 陆景行眼珠一转,趁着沈清砚似乎因那眼神“威慑”而略微分神的刹那,腰身猛地用力,就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然后逃出这个令人心跳失序的是非之地。 他快,沈清砚比他更快! 就在陆景行脚尖将将沾地、重心未稳的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将他重新摁回了冰凉粗糙的石壁上。 这一次,是背对着沈清砚,面朝石壁,彻底被困在他身体 与石头之间。 “想跑?” 沈清砚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低哑,危险,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他一只手稳稳按住陆景行的肩背,另一只手,竟直接撩开了陆景行那已凌乱不堪的绯色外袍下摆,探入其中。 轻脆的声音 在寂静的假山洞内响起。 陆景行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惩罚”的恼火“轰”地冲上头顶,脸和脖子瞬间红透。 “沈清砚!你……你 答我?!” 他不敢置信地低吼,身体不安地扭动挣扎,像一尾被钉在砧板上的活鱼。 “掐 我 ?” 沈清砚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按在他肩背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 “你放开!混蛋!唔——!” 抗议被堵回口中。 沈清砚直接扣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侧掰过来,然后低头,精准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惩戒的意味,强势地撬开他因惊怒微张的唇齿,长驱直入,不容拒绝地勾缠住他的舌尖,用力吮吸,吞没他所有气急败坏的呜咽。 陆景行起初还死咬着牙关抵抗,手脚并用地推他。 但忽然变换了力道。 “嗯……” 一声甜腻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陆景行牙关一松,防线彻底失守。 沈清砚立刻趁虚而入,吻得更深,更重,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他看着陆景行在自己怀中逐渐意乱情迷,眼角绯红蔓延,睫毛湿成一簇簇,那双总是灵动的凤眼蒙上水雾,只剩下迷离的渴求,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然断裂。 顺着绸裤边缘~ 陆景行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反手死死抓住了沈清砚按在他肩头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泣音般的呻吟。 沈清砚的吻变得混乱而急切,沿着他的脖颈、肩胛落下。 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狭窄的假山洞内,回荡着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夹杂着陆景行偶尔溢出的、带着哭腔的求饶和沈清砚沉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激烈的动静终于缓缓平息,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绵长的喘息。 陆景行浑身脱力,几乎完全靠在沈清砚怀里,身体细微地颤栗着,脸颊潮红,眼神涣散,眼尾湿漉一片。 沈清砚稍稍平复了呼吸,将人更紧地搂住。 用不知何时摸出的干净帕子,细致地、轻柔地为陆景行~ 动作小心,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陆景行敏感地瑟缩了一下,却已无力反抗,只能将滚烫的脸更深地埋进沈清砚颈窝。 擦拭干净,整理好彼此最凌乱的衣衫,沈清砚一把将腿软得站不住的陆景行打横抱起。 陆景行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沈清砚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落下一个个轻柔的吻,带着未褪的情欲和深沉的怜惜。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贴着陆景行的耳朵,低低地说: “对不起,阿行。” “实在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般的低语,混着温热的气息,烙在陆景行心尖。 “……你让我,无法理智。” 第184章 吃醋 日头西斜,温泉山庄笼罩在暖金色的余晖中。 沈清砚与陆景行在房中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 晚膳设在临水敞轩,清风徐徐,已有仆役布好精致菜肴。 赵珩与程墨言已先到了,正低声说着什么。 “哟,两位可算来了!”赵珩眼尖,见他们并肩而来,立刻扬声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陆景行那身崭新的、明显比午后那件更考究的绯色锦袍上,又瞥了一眼沈清砚同样换过的、更显挺拔的月白长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笑,拖长了调子:“这是……沐浴焚香,更衣赴宴?够隆重的啊。” 第130页 陆景行耳根微热,瞪了赵珩一眼,强作镇定地在下首坐下,恰好挨着沈清砚。 沈清砚则神色如常,对赵珩的调侃只微微颔首,便从容落座,顺手将陆景行面前那副似乎摆放得不太正的碗碟,轻轻调整了一下。 程墨言安静地坐在赵珩旁边,目光沉静地扫过陆续上菜的仆役,又望向敞轩外渐暗的庭院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房舍,似乎有些出神。 四人刚动筷不久,敞轩外便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与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柔的谈笑。 “哥哥果然在此处用饭。” 人未至,声先闻。 只见赵念卿带着一位身着浅碧衣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却笼着轻愁的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正是柳晓兰,她进得轩来,目光飞快而又带着几分怯怯的期待,在席间扫过,最终,落在了沈清砚身上。 沈清砚正夹起一箸清笋,闻声抬眼,见是赵珩之妹与一位陌生小姐,便放下竹箸,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却也疏离。 陆景行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掀起眼皮,目光先掠过赵念卿,随即落在柳晓兰脸上,将她那瞬间的亮眸和颊边飞起的淡淡红晕尽收眼底。 他喉结轻轻滚动,没说话,只是将原本要夹向一块樱桃肉的筷子,硬生生转了个弯,戳进了旁边那碟他平日碰都不碰的清炒苦瓜里,塞进嘴里,嚼得面无表情。 沈清砚虽在向赵念卿还礼,眼角余光却将陆景行这细微的动作看了个分明。 他神色未动,只是在那苦瓜入口、陆景行眉头控制不住皱起的一瞬,极其自然地提起手边的甜白釉茶壶,为陆景行手边的空杯斟了八分满的温热蜂蜜水,然后,仿佛只是顺手,又将那碟陆景行爱吃的樱桃肉,往他那边推近了些许。 动作行云流水,体贴入微,却又做得那般寻常,仿佛只是同桌用饭之人的寻常照应。 赵念卿笑着与兄长和程墨言打了招呼,目光在沈清砚和陆景行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笑吟吟地拉着柳晓兰在稍远些的空位坐下:“我们刚从后山梅林那边过来,听说你们在此用饭,便来凑个热闹,哥哥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人多热闹!”赵珩大咧咧地摆手,目光在柳晓兰和沈清砚之间打了个转,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看沈清砚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又瞅了瞅旁边虽然吃着肉但浑身散发“我不爽”气息的陆景行,眼里看好戏的兴味更浓了。 柳晓兰落座后,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看向沈清砚,声音轻柔如蚊蚋:“这位……想必便是沈公子?听说沈公子才学出众,令人钦佩。” 她说话时,脸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沈清砚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无波:“柳小姐过誉。沈某不过一介寻常学子,当不起‘出众’二字。” 回答得客气,却将距离划得分明。 陆景行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滋味压下了些许苦瓜的余味,也勉强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 他放下杯子,发出“叮”一声轻响,然后拿起公筷,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红烧蹄髈,放到了沈清砚碗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人都听见: “书呆子,多吃点,补补身子。下午……折腾那么久,肯定累了。” 他特意加重了“折腾”二字,说完,还掀起眼皮,飞快地瞟了柳晓兰一眼。 沈清砚看着碗里那块硕大的蹄髈,又侧眸看了看陆景行那强装无事、实则眼角眉梢都挂着“快哄我”三个字的小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推拒,也没有解释,只是从容地夹起那块肉,斯文地吃了起来,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该他吃的肉。 赵珩“噗”地一声,差点把汤喷出来,赶紧用拳头抵着嘴咳嗽。 程墨言也抬起眼,目光在沈清砚和陆景行之间若有所思地转了转。 柳晓兰脸上的血色褪了些,有些无措地低下头。 赵念卿则眨了眨眼,看看哥哥,又看看沈清砚和陆景行。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仆役和庭院方向的程墨言,忽然开口,语气如常,像是不经意地闲聊:“赵兄,这山庄景致虽好,格局却似乎与京中常见的别院有些不同。方才我来时,见西侧似乎还有几进院落,守卫看似松散,但路径转折,视野受阻,若无人引路,怕是容易走岔。”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侍立、看似普通但眼神精亮的中年管事:“这位管事,不知西边那些院落,如今可都住着人?还是另有用途?” 那管事没料到会有客人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挂上职业化的笑容:“回公子的话,西边多是存放杂物和下人居住的院落,还有一些空置的客房,并无甚特别。公子们游玩,还是以东苑和这主院附近为佳,景致好,也便宜。” 程墨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淡淡道:“原来如此。只是觉得布局巧妙,随口一问。” 说罢,便安静用餐,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沈清砚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眼睫微垂,将程墨言的话和管事那一瞬的迟疑都记在了心里。 陆景行虽然大部分注意力还在酸溜溜的情绪和沈清砚身上,但也隐约觉得程墨言不会无故问起这个。 第185章 温泉 一顿饭,就在这表面言笑晏晏、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柳晓兰几乎没再开口,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看向沈清砚,却见他除了必要的礼节,所有细微的关照似乎都落在了身旁那个明艳夺目、却时不时甩过来一个挑衅眼神的镇国公世子身上,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期望,渐渐凉了下去。 离开敞轩时,天色已暗,廊下点了灯。 陆景行故意走得慢了些,与沈清砚落在了后面。 廊角转弯,光线昏暗。 陆景行忽然伸出手,在沈清砚垂在身侧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然后飞快收回,扬起下巴,用口型无声地说:招、蜂、引、蝶! 沈清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他。 只是在陆景行收回手的瞬间,他的手指灵活地一勾,准确缠住了陆景行未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指尖,紧紧握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将陆景行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陆景行一怔,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便由他握着,只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翘起了一点,方才席间那点郁气,似乎随着这紧密相握的触感,消散了大半。 沈清砚依旧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只有握着陆景行的手,指尖在他手心,极轻、极快地挠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掠过。 痒意直达心底。 陆景行耳朵又红了,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在前面的赵珩回头,恰好看到两人在廊下阴影中并肩而行、衣袖交叠的亲密姿态,以及那隐约牵在一起的手,他咧嘴一笑,转回头,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程墨言,压低声音:“瞧见没?我就说……” 程墨言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过远处黑暗中轮廓模糊的西侧院落,淡淡“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赵珩,还是心中另有所想。 —— 回到南院厢房,房门在身后合拢,将晚风与隐约的虫鸣隔在外头。 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与窗外渐深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 角落那方引自活泉的汤池,已氤氲起袅袅白雾,带着硫磺与淡淡草药混合的湿润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陆景行心里的那点醋意,经过廊下牵手,表面上散了七八分,内里却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跃跃欲试的火星。 他眼珠一转,瞥向自己那个看似寻常的行李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可还藏着“秘密武器”——下午他可是特意“检查”过的。 沈清砚似无所觉,他走到屏风后,从容褪去外袍与中衣,只余一条贴身绸裤。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昏黄灯光下舒展,肌理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力量。 他试了试水温,便步入池中,选了一处池边平滑的石台倚坐下来。 温热的泉水没过他胸口,水波荡漾,湿透的黑色绸裤紧贴肌肤,勾勒出劲瘦腰肢和笔直长腿的轮廓,湿发有几缕贴在颈侧,水珠顺着明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锁骨的凹陷。 雾气缭绕,将他俊美的面容晕染得有些朦胧,唯有一双沉静的眼,在氤氲水汽中格外清晰,看向还站在池边的陆景行。 陆景行喉结动了动,强自镇定地开始解自己那身繁复的锦袍。 他动作有些慢,指尖甚至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外袍、腰带、中衣……一件件褪下,最后同样只余贴身绸裤。 他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光泽。 身材比沈清砚略结实些,宽肩窄腰,线条漂亮。 第131页 他却没有立刻下水,而是走到一旁,拿起了那个早就备好的乌木托盘。 托盘上盖着一块素色锦帕,下面似乎放着什么。 沈清砚的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端着托盘,赤足踩在温润的玉石地面上,一步步走近池边。 水汽沾湿了他纤细的脚踝和玲珑的足趾,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陆景行在池边蹲下,与池中的沈清砚平视。 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甜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凤眼弯起,眼底却闪烁着狡黠如狐的光。 “书呆子,”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掺了蜜糖,“泡温泉,闭上眼睛感受,是不是更舒服?” 说着,不等沈清砚回答,他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忽然伸出,手中赫然是一条柔软冰凉的黑丝绸带。 沈清砚眸光微凝,看着那条递到眼前的绸带,又看向陆景行写满“不怀好意”却偏要扮乖的脸,没有动。 陆景行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甜香,拂在沈清砚被水汽蒸得微湿的脸颊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撒娇般的鼻音:“听话嘛……” 沈清砚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两秒。 就在陆景行以为他要拒绝,心跳开始加速时,沈清砚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极低,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浓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俊美的面容在失去视觉后,显出一种全然不设防的静谧,甚至……有些脆弱的美感。 陆景行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得逞、兴奋和某种更隐秘冲动的热流窜遍全身。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 沈清砚微微向后,将背脊靠上池边温润的岩石,头颅略仰,喉结在朦胧水光中清晰滑动了一下,竟是一副全然交付、任君施为的姿态。 这反应大大取悦了陆景行。 他翘起嘴角,脱下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滑入池中,与沈清砚相对。 雾气弥漫,他捧起置于池边矮凳上的黑漆托盘,轻轻放入水中,任其漂浮在触手可及之处。 泉水温热,熨帖着肌肤。 陆景行的目光放肆地流连在眼前人身上。 浸湿的白色中衣变得半透明,紧紧黏附着胸腹起伏的线条,水珠沿着贲张的肌理沟壑蜿蜒而下,没入水面之下引人遐思的阴影。 沈清砚的嘴唇被热气蒸腾得异常红润,微微开启一线,呼出潮湿温热的气息。 陆景行心尖像被羽毛搔刮,又痒又麻。 他靠近,伸出手指,带着惩罚的意味,轻轻扯了扯沈清砚泛红的脸颊,低声抱怨:“这张脸……太会招惹是非了。” 沈清砚被蒙着眼,准确地将脸侧向他的方向,被水浸润的唇瓣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因水汽而显得低哑温柔:“那……你可要看好了。” 这句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陆景行眸光一暗,不再犹豫,猛地倾身,含住了那两片诱人的殷红。 第186章 自食恶果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直到陆景行自己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稍稍退开。 陆景行看得口干舌燥,狠狠咽了下口水。 眼前的沈清砚,衣衫半解,水汽淋漓,喘息凌乱,全然不同于平日的清冷自持,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被拉下神坛的脆弱与艳色。 太会勾人了…… 他心慌意乱地想,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计划”。 趁着沈清砚意志最为涣散的这一刻,陆景行手腕一翻,动作灵巧 沈清砚,从情热的晕眩中惊醒。 他猛地抬手 沈清砚的目光沉静如深潭,锁在陆景行得意洋洋的脸上,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惊怒或慌乱,只有一片幽邃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黑暗。 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湿透的衣领。 “景行,” 他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得低哑,却奇异般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纵容般的无奈,“玩够了?” 陆景行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得心头一跳,强撑着气势,扬了扬下巴:“谁让你……招蜂引蝶!略施小惩!” 沈清砚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融在水雾里,几不可闻。 反而放松了身体,重新靠回池壁,被水浸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双眸子在氤氲水汽中更显深邃,直直望向陆景行,里面似乎有某种柔和的、诱人沉溺的东西在流动。 “过来。” 他朝陆景行伸出手,手指修长,被温水泡得微微泛红,掌心向上,是一个全无防备的邀请姿态。 陆景行警惕地看着他,没动。 沈清砚也不急,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眼前人。 他指尖微微动了动,声音又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哄诱的磁性:“不舒服……景行,解开,嗯?” 那声“嗯”拖长了尾音,像羽毛搔在心尖最痒处。 陆景行看着他被热气蒸得绯红的脸颊和湿润的、似乎因不适而微微抿起的唇,心尖那点硬气莫名就软了几分。 “哼,知道错了吗?” 陆景行嘴上不饶人,身体却诚实地挪近了些 他低头专注开锁,浓密的睫毛垂下,在水汽中显得格外纤长。 就在 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无力倚靠的沈清砚,手臂如蛰伏的蛟龙般倏然探出,快、准、稳地一把扣住了陆景行的手腕! 与此同时,他长腿在水下巧妙一绊,借着水的浮力和陆景行自身前倾的力道,轻而易举地将人带得失去平衡,惊呼声中,水花四溅! 天旋地转。 等陆景行反应过来,已被沈清砚牢牢反制在池边。 他的后背抵着微凉的石壁,身前是沈清砚滚烫坚实的胸膛,手腕被死死扣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 清澈泉水漾到胸口,随着两人急促的呼吸起伏波动。 “沈清砚你……唔!” 抗议被堵回。 沈清砚低下头,以一个不容抗拒的深吻封缄了他的所有话语。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充满了反攻的意味和绝对的掌控力,疾风骤雨般掠夺着他的呼吸和理智,直到他眼角泛红,身体发软,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从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一吻方毕,沈清砚稍稍退开,两人唇间牵扯出暧昧银丝。 他呼吸沉重,眸色暗沉如夜,目光却未离开陆景行迷蒙的脸。 他的另一只手,原本撑在池边,此刻却似不经意般,碰到了漂浮在一旁的托盘边缘。 “哗啦”一声轻响,托盘被带得倾斜,上面的物件滑落少许。 沈清砚眼风扫过,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圆润的小瓷瓶,正是之前陆景行拿出、后又匆忙放回的“凝香膏”旁,另一个更小些的、未曾开启的白釉瓶子。 他动作一顿,指尖捏起那个小瓷瓶,举到两人之间。 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 “这又是什么?” 沈清砚的声音贴着陆景行的耳廓响起,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和一丝清晰的探究。 他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瓶塞,目光却锁着陆景行瞬间慌乱躲闪的眼睛。 “没、没什么!普通香膏!” 陆景行心跳如鼓,试图扭开头,却被沈清砚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是么?” 沈清砚不置可否,手上微微用力,拔开了瓶塞。 一股极其清润柔和、略带凉意的淡香飘散出来,与“凝香膏”的暖香截然不同。 沈清砚的捻了捻 他何等敏锐,瞬间了然。 眼底风暴更甚,却又沉淀下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色泽。 他缓缓抬眸,看向几乎要烧起来的陆景行,举到他眼前,声音低哑,带着磨人的钩子和一丝危险的温柔: “陆景行……你倒是,准备得万全。” 陆景行羞愤欲死,闭眼不敢看他。 沈清砚却低下头,吻了吻他颤抖的眼睫,然后是鼻尖,最后流连在那红肿的唇瓣,厮磨着,低声问,气息灼热地烫着他: “这个……用给我看,好不好?” 陆景行浑身一颤,咬着唇,睫毛湿漉漉地抖。 沈清砚的吻移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和不容错辨的欲念:“别怕……告诉我,可以吗?” 沉默在氤氲水汽中蔓延,只有激烈的心跳和交错喘息。 良久,陆景行几不可察地,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耳根红得滴血。 沈清砚眸光骤然暗沉如夜。他吻了吻他发烫的耳垂,低声保证:“交给我。” 吻逐渐下移,流连于他脆弱的颈项、精致的锁骨…… 水波剧烈地荡漾起来,拍打着池壁,哗哗作响。 氤氲的热气蒸腾,模糊了交织的身影。 压抑的喘息、破碎的呻吟、失控的呜咽,混合着水声,在小小的汤池内回荡,直至深夜。 第132页 …… 第187章 患得患失 后半夜,陆景行是被抱着回到床榻的。 他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浑身湿漉漉,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汗水,意识昏沉,只模糊感觉被用柔软的布巾仔细擦干,塞进干燥温暖的被褥。 有人从身后贴近,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圈进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清冽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他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落在发顶。 …… —— 清晨,天光透过窗棂,在床帐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陆景行是在浑身清晰而微妙的酸痛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温泉与床榻间的混乱记忆便汹涌而至,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刚想动,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哑的:“别动。” 沈清砚的手臂还环在他腰间,察觉到他的苏醒,手臂收紧了些,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他后腰最酸软的那处肌肉,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恰到好处的力道舒缓了不适,也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麻痒。 陆景行身体一僵,随即又在那熟悉的抚触中放松下来,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只露出一截红得剔透的耳朵。 “还疼吗?” 沈清砚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陆景行闷闷地“唔”了一声,含糊道:“……还好。” 其实何止是疼,尤其…… 但奇异的是,心里却并无怨怼,只有一片事后的慵懒和一丝隐秘的羞赧。 沈清砚没再多问,只是按摩的力道越发轻柔专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 揭开盖子,是清淡的药草香气。 “转过来些。” 他低声道。 陆景行身体一僵,把脸埋得更深,装死。 沈清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半晌,陆景行才慢吞吞地、极其别扭地,稍微侧了侧身,将被子拉高到下巴,只露出一小片肩膀和后背,上面还留着未消的暧昧红痕。 微凉的药膏带着沈清砚指尖的温度,轻柔地落在那些痕迹上,缓缓推开。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指尖的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抚慰的意味。 药膏清润,缓解了肌肤的不适,但那指尖划过敏感皮肤的触感,却让陆景行控制不住地轻颤,脚趾在被子下悄悄蜷缩。 沈清砚的目光沉静,专注于手下,只是涂抹到某些格外“重灾区”时,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然后更加放轻力道。 他的呼吸平稳,唯有偶尔滚动的喉结,泄露了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和指尖与皮肤摩挲的细微声响。 阳光慢慢移动,温暖的光斑落在沈清砚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景行偷偷睁开眼,从睫毛缝隙里看他。 晨光中的沈清砚,褪去了夜间的强势与侵略性,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俊雅,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罕见的、餍足后的慵懒柔和,为他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 好像……也没那么亏。 陆景行迷迷糊糊地想,又被那温柔的按揉弄得昏昏欲睡。 直到沈清砚为他拉好衣衫,盖好被子,低声说“再歇会儿”,他才彻底放任自己沉入回笼觉的温暖黑暗。 —— —— 午后,山庄临水敞轩被布置成诗会雅集。 赵珩是个爱热闹的,又自诩风雅,撺掇着要“以文会友”,还邀了同在庄中暂住的其他几拨客人。 陆景行本不喜这等附庸风雅的场合,尤其想到可能会遇到周彦那伙人,更觉扫兴。 奈何赵珩生拉硬拽,程墨言也淡淡说了句“听听无妨”,而沈清砚……他只看了陆景行一眼,那眼神沉静,陆景行便莫名其妙点了头,心里还嘀咕,莫非书呆子想看他被那些酸丁气跳脚的模样? 他换了身惯常招摇的绯色锦袍,玉冠束发,耳垂红宝石熠熠生辉,纵然身上还有些不便言说的细微酸痛,也强撑着那副玩世不恭的世子派头去了。 沈清砚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天青色直裰,走在身侧,如修竹伴骄阳。 诗会起初尚算平和,吟风弄月,彼此客套。 直到以“咏志”为题,轮流即兴赋诗。 陆景行于此道本就平平,昨夜又折腾得狠了,精神不济,搜肠刮肚勉强诌了四句,虽平仄无误,却意境寻常,只能算中规中矩。 他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众人望去,正是坐在周彦下首的一个青衫学子,面生,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彦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并未阻止。 那青衫学子晃着脑袋,语带讥诮:“早闻镇国公世子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果然……别具一格。这‘志’嘛,想必与吾等寒窗苦读、立志报国之辈,大不相同。”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暗指陆景行胸无大志。 另一与周彦交好的蓝衣学子立刻接口,故作叹息:“周兄此言差矣,陆世子何须‘立志’?生来便在青云端,锦衣玉食,钟鸣鼎食之家,日后承袭爵位,自然富贵绵长。这国子监嘛,不过走个过场,镀层金罢了。真才实学?那是对吾等无根无基之人所求。世子爷能识文断字,已是难得,何必苛求?” 这番话更是露骨,直接将陆景行钉在了“不学无术、全靠祖荫”的耻辱柱上,连带着将他进入国子监的资格也贬得一文不值。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几个周彦那边的学子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景行捏着酒杯的手指 骤然收紧,冰凉的瓷壁硌得指腹生疼。 一股混杂着愤怒、难堪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这些夹枪带棒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从前只当犬吠,从不入心。 可不知为何,此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沈清砚这个凭真才实学考入国子监、志向高远的寒门翘楚身侧……这些话就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一直试图忽略、甚至用纨绔表象掩盖的脆弱处。 是啊,他陆景行,镇国公世子,长公主爱子,京城有名的纨绔。 他进国子监,靠的是恩荫。 他读书习武,样样稀松。 他的“志”是什么?是斗鸡走马,是鲜衣怒马,是……和沈清砚在一起? 可沈清砚的志在社稷天下,他呢?他拿什么与他并肩?仅凭这人人诟病的家世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自卑和恐慌,悄无声息地漫过四肢百骸。 第188章 刺激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侧沈清砚平静的呼吸,那呼吸此刻却像鞭子,抽打在他摇摇欲坠的自尊上。 然而,浸淫勋贵圈多年的骄傲和那层纨绔的保护色,早已刻入骨髓。 陆景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怒色,反而勾起一抹愈发 张扬恣意、甚至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凤眼斜斜睨过去,眼波流转间尽是不屑与嘲弄。 他懒洋洋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绯色衣袖滑落,腕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在阳光下晃人眼,声音清越,带着惯有的、气死人的傲慢: “哟,本世子竟不知,如今国子监考核,不光考诗文,还得查户口、问志向?几位对自家祖宗基业是有多不自信,才整日盯着别人碗里的饭食,酸气冲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彦那张看好戏的脸,笑容加深,却无半点温度,“周公子,管好自家旁支的狗,乱吠,容易惹祸。” 这话直接撕破脸皮,将矛头对准了周彦。 那青衫学子正是周家旁支子弟,依附周彦而来,闻言顿时面红耳赤。周彦脸色也沉了下来,放下茶杯,冷声道:“陆世子好大的威风。同窗切磋,言语难免失当,世子何必出口伤人,辱及家门?” “言语失当?” 陆景行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本世子听着,倒是句句‘得当’,直指要害呢。怎么,许你们阴阳怪气,不许本世子实话实说?周家的家教,就是这般只许州官放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珩皱起眉,想打圆场。程墨言依旧安静,目光却扫过周彦那伙人,带着深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清砚,往前踏了半步,堪堪挡在陆景行斜前方。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并未看周彦,而是对着那首先发难的青衫学子,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位兄台,所言谬矣。”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沈清砚语气平稳,如静水流深:“国朝设国子监,是为育才。监生不论出身,入监即为同窗,当以学问品德相交。陆世子为人赤诚,重信守诺,行事虽有疏阔,却光明磊落,此乃立身之德,远胜口舌之争。至于才学——” 第133页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陆景行瞬间绷紧的侧脸和抿紧的唇,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荀子》有云:‘学不可以已。’‘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陆世子天资聪颖,往日或志不在此,然既入国子监,有心向学,假以时日,积跬步以至千里,焉知不能有成?以一时之课业,断人终身,非但浅薄,更失君子恕道,亦有违圣人有教无类之旨。” 他引经据典,不疾不徐,既驳斥了对方对陆景行人品的贬损,又点明学问需积累,否定了其以一时表现断人前程的狭隘,最后上升到“君子恕道”和“有教无类”的高度,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更兼一身清正之气,竟让那青衫学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周彦脸色更加难看,沈清砚这番话,连消带打,把他的人也贬了进去。 他正待开口反驳—— “说得好!” 赵珩适时抚掌大笑,打破了僵局,“沈兄高论!学问人品,自当时时砥砺,何必锱铢必较,伤了和气?来来来,喝酒喝酒!” 场面暂时缓和,但暗流依旧汹涌。 陆景行怔怔地看着沈清砚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听着他掷地有声、毫不迟疑的维护之言,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羞愤,像是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大手缓缓抚平。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激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悄悄吸了吸鼻子,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破土而出:他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不能让沈清砚永远挡在他前面,为他辩解。他得……他得配得上站在他身边。 他正心潮澎湃,几乎要忍不住去拉沈清砚的袖子—— 敞轩连接水廊的入口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女子细软的谈笑。 “念卿,这边景致果然好……咦,沈公子也在?” 陆景行嘴角那丝因沈清砚维护而将扬未扬的弧度,彻底僵住,然后缓缓拉平。 他抬眼看去。赵念卿携着柳晓兰,正款步而来。 柳晓兰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簇新的水绿色襦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 她的目光,越过多位学子,直直地、含羞带怯地,落在了长身玉立、正与人辩驳后尤显风姿卓然的沈清砚身上。 而在她们身侧,还跟着一位山庄的管事嬷嬷。 沈清砚闻声,转过头,对赵念卿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柳晓兰,依旧是那副礼貌而疏离的平静:“柳小姐。” 语调无波无澜。 柳晓兰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盈盈一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沈公子安好。方才远远听见公子高论,字字珠玑,令人钦佩。” 她似乎这才注意到场中气氛有些异样,以及站在沈清砚身侧、脸色已然淡下去的陆景行,柔声询问:“可是……我等打扰了诸位公子雅兴?” 周彦等人见有女眷来,尤其是一位明显对沈清砚有意的美貌小姐,脸上又露出那种混合着看好戏和估量的神情。 陆景行看着柳晓兰站在沈清砚面前,颊生红晕,眼含秋水,而沈清砚虽态度冷淡,却并未立刻避开或出言不逊……方才因沈清砚维护而升起的满腔滚烫与悸动,像是骤然被泼了一盆冰水,滋滋冒着寒气,凉了半截。 剩下的一半,是熟悉的、闷钝的酸涩,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慌乱与不安。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那两人,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下颌线绷得死紧,方才在袖中微微松开的拳头,又一次悄然握紧。 周彦那些人的冷嘲热讽,似乎都不及此刻眼前这“才子佳人”相对的一幕,更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沈清砚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陆景行骤然冷淡下去的侧脸和紧握的拳,眸色深了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对柳晓兰略一颔首,便转向赵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赵兄,此间既已有客,我等不如先行一步?” 第189章 读书 赵珩看看沈清砚,又看看脸色不豫的陆景行,再看看含羞带怯的柳晓兰,哈哈一笑打圆场:“也好也好,咱们换个地方,让我那坛珍藏的秋露白!” 说着,便招呼程墨言,又对周彦那边随意拱了拱手,拉着沈清砚和明显低气压的陆景行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离开敞轩一段距离,走到回廊僻静处,陆景行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塌下来一丝,浑身的刺仿佛也软了些,只是嘴角依旧抿着,垂着眼不看人。 沈清砚脚步放缓,与他并肩,衣袖在行走间轻轻相触。 他并未看陆景行,只是望着前方嶙峋的假山,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陆景行耳中: “旁人之言,如过耳之风,何必挂怀。” 陆景行脚步一顿,猛地抬头看他,凤眼里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怒气、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们说我没真才实学,靠家世……” “那便让他们看看,” 沈清砚停下脚步,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而专注,如同最深的海,包容着他所有翻腾的情绪,“看看镇国公世子陆景行,除了家世,还有什么。” 陆景行怔住了。 沈清砚的话没有安慰,没有敷衍,甚至没有否认那些刺耳之言的一部分真实性。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可能,一个方向。 “我……” 陆景行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行,说自己散漫惯了,说那些经史子集看着就头疼……可对上沈清砚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所有退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沉静的期待,仿佛在说:你可以。 一股混杂着不甘、酸楚和隐隐激荡的热血,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想起周彦那伙人轻蔑的眼神,想起柳晓兰含羞带怯望着沈清砚的模样,更想起沈清砚挡在他身前时,那清瘦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 他凭什么不能?他陆景行,难道真就只是个靠祖荫的纨绔?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凤眼里那些混乱的情绪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亮光,虽然还有些虚,却无比坚定。 他挺直了背,看着沈清砚,一字一句道: “沈清砚,从明日起,你教我。”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骄傲的宣告。 沈清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火焰不再是为了斗气,而是为了自己。 他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缓缓漾开。他微微颔首,只答了一个字: “好。” 当夜。 烛火摇曳。 陆景行沐浴后只着了宽松的中衣,趴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不想说话。身上那些暧昧痕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昨夜的疯狂,而今日诗会上的羞辱和柳晓兰的出现,更让他心绪烦乱。 床榻微微一沉,沈清砚坐在了床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掌心带着刚用温水浸过的暖意,覆上陆景行后腰酸软处,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陆景行身体一僵,随即在那熟悉的抚慰下慢慢放松。 过了好半晌,他才闷声开口,声音带着鼻音:“……那个柳晓兰,是不是很好看?” 沈清砚按揉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平静无波:“未曾留意。” “骗人。” 陆景行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眼角还有点红,瞪着沈清砚,“她明明一直看你。” 沈清砚迎着他的目光,手上动作未停,语气依旧平淡:“旁人如何看,与我何干。” “可她……” 陆景行想起柳晓兰那含羞带怯的眼神,心里那股酸水又冒了上来,嘟囔道,“她肯定对你有意。” 这次,沈清砚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俯身,靠近陆景行,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他看着陆景行那双带着不自知的醋意和不安的眼睛,缓缓道: “陆景行。” “我眼中,只见一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承诺,敲在陆景行心上。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陆景行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眸子里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心口那点酸涩和不安,像是被这句话瞬间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猛地翻过身,也顾不上身上酸痛,一把搂住沈清砚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沈清砚,你等着……我,我陆景行,绝不会永远只是个靠祖荫的纨绔。我会好好学,科举……科举我也考给你看!” 沈清砚被他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稳稳接住他,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脊背。 第134页 听着耳边这带着稚气却无比坚定的誓言,他闭上眼,将下巴轻轻搁在陆景行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嗯,” 他低声应道,手臂收得更紧些,“我等着。” 第190章 清晨吃解药 天还没亮透,帐子里一片暖融融的暗。 沈清砚先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里那点如影随形的感应——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心口。 他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静了片刻,然后微微侧头。 陆景行还在睡,脸半埋在他肩窝,呼吸绵长。 但沈清砚靠得近,能感觉到他皮肤透出的、比平时略高一点的温度。 很细微,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三日之期,到了。 沈清砚没动,只是手臂很轻地环过去,掌心贴住陆景行后心。 果然,那平稳的心跳下,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的律动。 像困在薄冰下的鱼,轻轻撞着。 他低下头,唇几乎碰到陆景行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醒的沙哑:“景行。” “嗯……”陆景行含糊地应,没睁眼,只是无意识往他颈边蹭了蹭,嘟囔,“还早……” “到日子了。”沈清砚说。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然后,陆景行慢吞吞睁开眼。 帐子里光线朦胧,他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但已经清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沈清砚,然后视线往下,扫过他松散的衣襟,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没躲,也没动,就那么躺着,只是耳朵尖在昏暗中慢慢红了。 沈清砚也没再多说。 他撑起一点身子,低头,吻了吻陆景行的额头。 很轻的一个触碰,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开始的仪式。 然后,他的吻顺着鼻梁往下,掠过唇角,最后停在颈侧。 陆景行呼吸窒了窒,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能感觉到沈清砚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被褥里暖烘烘的味道。 这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让他心跳失序。 沈清砚的手探进他松散的衣襟,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缓缓向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耐心。 陆景行闭上眼,咬着牙没吭声,只有越来越乱的呼吸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衣带被解开,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随即,是更温热的气息靠近。 陆景行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他下意识想,却被沈清砚温和而坚定地制止了。 “别动。”沈清砚的声音低哑地响起。 陆景行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清砚的靠近,那无法忽视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这比任何直接的接触都更让人难堪,也更……磨人。 他仰起头 沈清砚的呼吸也重了。在昏暗的帐子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时间在粘稠的寂静和交织的……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陆景行……闷哼。 大口喘息。 沈清砚 抬起头,额发被汗濡湿,眼底一片深沉的暗色。 他没说话,只是俯身,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陆景行汗湿的锁骨上,然后,抹 短暂安静。 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粗重呼吸。 然后,沈清砚躺下来,侧身,将还在轻颤的陆景行揽进怀里。 他拉起被子盖住两人,手指安抚地、一下下轻拍着陆景行汗湿的脊背。 轮到陆景行了。 陆景行还在发懵,浑身软得没力气。 但沈清砚身上传来的、同样比平时高的体温,和他呼吸间无法掩饰的微促,提醒着他该做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然后,慢吞吞地,把自己从沈清砚怀里挣出来一点,撑起发软的手臂。 沈清砚静静看着他,眼神在昏暗中幽深得看不见底。 他没催促,也没帮忙,只是躺着,任由陆景行 他深吸口气。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沈清砚紧绷的下颌 线。 沈清砚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此刻混合了一丝别的,更浓郁,更……让人心慌意乱。 陆景行不 敢睁眼。 他能感觉到沈清砚的手抬起 来,很轻地他汗湿的发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奇异地安抚了陆景行心里的慌乱。 他慢慢放 松下来,更专注 帐子里的空气 热得烫人。 压抑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 的网,将两人紧紧裹缠。 沈清砚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沙哑的闷哼。 他抬起的手臂落下,轻轻环住了陆景行的肩 背。 陆景行僵 着没动,伏在他身前,额头抵着他小腹。 帐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激烈的心跳和尚未平复的呼吸,暴露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砚先动了。 他抬手,有些费力地拉起滑落的被子,盖住陆景行光裸的肩背,然后,很轻地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 “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一点,但很稳。 “嗯。”陆景行应道,没立刻动,还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 解毒后的身体松弛又餍足,带着点慵懒的倦意。 沈清砚也没催,就这么抱着他,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顺毛。 过了片刻,他才说:“该起身了。晨读。” 陆景行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从他怀里退出来。 身上有点汗,黏黏的,但不难受。 第191章 美色误人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悄无声息地,将庭院渐渐覆上一层纤薄的银白。 沈清砚搁下手中看到一半的《雍律疏议》,抬眸望向书案对面。 陆景行还维持着近两个时辰前的姿势,脊背微弓,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执笔,时而疾书,时而停顿蹙眉,笔下是沈清砚今日布置的经义笔记。 他额前碎发落下几缕,被窗隙透入的微风吹得轻颤,侧脸在烛火与雪光交织中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执拗的锋利。 沈清砚静静看了他片刻。 用功是好事。但这样久坐不动,神思绷紧…… 他几不可察地轻“啧”一声,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陆景行身侧。 那人浑然未觉,笔尖悬在纸面,正对着一处释义凝神思索。 沈清砚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陆景行握笔的指节,然后,不容置疑地,将那支紫毫笔抽了出来。 笔尖离纸,一滴浓墨“嗒”地落在未完的字迹旁,氤开一小团墨晕。 陆景行骤然回神,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沉浸在经义中的滞涩。 他看向沈清砚,下意识地问:“……怎么了?我写错了?” 沈清砚没答,只是将笔搁在一旁的笔山上,然后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陆景行因久坐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力道不重,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味。 “学习不在一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些,眼底有极淡的笑意,像雪光落进深潭,“外面下雪了。美景不可辜负。” 陆景行被他捏着脸,脑子还有点钝,顺着他的话转头看向窗外。 果然,细雪纷飞,庭院中的假山、枯枝、小桥都已蒙上素白,天地间一片静谧的朦胧美。是很好看。 但他心里那点被强行打断的不甘,和那股正学到兴头上的劲头还没散。 他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雪哪天不能看……我这段马上就理顺了……” 说着,就想伸手去够那支笔。 手刚抬起,便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沈清砚稍稍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陆景行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险些撞进沈清砚怀里。 他站稳,瞪着眼,有些恼了:“沈清砚!你——” “我想和你一起看雪。”沈清砚打断他,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未松,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陆景行的身影,眸色似乎比平时深了些,底下涌动着某种陆景行看不懂,却莫名心头发紧的情绪。 沈清砚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软”的调子,轻声问: “你不愿么?” 陆景行所有未出口的抗议,都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沈清砚。 眼前的沈清砚,依旧是一身清冷素衣,眉眼如画,可那眼神……那里面似乎藏了点极淡的、近乎委屈的期待,像怕被拒绝,又固执地等着一个答案。 第135页 这副模样,配上他那张俊美出尘的脸,在摇曳的烛火和窗外的雪光映衬下,杀伤力惊人。 陆景行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点学习的热乎气和被打断的不爽,瞬间被一股更汹涌的、名为“美色当前”的热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喉结动了动,耳朵尖悄悄红了,眼神开始飘忽。 “也、也不是不愿……”他含糊道,气势全无。 沈清砚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再给陆景行反悔的机会,牵着他的手腕,将人带离书案旁。 走到门边衣架,沈清砚取下那件陆景行带来的、厚实鲜艳的大红织金锦缎披风。 披风内衬是雪白的狐裘,领口一圈风毛,簇拥着人脸,极尽奢华。 他抖开披风,转身,仔细地披在陆景行肩上,然后绕到他面前,垂着眼,专注地系着领口的丝绦。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系结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偶尔擦过陆景行下颌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陆景行僵站着,任由他摆布,鼻尖全是沈清砚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和披风上温暖的、属于阳光晒过的绒毛味道。 他能看到沈清砚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和高挺鼻梁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系好了。沈清砚退开半步,目光落在陆景行身上。 红衣似火,雪白的狐裘拥着一张昳丽生动的脸,凤眼还带着点懵懂,站在门前,身后是漫天飞絮。 红与白,炽烈与纯净,极致的色彩碰撞,偏偏在那人身上交融得惊心动魄。 沈清砚看着,眸色深了深,某种情绪在心底破土,不受控制。 他忽然倾身,在陆景行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唇瓣触及皮肤的微凉和柔软,一触即分。 “走吧。”他直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偷袭般的一吻只是幻觉。 他自然地握住陆景行的手,推开房门。 冷冽清新的空气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 陆景行却觉得额头上被亲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那点微凉的触感瞬间化作燎原的火,从额头直烧到耳朵根,又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猛地抬眼,看向沈清砚的侧脸。 沈清砚正目视前方,牵着他步入雪中,侧脸线条在雪光里显得清俊而平静。 可陆景行却恍惚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对上了一双饱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的眼睛。 是自己的错觉吗? 心跳得厉害。 他任由沈清砚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刚落下的、松软洁净的积雪上,朝山庄深处温泉池方向走去。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掌心紧密相贴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他狂乱的心跳。 越靠近温泉区域,空气中湿热的水汽便越浓,与冰冷的雪雾交织碰撞,形成一片朦胧氤氲的奇异景象。 假山、回廊、树木都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里,影影绰绰,宛如仙境。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半悬在水上的曲折回廊。 此处视野极佳,能眺望大半片温泉池区和远处的雪景,又因位置偏高且曲折,颇为隐蔽。 他们并肩站在廊边,看着下方池中升腾的热气与漫天飞雪嬉戏交融。 “倒是别致。”陆景行呼出一口白气,感叹道。 被冷风一激,脸上热度稍退,但被沈清砚握着的手,却暖得出奇。 正要再说些什么,下方假山石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和争执声。 第192章 雪中拥吻 两人皆是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假山缝隙间,隐约可见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 女子穿着丫鬟服饰,正掩面低泣,肩膀耸动。 男子似是山庄小厮打扮,焦急地拉着她的衣袖,低声急切地说着什么,神色痛苦而绝望。 “……家里已经定了,开春就把我许给东街绸缎庄的掌柜做填房……爹娘收了彩礼,我、我没办法了……”女子哭道,声音破碎。 “我们说好的!我这就去求管家,我去求少爷!总能……”男子声音激动。 “没用的!你我只是下人,主家定了的事,谁能改?我们……我们缘尽了……”女子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眼泪簌簌落下,“忘了我吧!就当……就当从未相识!” 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男子一眼,那眼里盛满了绝望与不舍,转身掩面跑开,很快消失在雾气和假山后。 男子徒劳地伸手,最终颓然蹲下,拳头狠狠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回廊上,陆景行静静看着,方才赏雪的那点闲适心情荡然无存。 那对男女绝望的对话,像冰冷的雪籽,砸在他心口。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沈清砚。 他是镇国公世子,沈清砚是寒门学子。 他们之间,又何尝不是隔着看不见的鸿沟?他的父母、家族,能接受吗?沈清砚的家人,又会怎么想?还有这世道的眼光…… 一股莫名的恐慌和焦躁,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清砚,甚至忘了松开一直交握的手,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沈清砚!”他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会……你会和我说分开吗?” 沈清砚似乎没料到他突然有此一问,微微一怔。 他看着陆景行眼中清晰的慌乱和不确定,那双向来灵动飞扬的凤眼,此刻蒙上了一层罕见的脆弱阴翳。 静默在雪雾中蔓延了几息。 然后,沈清砚薄唇微启,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会。” 陆景行瞳孔骤缩,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沈清砚,握住他的手下意识收紧,指尖冰凉。 心口像是被豁开了一个大洞,冷风裹着雪沫往里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僵。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哑得不成调。 沈清砚却忽然弯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浅,却瞬间冲散了他眉宇间的清冷,眼底漾开细碎而明亮的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他向前半步,两人本就近的距离再次缩短,他微微低头,看着陆景行瞬间呆滞的脸,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将未尽的话说完: “嗯,会。” “——我会让家人同意的。” 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指尖轻轻拂去陆景行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雪花,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我这里,没有‘不同意’这个选项。” 陆景行彻底愣住了。 巨大的情绪落差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从地狱到天堂,不过一瞬之间。 沈清砚的话,像一道炽热的光,劈开了他心头的阴霾和恐慌。 那话语里的笃定、担当,和那份将他全然纳入未来规划的决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撼动心弦。 情绪如沸水般冲上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理智。 他眼睛瞬间红了,不是难过,是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烈情感。 “沈清砚……”他低低地、喃喃地唤了一声,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 下一秒,在沈清砚含着浅笑、带着纵容的目光注视下,陆景行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沈清砚脖颈处的衣襟,用力将他推向身后冰凉的回廊木柱! “砰”一声轻响。 沈清砚的后背抵上柱子,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陆景行反应如此激烈。 陆景行欺身逼近,两人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仰着脸,呼吸急促,眼里烧着两簇火苗,死死盯着沈清砚近在咫尺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刚才说……会?” 沈清砚被他压在柱子上,衣领被揪着,姿态堪称狼狈,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的玩味。 他任由陆景行揪着,微微偏头,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陆景行滚烫的耳廓,嗓音低沉带笑,故意重复: “嗯,会。” 这声带着明显挑逗意味的“嗯”,成了压垮陆景行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去他的光天化日!去他的可能被人看见! 陆景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吻他!现在!立刻! 他再不犹豫,猛地闭上眼,凭着感觉,狠狠吻上了沈清砚的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着所有后怕、喜悦、激动和汹涌爱意的、近乎凶猛的掠夺。 他毫无章法地啃咬吮吸,舌尖笨拙地想要顶开那两片微凉的薄唇,气息凌乱而灼热,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沈清砚在他吻上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眼底的讶异化作了更深沉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 第136页 他抬手,一手稳稳揽住陆景行劲瘦的腰身,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指尖插入他微凉的发丝,轻轻按住,加深了这个由陆景行主导、却迅速被他反客为主的吻。 他耐心地引导着,舐开那因为紧张而轻颤的牙关,缠住那青涩莽撞的,温柔而有力地吮交缠,吞咽下对方所有破碎的喘息和呜咽。 雪雾氤氲,将他们缠绕的身影模糊成暧昧的轮廓。 意乱情迷中,沈清砚半阖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随意地扫过回廊另一端的入口。 然后,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入口处的雾霭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是柳晓兰。 她似乎正准备往这边走,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掩着唇,一双美眸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错愕,以及某种幻灭般的刺痛。 沈清砚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惊慌,没有闪躲,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无。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冷漠,和一种近乎宣告的平静。 然后,在柳晓兰惊诧欲绝的注视下,沈清砚不仅没有推开陆景行,反而手臂收紧,将怀里吻得忘乎所以的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个角度,彻底挡住了柳晓兰可能投来的视线,然后,重新闭上眼,以一种更温柔、却也更具占有意味的姿态,回应着陆景行这个不管不顾的吻。 仿佛在无声地说:看见了?看见就看见吧!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世界。 柳晓兰脸色惨白如雪,踉跄着后退一步。 再也承受不住般,猛地转身,提起裙摆,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乱地逃离了这片让她心碎神伤的雪雾回廊。 甚至不小心在雪地上滑了一下,也顾不上仪态,匆匆消失在不远处的月洞门后。 沈清砚听到了那仓皇逃离的脚步声,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此刻只沉浸在怀中这具滚烫颤抖的身体,和唇齿间交换的、令人心悸的甜蜜与坚定里。 雪,静静地下着。温泉的热气袅袅升腾。 氤氲的雾霭中,紧紧相拥亲吻的两人,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所有风雪、目光,与世俗的藩篱。 第193章 发现假币 一吻方休,气息交缠。 陆景行额头抵在沈清砚肩窝,只觉得脸上热度灼人,心跳得厉害,却又奇异地满足安稳。 他能闻到沈清砚衣襟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冰雪的凛冽,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微甜的味道。 “这么激动?”沈清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事后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陆景行耳根一烫,没好气地隔着衣服在他腰间掐了一把:“谁激动了?我那是生气!” “嗯,”沈清砚不躲不闪,由着他掐,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些,“是生气。” 陆景行被他这纵容的态度弄得没了脾气,哼了一声,直起身。 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一丝藏不住的飞扬。 他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又顺手替沈清砚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雪沫。 “走了,”他率先转身,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饿了,回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好吃的。” 沈清砚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弯,抬步跟上。 两人并肩而行,衣袖不时相触,在铺了薄雪的回廊上留下一串深浅相依的足迹。 转过一处假山遮挡的拐角,前方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小丫鬟,低着头,怀里似乎抱着什么,走得又急,险些一头撞进陆景行怀里。 “哎哟!”陆景行反应快,侧身让开,那小丫鬟却因着惯性踉跄一下,手中捧着的布包散开,里面数十枚黄澄澄的铜钱“哗啦”一声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世子恕罪!沈公子恕罪!”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噗通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 “起来起来,没撞着就行。”陆景行摆摆手,浑不在意,甚至还弯腰帮她捡起脚边的几枚钱。 沈清砚也蹲下身,拾起几枚散落的铜币。 铜钱入手微沉,带着雪天的凉意。 他本欲随手递给丫鬟,指尖却无意识地捻过钱币边缘,动作倏地一顿。 他捏起那枚钱,举到眼前,对着廊外雪光,凝眸细看。 随即,又迅速从地上捡起另外几枚,一一细察。 每看一枚,他眉头便锁紧一分,眼底的沉静被凝重取代。 陆景行捡了几枚,正要递给丫鬟,却见沈清砚神色不对,手里捏着几枚钱,目光沉冷。 他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了?这钱……有问题?” 沈清砚抬眸,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他转向仍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小丫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肃:“这些铜钱,是哪里来的?” 丫鬟被他问得一愣,怯生生答道:“回、回沈公子,今日是发月银的日子,这些是刚从账房王管家那里领来的……是、是有什么不对吗?” 沈清砚捏着手中那几枚“铜钱”,指尖微微用力。 从管家处统一发放……若连下人的月例都开始大量掺入假币,那这庄子里,乃至这假币流通的广度和深度…… 他看向陆景行,低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们需立刻去见赵兄。” 陆景行从他眼中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脸上的轻松之色尽去,点了点头。 赵珩正在自己院里烤着火炉剥橘子,见两人去而复返,神色凝重,不由奇道:“怎么了?不是赏雪去了么?这脸色……” 沈清砚没多言,直接将手中那几枚铜钱放到赵珩面前的桌上。 赵珩拿起一枚,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掂了掂,满脸疑惑:“这不就是铜钱么?成色是有点暗……但也没什么吧?路上蹭脏了?” “赵兄再仔细看看边缘,掂掂分量,对着光瞧瞧色泽。”沈清砚道。 赵珩依言,反复看了几遍,还是摇头:“我眼拙,真瞧不出什么门道。沈兄,你就别卖关子了。” 沈清砚拿起其中一枚,与陆景行递过来的一枚标准制钱并列放在一起。 “赵兄请看,官铸制钱,铜色纯正,边缘打磨光滑,重量有定规。而这枚,” 他指尖点着那“怪钱”,“色泽晦暗,触之微涩,重量略轻。 最重要的是……”他拿起两枚钱,在赵珩耳边极轻地一磕。 叮、叮。 极其细微的差异,但在有心人耳中,清晰可辨。 赵珩脸色变了:“声音……发闷?” “是。”沈清砚沉声道,“此乃私铸,且工艺精良,意在乱真。我在边关时,曾见过匈奴走私入关的劣币,掺了铅锡,声音便是如此。但那些粗劣,远不及这些……这些几乎能以假乱真,若非细究,极易蒙混。” “私铸?!”赵珩霍地站起,脸上再无轻松之色,“在我家庄子里?还用来发月例?”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王管家!给老子滚过来!” 很快,战战兢兢的王管家被带了来,一同抬来的还有几大箱尚未分发完的“月例铜钱”。 沈清砚和陆景行上前逐一查验,结果令人心惊——竟有超过六成都是那种精良的假币! “这、这些钱……都是往年收上来的租子、还有庄里铺面的流水,一直就这么用着……小、小人实在不知什么是假币啊!”王管家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赵珩脸色铁青,一脚将他踹开,看向沈清砚和陆景行,声音发干:“如果……如果这些钱已经流通了不止一两年……那……” 那意味着,数量惊人的假币,可能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市井百姓的生活中,而无人察觉。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我们必须立刻回京!此事绝不能耽搁!” 沈清砚重重点头。 假币泛滥至此,已非一庄一地的私铸小案,其背后牵连之广、危害之深,恐远超想象。 回京的路,因着未停的雪,走得格外艰难。 马车在覆雪的路上颠簸缓行,车厢里气氛沉闷。 陆景行看着窗外苍茫的雪野,眉头紧锁。 沈清砚闭目养神,手中却无意识地捻着那枚假币,眉心也未曾舒展。 行至离城门尚有十余里的一处岔道口,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吁声和隐约的嘈杂。 “怎么回事?”陆景行掀开车帘。 第194章 假币危害 “世子,前头路被堵了,好些人围着。”车夫回道。 陆景行探头望去,只见前方道旁聚集了二三十人,堵住了大半去路。 第137页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单薄、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被两个彪形大汉扭着胳膊,拼命挣扎哭喊,声音凄厉嘶哑: “钱是假的!你们给的钱是假的!黑心肝的骗子!把卖身契还给我!把我妹妹还给我——!!” “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 一个大汉劈手给了少年一耳光,将他掼在雪地里,“白纸黑字画了押,十两银子买你,钱货两清!再闹,打断你的腿!” 少年被打得口鼻出血,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又爬起来扑上去抓住那汉子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钱我去仁济堂抓药,掌柜的说全是铅芯的假钱!一文不值!我娘等着药救命啊!你们还我妹妹!还我钱——!”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有唏嘘的,有说少年胡闹的,那俩汉子却愈发凶狠,抬脚又要踹。 “住手!” 一声清喝。 陆景行已跳下马车,大步走了过去。沈清砚紧随其后。 人群分开,陆景行走到近前,扫了一眼那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又看向地上满脸血污、绝望痛哭的少年,沉声问:“怎么回事?” 少年见到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膝行几步,磕头哭道:“公子!老爷!行行好!他们用假钱买我,说是十两,可那钱全是假的!我妹妹被他们带走了,我娘的药也没了……求您做主啊!” “放你娘的狗屁!”汉子之一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卖身契在此!他自己画押卖身十年,换十两银子!钱给了,人就是我们的!谁知他是不是想赖账!” 陆景行看向沈清砚。沈清砚会意,上前对那汉子道:“可否将所谓银钱,与这卖身契,借在下一观?” 汉子见他斯文,又是与那锦衣公子一道,料想有些来历,哼了一声,将卖身契和一个小布袋扔了过来。 沈清砚先看卖身契,确是死契,画押手印俱全,卖身银十两。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 他拈起一块碎银,入手便觉不对,轻轻一掐,竟有软痕;又挑出一枚铜钱,只看一眼,心便沉了下去——与山庄那些假币,如出一辙。 他将银钱递给陆景行,低声道:“全是假的。银掺了大量铅,铜钱也是那种。” 陆景行眼底寒意骤起。 他捏着那枚假铜钱,走到那汉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压力:“用这等铅芯假银、私铸假钱,强买人口。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汉子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强辩道:“你、你胡说什么!这钱明明……” “明明是什么?”陆景行打断他,将假钱掷到他脸上,“要不要现在就去城门口,让守城的军爷验验,看看这是不是官铸制钱?看看你这银子,熔开了里面是什么颜色?” 两个汉子脸色变了。他们敢在城外欺压流民,却不敢在京城脚下真闹到官府。 一人色厉内荏道:“你、你少管闲事!我们可是替城南胡老爷办事的!” “我管你胡老爷马老爷!”陆景行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亮在他们眼前,“镇国公府,陆景行。这闲事,我管定了。卖身契拿来,人我带走。或者,我现在就绑了你们,连同这些假钱,一起送去京兆尹衙门,看看你们那位胡老爷,保不保得住你们!” 镇国公世子!两名汉子如遭雷击,面如土色。 他们再横,也知这等贵人绝非他们惹得起。 当下哪还敢逞强,哆哆嗦嗦交出卖身契,连滚爬爬地跑了,连那袋假钱都没敢捡。 陆景行捡起卖身契,走到那呆住的少年面前,将契书递还给他,又对车夫道:“给他拿点干粮和伤药,再……拿十两银子给他。” 少年愣愣地接过自己的卖身契和那锭实实在在的官银,仿佛做梦一般,半晌,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拼命磕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大恩大德!” 陆景行将他扶起,问:“你方才说,这假钱是去仁济堂抓药时发现的?” “是,是!”少年抹着眼泪,抽噎道,“我娘病得重,我等钱救命,就……就自卖自身。拿了钱赶紧去抓药,仁济堂的掌柜一看就说钱不对,用剪子剪开,里面都是黑的……说是铅,有毒,根本不能用!我赶回来找他们,他们就把我妹妹抓走了,说我讹诈……” 沈清砚温声问:“你妹妹被带往何处?可记得那些人样貌?我们或许可报官寻人。” 少年摇头,绝望道:“不记得了……他们套了车,蒙着头……恩公,我妹妹才八岁……”说着又痛哭起来。 陆景行与沈清砚对视一眼,心知此事复杂,非一时能解。 陆景行对车夫吩咐:“把他送到京兆尹,将此事原委禀明,请他们尽力寻人。再请个大夫,去给他娘看看。” 又对少年道,“你先随他去,治你娘的病要紧。妹妹的事,官府会管。” 少年千恩万谢,随着车夫去了。 陆景行站在雪地里,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假钱,又想起山庄里那成箱的假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假币,不仅仅是一些掺了杂质的金属。 它买走了人的性命,拆散了人的骨肉,吞噬着毫无防备的升斗小民的血肉。 第195章 赈灾 “回城。”他转身登上马车,声音紧绷,“立刻去见我爹。” 镇国公陆霆听罢儿子急切的禀报,又查验了那些假币,面色凝重如水。 他未多言,立刻更衣进宫。 翌日,朝会未开,数道密旨已从宫中发出。 然而,调查结果比预想得更快,也更骇人——短短数日,顺天府、户部、乃至皇帝自己的暗卫回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竟有近四成疑似伪劣! 京城及周边州县,物价已开始诡异波动,小民怨声暗起。 真正的铜去了哪里?如此巨量的铜,若非法消熔重铸,唯一的去向…… “军械。”御书房内,皇帝将暗报重重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民间藏铜有限,官铜有数。如此巨量铜料消失,除了被熔铸成这些鬼东西,剩下的……只怕已变成箭头、刀枪,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他目光如刀,扫过下首的镇国公、林阁老等几位心腹重臣:“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窝蛀虫、还有他们背后的主子挖出来!但要暗中进行,绝不能引起市面恐慌,给匈奴可乘之机!” 然而,风声还是漏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从市井蔓延开来。 “铜钱是假的!”“银子也不可靠!”的流言四起,百姓争先恐后涌向店铺、钱庄,试图将手中的铜钱花出去或兑换,物价腾贵,几处州县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抢购和骚乱。 各级官府焦头烂额,全力弹压安抚。 就在这人心惶惶、朝野俱疲的关口,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江南三州,突遭百年不遇暴雪,冻毙牲畜无算,民舍坍塌,灾民流离,亟待赈济。 雪上加霜。 国库本因边关防务、历年积欠已不充盈,假币案又令财政雪上加霜,如今南方大灾,急需的银钱、粮食、药材从何而来? 更棘手的是,朝廷得力官员,大半都被牵制在假币案和维稳上,谁能担此赈灾重任? 紫宸殿上,气氛凝重如铁。 户部尚书哭穷,工部诉苦,吏部言无人可用。 “陛下,”一片沉寂中,林阁老出列,声音沉静却清晰,“国子监新政,本意为朝廷培育实干之才。如今国家有难,正当用人之际。监中诸生,不乏忠贞热血、通晓庶务之辈。老臣斗胆提议,可遴选其中才干突出、家世清正者,赴江南协理赈灾。一则解地方人手匮乏之急;二则,此正是‘学以致用’,锤炼人才之良机;三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江南<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盘根错节。若遣朝中大员,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反生掣肘。不若以历练学子为明,另遣干员暗查为辅。学子年轻,未必惹眼,或可相机行事,查明灾情实况,以及……地方仓廪、银钱之虚实。”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假币案源头未明,江南富庶之地,钱粮流通巨大,是否干净? 皇帝沉吟,手指轻轻敲击御座扶手:“爱卿所言有理。只是,学子年轻,恐威望不足,难以服众,镇不住地方。” “陛下,”林阁老抬首,缓声道,“若以镇国公世子陆景行为赈灾暂理,携国子监精选学子同往,如何?陆世子身份尊贵,可代天巡狩,震慑地方。其性虽跳脱,然此番假币案中,敏锐忠直,有侠义之心,经事亦能稳重。更兼其与国子监中寒门翘楚沈清砚相交莫逆,沈生通庶务,明事理,二人相辅相成,或可当此任。” 殿中微微一静。 陆景行的“纨绔”名声,无人不晓。 但假币案首报之功,以及他回京途中处置那起假币买人案的果决仁义,却也传入了某些人耳中。 第138页 皇帝目光投向镇国公陆霆。 陆霆面色沉肃,出列躬身:“臣子年轻识浅,恐负圣望。然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若陛下不弃,犬子愿往江南,历练己身,报效朝廷。” 皇帝深深看了陆霆一眼,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拟旨。” “着,镇国公世子陆景行,暂领江南道赈灾协理之职,赐节钺,便宜行事。于国子监遴选学子二十人,随同前往,协理赈务,体察民情。限期三日,启程南下。” “另,”皇帝声音转冷,目光锐利如鹰,“着暗卫司遣人暗中随行,详查江南各州府库银钱粮秣,及与假币案牵连之蛛丝马迹。一应情报,直报朕知。” 圣旨很快传到镇国公府和国子监。 陆景行接旨时,有些恍惚。 前一刻他还沉浸在假币案带来的震撼与愤怒中,下一刻,一纸诏书,便将更沉重的担子压上了他尚未完全坚实的肩膀。 沈清砚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紧抿的唇和闪烁的眼神,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圣旨、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陆景行抬眼看他。 “我陪你。”沈清砚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却如定海神针。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从这交握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他望向南方,那双总是飞扬不羁的凤眼里,渐渐沉淀出坚毅的光芒。 “好。”他重重点头,像是回答沈清砚,也像是告诉自己。 “江南……我们一起去。” 第196章 出发 圣旨传出来不过三日,京城里就飘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着江南雪灾的惨状,末了总要添一句:“……幸得陛下圣明,已派了镇国公世子和国子监的才子们南下赈灾了!”底下听客便嗡嗡议论开来。 “镇国公世子?可是那位……斗鸡走马出了名的陆小公爷?”有人咋舌。 “可不就是他!带着一群学生娃娃去赈灾?这……这不是儿戏么?” “唉,朝廷也是没法子了吧?听说南边儿乱得很,有头有脸的官儿谁愿意这时候去沾那晦气?” “可不是么,陆世子去也就罢了,镀层金,回来好加官进爵。其他学子,凑什么热闹?” “你懂什么,这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有人怪声怪气地学舌,引起一阵低笑,“只是这人才……呵,但愿别到了地方,见了真章,露了怯。” “丢脸是小,误了事是大。我可听说了,江南那雪,邪性得很,冻死人无数。一群没经过事的学生娃娃,去了能顶什么用?别救灾不成,反成了累赘,还要地方官分心照料。” 最难听的话,自然传不到已经离京的陆景行他们耳朵里。 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石头,却越来越沉。 出发时那点“为国为民”的热血,在连日不休的风雪和刺骨严寒中,被冻得有些发僵。 他们是腊月二十六清晨出的城。 陆景行、沈清砚、谢昀、顾惜朝、赵珩、程默言,加上十名精挑细选、换了便装的护卫,十六人,8匹马。 大队的粮草物资由剩下的学子押后缓行。 为了赶路,也为了保存体力抵御严寒,不得不两人共乘一骑,轮换控缰,另一人才能缩在后面稍作休息。 马是精选的良驹,负重两人,在深雪中跋涉,也极为吃力。 赵珩和程默言一匹。 程默言坐在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努力控着缰绳,在风雪中辨认方向。 赵珩从后面整个儿贴上来,双臂穿过他腋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还把冻得发木的脸埋进程默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嘴里含糊嘟囔:“默言,你身上……有股墨香味儿,还挺好闻……” 程默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 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被赵珩贴着的那片后背,却莫名地发烫。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只低声道:“抱紧,别掉下去。看路。” “知道知道……”赵珩含糊应着,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顾惜朝和谢昀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惜朝身形清瘦,被谢昀用宽大的墨狐大氅整个儿裹在怀里,几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沈清砚和陆景行同乘。 陆景行坐在前面,沈清砚在后。 出发时是沈清砚控缰,让陆景行能在他怀里休息片刻。 此刻,陆景行已换到前面,沈清砚则双臂虚虚环在他腰间,额头抵着他宽阔的后背,闭目养神。 连日奔波,沈清砚的体力消耗极大,脸色比雪还白。 陆景行的背脊很稳,替他挡住了最猛烈的风。 隔着几层衣物,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还有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奇异地令人安心。 他们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跑了三天三夜。 人靠着一股劲儿硬撑,马也到了极限。 干粮冻得能崩掉牙,就着雪水艰难下咽。手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全靠偶尔下马活动、互相揉搓才能勉强恢复一点血液循环。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和风霜痕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越往南,雪越厚,路越难行。 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只能凭着驿道旁偶尔出现的、被雪半埋的界碑和光秃秃的树干来辨认方向。 沿途村庄稀少,即便看到,也多是断壁残垣,杳无人烟,一片死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小队人马,在无边的、惨白的雪原上艰难蠕动,像是随时会被这白色的<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吞没。 第三天傍晚,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色却迅速黑沉下来,如同泼墨。 走在最前的护卫拼命睁大被雪迷住的眼睛,忽然指着前方模糊的风雪幕布,嘶声喊道:“公子!前面!好像有房子!像是客栈!” 所有人精神猛地一振,努力望去。 果然,在风雪肆虐的昏暗天光尽头,隐约矗立着一栋黑黢黢的、二层楼房的轮廓,门口似乎还挂着一盏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那一点昏黄的光,成了这绝望旅途中唯一可见的、象征温暖和庇护的标记。 沈清砚从陆景行背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声音因寒冷和缺水而沙哑:“前面……有客栈。今夜,我们便暂歇一下吧。” 他气息有些不稳,连日劳累和寒冷,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陆景行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似乎想回头看他一眼,但最终只是用力眨了眨被冰雪糊住的睫毛,望着那点摇曳的灯火,片刻,重重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好。去前面的客栈。” 他提高声音,对身后众人道:“前方有客栈!今夜在此歇脚!所有人,打起精神,跟上!” 这句话仿佛给精疲力竭的众人注入了一丝力气。 马匹也似乎通人性,朝着那灯火的方向,奋力迈动蹄子。 又挣扎着在没膝的深雪中跋涉了近一刻钟,才终于来到客栈门前。 这是一栋孤零零立在岔路口的二层木石建筑,比想象中更破旧。 “悦来客栈”的招牌歪斜着,覆着厚厚的雪。 大门被积雪堵住了一半。 门口那盏气死风灯,灯罩破了好几处,火苗在里面疯狂跳动,随时会熄灭。 两名护卫下马,费力地扒开门口的积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 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灰尘、劣质炭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油脂放久了的哈喇味,随着门开涌了出来,并不好闻,但比起外面透骨的严寒,已算是“暖意”。 第197章 客栈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桌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墙角一个炭盆,火苗微弱。 “有人吗?”陆景行当先踏入,靴子踩在坑洼不平的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只有风声和门板被吹动的咣当声回应。 “店家!有人吗?”陆景行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眉头蹙起。 过了好一会儿,通往后院的布帘子才被掀开,一个穿着褐色旧棉袄、脸颊却出奇红润的老头儿,搓着手,急匆匆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六十上下,身材干瘦,但面色红润得有些不自然,小眼睛快速地扫过门口这一行人,尤其在看到他们牵着的马匹和身上虽沾满雪泥但料子不错的衣物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光。 “哎呦,几位爷,这大雪嚎天的,是要住店?” 老头脸上堆起殷勤又带着惶恐的笑,哈着腰,“快请进,快请进!这鬼天气,可冻坏了吧?小店偏僻,难得有贵客光临!” 第139页 “住店。要几间干净的房间,再准备些热水吃食。马匹用好料。”陆景行言简意赅,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积灰的柜台上。 老头眼睛一亮,连声应道:“有有有!房间有的是!热水马上烧!几位爷先坐,喝口热水暖暖!” 他扭头朝后堂喊:“招娣!死丫头,磨蹭什么呢?贵客到了!快出来倒热水!” 布帘再次晃动,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碎花旧棉袄、低着头、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端着一个大木盘,上面摆着几个粗陶碗,里面是浑浊的热水,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她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冻得通红开裂,始终不敢抬头看人,将水一碗碗放在众人面前的破桌上,动作局促。 “店家,可有热汤饭食?”赵珩早已冻得浑身打颤,捧着粗陶碗,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迫不及待地问。 老头闻言,脸上立刻换上愁苦万状的表情,拍着大腿叹气:“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啊!这大雪封路都一个多月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店的存粮早就见了底。莫说肉菜,就是米面,也只剩点缸底子,勉强够小老儿和这丫头糊口度日……这吃的,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众人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一路啃冷硬饼,此刻闻到炭火气,对一口热食的渴望无比强烈。 沈清砚放下水碗,水是温的,略带土腥气。 他从随身行囊里拿出几个冻硬的饼子,递给那小丫头,声音温和:“劳烦姑娘,帮我们将这个烤热一下,可行?” 小丫头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接过饼子,小声应了:“……嗯。” 声音细若蚊蚋。 她转身要走,陆景行叫住她:“姑娘,附近灾情如何?你们店里……可还安全?” 小丫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颤:“雪……雪很大,村里……没人了。店里,店里就我和爷爷……安全的。” 说完,抱着饼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钻回了后堂布帘后。 众人心头更沉。 这还没到重灾区,路上的情况便已如此严峻。 陆景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谢昀沉吟片刻,开口道:“世子,稍后我修书一封,尝试联络江南谢氏的族人。我族中在临近几州也有些产业,虽也受灾,但或许能筹措到部分应急物资,可解燃眉之急。” 陆景行眼睛微微一亮:“如此甚好!有劳谢兄了!” 等待烤饼的时间,众人沉默地喝着碗里的热水,没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沈清砚坐在陆景行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昏暗的大堂。 柜台后堆着些杂物,落满灰。 通往二楼的楼梯吱呀作响。一切都透着破败和久无人气。 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小丫头端水过来时,他离得近,似乎……闻到她身上,除了柴火和旧衣服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其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肉食香气? 不是新鲜肉味,倒像是……熏腊肉的味道。可那老头明明说,无粮无肉。 是藏起来舍不得给客人? 倒也说得通。但这香气……似乎太过浓郁了些,不太像普通人家偶尔吃一次能沾染上的。 这时,小丫头端着烤得有些焦糊的饼子出来了。 饼子被烤软了,散发出粮食的焦香。 众人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上许多,就着热水,狼吞虎咽起来。 陆景行又问了小丫头几句关于附近道路和灾民的情况,小丫头始终低着头,问一句答半句,言语含糊,只说雪大,路不通,没见到什么人。 吃完东西,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老头亲自举着一盏油灯,引着众人上楼。 房间在二楼,果然“干净”得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被褥又硬又潮,散发着霉味。但此刻只要能躺下,已是天堂。 陆景行和沈清砚自然住一间。 临进门前,陆景行对守夜的护卫低声交代了几句,护卫点头,手按在了腰间。 进了屋,沈清砚仔细检查了门窗。 窗棂完好,但插销锈蚀。 门闩还算结实。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盏老头留下的、光线昏黄的油灯,又看了看角落里一个没有生火的、积满灰的炭盆,眉头微蹙。 “先歇下吧,明天还要赶路。”陆景行脱下沾满雪泥的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 沈清砚“嗯”了一声,吹熄了油灯。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风雪映进来的、朦胧的微光。 两人和衣躺在了冰冷的床上,被褥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极度的疲惫让沈清砚的意识和身体迅速分离。 他感到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黑暗的、温暖的混沌。 最后残留的清明里,是鼻尖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奇异的肉香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98章 被绑架 沈清砚是被冻醒的。 不,不止是冻。 是刺骨的、带着湿气的阴冷,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维持着昏迷的姿势,调动所有感官。 反绑在身后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双脚同样被缚。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泥地。 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还能听到另一道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身边不远处。 是陆景行。他也醒了。 沈清砚缓缓掀开眼皮一条缝。 昏暗的光线从高处一个小气窗透入,勉强能看清轮廓。 陆景行侧躺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上,同样被捆着,眼睛闭着,但眼睫在轻微颤动,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显示他已然清醒。 两人几乎同时,极其轻微地调整了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仿佛仍在昏睡。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王把头放心,药是足量的,那几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不到后半夜绝醒不了。” 是那个客栈老头的声音,带着谄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就是那个领头的和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眼神有点厉,小的特意多关照了点。” 另一个粗嘎陌生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嗯。马是好马,人……模样也周正。老规矩,活的捆结实了运走,到了地儿自然有人接手。兵刃马匹,现银细软,咱们对半分。手脚干净点,这年景,多几具无名冻尸,不稀奇。” “是是是,王把头英明!等天黑透了,风雪再大些,咱们就动手……”老头的声音渐远,似乎是引着那“王把头”去前院看马了。 柴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但沈清砚能感觉到,身边陆景行的呼吸,在听到“活的运走”、“无名冻尸”时,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变得更加冰冷、缓慢,仿佛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怒焰和杀意。 片刻后,脚步声彻底远去。 沈清砚睁开眼,与几乎同时睁眼的陆景行目光撞在一处。 黑暗中,两人的眼神都亮得骇人,没有惊慌,只有冰冷的清醒和决绝。 无需言语。 沈清砚用眼神示意自己被反绑在身后的手,又轻轻扭动了一下手腕。 麻绳绑得很专业,但并非没有空隙。 幸好,他贴身的衣袖夹层里,缝着几片薄而锋利的特制刀片。 方才醒来时,他已暗中用指尖触碰过,东西还在。 陆景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中戾色稍缓,换成了全然的信任。 他微微侧身,将被缚的双手挪到沈清砚手边。 沈清砚的手指在冰冷麻木中艰难地活动着,摸索到袖口隐蔽的夹层,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金属薄片。 他小心地用手指夹住一片,开始凭着感觉,在身后极其缓慢、细微地摩擦陆景行手腕上的绳索。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角度别扭,稍有不慎就会割伤彼此。 黑暗中,只有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纤维断裂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柴房外偶尔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走动声,每一次都让沈清砚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砚感到陆景行手腕的绳索猛地一松。 成功了! 陆景行的手一旦自由,动作立刻快了起来。 他迅速解开自己脚上的束缚,然后无声地挪到沈清砚身后,接过那片沾了沈清砚指尖温热血液的刀片,三两下割断了沈清砚手腕和脚踝的绳索。 双手解放的瞬间,沈清砚立刻从怀中暗袋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他自己配的提神醒脑、化解寻常迷药的药粉,气味刺激。 他倒出些许在掌心,凑到陆景行鼻端。陆景行嗅了嗅,精神猛地一振。 第140页 两人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弄醒了谢昀、顾惜朝、赵珩、程默言。 每个人醒来时都有一瞬的惊恐茫然,但在陆景行和沈清砚凌厉的眼神和手势示意下,迅速冷静下来,咬牙忍着不适,配合着解开绳索。 六人重新获得自由,挤在柴房最黑暗的角落。 陆景行快速用手势比划:门外至少两人看守,前院还有人。对方有兵器,人数不明。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趁其不备。 谢昀无声地捡起地上一根较粗的柴棍,掂了掂。 顾惜朝和程默言也各自找到了称手的“武器”,折断的桌腿和生锈的柴刀。 赵珩则从靴筒暗袋里摸出了两把贴身藏的、装饰华丽但足够锋利的小匕首,这是他爹硬塞给他的“防身玩意儿”。 陆景行从柴堆里抽出一根一头被削尖、颇为沉重的硬木柴,握在手中,眼神沉静如寒潭。 他对众人做了个“准备”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那扇看似厚重的柴房门! “砰——!!!”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风雪傍晚格外刺耳!门闩应声而断,门板向外撞开! 门外两个正靠在墙边打瞌睡的汉子猝不及防,被撞开的门板拍中,踉跄后退。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陆景行已如猎豹般扑出,手中尖头硬木带着破风声,狠狠捅进当先一人的腹部!那人惨嚎一声,弯腰倒下。 另一人惊骇欲绝,刚要拔刀,谢昀的柴棍已横扫在他腿弯,将其扫倒,顾惜朝紧随而上,用手中断木狠狠砸向其头侧,那人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 “柴房!快!” 前院传来惊怒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 那老头和另外三名持刀汉子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王把头”,满脸横肉,目露凶光。 “他娘的!居然醒了!给我砍了!”王把头挥刀直扑看上去最文弱的沈清砚。 沈清砚侧身急避,刀锋擦着衣袖掠过。 他手中没有兵器,只能疾退。 赵珩从斜刺里冲出,手中匕首狠辣地划向王把头持刀的手腕! 王把头吃痛缩手,刀势一偏。 陆景行已解决了另一个扑上来的汉子,反手将染血的硬木柴掷向王把头面门! 王把头偏头躲过,狞笑一声,正要再攻,脚下却忽然一软,鼻腔里冲进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眼前一阵发花,是沈清砚撒的药粉,被风雪卷着弥漫开来。 第199章 杀不杀 “就是现在!”陆景行低喝,趁其恍惚,合身扑上,一拳狠狠砸在王把头鼻梁上,同时膝盖猛顶其腹部! 王把头惨叫一声,手中刀落地,被陆景行顺势夺过。 另一边,程默言和谢昀合力缠住一名匪徒,顾惜朝则与另一人周旋。 赵珩身形灵活,手持双匕,专攻下盘,配合着程默言,很快在那匪徒腿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匪徒倒地惨叫,被程默言补上一柴刀,没了声息。 顾惜朝那边险象环生,他毕竟不擅武艺,只是凭着一股狠劲支撑,肩头已被划破。 谢昀见状,目眦欲裂,不顾自身,猛地将手中柴棍掷出,砸中与顾惜朝缠斗的匪徒后脑,将其砸得一个趔趄。 顾惜朝抓住机会,用尽力气将手中断木刺入对方小腹。 短短片刻,四名匪徒倒地,只剩下被陆景行夺了刀、满脸是血倒地的王把头,和那个躲在后面、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客栈老头。 风雪卷着血腥味,在破败的客栈前院弥漫。 陆景行提着夺来的刀,刀尖还在滴血,一步步走向试图爬起来的王把头。 他脸上溅了几点血渍,眼神是沈清砚从未见过的冰冷陌生,没有了平日的跳脱飞扬,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好汉……好汉饶命!钱财马匹你们都拿走!饶小的一命……”王把头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惊恐地往后缩。 陆景行脚步不停,声音比风雪还冷:“被你卖掉、杀掉的那些人,你可曾饶过他们?” 王把头语塞,眼中闪过绝望的凶光,猛地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作势欲扑! 陆景行却比他更快,手中刀光一闪!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划过咽喉。 王把头的动作僵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犹带青涩、出手却狠辣果决的少年,然后重重向后倒去,鲜血迅速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陆景行握着刀,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实感。 乱世用重典,恶人须恶磨。有些事,既然撞上了,就不能再留后患。 那客栈老头早已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小老儿都是被逼的!是这姓王的逼我这么干的!我不干他就要杀我啊!” 沈清砚走到陆景行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紧握刀柄的手。 陆景行手指一松,刀“哐当”一声落在雪地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但那份冰冷依旧。 “去看看其他人,还有那个小丫头。”陆景行声音沙哑。 众人迅速搜寻。 在后院一间上了锁的杂物房里,找到了被捆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的十名护卫,所幸只是中了迷药,并无大碍。 解绑用药后,纷纷苏醒,又是羞愧又是后怕。 那个叫“招娣”的小丫头,则瑟缩在厨房的灶台后面,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持刀带血的众人。 “别杀我……别杀我……爷爷让我做的……我、我不敢不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地上老头的尸体,眼神复杂。 陆景行没理会她的哭求,目光落在厨房里。 灶台冰冷,碗橱空空,水缸见底。 但在厨房侧面一根横梁上,却挂着好几条黑乎乎、用草绳拴着的风干肉条,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烟熏和油脂的气味。 方才弥漫在客栈里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肉香,源头就是这里。 赵珩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眼睛一亮:“嘿!这老梆子,还说没粮没肉!这不是肉吗?藏得够严实!正好,兄弟们折腾半天,饿坏了,煮了吃!” 他说着就要去摘。 沈清砚却猛地出声:“别动!” 他快步上前,拦在赵珩身前,凑近那肉条,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表面深褐色的、干硬的肌理,眉头越皱越紧。 他取下一条,走到窗前稍亮处,对着光,眯着眼,仔细查看肉的纹理、脂肪分布,还有连接骨骼的关节处…… “沈兄,怎么了?这肉……有问题?”谢昀察觉他神色不对。 沈清砚放下肉条,转身看向众人,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惨白。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坠了冰:“这肉……不是猪羊,也非寻常禽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又看向梁上悬挂的其他肉条,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看骨骼形状、关节构造,还有这肌纤维的走向……这,是人肉。” “呕——!!!” 赵珩第一个没忍住,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剧烈地干呕起来,胆汁都差点吐出来。 程默言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 谢昀和顾惜朝猛地后退一步,骇然地看着梁上那些肉条。 连那十名见惯了血腥的护卫,也都变了脸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景行的脸色,在沈清砚说出“人肉”二字时,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看向那个瘫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老头,又看向灶台后的小丫头,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 “畜生!你们……竟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陆景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他们逼我的!是那些过路客自己饿死的!不吃……不吃我们也会饿死!” 小丫头忽然尖声哭喊起来,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爷爷说……说这年月,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还管吃的是什么……” 众人听得浑身发冷。 天灾人祸,竟能将人逼至如此泯灭人性的深渊! “这里不能久留了。”沈清砚最先冷静下来,他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和寒意,“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些……都烧了。” 陆景行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杀意,点头:“收拾马匹行李,我们走。” “这个小丫头……怎么办?”谢昀看着那个不过十三四岁、却已深陷罪恶泥沼的女孩,眉头紧锁。 杀?她年纪尚小,且口口声声说是被逼。 第141页 不杀?死去的人又何其无辜。 众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第200章 你很聪明 就连最恨的赵珩,看着那哭得凄惨的小丫头,也有些犹豫。 小女孩似乎看到了生机,猛地跪爬过来,抱住离她最近的顾惜朝的腿,哭求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都是爷爷逼我的!我给你们做牛做马,别杀我!求求你们了!” 顾惜朝身体一僵,想抽回腿,却被抱得死紧。 他看向陆景行和沈清砚,眼中是不忍和为难。 沈清砚看着那苦苦哀求的小女孩,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无关年龄,无关是否被迫。错了,就要承担代价。” 他看向陆景行:“留下,便是祸患。杀了吧。” 众人皆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清砚。 他们知道沈清砚冷静,却没想到,他能如此平静地说出“杀了吧”三个字,对象还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弱小、正在哭泣求饶的女孩。 陆景行握紧了拳,看着沈清砚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向地上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丫头。 他想起梁上那些肉,想起那些可能被这爷孙俩害死的无辜路人,想起这世道崩坏下滋生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沈兄说得对。”陆景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她既已跨过,便该承担后果。动手利落些,给她个痛快。” 一名护卫应声上前,抽出了刀。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逼近的刀光和众人冷漠的眼神。 绝望和疯狂的恨意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护卫的刀即将落下的一瞬,她眼中凶光一闪,一直藏在怀里的手猛地抽出,手中赫然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她最近的陆景行的小腹狠狠捅去! 动作又快又狠,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怯懦可怜! “世子小心!”众护卫惊骇大喝。 陆景行的反应却比所有人预料的更快! 在那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腰腹猛地发力,侧身的同时,右脚如闪电般弹出,狠狠踢在小女孩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啊——!” 小女孩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 她人也被这股大力带得向后倒去。 那名护卫的刀,也在此时落下,深深扎入了她的肩胛。 小女孩倒地,肩头鲜血汩汩涌出,却仍用怨毒无比的眼神死死瞪着陆景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甘的喘息。 陆景行稳住身形,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那一刀,险之又险。沈清砚已一步抢到他身前,急急查看:“伤到没有?” “没事。”陆景行摇头,看着地上挣扎的小女孩,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如此狠毒的心性,如此熟练的偷袭,绝非一朝一夕养成。 她之前的哭求可怜,恐怕多半也是伪装。 沈清砚确认他无恙,松开了手。 他走到那名护卫身边,伸出手,平静地道:“刀给我。” 护卫愣了一下,将染血的刀递过。 沈清砚握刀,走到那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怨毒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咒骂,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清砚垂下眼眸,看着这张稚嫩却扭曲的脸,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很聪明,也很想活。可惜,路走错了。”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短刀精准地没入心口。 小女孩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怨毒和生机迅速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 有些人活着就是对死者最大的不公。 沈清砚拔出刀,鲜血顺着刀槽滴落,在雪地上溅开小小的红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刀在雪地上擦了擦,递还给护卫,然后走回陆景行身边。 “处理掉那个老头儿。” “走吧。”他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众人看着雪地上渐渐僵硬的尸体,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沈清砚,心头俱是凛然。 这个平日里沉静温和的寒门学子,骨子里竟有如此果决狠厉的一面。 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他们今日,算是真正刻在了心里。 马匹行李很快收拾妥当。 众人将客栈里那些骇人的肉条连同尸体堆在一起,泼上油,一把火烧了。 冲天的火光混合着黑烟,在风雪呼啸的荒原上腾起,又很快被漫天飞雪压制、掩盖,最终只剩下焦黑的痕迹和令人作呕的焦臭,很快也会被大雪彻底埋葬,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 一行人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风雪中燃烧的“悦来客栈”,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冲入了更加深沉狂暴的风雪夜幕之中。 马蹄声急,将血腥、罪恶与死亡的阴影,远远抛在身后。 但有些东西,比如手中第一次沾染的血腥,比如目睹的人性至暗,比如身边同伴那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狠决,却已深深烙进了每个人的骨髓,再也无法抹去。 前路,风雪更急。 而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第201章 昀州城 离开那焚烧的客栈又行了整整一日,风雪才略小了些,天色依旧是沉郁的灰白。 人困马乏到了极致,全凭着一股劲儿在撑着。 直到前方地平线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连绵的、低矮的黑线,和黑线之上,更高耸的、模糊的城墙轮廓。 昀州城,到了。 然而,离城池越近,官道两旁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不再是空旷无人的雪原,而是出现了零星的人迹,三三两两,如同被风雪驱赶的蝼蚁,朝着城墙的方向缓慢蠕动。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眼神空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及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靠近城门约一里处,景象更加骇人。 官道旁的空地上,胡乱搭着些低矮歪斜的窝棚,用破木板、草席、甚至冻硬的破布勉强支撑,根本不足以抵挡风寒。 更多的人连窝棚都没有,就蜷缩在背风的墙角、残破的土坯下,或直接躺在雪地里,身下垫着些枯草,身上覆盖着薄薄的、早已被雪浸透的破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雪水的清冽掩盖不住排泄物的恶臭、伤口的脓血腥气,以及……尸体开始腐败前,那种特有的、甜腻而绝望的死亡气息。 许多蜷缩着的人,已经一动不动,与地上的积雪融为一体。 只有少数还在微微颤抖,证明一息尚存。 沈清砚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人间地狱。 他看到一对母女,母亲用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破棉袄,紧紧裹着怀里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夹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小女孩从棉袄缝隙里露出半张小脸,冻得发紫,小声啜泣着:“娘……冷……饿……” 母亲嘴唇干裂,脸上布满冻疮,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哄着:“囡囡乖,再忍忍,看到前面那高高的墙了吗?那是昀州城,到了城里……到了城里就有官老爷发粥,有热炕头,就不冷了,也不饿了……” 小女孩将信将疑,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娘不骗你……”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搂着孩子的手臂却在不停颤抖,不知是冷,还是绝望。 沈清砚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一个老人靠着半截断墙坐着,头歪向一边,花白的头发上结满了冰霜,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早已没了气息。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空的、破口的粗陶碗。 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用冻僵的手,徒劳地试图点燃一堆湿柴,黑烟呛得他们不住咳嗽,却看不到半点火星。 而在更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景象更是令人心惊。 那里没有窝棚,只有一片被简单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数十具用草席或破布胡乱卷裹的尸体,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柴薪。 有些草席散开,露出里面青紫僵硬的肢体,和空洞张开的嘴巴。 风雪不断落下,试图掩盖这一切,但堆积的数量实在太多,那一片的雪地,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色。 陆景行猛地勒住了马。他坐在沈清砚身前,背脊绷得笔直。 沈清砚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骤然变得粗重、又被他强行压下的呼吸。 第142页 赵珩脸色惨白,捂着嘴,似乎又想吐。 程默言死死抿着唇,别开了脸。 谢昀和顾惜朝紧紧靠在一起,脸上毫无血色。 就连那十名见惯生死的护卫,此刻也都面露骇然,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忍。 “这……这里……”赵珩声音发颤,指着那成堆的尸体,“就没人管吗?就任由他们……这么堆着?” 程默言用力拉了他一下,低声道:“慎言!先看看情况。”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抖缰绳:“进城!” 一行人穿过那片死寂的、充满绝望目光的“营地”,来到昀州城紧闭的南门下。 城门高大厚重,此刻却紧闭如同铁铸,将城外的惨状与城内隔绝成两个世界。 只有旁边一扇供单人通行的小侧门虚掩着,门后隐约有兵卒的身影。 陆景行下马,沈清砚等人也跟着下来。 他走到侧门前,对里面喊道:“守城军士何在?” 里面探出一个戴着破旧皮帽、缩着脖子的兵卒,不耐烦地打量他们:“干什么的?城门不开!有路引文牒去侧门排队查验!没吃的!赶紧走!” 陆景行从怀中取出那份加盖了钦差关防和吏部大印的文书,以及证明他身份的令牌,在那兵卒眼前一亮,沉声道:“我乃陛下亲派,江南道赈灾协理陆景行。速开城门,并通禀昀州知府,前来见驾!” 那兵卒先是一愣,待看清文书上的朱红大印和那代表着镇国公府的令牌,吓得一哆嗦,脸上的不耐瞬间变成了惶恐,结结巴巴道:“钦、钦差大人?您、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这就去!” 说完,转身连滚爬爬地往城里跑。 这边动静不大,却已惊动了附近一些还勉强保持清醒的灾民。 他们原本麻木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这一行衣着尚算整齐、气度不凡的外来人身上,尤其是看到那兵卒惶恐的模样和听到“钦差”二字时,死寂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惊疑、期盼、乃至一丝狂热的光芒。 “城门……城门要开了?” “钦差?是朝廷派来救我们的官老爷吗?” “他们能进去……我们能不能也跟着……” 低低的、带着渴望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绝望的人群中扩散开来。 那个哄着女儿的妇人,也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时,一个原本蜷缩在稍远处、看起来体格比旁人略壮实些、身上裹着件还算厚实的旧羊皮袄的汉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盯着陆景行他们,又看看紧闭的城门,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忿,粗声嚷道:“凭什么他们能进去?啊?就凭他们穿得好?是官老爷?我们在这里冻了几天了,连口热水都讨不到!城门不开,他们一来就要开?这是什么道理!” 他这一嚷,顿时激起了一些人心中压抑的怨气和求生的本能。 第202章 进城 “对!凭什么!” “要进一起进!” “官老爷救命啊!放我们进去吧!” “我孩子快冻死了!求求你们,开开门吧!”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挣扎着站起来,朝着城门方向聚拢,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不公”的愤怒。 那汉子见状,更是挺了挺胸,似乎想带头冲撞。 守侧门的另外两个兵卒见状,立刻紧张地拔出腰刀,厉声呵斥:“退后!都退后!谁敢冲击城门,格杀勿论!” 冰冷的刀锋和兵卒凶狠的表情,让骚动的人群停滞了一下,但绝望和渴望依旧在无声地蔓延,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沈清砚站在陆景行身侧,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陆景行眉头紧锁,手握成了拳,显然也在极力克制情绪。 他也看到,那个带头叫嚷的汉子,眼神闪烁,虽然叫得凶,脚步却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了缩,更像是在煽动,而非真的想拼命。 “陆兄,民情汹汹,需谨慎。”谢昀在陆景行身后低声提醒。 就在这时,城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那扇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了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一队手持长枪、衣甲还算齐整的兵卒率先跑出,迅速在门前列队。 随后,几个穿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官员,在一群衙役胥吏的簇拥下,匆匆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穿着知府的鸂鶒补服,外面罩着厚厚的狐裘披风,正是昀州知府周永。 他脸上堆满了殷勤备至、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笑容,远远就拱手作揖,声音洪亮:“下官昀州知府周永,不知钦差陆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大人一路风雪,辛苦辛苦!快请入城歇息!”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热情得近乎夸张。 然而,沈清砚却注意到,这位周知府的目光,在快速扫过陆景行一行人年轻的面孔时,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程式化的恭敬掩盖。 他身后的几位同知、通判,神色也大同小异,惊讶之余,是强装出的郑重。 陆景行面无表情,只是略一拱手:“周知府,客套话免了。本官奉旨赈灾,即刻起,昀州一切赈灾事宜,由本官协理。现有一问,” 他抬手指向城门外那片惨状,声音陡然转厉,字字清晰,砸在风雪中,“这城外聚集的灾民,冻饿死者众,尸骸堆积,无人处置,更无粥棚药舍安置活人!周知府,你身为地方父母官,作何解释?” 周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换上更加愁苦无奈的表情,连连叹气:“哎呀,陆大人明鉴!非是下官不愿管,实在是……无能为力啊!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来得又急又猛,房屋坍塌无数,灾民如潮水般涌来。下官早已开仓放粮,设了粥棚,可仓中存粮本就不丰,这几日已然见底!药材更是稀缺!至于那些死者……唉,人手实在不足,天气严寒,土地冻硬,挖掘墓穴极为困难,只能暂时集中安置,待天气稍缓再行处理。下官……下官也是心急如焚,日夜难安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理由似乎也充足。 灾情突然,物资匮乏,人力不足,听起来像是实情。 陆景行静静听他说完,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低眉顺眼、不敢直视的属官,最后,落回城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重新燃起一点点希望光芒的灾民身上。 他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表示理解,只是淡淡道:“先进城。详细情形,稍后再说。” “是是是,陆大人请!诸位公子请!”周永连忙侧身让路,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他心中暗忖:果然是个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朝廷派这么一群人来,怕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罢了。也好应付。 陆景行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走向那扇终于打开的城门。 沈清砚紧随其后,在经过周永身边时,他平静的目光与周永略带审视的眼神有了一瞬的交汇。 沈清砚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轻慢。 一行人,连同马匹,缓缓穿过城门洞。 在他们身后,城门在无数道渴望、绝望、怨愤的目光注视下,再次沉重地、缓缓地合拢,将城外的地狱与城内的未知,重新隔绝开来。 城门合拢的闷响,仿佛也敲在每个人心上。 昀州城,到了。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03章 接风宴 昀州知府衙门的偏厅里,烛火倒是通明,只是这“接风宴”的菜色,实在寡淡得让陆景行想打哈欠。 一盆飘着几片菜叶、不见油花的清汤,几碟腌得发黑的咸菜,一盘子冻得硬邦邦、一看就是陈年的黍米糕,唯一算得上荤腥的,大概就是中间那碟子切得薄如纸、数得清片数的风干腊肉。 周永搓着手,脸上挂着十二分的歉意,对坐在上首的陆景行道:“陆世子,您千金之体,莅临我们这苦寒之地,下官实在是……惭愧,惭愧啊!如今城中粮食紧缺,百姓嗷嗷待哺,下官身为父母官,岂敢奢靡?这接风宴实在是办得寒酸,委屈世子了,还望您多多体谅。” 陆景行捏着手里那半旧不新的酒杯,晃了晃里面浑浊的液体,闻言掀了掀眼皮,目光在那桌“寒酸”的席面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得有点懒:“是挺寒酸的。” 他顿了顿,在周永和几位作陪官员略显尴尬的脸色中,慢悠悠补充:“本世子长这么大,在京城,在边关,哪怕是路上随便打个尖,还真没吃过这么……别致的席面。” 这话直白得几乎带刺,一点没给周永留转圜的余地。 周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那点忐忑却奇异地平复了些。 第143页 果然是京城里娇生惯养、不知疾苦的纨绔子! 一点官场应酬的圆滑都不懂,只会抱怨吃食! 看来陛下派他来,真就是走个过场,镀层金罢了,自己之前真是过于紧张了。 “是是是,下官无能,让世子见笑了!”周永连忙躬身,语气更加“惶恐”。 席间其他几位官员,表情各异。 有跟着周永一起赔笑脸的,也有垂下眼掩去不屑的,更有偷偷打量陆景行和他身后几个同样年轻面嫩的学子,眼底带着轻慢的——一群娃娃兵,能顶什么用? 这些细微的反应,都没逃过陆景行的眼睛。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实则心里明镜似的。 周永又向赵珩、谢昀等人敬酒,说了些场面话。 目光扫过席间,他忽然“咦”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陆世子,今日随您一同进城的,似乎还有一位沈公子?怎的未曾见到?可是下官招待不周,或是驿馆安置不妥,让沈公子不悦了?” 陆景行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混不吝的嫌弃表情,摆摆手:“他呀?别提了!这一路风雪兼程的,他一个文弱书生,骨头都快散架了,进城就蔫了,说是头疼发冷,爬不起来。本世子让他好生歇着,别来扫兴。” 他撇撇嘴,仿佛在说一个不中用的累赘,“读书人就是事儿多,娇气。” 周永恍然,连忙关切道:“原来如此!这可不能轻忽,如今城中时气不好,可要下官立刻请个大夫去瞧瞧?” “不必了,”陆景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皱起,似乎嫌酒劣,随手放下,“他自个儿带着药,睡一觉就好。咱们吃咱们的,别管他。” 周永口中应着“是”,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借着举杯的动作,对侍立在门边的一个心腹小吏使了个眼色。 小吏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宴席继续,气氛在周永等人的刻意奉承和陆景行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中,维持着表面的“热闹”。 酒是劣质的烧酒,菜是难以下咽的粗粝,陆景行却似乎浑不在意,甚至主动和旁边一个负责仓廪的副使聊起了本地哪种酒最烈,哪家暗门子的姐儿最有风情,听得那副使额头冒汗,只能含糊应和。 赵珩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程默言眼观鼻鼻观心,谢昀和顾惜朝则安静地吃着面前几乎未动的食物,暗自警惕。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小吏去而复返,匆匆走到周永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周永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猛地抬眼看向对面正歪坐着、似乎有些无聊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的陆景行。 陆景行恰在此时抬眼,与周永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却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赵珩在桌子底下轻轻捅了捅陆景行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紧张和兴奋:“陆兄,咱们……真就这么直接掀桌子?会不会太……莽了点儿?” 他到底年纪小,虽然跟着陆景行胡闹惯了,但这般直接对上一州知府和一众官员,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陆景行侧头,挑眉看了他一眼,昏暗烛光下,左耳那点红宝石的光芒微闪。 他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本世子顶着呢。” 说完,他手指一曲,不再敲击桌面,而是端起了面前那杯他嫌弃了半天的劣酒。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轻薄纱衣、身段婀娜的舞姬,端着酒壶,踩着细碎的步子,盈盈走到陆景行身边,娇声道:“世子爷,奴婢为您斟酒……” 说着,便要俯身。 陆景行却突然手腕一翻! “啪嚓——!” 脆响炸开!那杯劣酒连同粗糙的陶杯,被他狠狠掼碎在脚下! 酒液混着瓷片四溅,惊得那舞姬尖叫后退,也骇得满堂宾客瞬间噤声,所有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他身上。 周永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陆世子,您这是……?” 陆景行缓缓站起身。 他今日为“配合”这寒酸的接风宴,穿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此刻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在跳跃的烛火下竟有种逼人的气势。 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锐利。 他目光扫过周永,扫过席间每一个或震惊、或茫然、或心虚的脸,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今儿是除夕夜啊,周知府。” 第204章 雷霆赈灾 周永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一愣。 陆景行却笑了,那笑容比他冷着脸时更让人心头发毛:“大过年的,请本世子吃这等猪食,看这等无聊把戏,未免……太不热闹了。是吧,周知府?” 周永此刻心念电转,想的却是方才心腹的回报——派去驿馆盯梢的人说,那姓沈的学子房中空无一人,行李虽在,人却不知所踪! 结合陆景行此刻突然发难……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攥紧心脏。 难道这纨绔子之前全是做戏?! “世子若嫌不热闹,下官立刻安排……”周永试图拖延,声音有些发干。 “不必麻烦了。”陆景行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本世子,给你准备了个更热闹的。” 话音未落—— “哐当!砰!” 偏厅的大门和两侧窗户几乎同时被暴力撞开! 凛冽的风雪裹挟着铁甲的寒光猛然涌入! 数十名披坚执锐、眼神冷厉的官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涌入厅中,刀剑出鞘的“沧啷”声不绝于耳,冰冷的锋刃在烛火下映出骇人的光芒,精准地架在了周永和每一位在场官员的脖颈上!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不许动!” “拿下!” 呼喝声与女眷的尖叫、官员的惊怒斥骂、杯盘翻倒的碎裂声响作一团。 周永面无人色,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官帽歪斜,再无半分知府威仪。 他挣扎着抬头,死死瞪着陆景行,嘶声道:“陆景行!你、你竟敢私自调兵,扣押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陆景行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王法?周永,你私吞赈灾粮款,纵容豪强囤积居奇,任由灾民冻饿而死,尸积如山的时候,想过王法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分开持刀的军士,步履沉稳地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沈清砚。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锐利,周身带着屋外的寒气。 他径自走到陆景行身边,目光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连衣角都没乱,那一直微蹙的眉心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低声问:“没出什么事吧?”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担忧。 陆景行看到他,脸上那冰冷的戾气瞬间消散了些,甚至对他眨了眨眼,带着点少年人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和得意:“我能有什么事?这群老匹夫,还真以为本世子有闲心陪他们玩什么欲擒故纵、徐徐图之的把戏呢。” 他撇撇嘴,满脸嫌弃,“多耽误一天,城外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本世子可没空跟他们虚与委蛇。”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对沈清砚道:“这里交给我。清砚,接下来,看你的了。务必以最快速度,找到粮食和药材,稳住城外局面。” 沈清砚迎着他信任的目光,重重点头,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沉稳而坚定:“放心。”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跟随进来的两名护卫沉声吩咐:“一队人,随我查抄周永府邸及名下所有产业,重点搜索地窖、夹墙、密室,凡粮米、药材、金银,一律登记封存!另一队人,持钦差手令,即刻控制城中‘德昌’、‘永丰’等七大粮商、药行主事及仓库,许进不许出,等候清查!” “是!” 军士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这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昀州城注定无人安眠。 陆景行坐镇知府衙门,连夜提审周永及其核心党羽。 他不再伪装,那双总是流转着戏谑或漫不经光的凤眼里,此刻只有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威压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用刑,只是将初步查获的账目疑点、城外灾情的惨状、以及沈清砚等人探查到的蛛丝马迹,一样样摆在他们面前。 在铁证和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崩溃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粮食的藏匿地点、与豪强的勾结、甚至更深一些的隐秘,如同冻土下的蛇虫,被迅速挖掘出来。 沈清砚则带人直扑周永的后宅。 第144页 华丽的府邸在火把的照耀下无所遁形。 地窖里堆满的、尚未拆封的官粮;夹墙中藏匿的金银珠宝;城外庄园的密报…… 一处处被翻检出来。 沈清砚面容沉静,指挥若定,连夜将第一批紧急起获的粮食运往南门。 在这个万家团圆守岁的夜晚,昀州城南门外,支起了巨大的铁锅,燃起了冲天的灶火。 当沈清砚亲手将第一勺浓稠滚烫、实实在在的米粥,舀进一个老妇人颤抖捧着的破碗中时,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周围无数双饥饿绝望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 程默言带着一队识字的士兵和招募的灾民中稍有气力者,连夜将城外混乱拥挤的灾民分区编号,搭建更规整的避风棚,清理秽物,秩序在一点点建立。 顾惜朝则带着征集来的郎中和大批石灰、艾草,巡视各棚,甄别病患,指导防疫,焚烧冻毙者尸体,刺鼻的烟味混合着药草气,在风雪中弥漫,却带来了混乱中第一丝“控制”的希望。 谢昀坐镇临时接管的后勤点,根据不断送来的物资清单和灾民统计,飞速计算分配方案,确保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 赵珩也没闲着,跟着陆景行“抄”了几家跳得最欢的豪强,看着那满仓的粮食和地窖里的银山,气得直骂娘,转头就“配合”着陆景行,带着杀气腾腾的驻军,“拜访”了其余几家大户。 刀锋雪亮,钦差令牌冰冷,陆景行甚至懒得废话,只将周永等人的供状和城外惨状往他们面前一放。 是“自愿”捐粮捐物共度时艰,还是去和周知府作伴,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大户们哭天抢地、骂骂咧咧,但在绝对的武力“劝说”下,粮食、药材、布匹、银钱,还是流水般送到了指定的征集点。 沈清砚统筹全局,像最精密的枢纽,将各方信息汇集,又将指令拆分下达。 他几乎不眠不休,面色越发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陆景行抽空过来看他时,总能将水囊或一点干粮塞到他手里,有时是半块尚温的烤饼,有时是几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干枣。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知对方进展,也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艰难推进。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当国子监的大队人马押送着后续物资,在风雪稍歇的清晨抵达昀州城外时,看到的已不是绝望的死地。 虽然依旧艰苦,虽然悲伤并未远离,但灾民已按区安置,热粥每日定时供应,重病者得到隔离诊治,尸体得到妥善处理,简易的窝棚正在搭建,甚至有了清扫积雪、领取救济的排队秩序。 希望,如同冻土下挣扎出的草芽,虽然微弱,却已顽强地扎下了根。 国子监学子们的加入,让赈灾的力量更加充实。 数字统计、物资分发、防疫宣讲、秩序维持、甚至帮助百姓书写家信、安抚孩童……这些年轻的学子,将书本上的道理化作了泥泞雪地里的每一个脚印,每一句安抚,每一勺粥饭。 陆景行和沈清砚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并肩站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依旧艰苦、却已焕发一丝生机的营地。 风雪暂歇,久违的惨白日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 陆景行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无形象地抱怨:“困死本世子了……这比在京城熬三个通宵听戏还累……” 沈清砚也疲惫不堪,但脊背依旧挺直。 他侧目看着陆景行毫不掩饰的疲态和那依旧明亮鲜活的眼神,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平日里那样招摇、任性、喊苦喊累,可真到了关键时刻,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魄力、决断和担当。 “回去歇息吧。”沈清砚的声音因缺水而微哑,“接下来,按部就班即可。大局已定了。” 陆景行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望向城内,那些被“劝捐”的大户方向,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哭骂声,他嗤笑一声,又望向城外渐渐升起的炊烟和百姓脸上终于有的一丝活气,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是啊,大局已定。”他重复道,然后转向沈清砚,眨了眨眼,“这回,咱们这‘镀金’,镀得可还结实?” 沈清砚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红、却笑意粲然的俊脸,那左耳的红宝石在稀薄日光下折射着微光。他静默片刻,极轻、却极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甚好。” 第205章 同妻? 昀州的雪化净了,河岸的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国子监赈灾的队伍,也终于带着一身风尘和几车扎扎实实的功绩簿,踏上了归京的路。 回京那日,城门内外是两种光景。 城外有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磕头喊着“青天老爷”、“活菩萨”,几个被他们从雪窝里刨出来的孩子,被爹娘按着头,要把家里仅剩的煮鸡蛋往他们手里塞。 陆景行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不再麻木、有了鲜活泪水的脸,听着那些带着各地口音的、哽咽的感激,心里头那点因连日劳累和钩心斗角而生的烦躁,忽然就被城外带着泥土腥气的春风吹散了。 他下意识侧头,去找旁边马上的沈清砚。 沈清砚依旧坐得笔直,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在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将一把晒干的野菊花塞进他手里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很轻、很慎重地,将那捧干花收进了随身的行囊。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陆景行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和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心里忽然像被那捧干花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出的妥帖。 还算知道好歹。 他想,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连耳垂上那点红宝石的光,都显得晃眼了些。 可京城到底是京城。旋涡的中心,从不安宁。 陛下在朝堂上的褒奖、实实在在的赏赐刚下来,各种声音便如同雨后泥洼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了出来,弥漫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陆小公爷这回在昀州,可了不得!带兵抄了知府的家,逼着豪商大出血,威风得很!” “威风?怕是跋扈吧!年纪轻轻,行事如此酷烈,半点不留余地,得罪了多少人?日后可有他受的!” “话不能这么说,昀州那惨状你们是没见!若不是这等雷霆手段,不知要多死多少人!我看陆世子是真有担当,有魄力!” “担当?哼,不过是仗着家世胡来,碰巧罢了。还有那个沈清砚,一个边关来的穷书生,攀上了高枝,查账抄家比谁都狠,心思深着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议论纷纷,钦佩者有之,惊叹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那种混合着酸意、嫉妒、以及“凭什么”的恶意揣测。 勋贵圈子里,私下嘲陆景行是“走了狗屎运的纨绔”;某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则摇头晃脑,批评他们“不教而诛”、“有伤仁厚”。 这些声音,长了翅膀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赵珩在国子监的饭堂里听得火冒三丈,差点摔了碗,被程默言死死按住。 谢昀和顾惜朝对视一眼,默默将那些最难听的言论记下,转头更认真地整理起赈灾的详录,每一笔开支,每一次调度,都清清楚楚——事实胜于唇舌。 沈清砚对此,恍若未闻。 他回京后便径直回了家,那处位于城南、不算宽敞却洁净整齐的小院。 沈清霜,叽叽喳喳像只小雀,说着他离京后京里的新鲜事,又抱怨他回来也不知道带点昀州的特产。 直到夜深人静,沈清霜蹭到哥哥房里,磨磨蹭蹭,眼神飘忽。 “哥……” “嗯?”沈清砚正对着灯,查看近日的功课,头也没抬。 “那个……今儿午后,有个面生的丫鬟来家,塞给我这个。”沈清霜递过一张折叠整齐、带着脂粉香气的花笺,声音压低,“说是她家小姐姓柳,约你明日巳时,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一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丫鬟神色慌张,放下帖子就跑了。” 沈清砚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花笺上。 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娟秀小字,墨迹似乎因仓促而略显凌乱。 姓柳。他眼前闪过温泉山庄回廊下,那张惊惶交加、泫然欲泣的少女脸庞。 “不去。”他放下花笺,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沈清霜“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哥,你认识那位柳小姐?她找你……有什么事啊?” “无关紧要之事。”沈清砚不欲多言。 沈清霜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溜了。 沈清砚以为拒绝便是答复。 第145页 不料第二日,他刚走出巷口,便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柳晓兰。 她比几月前在温泉山庄时憔悴了许多,脸上施了厚厚的粉,却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和憔悴。 身上穿的藕荷色襦裙料子尚可,但款式不是最新的京中式样,袖口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 她看着沈清砚,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深切的哀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怨与惧。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昨日之约,为何不来?” 她向前一步,仰头看着沈清砚,眼中迅速聚起水光,“可是觉得晓兰卑贱,不配与公子说话?” 沈清砚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三步距离,神色疏淡如常:“柳小姐寻沈某,不知所为何事?若是叙旧,恐有不妥。若是有事,还请直言。”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柳晓兰被他这冷淡划清界限的态度刺得脸色更白,咬了下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沈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温泉山庄……我看见了。你和陆世子……你们之间……” 她紧紧盯着沈清砚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羞耻,可对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依旧那样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仿佛她说的只是今日天气。 这平静反而让她心更慌,也更横,语速加快:“我知道,这有违伦常,为世所不容!但晓兰并非那等古板迂腐、不识好歹之人!我今日来,是想求公子一条生路,也是……给公子和陆世子一条退路!” 她吸了口气,胸膛起伏,眼中泪光盈盈,却闪着异样的光:“我家中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是给城南五十岁的李员外做填房!那人姬妾成群,脾气暴虐,前头妻子就是被他折磨死的!我不愿跳这火坑!沈公子,你尚未娶亲,若是……若是你愿意娶我,我保证进门之后,对你们的事守口如瓶,绝不妨碍!我甚至可以……可以帮你们遮掩!你们这样的关系,终究惊世骇俗,有个名义上的妻子,对你们,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我只求一个安身之处,脱离家中摆布,定会安分守己,绝不争抢!” 第206章 学习 她说得又快又急,脸颊因激动和羞耻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手指紧紧揪着衣袖,骨节发白,仰着脸,充满希冀又绝望地看着沈清砚,像溺水之人看着最后一根浮木。 沈清砚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巷子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更衬得此处寂静。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柳晓兰心跳如擂鼓,以为他在权衡利弊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温度: “不行。” 柳晓兰怔住,似乎没听清。 “此事,”沈清砚看着她,目光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算学题,“于我,是辜负;于他,是折辱;于你,亦是枷锁。沈某不会作此选择,也绝不会让他,受此委屈。” “委屈?”柳晓兰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点强装的楚楚可怜瞬间破碎,露出底下狰狞的绝望和愤恨,“你们那等……那等悖逆之事,就不委屈?就不怕吗?!”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沈清砚的衣襟,眼中射出厉色,“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的事情抖出去?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到时候,莫说你的功名前程,便是陆景行,便是镇国公府,也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沈清砚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点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深藏的恐惧。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为她,也为这世道。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厉色,向前极轻地踏了半步。 这半步,让柳晓兰的气势莫名一滞。 “柳小姐,”沈清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这寂静的巷道里,也砸在柳晓兰的心上,“他是我心之所向。世俗流言,何足惧之?” 柳晓兰瞳孔骤缩,被他话语中那份毫不遮掩的坦荡,以及底下蕴含的、冷硬的决心震慑,一时竟哑口无言。 “至于你,”沈清砚的目光掠过她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指甲陷入掌心的拳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像冰冷的溪水流过石缝,“沈某赠你一言。人若不自立,倚靠终是虚妄。你既不甘命运,为何不为自己争一争?是豁出去闹一场,是寻家中尚存怜惜的长辈哭诉求告,是暗自积攒银钱谋划出路,哪怕头破血流,也好过将余生寄托于他人怜悯,或是更不堪的交易。你今日能以此秘事胁我,来日或许也会胁他人。此路险窄,行至尽头,未必是生门,或将是绝崖。好自为之。” 他说完,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侧走过。青衫拂动,带起一缕微凉的风,掠过柳晓兰僵硬的身体。 柳晓兰僵在原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毫不迟疑地远去,消失在巷口的光亮处。 那背影明明单薄,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雪亮的剑,划开了她眼前混沌的黑暗,也划开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沈清砚最后那几句话,反复在她空洞的脑海里回响,冰冷刺骨,却又像暮鼓晨钟。 自立……争一争……绝崖……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 泪水冲开脂粉,在脸上留下狼狈的沟壑。 那哭声里,有梦想彻底破碎的绝望,有心思被彻底看穿戳破的羞愤难当,或许,也有一丝被那冰冷话语强行撕开蒙眼布后,不得不直面悬崖的恐惧,与……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风波并未扩散,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朝廷的封赏终究是实实在在的。 陆景行协理赈灾有功,赏赐丰厚,在御前很是露了脸。 沈清砚、谢昀、程默言、顾惜朝、赵珩等人,也各有擢升或记功,为国子监,也为他们自己的前程,铺下了扎实的台阶。 这日午后,阳光暖得让人发懒。 陆景行翘了那枯燥乏味的经筵讲座,像只溜出笼子的雀儿,轻车熟路地摸到斋舍。 门虚掩着,他勾起嘴角,故意放重了脚步,然后一把推开门—— “书呆子!光天化日躲什么清闲!” 沈清砚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对着一堆凌乱的笔记凝神。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侧脸线条干净明晰,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连握着笔杆的、修长的手指,都仿佛被光晕染得半透明。 闻声,他笔尖一顿,却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句:“没躲。” 陆景行三两步凑过去,毫不客气地拖了把椅子紧挨着他坐下,手肘支在书案上,托着腮,歪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清泉,眨呀眨的:“没躲怎么不去听讲?哎,我跟你说,今儿个陛下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咱们了!说国子监此次赈灾,方是真正‘学以致用’,还说要给我们记大功呢!”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沈清砚的手臂,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孩子气的兴奋和分享秘密般的雀跃,“说真的,这次在昀州,虽然累得小爷我脱了层皮,但最后看着那些人能喝上热粥,有地方避风,不用眼睁睁等死……嘿,这感觉,还挺不赖的,对吧?”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沈清砚搁在案上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沈清砚捏着笔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陆景行。 阳光落进他眼底,映出陆景行近在咫尺的、笑意粲然的俊脸,那枚红宝石耳钉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晃动,折射出一点璀璨又调皮的光。 陆景行的眼睛很亮,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某种柔软的、亮晶晶的东西。 沈清砚看着他,看了两秒,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景行顿时不满地“啧”了一声,那点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一点。 他伸手,用指尖去戳沈清砚的手臂,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抱怨:“喂,沈清砚,你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一点不高兴?咱们可是干了件顶天立地的大好事!你就不能……激动点儿?” 沈清砚终于放下了笔。 笔杆搁在砚台边,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转过身子,彻底面向陆景行,目光沉静地落在他因不满而微微嘟起的唇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写满“快夸我快和我一起高兴”的眼睛。 “那你觉得,”沈清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缓了一丝,语速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诱哄的意味,在这静谧的、充满阳光和尘埃浮动的午后斋舍里,无端生出几分暧昧,“我该如何激动?” 第146页 第207章 书案前“学习”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和专注的凝视弄得一愣。 那目光太沉,太静,像深潭,将他那些雀跃的小心思都吸了进去。 他下意识地顺着问话去想,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至少……笑一个?或者……” 他词穷了,只是觉得沈清砚太平静,平静得让他那颗急于分享喜悦的心无处安放。 他话未说完,沈清砚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景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戳他手臂的那只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然后,轻轻一带。 陆景行完全没防备,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从椅子上拉起来,脚下失衡,天旋地转间,竟结结实实跌坐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沈清砚的怀里。 书案椅本就不宽大,陆景行身量又高,这么一坐,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嵌在了沈清砚身前。 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而略显单薄的胸膛,隔着几层春衫,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紧实的肌理和沉稳的心跳。 臀部则坐在对方并拢的、坚实的大腿上,紧密的触感和体温透过衣衫传来,瞬间点燃了皮肤。 “你……沈清砚!”陆景行耳根“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血液全往头顶涌,心脏像是要撞出胸腔。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逃离这过于亲密和突如其来的桎梏。 沈清砚的手臂却稳稳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扶住他因慌乱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拂过陆景行瞬间变得敏感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样?”沈清砚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后的皮肤响起,低沉,微哑,与平日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尾音像带着小钩子,轻轻刮过心尖,“还是……想这样?” 他环在陆景行腰际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掌心透过不算厚的春衫,清晰地传递出灼人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陆景行滚烫的耳尖。 陆景行浑身彻底僵住,呼吸都窒住了。 他扭过头,想瞪视身后的人,想骂他放肆,想挣脱,可一转头,就撞进沈清砚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不再是平静无波的深潭,而是翻涌着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暗色情绪,像是平静海面下酝酿的漩涡,要将他吞没。 “沈清砚你……”他嗓子干得发疼,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声音软得不像话,没有丝毫气势,反而像某种欲拒还迎的呜咽。 沈清砚看着他迅速红透的耳根和脖颈,看着他微微张开的、色泽红润饱满的唇,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又靠近了些,高挺的鼻梁几乎蹭到陆景行滚烫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今日布置的功课,”沈清砚低声问,气息灼热,“写完了吗?” 陆景行被他这跳跃的、不合时宜的问题和此刻暧昧到极致的姿势弄得脑子一团浆糊,下意识地回答被热气蒸得支离破碎:“还、还没……” “那现在写。”沈清砚说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未松开,反而就着这个紧密相贴的姿势,用空着的那只手,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笔,不容分说地塞进陆景行微微发抖的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稳稳包裹住他的手背。 他的手掌比陆景行的手略大,掌心有薄茧,温热干燥,将陆景行的手完全覆住,指尖抵着他的指节。 然后,带着他,移向摊开的那张空白的宣纸。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我教你。”沈清砚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呼吸扫过,带起一阵又一阵细密的、令人腿软的酥麻。 他握着陆景行的手,力道平稳,带着他在纸上缓缓写下第一笔。 陆景行根本不知道他在写什么。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背后紧贴的胸膛,腰间禁锢的手臂,耳畔灼热的呼吸,和那只被完全包裹、引导着的手上。 笔墨纸砚,圣贤文章,此刻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身后这个人,和他带来的,灭顶的、甜蜜的慌乱。 第208章 坐在一起 时光潺潺,静水深流,转眼又是一年春风拂槛,草木葳蕤。 斋舍内,一灯如豆。 油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炸开一小团光晕,将依偎在书案前的两道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亲密地交叠。 陆景行坐得笔直——或者说,被人固定得笔直。 他手里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铺开的宣纸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 额角、鼻尖、乃至白皙的脖颈,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汗珠汇聚,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滚过微微起伏的喉结,最后没入衣领遮掩下的、那片早已汗湿的肌肤。 他握着笔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指尖却控制不住地细细颤抖,连带那饱满的笔毫,也在纸上空悬出凌乱的虚影。 沈清砚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没有丝毫缝隙。 双臂从他的腰侧穿过,松松地环着他。 从背后看去,陆景行上半身衣衫尚算整齐,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扣得严密,外罩的淡青色学子衫也服帖。 可若视线稍稍下移,从那书案与两人身体之间狭窄的缝隙窥去,便能发现异样。 一截劲瘦柔韧的腰肢,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暖黄的光晕流淌在光洁的肌肤上,泛着湿润的、玉一般的光泽。 沈清砚的下巴搁在陆景行汗湿的肩窝,呼吸滚烫,尽数喷洒在他早已通红的耳后和颈侧,那一小片皮肤敏感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十分,混着灼热的呼吸,一字一句,敲打在陆景行混沌滚烫的耳膜和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是说了……要好好用功?” 他说话间,…… “怎的又分心……不乖?” “呜……”陆景行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握着笔的手抖得更厉害。 笔尖终于落下,却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不成形的墨痕,像他此刻彻底乱掉的心绪。 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在了身后人的怀里,腿软得快要支撑不住,可偏偏又被那双手固定在书案前这方寸之地。 —— 汗水早已湿透了鬓发,黏在绯红的脸颊。 “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飞快,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哭腔和浓重的鼻音,只求一个痛快。 “沈清砚……别……别~了……” 他想逃离那折磨,却被 “错哪儿了?” 沈清砚却不放过他,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又缓缓在纸上写了一笔,力道平稳。 从黄昏时分,被这人以“检查赈灾案牍心得”为名留在书案前,到现在窗外夜色浓稠,他像是被放在温火上反复炙烤的鱼,理智、气力、甚至羞耻心,都被一点点榨干、蒸发。 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和无处宣泄的、快要将他逼疯的躁动与空虚。 “我不该……不该偷懒……不该……走神……” 他断断续续地求饶,语无伦次,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沈清砚看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渍和歪斜断续的笔画,低低“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他松开了覆在陆景行手背上的手,转而沿着他紧绷的小臂,缓慢上移,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臂肌偾张的线条,感受着皮肤下血液奔流的热度和战栗,最后停在他汗湿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既是知错,” 沈清砚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的唇吻上他汗湿的后颈,留下一个湿热的印记,带着浓重的、危险的欲念。 “便该好生……弥补。时辰还早,重写。” “写不了……唔……真的写不了……” 陆景行崩溃地摇头,手中的笔再次“啪嗒”掉在宣纸上,溅开更大的墨点。 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漫长而磨人的酷刑,那一点点 累积。 却始终不得解脱的感觉逼得他发疯。 他不顾一切地扭过头,凭着感觉,胡乱地寻到身后那近在咫尺的、总是吐出折磨人话语的薄唇,带着哭腔和狠劲儿,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教导”。 沈清砚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淹没在骤然被撞开、继而反客为主加深的唇齿纠缠间。 他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更深地勒进怀中,转而扣住他的后脑,指尖插入汗湿的发间,用力地回吻过去,吞噬他所有的呜咽和呼吸。 书案被碰撞,发出“吱呀”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摩擦和挪动声。 案上的宣纸、笔记、图册被扫落,飘飘悠悠散了一地。 第147页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剧烈跳跃。 将墙上两道影子,放大,扭曲,融合,又分开,复又更紧地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却布满细汗和暧昧红痕的手,无力地从书案边缘滑落,指尖虚软地垂下。 但下一秒,便被另一只同样修长、却更显有力、肤色略深的手握住,十指紧紧交扣,然后被强势地拉回,环扣在施力者的脖颈上。 第209章 暴露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味道也压不住沉闷的气氛。 皇帝放下手中的边关急报,揉了揉眉心,看向下首的几位重臣:“北边情形,诸卿怎么看?” 兵部尚书出列,脸色凝重:“陛下,如今正值春末,草原青黄不接,往年间匈奴此时劫掠边镇,多为抢夺粮食牲畜,规模有限。但据陆将军连日奏报及多方探查,此次匈奴各部调动频繁,王庭似有统一号令,集结的兵力远超往年此时,来势汹汹,恐非寻常骚扰劫掠可比。臣以为,需高度警惕,增派援军、加固边防,刻不容缓。”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边关舆图,缓缓道:“景明在云州八年了。他十六岁上战场,从一个小小的校尉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大将,是朕看着长大的。” 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边关交给他,朕……是放心的。” 这话像是说给臣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镇国公世子陆景行在京中“胡闹”,而镇国公长子陆景明,则在苦寒边关一守就是八年,鲜少回京。 皇帝对镇国公府,既有倚重,亦有制衡。 “陛下圣明,陆将军确是国之栋梁,有他坐镇,云州可暂保无虞。” 另一位大臣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只是陛下,近日京城之中,亦不太平。假铜钱一案,虽已惩处一批蠹虫,然其源头、巨额铜料去向,仍有疑点。加之月前东市粮仓失火、漕运码头的骚乱……几处线索隐隐约约,竟都指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神色,才继续道:“指向国子监,一位姓卫的夫子。此人名卫岚,在监中教授律法,平日低调,颇有些学识。经查,其与已伏法的前户部侍郎、江南几个涉假币案的商贾,皆有隐秘往来。顺天府与暗卫司已掌握部分证据,今日……应当已派人前去锁拿了。”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国子监……卫岚?” 他沉吟道,“林阁老推行新政,国子监乃重中之重。若真有魑魅魍魉混迹其中,必须连根拔起,以儆效尤。着人仔细去办,莫要冤枉,也决不可放过。” “臣等遵旨。” 国子监,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清砚端坐着,手握朱笔,正凝神在陆景行那篇论漕运利弊的文章上批注。 字迹瘦劲,批语一针见血。 陆景行没骨头似的趴在旁边的榻上,一手支着脑袋,眼睛却跟着沈清砚移动的笔尖转,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揪着榻上锦垫的流苏。 他被拘在斋舍里“补功课”已有一个时辰,早就坐不住了。 “沈夫子——”他拖着长音,有气无力地喊。 沈清砚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这段对前朝漕运改制失败的缘由分析流于表面,重写。” 陆景行哀嚎一声,把脸埋进锦垫里。 就在这时,斋舍门外传来同窗的声音:“沈兄,卫夫子找你,让你去他书房一趟。” 卫夫子? 沈清砚笔下顿了顿。 卫岚夫子,教授律法,学识渊博,为人严肃,甚少私下找学生。 趴在榻上的陆景行却像听到了特赦令,猛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用脚轻轻踢了踢沈清砚的小腿:“哎,有人找!卫夫子找你呢,快去快去!”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你快走我好解脱”的雀跃。 沈清砚瞥他一眼,放下朱笔,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凑过来的额头上敲了一记:“专心重写。我回来检查,若还是敷衍,”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陆景行熟悉的、让他头皮发紧的意味,“你知道后果。” 陆景行捂着额头,夸张地“嘶”了一声,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沈夫子最是严厉……” 眼里却还是闪着狡黠的光,巴不得他快走。 沈清砚不再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问门外的同窗:“卫夫子可说何事?在何处?” “就在他书房,没说具体何事,只让你速去。” 沈清砚微一颔首,出了门。 春日阳光正好,他却莫名觉得那同窗传话时的神色有些匆促。 卫夫子找他?所为何事? 他心中存了丝疑虑,脚步却未停,径直往卫岚独居的僻静小院走去。 书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子都在午歇或自习。 沈清砚来到卫岚书房外,只见房门虚掩,里面静得出奇。 “学生沈清砚,奉命前来,求见卫夫子。” 他停在门外,拱手朗声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卫岚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些:“进来。” 沈清砚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卷堆积,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闷气息。 卫岚坐在书案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书写或读书,而是挺直脊背坐着,面色在窗外透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晦暗。 他看起来似乎与平时并无二致,但沈清砚敏锐地注意到,他手边常用的那方端砚不见了,几本常翻的律书也摆放得有些凌乱。 “夫子。” 沈清砚行礼。 卫岚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带着一种沈清砚看不懂的沉郁和……决绝? “你来了。” 卫岚开口,声音干涩,“走近些。” 沈清砚心中疑虑更重,依言上前两步,在书案前三尺处站定:“不知夫子唤学生前来,有何教诲?” 卫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沈清砚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时,他才缓缓地、极其突兀地说了一句: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沈清砚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母亲?卫夫子认识他母亲? 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无数疑问瞬间冲上脑海,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出任何一个字—— 后颈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极细极快的东西扎了一下。 沈清砚闷哼一声,眼前猛地发黑,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下意识想稳住身形,想转头去看身后,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卫岚书案后的屏风阴影里,窜出了一个矫健的黑影,声音急促低沉: “督主!来不及了!他们的人已到院外!” 随后是卫岚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叹息,和一阵迅疾的衣袂拂风、窗户被猛然推开又迅速合上的声响。 书房里彻底恢复了寂静,只余昏迷在地的沈清砚,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由远及近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围起来!别让逆犯走了!” “搜!” 第210章 上战场 沈清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斋舍的床上。后颈针扎似的疼,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醒了?”陆景行的声音在耳边,很近。 他侧头,看见陆景行坐在脚踏上,眼睛通红,脸色惨白,抓着他肩膀的手冰凉,还在抖。 “我怎么了?”沈清砚想坐起来,一阵头晕。 “别动。”陆景行按住他,语速很快,“你中了迷药,卫岚跑了。他们找到你时,你昏迷在书房,后颈有针眼。” 沈清砚皱眉,想起昏迷前卫岚那句“你和你母亲很像”,心头一紧。 但他立刻察觉陆景行状态不对。 太不对了。 “出什么事了?”他反握住陆景行冰凉的手。 陆景行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瞬间更红,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清砚手背上,声音闷哑破碎:“大哥……在云州……失踪了。” 沈清砚呼吸一滞。 “边关急报,匈奴这次是死战。大哥带兵出关,中了埋伏,困在黑风谷……突围时,人不见了。尸首……都没找到。” 陆景行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消息刚传回,娘……晕过去了。” 沈清砚手指收紧,心直往下沉。 云州……那是他的家。父母亲人都在那边。 镇国公府一夜之间没了声响。 下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用气音。 “听说了吗?大公子他……” “嘘!小声点!公主殿下刚缓过来,听见又要伤心!” “唉,大公子多好的人……对咱们没架子,对二公子更是没话说。” 第148页 “李嬷嬷悄悄跟我说,当年公主和国公爷成婚多年没孩子,才从旁支过继了还在襁褓里的大公子。公主是真当亲生儿子养的,亲自喂奶,病了整夜守着。后来有了二公子,也没偏袒,反倒因为大公子懂事,更依赖些。” “大公子对二公子也好,小时候二公子闯祸,都是大公子护着……” “谁能想到……老天不长眼啊……” 压抑的哭声偶尔从主院传来,又很快被捂住。 陆景行在府里待了两天,回国子监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 他不说话,不闹了,大部分时间坐在窗边,盯着北方看。 沈清砚默默陪着他。 煎安神药,备点心,夜里他做噩梦惊醒,就握着他的手。 沈清砚自己心里也揪着。 云州战事激烈,主将失踪,城危在旦夕。 父母怎么样了?他不敢深想,写了一封信,托人辗转送去,不知何时能有回音。 朝廷上吵翻了天。 主将失踪,军心动荡,云州关危在旦夕。 必须立刻派人去,稳住局势,主持抗敌。 派谁? 老将们各有牵绊,少壮派谁堪大任?吵了一天,没结果。 消息传到国子监时,陆景行正在用晚膳。 谢昀低声说了朝议情况。 陆景行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盯着北方:“我去。” “景行!”沈清砚放下碗。 “我去云州。”陆景行转头看他,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在那儿失踪,我去找他。云州关不能破,那是大哥守了八年的地方,是……是你的家乡。朝中那些人吵不出结果,我去最合适。我是镇国公之子,陆景明的弟弟,我去,能最快稳住军心!” “你疯了!”程默言急道,“战场不是儿戏!你没带过兵!” “我学过!”陆景行胸口起伏,眼底血丝狰狞,“兵书战策,舆图阵法,大哥教过我!难道等他们吵出结果,云州关破,匈奴杀进来吗?那是我大哥可能还活着的地方!” 他抓住沈清砚的手臂,手指收紧,声音发颤:“清砚,你信我。我不能再等了,我会疯。” 沈清砚看着他。 这个一向怕苦怕累、鲜衣怒马的少年,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龇出牙的幼兽。 那眼神里有对兄长的情义,有将门的血,也有……因为他家人也在险地的同命相连。 斋舍里一片死寂。 沈清砚缓缓起身,抬手拂开他额前乱发,声音平静:“想去,就去。” 陆景行怔住。 那一夜,天字三号房的灯没熄。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和分离前抵死般的纠缠。 汗水混在一起,喘息破碎。 陆景行动作发狠,像要把所有不安、恐惧、决心都揉进对方身体里。 沈清砚包容着他,承受着他,在情潮顶端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背,吻他汗湿的额头。 后半夜,两人起身。 沈清砚铺纸研墨,就着昏黄油灯,开始疾书。 兵书、地理、边关舆图、父亲提过的匈奴习性、边地气候……所有能想到的,关于云州,关于打仗,关于活命,分门别类,一条条写下来。 地形怎么利用,斥候怎么辨认,陷阱怎么布怎么破,受伤怎么紧急处理,边地毒物怎么辨怎么解…… 陆景行坐在旁边,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在灯下专注,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写下可能救命的字句,眼眶发热。 他伸手,轻轻碰沈清砚垂落的发丝,冰凉的耳廓。 天快亮时,沈清砚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装订成厚厚一册,递给陆景行。 “拿着。不一定全对,或许有用。” 陆景行接过,册子还带着墨香和沈清砚指尖的温度。 他攥紧,另一只手抬起,摸向左耳。 那枚戴了十七年的红宝石耳钉,被他轻轻取下。 宝石在晨光里流转。 他拉过沈清砚的手,把耳钉放进他掌心,合拢他手指。 “这是我出生时,娘请高僧开光的。”陆景行看着他,想笑,没笑出来,“和尚说必须左耳戴,保平安。我从小戴到大,除了洗澡没摘过。” 他声音哽住,“现在,它替我陪着你。” 沈清砚掌心被那枚带体温的耳钉硌疼。 他握紧拳,指甲掐进肉里。 “清砚,”陆景行额头抵上他额头,呼吸交缠,声音轻得像叹息,“等着我。等你明年春闱高中,金榜题名,我一定回来。那时,你再亲手……给我戴上。” 沈清砚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沉静的黑。 他松开拳,看掌心那抹刺目的红,然后,贴身收好。 “好。”一个字。 晨光亮起,斋舍外传来脚步声,人声。 陆景行最后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向北方,走向血与火。 沈清砚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望向北方,天际灰蒙。 很久,他低声,又说了一遍: “我等你回来。” 第211章 金榜题名 天下不太平。 南边水患刚退,北边战事又起。 京城里,暗流涌动。 几个老牌世家接连出事,不是子弟牵扯进科场舞弊,就是被翻出陈年贪墨旧账,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茶楼里,说书先生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听说了吗?是上头那位……要动一动这盘根错节的世家了。” 人心惶惶。 就在这当口,春闱放榜了。 贡院外墙下,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官兵拦着,可拦不住那些伸长的脖子,瞪大的眼睛。 “中了!中了!我儿中了!” 有老丈嚎啕大哭,当场晕厥。 “唉……又没中……” 更多是失魂落魄的叹息。 忽然,人群前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快看!头名!头名是谁?!” “沈——清——砚——!” “哪个沈清砚?!” “还能是哪个!国子监那个!从边关来的寒门学子!” “我的天!真是他!状元!寒门状元!” “第二名!顾惜朝!也是国子监的!” “第三名!程默言!又是国子监!” “了不得!了不得!国子监包揽了前三甲!林阁老的新政……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城。 国子监里,更是炸开了锅。 祭酒大人摸着胡子,手都在抖。 司业红光满面,连声说“好”。 沈清砚接到报喜时,正在斋舍里收拾东西。 陆景行走后,这天字三号房空荡得让人心慌。 他把那人的东西一样样收好,衣服叠齐,书本码正,那枚红宝石耳钉,用干净的软布包了,贴身放着。 报喜的锣鼓和喧哗由远及近,停在他门口。 他打开门,外面是黑压压兴奋的脸,恭喜声震耳欲聋。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拱手,道谢,接过大红的喜报。 指尖碰到冰凉的绸面,有些滑。 顾惜朝和程默言也被围住了。 顾惜朝依旧沉静,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程默言则有些无措,被赵珩狠狠捶了下肩膀,才咧开嘴,露出个有点傻气的笑。 谢昀没参加这次春闱。 江南谢家本家出了些动荡,他作为嫡子,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人已离京半月有余。 放榜的兴奋还未过去,边关的战报又像冷水泼下。 云州那边,打得更凶了。 匈奴王庭这次铁了心,增兵数万,日夜攻城。 伤亡的数字触目惊心。 沈清砚收到妹妹沈清霜托人辗转带来的信。 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 “哥,见字如面。家中安好,勿念。爹的旧伤逢阴雨天仍会疼,娘每日忙着救治伤兵。边关吃紧,我与小石头、小草已商量好,不日将返乡。老神医听闻,执意同往。此去凶险,然保家卫国,义不容辞。勿忧。盼早日重逢。妹,霜。” 沈清砚捏着信纸,在窗前站了很久。 三日后,御街夸官。 新科进士们身着红袍,帽插金花,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宫正门而出,沿着御街缓缓前行。 道路两旁早已被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欢呼声、喝彩声、议论声,如同沸水。 沈清砚走在最前。 一身大红状元袍,衬得他面容越发清冷白皙,身姿挺拔如竹。 他脸上没什么笑容,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可那平静之下,似乎又压着万千情绪。 顾惜朝和程默言跟在他身后。 顾惜朝神色温和,向两旁颔首致意。 第149页 程默言则显得有些紧绷,背挺得笔直。 “看!那就是新科状元沈清砚!” “好俊的郎君!就是瞧着有些冷……” “听说才十七!了不得!” “可惜啊,这般大喜的日子,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没在……” “是啊,往年这种热闹,陆世子哪回少得了他?跟状元郎又是同窗至交……” “唉,北边正打着呢,陆世子怕是……” 议论声飘进耳朵,沈清砚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兴奋的、好奇的、赞叹的脸,却始终找不到想见的那道身影。 那人说过,待他金榜题名时,定会回来。 喧天的锣鼓,鼎沸的人声,鲜艳的衣袍……这一切热闹繁华,此刻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他能看见,能听见,却丝毫感受不到其中的温度。 只有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被北风吹得生疼。 游街结束,已是午后。 四人没回各自去处,不约而同,直奔一品居。 最好的雅间,最烈的酒。 没人说话,先连干了三杯。 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暖不了那颗空茫的心。 赵珩把酒杯重重一撂,眼圈有点红,哑着嗓子道:“这酒……没劲儿!” 程默言默默给他又满上。 顾惜朝端着酒杯,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轻声道:“按惯例,一甲三人,该是进翰林院,授修撰、编修之职。” 翰林院,清贵之地,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起点。 熬上三年资历,便可外放,或留京重用,前途无量。 赵珩嗤了一声,又灌下一杯:“我要去边关!” 他看向程默言,声音发狠,“我爹答应了,给我弄个校尉,我去云州!找陆兄!杀匈奴!” 程默言手一抖,酒洒出来些。 他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顾惜朝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清砚:“清砚,你呢?有何打算?” 沈清砚捏着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琥珀色的液体。 翰林院?清贵闲职,修书撰史? 如今国家动荡,边关告急,百姓流离,他要用这三年时间,去埋首故纸堆吗? 不。 沈清砚抬起头,眼底那片沉静的深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亮得惊人。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我回家一趟。” 雅间里霎时一静。 赵珩瞪大眼:“回家?沈兄,你老家不是……” 他猛地反应过来,云州!沈清砚的家,就在正在血战的云州! 顾惜朝和程默言也震惊地看着他。 “清砚,不可!” 顾惜朝急道,“如今云州正是战火最烈之处,凶险万分!你刚中状元,前程大好,岂可亲身犯险?” “是啊沈兄,” 程默言也劝,“便是担心家中,也可多派信使,或等战事稍缓……” 沈清砚摇了摇头,打断他们:“三年未归家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深藏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温柔与焦灼,“该回去看看父母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三位同窗挚友,也像对着那个远在边关、生死未知的人: “也去看看……那个人。” 说罢,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212章 回云州 放榜之后,新科进士有三个月的探亲假。 沈清砚和赵珩都没耽搁。 简单收拾了行装,两匹马,几个随从,轻车简从,出了京城北门。 这一路,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 战火的气息,越来越浓。 云州,边陲小城,沈家。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根下晒着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隐约的血腥气。 “沈知书!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一声怒喝从正屋传来。 声音清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和显而易见的焦躁。 屋内,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的女子,柳眉倒竖,美目含煞,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坐在凳上的男人。 她生得极美,即便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裙,鬓发微乱,也难掩那份明艳张扬。 只是此刻,这份美貌被怒火点得灼人。 她正是沈清砚和沈清霜的母亲,岳惊鸿。 被她指着骂的男人,沈知书,看起来温文儒雅,面容清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左臂衣袖挽起,露出包扎好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色。 他抬头看着发怒的妻子,脸上没有惧色,反而带着无奈的温柔,好声好气地哄:“鸿娘,莫气了,仔细手疼。我这不是……看外面乱,想去帮把手,接应几个伤兵……” “帮把手?就你这三脚猫功夫,瘸着腿出去是帮忙还是添乱?!”岳惊鸿气得胸口起伏,几步上前,看似粗鲁却动作极轻地拉过他受伤的手臂,检查绷带,嘴里骂得更凶,“那匈奴狼崽子是吃人的!你以为还是二十年前,由着你这个酸秀才耍嘴皮子?!” 她嘴上骂得狠,手上拆换绷带、清洗上药的动作却轻柔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知书由着她摆布,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是是是,鸿娘教训的是。我这不中用的身子,全赖夫人庇护。” 他顿了顿,转了话头,“不过,鸿娘,你也别太忧心。如今战场上这位陆小将军,虽是年轻,但用兵颇有章法,几次接战都没让匈奴讨到便宜。我看,云州有他守着,一时半会儿破不了。” 岳惊鸿哼了一声,手下用力紧了紧绷带,听到丈夫“嘶”的抽气声,力道又松了三分,语气依旧硬邦邦:“陆家人……倒是有几分血性。那老国公是个狠角色,他儿子看来也不怂。但愿真能守住,不然……”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久违的、属于当年叱咤边关的前山寨大小姐的锋芒。 “对了,”沈知书见她怒气稍缓,赶紧岔开话题,“我听伤兵营的人闲话,说这位陆小将军,似乎……好事将近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此福分。” 他说着,小心觑着妻子脸色。 岳惊鸿手上动作停了停,撇撇嘴:“管他哪家姑娘!男人上了战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有心思想这些?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就该先退了敌,再谈婚论嫁!净整这些没用的!” 她话音刚落—— “爹!娘!” 屋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道矫健的身影带着外面的寒气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男子短打,身姿挺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眉眼与沈清砚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轮廓更锋利,眼神更跳脱灵动。 正是沈清霜。 她一进门,就看见她爹一脸“弱小无助”地靠在她娘身边,她娘正“凶神恶煞”地给她爹包扎,顿时“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我说二位,都多大岁数了?能不能别整天这么腻腻歪歪的?我这刚在外面打探消息累死累活,回来还得看你们撒狗粮!酸不酸啊!” 岳惊鸿手一抖,差点把绷带打个死结,没好气地瞪她:“臭丫头!皮又痒了是不是?没大没小!什么叫狗粮?!” 沈知书倒是笑了,温声问:“霜儿,外头情况如何?你哥可有信来?” “有有有!天大的好消息!”沈清霜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也顾不上调侃爹娘了,兴奋道,“我刚从驿卒那儿得的信儿,我哥——沈清砚!中状元了!新科状元!金榜头名!” “什么?!”岳惊鸿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地上。 沈知书也愣住了,随即,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里,迅速漫上水光,嘴唇哆嗦着,连说了几个“好”字,却激动得不成句。 “真的?!霜儿,你没听错?!”岳惊鸿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力道大得沈清霜龇牙咧嘴。 “千真万确!皇榜都贴了!国子监新政头一遭,我哥、顾惜朝、程默言,包揽前三甲!京城都传疯了!” 沈清霜与有荣焉,下巴抬得老高,“我哥厉害吧!寒门状元!给咱老沈家,不对,给咱边关子弟长脸了!” “好!好!好!”沈知书终于找回声音,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直拍大腿,“我儿辛苦!十年寒窗,终得偿所愿!这书,没白读!没白读啊!” 岳惊鸿眼眶也红了,那股剽悍泼辣劲头褪去,露出属于母亲的柔软和骄傲。 她松开女儿,转身快步走到窗边供奉的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喃喃低语,肩膀微微颤抖。 沈清霜看着爹娘的反应,鼻子也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高兴。 激动过后,沈知书忽然想起什么,忙问:“霜儿,那你哥呢?他中了状元,何时归家?可有信说?” 第150页 沈清霜笑容顿了顿,挠挠头:“信上没细说,只报了喜。按规矩,新科进士有三个月的探亲假……但我哥他……” 她想起哥哥信中隐约透露的担忧和决意,又看看爹娘欣喜的模样,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岳惊鸿转过身,已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只是眼圈还红着。 她看着女儿,斩钉截铁道:“中状元是喜事,但如今边关不太平,让你哥别急着回来!留在京城,安稳做他的官!等仗打完了,再回来不迟!” 沈知书也点头附和:“对,对,告诉你哥,家中一切安好,让他切勿挂念,以自身前程为重。” 沈清霜看着爹娘,张了张嘴,最终只含糊“嗯”了一声。 第213章 佳人相伴 云州关,军营。 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 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态势的小旗,凌乱而紧张。 陆景行坐在主位上,一身银甲未卸,上面沾着尘土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透露出连日血战的艰辛。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膝上的边关舆图,目光沉冷。 “将军,匈奴今日又增兵了,看旗号,是王庭直属的金狼卫。”一名副将沉声汇报,声音干涩。 陆景行敲击的手指停住,眸色更寒:“金狼卫都出来了……看来匈奴王是铁了心,要一口吞下云州。” 他抬眼看帐中诸将,“传令下去,加固所有外围工事,滚木礌石、火油箭矢,能备多少备多少。告诉兄弟们,接下来,是死战。” “是!”众将轰然应诺,神色肃杀。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禀声:“陆小将军,营外有人找您。” 陆景行蹙眉,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断思绪的不耐与烦躁。 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那些属于将领的冷硬和疲惫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欣喜的表情。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起身,对帐中诸将道,“诸位先去布置,我去去就回。” 走出大帐,凛冽的北风扑面而来,带着血腥和焦土的味道。营寨辕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旁,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色绣缠枝莲纹锦缎斗篷的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容貌姣好,肌肤白皙,一看便是精心养护的世家小姐。 只是此刻站在肃杀的军营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看到陆景行出来,少女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上来,声音娇软带着嗔怪:“景行哥哥!你总算出来了!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陆景行快走几步,在她面前站定,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无奈:“阿语妹妹,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同你说过,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里又危险,你一个姑娘家,实在不方便。” 林之语,云州太守的嫡女。 她仰着小脸,看向陆景行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闻言撅了撅嘴,伸手轻轻扯了扯陆景行沾着尘土的甲胄下摆,娇声道:“人家担心你嘛!你都好几天没去府里了,我爹也念叨你呢!你看,我给你带了午食,都是你爱吃的。”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丫鬟递上一个精巧的食盒。 陆景行接过食盒,温声道:“有劳阿语妹妹挂心。只是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这里风大,你身子弱,早些回去,莫要着凉了。” 林之语却不肯走,又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少女的羞涩和家族赋予的笃定:“我爹说了……让我们多相处,好好……培养感情。”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陆景行一眼,又低下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陆景行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甚至更柔和了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林之语低垂的发顶,动作带着兄长般的亲昵,语气是惯常的纵容:“好,我知道了。林世伯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如今战事吃紧,这些事,且容后再说,嗯?” 他拍她发顶的掌心干燥,温度适中,动作自然。 唯有那双低垂的、注视着少女发璇的凤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凌厉的寒意,快得无人察觉。 林之语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脸颊微红,乖巧地点点头:“嗯,我都听景行哥哥的。”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爹说明日府中有宴,是他一位多年好友到访,想请你一同过去,说说话。” 陆景行眸光微闪,随即含笑应下:“好。明日若无紧急军情,我定当到访。” 得到肯定答复,林之语心满意足,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按时用饭”,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离去。 马车辘辘走远,消失在扬起尘土的官道尽头。 陆景行脸上的笑容,在马车消失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敛得干干净净。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个与军营格格不入的精致食盒,眼神漠然。 指尖在食盒冰凉的雕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随手将它递给身后的亲兵。 “处理了。” 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温度。 “是。”亲兵接过,毫不犹豫。 陆景行转身,走回军营。 京城,该放榜了吧。 —— 太守府,花厅。 茶有点凉了。 沈清砚放下杯子,声音清凌凌的:“学生能有今日,多谢大人当年举荐。” 太守林承安摆摆手,很和蔼:“沈状元客气了,是你自己有才学。” 他打量着眼前风尘仆仆却脊背挺直的少年,“只是,如今边关不太平,状元郎怎么这时回来了?” “放榜有三月探亲假,”沈清砚垂着眼,“离家久,回来看看父母。” “孝心可嘉。”林承安笑道,“既来了,留下用顿便饭。正好,我那准女婿今日也来,你们同在国子监待过,该是认识的,不妨见见。” 准女婿。 沈清砚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大人盛情,学生心领。只是离家日久,父母挂念……” “哎,一顿饭功夫,不耽误。”林承安打断他,笑道,“说来也巧,老夫这准女婿,你定是认……” 话没说完,厅外传来一道娇俏带笑的女声,由远及近: “景行哥哥!你快点呀!爹等着呢!” 第214章 太守府相遇 脚步声轻快。 紧接着,是一个沈清砚刻在骨子里的、带着温和笑意的男声: “好,阿语妹妹,别急。” 声音落下的瞬间,两道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 沈清砚抬眼。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有些晃眼。 当先是鹅黄衣裙的少女,正侧身回望。她身后,迈步进来的那人—— 银灰劲装,玄色披风,身量比一年前更高,肩膀宽了,轮廓硬了,是久经沙场的悍利。 是陆景行。 沈清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很稳,一滴没洒。 但他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又瞬间冻结。 所有血液似乎都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碴子似的冷,顺着脊椎往下爬。 他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此刻却有些陌生的脸。 陆景行脸上还带着对少女未散的笑意,目光随意扫进厅内。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客座上的沈清砚。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 陆景行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龟裂。 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凤眼里,掀起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猝不及防的慌乱,是深切的痛楚,还有……猝然被撞破什么的狼狈。 脚下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只死死看着沈清砚,看着那张他朝思暮想、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穿着红袍,骑马游街,风光无限吗?他怎么会出现在云州?出现在……太守府? “景行?”林承安见陆景行不动,唤了一声。 陆景行猛地回神。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脸上迅速挂起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显得有些空。 “世伯。”他拱手,声音比平时低哑。 “来来,景行,”林承安没察觉异样,笑着指沈清砚,“这位是老夫小友,沈清砚,今科状元。你们同在国子监,应是旧识?” 陆景行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沈清砚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三年,眼前的人清瘦了些,轮廓更清晰,气质更沉静,只是那眉宇间,染了北地的风霜。 第151页 “是,”陆景行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认识。”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可对上沈清砚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冰冷审视的眼眸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清砚也在看他。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空荡荡的左耳垂,又落回他脸上。 然后,沈清砚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轻轻“嗒”一声。 他抬眼,看着陆景行,开口。 声音是陆景行熟悉的清冷,却比记忆里更添了冰封的寒意,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花厅里: “还未恭喜陆将军。听闻……两位好事将近了?” 陆景行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捅穿,骤然一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否认,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心里只有你”。 可喉咙像被铁锈堵住,在林承安含笑的目光、旁边林之语羞涩期待的注视下,在那个冰冷的问题面前,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林承安呵呵笑了,接过话:“是啊,沈状元消息灵通。小女与景行,确是定了亲。等战事缓了便办。状元郎若不急,或许还能喝杯喜酒。” 沈清砚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 他极慢地、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骤然翻搅起的、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荒谬感。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过于挺直的背脊和过分平稳的语调,泄露了一丝紧绷。 “学生怕是……没这个时间了。”他听见自己用近乎冷漠的声音说,目光从陆景行失血的脸上移开,“家中父母等候,不敢久留。” 这顿饭,吃得人喘不过气。 席间,林承安谈笑风生,说战事,说朝堂,时不时提一句陆景行“年轻有为”,林之语“贤淑懂事”。 沈清砚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恭敬疏离。 陆景行几乎没动筷子,大部分时间垂着眼,盯着碗碟,心神不属。 林之语娇声软语,给他布菜,陆景行只是勉强应付。气氛凝滞古怪。 饭毕,沈清砚即刻告辞。 林承安道:“景行,送送沈状元。” “是。”陆景行立刻起身。他看向沈清砚,眼底是压不住的急切。 两人前一后出花厅,来到廊下。春日午后,阳光穿过廊柱,光影斑驳。四下无人。 沈清砚走在前,步履平稳。陆景行跟在后,几次张口,又闭上。 他看着沈清砚清瘦挺直、却透着寒意的背影,心脏像在油锅里煎。 “清砚……”他终于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手臂,声音艰涩发颤,“你听我解释,我和林小姐,不是……” “景行哥哥!” 林之语娇脆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不满。 她提着裙摆追上来,很自然地一把搂住陆景行的胳膊,依偎在他身侧,仰脸娇嗔:“你怎么送人送到这儿了?我爹还找你呢!” 陆景行身体猛地一僵。 沈清砚的脚步,停了。他没回头,但背脊绷紧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掠过林之语依偎着陆景行的身影,最终,落在陆景行那只被林之语紧紧抱住、没来得及挣脱的胳膊上。 那目光,冰一样冷,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波澜。 陆景行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剧震,再也顾不得,猛地用力,想挣开林之语的手:“阿语妹妹,放手!我与沈兄有话说!” 林之语被推得踉跄,委屈道:“景行哥哥!你弄疼我了!” 陆景行顾不上她,只慌乱看向沈清砚:“清砚,我……” “不必送了。” 沈清砚打断他。声音比冰还冷,比刀还利,斩钉截铁。 他最后看了陆景行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复杂,有冰封的痛,有凛冽的伤,还有一丝……陆景行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望的冰冷。 然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任何人,转身,大步朝府外走去。 “清砚!沈清砚!”陆景行下意识要追。 “景行哥哥!”林之语又拉住他,带了哭音,“你到底怎么了?那个沈状元……” 陆景行这次没甩开她。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沈清砚决然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府门之外。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冲上去,拦住他,抱住他,把一切都撕开说清楚。 可他不能。 他想起兄长远在敌后生死未卜,想起云州关岌岌可危,想起林承安手中的粮草兵权,想起这几个月在刀尖上走的每一步算计,想起肩上沉甸甸的、不能辜负的责任和成千上万条人命。 他所有的挣扎、布局、隐忍,不能在这一刻,因为一时冲动,前功尽弃。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暗红。 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叫嚣着想冲出去的心,被他自己,用更冷更硬的铁链,一寸寸,重新锁回深渊。 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道清瘦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215章 死对头与旧传闻 “霜姐,今日的‘趣闻’归档了。” 听风阁二楼,一个青衣小厮将纸条放在沈清霜案头,嘴上不停:“头一条,还是那两位。” “辰时朝会,为着北境流民安置的银子该从兵部出还是户部出,沈大人和陆将军又当庭杠上了,引经据典吵了半个时辰,据说龙案上的砚台都震了三震。” 旁边整理卷宗的江知遥“噗嗤”笑出声,摇头:“这月第几回了?有七回了吧?” “第八回。” 沈清霜头也没抬,提笔在今日日期下划了道细线,旁边已有了七道类似的标记。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陆将军回京统共不到一月,效率挺高。” 小厮退下后,江知遥蹭到沈清霜身边,眼里闪着关切和好奇,压低声音:“霜霜,说真的……底下小的们都在猜。这两位爷,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而且,我前几日在衙门附近见着你哥,那官袍穿着都显空荡了。听通政司的人漏过一嘴,说他这一个月,几乎天天点灯熬油到后半夜。陆将军没回京时,他可没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我恍惚记得,三年前他们从国子监那会儿,不是挺……好的么?” 沈清霜闻言,笔尖悬在纸上片刻,随即“噗嗤”笑出声。她放下笔,托着腮看向江知遥,眼睛弯得像月牙: “我的傻遥遥,一个呢,是金銮殿上说一不二的沈阎王;另一个,是边关三年杀得匈奴胆寒的陆疯狗。这二位神仙在凌霄宝殿上打架——”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手指俏皮地摇了摇: “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在下边听着雷声,猜着是‘霹雳’还是‘紫霄’,有意思吗?反正啊,劈不到咱们头上。” 江知遥被逗乐了,却还不死心:“可你一点都不急?那可是你亲哥!” “急什么?”沈清霜眨眨眼,笑容里多了点只有知根知底的人才懂的狡黠,“他那是心里有火,自己熬自己呢。等那点火找到该烧的人,自然就舒坦了,肉也就长回来了。” 她凑近些,声音带着戏谑的笃定:“你想想,要是真成了路人,以我哥那性子,会在朝堂上花半个时辰跟他吵?” “行了,别喝了!这竹叶青都快被你喝出白水的味儿了!” 赵珩一把按住陆景行又去拿酒壶的手,满脸无奈。 陆景行甩开他的手,嗤笑:“管得着么?边关三年,喝的都是刀子烧,这玩意儿,淡出鸟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杯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长街,似乎在搜寻什么,又似乎没有。 赵珩看在眼里,心里门清,叹口气:“得了,跟你透个风。林阁老后日在他城西别苑设了文会,说是赏新得的碑帖,请了不少国子监的旧识,还有这两年新冒头的学子。” 陆景行兴趣缺缺,把玩着空杯:“关我屁事。” “沈清砚也去。”赵珩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陆景行把玩杯子的手倏地停住,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他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将杯子“嗒”一声扣在桌上:“他去便去,与我说作甚?怎的,还得我陆某人去给他沈大人捧场不成?” 赵珩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就嘴硬吧。三年前在云州……算了,那事提不得。 他换了个话题:“那你到底去不去?帖子可是也送到你府上了。” 陆景行没立刻回答,目光又投向窗外。 第152页 长街尽头,是通政使司衙门的方向。 夕阳余晖给青灰色的官署屋檐染上一层金边,肃穆又遥远。 “……再看。”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了。” 赵珩:“回府?” “嗯。”陆景行头也不回。 赵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第216章 文会暗流 林阁老别院,水云轩。 “……故而,为政不在高谈阔论,而在躬行实干。” 林阁老捻须,声音洪亮,将满场目光引向身侧,“便如清砚。” “短短三年,便在岭南那瘴疠之地,垦出万顷良田,安置流民数万。去岁岭南八州赋税增了三成,此乃实打实的功绩!” 席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砚身上。 青衫,玉冠,神色淡得近乎冷清。 只微微颔首,道:“阁老过誉,分内之事。” “沈大人真年轻啊……”下首有学子低声惊叹。 “何止年轻?未及而立的正三品通政使,本朝有几个?” “你也不看看沈大人做了什么!听说岭南那边,去时豪强盘踞,流民成患,回来时路不拾遗,仓廪丰足!这几年边关打仗,粮草没出大乱子,多亏了岭南的供给!” “难怪陛下如此器重……” 议论声细细嗡嗡,沈清砚恍若未闻,只端起茶杯。 林阁老笑容更深,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低些许,带着长辈的亲昵与慨叹:“当年你主动请缨去岭南,老夫还觉太过冒险。没想到啊,清砚,你当真给了天下人一个惊喜。” “是陛下信任,阁老指点,同僚协力。”沈清砚语气依旧平稳。 “诶,过谦了。”林阁老摆手,声音又扬起来,环视众人,“如此栋梁,方是我朝之福啊!” 话音落下瞬间,主座后那扇紫檀木苏绣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似是茶杯轻碰托盘的脆响。 林阁老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屏风下端那抹倏然隐去的浅杏色裙角,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沈清砚垂眸,看着杯中清茶倒映的、微微晃动的烛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唇角礼节性的弧度未变,眼底却依旧平静无波。 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连通前院与后园的月洞门附近,响起一阵隐约的骚动。 几个原本在赏玩门前太湖石的官员立刻转头望去,随即脸色一整,下意识地退开半步,让出道路。 玄色箭袖,绛紫锦袍。 陆景行大步走来,眉心蹙着,那股从沙场带回来的、混不吝的悍烈气息扑面而来,与这满园风雅格格不入。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月洞门附近散落的几堆人。 年老的学士,面生的年轻官员,没有。 他脚步没停,径直穿过月洞门,朝灯火更通明、人声更密集的连廊与水云轩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低语声嗡嗡响起: “陆将军?” “真是云麾将军……” “他也来了?今日这文会还真是……” “啧,沈大人可还在里头呢……” “早上朝堂那事儿还没完吧?这俩人不会在这儿又……” 陆景行耳力极佳,那些压低的议论一字不落钻进来,让他心头那股没找着人的邪火“噌”地又窜高一截。 他绷着脸,目光更加锐利地四处逡巡。 连廊,没有。临水的小亭,几个不认识的老头在论诗,没有。假山旁边,几个年轻学子正兴奋地比划着什么,还是没有。 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姓赵的诓他? 他脸色越发难看,正打算抓个下人问问,眼角余光瞥见水云轩侧面一丛湘妃竹后,晃过一道有点眼熟的、正偷偷摸摸往怀里塞点心的身影。 陆景行脚步一转,几步跨过去,手臂一伸,精准地勾住那人的脖子,用力往竹丛暗影里一带。 “唔!谁——”赵珩被点心噎得直瞪眼,等看清箍着自己的人,顿时垮了脸,含混不清地抱怨,“……陆疯子你干嘛!松手!点心、点心要掉了!” “掉个屁。”陆景行没松劲,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呢?” “什、什么人?”赵珩装傻,拼命把嘴里点心咽下去。 “赵、子、玉。”陆景行手臂加了点力,勒得赵珩翻白眼,“你昨儿晚上,拍着胸脯跟老子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说沈清砚会来啊!”赵珩挣扎,压低声音,“他真来了!林阁老亲自领进去的,这会儿八成还在水云轩里头被当宝贝夸呢!” “在个鬼!”陆景行松开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老子里外转两圈了,毛都没看见!” “啊?”赵珩一愣,探头往水云轩方向看了看,里面人影幢幢,主位附近似乎确实空了个位置。 他眨眨眼,忽然“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脸上露出那种“我懂了”的贼笑,“是不是里头人多,闷得慌,躲出去了?我听说……后头临湖那‘听雨水榭’,景致好,又清净。” 他特意在“清净”二字上咬了咬。 陆景行盯了他两秒,眼神凶恶。 赵珩缩了缩脖子,赶紧补充:“我就是猜的!猜的!你别这么看我……” 陆景行没再废话,转身就走。 “哎!”赵珩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你不是不想看见他吗?还找?” 陆景行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硬邦邦丢下一句:“要你管?老子随便逛逛!” 说完,步子迈得更快,几乎是疾走,那身骚包的绛紫锦袍下摆划过夜色,带起一阵风。 赵珩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捂着嘴闷笑,肩膀直抖,低声骂了句:“死鸭子嘴硬,憋不死你……” 笑声还没收,后脑勺冷不丁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但吓得赵珩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程默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卷起来的书卷,刚才就是用它敲的。 靛蓝直裰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正静静看着他。 “三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长进。”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骂还是夸。 第217章 水榭照面 陆景行在穿过那片稀疏的竹林,即将踏入通往水榭的碎石小径时,脚步鬼使神差地顿了一下。 旁边是一洼不大的睡莲池,他侧过头,瞥了一眼。 池中倒影眉目凌厉,只是被边关风沙磋磨得深了些的肤色,在绛紫的衬托下,似乎……更显黑沉了点。 他下意识皱了下眉,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里,又掺进一丝自己都嫌矫情的嫌弃。 穿这么个色儿,有病。 他不再看,抬脚就踏上了小径。 水榭的轮廓在几株垂柳后清晰起来,临水而建,窗扉半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方静谧的天地。 也照亮了窗前,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一道青衫,清瘦挺拔,是烧成灰他都认得。 另一道,浅杏色罗裙,身姿窈窕,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 从陆景行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女子小半张侧脸,温婉秀致,以及她望向身旁人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羞怯。 陆景行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好像“轰”地一声全冲到了头顶。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剩下自己太阳穴突突狂跳的轰鸣。 陆景行,快要气炸了。 躲清净? 和女人躲清净?! 好啊,沈清砚。三年不见,你他娘的……长本事了! 陆景行下颌线绷得死紧,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迈开腿,大步朝水榭走去。 “吱呀——” 他根本没耐心去推那扇虚掩的门,直接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门板上。 木门撞在内侧,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足以惊动里面的人。 窗前两人同时回头。 沈清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他的瞬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他身侧那杏衣女子则吓了一跳,轻呼一声,下意识往沈清砚身侧退了小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更是火上浇油。 陆景行靠在门框上,抱臂,看向沈清砚,嘴角勾着,笑意却冷得掉渣。 “哟,沈大人。”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讥诮,“我说怎么席上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儿享艳福来了?这地方挑得不错,清静,适合……谈、心。”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又慢又重,目光如钩子似的在沈清砚和那女子之间剐了一遍。 沈清砚静静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漠。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应陆景行的挑衅,而是先微微侧身,对身旁脸色发白的女子温声道:“林小姐,夜风甚凉,此处不便,不若先回席间吧。” 第153页 陆景行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林小姐?”他嗤笑出声,往前踱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那林小姐脸色更白,“原来是林阁老的千金。难怪……沈大人好福气啊,赴个文会,都有佳人作伴,红袖添香。就是不知,沈大人这‘谈心’,是谈的诗词歌赋,还是……终身大事?” “陆将军。”沈清砚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他,声音比这湖面的风更凉,“慎言。林小姐清誉,岂容你妄加揣测,口出恶言?” “恶言?”陆景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逼近一步,几乎要与沈清砚面对面,他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也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墨香,这让他心头火更旺,也让他口不择言,“我说什么了?沈大人紧张什么?还是说……被我说中了?” 他死死盯着沈清砚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波动。 愤怒也好,厌恶也罢,他只要他给他一个反应! 别他妈再用这副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可沈清砚只是静静回视着他,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往后挪了半分,拉开了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让陆景行难以忍受。 “下官与林小姐只是偶遇,闲谈几句,不劳陆将军费心。”沈清砚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若无他事,还请自便,莫要惊扰他人。” 陆景行气极反笑,点了点头,连说了几个“好”字,眼神却阴沉得吓人。 他不再看沈清砚,反而转向那吓得不敢动弹的林小姐,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林小姐,本将军吓着你了?对不住啊。我这个人,在边关待久了,粗野惯了,比不得沈大人……温、文、尔、雅。你们继续,继续谈心,本将军……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水榭,那背影绷得笔直,仿佛压抑着随时会爆开的火山。 林小姐惊魂未定,抚着胸口,看向沈清砚,眼中带了泪光与担忧:“沈大人,陆将军他……” “无事。”沈清砚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淡,只是若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我送林小姐回去。” 主宴会设在开阔的临水花厅,此刻已是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陆景行沉着脸回来,一言不发地坐到赵珩旁边,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邪火,反而越烧越旺。 赵珩看他脸色黑如锅底,身上煞气浓得能杀人,缩了缩脖子,没敢问。 旁边几个想上来敬酒的官员,也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多时,沈清砚也回来了,身边果然跟着那位林小姐。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花厅,男的清俊挺拔,女的温婉秀致,灯烛辉映下,竟显出几分旁人眼中的和谐。 近处席间立刻响起低低的、带着笑意的私语: “瞧瞧,真是郎才女貌,好生登对……” “林阁老眼光不错,沈大人这般人品才干……” 陆景行捏着酒壶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那道青衫身影,看着他步履平稳地走过自己这桌。 就在沈清砚即将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 陆景行看见,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唇角竟似乎勾起一丝浅淡温和的弧度。 那是方才与旁人说话时留下的?还是因为……身边那个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抽紧,闷痛袭来。 那两人已行至主位。 林阁老笑着招手,林小姐上前一步,脸颊绯红,声音轻柔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父亲,方才女儿在水榭边赏景,不慎滑了一下,险些落水……多亏沈大人路过,及时出手相扶。” 她说着,羞涩地抬眼瞥了下身旁的沈清砚,又飞快垂下眼帘。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善意的恍然轻笑与赞叹。 “哼。” 一声不高不低、充满嘲弄与戾气的冷哼,极其突兀地插了进来。 是陆景行。 他随手将空酒壶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引得不少人侧目。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并未看向陆景行的方向,对着林阁老与众人,语气清晰而疏离: “林小姐言重了。不过是碰巧路过,举手之劳,不敢当谢。” 他说完,对林阁老微微颔首,便从容落座,不再多言。 仿佛刚才那声刺耳的冷哼,和四面八方探究的目光,都与他毫无干系。 接下来的小半时辰,对陆景行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看见林阁老慈爱地与沈清砚说话,不时看向自己女儿,满意颔首。 他看见沈清砚对那位林小姐……堪称温和有礼。 她斟茶,他道谢。她低声问话,他侧耳倾听,偶尔回应一句。 虽无逾矩,但那不同于对待任何其他人的、一丝极其微妙的耐心与缓和,像一根根淬毒的针,扎在陆景行眼里、心里。 他甚至看见,那林小姐不知说了句什么,沈清砚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淡,很快,但陆景行捕捉到了。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赵珩低头,看见陆景行手中那只上好的白玉酒杯,杯身上赫然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陆景行浑然未觉,他的眼睛死死钉在斜对面那张清冷的侧脸上。 宴席何时散的,陆景行不知道。 他是被赵珩半拖半拽拉出林府的。 夜风一吹,满腔的邪火像是被泼了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走走走,喝酒!一醉解千愁!”赵珩看他状态不对,不敢放他一个人回府,连拉带哄,又将人弄到了一品居二楼的雅间,还是上次那个临窗的位置。 酒上得很快。 陆景行不说话,抓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不是喝,是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块寒冰,反而越烧越冷。 “哎,慢点慢点!”赵珩看得心惊,伸手去夺他手里的壶,“你这哪儿是喝酒,是玩命!” 陆景行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赵珩踉跄了一下。 他眼睛赤红,盯着虚空,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玩命?”他嗤笑,声音沙哑,“边关三年,哪一天不是玩命?” 可那些刀光剑影,都比不上今晚水榭窗前那一幕,比不上宴席上那刺眼的“温和”,让他觉得……命都快没了。 他又灌下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滑落,分不清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赵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难受,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凑近,压低声音:“当年的事……你就没跟沈兄解释清楚?那林家小姐,你不是为了查军中间谍才……” “解释?!” 陆景行猛地扭过头,赤红的眼死死瞪着赵珩,“我怎么没解释?!我一封封地写!从云州写到陇西!他回过一个字吗?!没有!他沈清砚不信我!他宁可信别人递到眼前的东西,也不信我陆景行!” 吼到最后一字,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杯盘震跳。 巨响之后,是死寂。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额头抵着冰冷的桌沿,声音嘶哑破碎,来回只念叨一句: “他不要我了……赵珩,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要我了……” 那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令匈奴闻风丧胆的云麾将军,此刻蜷缩在酒桌旁,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赵珩鼻子一酸,别开脸,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不动了,只得扬声朝外喊:“平安!平安!进来扶你家将军回府!” 守在门外的小厮平安应声推门而入。 就在赵珩转身去拿陆景行披风的空档,原本趴在桌上烂醉如泥的人,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将军?”平安忙上前搀扶。 陆景行却一把推开他,力道奇大。 他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门口跌撞而去。 “哎!陆疯子!你干什么去!”赵珩急了,赶紧去拦。 陆景行头也不回,只胡乱朝后挥了挥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融进了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我……我去问他……” “问他……” 第218章 疯狗 浓烈的酒气,先于一切感官,侵入了沈清砚的梦境。 随即,是黑暗中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沉甸甸地钉在他身上。 他骤然惊醒,心跳撞着耳膜,猛地从榻上坐起,手已摸到枕下的匕首,低喝出声:“谁?!” 床前的影子动了。 第154页 帐帘被一把掀开,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更汹涌的酒气。 陆景行站在榻前,身形有些踉跄,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翻滚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沉默着,一脚踏上踏脚,膝盖陷入柔软的被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欺身逼近,将坐起的沈清砚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你发什么疯?”沈清砚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强压下喉头的惊悸,声音冷了下去,背脊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陆景行仿佛听不见。 他只是一味地逼近,滚烫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沈清砚脸上。 “你跟她……”他开口,字音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灼人的嫉妒与痛苦,“到底怎么回事?” 沈清砚嘴唇微动,还未出声,陆景行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陡然发颤,染上浓重的委屈,眼眶在昏暗中迅速泛红:“我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不回……”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痛,额头毫无征兆地重重抵上沈清砚的额头。 肌肤相贴,一片惊人的滚烫,还有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沈清砚,”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在泣血,“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看不到我快疯了吗?!” 最后一句,气音破碎,只剩下卑微的、摇尾乞怜般的哀恳:“……你别不要我。行不行?” 沈清砚静默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黑暗中清晰可闻。 半晌,他才寻回自己那冰冷、平稳,仿佛无懈可击的声音。 “说完了?”他问,语调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了就——” “不许说——!” “就”字后面的任何可能,都像是一根点燃炸药的引线。 陆景行低吼一声,猛地低头,用自己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嘴唇,狠狠堵住了沈清砚所有未出口的、注定冰冷的话语。 “唔…!” 沈清砚身体骤然一僵,头下意识后仰,想要躲避这突如其来的侵袭。 陆景行不允许。 他一手固住沈清砚的后颈,近乎凶猛地吻他,毫无章法,只有本能的焦渴与确认。 他啃咬那两片柔软的唇瓣,舔吮,用牙齿轻轻碾磨,舌尖顽固地描摹着紧闭的唇线。 沈清砚的牙关咬得死紧,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以沉默的僵直抗拒着一切深入。 “……张嘴。”陆景行委屈地哼出声,湿热的舌尖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那条紧抿的缝隙,声音含糊得像是受伤幼兽的呜咽,却固执地吐出那个久违的、浸满旧梦的称呼,“…阿砚,张嘴……” 不知是这声带着哭腔的“阿砚”骤然撞碎了什么,还是那持续不断、惹人心烦意乱的舔舐终于磨尽了耐心。 沈清砚绷紧如石雕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齿关,松开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陆景行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小的溃败。 他湿热的舌尖狡猾而急切地探了进去,瞬间席卷了所有的气息,将那个充满抗拒的吻,加深为一个缠绵而掠夺的深渊。 分离三年,身体却仿佛自有其卑劣的记忆。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触感,在唇舌暴烈又深入的厮磨间轰然苏醒,搅动着理智与昏沉。 沈清砚的气息开始紊乱,冰冷的屏障在炽热的攻城略地下摇摇欲坠。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陌生又熟悉的浪潮吞没、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刹那—— 身上所有的重量和压迫感,陡然一松。 那个刚刚还如同燎原烈火般凶狠掠夺的人,头一歪,沉甸甸地倒在了他的颈侧。 呼吸变得沉重而绵长,竟已是醉晕过去。 只有那嘴唇,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本能,一下下,无意识地、轻轻地吮吻着他颈侧敏感的皮肤。 沈清砚所有推拒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黑暗中,只余他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半晌,他极轻地、几乎荒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闭了闭眼,手上用力,将沉甸甸压在自己身上的陆景行推开。 陆景行毫无知觉,顺从地滚到了床榻里侧,陷入昏沉的睡眠,甚至发出一点小小的、不安的鼻音。 沈清砚坐起身,在浓稠未散的黑暗与酒气中,静静地、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向身旁熟睡的人。 眉峰即使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地蹙着,脸颊因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上……似乎还沾着一点不属于他的、细微的血色。 沈清砚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下唇。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传来。 他收回手,借着月光,看到指腹上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与淡红。 是被咬破的。 他凝视着那点痕迹片刻,又抬眼看向睡梦中依然透着股执拗和委屈的陆景行。 许久,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极低的叹息,混着窗外的夜风,轻轻落下。 “……疯狗。” 第219章 伤口 “世子!世子!该起了,要误了早朝了!” 陆景行是被平安急促的推搡和叫喊硬生生从一片沉重的黑暗里拽出来的。 他皱着眉,眼皮重得抬不起,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 “世子!真不能睡了!”平安急了,手上加了力。 陆景行被他推得不耐,猛地睁开眼,宿醉的钝痛瞬间清晰。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熟悉的拔步床,熟悉的锦帐,熟悉的、属于镇国公世子卧房的气味。 不是沈清砚那间冷清得不像人住的屋子。 他“嚯”地一下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晚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冲。 “我怎么在这儿?”他哑着嗓子问,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 平安站在床边,表情有点难以形容,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低下头,小声回道:“是…沈大人天没亮就差人把您送回来的。沈大人说…说您醉了,让小的伺候您回来歇息。” 陆景行盯着他:“他还说了什么?” 平安低下头:“沈大人就……就说了句‘他醉了,带回去’。别的,什么都没说。” 陆景行怔住。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是难堪、还是某种更深沉憋屈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死死瞪着平安,仿佛能从他脸上瞪出沈清砚那张冷淡无波的脸。 “他就这么……”陆景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火气,“连张榻都不舍得借我躺到天亮?!” 话音未落,他抓起手边另一个软枕,狠狠朝床尾砸去。 枕头撞在雕花床栏上,闷闷一声响,又滚落在地。 平安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宣政殿上,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余皇帝与几位重臣议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陆景行站在武将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紫色朝服衬得他脸色格外冷硬,眼下还带着宿醉未消的淡淡青影。 他抱着臂,目光越过中间空旷的御道,死死钉在对面文官队列里那个青色的身影上。 沈清砚正在陈述关于江南税银解送的一处细节,声音平稳清晰,条理分明。 陆景行听了几句,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足够清晰。 他出列,拱手,开口便是质疑:“陛下,臣以为沈大人此言过于理想。漕运河道情况复杂,水匪、淤塞、雨季汛情,岂是户部几张纸上图表能概全?沈大人久在岭南、京城,怕是没见过真正的漕船如何行走吧?” 他的话夹枪带棒。 沈清砚停下陈述,侧过身,平静地看向他。 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陆景行正准备接着“据理力争”,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他看到了沈清砚颜色偏淡的下唇上,靠右侧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破口,结了薄薄一层深红色的痂。 陆景行脑子里“嗡”地一声。 昨晚黑暗中混乱的触感、气息、自己不受控制的力道,还有唇齿间那一点稀薄的血腥味……碎片轰然拼凑。 是他咬的。 他不仅强吻了沈清砚,还把他……咬伤了。 陆景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朝服的衣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所有到了嘴边的刁难、反驳、刻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像被人凭空掐住了脖子,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刻意摆出的挑衅和怒气,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心虚。 第155页 沈清砚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也没有对他刚才的质疑做出任何情绪反应,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 目光在他攥紧衣摆的手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移开。 然后用那把比殿上金砖还冷的嗓音,将他刚才提出的“水匪”、“淤塞”、“汛情”等几点,一一引用旧例、数据,清晰冷静地驳回。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整个过程,陆景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竟然一句反驳也没有。 满殿文武,包括御座上的皇帝,都看得有些怔愣。 刚才还像只被惹毛了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一样的陆将军,怎么忽然就……偃旗息鼓,乖乖挨训了? 这早朝的后半段,陆景行异常沉默。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落在那道细微的伤痕上,每看一次,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一下。 散了朝,官员们鱼贯而出。 赵珩几步凑到魂不守舍的陆景行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喂,怎么回事?早上吃错药了?还是昨晚……‘酒’后吐真言,被沈兄教训了?” 陆景行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瞪他一眼,眼神凶恶,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红:“滚蛋!谁被教训了?我那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哦——”赵珩拖长了调子,笑得贼兮兮,“懒得一般见识啊……” “你笑个屁!”陆景行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逃也似的快步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下午,京郊大营。 陆景行心不在焉地巡完营,走到校场旁的兵器库附近,想找个清静地方待会儿。 刚走近拐角,就听见里面传来几个老兵油子压着嗓门的说笑声。 “……嗨,我家那婆娘,你们是不知道!上回干仗,那话说的,啧啧,恨不得把我祖坟都骂冒烟了!说再让我进门就剁了我喂狗!” “后来呢?” “后来?嘿!”那声音带了点得意,“老子半夜喝得找不着北回去,门都没闩!她一边骂我‘死鬼’、‘杀千刀的’,一边还不是拧了热帕子给老子擦脸?由着老子蹭了一炕!” “嘁!这你都不懂?”另一个老成些的声音笑骂,“老娘们儿都这德行!嘴上是门闩,怀里是棉花!真要恶心透你了,嫌你埋汰,你碰她一指头试试?能蹦起来跟你拼命! 肯让你近身,没真一脚把你踹下去……那就说明,心里头啊,还没跟你彻底掰扯清楚!”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老话咋说的?心里咋想,嘴可能跑马,身子可不会骗人!不乐意?你沾一下边儿试试?” “哈哈哈,是这么个理儿!” 陆景行的脚步,在拐角处猛地顿住了。 那些粗鄙直白、带着烟火糙气的话,毫无预兆地,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混乱翻腾的心湖,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拐角里的老兵们终于发现了阴影里站着的人,笑声戛然而止,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将、将军!” 陆景行却恍若未闻。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慢慢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老兵们面面相觑,看着他们将军脸上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某种奇异亮光上的神情,谁也不敢动,也不敢问。 陆景行却忽然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 第220章 闯入浴室 陆景行推开听风阁的门时,午后斜阳正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 大堂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和旧纸墨的气味。 几个小厮正埋头整理卷宗,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听风阁的规矩,不问来客身份,不惊不扰。 “陆将军?”沈清霜从二楼栏杆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陆景行没接她的调侃,径直上楼,在沈清霜对面坐下。 “我来问你一件事。” 沈清霜放下笔,托着腮看他,眼睛弯弯的:“说。” 陆景行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压低声音:“你哥……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沈清霜眨了眨眼,“你指哪方面?朝堂上的事,我可管不着。” “不是朝堂。”陆景行顿了顿,“……他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他?” 沈清霜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陆将军,您这是来打听我哥的私事?您以什么身份问呢?” 陆景行被噎住,脸色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端着茶盘上来,低着头,将茶盏轻轻放在陆景行面前。 “请用茶。” 声音不大,却让陆景行猛地抬头。 他认出了她。 “……柳小姐?” 柳晓兰也怔了一下,抬眼看着陆景行,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陆世子,好久不见。” 陆景行转头看向沈清霜,目光带着明显的质问。 沈清霜一脸无所谓,接过柳晓兰递来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晓兰现在在我这里帮忙。怎么了?” 陆景行没理她,盯着柳晓兰:“你……怎么在这儿?” 柳晓兰退开半步,垂下眼睫:“清霜收留了我。我现在在听风阁做事。” 陆景行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你哥……知道吗?” 沈清霜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知道啊。是我哥让她来的。” 陆景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安排的……?”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沈清砚……把她安排在你这里?” 沈清霜看着他瞬间失态的样子,托着腮,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些:“是啊,有什么问题吗,陆将军?” 陆景行没再说话。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圆凳,木凳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楼下忙碌的小厮们都被惊得抬头望来。 他看也没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又重又急,仿佛每一步都要把木梯踏穿。 沈清霜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在突然死寂的阁楼里格外清晰:“陆将军,您的茶,一口都没喝呢~” 回答她的,是楼下大门被狠狠甩上时,那声震得窗棂都在嗡响的巨响。 柳晓兰站在一旁,看着陆景行消失的方向,和那扇仍在颤动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霜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低声自语: “看,我就说……火药桶一点就炸。” 陆景行从听风阁出来,脸色铁青。 他大步流星往回走,平安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世子,晚膳……” “滚。” 平安立刻缩了回去。 陆景行把自己关进书房,抓起桌上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顾不上擦。 脑子里反复回放沈清霜那句轻飘飘的话: “知道啊,是我哥让她来的。” 他安排的。他对别的女人,能这么周到体贴,安排去处,庇护在亲妹妹身边。 那他呢? 妒火和着酒液,烧穿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猛地起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沈府后院的墙,他闭着眼都能翻过。 落地踩碎了一片瓦,清脆的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他不在乎。 卧房里亮着灯,屏风后传来隐约水声。 陆景行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绕过屏风。 浴桶里,沈清砚正靠着桶沿,湿发贴在颈侧,水汽氤氲。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来人,目光冷淡如霜。 “你又发什么疯。”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景行没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强迫自己与桶中人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气,也带着压不住的、滚烫的委屈和尖锐的痛楚: “你让柳晓兰去听风阁。” 沈清砚看着他,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陆景行的声音抖了一下。 “与你无关。”沈清砚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天气。 “与我无关。”陆景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对她那么好,给她安排去处,护着她……对我呢?沈清砚,你对我哪怕有对她一半的……” 他说不下去,眼眶迅速红了,某种湿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到沈清砚湿漉漉的、温热的脸颊。 第156页 沈清砚侧头想躲,但浴桶就那么大,没能完全躲开。 水面下,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身上哪里我没见过?”陆景行的声音哑得厉害,混合着绝望和某种破罐破摔的狠劲,“现在跟我装?” 沈清砚抬眼看他。 “你喝醉了。”沈清砚说,声音依旧平稳,但若细听,尾音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紧。 “我没醉!”陆景行低吼,猛地低头吻了上去。 水花“哗啦”溅出,打湿了陆景行的衣襟和前襟。 沈清砚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在温热的水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 他没有推开。 陆景行用力地吻他,啃咬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近乎绝望地搜刮着他的气息和温度。 在这个充满强迫意味的吻里,他却清晰地感觉到,沈清砚的呼吸从最初的停滞,逐渐变得紊乱、急促; 他紧贴着的胸膛下,心跳快得擂鼓;皮肤的温度,也在迅速升高。 那些军营里听来的糙话,此刻如魔咒般在耳边响起:身子不会骗人。 他松开一点,额头抵着沈清砚的额头,两人喘息交缠。 陆景行眼底的红血丝未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孤注一掷的求证: “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沈清砚,你说话……” 沈清砚闭上眼,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睫毛颤抖得厉害。 陆景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瞥去——清澈的水面下,一切无从掩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声轻笑,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好。”他喘着气,声音带着一丝愉悦,“我不逼你。” 他撑着桶沿,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湿透的衣襟沉重地贴在身上。 走到窗边,他停了一下。回头。 沈清砚依旧闭着眼,侧头避开他的视线。水汽氤氲,看不清表情。 陆景行喉结滚动了一下,翻窗而出。 良久。 浴桶里的水,早已凉透。 沈清砚才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松开的手,掌心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呵。” 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气音,从喉咙里逸出。 没用。 第221章 说媒 “世子,今儿个去军营还是……” “不急。”陆景行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目光有些飘忽,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安不敢问,只安静候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景行忽然开口:“平安。” “在。” “你说……那种去伤疤的药膏,哪儿有卖的?” 平安愣了一下:“去伤疤的?” “嗯。”陆景行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身上那些……咳,边关留下的,太难看了。随便找点药膏涂涂。” 平安眨了眨眼,心里嘀咕:世子爷在边关三年,身上多了多少伤疤他心里有数。以前从来没提过要去疤,怎么忽然……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景行的表情——世子爷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平安忽然就“懂了”。 他没多问,老老实实回答:“太医院应该有。属下去问问?” “嗯。”陆景行点头,又补了一句,“别让人知道。” “……是。” 平安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世子还有何吩咐?” 陆景行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那种效果好点的。贵点无所谓。” “是。” 平安出了门,脚步加快,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下午,药膏就送到了。 陆景行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铜镜,解开中衣。 镜子里,胸膛、肩膀、手臂——大大小小的疤,有新有旧。 刀伤、箭伤、还有冻伤的痕迹。 他皱着眉,用手指摸了摸肩胛处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去年那一战留下的。 当时血流了半身,差点没命。 以前他从不觉得这些疤有什么。 男人嘛,打仗哪有不留疤的?甚至还有点得意——这是功勋,是荣耀。 可现在…… 他拧开药膏,挖了一指,低头往肩上的疤痕涂抹。 药膏冰凉,带着淡淡的草药气。 他涂得很仔细,每一道疤都涂到了。 动作认真得不像是在涂药,像是在准备什么重要的事。 涂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手,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脸颊边也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箭矢擦过的痕迹。 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疤,眉头蹙了一下,然后也涂上了药膏。 “啧。” 一声轻嗤,从喉咙里逸出。 他偏过头,避开镜中自己那副“矫情”的模样,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却泄露了所有心事。 接连几天,陆景行的心情都好得出奇。 好到朝堂上的同僚们都觉出了不对劲。 先是散朝时,兵部侍郎凑到赵珩身边,压低声音:“陆将军今儿个怎么没跟沈大人吵?往常不是总要杠上几句的吗?” 赵珩也纳闷,远远看了一眼陆景行的背影——那人走路带风,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活像捡了什么宝贝。 “谁知道呢。”赵珩摸了摸鼻子,“许是吃错药了。” 更奇怪的事还在后头。 次日朝会,沈清砚出列陈述漕运章程,陆景行居然安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 甚至当沈清砚说到某处细节时,他还微微点了一下头。 满殿文武都看愣了。 散朝后,几个官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陆将军今天转性了?” “嘘,小声点……” 赵珩几步追上陆景行,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喂,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陆景行瞥他一眼:“……没什么。” 可他说这话时,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赵珩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点破,只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德性”,便先走了。 陆景行一个人往宫门外走,阳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晚的画面——沈清砚紊乱的呼吸,急促的心跳,还有水面下那无处遁形的反应。 他的身体还记得他。 这就够了。 他等他。不急。 回府的路上,陆景行心情依然很好。 他甚至让平安绕道去买了一品居的桂花糕。 马车刚到府门口,管家就迎了上来,表情有些微妙:“世子,您回来了。” “嗯。”陆景行跳下车,拍了拍衣袍,“什么事?” 管家跟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那个……有媒人来了。” 陆景行脚步一顿,皱眉:“什么媒人?打发走。” “是……是来给您说亲的。对方是——” “说了不见。”陆景行不耐烦地打断,“我还没打算成亲。” 他大步往里走,没再理会。 管家叹了口气,转身去回话。 媒人被拒绝,却不肯就走,站在门口跟管家絮叨:“唉,可惜了。您家世子看不上,可如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沈大人,都已经找到好对象了!” 管家愣了一下:“沈大人?” “就是通政使沈大人啊!”媒人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市井传闻特有的笃定,“林阁老亲自保的媒,双方都过了眼了,听说……连三书都开始走了! 沈大人那般品貌,自然是早早被人定下。您家世子若还挑,好姑娘可都叫人相走喽!”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忽然从门内折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媒人抬头,正对上一张铁青的脸。 陆景行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你说什么?” 媒人被他的脸色吓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就、就是沈通政沈大人啊……听说已经在议亲了……” “谁说的?” “外、外面都这么传啊……”媒人缩了缩脖子,“林阁老做的大媒,那位小姐是……” 陆景行没再听下去。 他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第222章 你是我的 沈府的门房远远看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绛紫锦袍,脸色铁青。 他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那人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台阶走来。 “陆、陆将军?”门房慌忙上前,“我家大人正在议事,您——” “滚开。” 陆景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里走。 门房想拦,被他一掌推开,踉跄着撞在柱子上。 第157页 “陆将军!您不能进去!陆将军——” 陆景行充耳不闻。 他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踏上通往书房的连廊。沿途有仆从试图阻拦,都被他一身戾气逼退。 书房的门紧闭着。 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陆景行脚步未停,抬腿就是一脚。 “砰——!” 门板猛地撞上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里面的人齐齐转头。 沈清砚坐在主位上,手边摊着几分公文,对面和身侧还坐着两个官员——其中一个陆景行认识,是户部的王侍郎;另一个面生,大约是通政司的属官。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门口。 陆景行站在门槛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在沈清砚脸上。 王侍郎下意识站起来:“陆、陆将军?您这是……” 另一个属官也慌了神,看看陆景行,又看看沈清砚,不知该不该起身。 陆景行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人。 那眼神里有怒火,有绝望,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沈清砚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 只一瞬。 沈清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陆景行忽然动了。 他朝沈清砚走了一步,两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侍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陆景行停住了。 他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王侍郎惊疑不定的脸,属官瑟缩的姿态,桌上摊开的公文,角落里燃着的熏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连廊上渐行渐远,然后消失。 书房里一片死寂。 王侍郎和属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沈清砚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门口,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沈大人?”王侍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大人?” 沈清砚睫毛颤了颤,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手边那分公文。 字迹模糊,一个也没看进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没事。我们接着讨论。” 王侍郎和属官对视一眼,慢慢坐回去。 可接下来的讨论,沈清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好容易送走王侍郎二人,书房重归寂静。沈清砚独自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那声巨响,那双赤红绝望的眼,还有最后仓皇离去的背影,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他蹙了蹙眉,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入夜。 沈清砚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 月亮已经爬上柳梢。 窗户没有关严,是他刻意留了一道缝。夜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也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清楚,以那人的性子,白天那般离去,夜里……多半会来。 是来质问,还是来发疯? 他捻着书页,心神不宁。 时间被拉得极长。远处打更声过了三响。 他忽然有些恼恨自己这般的“等待”。凭什么认为他一定会来?又凭什么……要给他留这扇窗? 他垂下眼,又翻了一页。 又过了一会儿。 他放下书,躺了下去,扯过被子盖到胸口。 闭上眼睛。 月亮又爬高了一些。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窗户。 那扇窗,还是那道缝。 没有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又翻回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混沌睡意如潮水般缓缓漫上,意识将沉未沉之际…… 一只手,带着灼人的烫意和不容错辨的颤抖,摸索着探入衾被,笨拙而急切地扯上了他寝衣腰间的系带。 不是梦。 沈清砚骤然惊醒,瞳孔在黑暗中急缩,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 触手肌肤滚烫,脉息急促狂乱,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 昏朦光线里,他看见了陆景行。 通红的眼眶,凌乱散落的额发,被酒意和某种疯狂烧得异常明亮、却又脆弱不堪的眼神。 他像是刚从一场暴风雨中挣脱,浑身湿冷,唯有眼底那簇火,烧得不顾一切。 “你又发什么疯?” 沈清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手上钳制的力道却并未用足。 陆景行恍若未闻,另一只手紧跟着探过来,目标明确,继续撕扯那已然松开的衣带,动作粗鲁得近乎撕扯。 “陆景行。”沈清砚加重了语气,按住他手臂。 “你要定亲了?” 陆景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劈裂,字字像是从被烈酒灼伤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沈清砚一怔:“……什么?” “外面都在说!”陆景行死死盯着他,眼眶红得骇人,像要沁出血来,“你要和别人定亲了!林阁老做的媒,是不是?!是不是?!” 沈清砚沉默了一瞬。 他蹙眉,下意识思索这荒谬传闻的源头。 然而这短暂的沉默,落在濒临崩溃的陆景行眼中,不啻于最残忍的默认。 “你果然……”陆景行声音陡然破碎,最后一个字音扭曲变形,湮没在骤然压下的、带着浓烈酒气的吻里。 不是亲吻,是啃咬,是掠夺,是绝望的兽在濒死前最后的确认与标记。 沈清砚猛地偏头想躲,后脑却撞上坚硬的床柱,闷响声中,陆景行滚烫沉重的身躯已如山倾般压下,将他死死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灼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带着哭腔的嘶哑呓语在耳边反复: “你是我的……沈清砚,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衣物在粗暴的撕扯下发出哀鸣,绫罗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沈清砚扣住他另一只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陆景行,你——” “你是我的!!” 第223章 霸王硬上弓 陆景行低吼一声,不知哪来的蛮力,竟猛地挣开钳制。 混乱中,沈清砚屈膝,重重顶在他紧绷的腹侧! 陆景行闷哼一声,动作骤然僵滞,被顶得向后仰倒些许。 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沈清砚看清了他的脸。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额角的汗,划过紧绷的下颌线。 那双总是盛着嚣张气焰的眼眸,此刻空洞地大睁着,里面翻涌着全然的破碎、茫然,和一种濒死幼兽般的无助哀恳。 就是这一眼。 沈清砚抵在他腹部的膝盖,力道不自觉……松了三分。 这细微的松动,却被陆景行精准捕捉。 他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浮木,不管不顾地再次压下。 吻重新落下,却变了意味。 凶狠褪去,只剩下咸涩泪水混杂的、卑微到极致的乞求,一下下,烙在沈清砚的唇角、下颌、颈窝。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对我……” 他语无伦次,额头抵着沈清砚的额头,滚烫的泪滴进对方微凉的皮肤。 “三年前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 “可那是假的,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对吗?婚约是假的,是做给那些钉子看的……” “我和林之语没有半分情谊,我接近她只为抓住军中的细作……我和她没关系的……清砚,你信我,你信我啊……” 沈清砚一直紧闭的眼,倏然睁开。 黑暗中,他望向近在咫尺的、被泪水与绝望模糊的熟悉面容,眼神幽暗沉邃,如不见底的寒潭。 他忽然抬手,不是推拒,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力道,扼住了陆景行的下巴,强迫他停下所有混乱的动作,与自己对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得结冰: “陆景行。”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你错哪儿了?” 陆景行被问得一怔,所有动作彻底停住。 酒意与激烈的情绪在脑中翻搅,他本能地抓住最表层、也盘旋最久的那根浮木:“我错在……不该答应那桩假婚约……可那是为了大局,为了揪出……” “还有吗?”沈清砚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厉声斥责更像冰锥,直刺心底。 “还、还有?”陆景行彻底卡住,赤红的眼里满是茫然的委屈与不解。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不是解释清楚就好了吗?不是证明清白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问? 看着陆景行这副全然懵懂、只死死纠结于“事实真相”与“对方信不信”的模样。 第158页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三年光阴,一场乌龙婚约。 隔着的,是他对“绝对坦诚”近乎病态的偏执苛求,与对方对此浑然不觉、甚至无法理解的巨大鸿沟。 他从未怀疑陆景行会背叛。 他了解那人骨子里的骄傲与炽烈。 真正将他凌迟、将他三年来的日夜反复炙烤的,是“隐瞒”本身。 是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像个可笑的局外人,从旁人口中得知一切。 是只要一想到,在他毫不知情、独自苦苦支撑的那些日夜里,陆景行的名字曾与另一个女子的名字,以“婚约”这种郑重无比的形式捆绑在一起,昭告于人前。 哪怕只是做戏,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哪怕有万千不得已的理由。 那股混合着恐慌、妒忌、被排除在外的钝痛,以及更深重的、对如此在意的自己感到的厌恶…… 种种情绪交织成的毒火,就几乎要将他从内里焚毁成灰。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狰狞,偏执,占有欲强到不可理喻。 像一个守着唯一宝藏的吝啬疯子,不允许任何人哪怕短暂地觊觎,连名义上的沾染都无法忍受。 这感情太沉,太脏,太不见天日,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窒息。 他怕陆景行终有一日会看清这华丽袍子下的虱子,会厌弃,会恐惧,会头也不回地逃离。 更怕这样的自己,有朝一日会失控,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拖着陆景行一起,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他选择了最干脆,也最懦弱的方式:放手,远离,筑起高墙。在彻底失控、变得面目可憎之前,亲手掐灭所有可能。 沈清砚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无措和委屈的脸,所有的激烈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最后的判决: “陆景行,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别再靠近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更冰冷、更黑暗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窜出,狠狠咬在他自己的心尖上: 不然……你就永远也别想逃开了。 陆景行听到那句驱逐,瞳孔骤缩,嘶声问:“那你说呀!你说我哪里不明白?!” 沈清砚看着他崩溃又执拗的脸,心脏像被细铁丝勒紧,疼得窒息。 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独占”、“肮脏”、“锁链”的话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他死死咽下,化作喉间一口灼热的血气。 不能说。那是枷锁。一旦说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他会亲手把陆景行拖进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他不忍心。 就在他因这剧烈的心痛和自我厌弃而失神的毫厘之间—— 陆景行趁他失神,不管不顾地 疼 。 但在这般的疼痛中,一种扭曲的、确凿的“拥有感”,却像毒藤般缠绕上心脏。 陆景行额头抵着他锁骨,滚烫的眼泪濡湿皮肤。 哽咽着说:“你看……你明明也是想要我的。” 沈清砚没说话。 沈清砚 想阻止 太久 没 会受 伤。 可陆景行 不懂。 他把沈清砚所有 的阻止,都当成了拒绝。 “你疯了。”沈清砚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颤抖,带着隐忍到极致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对,我是疯了!”陆景行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绝望与偏执,“沈清砚,我是疯了!从三年前你转身走掉那一刻我就疯了!你只能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猛地 沈清砚的呼吸开始乱了。 “你是我的。”陆景行喃喃着,不知是说给沈清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俯身,吻住沈清砚的唇。 一整个晚上。 陆景行像着了魔一样,不断地用身体确认着同一个答案。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沈清砚没有再阻止。 他闭着眼,任由陆景行胡闹。 只在陆景行太疯的时候。 才会伸手。 不是拒绝。 是怕他伤到自己。 可陆景行不懂。 他只会红着眼眶,更加。 天色将明未明,最后一丝黑暗粘稠地附着在窗纸上。 陆景行终于力竭,沉沉睡去,手臂却仍像铁箍,死死圈着沈清砚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眉头即使在梦里也紧蹙着。 许久,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的气音,在死寂的室内响起。 第224章 告假 翌日早朝。 龙椅上的皇帝目光扫过殿下文武,微微挑眉:“陆景行呢?” 武将队列前排空着一个显眼的位置。 御史中丞陈嘉立刻出列,声音洪亮:“陛下,云麾将军陆景行无故缺席早朝,殿前失仪,藐视君上,臣请陛下严惩!” 武将队列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正准备出列辩驳——陆景行昨夜确实不在军营,他们也不知道人去哪了,但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参一本。 赵珩也急了,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正琢磨着怎么开口。 文官队列前方,一个人动了。 沈清砚出列,朝服端正,神色淡然。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陆景行的死对头,这时候站出来,是要落井下石? 陈嘉也看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沈清砚站定,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晰:“陛下,陆将军昨日身体不适,臣代为告假。” 殿内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声。 陈嘉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武将队列里几个人张着嘴,忘了合上。赵珩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沈清砚的背影,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帝也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清砚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砚面色如常,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食堂吃什么。 “哦?”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沈爱卿与陆将军,何时这般相熟了?” 殿内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沈清砚依旧神色不动:“同朝为官,举手之劳。” 皇帝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既如此,便算告假。退朝。” “吾皇万岁——”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朝堂。 “听说了吗?沈大人替陆将军请假!” “沈清砚?替陆景行?” “就是他俩!早上朝堂上,沈大人亲口说的!” “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谁知道呢……” 赵珩快步追上程默言,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八卦的光:“程兄,你听见了吗?沈清砚他——” “听见了。”程默言脚步没停,面无表情。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赵珩噎了一下,看着程默言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没意思”,转头就往陆景行府上跑。 —— 陆景行是被透过窗纸的日光晃醒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褥凉透,没有余温。 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不是自己卧房那顶熟悉的靛蓝锦帐。 身侧没有人。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陆景行慢慢坐起来。腰、腿、后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 他环顾四周,认出这是沈清砚的卧房。他还在沈府。 不是被送回去了。 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松了半拍。 “世子,您醒了?” 平安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的刻意平静。 陆景行看着他,刚松了半拍的心弦又绷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脸色骤变:“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 “巳时?!”陆景行一把掀开被子,“早朝呢?你怎么不叫我!”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四处找衣服,动作太大牵动了某处,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 “衣服呢?我的朝服——” “世子!世子您别急!”平安赶紧放下水盆,按住他,“沈大人给您告假了!” 陆景行动作一顿。 “……什么?” “沈大人给您告假了。”平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今儿一早,沈大人去上朝前,吩咐小的别吵您休息。说他会跟圣上告假。” 陆景行愣在原地。 “你说……他给我请假了?”陆景行声音有些发紧。 “是呀。”平安点头,又补了一句,“小的看您一晚没回来,天不亮就过来候着了。沈大人走的时候,小的正好在门口碰上。沈大人说,别打扰您休息,他会告诉圣上的。” 第159页 陆景行没说话。 他慢慢坐回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平安偷偷瞄了他一眼,没敢多嘴,只把热水端到跟前,又去取了干净的衣物过来。 陆景行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放平安那句话——“沈大人说,别打扰您休息。” 他说的。他让平安别吵他。 他在替他请假之前,先说了“别打扰他休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去接平安递来的衣服。 可衣服刚碰到手,昨晚的画面又涌了上来——他问他“你要定亲了”,他沉默。 他没有否认。 笑容僵在嘴角。 他把衣服攥紧。 “平安。” “在。” “……你先出去。” 平安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又开了。 陆景行抬头,以为平安落了什么东西。 进来的人,一身青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 沈清砚。 陆景行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动作太猛扯到腰,疼得他眉头一皱,但咬牙没出声。 平安跟在后面探了探头,被沈清砚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缩回去,识趣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砚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一个白瓷小瓶放在床头矮几上。 陆景行看着那瓶子,没动。 “……做什么?”他声音有些哑。 “身体不疼吗?”沈清砚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景行俊脸一红,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 “用不着。”他别过脸。 沈清砚看着他。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凌乱的发、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红痕,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我没有定亲。”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景行心湖。 陆景行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还请陆将军以后,” 沈清砚顿了顿,视线掠过药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不要随意听信流言,更不要……污蔑我的名声。” 这话听起来是斥责,可“流言”二字被他轻轻咬住,又轻轻放开,像一种无言的解释。 陆景行呆呆地看着他,所有思绪都糊成了一团,只剩下“他没有定亲”五个字在脑海里放烟花。 沈清砚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闩时,他停了极短的一瞬,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药记得用。” “……还有,陆将军,以后莫要再做这等……不理智的事了。”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陆景行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嘴角,一点一点,无法控制地扬了起来,越扬越高。 他没有定亲。 他给他送药。 他让他“记得用”。 他还说……“不理智的事”。 陆景行把脸埋进还残留着那人清冷气息的枕头里,闷闷的笑声震荡着胸腔。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酸。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眼里闪着光,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每个字都嚼着蜜: “……不、理、智?” 他忽然觉得,为了这份“不理智”,就算再疼上十回,也值了。 他伸手够过床头那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往掌心倒了些药膏。清清凉凉,带着淡淡草药气。 他低头,笨拙地往自己腰上抹,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抹到一半,忽然想起昨晚沈清砚掐着他腰的手——那只手,明明可以推开他,却没有用力。 只是掐着。 怕他伤到。 陆景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药瓶攥紧。 “……真行。” 他翻身躺平,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还有那人身上的冷香。 平安在外间听到动静,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世子爷这是……高兴疯了? 第225章 死装哥 听风阁二楼。 沈清砚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楼下街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霜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自家哥哥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沈清砚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你最近胆子肥了。” 沈清霜眨了眨眼,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什么?” “谣言。”沈清砚抬眼看她,“关于我定亲的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 沈清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查过了。”沈清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源头是你这里。”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谁让你传到陆景行耳朵里的?”沈清砚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清霜看着哥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脖颈处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红痕—— 她忽然笑了。 不是心虚的笑,是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笑。 “哥。”她托着腮,凑近了些,眼角故意往他脖子上瞟,“你容光焕发的,气色不错啊。” 沈清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还说我胆子肥。”沈清霜嗤笑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清砚放下茶盏,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 “哎哟!”沈清霜捂着脑门,眼泪都快出来了,“哥!你打我!” “以后不许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沈清霜瞪大眼睛,“要不是我,你俩能进展那么快?” 她说着,眼角又故意往他脖子上瞟。 沈清砚抬手又敲了一下。 “多嘴。” 沈清霜这次躲得快,捂着头嘿嘿笑。 “行了行了,不说了。”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哥,药涂了吗?我看那痕迹还挺明显的。” 沈清砚没理她。 沈清霜吐了吐舌头。 就死装吧! 京郊大营。 陆景行走路姿势很不自然。 腰僵着,步子迈不开,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赵珩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追过来。 “陆景行!终于找到你了!” 他猛地一拍陆景行的肩膀,往下一压—— “嘶——!” 陆景行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没趴地上。他一手扶住旁边的木桩,另一只手肘往后一顶,精准地撞在赵珩肋骨上。 “要死了你!” 赵珩捂着肋巴骨,龇牙咧嘴:“我、我就拍你一下,你至于吗?” 陆景行瞪他一眼,慢慢直起腰,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搬易碎品。 赵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陆景行别过脸,不去看他。 “今天早朝。”赵珩凑近,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八卦的光,“沈清砚替你请假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陆景行没说话。 “你们两个……”赵珩的声音压得更低,眉毛挑得老高,“已经……?” “瞎说什么呢。”陆景行推开他的脸,语气凶巴巴的。 可他的耳朵红了。 赵珩盯着他通红的耳尖,又看了看他那副“腰疼得要死还强撑着”的姿势,嘴角慢慢咧开。 “啧啧啧。” 陆景行瞪他。 赵珩不怕,继续啧。 “陆景行啊陆景行。”赵珩摇头晃脑,笑得贼兮兮,“你小子还在这跟我装。” 陆景行别过脸,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赵珩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欢了。 “得,我不问了。”他拍了拍陆景行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你悠着点,别把腰折腾断了。” “滚。” 赵珩笑着跑远了。 陆景行目送赵珩的背影消失在营门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塞回袖中。 他试着挺直腰板走了两步——“嘶”,又弯了回去。 旁边几个路过的士兵偷偷瞄他,眼神古怪。 “看什么看?”陆景行瞪过去。 士兵们立刻扭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陆景行扶着腰,慢慢挪到校场边的栓马桩旁,靠着桩子站定。 阳光晒得人发懒。 他眯着眼,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早的画面——沈清砚推门进来,青色朝服还没换,手里拿着药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说了“没有定亲”。 他说了“药记得用”。 他还说“以后莫要再做这等不理智的事”。 陆景行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第160页 “不理智……” 他放下手,看着远处天边浮云,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226章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错了。 夏末的午后,听风阁后院那株老槐树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沈清霜歪在竹榻上,手里摇着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江知遥挨着她坐,正磕着新炒的南瓜子,柳晓兰则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听说了么?匈奴那边,要派个公主过来。”江知遥吐掉瓜子壳,声音压得低,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 “和亲?”沈清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团扇停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又是这套。打不过就送女人,打了胜仗也送女人。” “合着在他们眼里,女人不是骨肉至亲,是能随时拿出来顶缸、填坑、换太平的物件儿?呸!” 她“呸”得清脆利落,带着边关女儿特有的悍烈。 “霜霜!”江知遥嗔她一眼,左右看看,“小声点!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怎的?”沈清霜挑眉,“我还说不得了?我就是瞧不上!甭管是匈奴还是前朝那些个软骨头的,靠女人裙子底下去谋太平,算什么本事?恶心!” 柳晓兰穿针引线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轻轻接了一句:“因为女人的命,最‘便宜’。送出去,不伤筋不动骨,还能博个‘深明大义’、‘为国牺牲’的美名。里子面子,都占了。” 她的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那层虚伪的绸缎。 沈清霜和江知遥都看向她。 院里静了一瞬,只有蝉鸣聒噪。 江知遥忽然叹了口气,托着腮,目光落到柳晓兰沉静的侧脸上:“说起来……晓兰姐姐,你当初那事儿,不也跟这差不多?被逼着嫁那个……都能当你祖父的人。”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也不知你当时……怎么熬过来的?” 柳晓兰捏着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银针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沈清霜也放下了团扇,看着她。 柳晓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知遥以为她不会说了,正想岔开话题,她却轻轻开了口。 “怎么熬?”她声音依旧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哭。闹。绝食。跪在祠堂里求祖宗开眼。能试的法子,都试了。” “没用。”她吐出两个字,针尖刺过细密的棉布,“我爹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后娘说,曹大人是正四品,嫁过去是享福,是为家里分忧。所有人都说,柳小姐,认命吧,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那会儿,觉得天都塌了。每一天睁开眼,都像躺在棺材里,等着被活埋。恨我后娘,恨她歹毒,恨她为了自己儿子前程,就要把我推进火坑。更恨我爹……恨他耳根子软,恨他眼里只有他的新夫人和儿子,没有我。” 江知遥听得眼圈发红,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沈清霜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柳晓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过眼前的槐荫,看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后来,有一天,我被关在房里,听着外面吹吹打打送聘礼的热闹声,忽然就想起了沈大人……他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沈清霜眼神微动。 “他说,旁人救你十次,不如你自己站起来一次。这世道对女子苛刻,你若不自己立起来,谁也扶不住你。” “我就想啊,我怎么立起来呢?我都被逼到墙角了,路在哪儿?”柳晓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苦涩的弧度,“然后我就开始想,把我逼到这份上的,到底是谁?” “是我后娘吗?”她自问,然后缓缓摇头,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锐利,像被雨水洗过的刀刃。 “是,她推波助澜,她心思不善。可仔细想想,她一个续弦,与我并无血缘。她为自己的亲儿子谋划前程,想巩固在府中的地位,从她的立场看,有错吗?或许手段不堪,但动机……无非是‘利己’。” 江知遥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问题在哪儿呢?”柳晓兰的目光扫过她们二人,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问题在于,我爹——我的亲爹。” “他是我在这世上血脉最近的人。他本该是我的倚仗,是我的盾,是我的退路。可当有人要把他的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她的语气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彻底的、寒心的了然。 “他在和稀泥。他在说‘都是为你好’。他在权衡利弊,觉得用一个不喜欢的女儿,换家族安稳和继室的欢心,很划算。他甚至……可能觉得,把我这个前妻留下的、碍眼的女儿打发出去,家里就清净了。” “你们发现没有?”柳晓兰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他们总是这样。把两个女人放在对立面,让‘原配的女儿’和‘续弦的后娘’斗得你死我活。仿佛所有罪过,都是这个后来的女人带来的。而那个本该承担责任、主持公道、保护女儿的男人,却隐了身,成了被蒙蔽的、无奈的、甚至值得同情的对象。” “这不对。” 她斩钉截铁,眼里燃起一簇冷静的火苗,“根本不对。后娘如何待我,是她的人品和选择。但我过得好不好,我的人生会不会被毁掉——第一责任人,从来都应该是我的亲爹!是他放弃了做父亲的责任,是他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是他亲手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沈清霜的呼吸微微屏住了,她看着柳晓兰,像重新认识了她一遍。 江知遥早已忘了嗑瓜子,张着嘴,呆在那里。 “我想明白这一点的那天,”柳晓兰重新拿起针线,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般,“我就不恨我后娘了。不是原谅,是觉得没必要了。她只是个外人。我该恨的,该讨个公道的,是那个给了我生命、又亲手把我人生付之一炬的亲爹。” “所以,”她顿了顿,针尖在阳光下闪过决绝的光,“寿宴那天,当着所有宾客、宗亲的面,我站出来了。我不哭不闹,只把我爹这些年如何偏听偏信、如何任由继室拿捏我婚事、如何对先母遗孤不闻不问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说了出来。” “然后我说,既然这个家,早已没有我的立锥之地,父亲心中,也早已没有我这个女儿。那便如您所愿——从此以后,我柳晓兰,自请出府,生死嫁娶,与刘家再无瓜葛。父女缘尽,以此为证。” 说完最后一个字,后院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聒噪的蝉鸣。 江知遥早已泪流满面,抓着柳晓兰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沈清霜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柳晓兰,眼神复杂,有激赏,有感慨,也有一丝深切的共鸣。 “你做得对。”沈清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晓兰,你比无数困死在后宅、只知道诅咒‘继母’、哀叹‘命苦’的女子,都强上千百倍。” “男人造的孽,甩锅给女人斗。家国出的岔子,甩锅给女人去和亲。一个道理,龌龊!”她冷笑,复又看向柳晓兰,目光亮得惊人,“你这一出‘自请出府’,断的不是父女情分,断的是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痛快!” 柳晓兰迎着沈清霜的目光,终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伤痕,也有新生的、微弱的韧劲。 “也没那么痛快。”她低下头,继续缝补手中的旧衣,声音轻得像叹息,“出了府,才是真的无依无靠。若不是清霜你收留,沈大人暗中关照,我恐怕……” “打住!”沈清霜一挥手,打断她,又恢复了那副飒爽模样,“在我这儿,凭本事吃饭,不兴说这些。你账算得清楚,心思又细,帮了我大忙。咱们谁也不欠谁。” 江知遥也抹着眼泪点头:“就是!晓兰姐姐,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柳晓兰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穿针引线的手指,稳而有力。 “好了,就别说我了。都过去了。” 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江知遥拍拍手上的瓜子屑,又把话题绕了回去:“哎,说点眼前的热闹。你们猜,要是那匈奴公主真来了,陛下会把她指给谁?” 沈清霜懒洋洋地接口:“总得挑个像样的吧?家世、年纪、本事,都得拿得出手,最好还没娶正妻……” 江知遥顺着这条件,掰着手指数:“宗室里合适的好像不多,勋贵子弟里要嫡出,还要未婚的……”她数着数着,声音忽然卡住了,眼睛慢慢瞪圆。 沈清霜摇扇的手也停了。 连柳晓兰也抬起了头。 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名字同时浮现在她们心头。 第161页 江知遥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用气音惊呼: “陆、陆世子?!” 第227章 和亲公主阿史那云 “哥,你就不怕?” 沈清霜扯了扯旁边沈清砚的袖子,眼睛朝对面匈奴使团那边瞥。 沈清砚没搭理她,只跟着抬了下眼。 对面坐着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大皇子,旁边就是那位来和亲的公主阿史那云。 “等人真跑了,我看你还装不装。”沈清霜松开手,小声嘀咕。她实在看不惯她哥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沈清砚懒得理这妹妹。 怕? 他心下漠然。都给了他机会了,他自己选择送到嘴边的,怎么可能会让他跑掉? 这样想着,他状似无意地抬眼,正好撞上对面一道快把他烧穿的目光。 陆景行正死死盯着他,眼睛都不眨。 “啧,真是没眼看。”旁边的赵珩凑过来,压低声音吐槽。 陆景行甩给他一记白眼。 “嘿!我说错了吗?”赵珩来劲了,“人都快被你盯秃噜皮了。”他看看陆景行对沈清砚那眼神,又看看对自己这态度,直摇头,“话说,你就不担心那公主冲你来?” “我没兴趣。”陆景行硬邦邦扔出三个字,目光又粘回对面。沈清砚已经移开视线,正垂眸喝茶。 这人就不看我一眼? 陆景行心里憋着火,还真是提了裤子就…… 宴席正热闹,匈奴大皇子突然起身,走到御前跪下。 “陛下!”他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外臣奉父汗之命,携妹前来,一为修两国永好,二来——”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全殿注意,“是想为妹妹寻一位大雍英雄为婿,结秦晋之好,使我两国情谊,世代绵长!” 殿内安静了几分。 皇帝坐于上首,冕旒下的神色看不真切,只温和笑道:“哦?不知公主可有心仪人选?” 公主阿史那云起身出列,行至兄长身侧,盈盈下拜。 绛红衣摆铺开,像一滩凝涸的血。 “回陛下,”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茫然,汉话生涩却清晰,“云儿初来,人生地疏……全凭陛下与父汗做主。” 声音柔顺,姿态卑微。 她身旁的大皇子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飞快递给她一个眼色,带着催促与警告。 阿史那云恍若未见,依旧低眉顺眼。 皇帝哈哈一笑,语气宽厚:“婚姻乃终身大事,总需两情相悦。公主可多看看,若有中意的,告知朕便是。” 大皇子眼底闪过一丝焦躁。眼看机会要溜走,他猛地提高声音: “陛下!其实我这妹妹,早已心仪陆景行陆将军!她久仰将军威名,只是女儿家面薄,不敢直言!”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阿史那云垂着的眼睫剧烈一颤,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蠢货! 她心底滚过冰冷的两个字。 阿史那云反应极快。 在皇帝目光落下前,她已再次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冰冷地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明鉴!云儿确曾听闻陆将军事迹,心生敬仰,但仅止于此!婚姻关乎两国,岂是云儿区区心意可定?兄长爱妹心切,言辞有失,还望陛下恕罪!”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将兄长的鲁莽归为“爱妹心切”,将自己的心意撇得干干净净,同时再次强调“关乎两国”——将问题抛回给该做决定的人。 皇帝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比方才更深:“原来如此。公主不必惊慌。既然暂无明确心意,此事便不急。正好秋猎在即,公主可多留些时日,与我大周儿郎们多多接触。” 话题被轻轻带过,暂且搁置。 “呵,”沈清霜用手肘撞了撞她哥,声音里带着看好戏的雀跃,“听见没?有人要和你抢人喽。” 沈清砚没应声。 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转着的茶杯,杯底“嗒”一声轻响,落在案上。 然后,他抬起了眼。 目光穿过喧闹的殿宇,精准地擒住了对面那双焦灼的、委屈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陆景行撞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静潭时。 莫名的感到腿有些发软!? 第228章 故意装醉 宴席将散未散,殿内闷得人发昏。 陆景行寻了个更衣的由头离席,径直往殿后僻静的回廊走。 刚拐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一抹绛红。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刻意。 陆景行脚步一顿,还没看清来人,就听一声细细的惊呼,那抹红色已软软朝地上倒去。 是那位匈奴公主,阿史那云。 她摔得不重,却偏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半边身子倚着冰凉的廊柱,抬起脸时,眼眶已恰到好处地泛了红,像受了惊的小鹿。 “陆、陆将军……”她声音细弱,带着异域口音,仰起的脸上写满无助,“我、我好像扭到脚了……能、能扶我一下吗?”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等着人来搀。 陆景行没动。 他双手环抱胸前,靠着另一侧的廊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演。 月光从廊窗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沉,没什么情绪。 “演完了?”他开口,声音平淡。 阿史那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脚扭了?”陆景行扯了下嘴角,目光扫过她完好无损、甚至摆得挺优雅的双足,“我刚才看见,你摔下去的时候,右脚先着地,左脚还悬空晃了一下——真扭了的话,不该是这只脚先疼?” 阿史那云脸上的柔弱瞬间凝住。 “还有,”陆景行继续,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你刚才撞过来的时候,肩膀收了一下,是算好了角度,怕真撞疼了?” 他顿了顿,总结:“演技还行,就是细节没抠好。” 阿史那云慢慢收回了手。 她脸上的惊慌、无助、娇弱,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光滑的质地。 她甚至没急着起身,就着倚靠廊柱的姿势,抬眼重新打量陆景行。 “陆将军,”她开口,声音不再细弱,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淡,“还真是……不会怜香惜玉。” 陆景行挑眉:“那得看是不是真的‘玉’。” 阿史那云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 然后她自己撑着廊柱,利落地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哪还有半点扭伤的样子。 她甚至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就走。 绛红的身影很快没入回廊另一头的阴影里,干脆得没有半点留恋。 陆景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嗤了一声。 装也不装得像点。 他转身,正想往回走,视线却猛地定在廊柱另一侧的阴影里。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青衣,玉冠,身形清瘦。 沈清砚静静立在廊柱投下的暗影中,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沉静地望着他。 不知看了多久。 陆景行心脏骤然一跳,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心虚和雀跃的情绪。 他几乎是跳过去的,三两步就蹿到沈清砚面前,挡住了那点本就稀薄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陆景行凑得很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冷的墨香,混着一点宴席上的酒气。 他盯着沈清砚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捞出点别的什么。 沈清砚没答,目光淡淡扫过他,又看向公主消失的方向。 “看够了?”陆景行语气有点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好看吗?柔弱可怜,等着人去扶呢。” 沈清砚收回视线,落回他脸上,依旧不说话。 这副沉默的样子让陆景行更憋得慌。 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痞,又带着点豁出去的犯贱。 “怎么,沈大人也看上那公主了?”他压低声音,往前又凑了半分,几乎贴着沈清砚的耳朵,“可惜啊,人家刚才可没看上我,演了半天,我都没接戏。”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 陆景行不依不饶,跟着凑过去,学着他平时那副冷淡淡的调子,拖长了声音:“哎呀,本将军好生伤心啊……送上门的美人都不要,偏偏有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沈清砚的表情。 可惜,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陆景行心一横。 他忽然抬手扶住额头,脚步晃了晃,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含糊的醉意:“唔……头好晕……这酒……后劲真大……” 第162页 说着,他身子一歪,整个人直直朝沈清砚倒过去。 动作是装的,力道却没收。 结结实实,带着滚烫的体温和沉甸甸的重量,撞进了沈清砚怀里。 沈清砚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背脊抵上冰凉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陆景行倒过来的肩膀。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掌心下紧绷的肌肉,和透过来的、高得有些不正常的体温。 陆景行得逞地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鼻尖全是那股让人心安又心乱的味道。 他得寸进尺,手臂环上沈清砚的腰,将人更紧地箍住,嘴里还在哼哼唧唧:“真醉了……站不稳了……沈大人……行行好,扶我一把……” 热气全喷在沈清砚颈侧敏感的皮肤上。 沈清砚没动。 他任由陆景行像只大型树懒一样挂在自己身上,手臂还维持着扶住他肩膀的姿势。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半边脸,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扶在陆景行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 指尖陷进衣料里。 回廊寂静,远处宴席的喧嚣模糊成一片暧昧的背景音。 只有两道交叠的身影,在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处,静止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许久。 沈清砚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气息太轻,像羽毛扫过,落在陆景行耳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然后,他感觉到沈清砚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落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却实实在在地,是一个回抱。 “下不为例。” 沈清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淡,很平,听不出情绪。 陆景行把脸埋得更深,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第229章 儿啊,你有喜欢的人了 午后,东市人流如织。 阿史那云带着两名侍卫在街上走,拐过药铺门口时,迎面撞上个人。 “砰!” 药包飞出去,药材撒了一地。撞她的姑娘跌坐在地,手心擦破了皮。 侍卫“唰”地拔刀,刀尖指向地上的人。 “大胆!”侍卫喝道。 姑娘愣了一下,先去看满地药材:“当归、黄芪……完了,全混了!” 她爬起来,瞪着刀尖:“你们讲不讲理?撞了人还拔刀?” 阿史那云抬手止住侍卫,看向这姑娘——年纪不大,眼睛很亮,脸上没有害怕,只有气愤。 “是你先撞的我。”阿史那云说。 “我低头走路是不对,可你也没看路!”姑娘指着地上,“这是给听风阁抓的药,现在全混了,不能用了!” “多少钱?” 姑娘报了个数。侍卫掏出银子递过去。 姑娘没接:“我要我的药。银子买不来我跑三家药铺才配齐的方子。” 阿史那云看着她:“听风阁在哪儿?” “你问这个干嘛?” “带路。”阿史那云转身,“你的药,我赔。带我去看看。” 姑娘犹豫了下,蹲身把还能用的药材拢了拢,用破油纸包好。 “跟我来。” 听风阁在一条清静巷子里。 推门进去,堂内宽敞,靠墙立着书架,堆满卷宗。几张长案后,五六个人在埋头做事。 阿史那云注意到,其中三个是女子。 一个妇人拨着算盘对账,手指飞快。一个年轻姑娘在裱糊一幅旧画,动作仔细。还有一个背对门,踮脚够书架高处的卷宗。 “小夏姐,药抓回来了。”领路的姑娘说,声音低了,“但摔了,混了。” 裱画的姑娘抬头,先看她的手:“手没事吧?” “没事,就是药……” “药再抓就是。”小夏接过药材看了看,摇头,“是不能用了。方子给我,我让阿贵再去抓。” 她这才看向阿史那云和侍卫:“几位是?” 姑娘说了撞倒的事。 小夏点点头:“多谢送她回来。药钱不必赔了,意外而已。” 这时,那个够卷宗的女子转过身——鹅黄衣裙,白玉簪,是宴席上坐在沈清砚身边的那位。 沈清霜。 她看到阿史那云,眉梢微挑,走了过来。 “稀客。”沈清霜抱着手臂,“公主殿下这是逛街逛到我这小铺子了?” “随便走走。”阿史那云说。 “走得挺偏。”沈清霜打量她,“对我这铺子感兴趣?” “只是好奇。”阿史那云目光扫过堂内,“大雍的女子,都能在外这样做事?” “都能?那不能。”沈清霜笑了,“但在我这儿,能。” 她指拨算盘的妇人:“陈娘子,丈夫病了,家里靠她。以前洗衣缝补,现在在这儿管账。” 指裱画的姑娘:“小夏,家里要把她嫁给老头子填房,自己跑出来的。现在一手修补古籍的手艺,书院都找她。” 指还气鼓鼓站着的姑娘:“小草,爹娘死了,在舅舅家挨打跑出来的。现在帮我跑腿抓药,养活自己。” 她看着阿史那云:“公主觉得,她们这样,好不好?” 阿史那云没说话。 她看着陈娘子专注的侧脸,小夏灵巧的手指,小草挺直的背。 这里没有帐篷里的奶腥味,没有父兄审视的目光,没有其他女人隐晦的怜悯。 只有墨香,纸声,算珠响,和一种忙碌的平静。 “她们不怕吗?”阿史那云问。 “怕什么?” “怕人言,怕孤身,怕离了男人活不下去。” 沈清霜嗤笑:“人言能当饭吃?孤身?”她环视一圈,“我这儿不就是依仗?至于男人——” 她顿了顿,看向阿史那云: “公主,这世道离了男人是难活。但最难的不是离了男人,是离了男人,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了。” 阿史那云心头一震。 沈清霜不再多说,转身:“小草,送客。” 小草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史那云跟着往外走。踏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霜已坐回窗边,就着午后的光看卷宗。侧脸宁静,专注。 离开听风阁很远,阿史那云还沉默着。 侍卫低声问:“殿下,回驿馆吗?” 阿史那云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女子真的可以活成这样吗? 不靠父兄,不靠丈夫,不靠任何男人。只靠自己一双手,一副头脑,在这原本只属于男人的天地里,挣出一方立足之地。 像沈清霜。 像听风阁里这些女子。 她想起草原帐篷里的女人们,想起那些被送来送去的姐妹们,想起自己那张练习过千百遍的、温顺柔弱的“公主”面具。 心底某个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不回。”她说。 “再去别处看看。” 陆景行就被他娘长公主派人急急叫回了府。 一进花厅,就见他娘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串佛珠,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娘,您喊我?”陆景行走过去。 长公主抬眼看他,重重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你的婚事!” 陆景行头皮一麻。 “昨儿宫宴我瞧见了,”长公主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那匈奴来的公主,看你的眼神可不对劲。儿啊,娘跟你说,万万不能沾!和亲那是火坑,谁跳谁倒霉!” “娘,我……” “你别打岔!”长公主打断他,愁容更深,“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三了!别人家像你这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的婚事,能不能上点心?” “我这不是……忙么。”陆景行干巴巴道,眼神飘向门口,想溜。 “忙?你忙什么?”长公主猛地坐直,目光如炬,上下扫视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儿啊,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陆景行心跳漏了一拍,喉结滚动,没吭声。 长公主一看他这反应,眼睛亮了:“真有?哪家的姑娘?你说!只要是身家清白的,娘明儿就请媒人上门!” 陆景行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沈清砚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看着他娘殷切期待的脸,想象着说出那个名字后,他娘可能会有的反应——震惊,暴怒,晕厥,或者抄起家法把他打出去。 “没、没有的事儿。”陆景行别开眼,声音发虚,“真没有。军营里还一堆事呢,我先……” “军营军营!就知道军营!”长公主脸色一沉,拍了下榻沿,“既然没有心仪的姑娘,那正好!下午跟我去趟大相国寺!” 陆景行愣住:“去寺庙干嘛?” “李尚书家的千金,今儿也去上香。”长公主看着他,不容置疑,“那姑娘我见过,聪慧,模样也周正。你去相看相看,若合眼缘……” 第163页 “我不去!”陆景行霍地站起来,声音都高了。 长公主捂着心口,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哎哟……我这心口……被你气得直疼……我这当娘的,操心你婚事,倒成了罪过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娘!您别……” “你去不去?”长公主从指缝里看他,眼神威胁。 “我……” “不去我就躺这儿不起来了!” “……” 半个时辰后,镇国公府的马车驶出府门。 第230章 夫君厉害,不如我自己厉害 大相国寺山门外,长公主的马车刚停稳,一位穿着体面的夫人已带着笑迎上来。 “长公主殿下,真巧。” 是李尚书夫人。 “李夫人。”长公主笑着下车,两人执手寒暄了几句。 “这位是陆将军吧?果然英武不凡。”李夫人目光转向一旁沉着脸的陆景行。 陆景行扯了扯嘴角,拱手:“李夫人。” 两位夫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 长公主清了清嗓子,对陆景行道:“行了,你自去后山逛逛,透透气。我与李夫人说说话。” 她边说边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陆景行垂眼:“是。” 他在两道“慈爱”的注视下,转身朝通往后山的石阶走去。步子不快,背影笔直。 拐过弯,山石挡住视线,身后的谈笑声重新响起。 陆景行立刻停步,侧耳听了听,转身就朝另一条僻静岔路走去。 后山?谁爱去谁去。 他绕到一片竹林后的僻静院落外,靠在墙边老松树下,刚想松口气,墙内就传来说话声。 “……小姐,您为何就是不愿?”是个丫鬟的声音,听着着急,“那位陆将军,奴婢打听过,年少有为,模样也顶好!多少人惦记呢!” 静了会儿,一个温婉平静的女声响起:“他再厉害,有什么用?” 丫鬟显然愣住了:“什么……有什么用?” “他再厉害,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石子,不大,却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个时代,女子一旦进入婚姻,便是进入了牢笼。嫁的人再英雄了得,那英雄是他的,不是我的。我进去了,便不再是我了。我只是某人的妻子,某家的媳妇,某家几个孩子的母亲。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 丫鬟的声音有些急了:“可、可是小姐,女子总要嫁人的呀……” “我知道。”那声音没有波澜,“所以我今日来了。我爹让我来,我便来。但我不会假装欢喜,也不会骗自己说这是好事。我还有大把的时间,我不想埋葬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读书明理,不是为了把自己关进后宅,等着哪个男人施舍一点怜惜。我还有想做的事,想看的山河。比起‘我的夫君很厉害’,我更希望——‘我自己很厉害’。” 竹叶沙沙,墙内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丫鬟才低声喃喃:“小姐……您说这话时,好像在发光……” 陆景行靠在树后,没动。倒难得是个清醒的女子。 他心想。 “看来陆将军也不是人见人爱。”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陆景行一惊,猛地扭头。 沈清砚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外,天青色常服,负着手,正静静看他。 陆景行先是一阵心虚,随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你怎么在这儿?来找我的?” “陆将军说笑了。” 一个穿着青绿官服、品级不高的年轻官员从沈清砚身后抢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和针对:“下官是随沈大人前来,与高僧商议经卷编撰之事。这等要紧公务,本不必劳动沈大人亲至,可我们大人勤勉。” 说着说着,一脸与有荣焉。 “大人一听闻此事,便放下手头所有事务,亲自赶来了。” 他说着,瞥了陆景行一眼,意有所指:“可不像有些人,当值时竟有闲情来寺中……游荡。” 陆景行看着这年轻官员一脸“看我多会替大人说话”的邀功表情。 又看看沈清砚突然变得有些无语的表情,忽然觉得好笑。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语气贱兮兮的: “哦——这么着急呀?” 他转向沈清砚,拱了拱手,表情夸张:“沈大人勤于王事,体察入微,连编书修典都亲力亲为,实乃百官表率,国之栋梁。佩服,实在是佩服。” 沈清砚没理他,只对那年轻官员淡声道:“李主事,你先去前面禅房,看看高僧可到了。本官稍候便来。” “大人……”李主事迟疑,看看沈清砚,又警惕地瞪向陆景行。 “去。”沈清砚语气平静。 李主事只得躬身:“是。”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沈清砚好几眼,仿佛陆景行是什么会突然暴起伤人的凶兽。 等那抹青绿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四下安静下来。 陆景行往前凑了凑,几乎挨到沈清砚,压低声音笑:“唉,你这个下属,还挺关心你的。” 沈清砚瞥他一眼,没接这话,目光转向那传出对话的院落方向,又落回他脸上。 第231章 气炸了的李主事 “胆子肥了。”沈清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敢来相亲。” 陆景行一听这话,眉毛立刻挑了起来,嘴角也勾起点欠揍的弧度,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沈大人这话说的……你不是来出公差的么?管天管地,还管人上香相看啊?” 他今日确实被娘亲逼着换了身簇新的宝蓝锦袍,玉冠束发,衬得人模狗样。 沈清砚目光在他这身明显仔细打理过的行头上扫过,心里那点从收到小厮报信起就压着的火,蹭地又窜高几分。 他确实是借口经卷之事出来的。 在通政司值房里,听小厮吞吞吐吐说“世子爷被长公主押去大相国寺,像是要见李尚书家女眷”时,手里的朱笔就顿了顿。 明知这人多半不情愿,可那股无名火还是压不住,寻了个由头便亲自来了。 一路上想的都是怎么收拾这个不让人省心的混账。 可眼下看着陆景行那副明明心虚却又强撑着挑衅、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期待的模样。 沈清砚心里那点邪火,奇异地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丝无可奈何的烦躁,和某种更深的、晦暗的占有欲在滋长。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捏住了陆景行一边脸颊,用了力,狠狠往旁边一扯。 “嘶——疼!”陆景行没躲,任由他扯,嘴里夸张地吸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沈清砚,里面哪有半点痛意,全是“你果然在意”的得意。 沈清砚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温热紧绷的触感。 他不再看陆景行,转身往禅院里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丢下一句: “是出公差。老实跟着。” 陆景行揉了揉被扯得发麻的脸颊,对着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无声地咧嘴笑了。 他三两步追上去,几乎与沈清砚并肩,歪着头,用那种故意拿捏的、带着点茶里茶气的语调说:“沈大人,您办正事,我这么个闲杂人等跟着,不好吧?万一耽误了您和得道高僧谈经论道……” 沈清砚脚步没停,只侧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是想回去寻那位李小姐?” 陆景行瞬间认怂,飞快地、极隐蔽地伸手,抓住了沈清砚垂在身侧的手,在他温凉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讨饶:“我可没这意思。” 沈清砚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没甩开,也没回应,只是任他抓着,走进了禅院。 禅房内,檀香袅袅。 那位先一步过来的李主事已经陪在一位白眉老僧身侧,见沈清砚进来,连忙起身。 待看到沈清砚身后大摇大摆跟进来的陆景行时,李主事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眼神里的嫌弃和戒备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这姓陆的就是来捣乱的!死皮赖脸跟进来,定是嫉妒我家大人深得圣心、才干出众! 沈清砚与老僧见礼,落座,开始商议经卷编撰的细节,语气平和,条理清晰。 陆景行就自顾自地找了个靠边的椅子坐下,一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着,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沈清砚沉静的侧脸上。 李主事在一旁如坐针毡,眼神时不时刺向陆景行。 看!他还看!直勾勾地盯着我家大人! 定是在琢磨什么阴损招数!想逼大人在高僧面前失态?简直无耻!这些武将,玩起心眼神不知鬼不觉,最是下作! 陆景行注意到了那道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目光。 他抬眼,迎上李主事愤愤的瞪视,忽然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第164页 然后,在沈清砚微微倾身去指桌上经卷某处时,陆景行忽然也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臂“无意”地、轻轻擦过了沈清砚的肩膀。 动作很轻,很快,几乎像是巧合。 但李主事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瞬间瞪大了,脸颊都气鼓了起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青蛙。 他碰了!他竟敢碰沈大人!光天化日,佛门清净地!这、这简直是玷污!玷污我家风光霁月的大人! 陆景行将李主事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乐开了花。嘿, 他暗想,这蠢货,真好玩。 第232章 佛门净地 日头偏西,禅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经卷编撰的事终于大致议定。 老僧起身,双手合十:“有劳沈施主,老衲这便去让弟子们准备斋饭。” “大师请便。”沈清砚还礼。 老僧退了出去。禅房内一时只剩下沈清砚、陆景行,还有那位脸色越来越黑的李主事。 陆景行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瞥了眼窗外昏黄的天色,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旁边正端起茶杯的沈清砚的手臂。 沈清砚手一晃,杯中的茶水差点泼出来。 他放下杯子,侧眸,淡淡地斜了陆景行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陆景行就是读出了“你又作什么妖”的意味。 “怎么了?”沈清砚问,声音平稳。 陆景行咧嘴一笑,声音半点没压低,在安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去找个人给我娘递个话,就说我晚点回去,跟你一道走。” 他话音还没落,对面的李主事“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陆景行,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陆将军!您、您休得无礼!沈大人乃是正三品通政使,论品级您还低半阶!您怎敢如此驱使我家大人?简直是、是目无尊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陆景行的眼神像要喷火,仿佛对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再说了,”李主事缓了口气,语气更冲,“您自己没长腿么?不会自己去传话?非得劳烦我家大人?” 陆景行没理他,只转过头,看向沈清砚,脸上那点笑意收敛了,换上一副夸张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甚至还抬手,用指节蹭了蹭根本不存在泪水的眼角。 “沈大人……”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透着假模假式的伤心,“您……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我烦,嫌我使唤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沈清砚的腿。 沈清砚垂着眼,没看他,也没看气得浑身发抖的李主事。 他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看似随意地落下,却精准地按在了陆景行不安分地碰着他的那条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带着点警告,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安抚。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目瞪口呆的李主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就有劳李主事,跑一趟吧。去寻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嬷嬷,知会一声便是。” “正是!陆将军听见了?我家大人说让你自——”李主事顺口就接,说到一半,猛地卡住,眼睛倏地瞪圆,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扭回来,难以置信地瞪着沈清砚,“……啊?” 他张着嘴,脸上的义愤还僵着,混合上猝不及防的茫然,显得有些滑稽。 “大、大人?”他喉咙发干,试着确认,“您刚是说……让、让下官去?” 沈清砚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抽动,放下茶杯时,脸色已恢复如常:“嗯。有劳了。” 李主事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染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看看自家大人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没有转圜余地的脸,又看看旁边那个已经毫不掩饰、笑得肩膀都在轻颤的陆景行,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愤懑涌上心头。 凭什么!大人竟然真的答应了!这姓陆的到底给大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在沈清砚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浓浓不甘和委屈的:“……是,下官这就去。” 他狠狠地、几乎是用眼神剜了陆景行一眼,这才脚步沉重地、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禅房。 那背影,活像个被恶霸欺负了、主子却不给做主的小媳妇。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院外,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景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抖得厉害。 他凑近沈清砚,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得逞的坏笑:“哎,你那个李主事,可真有意思。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我。” 沈清砚没理他,只拿起手边一本经卷,垂眸看着。 陆景行看他这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更盛。 他忽然伸手,一把抽走了沈清砚手里的经卷。 沈清砚皱眉,抬眼看他。 “看什么经,”陆景行把经卷随手扔在一边,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沈清砚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勾子,“看我啊。”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动,也没躲,只是侧过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近距离地对上陆景行灼亮的眼。 “陆景行,”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哑,“这是佛门清净地。” 第233章 喜欢沈家妹妹 后山小径,竹影摇曳。 “小姐,夫人问起来……可怎么说?”小丫鬟兰儿绞着帕子,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小姐。 李小姐步子未停,语气平淡:“就说等了许久,未见着陆公子人影便是。” “可、可是……夫人会信么?万一派人去寻……”兰儿急得眼圈有点红。 李小姐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眉间带着一丝无奈:“怕什么?真有什么,自有我担着。瞧你这点出息。” 兰儿飞快地抬头瞥了她一眼,瞧见小姐眼中笃定的光,这才稍稍安心,破涕为笑:“真的?小姐您可要说话算话!” “行了,”李小姐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声音低了些,“稳着点。这后山这么大,走岔了没遇见,谁又能说什么?走吧,回厢房。” 寺庙东厢,长公主暂歇的屋内。 “公主,”长公主的贴身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世子爷方才差了人来传话,说……让我们先行回府,不必等他。” “什么?”长公主正端着茶,闻言“哐”一声将茶盏顿在桌上,霍地站起,“这混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 嬷嬷声音更低了些:“来人说是……碰见沈大人了,世子爷要同沈大人一道回去。” “沈大人?”一旁坐着的李夫人闻言,放下手中的糕点,抬眼看来,语气带着疑惑,“可是那位通政使沈清砚沈大人?” “正是。”嬷嬷垂首。 李夫人眉头微蹙,看了看脸色不豫的长公主,欲言又止:“这……妾身恍惚听得,这位沈大人同陆将军在朝堂上,似是……不太和睦?” 她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两个不对付的人,怎么会凑一起?还抛下这边特意安排的“偶遇”? 长公主也愣了愣,还没细想,李夫人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急道:“哎呀!那我家媛儿呢?她不是去后山……这、这陆将军既去找了沈大人,那我家媛儿……” 她说着就要起身叫人去寻。 “吱呀——” 厢房门被推开。 “娘,我在这儿呢。”李小姐带着兰儿走了进来,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爽约后的淡淡失落与困惑。 她向长公主行了一礼,才看向自己母亲,轻声解释道:“女儿在后山凉亭等了许久,并未见着陆将军。方才回来时,听沙弥提及,才知陆将军原是去寻沈大人商议要事了……”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无奈,“许是国家大事耽搁了。是女儿没这个运气。” 长公主一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又是尴尬又是恼火,上前拉住李小姐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快别这么说!是那混小子不像话!定是那沈……沈大人有什么急事绊住了他,回头我定好好说他!让你白等了这许久,委屈你了。”她拍着李小姐的手背,语气歉疚,带着安抚。 李小姐任由她拉着,微微垂首,一副娴静模样。 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解与好奇,轻声问道: “只是……女儿有些不明白。陆将军与沈大人,似乎……格外亲近?方才听沙弥言语间,倒不似外界传闻那般龃龉。” 她略作迟疑,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只是少女天真的揣测,“女儿记得,沈大人府上,似乎还有一位妹妹,尚未婚配?莫非……” 第165页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双清澈眼眸里“恍然”的神色,和微微拖长的语调,已足够让听者心生联想——莫非陆景行这般积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沈家妹妹? 屋内霎时一静。 长公主脸上的歉意和恼火凝住了,她像是被这话点醒了某个从未细想的关节,眼睛微微睁大。 是啊!那臭小子回京后,对谁都横眉冷眼,唯独对那沈清砚,虽嘴上吵得凶,可……三天两头往人跟前凑,被冷脸也赶不走。 难道……真不是为了跟沈清砚较劲,而是为了他妹妹? 这念头一生,她心里那点对儿子的恼怒,瞬间变成了“有心上人不早说害老娘丢人”的憋闷。 而李夫人的脸,已经彻底绿了。 她手指捏紧了帕子,胸口起伏。 什么意思?她家堂堂尚书千金,今日屈尊来“偶遇”,结果对方竟是打着相看的幌子,实则心系他人? 还是沈家那个抛头露面、经营铺子的女儿?这简直是把她们李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长公主殿下,”李夫人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也硬了,“看来今日是场误会。小女蒲柳之姿,不敢高攀。告辞了!” 她一把拉过还有些发懵的女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草草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厢房。 “李夫人!李夫人留步!这、这中间定有误会……”长公主追出两步,想解释,可看着李夫人怒而远去的背影,又想到自家儿子那可疑的行径,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一脸讪讪。 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李家母女上了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脸上的尴尬和歉疚慢慢褪去。 长公主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嬷嬷的手臂,眼睛亮得惊人,压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急切: “刘嬷嬷!你听见没?那臭小子!他、他该不会真瞧上沈家那丫头了吧?!” 嬷嬷被她抓得一愣,回想起世子回京后对沈大人那股异乎寻常的“关注”,以及今日这般行事……她迟疑着,点了点头:“听李小姐这么一说,倒、倒真有可能……” “好啊!”长公主松开手,在原地转了小半圈,脸上怒色早已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这臭小子总算开窍”的隐秘欢喜取代,“这混账东西!有心上人了不早说!害我白操这心,还平白得罪了李家!”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忍不住又嗔又笑地啐了一口:“真是个不省心的!” 第234章 剁碎了喂狼 山道蜿蜒,暮色渐沉。 “娘,我累了,走不动了……”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停下脚步,拉住身前女子的衣角。 他脑袋显得有点大,身子瘦小,挽起的袖口和裤腿下,能看见青紫的淤痕。 走在前面的女子立刻停下,蹲下身。 她脸上也有未消的红肿,嘴角结着暗红的痂。 她看向前方暮色中寺庙模糊的轮廓,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又轻又急:“乖,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看见前面庙檐了吗?到了那儿,咱就安全了。” 男孩没看寺庙,只是怯怯地看向来路,眼里满是恐惧:“可是……爹回家要是看不见我们,会、会生气的……娘,我们回去吧……” 女子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握住儿子瘦弱的肩膀,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别怕。等我们到了庙里,爹就再也找不着我们了。以后……以后再也没人能打咱们了,别怕,啊?” 她将儿子搂进怀里,想用体温驱散那小小的身体里透出的寒意和恐惧。 谁知怀里的孩子突然用力一挣! 女子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跌坐在地。她愕然抬头。 男孩站在她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没有刚才的怯懦,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愤怒和指责的神色。 “你骗人!你为什么要丢下爹?!”男孩尖声质问。 女子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慌忙想爬起来:“儿、儿子,你别怕,娘是带你离开那个打人的地方,以后……” “你坏!”男孩不等她说完,又猛地推了她一把,刚撑起一半的女子再次跌坐下去。 男孩指着她,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怨毒:“爹说得对!你就是个坏女人!水性杨花!不安分!所以才该打!” 女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 那眉眼神情,咬牙切齿的模样,竟和他那个每次喝了酒就对她拳脚相加的丈夫,像了个十成十。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她下意识地用手撑着地,往后挪了半步,仿佛想离这张脸远一点。 “都怪你!都怪你!”男孩见她后退,反而更激动,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狠狠朝她扔过来,“要不是你总惹爹不高兴,爹才不会打我!都怨你!快送我回去!回去我要告诉爹,让爹打死你!” 石块擦着女子的额角飞过,火辣辣地疼。可额角的疼,远不及心口骤然袭来的、窒息般的冰冷钝痛。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个她拼了命想带出火坑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串串,滚烫地砸在满是尘土的山道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道旁,茂密的山林里,几道黑影无声潜伏。 “里面什么动静?”一个低哑的声音问。 另一个声音嗤笑,带着点玩味:“哼,真是开了眼。那小崽子,拿石头砸他亲娘呢。啧,那娘们儿,也是可怜。” “废话少说,”低哑声音打断,“处理干净了?” “放心,”嗤笑的声音变得冷硬,“两个都‘送走’了。特别是那小兔崽子,嘴挺毒,心也歪,留着也是祸害。直接剁了喂狼,清净。”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 “行了,”低哑声音最后道,“都给我盯紧点。别节外生枝。” —— “长公主殿下,”刘嬷嬷看了看渐暗的天色,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天色不早了,山路不好走,咱们……是不是也该动身下山了?” 长公主还沉浸在“儿子可能真有心上人了”的兴奋与“这臭小子居然瞒我”的嗔怪交织的情绪里,闻言摆了摆手,脸上犹带着笑意:“行行行,走吧走吧。这臭小子……回府再跟他算账!” 她嘴上说着“算账”,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火气,反倒有种“看你能瞒到几时”的了然,由嬷嬷扶着,出了厢房,往山下走去。 另一边,禅院外的石阶上。 李主事脚步匆匆地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种竭力掩饰却仍从眉梢眼角漏出来的、混合着完成任务的恭敬与某种隐秘快意的神色。他先对沈清砚躬身一礼: “大人,下官已将来意告知长公主殿下身边的嬷嬷了。殿下她……” 他顿了顿,眼风飞快地、极其克制地扫了旁边抱臂而立的陆景行一眼,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咬重了某个字眼,“……似乎很是挂念陆将军,听闻将军要晚归,很是关切。” 他到底没敢直说长公主气得声音老远都能听见,但“很是挂念”和“很是关切”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微妙的表情,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回家等着挨训吧。 陆景行挑了挑眉,还没说话,李主事又像是忍不住似的,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这回是对着沈清砚,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陆景行耳朵里:“下官离得老远,都仿佛能听见殿下中气十足的……叮嘱之声。想来,陆将军回府后,定能深切感受到殿下一片慈母之心。” 他说完,立刻垂下眼,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憋笑。 沈清砚将李主事那点幸灾乐祸和暗戳戳上眼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清了清嗓子,淡声道:“有劳李主事了。余下经卷核校之事已不多,李主事今日也辛苦了,便先回衙署吧。若有未完的文书,我稍后自会处理。” 李主事一听,猛地抬头,看向沈清砚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感动,甚至隐隐泛起水光。 大人!大人他竟然……如此体恤下情!知道下官奔波辛苦,竟要独自留下处理余下公务! 这是何等胸襟!何等担当! 他胸膛一挺,立刻道:“大人!这如何使得?下官不累!岂能让大人独自操劳?下官愿留下,与大人一同……” “好了。”沈清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甚至抬手,几不可察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似乎有些疲于应付这份过于澎湃的“忠心”。 “听我的,回去。明日还有要事。” 第166页 李主事见沈清砚神色虽淡,目光却坚定,知道再说无益。 他脸上写满了“大人您真是太为我着想了”“下官何德何能”的激动与不舍。 又狠狠瞪了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陆景行一眼。 眼神大意是:都怪你!害我不能陪大人加班! 这才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走了。 第235章 一起走吧 寺庙门口,暮色四合。 “今日多谢方丈,时辰不早,下官告辞。”沈清砚对老僧合十。 “施主慢行。山路夜寒,不如在寺中歇一晚?”老僧挽留。 “明日尚有早朝,不便叨扰。”沈清砚婉拒,转身走向马车。 陆景行已先一步钻进了车厢。 沈清砚踩上脚凳,手刚扶稳车辕—— “大人!大人——!!!” 一声破了音的呼喊从寺门内炸开。 沈清砚动作顿住,收脚转身,看向声音来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李主事?不是让你先行回衙了么,怎么还在此处?” 李主事提着官袍下摆,帽子歪斜,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蹭着灰,踉踉跄跄冲出来。 他一见沈清砚,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那副激动劲儿活像见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带了颤:“大人!大人您还在!太好了!” 这一嗓子“大人”喊得情真意切、百转千回,在寂静山门前格外突兀。 车帘猛地一掀,陆景行皱着眉又探出头,目光在李主事那激动得发红的脸上扫了一圈,心里莫名有点不舒坦。 他扯了扯嘴角,语带讥诮:“哟,李主事,后头有狗撵你呢?叫得这般亲热。” 李主事满腔的惊恐激动被这话噎在喉咙里,表情僵在脸上。 他飞快地剜了陆景行一眼,深吸口气,硬是挺直腰板,力图摆出镇定模样,下巴微抬,语气硬邦邦地:“陆将军慎言!下官那是……行至半路,路见不平,做了桩好人好事,这才耽搁了!” “好人好事?”沈清砚目光落在他一身的狼狈和惊魂未定的脸上,语气平静,“你这副模样,倒像是逃命。路上究竟遇到何事?” 李主事连忙小跑上前,也顾不得陆景行在旁边,语速又快又急,还带着点后怕的颤音,话也开始有些颠三倒四:“大人明鉴!下官谨遵大人之命先走,心里还感念大人体恤。” “谁知这刚走到半山腰,那片老林子边上,天色也有点暗了,我就想着快些走,忽然!” “就有一个妇人,神色慌张得不得了,形容也狼狈,哎呦,突然就从旁边树林子里窜了出来!” “可把下官吓得不轻!我那马也惊了,前蹄子差点就、就踩到那个人!您说这多危险!” 沈清砚听着他东拉西扯,就是没到正题,有些无奈地开口打断:“说重点。具体发生了何事?” “哦……”李主事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我、我看那位夫人这般慌张,脸上还带着被打的痕迹,想着定是遇到了难处,便赶忙下马询问……” “……” “吁——!!!” 李主事猛地勒紧缰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胯下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嘶鸣着几乎人立而起!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破烂的妇人,正瘫倒在马蹄前不到两步的地上,脸白得像纸。 “没长眼啊?!瞎跑什么?!”李主事魂飞魄散,没看清人先骂出了口,手死死攥着缰绳,后背全是冷汗。 等马匹好不容易打着响鼻站稳,他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向地上那人。 妇人脸上青紫交错,嘴角破裂,最吓人的是,她手上、前襟粗布衣上,溅着大片暗红、还没干透的血点子。 李主事喉咙发紧,慌忙翻身下马,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了。 他咽了口唾沫,挪近两步,压低声音:“这、这位夫人……你……你出什么事了?” 那妇人像是听不见,蜷缩着,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牙齿咯咯打颤。 李主事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声音提高些:“你别怕!我、我乃通政院的官!你要真有冤屈,说出来,官府……官府管!” “官……官?”妇人猛地抬头,涣散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点光,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是当官的?” “正是!”李主事下意识挺了挺胸。 “大人!大人救命啊!”妇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过来,涕泪横流,声音凄厉,“我儿子……我儿子被人杀了!就在前面林子里!头……头被砍了啊!” “什么?!”李主事骇得倒退一步,头皮发麻,“被、被谁杀的?尸首呢?凶手呢?” 妇人眼神慌乱地闪躲,语无伦次:“我……我带儿子逃出来……想去庙里……快……快到了……林子里突然跳出个蒙脸的……他、他拔剑就……就砍了我儿的头!没了……人没了!” “他为何杀你儿子?又为何放过你?”李主事急问,脖子发凉,忍不住左右张望。 暮色里的山林,静得吓人。 “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大人……”妇人低下头,肩膀耸动,呜咽声压抑。 她想起,那蒙面人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在挥刀前,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正瞪着她、嘴里还骂着“坏女人该死”的儿子。 很轻地、近乎自言自语地嗤笑一声:“还真是个孽障,活着浪费米粮。喂,我帮你处理了?反正连亲娘都下得去手,留着也没用。” 刀光落下的瞬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发不出半点声音。 也许是吓傻了,动弹不得。 也许是心口那片被亲生儿子拿石头砸出的、汩汩冒血的窟窿,太冷,太疼,冻僵了舌头,也冻木了手脚。 现在回想,那刀太快,她好像……没来得及拦。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怎么就……真没了呢? “唉,大人,事情……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主事讲得口干舌燥,脸上惊魂未定,说到最后,反而挺了挺胸,显出几分“我做了好事”的大义凛然。 “下官见她孤零零的,刚遭了难,实在可怜,又怕那杀千刀的凶徒还在附近山林里猫着,就把她先送来寺里安顿,请僧人照看着。想着这事不小,得立刻禀报您,得报官啊!” 沈清砚听罢,沉默片刻,目光沉静地扫过李主事。 陆景行也已收起玩笑神色,眼神锐利。 “你处置得妥当。”沈清砚颔首,随即视线落在他官袍上的尘土和几处明显的刮擦痕迹,“那你这般狼狈……” 李主事脸一红,眼神飘忽,抬手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这不是急着回来报信么,山路黑,没瞧清脚下……不小心……摔、摔了一跤。” 他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是脑子里不断闪过“割头凶手可能就在暗处盯着”的念头,吓得腿脚发软,转身想跑时左脚绊了右脚,一头栽进路边草窝,还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嘿嘿,”他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后怕,“大人,这事邪乎啊。您说,那凶徒会不会还没走远?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回去,让大理寺派人来,把这山搜一搜?不然这上下山的香客,多危险哪!” 沈清砚与陆景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嗯。”沈清砚对李主事道,不再多言,转身踩上马车踏板。 不忘回头,对还站在下面的李主事淡声道: “一起走吧。” 第236章 路遇杀手 马车行驶在昏暗的山道上,轱辘声单调。 车厢里,李主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打破了沉寂:“沈大人,提起这个,下官真是……真是打心底里敬佩您!” “当初岭南那地方,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谁还念得起书?要不是您当年——” 他话没说完。 “嘶聿聿——!” 拉车的马匹突然发出凄厉的嘶鸣,车厢猛地一顿,戛然停住。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力道极大,直接穿透车厢壁板,“夺”一声钉入内侧厢壁,箭尾犹自震颤。 “啊——!”李主事短促地惊叫一声,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哭喊:“大人!沈大人!您中箭了?!血……有血!快来人啊!救命——!!!” 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唰啦啦——” 路旁树林中,十几道黑影无声窜出,皆以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瞬间将马车围住。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一个杀手立刻上前,剑尖一挑,就要撩开车帘。 剑尖刚碰到帘布—— “噗!”“噗嗤!” 接连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从这杀手身后传来。 第167页 他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方才还围在马车边的同伴,已有四五人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喉间或心口绽开血花。 马车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两人。 沈清砚手持长剑,剑尖垂地,神色冷肃。 陆景行则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嗤笑一声: “就这身手,也敢学人出来接买卖?” 他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剑光在昏暗暮色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惨叫声接连响起,剩下的黑衣杀手在他剑下如同砍瓜切菜,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顷刻间,还能站着的,只剩三人。 “别轻敌。”沈清砚提剑与他背向而立,低声提醒,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树林。 陆景行咧嘴一笑,手腕一抖,剑光再起。 又是两声惨叫,两人倒地。 只剩最后那名看似头领的黑衣人,以剑拄地,胸口一道深深的伤口正汩汩冒血,勉强站立。 陆景行提剑走上前,剑尖抬起,抵在那黑衣人咽喉,居高临下:“说说,谁派你来的?说了,给你个痛快。” 黑衣人抬起头,蒙面巾上方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的却不是陆景行,而是他身后的沈清砚。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嘶哑:“督主……要杀的人……还没有能活的……我死了……还有别人……源源不断……” “督主?”沈清砚眉峰微蹙,低声重复。 就在这刹那—— 那本已气息奄奄的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挺身,不是攻向陆景行,而是将手中长剑狠狠反向一刺! “噗!” 长剑尽数没入他自己的腹部。 陆景行和沈清砚俱是一怔。 那黑衣人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诡异的笑,缓缓向后栽倒,气绝身亡。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与疑惑。 “咻——!” 破空声再起!一点寒芒自侧方林中激射而出,直取沈清砚后心! 沈清砚闻声即动,拧身提剑欲格—— 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陆景行想也没想,侧跨一步,直接将沈清砚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以他的身手,本可轻易劈开或避开这偷袭的一箭。 可不知为何,他提剑格挡的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慢了那么一瞬。 “嗤啦——!” 箭矢擦着他的左臂外侧飞过,带起一溜血光,衣帛破裂。 “陆景行!”沈清砚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抓他,声音里泄出一丝罕见的急怒。 陆景行却已如猎豹般,朝着箭矢来处猛扑出去,只留下一句:“待着别动!” “小心有埋伏!”沈清砚提剑便要追上,心下一片冰凉。 他追出十几步,穿过一片乱石灌木,便见陆景行持剑立于林间一小片空地上,脚下躺着一具黑衣尸体,颈间一道血痕。 “如何?”沈清砚快步上前,目光先扫过陆景行鲜血淋漓的左臂,眉头紧锁。 陆景行没答话,只是看着地上那具新鲜的尸体,眉头也皱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这人……”他踢了踢脚下的尸体,抬头看沈清砚,眼神古怪,“方才我追过来,他就站在这儿,不逃,也不躲,手里还拿着弩。见我提剑过去,他直接把弩扔了。” 沈清砚目光一凝。 陆景行继续道,语气里满是不解:“然后,他就看着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陆景行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那诡异的一幕,复述道: “他说,‘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 “停了停,又补了句,‘做人……真恶心。’” “说完,脖子就往我剑上撞。” 第237章 血流多了,话也多 两人回到马车旁。 陆景行用没受伤的右手,剑尖一挑,撩开了还在微微晃动的车帘。 “李主事,出来吧,没事了。”他朝里瞥了一眼,语气里带了点看好戏的意味。 车厢里,李主事正四肢大张,整个人紧紧趴在车底板上一动不动,背上还压着个不知从哪扯来的软枕,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官袍下摆,正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听见声音,那软枕动了动,慢慢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底下李主事惨白紧闭着眼的脸。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瞅,声音发飘:“没、没事了?真……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陆景行收了剑,侧身让开。 李主事这才颤巍巍地,手脚并用,从车厢里爬了出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车辕,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沈清砚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犹带余悸的脸上,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方才辛苦李主事了。靶子做得不错。” 李主事听到自家大人夸他,立马把怂劲儿一收。 脸上由白转红,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声音也稳了,甚至带上点“任务圆满完成”的小小自豪:“大人算无遗策,下官不过是依计行事,尽了本分!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福分!” 虽然演的时候吓得魂儿都快没了,但被肯定了,感觉还不赖。 这时他目光这才敢往旁边地上扫了一眼。 “妈呀——!”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蹦了一大步,脸色唰地又白了一层,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尸体,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子。 他眼珠子悄悄转了转,瞥向旁边抱着手臂、左臂衣袖染血却一脸无所谓的陆景行,心里直打鼓:乖乖……这杀神……战神名号真不是吹的……这么多人,说砍就砍了…… 他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我先前……好像没少给他脸色看,还顶撞他来着……他、他不会哪天一个不高兴,顺手也把我给…… 这么一想,他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小半步,试图离陆景行再远一点,恨不得把自己贴在马车轱辘上。 陆景行压根没注意他那点小动作,也没空管。他抬手放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短促的呼哨。 不多时,两匹毛色油亮的骏马从道旁树林里小跑出来。 陆景行看着马匹走近,转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沈清砚,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理所当然:“我手臂伤了,骑不了马。沈大人,载我一程。” 他左臂的伤口虽不致命,但鲜血已浸透衣袖,看着颇有些瘆人。 旁边的李主事张了张嘴,眼神在陆景行和沈清砚之间来回瞟,脸上写满了“这于礼不合吧”“沈大人身份尊贵岂可与人同乘”之类的纠结。 可他目光一触及地上那些尸体,还有陆景行手臂上那片刺目的红,所有的话又都噎了回去,最终只化为一声更用力的吞咽,默默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官靴上的泥点。 沈清砚没说话。 他看了陆景行一眼,又扫过他臂上的伤,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走到其中一匹较为温顺的黑马旁,伸手熟练地整理了一下马鞍,然后一手抓住鞍桥,利落地翻身而上,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动作干净,不带一丝犹豫。 坐稳后,他才微微侧身,朝仍站在地上的陆景行伸出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静静地悬在昏沉的暮色与未散的血腥气之中。 陆景行看着那只手,又抬眼,对上沈清砚垂下的目光。 他没再废话,上前一步,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牢牢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沈清砚手腕发力,向上一带。 陆景行借力蹬地,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落在沈清砚身后。 胸膛不可避免地轻轻撞上沈清砚挺直的背脊,隔着两层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 他受伤的左臂虚虚垂在一侧,右臂则顺势,极为自然地,环过了沈清砚的腰身,松松地搭在他身前。 沈清砚的身体似乎又僵了僵,但并未推开,也未言语,只是握紧了缰绳。 “走了。”他声音平稳,对旁边还傻站着的李主事道,随即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迈开步子,小跑起来,载着两人,朝着山下京城的方向,渐行渐远,很快融入沉沉的暮色。 留下李主事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马车和尸体旁,晚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看着那共骑一乘、迅速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匹孤零零的马。 “等等我啊……” 三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进了城。 城内灯火初上,人声渐稠,总算驱散了些山道上的血腥与寒意。 在一处岔路口,沈清砚勒住马,对旁边马背上的李主事道:“李主事,劳烦你跑一趟,去京兆府报官,将山道上的尸首都运回来,仔细勘验。” 第168页 进了城,回到熟悉的地界,李主事的安全感又回来了,说话底气也足了,连忙拱手:“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定将此事办妥!” “嗯。”沈清砚略一颔,不再多言,轻抖缰绳,便要继续前行。 陆景行坐在他身后,眼看着马头方向并非往沈府去,赶忙从沈清砚身侧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缰绳。 “吁——”马儿被带得偏了偏头。 “不回府吗?”陆景行侧头,凑在沈清砚耳边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沈清砚没回头,声音听不出起伏,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送你回镇国公府。” 陆景行一愣,随即不满地嘟囔,语气里带上了刻意的委屈:“沈大人,你好没良心。我这可是为你受的伤,血流了这么多,你不说先给我包扎止血,就这么急着把我赶回去?” 沈清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依旧没回头,声音却更淡了几分,那丝冷意几乎凝成了冰:“我以为陆将军不知道疼呢。毕竟在战场上练就了铜墙铁壁,看见箭矢都不知道躲,还往上撞。” 陆景行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来了?看出自己那瞬间的迟疑是故意……?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点隐秘的心虚,摸了摸鼻子。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手臂是真疼,而且…… 他干脆将下巴虚虚搁在沈清砚肩头,受伤的左臂“无意”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嘴里立刻“嘶”地吸了口凉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可怜兮兮的讨好,热气全喷在沈清砚敏感的耳后:“阿砚……我手臂好疼……真疼……” 那声“阿砚”叫得又低又软,带着钩子。 沈清砚背脊明显僵了一瞬。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调转马头,朝着沈府的方向行去。 到了沈府门外,沈清砚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 陆景行还坐在马背上,正想着自己这“伤员”该怎么优雅地下马。 却见沈清砚绕到他身侧,伸出双臂,环过他的腰,稍一用力—— 竟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陆景行双脚落地,人还有些愣。 他没想到沈清砚会在外面,就直接这么…… “你……”他惊讶地看着沈清砚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压低,“你不怕被人看见?” 这举动,实在不像平日的沈清砚。 沈清砚已经松开了手,退开半步,仿佛刚才那带着力道的环抱只是错觉。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甩下一句:“血流多了,话也多。” 说完,不再理会陆景行,转身,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第238章 耍赖皮 沈府书房,灯火通明。 沈清砚从柜中取出干净的布巾、清水和一瓶金创药,放在榻边矮几上。 动作不疾不徐,只是唇角抿得有些紧。 陆景行已经自行脱了半边染血的衣袖,露出左臂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他靠坐在榻上,目光追着沈清砚的动作,等沈清砚端着水盆在榻边坐下,便伸出伤臂,嘴里“嘶”地抽着气:“沈大人,轻点儿……” 沈清砚没理他,用布巾蘸了清水,先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 动作不算重,但绝对算不上轻柔。 “疼……”陆景行皱着眉,身体往后缩了缩。 “活该。”沈清砚眼皮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自找的。” “我怎么就自找了?”陆景行不服,往前凑了凑,热气拂在沈清砚低垂的睫毛上,“我可是替你挡的箭,沈大人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 沈清砚清洗伤口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灯火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映着陆景行的影子,深处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我没让你挡。”他说,声音低了些,“更没让你……”他喉结微动,没说完,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这次动作明显放轻了。 陆景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他冷淡而生的憋闷散了,嘴角勾起,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痞气:“那我不是心疼你么……万一真射中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砚沾了水渍、在光下显得格外润泽的唇,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而且……沈大人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亲我一下,说不定……就不疼了。” 沈清砚正拿起金创药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接这话,拔开瓶塞,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陆景行“嘶”了一声,倒真是疼得一激灵。 沈清砚瞥他一眼,继续撒药,语气淡淡:“现在知道疼了?迎箭而上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陆景行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心里却像被羽毛撩了一下,痒痒的。 他知道他在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这认知让他莫名有些愉悦,连疼痛都似乎轻了些。 包扎的时候,沈清砚用布条缠绕伤口,最后打结时,手下暗暗使了把劲。 “哎哟!”陆景行这次是真疼得叫了一声,龇牙咧嘴,“沈清砚!你公报私仇!” 沈清砚打好结,松开手,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陆景行眼里,那里面没了平日的平静,翻涌着怒意、后怕,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沉甸甸的,让陆景行心头一悸。 “陆景行,”沈清砚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你给我记清楚。没有下次。” “你若再敢把自己的身子,往刀剑上撞——”他停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只能给你收尸了。” 这话说得又冷又重,像块冰砸在陆景行心口。 他看着沈清砚眼中那抹罕见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激烈情绪,一时竟忘了疼,也忘了辩驳。 书房里骤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半晌,陆景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太成功。 他伸手,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沈清砚还紧紧攥着布条的手背,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认错般的讨好:“知道了……没有下次。你别气。” 沈清砚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收拾药瓶布巾,只留给他一个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 陆景行看着那背影,心里那点愉悦变成了酸酸软软的一团。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试探着开口:“那个……阿砚,时辰不早了,我这……也骑不了马……” 沈清砚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我让平安来接你。” “别啊!”陆景行立刻道,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我这伤着,大半夜折腾回去,万一路上又出点什么事……而且,平安那小子毛手毛脚的,哪会照顾人?” 沈清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景行顶着那目光,硬着头皮,继续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语气说:“我就……借宿一晚,就一晚。天亮了我就走,绝不打扰你办公。”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他话里有几分真。 陆景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想到要回那个空荡荡的镇国公府,又实在不甘。 他心一横,干脆耍起赖来。他挪到榻边,弯腰,三两下就把靴子蹬掉了,然后又去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你干什么?”沈清砚眉头终于蹙起。 “睡觉啊。”陆景行答得理所当然,已经把沾了尘土血迹的外袍脱下,随手扔在一边的椅背上,身上只剩白色中衣。 他动作麻利地爬到榻内侧,拉开锦被,整个人就滚了进去,还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颗脑袋和那只包着白布的胳膊,朝沈清砚眨了眨眼:“我睡了,你自便。” 那架势,明摆着是赖定了。 沈清砚站在榻边,看着榻上那个占了自己半边床、还一脸“你能奈我何”的人,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 “随你。”他丢下两个字,走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未看完的公文,不再看榻上的人。 陆景行在榻上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侧过身,面对着沈清砚的方向,看着烛光下那人清瘦专注的侧影。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满足。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沈清砚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陆景行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砚,你说……那个‘督主’,会是谁?” 沈清砚翻页的手指一顿。 他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公文上,声音平静:“江湖上,庙堂中,被称为‘督主’的,不多。能有这般死士,行事这般诡谲狠绝的,更少。” 陆景行枕着自己的右臂,思索着:“江湖上那几个称‘督主’的,势力多在南方,手伸不到京城这么长。至于庙堂……” 第169页 沈清砚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跳跃的烛火,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还记得卫夫子么?” 陆景行一怔:“卫夫子?之前打晕你逃掉的那个。” “是。”沈清砚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虚空某处,语气很淡,却让陆景行心头一紧,“但他在打晕我之前,说了一番话,貌似和我娘有仇。” 陆景行眉头拧了起来:“卫夫子与你娘?”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具体内情,我也不知。” 陆景行眼神锐利起来:“你是怀疑……今日之事,可能与这位‘卫夫子’有关?甚至……他就是那位‘督主’?” “只是猜测。”沈清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公文,语气恢复了平静,“尚无实证。但那些杀手行事,确有几分他当年授课时提到的‘死间’之风。而且……” 他指尖在公文上轻轻敲了敲,“那句‘下辈子不想做人’,你不觉得,很像他会说的话么?” 陆景行想起林中那个自戕杀手诡异平静的脸,和那句充满厌弃的话,心头寒意渐生。 卫夫子当年在国子监授课,便以言辞犀利、洞察人性阴暗著称,时常有些惊世骇俗之论。 “若真是他……”陆景行声音沉了下去,“他为何要对你下手?因为你娘?”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 长公主在花厅里踱了几步,又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问身边的嬷嬷:“什么时辰了?景行还没回来?” 嬷嬷小心回道:“回公主,戌时三刻了。方才门房来报,说世子爷身边的小厮平安递了话回来。” “哦?说什么?” “说是……世子爷有紧急军务需与沈大人商议,今夜就宿在沈大人府上了,让公主不必挂心,早些安歇。” “宿在沈大人府上?”长公主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随即,一抹了然又兴奋的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她放下茶盏,拍了下手:“我就说!这小子!绝对动机不纯!” 嬷嬷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长公主却已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和好奇:“什么紧急军务非得大半夜商量?还商量到留宿了?骗鬼呢!这臭小子,肯定是瞧上人家妹妹了!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死皮赖脸黏上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忍不住笑出声:“好啊!总算开窍了!沈家那丫头我虽没见过几面,但听说是极能干的,自己打理着那么大个铺子,模样性子定然不差!配这混小子,倒是他高攀了!” 她停下脚步,对嬷嬷道:“刘嬷嬷,你记着,过两日,寻个由头,咱们去拜访拜访。我得亲眼瞧瞧,到底是怎样天仙似的姑娘,能把咱家这块顽石给捂热乎了!” 嬷嬷连忙应下,看着长公主那副“儿子终于有指望了”的欣慰模样,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公主想得那么简单。 第239章 早晨,亲密时刻 晨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榻上,两个人影还交叠着。 沈清砚背对着外侧,呼吸平稳,似乎还睡着。 陆景行侧躺在他身后,一条手臂横过来,松松地搭在沈清砚的腰侧。 这是夜里不知何时搭上去的,也可能根本没松开过。 陆景行先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沉。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沈清砚后颈一段白皙的皮肤,还有几缕散落在枕上的墨发。 晨光给那皮肤镀了层柔光,看得他心头发痒。 搭在人家腰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隔着轻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布料下紧韧的腰线。 陆景行喉结滚了滚,脑子里那点刚睡醒的混沌,迅速被某些更活络的念头取代。 他那只手开始不太安分,指尖先是试探性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块衣料,见身前人没反应,呼吸依旧平稳,胆子便肥了几分。 手掌顺着腰侧,缓慢地、带着明确目的地,往沈清砚身下探去。 指尖还没碰到想碰的地方,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牢牢攥住了。 力道不轻,带着明确的制止意味。 陆景行动作一僵,抬眼,就对上了沈清砚不知何时已转过来的脸。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睡意,清醒得很,正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眼底深处却隐约跳动着一点警告的火星。 “醒了?”陆景行被抓包,半点不心虚,反而咧嘴一笑,手腕在他掌心蹭了蹭,带着点无赖的讨好,“早啊,沈大人。” 沈清砚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手上力道没松。 陆景行被他看得心里那点痒意更盛,他反手,用没被制住的拇指,轻轻挠了挠沈清砚的掌心,声音压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故意的暧昧:“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这不是,关心一下沈大人晨间……身体状况?” 沈清砚眼神凉了几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似乎又重了点,语气平淡无波:“看来陆将军这只手,是不想要了。” 这话听着像威胁,可两人挨得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那点冰冷的意味被暖烘烘的被窝和肌肤相贴的温度冲淡,反倒滋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亲昵。 陆景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刚睡醒而少了几分平日冷硬、反倒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心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 他非但没怕,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蹭到沈清砚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两片颜色浅淡的唇上,声音更哑了:“要啊,怎么不要?这只手……用处大着呢。”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意有所指地在沈清砚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他被自己挠过的掌心。 沈清砚被他这赤裸裸的眼神和暗示性极强的话语弄得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依旧绷着。 他盯着陆景行看了两秒,忽然松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 陆景行一愣,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觉腰间一紧—— 沈清砚那只刚刚松开的手,快如闪电地移到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嘶——!”陆景行腰腹敏感,猝不及防被袭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弹了一下,脸上那点痞笑瞬间垮掉,龇牙咧嘴,“沈清砚!你下手也太黑了!” 沈清砚已经趁他吃痛松劲的瞬间,利落地翻身坐起,拉开了距离。 他背对着陆景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中衣领口,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清隽依旧,只是耳垂那点未褪的红晕泄露了半分心绪。 “自找的。”他丢下三个字,语气听起来和昨晚说“活该”时一样平淡,但细听,似乎又没那么冷了。 陆景行揉着被拧疼的腰侧,看着沈清砚故作淡定的背影,心里那点痒意非但没消,反而像被浇了勺热油,滋啦作响。 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大清早的,再撩拨下去,怕是真的要惹毛这人了。 他啧了一声,也慢吞吞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还好,包扎得结实,没崩开。 两人各自穿戴整齐,昨夜那点旖旎和血腥气似乎都被晨光驱散了些,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亲密氛围。 陆景行系好外袍最后一根带子,对正在整理袖口的沈清砚道:“我一会儿去京兆府和大理寺那边转转,看看昨夜那些尸首,能不能查出点眉目。” 沈清砚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小心些。那些人……行事诡谲,背后之人恐怕不简单。” “知道。”陆景行走到他面前,抬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转了方向,只拂了拂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也是。这几日出入多带些人,卫夫子那边……我会留意。”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陆景行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书房门。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镇国公府,长公主的寝殿内,此刻正一片兵荒马乱——单方面的。 “这套!就这套绛紫色缠枝牡丹的!显气派!”长公主站在巨大的铜镜前,张开手臂,由着侍女给她套上一件华贵非常的宫装,头上珠翠叮当。 她左右转了转,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端详。嗯,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乱,衣裳料子上乘,绣工精湛,通身的贵气扑面而来。 可她眉头却慢慢蹙了起来。 “刘嬷嬷,”她侧头,问旁边伺候的老嬷嬷,“你看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太端着架子了?看着就不太好亲近?” 刘嬷嬷心里嘀咕:您本来就是长公主,端着架子才是常态。但她嘴上恭敬道:“殿下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就是太‘非凡’了!”长公主自己下了结论,眉头拧得更紧,“不行不行,这模样出去,别再把未来儿媳妇给吓着!那孩子自己在外头做事,见的世面多,肯定不喜欢太拿架子的婆母。快快快,给我换了!” 第170页 “是,殿下。”刘嬷嬷连忙示意侍女们上前,又是一阵忙碌。 片刻后,长公主换上了一身相对素雅些的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杏子黄半臂,头上繁复的珠翠也换成了两枚简洁的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绒花。 她再次站到镜前,转了个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嗯!这身好!瞧着就温和,平易近人!”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慈祥”“和蔼”“充满关爱”的笑容,觉得差不多了,才点点头:“就这身了!走,去听风阁!” 刘嬷嬷看着自家殿下那副“要去见未来儿媳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殿下啊,您是不是忘了……沈大人府上,好像只有一位妹妹,而且那位沈小姐,似乎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啊……您这“婆婆见儿媳”的架势,是不是摆得有点太早了? 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只能垂首应道:“是,车驾已备好,殿下请。” 长公主最后又照了照镜子,确保自己这身“平易近人”的打扮完美无缺,这才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带着一种即将完成重大使命的庄严心情,走出了寝殿。 晨光正好,落在她鹅黄色的衣裙上,显得……嗯,确实挺“温和”的。 如果忽略她眼中那簇几乎要烧起来的、名为“考察未来儿媳”的兴奋小火苗的话。 第240章 俩炮仗 长公主一进听风阁的门,一位笑容温婉、手脚麻利的妇人就迎了上来,热情招呼:“这位夫人,您里边请,是办事儿还是寻人?” 这是陈娘子,她不认识长公主,只觉得眼前这位夫人通身气派,得好好招待。 长公主端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我寻你们东家,沈清霜沈姑娘。” 陈娘子一听,更客气了:“您稍坐,喝口茶,我这就去请东家。” 转身就去倒茶。 长公主边喝茶,边用眼角扫视四周。 嗯,环境整洁,伙计们忙而不乱,空气里有墨香还有点心甜味儿,是个正经地方。 她心里给“未来儿媳”的产业默默点了个赞。 楼梯响了,沈清霜快步下来。看到长公主,她明显一愣,赶紧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这一声“殿下”,让阁里其他伙计都愣了神,陈娘子端茶的手更是微微一抖。 众人还没回过神。突然……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听风阁黑店啊!拐带我儿媳妇,不让她回家啊!!” 一声堪比杀猪的嚎叫,猛地炸响在门外。 这嗓门,这凄厉劲儿,瞬间点燃了整条街的八卦之魂。 卖菜的、路过的、对门喝茶的……“呼啦”一下,以听风阁大门为圆心,迅速围成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大圆圈。 个个眼睛放光,脖子伸得老长:有戏看! 长公主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好奇地看向门外。 沈清霜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又来了”的无奈,但眼神很稳。 她对长公主歉意道:“殿下恕罪,外头有点小事。请您先上二楼雅间歇息,我马上处理。”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陈娘子脸“唰”地白了,手指揪着衣角,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发颤:“霜姐,对不住……肯定是我那婆母……我又给您添乱了……” 沈清霜转身,拍了拍陈娘子冰凉的手,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陈姐,别怕,没事。交给我。” 说完,她利落地把两边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结实的小臂,转身就朝门外走去。那气势,不像去说理,倒像要去干架。 长公主没动,她对想劝她上楼的嬷嬷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心想:正好,看看这姑娘怎么处事。 门外,一个头发花白、一脸横肉的婆子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地动山摇:“大家评评理啊!我好好的儿媳妇,自打进了这鬼地方,家也不回了,娃也不管了,整天跟些野男人混!就是这听风阁教坏的!不把媳妇还我,老婆子今天就死在这儿!” 旁边还有两个尖嘴妇人帮腔:“就是!王婆婆可怜啊!”“这地方看着就不正经!”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听风阁的眼神都不对了。 沈清霜拨开人群走出来,往那儿一站,目光先冷飕飕地扫过地上那婆子,又瞥向帮腔的,最后环视一圈看热闹的。 “王婆子,”她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哭嚎,“你儿媳妇陈娘子,是我们听风阁正经聘的账房,签了文书,按月领钱。她赚的每一文钱,都拿去给你儿子抓药,给你孙子买米了!你说她不回家不管娃,她哪天没回去?倒是你,儿子病重在床,你除了来闹,出过一分钱,尽过一天心吗?” 那婆子被噎住,随即更大声地干嚎:“她……她赚钱不干净!跟男人……” “男人?”沈清霜嗤笑,指指阁里,“你说的是整理文书的老刘头,六十了!还是跑腿的半大小子阿贵?陈娘子每日做工,都有阁里其他娘子同进同出,作息清清楚楚!你红口白牙污人清白,王婆子,这罪你担得起?” 她又看向帮腔那两个:“李婶,张嫂,上个月陈娘子丈夫病得快死了,到处借钱,你们谁借了?是我听风阁预支工钱救的命!现在看人家靠自己能活了,你们就眼红,来泼脏水?心让狗吃了?” 两个妇人面红耳赤,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那王婆子见说不过,开始撒泼打滚,嘴里不干不净骂得更难听了,连带沈清霜一起骂。 沈清霜眼神一冷,不等那婆子骂完,一步上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那王婆子脸上!直接把她的哭骂声抽断了。 围观人群“嗡”地一声,惊呆了。 沈清霜甩了甩手,居高临下看着懵了的婆子,声音不大,却字字砸人:“这一巴掌,教你嘴巴放干净点!再敢满嘴喷粪,污蔑我听风阁的人,我见你一次,抽你一次!不信试试?” 那婆子捂着脸,瞪着眼,显然被打懵了,也吓住了。 “还有你们!”沈清霜目光如电,扫向刚才帮腔和周围几个嚼舌根的,“听风阁开门做生意,凭的是本事和良心!谁再敢胡咧咧,毁我听风阁名声,坏我伙计清誉——” 她指了指地上捂脸的婆子,“这就是榜样!有本事,去衙门告我!我沈清霜奉陪到底!” 她一番操作,先讲理,后动手,干脆利落,气场全开。 那婆子欺软怕硬,见真碰上硬茬子了,捂着脸,屁都不敢放一个,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爬起来跑了。 帮腔的也早溜得没影。 围观群众见没热闹看了,也嘻嘻哈哈地散了,边走边议论:“沈东家厉害啊!”“那婆子活该!”“听风阁看来是正经地方。” 沈清霜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撸袖子抽人耳光、骂街气势两米八的不是她。 她转身回阁,一抬头,正好迎上长公主那双亮得惊人、满是欣赏和趣味的眼睛。 长公主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太好了!有魄力!有手段!讲理时不卑不亢,该动手时毫不含糊! 护着自己人,镇得住场面!这脾气,这性子,对她胃口!对付自家那混小子,正合适! 旁边的嬷嬷看着自家殿下那愈发满意、简直像捡到宝的眼神,又想想刚才沈清霜抽耳光那干脆利落的劲儿,以及骂街时那彪悍的气场,只觉得眼前一黑。 就这姑娘这性格和他家世子爷这不就是俩炮仗放一块儿了吗? 第241章 她知道了!? 听风阁二楼。 气氛比楼下刚才的对峙更微妙,更……诡异。 长公主坐在上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过于灿烂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略显局促的沈清霜,语气热络得不像初次私下会面:“沈姑娘,你这听风阁打理得真是……井井有条,伙计们也训练有素。方才楼下那等泼妇,三两下就打发了,真是爽利!本宫就喜欢你这般能干的姑娘!” 沈清霜后背有点僵,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沿。 她赔着小心又得体的笑:“殿下过誉了,都是些市井琐事,让殿下见笑了。” 她心里却在疯狂打鼓:长公主殿下这是什么路数?不是说来谈捐赠孤儿物资的正事吗? 怎么从进门到现在,夸了阁里布置夸伙计,夸了伙计夸我“爽利”?这眼神……热切得有点过头了吧? 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难不成……她知道我哥和陆景行的事了?!这是……先来考察我这个“小姑子”?还是来……警告?敲打?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因长公主身份和陆景行关系而生的、微妙的心虚感,瞬间放大了十倍。 她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更谨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讨好的意味。 第171页 不管怎样,这可是陆景行的娘,自己态度得好点,不能给哥哥拖后腿。 “殿下说捐赠物资的事,民女实在感激。城外慈幼局那边,眼下最缺的是过冬的棉衣和孩童启蒙的书籍……”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事”。 “好说,好说!”长公主大手一挥,十分豪爽,“棉衣要最好的松江棉,书籍嘛,我那府里还有些不错的蒙学本子,回头就让人送来!” 她说着,身子又往前倾了倾,眼睛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沈姑娘,你平日……除了打理铺子,可有什么别的喜好?譬如……骑马?射箭?或是品茶插花?” “……”沈清霜被这跳跃的话题和过于关切的语气弄得心头警铃更是大作。 连喜好都问上了?!这绝对是知道了什么! 她心里那点心虚,混杂着“家长考察”的压力,让她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回答也越发斟字酌句:“民女……粗疏,于那些风雅之事上不甚精通,平日里也就看看账本,偶尔……练练拳脚,强身健体。”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在长公主面前提“拳脚”,不会让长公主以为她家人都很粗俗吧。 谁知长公主一听,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抚掌笑道:“练拳脚好!强身健体,还能护着自己!本宫年轻时也爱骑马射猎,不像那些娇滴滴的闺秀!咱们女人,就该有些英气!” 沈清霜:“……” 她彻底懵了。 这反应不对啊?正常情况下,高门贵妇听到未出阁的姑娘家“练拳脚”,不都该微微蹙眉,觉得不够文静吗?长公主这如遇知音般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看着沈清霜那副先是困惑、后是心虚、接着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本“恋爱剧本”写得更加顺畅了! 瞧瞧!这姑娘听到我问喜好,明显紧张了!提到拳脚还有点不好意思!定是知道我和景行的关系,在我面前害羞呢!而且她这脾气,这爽利劲儿,和景行那混小子,岂不是天生一对? 一个能打,一个更能打!将来成了亲,镇国公府定是热闹非凡! 她越想越美,看沈清霜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件已经订下、马上就能搬回家的绝世珍宝,热情指数再度飙升:“沈姑娘,你别拘束!以后常来府里玩!我那儿有好马,景行那小子养了几匹不错的,让他带你骑!” “轰——” 沈清霜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景行”两个字从长公主嘴里如此自然亲昵地吐出,并邀请她去“府里玩”、“让他带你骑”时,彻底崩断了。 实锤了!绝对知道了!这都开始安排见面、创造机会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乱成一团,既为哥哥和陆景行可能暴露而恐慌,又为长公主这过于“开明”甚至“热情”的态度感到一种荒诞的无措。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多、多谢殿下美意……陆、陆将军军务繁忙,民女不敢叨扰……” “他忙什么!再忙还能……” 长公主正欲大手一挥,表示儿子随时有空,雅间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力道不轻。 三人同时望去。 陆景行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角还带着点薄汗,左臂的伤处包裹着,但行动似乎无碍。 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张口就对沈清霜道:“沈清霜,有件事问你,最近京城有没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雅间里,坐在主位、正用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和更多欣喜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他娘。 “娘?”陆景行愣住了,剑眉拧起,“您怎么在这儿?” 他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他娘。他娘和沈清霜?八竿子打不着啊。 长公主看着儿子那副毫不掩饰的意外表情,又看看他对这里熟稔的进门方式和直呼沈清霜名字的态度,心里最后那点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果然如此”、“这小子还跟我装”的得意和慈爱。 瞧瞧!这进门都不带通报的!找沈姑娘有事问!还说两人没事?骗鬼呢!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从面对沈清霜时的“热情欣赏”,切换成了面对儿子的“心照不宣”和“意味深长”,甚至还带了点“你小子眼光不错”的赞许。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长公主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风扫过一旁已经彻底石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沈清霜,又落回儿子身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我和沈姑娘投缘,正聊着呢。你急匆匆的,找沈姑娘有事?” 陆景行被他娘这反常的温和态度和诡异的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他此刻心里记挂着“督主”和杀手的事,也没深想,只当是他娘心血来潮。 沈清霜正被长公主那“我懂,我都懂”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你们……”他刚想问问。 “行了行了,你们谈吧?”长公主已经笑吟吟地站起身,打断了儿子的话。 她走到沈清霜面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今日与你相谈甚欢。捐赠的事,我回头就让人来办。你也常来府里走动,别客气。” 说完,她还特意看了陆景行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娘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一脸梦幻般慈祥的笑容,领着目瞪口呆的嬷嬷,施施然走了。 留下雅间里面面相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陆景行和沈清霜。 陆景行看着他娘反常离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转向沈清霜:“我娘……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奇奇怪怪的?” 沈清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茫然、对自己即将被“安排”的命运一无所知的陆大世子,又想起长公主那热情到惊悚的眼神和“常来府里走动”的邀请,忽然觉得心很累。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看了陆景行一眼,语气充满了复杂的同情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陆景行……” “你自求多福吧。” 第242章 林阁老说亲 沈清砚刚跨出通政院的门槛,晚风立刻卷着初秋的凉意扑上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官袍的衣袖。 脑子里那些堆积的文书、边关的军报、错综复杂的条陈,随着这一步踏出,像是被暂时搁在了身后那栋肃穆的建筑里。 然后,某个人的身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进了思绪空闲下来的缝隙。 不知道他手臂的伤怎么样了。早上走时,纱布似乎没渗血……应该听话换药了吧?大理寺那边有没有消息?那些杀手的来历…… “沈大人。”一个恭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清砚抬眼,是个面生的小厮,穿着体面的靛蓝布衣,正对他躬身行礼。 “你是?” “小的是林阁老府上的。阁老说,许久未见大人,心中挂念,今日备了薄酒,想请大人过府一叙,不知大人可否赏光?”小厮话说得周全,姿态也放得低。 林阁老?沈清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阁老找他有事? 他略一沉吟,点头:“有劳带路。” 林府的晚宴设在花厅,菜色精致,气氛也算融洽。 林阁老先是问了问岭南旧事,又感慨了一番他这些年的不易与成就,话里话外都是赏识。酒过三巡,老阁老放下筷子,花白的眉毛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清砚啊,”他缓缓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身居要职,前程似锦,这家室之事,也该上心了。” 来了。沈清砚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执杯的手稳如磐石。 “我知你志不在此,但成家立业,人之大伦。”林阁老看着他,语气关切,“你身边,至今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终身大事可不能耽误。” “老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沈清砚放下酒杯,声音清晰平稳,打断了老阁老委婉的提亲,“不过,学生心中,已有了心悦之人。” 林阁老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哦?不知是哪家的闺秀?能入你的眼,想必不凡。” 他语气里带着探究,似乎不太相信这个身边常年清冷、连个侍女都少见的学生真能突然冒出个“心悦之人”来。 沈清砚抬眼,目光沉静地回视座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奇异地将方才应对宴席时那层无形的隔膜化开了些许:“我们……许多年前便相识了。”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下来,连语气都浸染了一层暖意,不再是公事公办的疏淡:“我们一起经历过不少事,好的,坏的,生生死死都闯过。学生性子冷清,思虑又多,时常觉得前路艰难,负重而行。但一想到,若往后余生,能有他相伴左右……”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卸下了某种重担,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第172页 “便觉得,无论做什么,去往何处,好像都多了几分孤勇。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花厅里一时寂静。 烛火在沈清砚清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他眼中那抹罕见的温柔与坚定,如此真切,做不得伪。 林阁老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捋须,眼中的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叹了一句:“原来如此……罢了,罢了。既是两心相许,自是比什么都强。来,喝酒。” 宴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结束。 沈清砚婉拒了林阁老派人相送的好意,独自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 车厢内只有他一人,方才在林府强撑的镇定和温和缓缓褪去,疲惫感丝丝缕缕地漫上来。他闭上眼,指腹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马车忽然停了。 沈清砚睁开眼,有些疑惑。 此处离沈府尚有一段距离。他抬手,撩开了车窗边的帘子。 暮色已浓,街边店铺屋檐下挂起了灯笼。 一个人影正堵在马车前,双臂环抱,背对着街灯,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影,那站姿,沈清砚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陆景行。 沈清砚心头那点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倏地散了大半。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已经微微扬起。 他推开马车门,下了车。 陆景行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 灯笼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灼人,里面翻滚着明显的不悦、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哟,沈大人,应酬完了?”陆景行开口,声音有点硬,带着刺,“我巴巴地去通政院等你下值,想接你,结果扑了个空,听说您被林阁老请去府上‘叙旧’了?这旧叙得可真够久的。” 酸意几乎要冲破车厢,弥漫到整条街上。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因为等他而烦躁,因为听说他去林府而不安,甚至可能已经在林府外徘徊了许久的家伙。 第243章 我心悦的人是陆景行 心底那片因为林阁老提亲而泛起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淡淡腻烦,此刻被一种更为汹涌的、温热的情绪取代。 就是这个人。 未来若有他相伴,刀山火海,似乎也敢闯一闯。 “上来。”沈清砚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他侧身,让开车门。 陆景行脸上那副“我很生气”的表情僵了僵,似乎没料到沈清砚是这反应。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腿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动作有些大地钻进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顿时变得狭小。 陆景行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和明显躁动的气息坐下来,故意离沈清砚有半尺远,脸朝着车窗方向,浑身写满“我在生气,快来哄我,不哄好不了”。 沈清砚没看他,只是对车夫吩咐了一声:“回府。” 马车重新动起来。 陆景行憋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解释或安抚,那股闷气更盛,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声音又急又冲:“林阁老找你到底什么事?是不是又给你塞他林家的谁了?我告诉你沈清砚,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清砚忽然侧过身,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揽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陆景行身体一僵,剩下所有的质问、醋意、不安,都卡在了喉咙里。 鼻尖瞬间被沈清砚身上清冷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酒气笼罩。 那怀抱并不算特别温暖,甚至隔着衣物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清瘦,但力道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将他牢牢圈住的意味。 沈清砚将下巴轻轻搁在陆景行的肩窝,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独属于陆景行的、混合着皂角清爽和一点淡淡汗意的气息涌进鼻腔,奇异地,将他忙碌一整日、应对宴席、乃至方才面对陆景行质问时都未曾完全卸下的心防,彻底冲垮。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疲惫感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安宁的虚软。 他就这样抱着他,在昏暗颠簸的车厢里,静静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依赖的拥抱弄得心头狂跳,方才那点怒火和酸醋早不知飞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他僵着身子,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拂过颈侧,那只没受伤的手臂迟疑地、试探性地,缓缓抬起,最终也环住了沈清砚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心跳和车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砚才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松开怀抱,只是将脸侧了侧,嘴唇几乎贴着陆景行的耳朵,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林阁老……确实有意将他小女儿许配给我。” 陆景行搂在他腰上的手臂瞬间收紧,身体又绷了起来。 沈清砚却像是没感觉到,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却仿佛带着钩子的语调,慢悠悠地说完了后半句: “我告诉他,我已经有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 陆景行的呼吸停了。 心跳也仿佛停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耳边一遍遍回响的那几个字——“共度余生”、“共度余生”…… 沈清砚终于稍稍退开些许,但手臂仍环着他。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他抬起手,捧住了陆景行瞬间呆滞的脸,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两人气息交缠,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沈清砚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情,都刻进眼底。 他看着陆景行那双总是盛着嚣张或委屈,此刻却只剩下巨大震惊和一片空茫的眼睛,忽地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景行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问问我,”沈清砚的拇指,极轻地摩挲过陆景行的脸颊,声音低柔,带着蛊惑般的意味,“我心悦的人……是谁吗?” 陆景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是、是谁?” 他像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傀儡,只能被动地等待那个宣判。 沈清砚看着他那副傻掉了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温柔。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将那个名字,烙印进对方的耳膜,也烙印进彼此的命运: “是陆景行。” “我心悦的人,是陆景行。” “轰——!” 陆景行觉得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有无数绚烂的烟花在颅内轰然绽放,炸得他四肢百骸一片酥麻,血液重新开始奔流,却滚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狂喜、激动、不敢置信、还有灭顶般的幸福……所有激烈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反应。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狠狠攥住了沈清砚的前襟,将他用力拉向自己,然后近乎凶狠地、毫无章法地吻了上去。 不是亲吻,是啃咬,是吞噬,是确认,是宣泄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澎湃到快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他急切地撬开对方的齿关,纠缠吸吮,仿佛要将这个人,连同他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吞吃入腹,融为一体。 沈清砚被他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丝毫抗拒,反而顺从地启唇回应,手臂将他环得更紧。 车厢内空气迅速升温,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陆景行才勉强松开他,额头相抵,大口呼吸。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未散的情欲和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沈清砚的唇被蹂躏得嫣红水润,气息也有些不稳,但他看着陆景行,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风雨过后的平静与坚定。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陆景行唇角一点可疑的水渍,声音还有些微喘,语气却郑重得如同起誓: “陆景行。” “今日之后,你我之间,我希望再无隐瞒,没有谎言,没有欺骗。” “无论何事,无论好坏,我要你答应我,坦诚以对。”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底线,也是……我能给出的,全部的自己。” 第244章 耳钉 沈府的卧房内,灯烛暖黄。 陆景行坐在床沿,已自行褪了半边衣袖,露出包扎着白布的左臂。 沈清砚端了清水和药粉,在他身前蹲下,低头,仔细地解开染了点点干涸血渍的布条。 第173页 伤口有些红肿,但未化脓,愈合得尚可。 沈清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用干净的布巾浸了温水,动作极轻地擦拭着伤口周围。 室内很静,只有布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陆景行的目光却半点没落在自己伤口上,他就那么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沈清砚。 目光滚烫,带着毫不掩饰的痴缠和新鲜出炉的、仍旧有些不敢置信的喜悦,像是要将眼前这人拆吃入腹,又像是要一遍遍确认,马车里那些话,那个吻,不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沈清砚垂着眼睫,专注手上的动作,仿佛对他的凝视一无所觉。 可陆景行分明看到,在他用指尖拈起药粉,均匀洒在伤口时,那形状优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柔软的弧度。 这弧度像羽毛,轻轻搔在陆景行心尖上。他喉咙动了动,正想凑近些—— “伤口无大碍,按时换药,别沾水。”沈清砚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他仔细地重新缠上干净的布条,打好结,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他手臂完好的肌肤,带起一阵微痒的战栗。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景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安排:“药换好了。你出来几日,也该回府看看了。镇国公和长公主殿下,会担心。” 陆景行脸上那点痴缠的笑意瞬间僵住,像被泼了盆冷水。 他眉毛一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委屈和不爽:“你赶我走?”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在暖黄烛光下,似乎氤氲开一丝不同寻常的暗色,不再清明,反而像化开的浓墨,缓缓流淌出某种沉甸甸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贴上了陆景行的脸颊。 指尖沿着他凌厉的下颌线缓缓游移,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摩挲,最后停留在那总是说出气人或撩人话语的唇畔。 拇指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那下唇瓣。 “不想离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颗粒感,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小钩子,钻进陆景行的耳朵里,勾得他心尖发颤。 那语气,不像疑问,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一种早已洞悉他内心、甚至比他更不愿分离的陈述。 陆景行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 他看懂了沈清砚眼中那不再掩饰的晦暗情潮,也听懂了他话里那层“口是心非”的意味。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方才那点被“驱赶”的不爽,立刻被一种巨大的、隐秘的喜悦和得意取代。 原来不是赶他走,是……舍不得。 是跟他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处,却又偏要摆出一副“为你着想”的矜持模样。 “沈清砚,”陆景行舔了舔忽然有些发干的嘴唇,抓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 指尖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身体前倾,几乎要抵上他的额头,声音也压低,带着一种报复性的、调笑般的讽刺,“你怎么这么能装?嗯?想让我留下就直说,拐弯抹角,拿我爹娘当幌子……沈大人,你这心思,用在朝堂上也就罢了,用在我身上……” 他话没说完,因为沈清砚的另一只手,忽然抚上了他的左耳。 指尖微凉,带着药粉的清淡苦味,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耳垂上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出的旧痕。 沈清砚的指腹在那点旧痕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 那动作不带情色,却莫名让陆景行脊椎窜上一阵酥麻,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清砚的眼神,在触到那点旧痕时,似乎又暗沉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手,站起身。 陆景行一愣,不解地看着他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伸手在阁子最顶层、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裹着暗蓝色锦缎的小包。 那锦缎颜色已有些陈旧,但保存得极为妥帖。 沈清砚拿着那小包,重新走回陆景行面前,在床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有些慢,却异常稳定地,一层层解开那锦缎的系扣。 陆景行的心,随着他解开的动作,一点点提了起来,某种模糊的预感让他呼吸发紧。 最后一层锦缎掀开。 一点璀璨的、灼目的红,静静躺在深蓝色的缎面上。 那是一枚红宝石耳钉。 宝石不大,切割得却极为精致,在烛光下流转着鲜血般浓烈又纯粹的光泽。 陆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认得这枚耳钉,他以为,早就丢了,或者……被他扔了。 沈清砚……竟然还留着。 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陆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沈清砚没有看他,只是用指尖,珍而重之地捻起了那枚耳钉。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陆景行,另一只手,再次抚上他的左耳耳垂。 这一次,他的动作带上了明确的目的性。 指尖在那旧痕上轻轻按压揉弄,然后,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唇,带着珍视无比的意味,轻轻吻了吻那处早已愈合的旧伤口。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却让陆景行浑身一颤,几乎要坐不稳。 吻过之后,沈清砚没有停留。 他拿着耳钉的手很稳,对准那被揉得微微发红发热的旧痕,小心地、缓慢地,将耳钉尖端,重新穿了进去。 有一点细微的刺疼,但远比不过心头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洪流。 穿好了。那点灼目的红,重新缀在了陆景行的左耳垂上。烛光下,随着他细微的颤抖,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泽。 第245章 欲求不满 沈清砚仔细端详了一下,似乎确认戴得端正了,这才收回手。他抬眼,看向陆景行。 陆景行的眼睛已经红了,里面蓄满了水光,要掉不掉。 他死死咬着牙,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没出息,可那副强忍泪意、却又因为失而复得而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模样,早已将他彻底出卖。 “看什么看!”他狼狈地别开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要嘴硬,“我、我还以为……你早就扔了……” 话没说完,沈清砚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脑袋轻轻转了回来。 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陆景行湿润的眼角,吻去了那滴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的泪。 咸涩的滋味在唇间化开。 沈清砚的吻移到他脸颊,又轻轻碰了碰他发红的鼻尖,最后,流连到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畔,没有深入,只是极尽温柔地贴着,低声呢喃,气息交融: “不舍得。” 怎么会舍得。 晨光透过窗纱,将卧房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安神香清浅的余韵,以及……另一种更隐秘的、属于体温交融的暖昧气息。 床上,锦被凌乱。 陆景行将沈清砚压在下方,两人身上本就单薄的寝衣早在不知何时已被扯得七零八落。 陆景行左臂的伤处被小心避让着,但丝毫不影响他右臂的力道,将身下人紧紧圈在怀里,滚烫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从沈清砚的眉心、眼角,一路辗转到脖颈、锁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沈清砚的手也紧紧扣在陆景行劲瘦的腰侧,指尖无意识地陷入紧实的肌理,仰头承受着,时而回应,气息早就乱得一塌糊涂。 他清冷的眉眼被情欲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艳色,眼尾泛红,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微微张开,溢出低不可闻的喘息。 血气方刚,又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心意初通的清晨,身下是自己失而复得、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的爱人,所有的克制和理智都在燃烧的体温和交缠的呼吸里化为灰烬。 就在这意乱情迷、千钧一发的时刻——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一颗冷水,猝不及防地泼进了这方滚烫的天地。 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同时一僵。 “大人,您起身了吗?” 小厮恭敬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 沈清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从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潮中挣脱出一丝清明。 陆景行则低低咒骂了一声,额头抵在沈清砚汗湿的颈窝,不动了,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说。” 沈清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情欲和被打断的不悦。 第174页 门外的小厮似乎顿了顿,大概是被这不同寻常的沙哑语调惊了一下,才赶忙道:“回大人,前头……前头来人了,说是……来提亲的。管家请您过去看看。” 提亲? 这两个字像是有某种奇特的凝滞效果,让床上气息未平的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清砚眼里的迷蒙和陆景行眼中的炽热都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茫然。 提亲?向谁提亲?这府里…… 没等他们想明白,门外小厮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似乎也有些尴尬:“那个……来人是说,是向……向清霜小姐提亲。” 哦。 向沈清霜提亲。 两人对视一眼,方才被情欲冲昏的头脑这才慢半拍地接上了现实。 是了,这府里还有个待字闺中的沈清霜,他们的妹妹/小姑子。 紧绷的身体和神经,因为这个明确的“目标”而骤然松弛,但体内被强行打断、无处宣泄的躁动却并未立刻平息。 沈清砚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景行同样染着情潮和不满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欲火未消,反而因为被打断而更添了几分沉郁的暗色。 他忽然手臂用力,将还压在自己身上的陆景行狠狠往怀里一带,两人严丝合缝地重新贴紧。 然后,他几乎是带着点泄愤和补偿的意味,重重吻上陆景行的唇,不是之前的缠绵勾缠,而是带着力道的啃咬和席卷,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他光滑的脊背和紧窄的腰臀处带着惩罚意味地揉搓,力道不小,像是要借由这紧密的触碰和掌控,来平息自己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火。 陆景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亲昵弄得闷哼一声,却顺从地张开嘴,任由他索取,甚至主动回应,手臂也收得更紧。 两人又像是濒死的鱼一样纠缠了片刻,直到沈清砚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些,才缓缓松开他。 沈清砚的唇色比方才更红艳,他抬手,用指腹抹去陆景行唇角一点水渍,又安抚似的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依旧低哑,却已恢复了部分理智:“起来吧。去看看,是哪家的……小子,这么大胆子。” 他说“小子”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长兄审视妹婿般的挑剔和不爽,尽管他自己此刻也衣衫不整地躺在另一个“小子”身下。 陆景行却没那么轻易放过他。 体内的火是被强行压下了,但那股好事被打断的憋闷还堵在心口。 他眼珠一转,非但没起来,反而 “呃……” 沈清砚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一弹,扣在他腰侧的手瞬间收紧。 他睁开眼,瞪向陆景行,眼底火星四溅,警告意味十足。 陆景行却咧开嘴,笑得像只偷了腥又故意使坏的猫,一脸无辜,甚至还故,语气贱兮兮的:“沈大人,你就……这样出去?能见人?” 他当然是故意的。 既是报复这恼人的打断,也是贪恋这肌肤相亲的温热,更是想看沈清砚这副冷静自持面具碎裂、被他弄得狼狈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 沈清砚倒吸一口凉气,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火“轰”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比之前更猛。 他额角青筋都跳了跳,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死死按了回去。 再睁眼时,他眼底已是一片强行压抑后的暗沉风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别闹。” 他抓住陆景行在他身上作乱的手腕,力道不轻,然后一个巧劲,将人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动作利落地翻身坐起,背对着陆景行,开始整理自己一塌糊涂的寝衣。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僵硬和……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 陆景行被掀到一边,也不恼,就侧躺着,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清砚略显仓促地穿着衣服,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和颈后未消的痕迹上,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啧,这提亲的来得可真“是时候”。 这笔账,他陆小爷先记下了。 至于眼下……他摸了摸自己重新戴上红宝石耳钉的左耳,又看看沈清砚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憋闷忽然就散了大半,反倒生出些看好戏的兴致。 向沈清霜提亲?有意思。他倒要瞧瞧,是谁这么有胆色。 第246章 提亲 沈清砚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被强行中断又经陆景行撩拨而蠢蠢欲动的躁意,绷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往前院走去。 刚转过回廊,脚步就是一顿。 只见前院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台系着红绸的箱笼,描金漆盒、锦缎布匹、各色礼盒……琳琅满目,满满当当地几乎占了大半个院子,在晨光下泛着扎眼又喜庆的光。 几个穿着体面的小厮垂手立在礼担旁,大气不敢出。 沈清砚的眉头当即就蹙了起来。 这阵仗……不小。可清霜何时与哪家走得如此近了?竟到了直接上门提亲的地步?他这个做哥哥的,竟半分风声都未曾听闻。 他心下疑虑重重,面上却不显,只淡声吩咐跟在身后的贴身小厮:“去请小姐过来。”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绛红撒金褙子、头戴大红花、脸上涂着厚重脂粉的媒婆,就像只花蝴蝶般扑了上来,未语先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哎哟喂!这位定然就是沈大人吧?果真是一表人才,龙章凤姿!早就听闻沈大人年轻有为,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瞧瞧这通身的气度,这……” 媒婆的嘴像是上了发条,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从沈清砚的相貌夸到才干,从才干夸到人品,眼看就要从沈清砚夸到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沈清砚耐着性子听了半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媒婆唾沫横飞说了半天,关于提亲的正主是谁,却是一个字没提。 他抬起手,几不可察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于开口打断,声音还算客气,却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敢问,是哪家府上,如此厚意?” 媒婆被他打断,也不尴尬,反而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您瞧我!见了大人这般人物,欢喜得都忘了正事!” 她眼珠子转了转,想起长公主殿下隐晦的叮嘱——沈大人似乎与陆将军有些“不睦”,得先说说男方的千般好,把印象分拉上来。 于是,媒婆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更盛,又开始新一轮滔滔不绝:“大人放心!提亲的这位公子,那可是万里挑一!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能力非凡!模样更是顶顶好的,京城里多少姑娘惦记着呢!最关键的是,后院干干净净,连通房丫头都没有一个!府上长辈也和气,小姐若是嫁过去,那是掉进了福窝里,只有享福的份儿!这桩姻缘,简直是天作之合,打着灯笼也难找……” 沈清砚听得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耐心彻底告罄。他端起旁边小厮刚奉上的茶,重重往旁边的黄花梨木小几上一顿。 “铛”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满嘴跑马的媒婆瞬间噤声。 “说、重、点。”沈清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媒婆,那眼神没什么怒意,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疏淡威压,让还在绞尽脑汁想词儿的媒婆心里一咯噔。 媒婆咽了口唾沫,仔细觑了觑沈清砚的脸色,不敢再兜圈子。 她做了个深呼吸,像是给自己壮胆,脸上堆起十二万分讨好的笑,终于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是……是镇国公府,陆景行,陆将军遣奴婢来的。” “……” 沈清砚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缓缓抬眸,看向媒婆,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波澜,只是语速放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确认: “谁?你说……谁?” 媒婆被他这反应吓得心头狂跳,立马站起来,腰弯得更低了,心里暗道:完了完了,看来外头传的沈陆二位大人不和是真的!瞧沈大人这脸色!但想到长公主许下的丰厚谢媒礼,她还是硬着头皮,挤着笑脸继续夸: “是、是陆景行陆将军!大人您听我说,陆将军对沈小姐那可是一片真心!他自己后院清白,又这般爱重小姐,日后小姐过了门,那必定是夫妻和顺,美满如意!大人,您也得为沈小姐的终身幸福着想啊,这般好的郎君,错过了可就……” “荒谬!” 沈清砚手里的茶杯终于被“啪”地一声,重重顿在几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杯盖都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被这荒唐事搅得头疼欲裂的烦躁。 哪里来的谣言?!陆景行向他妹妹提亲?!这都什么跟什么! 第175页 媒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倒退一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明显惊愕和茫然的女声从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处传来: “啊?我……我吗?” 沈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显然是听到了媒婆最后那番“陆将军对沈小姐一片真心”的言论,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手指着自己鼻尖,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巨大问号。 媒婆一看见沈清霜,如同见到了救星,眼睛一亮,立刻撇下脸色铁青的沈清砚,以与她体型不符的敏捷扑了过去,一把抓住沈清霜的手,热情得近乎惊悚: “沈小姐!您可来了!老婆子我正是受陆将军所托,来向您提亲的!您瞧瞧这聘礼,这心意!陆将军那可是对您……” “放手!快放手!” 沈清霜被她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连退好几步,差点撞上门框。 她眼神惊慌地瞥向自家哥哥,又飞快地移开,脸上红白交错,嘴里不住地小声辩解:“我没有……哥,我真没有!我跟他……我跟陆景行可什么都没!清清白白!” 那急切撇清的模样,活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媒婆抓了个空,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看着沈清霜那避之不及、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又看看沈清砚那山雨欲来的脸色,一时手足无措,尴尬得能抠出三间厅堂。 第247章 我吗? 前院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只有那些系着红绸的箱笼,在晨光下静默地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喜庆气息。 半晌,沈清霜才干巴巴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小声问那媒婆:“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媒婆看向沈清霜,眼神那叫一个复杂,混合着“你怎么能不认账”、“我都替你吹出去了”、“这下可怎么收场”的幽怨和无奈。 沈清霜被这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疯狂呐喊:什么眼神!搞得好像我真跟他有什么私情似的!冤枉啊! 就在这气氛僵持到极点,几乎要凝固的时候—— “沈清砚!谁啊?谁这么大胆子,敢向沈清霜提亲?” 一道清亮又带着明显好奇、甚至有点“让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意味的嗓音,懒洋洋地从内院方向传了过来。 陆景行一边随意整理着方才仓促穿上的外袍衣襟,衣领甚至还有些不羁地微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痕迹,一边步履轻快地转过回廊,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他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慵懒和餍足,以及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勃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就是这场“热闹”的中心。 媒婆循声望去,当看清来人,尤其是看清陆景行竟然是从沈府内院方向、如此熟稔自然地走出来,甚至……衣衫都带着刚起床般的随意时,她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大了,手里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陆、陆将军?!他怎么……会从沈大人家的内院出来?!这个时辰?!这衣衫不整的……这、这…… 陆景行没注意媒婆的震惊,他的目光先被院子里那一片刺眼的红和十几个箱笼吸引了,眉毛高高挑起,吹了声口哨:“嚯!阵仗不小啊!这是哪家这么阔气,下这么重的聘……”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扫过脸色煞白、眼神疯狂向他使眼色,大概是“快跑!”或者“不关我事!”的沈清霜,又掠过呆若木鸡的媒婆和一群低头装死的小厮,最后,落在了主位上。 沈清砚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色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那微微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握着茶杯的手,看出其下汹涌的暗流。 他的目光,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钉在陆景行身上。 陆景行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那点看热闹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眨了眨眼,看看沈清砚,又看看媒婆,再看看那堆聘礼,一个极其荒谬、绝无可能的猜想,慢半拍地、艰难地挤进了他的脑子。 “等等……” 陆景行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那堆聘礼,最后看向媒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转向一种混合着“你他妈在逗我”和“大事不妙”的僵硬,“你……你们……该不会是……” 媒婆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找回一点声音,她看着陆景行,又看看沈清砚那山雨欲来的脸色,想起长公主的交代和丰厚的谢礼,把心一横,抱着“死就死吧”的心态,尖着嗓子,用尽全力喊出了那句她今天说了无数遍、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的话: “正、正是陆景行陆将军!遣奴婢来向沈清霜小姐提亲的!将军,您、您来得正好!您快跟沈大人说说,您对沈小姐是一片真心……” “放你娘的狗屁!!!” 陆景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跳了起来,脸色瞬间涨红,不是害羞,是纯粹的惊怒交加和急于撇清。 他一个箭步冲到媒婆面前,吓得那媒婆倒退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谁让你来的?!谁跟你说我要向沈清霜提亲?!老子心悦的……” 他猛地刹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疼,只剩下熊熊怒火,“老子跟她清清白白!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他气得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转头看向沈清砚,语气又急又怒,还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沈清砚!你听见了!这、这纯属污蔑!造谣!我怎么可能对沈清霜……我……” 他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得百口莫辩,尤其是对着沈清砚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沈清砚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急赤白脸地辩解,看着媒婆吓得瑟瑟发抖,看着满院子荒唐的红。 直到陆景行喘着气停下來,用那双总是盛着嚣张或委屈,此刻却满是焦急和真诚的眼睛望着他时,沈清砚才几不可察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了那只一直紧握着的、已经凉透的茶杯。 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咔”一声轻响,不重,却让院子里所有细碎的声响都消失了。 沈清砚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到极致的从容。 他走到陆景行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得陆景行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片冰冷沉郁的墨色,和深处跳跃的、令人心悸的暗火。 他没有看媒婆,也没有看那堆聘礼,只是看着陆景行。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浸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陆将军。” “解释。” 陆景行喉咙发紧。 “我……”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 长公主……他娘……昨天在听风阁那反常的热情和眼神……串联起来了!是他娘!肯定是他那个脑补过度的娘! 怒火瞬间转移了目标,但面对沈清砚,更多的是急于澄清的迫切。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沈清砚的手臂,又碍于在场众人硬生生忍住,只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沈清砚,你信我。这绝对、绝对不是我干的。我陆景行对天发誓,我对沈清霜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这提亲,我毫不知情!我……”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我猜,八成是我娘!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风言风语,误会了!我回去就找她问清楚!” 第248章 真被赶出来了 沈清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冰封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他当然知道陆景行对清霜无意,否则刚才就不是赶人,而是直接拔剑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桩以陆景行之名的提亲闹到自己家门口,将他珍视的妹妹卷入这种难堪境地,将他刚刚得到确认、尚且脆弱的感情世界粗暴地揭开一道口子,让最不堪的猜测和流言有了滋生的土壤——这让他无法平静。 他看着陆景行焦急解释的模样,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真诚和怒火,心底那片冰冷的怒海,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但另一种更深的、粘稠的阴郁和占有欲翻涌上来。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陆景行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那枚重新戴上的红宝石耳钉旁,刮了一下。 动作快得除了陆景行无人察觉,指尖冰凉。 陆景行浑身一颤,像过电一般。 沈清砚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却微微蜷缩,仿佛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热和耳钉坚硬的触感。 他不再看陆景行,转而面向那已经吓傻的媒婆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小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疏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176页 “来人。” “送客。” 他目光扫过那堆扎眼的聘礼,补充道,“把这些东西,原样抬回去。一件不准留。” “是!” 管家连忙带着人上前,开始“请”媒婆和拾掇箱笼。 沈清砚这才最后看了一眼陆景行。 “陆将军也请回吧。” “回去,好好问问长公主殿下——” 他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夕阳的光晕给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砸在陆景行心上: “这出戏,唱的是哪一曲。”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陆景行站在原地,看着沈清砚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院子里兵荒马乱抬箱笼的场景,再摸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冰凉触感的耳垂,心里那点因澄清而稍松的气,又被沈清砚最后那一眼和那句话吊了起来。 他知道,沈清砚信他不是主谋。但这事没完。他娘搞出的这摊子烂事,触到沈清砚的底线了。 “陆、陆将军……” 媒婆被“请”到门口,战战兢兢地回头,还想说点什么。 陆景行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瞪过去,所有的怒火和憋屈瞬间找到了发泄口:“滚!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再敢乱点鸳鸯谱,老子……” 他气得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没把狠话说完,只是烦躁地一挥手,“赶紧滚!” 他得立刻回府。这场由他娘主导的荒唐闹剧,必须立刻、马上、干净利落地终结掉。 驿馆别院,窗扉紧闭,却挡不住初秋带着凉意的风从缝隙钻入。 阿史那云斜倚在铺着兽皮的胡床上,听着跪在毡毯上的心腹侍卫低声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听见最后几句—— “……镇国公府请的官媒,带着十几台聘礼去了沈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连人带东西都被沈家那位大小姐……哦不,是沈通政,亲自下令给轰出来了。陆将军本人……据说随后也被赶出了府门。” 阿史那云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倏地凝聚,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随即,“噗嗤”一声,竟是真的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和幸灾乐祸。 “真被赶出来了?”她重复了一遍,眼里闪烁着愉悦的光,方才因思虑草原局势和自身处境而生的烦闷,仿佛都被这桩突如其来的荒唐事给冲淡了不少,“陆景行那小子……提亲?还被人灰头土脸地撵出来?哈!” 她几乎能想象出陆景行当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那个在宫宴上对她冷言冷语、在山道上杀人如砍瓜切菜的桀骜将军,居然也有吃这种瘪的时候? “沈家这位小姐……”阿史那云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兽皮,若有所思,眼底的欣赏又多了几分,“果然对我胃口。” 够泼辣,够果决,也够……有趣。 不像那些贵女,遇到这种事只怕要么羞愤欲死,要么权衡利弊。 她正独自品味着这份“他乡遇知音”的微妙愉悦,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咣当”一声,毫不客气地大力推开。 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室内的宁静。 阿史那云唇边的笑意瞬间敛去,抬眼看向门口。 她那同父同母的“好”兄长,匈奴大皇子阿史那咄吉,正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急切,仿佛发现了什么天赐良机。 “妹妹!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阿史那咄吉嗓门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他几步走到阿史那云面前,眼睛发亮,“我刚得了信儿!那个陆景行,向沈家小姐提亲,被沈家给拒了!连人带礼扔出来了!” 他搓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算计:“这可是个好时候!那陆景行此刻定然觉得丢了面子,心里憋闷!你趁这机会,多去寻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他,展现你的温柔体贴,他对比那凶悍的沈家小姐,必定觉得你更好!说不定就对你倾心了!只要拿下陆景行,咱们在……” “兄长。”阿史那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妙计”,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此事……怕是不妥。陆将军刚遭拒婚,心情想必不佳,我此时凑上前去,未免显得刻意,也容易惹人非议。” “不妥?有什么不妥!”阿史那咄吉眉头一竖,脸上的兴奋立刻转为不悦,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压迫感,“阿史那云,你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父汗让你我来,是为了结两国之好,是为了给我匈奴谋取最大的利益!不是让你在这儿瞻前顾后、挑三拣四的!” 第249章 又翻窗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住阿史那云,语气变得阴冷,带着警告:“我的好妹妹,你最好也想想清楚。只有你哥哥我,坐稳了下一任汗位,你和咱们的母亲,在草原上才有好日子过。你可别辜负了母亲送你出来时的一番……苦心。” “母亲”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阿史那云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攥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和讥诮。 母亲?那个自她出生后,眼中就再没有她这个女儿,只将她当做讨好父汗、为儿子铺路的棋子的女人? 她的“苦心”,就是一次次将她推出去,换取兄长的前程和自己在部落里更稳固的地位。 心口像是被塞进一把浸了冰的碎玻璃,又冷又疼。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泄露半分情绪,依旧是那副柔顺平静的模样,甚至微微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知道了,兄长。” 阿史那咄吉见她“服软”,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以为她是被“母亲”的名头压住了。 他拍了拍阿史那云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施恩般的“宽和”: “这就对了。你放心,哥哥不会亏待你。陆景行这边,哥哥也会帮你安排。秋猎不是快到了吗?那正是好机会。” 说完,他自以为安抚好了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志得意满地转身走了,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阿史那云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柔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和院中那些明显属于兄长、正在“守卫”实则监视她的匈奴侍卫,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 “蠢货。” 皇宫,御书房。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稳雍容的气息。 关于秋猎的一应事宜方才议定,几位重臣正垂手侍立,等待皇帝示下。 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端起手边的参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抬眼,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臣子,最后落在站在文官前列、身姿挺拔如竹的沈清砚身上,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开口: “朕今日听得一桩趣闻。说是镇国公府的陆爱卿,前两日请了官媒,往沈爱卿府上提亲去了?” 御书房内本就安静,此刻更是落针可闻。 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活络起来。这事他们也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在这种场合,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沈清砚面色不变,出列半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丝毫波澜:“回陛下,确有其事。不过是一场误会,臣已向陆将军及镇国公府说明,家妹年纪尚小,且心性不定,暂无意于婚嫁之事。扰攘陛下清听,是臣之过。” “误会?”皇帝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目光在沈清砚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从中看出些什么,“少年人情热,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不过,沈爱卿,令妹清霜,朕记得……年岁也不小了吧?” 沈清砚心头微凛,垂首道:“劳陛下挂心,舍妹虚岁二十有三。” “二十三,也不算小了。”皇帝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女儿家的青春耽误不得。既与陆卿是场误会,那便罢了。不过,这终身大事,也不能一直悬着。正好秋猎在即,年轻儿郎们都会去凑热闹。”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砚,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次秋猎,沈爱卿不妨也带着令妹一同前往。西山围场开阔,年轻人多走动走动,瞧瞧热闹,也看看……是否有合眼缘的儿郎。若有中意的,朕或许可以代为撮合一二。” 沈清砚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皇帝这番话,听起来是体恤臣子、关怀臣下家眷,可落在耳中,却重若千钧。 带着清霜去秋猎,在那种场合“相看”?这几乎是将清霜的婚事,半明着摆到了台面上,由天家注目。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他此刻拒绝,会引来多少猜疑和更大的关注。 第177页 皇帝可以“误会”陆景行,却未必乐意看到沈家再次婉拒“天恩”。 电光石火间,沈清砚已将利弊权衡清楚。 他压下心头那丝无奈和隐忧,面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恭谨,深深一揖: “陛下隆恩,体恤微臣。臣,代舍妹,谢陛下恩典。秋猎之时,定携妹前往,聆听圣训。” 皇帝看着下方恭敬垂首的沈清砚,脸上笑意依旧,挥了挥手:“嗯,下去吧。秋猎之事,好生准备。” “臣,遵旨。” 夜色浓稠,沈府内院的卧室却还亮着灯。 沈清砚坐在书案后,手执朱笔,正批阅着白日未看完的公文。 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清隽而专注,仿佛白日那场荒唐的闹剧从未发生。 只是他落笔的速度,比平日似乎快了几分,笔锋也略显凌厉。 忽然,窗棂极轻地“咯”了一声。 很轻,像夜风偶然吹动,又像猫儿跃上窗台。 沈清砚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重的朱砂墨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他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公文上,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身后传来衣料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带着夜风的凉意。 紧接着,一具温热坚实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双臂不容分说地环过他的腰,将他连人带椅圈进怀里。 下巴带着一点胡茬的微刺感,轻轻搁在了他肩上。 “不是让你回去了么。” 沈清砚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手中的笔却稳稳落下,继续书写,仿佛背后挂着的只是个大型暖炉。 陆景行把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令人心安的清冷墨香。 他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放软的委屈:“我回去了……可心里不踏实。沈清砚,那是我娘犯糊涂干的好事,你不能算在我头上。” 他一边说,一边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清砚敏感的耳廓。 第250章 记住这种感觉 沈清砚笔下的字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流畅。 他没说话,也没挣开,只是任由他抱着,目光依旧胶着在公文上,仿佛那上面有解不开的难题。 陆景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气馁。 他知道沈清砚的脾气,白天那事,这会儿能让他抱着没推开,已是让步。 但他要的不止是抱着。 见沈清砚不理他,陆景行开始不安分。 他先是用指尖,隔着沈清砚轻薄的家常绸衫,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他紧窄的腰侧,力道很轻,像羽毛搔刮。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笔下不停。 陆景行见状,胆子大了些。 他忽然伸手,快如闪电地抽走了沈清砚手中的朱笔。 笔尖的朱砂在纸上拉出一道突兀的红痕。 沈清砚动作一顿,终于停下了书写的姿态,但依旧没回头。 陆景行把笔拿在手里把玩,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去合上沈清砚面前摊开的奏折。 “啪”一声轻响,公文被合拢。 他得寸进尺,干脆将下巴从沈清砚肩上移开,转而轻轻搁在了他发顶,整个人的重量虚虚压下来,像只大型树懒,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沈大人,沈通政,你看看我嘛……”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就在沈清砚头顶响起,带着点无赖的撒娇,“我都认错了……你别不理我。” 沈清砚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就着这个被陆景行从背后环抱、下巴抵着头的姿势,微微侧过脸,抬眼向上看去。 烛光清晰地映出陆景行近在咫尺的、带着讨好和一丝心虚的脸。 陆景行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跳,立刻换上更加无辜的表情,眼睛睁得圆了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真不关我事。我发誓,我陆景行这辈子,心里眼里,就你一个。别的什么人,我看都不带多看的。”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可不能……迁怒我。” 沈清砚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找到了陆景行近在咫尺的后颈。 指尖微凉,带着墨香。 然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像捏住一只不听话的、却让他无可奈何的猫的后颈皮。 “……乖一点。” 沈清砚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仅仅三个字,和那一下不轻不重的拿捏。 陆景行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耳根“唰”地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那简单的触碰和话语,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让他心悸。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环在沈清砚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骨血里。 他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沈清砚微凉的侧颈,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嗯。我乖。”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砚轻轻动了动,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却少了疏离:“天色不早了。” 陆景行心头一跳,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手臂立刻收紧,急道:“我不走!我今晚就睡这儿!” 沈清砚没反驳,只是就着他环抱的姿势,缓缓站起身。 陆景行下意识地跟着站起,却依旧从背后抱着他不放。 沈清砚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抬手,指尖抚上陆景行的脸颊,沿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慢慢下滑,最后停在喉结处,轻轻按了按。 “好。” 沈清砚的声音很低,很缓,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钻进陆景行耳朵里,“不走。” 他微微倾身,气息交融,目光锁着陆景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我们就……好好算算,白天的账。”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吹熄了书案上唯一的烛火。 黑暗瞬间降临。 “唔——!” 陆景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哼,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推着向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上了里间卧室的门板。 紧接着,沈清砚温凉的身体便压了上来,将他死死抵在门板与自己之间。 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近乎凶狠的吻落了下来,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沈清砚的手强势地探入他的衣襟,指尖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战栗的火苗。 陆景行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迅速反应过来,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兴奋地战栗起来。 他喜欢沈清砚这样,喜欢他撕下冷静自持的假面,露出内里对他才有的强烈占有和失控。 他热烈地回应,反客为主地纠缠,两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衣物被胡乱扯落。 直到后背陷入柔软的被褥,陆景行才喘着气,在亲吻的间隙含糊道:“手……我手有伤……” 沈清砚的动作顿了一瞬。 黑暗中,他撑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身下眼神亮得惊人、呼吸急促的陆景行。 他伸出手,小心地避开了他左臂的包扎处,却用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按在枕侧。 “我知道。” 沈清砚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沙哑,他低下头,吻了吻陆景行的眼角,又流连到他的耳畔,在重新戴上的红宝石耳钉旁流连,气息灼热,“所以,今晚……你乖一点。” “别乱动。” “让我来。”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少了几分凶狠,却多了不容置疑的主导和一种慢条斯理的折磨。 “沈清砚……阿砚……” 他受不了这种漫长而磨人的撩拨,声音带着泣音般的哀求,“别……别折磨我……” 沈清砚在黑暗中看着他意乱情迷的模样,看着他因为自己而失控,眼底翻涌的暗色情潮更深。 他俯身,吻去陆景行眼角的湿意,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冰冷的温柔和未消的余怒: “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你是谁的人。” “再敢让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沾上你我的名字……” 他未尽的话语,化为更深的动作,将陆景行彻底卷入无法思考、只能沉沦的惊涛骇浪之中。 第251章 甜到心里 晨光熹微,透过窗纱,在凌乱的床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陆景行赤着上身,趴在柔软的枕衾间,大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和高挺的鼻梁。 他背上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只是靠近后腰处,一片醒目的、带着指痕的淡淡淤青,无声昭示着昨夜的激烈。 沈清砚已穿戴整齐,只着了月白的中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 他侧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小盒气味清冽的药膏,指尖沾了少许,正低着头,极为专注、力道也放得极轻地,将那微凉的药膏涂抹在那片淤青上。 第178页 指尖触及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陆景行埋在枕头里的喉咙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疼?”沈清砚手下动作未停,低声问。 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和平日里的清冷不同,多了几分事后的温存。 “不疼。”陆景行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和餍足,“就是……酸。” 沈清砚涂抹药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只是耳根在晨光中透出一点极淡的粉。 他没接话,只是将药膏涂抹得更加均匀细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指尖划过皮肤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景行才动了动,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看向沈清砚,声音依旧有些闷,但说出了正事: “今晚……我来不了了。” 沈清砚“嗯”了一声,表示在听,手上动作没停。 “秋猎的防护部署,陛下催得急,还有几处关键的布防点没定,舆图也得重新核对。”陆景行解释着,语气里带着点烦躁和不情愿,“恐怕得在营里熬一夜了。” “知道了。”沈清砚应道,声音平静。 他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指尖在那片淤青边缘又轻轻按揉了两下,这才收回手,拧好药膏盒子的盖子。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公事。 陆景行却忽然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也顾不上扯到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正起身准备去换朝服的沈清砚,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落和控诉:“你就不想我?” 沈清砚脚步微顿,侧眸看他。 晨光里,陆景行仰躺在凌乱的被褥间,发丝微乱,眼神清亮,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赤着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漂亮,那些新鲜的痕迹在朦胧光线下格外清晰。 这副模样,和昨夜那个在他身下喘息呜咽、予取予求的人重合在一起。 沈清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想”或“不想”,只是走到衣架前,取下那身靛蓝色的朝服,开始穿戴。 陆景行却不依不饶,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腰酸,几步凑到沈清砚身后,从他手里接过那件朝服,嘴里嘟囔着“我来我来”。 沈清砚由着他动作,微微抬起下巴,方便他整理衣领。 陆景行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替他系着胸前繁复的盘扣。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平日里握剑拉弓稳如磐石,此刻系着这小小的玉扣,却显得有些笨拙。 尤其当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沈清砚颈下温热的皮肤时,动作更是慢了下来。 一颗,两颗……系到第三颗,靠近锁骨的位置时,陆景行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清砚。 对方微微垂着眼睫,神情平静,颈侧白皙皮肤上,一点尚未消退的、他昨夜留下的淡红痕迹,正藏在未完全系好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陆景行心头一热,系扣子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忽然抬手,捧住沈清砚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沈清砚被他吻得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腰。 他没有拒绝,甚至在他唇舌深入时,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合上,启唇回应。 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乱了,陆景行才勉强松开,额头抵着沈清砚的额头,喘息着,眼睛亮得惊人,看着沈清砚同样被吻得水光潋滟、颜色鲜妍的唇,哑声说:“……等我忙完。” 沈清砚气息微促,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他唇角一点可疑的水渍,然后又慢条斯理地,继续去系那颗被遗忘的盘扣。 傍晚,西山京营,陆景行的值房。 陆景行只穿着黑色箭袖武服,皱着眉,一手撑在案几边缘,另一手持着朱笔,正对着舆图上的几处关隘和密林标记凝神思索,不时在旁边的纸笺上记录几笔。 平安守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忽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陆景行头也没回,目光仍钉在舆图上。 门开了,平安探头出去,很快又缩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裹着厚棉套的朱漆食盒。 他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拼命憋住的古怪表情,脚步轻快地走到陆景行身边,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说: “世子爷,沈大人……差人送来的。” 陆景行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朱砂“啪嗒”滴落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红。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平安手里的食盒,眼神瞬间变了,方才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往上翘,却又被他强行压住,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刻意平淡的“嗯”。 平安瞧着他这副“我很淡定但我眼睛在发光”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嘴角咧开,又飞快地抿住,声音压低,带着点揶揄:“送东西的小厮说,沈大人嘱咐,秋日夜寒,让您别忘了吃饭,还让趁热。” 陆景行耳根有些发烫,他瞪了平安一眼,故作凶狠:“多嘴!放下,忙你的去!”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不打扰世子爷用——膳——” 平安拖长了调子,麻溜地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空桌上,转身就溜。 陆景行听着平安的脚步声远去,又看看那扇关严的门,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 陆景行心头那股因为忙碌和分离而生的烦闷,瞬间被这温热的食盒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温润鲜香,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连带着心口都暖烘烘的。 他一边喝着汤,一边忍不住又看向食盒。 这才发现,食盒盖子内侧,似乎用细细的丝线,系着一个卷成小卷的、淡青色的便笺。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放下汤匙,小心地解下那卷便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清峻挺拔的小字,是沈清砚的笔迹: 「汤趁热。饼可留作夜宵。勿熬太晚。」 他将那纸笺看了又看,指腹摩挲过墨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 真是个书呆子,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吗? 陆景行心里这样想着,可明显那张没说半分想念的纸条,已经甜到了他心里。 第252章 秋猎出发 秋日的天空是极高远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皇家猎场外的官道晒得微微发烫。 长长的车马队伍蜿蜒如龙。 能随驾秋猎的,皆是京中顶级权贵与得力近臣,气氛肃穆又隐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躁动。 陆景行一身银色轻甲,在车队外围策马巡视,面容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的密林和山坡。 秋猎防卫干系重大,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那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掠过车队中段,那辆靛青顶马车。 马车内,沈清砚刚刚放下手中的书卷。 车厢闷热,他正欲抬手掀开侧面的小帘透口气,指尖在触到帘布的瞬间,却改了方向,只轻轻将帘子撩开一道缝隙。 目光穿过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泽的银色身影。 陆景行似有所感,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头望来。 四目隔着喧嚣的队伍和飞扬的尘土,短暂相接。 陆景行脸上那副全神贯注的冷肃面具瞬间冰消雪融,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扬起一个毫无保留的、在秋日艳阳下几乎有些晃眼的灿烂笑容,牙齿白得炫目,眼神亮得灼人。 “哇!快看那个人!他……他笑得好好看!他是谁呀?” 不远处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里,一个八九岁模样、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好奇地扒着车窗,手指下意识地就要指向陆景行。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些、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小脸吓得发白,压低声音急急道:“嘘!别瞎指!那可是陆景行陆将军!杀人不眨眼的!小心他看见了,过来把你手指头掰掉!” 小女孩吓得一哆嗦,慌忙缩回手,再不敢乱看。 沈清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清晰地看到了陆景行那个过分招摇的笑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薄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招蜂引蝶。” 随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酸意,干脆利落地放下了车帘,将那恼人的阳光和更恼人的笑容一并隔绝在外。 车外,陆景行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咔嚓”一下僵住,随即缓缓消失,变成了茫然的困惑。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扯了扯嘴角,心里嘀咕:怎么了?是我笑得不够帅?还是脸上沾了灰?阿砚那眼神……怎么好像有点……嫌弃? 第179页 没等他琢磨明白,手下的校尉已快步跑来,抱拳禀报前方路况。 陆景行只得按下心中那点小小的郁闷,重新板起脸,投入到繁杂的护卫调度中去。 车队终于开始缓缓移动,朝着西山猎场迤逦而行。车轮滚滚,带起干燥的尘土。 车厢内愈发闷热,沈清砚觉得喉间有些干渴,拿起小几上的白瓷壶,正欲倒水。 “哗啦——” 车帘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道裹挟着热风和尘土气息的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带进一束刺目的阳光。 随即帘子落下,车厢内重归昏暗,却多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沈清砚倒水的动作一顿,抬眸,有些讶异地看向不请自来的某人,眉头微挑:“不忙了?” 陆景行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下,银色轻甲与车厢壁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摘下头盔随手放在一边,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脸上却带着笑,语气随意:“哪能事事都我来盯着?不然养那么多手下做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神秘兮兮地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前面。 两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躺在他骨节分明、略带薄茧的掌心。 “喏,路过果园顺的,瞧着挺新鲜。” 陆景行献宝似的将橘子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清砚,“路上还长着呢,吃点橘子,生津止渴,坐车也没那么闷。” 沈清砚的目光在那两个橘子上停留一瞬,又移到陆景行被晒得微红、带着讨好笑容的脸上,没说话。 陆景行当他默许,立刻拿起一个,手指灵活地剥开橘皮。 清冽微酸的橘皮香气瞬间在闷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尘土味。 他仔细地撕去白色的橘络,掰下一瓣最饱满的,指尖捏着,自然而然地递到沈清砚唇边。 “尝尝,甜不甜。” 沈清砚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沾着些许晶莹汁水的橘瓣,又抬眼看了看陆景行满含期待的眼神。 静默一瞬,他微微低头,就着陆景行的手,张口将那瓣橘子含了进去。 温热的、柔软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陆景行微凉的指尖。 陆景行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股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倏地窜上脊椎。 他看着沈清砚慢条斯理地咀嚼,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滑动,然后听到他平静地评价:“尚可。” 只是“尚可”?陆景行眨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又掰下一瓣橘子,这一次,却没有用手递过去,而是手腕一转,将橘瓣叼在了自己唇间。 他微微倾身,靠近沈清砚,眼眸深邃,带着明目张胆的引诱和挑衅。 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来。 沈清砚的动作顿住,看着他。 目光落在陆景行被橘瓣压得微微下陷的、色泽健康的唇瓣上,又掠过他亮得惊人的、写着“敢不敢”的眼睛。 车厢内空气似乎突然变得粘稠,橘子的清香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酝酿出某种危险的暧昧。 那瓣橘子悬在两人之间,饱满的果肉渗出晶莹的汁液,将滴未滴。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彼此渐沉的呼吸。 终于,沈清砚眼睫微动,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他向前倾身,微微张口,精准地咬住了橘瓣的另一端。 两人的嘴唇,隔着薄薄一层饱含汁水的橘肉,轻轻碰到了一起。 “啵。” 一声极轻微的、汁水迸裂的轻响。 酸甜清冽的汁液瞬间在相接的唇齿间爆开,沾染了彼此的嘴角。 沈清砚没有停顿,就着这个近乎接吻的姿势,将属于自己的一半橘肉卷入舌尖,然后,舌尖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扫过陆景行唇间残留的橘瓣边缘,将它也一并卷走,吞吃入腹。 第253章 马车上?!! 陆景行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他看着沈清砚缓缓退开,神色平静地用手背拭了拭自己唇角的水渍,动作优雅如常,唯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星被点燃,翻滚着深不见底的情潮。 “陆将军,” 沈清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和某种更危险的暗示,“这便是你想要的?” 陆景行心脏狂跳,口干舌燥。 方才那点蓄意的勾引和挑衅,在沈清砚平静却近乎掠夺的反击下。 他舔了舔自己残留着橘子酸甜和对方气息的嘴唇,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大人今日……火气似乎有点大?” 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地锁着沈清砚,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想要彻底撕开那层平静的假面,“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刚才外面那些‘蜂’啊‘蝶’啊的,吵着您了?” 他成功了。 沈清砚眼底那片幽暗的火星,在听到“蜂蝶”二字时,骤然窜高,化为燎原的烈焰。 那里面再无平日的克制隐忍,只剩下赤裸裸的、近乎冰冷的占有欲和勃发的怒意。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陆景行的衣襟,将人猛地拉向自己。 “唔!” 陆景行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尚未反应过来。 沈清砚的另一只手已他松散的衣襟。 “你……” 陆景行闷哼一声,又惊又怒,还夹杂着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点燃的兴奋。 他没想到沈清砚竟敢在行驶的马车上……而且,他哪来的…… 沈清砚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哑得近乎冷酷,带着一丝嘲讽:“陆将军莫非以为,我次次都毫无准备,任你撩拨?” “沈清砚!你他妈的……” 陆景行又惊又怒,挣扎起来,却被车厢地板上。 轻甲与木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嘘……” 沈清砚的手抵住他的唇,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风暴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外面都是人。陆将军想让他们都听见,你是怎么在马车里……” “呃啊——!” 猝不及防,随即死死咬住下唇,额角青筋暴起。 “沈清砚……我操你大爷……你给老子……嗯……个……” 似乎是不满他满嘴的污言秽语。 陆景行像一条脱水的鱼,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清砚伏在他汗湿的背上,平复着同样急促的呼吸。 他拿起一旁的水囊,用清水打湿布巾。 动作不算温柔。 陆景行瘫着不动,任由他摆布。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带着慵懒和未消的怨气: “……沈清砚,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沈清砚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陆景行汗湿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睫。 他俯身,在他红肿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一触即分,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嗯。你的疯子。” “再招蜂引蝶,” 他指尖滑过陆景行重新戴上红宝石耳钉的耳垂,声音转冷,“下次就不止在马车上了。” 陆景行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细微的、餍足又无奈的弧度。 疯子。 可他就爱这个疯子。 —— 与此同时,京城门外。 岳惊鸿一脚踹飞了正准备打劫两人的死胖子。 他那帮手下全都傻了眼。 他们不过是看这俩人穿着体面,其中那个男的还是个拄拐的瘸子,料想没什么武力值,这才壮着胆子想捞一票。 谁能想到,混口饭吃竟混到铁板上? 几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岳惊鸿又岂会放过他们? 只听“啪啪”几下,紧接着便是一阵七零八落的倒地声。 转眼间,原本站着的几个人全躺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身上挂着包袱的沈知书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家娘子:“娘子,你可真厉害!” 岳惊鸿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眼前的晦气,冲地上那帮人骂道:“一群小王八犊子,抢劫抢到你祖奶奶头上?老娘当年抢……咳,行走江湖的时候,你们连奶都没得喝呢!” 躺在地上的众人心里叫苦不迭。 他们也没想到会这样。 不就是想着最近当官的都跟着圣驾去秋猎了吗? 特别是那个姓沈的阎王,自打他回京,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纨绔子弟,但凡嚣张跋扈、欺压良善的,都没好果子吃。 他们本打算趁那人不在,浑水摸鱼挣点饭钱,谁承想……前脚刚走个阎王,后脚又撞上个煞星! 岳惊鸿瞅着这群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却不干正事的大小伙子,到底还是多了句嘴,苦口婆心道:“我说你们这帮小王八犊子,有胳膊有腿的,干点什么不能养活自己?今天遇上你祖奶奶我,算你们走运。赶紧的,都给我发誓,从此改邪归正,否则……” 第180页 她目光一转,又落回那个刚刚缓过气、正想悄悄爬起来的胖子脸上,脚尖一抬,不轻不重地踩住他半边脸颊,将他的脸压进土里,慢悠悠地问:“你们说,否则怎样?” 那胖子被踩得吱哇乱叫,含糊不清地赶紧表忠心:“改、改!一定改!祖奶奶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其他混混一看这架势,谁还敢不应?一个个立刻强忍疼痛,挣扎着摆出最诚恳的表情,赌咒发誓: “对对对!改邪归正!重新做人!” “再干这缺德事天打五雷轰!” “我明天就去找活儿干!扛大包也成!” 岳惊鸿眯着眼,将他们一个个打量过去,见他们眼中惊恐多于狡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脚。 “行,记住你们自己说的话。” 她拍了拍沈知书的胳膊,“走了,进城。” 沈知书“哎”了一声,拄着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两人不再看地上那堆狼狈的混混,朝着不远处巍峨的京城城门走去。 直到那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混入进城的人流,渐渐看不到了,地上那几个倒霉蛋才敢哎哟哎哟地、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一个个鼻青脸肿,浑身酸痛,看着彼此惨状,欲哭无泪。 “草……” 一个瘦高个揉着差点被踹断的肋骨,龇牙咧嘴地朝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当然,只敢吐在地上,“这凶婆娘……到底谁啊?” 旁边一个捂着胳膊的矮个子哭丧着脸:“谁知道呢!看着眼生,不是京城人吧?这身手……比上次抓我的那个姓沈的官爷还吓人!” “妈的,真邪门了!” 胖子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说话漏风,“这京城……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能打?还让不让人活了!” 几人唉声叹气,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相反方向挪,决定最近还是夹着尾巴做人,不,是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躲风头为妙。 第254章 给脸不要脸 秋猎营地边缘,马匹轻嘶。 沈清霜正检查弓弦,江知遥在一旁帮她拿着箭囊。 “这弓弦还得再紧两分。”江知遥轻声说。 “听你的。”沈清霜笑道。 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混着酒气逼近。 “哟,这不是沈小姐吗?” 匈奴大皇子阿史那咄吉带着几个随从晃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江知遥。 “这婢女长得真水灵。”他咧嘴笑,满口黄牙,“沈小姐,让她陪本皇子喝两杯?” 沈清霜脸色一沉,把江知遥往身后一拉。 “她不是我婢女,是我姐妹。大皇子请自重。” “姐妹?”阿史那咄吉哈哈大笑,伸手就要摸江知遥的脸,“那更好啊,姐妹一起……” “啪!” 沈清霜狠狠拍开他的手。 “拿开你的脏手!” 周围几个夫人小姐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阿史那咄吉脸色一变。 他旁边那个三角眼随从立刻凑近,用匈奴语低声说:“皇子,这女人三番五次给您没脸。不过是个女子,打了就打了,大雍皇帝还能为了她和咱们翻脸?” 阿史那咄吉酒气上头,眼睛一瞪。 “给脸不要脸!今天这人,本皇子要定了!” 他一挥手:“给我把人带过来!” 两个彪形大汉应声上前,直扑江知遥。 “你们敢!”沈清霜横跨一步挡住。 “住手。”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沈清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妹妹身前。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阿史那咄吉。 “大皇子,强掳民女,有失体统。” 阿史那咄吉见他来了,气焰稍敛,但嘴上不饶人:“沈大人,这婢女冲撞本皇子,我带回去教训教训,怎么了?” “她不是婢女。”沈清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倒是皇子的人,目无王法。再不止步,我只好请御前侍卫了。” 提到御前侍卫,阿史那咄吉脸色变了变。 那三角眼随从眼珠一转,故意提高声音:“皇子,大雍这是没把咱们匈奴放在眼里啊!连个女人都不让碰,传回草原,别人还以为您怕了他们!” 这话戳中了阿史那咄吉的痛处。他血往头上涌,心想:不过是个文官,敢把我怎样?先把人弄到手再说! “滚开!” 他突然暴喝,一把推开面前的随从,伸手就朝江知遥手腕抓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江知遥衣袖的刹那—— 沈清砚动了。 他出手如电,一把扣住阿史那咄吉的手腕,五指一拧一推! “啊——!” 阿史那咄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得踉跄扑倒,单膝跪地。 “皇子!” “大人!” 两边人同时惊呼。 “怎么回事?!” 一声厉喝炸响。 陆景行带着一队兵士疾步赶来。 他目光一扫——阿史那咄吉跪在地上,沈清砚冷着脸扣着他手腕,沈清霜和江知遥躲在后面。 瞬间明白了。 “陆将军!”阿史那咄吉挣脱开来,指着沈清砚怒吼,“他敢对本皇子动手!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陆景行看都没看他,先上下打量沈清砚,确认没事,又看了看江知遥和沈清霜。 这才转头,冷冷盯着阿史那咄吉。 “对你动手?”他嗤笑,“本将只看到有人在我大雍地盘上耍流氓。” 他一步步走近,银色轻甲泛着寒光。 “陛下请你来秋猎,是给你脸。你倒好,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停在阿史那咄吉面前,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骚扰女眷,纵奴行凶,还想强抢?”陆景行声音越来越冷,“当老子死了?” 阿史那咄吉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你……” “你什么你。” 陆景行懒得废话,在阿史那咄吉开口的瞬间,猛地抬腿—— “砰!” 一记狠辣的侧踹,结结实实踹在他肚子上! “噗——” 阿史那咄吉两百斤的身子倒飞出去,砸翻箭架,滚了两圈瘫在地上,哇地吐出一滩污物。 全场死寂。 陆景行缓缓收腿,站直。动作干净利落。 可刚站稳,后腰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 “嘶……”他脸色微变,差点没站稳。 操,这腰…… 他猛地扭头,瞪向沈清砚。眼神里写满:都怪你! 沈清砚原本正蹙眉看他踹人,猝不及防接到这记眼刀,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陆景行下意识扶腰的手上,又看他脸上那点尴尬表情…… 瞬间懂了。 沈清砚:“……” 他默默别开脸。耳根一点点红了。 陆景行看他这反应,更来气了。可还没等他开口—— “何人在此喧哗?!” 威严的声音传来。 皇帝带着林阁老、镇国公等重臣,正朝这边走来。 所有人呼吸一滞。 阿史那咄吉像抓到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来哭喊:“陛下!陛下要为我做主啊!陆景行他……他殴打外臣!沈清砚也动手了!他们大雍欺人太甚!” 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陆景行和沈清砚身上。 “怎么回事?” 陆景行抱拳,声音洪亮:“回陛下!匈奴皇子酒后失德,欲强掳民女,沈大人出手制止,臣随后赶到,见其仍欲行凶,故将其制服!” “你胡说!”阿史那咄吉尖叫,“我只是……只是请那位姑娘喝杯酒!” “请人喝酒需要动手抢?”沈清霜忍不住出声,“陛下,他刚才直接伸手抓人,若非我哥拦住,知遥就被他拽走了!” 江知遥低着头,身子还在发抖。 皇帝看向沈清砚:“沈卿,你说。” 沈清砚上前一步,躬身:“回陛下,确如陆将军所言。臣亲眼所见,匈奴皇子欲强掳江氏女,劝阻无效,只得出手阻拦。陆将军为防事态扩大,将其制服。” 他话说得平静,却把“强掳”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阿史那咄吉还要争辩,他那个三角眼随从却突然扑通跪下,用生硬的汉话喊:“陛下明鉴!是我们皇子喝多了,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第255章 文武之争 这是见势不妙,赶紧认怂了。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 “匈奴皇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阿史那咄吉浑身一颤。 “朕邀你来秋猎,是客。客,就要守客的规矩。” “今日之事,朕姑念你初犯,又是酒后,不予深究。” 阿史那咄吉刚松口气。 皇帝下一句话,让他脸色惨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至秋猎结束,你就待在帐中,好好醒醒酒。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第181页 这就是软禁了。 “至于你,”皇帝看向那个三角眼随从,“煽风点火,挑拨是非。拖下去,杖三十,逐出猎场。”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随从被侍卫拖走,惨叫渐远。 皇帝最后看向陆景行和沈清砚。 “陆卿。” “臣在。” “下次动手,记得分寸。”皇帝淡淡道,“踹那么重,万一踹死了,朕还得给匈奴汗王写信解释。” 陆景行低头:“……臣知错。” “沈卿。” “臣在。” “你也是。”皇帝看着他,“拦人就拦人,拧人手腕做什么?他是皇子,不是市井混混。” 沈清砚垂眸:“……臣谨记。” “都散了吧。”皇帝摆摆手,转身走了。 重臣们跟着离开,镇国公经过陆景行身边时,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回去再收拾你。” 人群渐渐散去。 沈清霜拉着江知遥,低声道:“没事了,咱们回去。” 江知遥点头,眼眶还红着。 陆景行揉着后腰走过来,凑到沈清砚身边,压低声音:“都怪你,我腰现在还酸。” 沈清砚瞥他一眼:“活该。谁让你踹那么狠。” “我不踹狠点,他还以为咱们好欺负。”陆景行撇嘴,又补充道,“不过……踹得是挺爽。” 沈清砚没接话,只是伸手,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嘶——你轻点!” “不是酸吗?”沈清砚淡淡道,“帮你揉揉。” 陆景行:“……” 他看看四周没人注意,飞快在沈清砚耳边说:“今晚帐篷,你给我好好揉。” 沈清砚耳根又红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转身,朝自己帐篷走去。 陆景行看着他的背影,咧嘴笑了。 他揉着腰,一瘸一拐地跟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重合在一起。 远处,匈奴皇子的帐篷外,多了四个持刀守卫。 帐中传来砸东西的闷响,和压抑的怒吼。 但没人理会。 夜宴篝火噼啪,酒肉香气里混着一丝白日未散的紧绷。 阿史那云起身,纤腰款摆,走到御前。 她扑通一声跪下,不是敷衍,是结结实实双膝触地。 抬头时,眼眶已红,泪光在火光下颤巍巍的,欲落不落。 “陛下……”她声音哽咽,带着草原女子罕见的柔弱,“云儿代兄长,向陛下、向沈大人陆将军、向那位姑娘……请罪了。” 她俯身,额头几乎碰到地面。这个姿态,卑微到尘土里。 “兄长他……是云儿没看好他。”一滴泪恰到好处滑落,“他性子直,几碗烈酒下肚,就容易犯糊涂。今日定是身边那些小人,嚼了舌根,才让他猪油蒙了心,做出那等混账事……” 她抬起泪眼,梨花带雨,目光哀恳地扫过皇帝,又怯怯地看了眼沈清砚和陆景行的方向。 “他绝无冒犯天朝、冒犯陛下的意思!云儿愿以性命担保!” 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凄楚,“求陛下……念在他已受责罚,已知悔改,准他出来吧。秋猎盛事,若因他一人之过,使两国生出嫌隙,云儿……万死难赎!” 御座上,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面色看不出喜怒。 良久,才叹口气:“罢了。公主一片苦心,朕岂能不察。明日便让他出来,但若有再犯……” “绝无再犯!”阿史那云抢道,砰砰磕了两个头,“云儿定死死看住他!谢陛下隆恩!” 她退下时,脚步虚浮,仿佛力竭。 唯有低垂的眼睫下,冰冷厌烦一闪而过:蠢货!差点坏了我的事! 沈清砚静静看着,指尖在温热的酒杯上缓缓画圈。 这位公主……每次出现,姿态都无可挑剔。过于无可挑剔了。 风波暂平,乐声又起。 皇帝似乎想缓和气氛,笑着对沈清砚举杯:“沈卿,白日那手,干净利落。朕竟不知,你还有这般身手。” 话音才落,文官席立刻炸了锅。 “陛下圣明!”李御史激动得胡子翘起,“沈大人乃读书人楷模!文武兼修,方显我天朝气度!岂是那些只知好勇斗狠的莽夫可比?”他边说,边用眼角斜睨武将那边。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镇国公麾下那位暴脾气参将猛地站起,带倒了面前酒案,杯盘哗啦碎了一地。 他脸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着李御史:“李老儿!你再说一遍试试?!沈大人是厉害,但那是对付个醉鬼!真上了战场,刀枪无眼,靠的是咱们将军这样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本事!你懂个卵!” “粗鄙!粗鄙至极!”另一文官拍案而起,“朝廷体统,就是被你们这些武夫败坏的!沈大人靠的是这里!” 他指着自己太阳穴,“你们靠哪里?靠这里吗?!”他鄙夷地拍了拍自己的膀子。 “你他妈——” “够了!” 镇国公一声低喝,压住自家将领。 但文官那边不依不饶,引经据典,从孔孟之道说到前朝旧事,句句含沙射影。 武将们被噎得气血上涌,粗话与辩白齐飞,几乎要冲过去动手。 宴席乱成一锅粥。皇帝稳坐上位,慢悠悠抿着酒,看着底下鸡飞狗跳,嘴角甚至有点看好戏的笑意。 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皇帝才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 “铛”一声轻响,莫名压住了所有嘈杂。 众人喘着粗气,看向御座。 皇帝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激动的脸,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陆景行和沈清砚身上。 两人一个面无表情喝酒,一个垂眸静坐,与周遭格格不入。 “诸位爱卿,”皇帝开口,声音带着笑,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文武之争,古来有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他顿了顿,成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既然争不出个结果……朕看,不如让事实说话。” 第256章 打架还是调情? 他看向场中两人,笑容加深,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味:“陆卿,沈卿。” 陆景行捏着酒杯的手指一紧。 沈清砚缓缓抬眼。 “你二人,便当着朕与百官的面,切磋一番。”皇帝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趣事,“点到为止,分个高下。也让大家看看,我大雍的栋梁,究竟是文能安邦,还是武能定国。” “……” 陆景行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清砚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直。 两人对视一眼。陆景行眼里写着“就知道会这样”,沈清砚眸中一片沉静的无奈。 起身,离席,走入篝火圈出的光晕中。 火光熊熊,将两人身影镀上金边。 陆景行甩掉外袍,黑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行动间肌肉线条起伏。 沈清砚卸下官帽,褪去外衫,月白箭袖衬得人如修竹,清冷孤直。 十步之距,空气凝固。 “沈大人,”陆景行抱拳,嘴角勾起惯有的、带着挑衅的痞笑,眼神却锐利如鹰,“请。” “陆将军,”沈清砚还礼,神色淡漠,唯有眼底深处映着跳跃的火光,“请。” “了”字尾音未散,陆景行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一记直拳,裹挟着破风之声,直轰沈清砚面门!狠辣果决,完全是战场搏杀的架势! 沈清砚似乎惊了一下,猛地后仰,拳风擦着他鼻尖掠过,几缕发丝被劲风带起。 “好!”武将席爆出喝彩。 陆景行得势不饶人,拳、肘、膝、腿,攻势如暴风骤雨,毫不留情。 沈清砚左支右绌,连连后退,月白身影在刚猛拳脚下飘摇,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裂。 “陆将军!打他下盘!” “沈大人小心啊!” 文官们揪紧了心。 场中,陆景行一记凶悍的扫堂腿,沈清砚险险跃起避开。 两人身影交错刹那,陆景行压低的声音带着滚烫的气息,钻进沈清砚耳朵: “沈大人这腰……软得不像话。早上在马车里,可不是这样的。” 沈清砚落地,旋身,一记手刀如电切向陆景行脖颈,声音清冷无波: “陆将军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动作这么大,伤口不疼?” “疼啊。”陆景行格开手刀,变拳为爪,扣向他肩膀,指尖在触及衣料时力道骤消,化作暧昧的揉按,“你揉揉就不疼了。”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他脚下步伐忽变,如游鱼滑开,闪到陆景行侧后,指尖在他后腰昨日过度劳损的酸软处,狠狠一按—— “呃!”陆景行闷哼,半边身子酥麻,动作瞬间变形。 第182页 沈清砚趁势欺上,手如灵蛇缠臂,脚下一绊,精巧的擒拿瞬间成型—— 眼看就要将人制服! 陆景行眼中狠色一闪,被制的手臂肌肉贲张,不退反进,用肩胛骨狠狠撞向沈清砚胸口!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沈清砚一惊,擒拿手被巨力震开,脚下踉跄后退。 陆景行如影随形,大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铁箍般搂住沈清砚的腰,借着冲势,带着他狠狠向后倒去! “砰!” 尘土飞扬。 陆景行在上,沈清砚在下,重重摔倒在地。 陆景行一只手撑在沈清砚耳侧,另一只手仍死死箍着他的腰,膝盖强势地抵进他双腿之间,将他完全禁锢在身下与地面之间。 全场死寂。 只有篝火噼啪,和两人交缠的、压抑的喘息。 陆景行汗水顺着额角滴下,落在沈清砚剧烈起伏的胸膛,没入衣襟。 他居高临下,看着身下人。 沈清砚发冠微散,几缕墨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月白袍子沾满尘土,领口因方才的纠缠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的痕迹。 他脸色因剧烈运动和窒息感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眸却依旧清冷,直直看着陆景行。 陆景行咧嘴,笑得张扬肆意,声音洪亮,响彻全场: “沈大人,承让了!” 但只有沈清砚能感觉到,箍在腰间的手,拇指正隔着衣料,在他侧腰敏感处,极其缓慢画着圈。 沈清砚呼吸一滞。 他忽然屈膝,顶向陆景行腰侧软肉。 陆景行吃痛,力道一松。 沈清砚手腕一翻挣脱,同时另一只手抵住他胸膛,用力一推—— 陆景行就势翻身滚开。 沈清砚刚要起身,陆景行却如猎豹般再次扑上,将他重重压回地面! 这次压得更狠,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毫无缝隙。 陆景行低头,鼻尖几乎碰到沈清砚的,炽热的呼吸交缠。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着暗火的眸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恶狠狠地,一字一顿: “沈、清、砚。你再动一下,老子现在就亲你。” 沈清砚瞳孔微缩。 陆景行眼底炸开璀璨的笑意。他松开钳制,利落地翻身跃起,顺手将沈清砚也拉了起来。 两人站定,皆是尘土满身,发丝凌乱,喘着粗气。 陆景行抱拳,声音朗朗,满是赢家的意气风发:“沈大人,承让!您这身手,陆某佩服!改日再向您讨教!” 沈清砚淡然还礼,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充满肉搏与隐秘角力的压制从未发生:“陆将军勇武,本官不及。甘拜下风。” 他顿了顿,在周遭喧哗的喝彩与议论声中,上前半步,用仅容两人听到的音量,清冷的嗓音里淬着一丝冰碴: “陆将军今晚,精力很好。” “好!彩!” 皇帝抚掌大笑,声震宴席,“精彩绝伦!陆卿骁勇,沈卿亦是不凡!赏!重重有赏!” 气氛重新活络,乐声再起。文武官员们心思各异地议论着方才比试,或赞叹或惋惜。 赵珩凑到程默言耳边,牙酸得倒吸冷气:“我他妈……按在地上那么久,起来还拉小手!这他妈是调情!陆景行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生吞了!” 程默言默默将酒杯挪远了些,瞥了一眼场中那两人,向来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无奈。 沈清霜紧紧抓着江知遥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按倒了!他把他按倒了!你看到那个眼神没?拉丝了!绝对拉丝了!” 江知遥脸红得要滴血,小声附和:“看、看到了……沈大哥耳朵好红……” 阿史那云捏着白玉酒杯,目光在陆景行和沈清砚之间来回扫视。 第257章 撒娇上药 陆景行回到座位,仰头灌下一大碗酒,豪迈地抹了把嘴。 刚坐下,就感觉桌下,自己的靴子被不轻不重地踩住了。 他挑眉,看向旁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沈清砚。 沈清砚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着,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 桌下,那只脚没挪开,反而用脚尖,沿着陆景行的小腿,暧昧地、缓慢地,向上蹭了蹭。 陆景行浑身一僵,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猛地咳嗽两声,掩饰住瞬间滚烫的耳根和躁动的血液。 他放下酒碗,大大咧咧地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沈清砚背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半圈。 同时,长腿一伸,在桌案的遮掩下,强势地勾住了沈清砚的脚踝,紧紧缠住。 两人衣摆之下,小腿相贴,脚踝交缠,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热地传递。 皇帝在上首说着嘉勉的话,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陆景行侧过头,凑近沈清砚,借着倒酒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沙哑地、带着未尽的笑意和威胁,低语: “回去再收拾你。” 沈清砚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然后,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火光摇曳,映亮他微微泛红的侧脸,和唇角一抹转瞬即逝的、清浅至极的弧度。 —— 宴席终了,众人散去。 陆景行磨磨蹭蹭,等沈清砚与同僚道别后,才装作随意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帐篷区。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不散陆景行心头的燥热和……隐隐的腰酸。 到了沈清砚的帐篷外,陆景行觑着左右无人,一个箭步上前,从背后贴近,手臂虚虚环过沈清砚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刻意的讨好和撒娇:“阿砚……我腰好酸,腿也疼,你刚才踩我那下真狠……” 沈清砚没回头,也没推开他,只是静静站着,任由他抱着。 片刻,才淡声开口,听不出情绪:“自找的。” 陆景行蹭了蹭他的颈窝,得寸进尺:“那你给我揉揉?就像早上那样……” 沈清砚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陆景行。 月光下,他的面容平静,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里面清晰地映着陆景行有些忐忑又期待的脸。 “进来。” 沈清砚只说了两个字,掀开帐帘,率先走了进去。 陆景行心头一喜,连忙跟上。 帐篷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沈清砚走到矮榻边坐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衣服脱了,我看看。” 陆景行立刻麻利地脱了外袍和里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后腰和手臂上,果然有几处明显的淤青和指痕——部分是比试时留下的,部分……来源不可说。 他乖乖背对沈清砚坐下,还不忘回头,眨巴着眼睛,语气贱兮兮的:“轻点儿啊,沈大夫。” 沈清砚没理他,取出药膏。 指尖微凉,沾了药膏,落在他后腰最严重的那片淤青上。 力道不轻不重,手法专业,但就是……太专业了,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陆景行被那恰到好处的揉按弄得又痛又爽,忍不住哼哼:“嗯……就那里,酸……阿砚你手真巧……” 沈清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微微倾身,气息拂在陆景行后颈,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悸: “陆景行。” “在宴席上,当众把我按在地上……很开心,嗯?” 陆景行脊背一僵,瞬间老实了,干笑两声:“那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嘛……” “是么。” 沈清砚不置可否,指尖顺着他的脊柱缓缓下滑,停在尾椎附近,不轻不重地一按。 “呃啊!” 陆景行猝不及防,腰肢一软,差点扑倒,嘴里溢出短促的惊叫。 沈清砚顺势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他俯身,嘴唇几乎贴上陆景行通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清冷的字句,一字一字,敲进他耳膜: “那现在,没有外人了。” “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 他的手指,沿着陆景行的脊柱沟,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去,带着药膏微凉的触感,和某种不言而喻的威胁。 “你当着陛下的面,以下犯上、恃武逞凶、还……出言不逊的账?” 陆景行呼吸骤停,心脏狂跳。 他吞咽了一下,试图回头,却被沈清砚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阿砚,我错了……” 陆景行立刻认怂,声音都软了八度,“我不该那么用力按你,不该说那种话……你别生气,我任你处置,好不好?” “任我处置?” 沈清砚重复,指尖在他紧绷的腰窝处流连,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任你处置!” 陆景行猛点头,趁机转身,一把抱住沈清砚的腰,把发烫的脸埋进他怀里,像只大型犬一样蹭着,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别生气了……我腰真的好酸,都是白天……你明明也……你不能只怪我……” 第183页 沈清砚身体微僵,垂眸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和那截因为仰头而完全暴露在自己视线下的、布满痕迹的脖颈。 眼底的冰冷,终究被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和更深沉的暗色取代。 他抬手,揉了揉陆景行的后脑勺,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陆景行浑身一颤: “好,不生气。” “先把药上完。” “然后……” 他微微用力,将陆景行的脸从怀里抬起,迫使他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沈清砚眼中那片深潭仿佛被点燃,跳跃着幽暗的、势在必得的火光。 “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慢慢算。” 陆景行看着他,喉咙发干,心跳如雷。 他知道,今晚的“算账”,恐怕不会轻松。但奇异的是,恐惧之外,更多的是一种灭顶般的兴奋和期待。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仰头,主动吻上沈清砚微凉的唇,含糊道: “……那你快点上药。” 沈清砚眸色一暗,扣住他的后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药膏的清凉气息,在逐渐升温的帐篷里,慢慢被另一种更炽热、更缠绵的气息所覆盖。 第258章 上药 营帐内 帐篷里只亮着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暖昧。 陆景行赤着上身趴在榻上,后腰那片被沈清砚“重点关照”过的淤青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沈清砚坐在榻边,指尖沾了药膏,正沿着那片青紫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揉按。 “嘶……轻点,阿砚。”陆景行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这手劲儿,比踹我那脚还狠。” 沈清砚没理他,指尖却放轻了些,沿着肌肉纹理打转:“自找的。谁让你在陛下面前逞凶。” “我那叫逞凶?”陆景行不服,微微侧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清砚,“我那叫维护咱们大雍武将的颜面。再说了……” 他忽然翻了个身,变成仰躺,一把抓住沈清砚还沾着药膏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上带。 沈清砚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微微前倾,手撑在了他身侧。 两人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沈清砚在上,微微倾身,陆景行在下,仰躺着,握着他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灯光在沈清砚背后,给他清隽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眼中的情绪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两人之间近到能感受彼此呼吸的距离,和陆景行掌心传来的、对方手腕脉搏加速的跳动。 “……再说了,”陆景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压低,带着钩子,“我按你那一下,你不也挺享受?”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目光从他带着坏笑的眉眼,滑到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总是说出气人或撩人话语的唇上。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噼啪,和彼此逐渐同步的心跳。 半晌,沈清砚才几不可闻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松手。” “不松。”陆景行得寸进尺,不但没松,反而用另一只手臂环上沈清砚的腰,将人更拉近几分,几乎鼻尖相触,“除非……你亲我一下。” 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来啊”“你敢吗”的挑衅和期待。 沈清砚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脸在战场上冷硬如铁,在朝堂上桀骜不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这种近乎幼稚的耍赖和毫不掩饰的渴望。 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无声地塌陷了一角。 他微微低头。 不是吻,而是用额头,轻轻抵住了陆景行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 “陆景行,”沈清砚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温柔,“你真是……” 他话没说完。 “报——!” 帐篷外骤然响起一声急促的通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 “沈大人!陆将军!不好了!程、程默言程大人被匈奴大皇子强行带走去喝酒了!” 帐内旖旎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 沈清砚眼神一凛,瞬间抽身站起。 陆景行也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动作快得扯到了腰伤,龇牙咧嘴地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在哪儿?!”陆景行一边系衣带一边沉声问。 “在、在北面匈奴人自己的小宴场!” 匈奴宴场 北面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气氛与御宴大不相同,更加粗野喧闹。 阿史那咄吉坐在主位,脸上还带着白日被踹的青紫,此刻正举着大碗,满脸通红地嚷嚷:“喝!程大人,是男人就干了这碗!不喝就是看不起本皇子,看不起我们匈奴!” 程默言被两个匈奴武士一左一右“搀”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手里被硬塞了一个几乎有他脸那么大的酒碗,碗里烈酒气味冲鼻。 他试图推开,声音虚弱:“下官……实在不胜酒力,求皇子……” “程大人这是不给面子了?”阿史那咄吉脸色一沉,对旁边武士使了个眼色。 那武士立刻捏住程默言的下巴,作势就要硬灌—— “大皇子好雅兴。”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水浇下,让喧闹的宴场瞬间一静。 沈清砚和陆景行并肩走来。 沈清砚神色淡漠,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路过。 陆景行则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扫过那两个架着程默言的武士时,那两人下意识松了手。 程默言软软地往下滑,被快步上前的陆景行一把扶住。 “沈大人,陆将军。”阿史那咄吉放下酒碗,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我们正和程大人喝酒联络感情呢。” “联络感情?”陆景行嗤笑一声,扶着几乎站不稳的程默言,目光如电射向阿史那咄吉,“我看是强人所难吧。程大人是文官,素不饮酒,大皇子这是想闹出人命?” “陆将军言重了!”阿史那咄吉提高声音,“不过是喝几碗酒,怎么能要人命?程大人自己也没说不喝啊!” “他现在的样子,能说不喝?”沈清砚开口,目光落在程默言被捏出红痕的下巴和涣散的眼睛上,声音更冷了几分,“大皇子,白日陛下刚有训示,望你谨言慎行。程大人是朝廷命官,若在你这里出了事,恐怕不是几碗酒能交代的。” 阿史那咄吉脸色变了变,想起白日皇帝的警告,又看看陆景行那副随时可能再动手的架势,终究是怂了。 他悻悻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不喝就不喝。本皇子也是一片好意,想与诸位同乐。既然程大人无福消受,那便请回吧。” 陆景行懒得再跟他废话,半扶半抱着程默言,转身就走。 沈清砚落后半步,目光在阿史那咄吉和他身边那几个眼神闪烁的随从脸上扫过,留下淡淡一句: “大皇子,好自为之。” 刚离开匈奴人的营地不远,迎面就撞上急匆匆赶来的赵珩。 他跑得满头是汗,气息不匀,一看到被陆景行扶着的、几乎不省人事的程默言,眼睛瞬间就红了。 “默言!”赵珩冲上来,想从陆景行手里接过人,动作却有些笨拙慌乱。 陆景行顺势将程默言往他怀里一送,没好气道:“现在知道急了?让你看着点人,怎么看丢的?” 第259章 被下药 “我……,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赵珩又急又愧,紧紧搂着程默言。 程默言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 赵珩身体一僵,搂着人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慌乱。 他低头看着程默言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声音都哑了:“他……他喝了多少?” “看着不少。”沈清砚看了看程默言的状态,对赵珩道,“先带他回去,喂些温水,若一直不醒或呕吐,立刻叫军医。” “好,我知道了!”赵珩连忙应下,打横想抱起程默言,试了一下居然没抱动,憋得脸通红。 陆景行在旁边看得直乐,嘴贱道:“啧,赵小侯爷,你这几年光长个子不长力气啊?要不要哥哥帮你?” “滚!”赵珩恼羞成怒,狠狠瞪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姿势,终于勉强把程默言抱了起来,虽然脚步有些踉跄。 程默言无意识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窝。 赵珩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抱着人同手同脚地走了,背影写满了僵硬和不自然。 陆景行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有戏啊。” 沈清砚瞥他一眼:“你很闲?” 第184页 “走走走,不闲不闲。”陆景行立刻凑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沈清砚的手,“月黑风高,正是散步谈情的好时候。沈大人,赏个脸?” 沈清砚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去了。只是嘴角,却难得地弯了起来。 看着陆景行他们离开,阿史那咄吉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挥手斥退旁人,只留下那个心腹随从。 “废物!连个人都留不住!”阿史那咄吉狠狠踹了一脚火堆。 “皇子息怒。”随从阴恻恻地道,“那程默言不过是个小角色,走了便走了。咱们的目标,本也不是他。” 阿史那咄吉看向他:“你确定那药有效?” “千真万确。”随从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毒蛇般的光,“是咱们从西域商人那里重金买来的秘药,无色无味,混在酒里,神仙也尝不出来。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必定神智昏沉,任人摆布。等药效彻底发作,更是……”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咱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等夜深人静,就把人,送到他帐子里。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众目睽睽之下,他程默言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为了名声前途,他敢不听话?” 阿史那咄吉脸上露出狞笑:“好!就按你说的办!等策反了他们身边的好友……本皇子看他还怎么嚣张!”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帐篷熄了灯。 月光清澈,洒在秋草上,铺出一条银白的小径。 陆景行牵着沈清砚的手,慢悠悠地走着。 想到刚才赵珩同手同脚、抱着程默言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景行摸着下巴,噗嗤笑出声。 “啧,赵珩这小子,平时在营里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这会儿抱个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跟抱了个烫手山芋似的,乐死我了。”他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看兄弟笑话的促狭。 沈清砚由他牵着手,在渐深的夜色里慢慢走着。 月光清澈,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侧头,看着陆景行眉飞色舞、喋喋不休地说着赵珩的窘态,那双总是盛着嚣张或委屈的眼睛,此刻映着细碎的月光,亮得纯粹。 “嗯,是挺有意思。”沈清砚轻声应和,目光流连在陆景行带笑的侧脸上,眼底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这样轻松、唠叨、只属于他一人的陆景行,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你说这匈奴大皇子,”陆景行话头一转,眉头微微蹙起,“白天才挨了揍关了禁闭,晚上又搞这出。强拉程默言喝酒,图什么?就为了找回点场子?也太下作了。” 沈清砚沉吟片刻,道:“或许,不止是找回场子。此人行事看似嚣张莽撞,实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没什么章法,全凭一时情绪。蠢人做事,往往出人意料,难以常理揣度。” “也是,”陆景行撇撇嘴,“跟个没脑子的炮仗似的,谁知道他下一刻能炸出什么响。不过……” 他语气沉了沉,握紧了沈清砚的手,“他今天敢对程默言下手,难保不会动别的念头。你自己千万小心,出入都让平安他们跟紧点,晚上帐篷也留人守夜。”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沈清砚,月光下,那双总是带着不羁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有上次山道那伙人,背后那什么‘督主’还没揪出来。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沈清砚停下脚步,回望他。 月光如水,洒在陆景行轮廓分明的脸上,将那点担忧和紧张照得清清楚楚。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嚣张恣意的少年将军,此刻却在为他可能面临的、甚至还未发生的危险而眉头紧锁。 心头那点因匈奴皇子蠢行和未知敌人而生出的冷意,忽然就被这滚烫的关切熨帖了。 沈清砚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景行心间漾开一圈圈涟漪。他还没反应过来,沈清砚已将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嘴角。 一触即分。 “知道了。”沈清砚退开些许,耳根微红,声音却平稳,“我会当心。” 陆景行愣住,摸着嘴角残留的温热触感,心脏像是被羽毛撩过,痒痒的,酥酥麻麻。 随即,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想要将人揉进怀里的冲动席卷了他。 但他看着沈清砚月光下格外清隽温柔的侧脸,那股躁动忽然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眷恋。 他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重新牵起沈清砚的手,十指紧扣。 两人继续在月光下漫步,谁也没说话,只有掌心相贴的温度和交错轻缓的脚步声。 然而,沈清砚心底那缕被陆景行的关切压下去的不安,却又悄然浮起。 第260章 春宵一梦 他正暗自思忖,走在他身侧的陆景行忽然又凑近了些,肩膀碰着他的肩膀,低声唤他:“阿砚。” “嗯?” “不管发生什么,”陆景行看着前方朦胧的月色,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都有我呢。” 沈清砚心头一颤,侧眸看他。 陆景行没有看他,依旧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显得格外认真。 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涌上沈清砚心头。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陆景行。 陆景行疑惑地跟着停下:“怎么了?”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捧住陆景行的脸。 在对方略显茫然的目光中,他微微用力,将他的脸转向自己,然后,仰起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而是带着清晰的情意、安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坚定地撬开陆景行的齿关,舌尖试探地触碰,缠绕,吮吸。 月光笼罩着他们,秋虫的鸣叫仿佛瞬间远去,世界只剩下唇齿间交融的气息和逐渐同步的、剧烈的心跳。 陆景行在最初的愣神后,迅速反应过来,手臂环上沈清砚的腰,将他紧紧扣向自己,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气息交缠,炽热而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沈清砚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陆景行的额头,平复着呼吸。 陆景行眼神迷离,带着未散的情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染上绯色的脸,哑声笑:“这么主动?奖励我?” 沈清砚没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微红肿的唇瓣。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不远处营帐阴影下,一道静静站立的身影。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抬眸,精准地对上了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正望向他们这边的眼睛。 是匈奴公主,阿史那云。 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看着。 见沈清砚看来,她脸上并无被撞破的惊慌或尴尬,反而极其自然地,朝着沈清砚的方向,微微颔首,幅度很小,像个礼貌的致意。 随即,她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营帐的阴影之后,仿佛只是月下偶然路过。 沈清砚眯了眯眼,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眸色沉静,却深不见底。 “怎么了?”陆景行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去,只看到一片晃动的营帐阴影和空荡荡的月色,“看什么呢?” 沈清砚收回视线,看向陆景行,语气平静无波:“没什么。刚看到匈奴公主过去了。” 陆景行心头一紧,立刻追问:“她看到我们了?” 他下意识将沈清砚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只是路过,点了点头。”沈清砚拉住他紧绷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无妨。走吧,该回去了。” 陆景行却没那么容易放心,他眉头紧锁,又朝阿史那云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紧紧攥住沈清砚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砚,无论她想干什么,都有我呢。” 沈清砚看着他如临大敌、却又努力想将他全然护在羽翼下的模样,心头被暖意覆盖。 他回握住陆景行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嗯。” —— 天光未亮,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守夜士兵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 赵珩猛地睁开眼睛。 帐内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混合着酒气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昧气味。 他僵硬地躺着,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组过,尤其是腰和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的酸痛让他头皮发麻。 昨晚破碎的、滚烫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程默言潮红的脸,涣散迷蒙的眼睛,不同于平日的、带着哭腔的喘息,紧紧抓着他后背的手指,还有那些含糊的、却比烈酒更让人发疯的呓语…… 第185页 “赵……赵珩……” “我……我难受……” “……别走……” 赵珩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耳根烧得厉害。 他当时……是清醒的。 至少一开始是。他记得自己把醉得一塌糊涂的程默言抱回帐子,笨手笨脚地喂水擦脸,记得那人难受地蜷缩起来,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然后……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是程默言先拉住他的衣襟,滚烫的唇胡乱地蹭上他的下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颈窝,喃喃着听不清的话。 他推拒了,可那力道在对方不管不顾的贴近和那声带着泣音的“难受”里,溃不成军。 是他趁人之危。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可耻的悸动和回味,只剩下无边的慌乱和自厌。 他怎么能……对默言做出这种事?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 赵珩咬着牙,忍着身后的不适和浑身酸痛,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坐起身。 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晨光,他看向身旁依然沉睡的程默言。 那人侧躺着,墨发铺了满枕,平日里清冷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长睫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有些肿,嘴角似乎破了一点。 被子滑到腰间,露出大半片光裸的肩背和脖颈,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和青紫,全是他的“杰作”。 赵珩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还夹杂着更深的恐慌。 他几乎是仓皇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他得走。 在默言醒来之前。 他没办法面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害怕看到对方清醒后可能出现的厌恶、惊恐或者……他不敢深想的其他眼神。 忍着身体的不适,赵珩用最快的速度,却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穿上皱巴巴的衣物。 每动一下,身后都传来尖锐的酸痛,腰也像是要断掉,走路的姿势别扭得厉害。 他咬着牙,一点点挪到帐门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一咬牙,掀开帐帘,闪身出去,迅速没入将散未散的晨雾里。 第261章 早晨被撞见 赵珩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微微弓着背,双腿下意识并拢,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几乎是在挪,朝着自己帐篷的方向龟速移动。 心里乱成一团麻,只想赶紧回去,躲起来,最好所有人都别看见他。 怕什么来什么。 “赵珩?” 一道熟悉又带着点刚睡醒沙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赵珩身体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抬起头。 只见陆景行正从沈清砚的帐篷那边走过来,看样子也是刚起,头发还有些凌乱,但神清气爽。 他狐疑地看着姿势古怪、眼神飘忽的赵珩,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尤其在他那明显不自然的站姿和扶在后腰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你……”陆景行挑了挑眉,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和……某种“我懂”的戏谑,“你他妈这姿势……昨晚干什么去了?跟人打架把腰闪了?还是……” 他想起昨晚赵珩抱着程默言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赵珩此刻这副扶着腰、夹着腿、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某些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事后”体验。 陆景行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了然,然后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好笑和“你小子行啊”的复杂神色。 他摸着下巴,眼神在赵珩通红的耳朵和别扭的姿势上游弋,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干脆不客气地笑出了声,用胳膊肘撞了撞赵珩:“啧,可以啊赵小侯爷,没看出来啊,深藏不露?战况挺激烈?” 赵珩的脸“唰”地一下红到脖子根,又羞又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偏偏被戳中心事,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低吼:“滚!要你管!我、我晨练抻着筋了!” “晨练?抻着筋?”陆景行笑得更欢了,意有所指地瞄了眼他扶腰的手和并拢的腿,“这筋抻得……挺别致啊。跟哥哥说说,怎么练的?哥哥也好学学?” “陆!景!行!”赵珩彻底炸毛,抬脚就想踹他,结果动作一大,牵扯到身后某处,顿时疼得“嘶”一声,表情扭曲,差点没站稳。 陆景行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憋着笑,但好歹没再继续调侃,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实则满是促狭:“行了行了,年轻人,注意身体,量力而行。赶紧回去歇着吧,今天围猎,你这副样子……怕是骑不了马喽。” 说完,哼着小曲,心情颇好地转身走了,留下赵珩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红交加,又气又臊,还得忍着不适,加快速度,虽然也快不到哪去,往自己帐篷挪。 天色渐亮。 阿史那咄吉带着两个心腹,悄无声息地靠近程默言的帐篷。 他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得逞的狞笑和兴奋。 按照计划,此刻那帐中应该正是“捉奸在床”的精彩场面,程默言怕是还在药力下沉睡,任人摆布。到时候闹将起来…… 他给随从一个眼色。随从会意,猛地掀开帐帘! 阿史那咄吉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口中已经准备好了义正辞严的怒喝:“好你个程大人!竟敢……” 话音戛然而止。 帐内空无一人。不,榻上有人,但只有一个人。 程默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喊声惊醒,迷茫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满是痕迹的上身和凌乱的中衣。 他头痛欲裂,眼神还有些涣散,看着突然闯入的匈奴大皇子和其随从,先是茫然,随即化为惊愕和本能地拉高被子遮掩。 帐内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未散尽的暧昧气息,混合着酒味。 床榻凌乱不堪,明眼人一看便知经历过什么。 但本该出现的“奸夫”或“淫妇”,却踪影全无。 阿史那咄吉瞪大了眼睛,在不算大的帐篷里扫视一圈,确实只有程默言一人。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转头狠狠瞪向随从。随从也一脸错愕和惊慌,用匈奴语急急低声道:“不可能!属下亲眼看着人送进来的!那药绝对有效!怎么会……” “废物!”阿史那咄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满腔算计落空,还打草惊蛇,简直愚蠢至极! 他强压下怒火,对上一脸戒备惊惶的程默言,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程、程大人,误会,误会!本皇子走错帐篷了!你继续歇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程默言呆坐在榻上,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 刚才匈奴大皇子那架势……分明是来“捉奸”的!他想害谁? 昨晚的记忆碎片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 他记得是赵珩抱自己回来的,记得对方笨拙地喂水,记得自己很难受,很热,然后……然后就是一些模糊的、滚烫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 赵珩紧绷的肌肉,沉重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灼热的吻,还有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盛满他看不懂情绪的眼睛……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遍布的痕迹,又环顾凌乱的床榻。 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身体的酸痛,一切都在证实那些破碎的片段并非梦境。 是赵珩。 昨晚那个人,是赵珩。 程默言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又迅速涨红。 羞耻、慌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更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淹没。 他抱着头,手指插入发间,脑子里一片混乱。 旭日东升,猎场空地上已是旌旗招展,人马喧腾。 皇帝一身戎装,高踞骏马之上,意气风发。 王公大臣、武将勋贵们皆已到场,摩拳擦掌。 沈清砚和陆景行赶到时,正看到一片喝彩声。 循声望去,只见沈清霜一身利落的枣红骑装,手持长弓,立于箭靶百步之外。 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嗖——!” 箭矢破空,稳稳扎入远处箭靶红心,箭尾犹自震颤。 第262章 围猎开始 “好!” “沈姑娘好箭法!” 周围一群穿着鲜艳骑装的贵女们兴奋地拍手欢呼,眼里满是崇拜。 “清霜姐姐太厉害了!这手箭术,怕是不输儿郎!” “何止不输!我看比好些少爷都强呢!瞧瞧这气度!” “我要是能有清霜姐姐一半本事,我娘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沈清霜对众人的称赞只是微微一笑,从容收弓,目光在人群中看到兄长与陆景行并肩而立,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第186页 程默言也收拾齐整,出现在了人群边缘。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是仔细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紧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穿梭,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却一无所获。 他拦住一个看起来像是赵珩亲兵的小校,低声询问:“请问,赵小侯爷……” 小校连忙行礼:“程大人,我们侯爷今早起来身子有些不适,告了假,在帐中歇息,今日就不参加围猎了。” 身子不适?程默言心头一紧,是昨晚……还是今早离开时……他想问具体,却又难以启齿,只能点点头,默然退开,心却沉了下去。 赵珩……是在躲他吗? 皇帝一番勉励之后,围猎正式开始。号角长鸣,马蹄声如雷动,众人策马扬鞭,涌入广袤的山林。 阿史那咄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看到猎物,又被狩猎的气氛感染,好胜心起。 他打马凑到皇帝近前,大声道:“陛下!今日秋猎,如此盛事,光是追逐这些畜生,未免无趣!外臣久闻陆将军骁勇,箭术超群,不知可否与陆将军比试一番?就以此日午时为限,看谁猎得的猎物更多、更珍稀!为陛下助兴!” 皇帝抚须,看向陆景行:“陆卿,意下如何?” 陆景行抱拳,朗声道:“臣愿与大皇子切磋。” 他神色如常,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这匈奴皇子,又想搞什么名堂? 沈清砚骑马立在一旁,看着阿史那咄吉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和算计,又瞥见不远处匈奴公主阿史那云端坐马上,安静地望着这边,神情莫测。 他心中那丝自昨夜起便隐隐盘旋的不安,骤然放大。 就在陆景行领命,准备策马出发时,沈清砚忽然驱马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景行,当心。林密路杂,恐有变故。勿要孤身深入,猎物多少无妨,平安回来。” 陆景行心头一暖,看向他眼中清晰的担忧,重重点头:“放心,等我给你猎张好皮子回来。” 他故意说得轻松,想宽他的心。 沈清砚看着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皇帝方向拱手道:“陛下,臣见猎心喜,也想下场一试身手,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有些意外,但随即笑道:“好!沈卿既然有如此雅兴,准了!朕也看看,朕的状元郎,马背上的功夫如何!” “谢陛下。” 沈清砚谢恩,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沈清砚眸色微沉,不再看她,一抖缰绳,驰入山林。 只是临走前,他与陆景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猎场深处,林木蔽日。 陆景行策马疾驰,箭无虚发。 鹿、獐、甚至一头不小的野猪,都成了他马后的猎物。 他抿着唇,眼神锐利,心头憋着一股气——不是为了赢那匈奴蛮子,而是想猎张最好的皮子,给沈清砚。 “陆将军,好箭法!” 斜刺里冲出几骑,正是阿史那咄吉和他的随从。 他们马后空空,显然收获寥寥。 阿史那咄吉脸色不太好看,盯着陆景行马背上累累的猎物,阴阳怪气:“陆将军这么拼,是生怕输了,在你们陛下面前丢脸?” 陆景行勒住马,冷眼看他:“大皇子有话直说。” “没什么。”阿史那咄吉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就是觉得陆将军这拼命的样子,有点可笑。为了场游戏,值得么?跟条见了骨头的狗似的,撵着猎物漫山跑。哦,对了,听说陆将军在边关的时候,也是这么追着咱们匈奴的散兵游勇跑?可惜啊,老鼠追猫,再怎么追,也就是个笑话。” 他身后随从配合地发出嗤笑。 陆景行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盯着阿史那咄吉,眼底寒意凝聚。 但他没说话,只是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朝着更深的林子冲去。身后传来匈奴人放肆的大笑。 他得赢。赢得漂亮。让这帮杂碎再也笑不出来。 沈清砚始终坠在不远处,将方才的冲突尽收眼底。 他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那匈奴皇子的话明显是在故意激怒陆景行,想引他去更危险的地方。 他正欲催马跟上,斜后方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沈大人!沈大人留步!” 是皇帝身边的一名内侍,气喘吁吁赶来:“陛下口谕,请沈大人速去北面鹿鸣坡,有要事相询!” 沈清砚皱眉,看向陆景行的方向。 “大人?”内侍催促。 陆景行似乎察觉到他的迟疑,在不远处勒马回头,对他扬了扬手中的弓,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阿砚,你先去!我猎头大的就回!放心!” 他身边还有七八名精锐的亲卫,都是陆家军中好手。 沈清砚抿了抿唇,压下心头悸动,对陆景行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亲卫队长。 队长会意,郑重抱拳。沈清砚这才调转马头,跟着内侍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日头渐高,又渐西斜。 猎场出口处热闹非凡,满载而归的勋贵们互相炫耀着猎物,欢声笑语。 皇帝显然心情极佳,看着堆积如山的猎物,不时点评几句。 沈清砚早已回到集合点,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林间那条归来的路,每一次马蹄声响起,他都会立刻望去,然后又一次次失望。 第263章 陆景行失踪 陆景行还没回来。 阿史那咄吉倒是回来了,马后挂了几只野兔山鸡,不算多,但也勉强过得去。 他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混合着焦躁和隐隐兴奋的神情,不时看向林间。 沈清霜和江知遥凑在沈清砚身边,也察觉到了哥哥的心神不宁。“哥,陆大哥还没回来?他是不是……”沈清霜小声道。 “再等等。”沈清砚声音平稳,指尖却冰凉。 太阳又下沉了一截。 集合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所有人都回来了。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目光投向那条空荡荡的林道。 沈清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股被强行压制的不安,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咆哮着冲撞他的胸腔。 突然—— “报——!!!” 一声凄厉的、破了音的嘶喊从林道深处传来。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盔甲残破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正是陆景行的一名亲卫! 他脸上布满血污和极度的恐惧,扑倒在皇帝马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不好了!陆将军……陆将军在鹰愁涧遇袭!对方人多,有埋伏!” “他怎么样了?!”皇帝脸色骤变,厉声喝问。 沈清砚猛地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爆发出尖锐的刺痛。 那亲卫涕泪横流:“将军为救我们,引开了大部分贼人,等我们杀退纠缠的贼人追过去……只看到满地狼藉和血迹……将军、将军不见了!求陛下发兵救援!” “什么?!”镇国公虎目圆睁,长公主身形一晃,被身边嬷嬷死死扶住。 皇帝脸色铁青,立刻下令:“传朕旨意!围猎暂停!所有禁军、京营兵马,给朕搜山!活要见人,死……给朕找到陆卿!” “臣等遵旨!” 整个猎场瞬间炸开锅,兵马调动,火把燃起,喧嚣直上夜空。 沈清砚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三天。 整整三天,搜遍了鹰愁涧到断魂崖的每一寸土地。 找到了更多打斗痕迹,找到了零星的血衣碎片,找到了陆景行那匹战马的尸体,却独独找不到陆景行。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点点熄灭。长公主哭晕过去数次,镇国公仿佛一夜苍老十岁,双眼赤红,却依旧强撑着指挥搜寻。 沈清砚没有再掉一滴泪。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具空壳,日夜不停地跟着搜寻队伍,不眠不休。 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迅速消瘦下去,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 沈清霜看着哥哥这副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端着几乎没动过的粥,哽咽道:“哥,你吃点吧……爹和娘,到京城了,已经派人去接了。你别这样,陆大哥他……他一定吉人天相……” 沈清砚像是没听见,目光死死盯着摊在面前的、标注了所有搜寻区域的地图。断魂崖……断魂崖…… 第187页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眩晕晃了一下,被沈清霜扶住。 “哥!” “我要去断魂崖。”沈清砚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 断魂崖在围场最北端。 这里地势险峻,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窄径可以上来。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陆景行被绑在崖边一棵歪脖树上,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上多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渗着血。 但他眼神依旧凶狠,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背对他、面向北方、坐在青石上的黑袍人。 三天了。这个人把他掳来,不杀,不问,只是绑在这里,每日给他一点水吊着命。 “你到底要做什么?”陆景行声音嘶哑,耗尽力气问出这三天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黑袍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方沉落的夕阳,声音平静无波:“别着急。我要等的人,马上就来了。” 沈清砚拒绝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沿着那条近乎垂直的窄径,攀上了断魂崖。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嶙峋的石壁上晃动。 崖边风更大,几乎要将人吹下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树上的陆景行,心头猛地一缩,随即,目光落在了那块青石上。 卫昭坐在崖边青石上。他背对着来路,面朝北方。 北方的天际,落日正沉入远山,将云层染成一片灼目的橙红。沈清砚的脚步在十步外停住。 “你来了。”卫昭没有回头。 沈清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奄奄一息却目光骤然亮起的陆景行。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却努力平稳:“卫夫子。” 卫昭终于转过身。落日在他背后,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 但沈清砚还是看清了——他比三年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你很聪明。和你娘一样。” “我认识你娘的时候,”卫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才十五岁。寨子里的大小姐,会使九节鞭。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开始说。说二十年前,边关。 岳惊鸿的父亲是山寨寨主,手下有几百号弟兄。 卫昭的父亲是边关将领。两人意外相识。 “我陪了她七年。从她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卫昭的声音很平静,“我以为时间够久了。久到她总会多看我一眼。可她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和看其他人一样。” 后来,那个瘸腿的秀才出现了。 沈知书。他什么都不会——不会武功,不会骑马,连走路都要拄着竹杖。 他就是会写点诗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江湖儿女,谁会喜欢这种诗? 但岳惊鸿收下了。 “我看见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卫昭说,“我就知道,我等再久,也没用了。” 他开始不甘心。 第264章 卫昭往事 他想要权力。有了权力,她就会留在他身边。 所以他叛了国,和匈奴做了交易。 他把边关的军防图送了出去,换来了匈奴王庭的一个承诺——事成之后,让他做边关三城的城主。 “你娘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在做梦。”卫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她说——卫昭,你拿我当借口的样子,真让人恶心。你不配提‘爱’这个字。然后,她一鞭抽碎了我的脊椎。”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砚。“我以为我死了。但有人把我从死人堆里捡了回去。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他给了我新的身份,新的活法。我成了国子监的夫子,站在讲台上,给你们这些孩子讲圣贤书。” 他忽然笑了。“讽刺吗?” 卫昭从青石旁拿起一把剑,扔到沈清砚脚下。 “捡起来。让我看看,她的儿子,有没有她的本事。” 沈清砚没有动。 卫昭看着他。 落日的余晖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眼睛映得像是燃着幽暗的火。 “她的儿子,会死在她曾经最信任的人手里。我要让她也尝一尝,等了七年,什么都等不到的滋味。” 他顿了顿。 “可惜她没来。那就先从你开始。” 沈清砚弯腰,捡起了剑。剑很沉,冰凉。 卫昭的武功早已大不如前。 但他的剑,每一招都带着不要命的疯狂。不像是在搏杀,像是在求一个解脱。 沈清砚剑法得自岳惊鸿真传,灵动迅捷,却更多用于自保和制敌,少了一分决绝。 他被卫昭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逼得连连后退,剑锋几次擦着要害而过。 崖边空间狭小,碎石滚动。 沈清砚被逼到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落日在他背后烧成一片火海,将他周身镀上金边,也映出他苍白却决绝的脸。 卫昭的剑,带着最后一击的力道,直刺他心口! 沈清砚避无可避,横剑格挡—— “铮!” 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脚下碎石松脱,整个人向后倒去! “阿砚——!!” 陆景行目眦欲裂,嘶声怒吼,拼命挣扎,绳索深深勒进血肉。 就在沈清砚半个身子已然悬空,即将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色鞭影,如同撕裂暮色的闪电,破空而来! 九节鞭。 银色的鞭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缠住了卫昭的剑刃,猛地一绞! “锵啷——!” 长剑脱手,被鞭子卷着,狠狠钉在几步外的泥土里,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鸣。 一道人影从崖边密林中疾步走出。岳惊鸿。 她依旧穿着那身进京时的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手里,握着那根跟了她大半辈子、饮过无数鲜血也救过无数性命的九节鞭。 沈知书拄着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险些坠崖的儿子身上,眼底是深沉的痛惜与后怕。 卫昭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岳惊鸿,脸上的疯狂、恨意、执念,在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化为一种极深的、近乎空洞的茫然。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 “惊鸿。”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诡异,像是在唤一个多年未见、熟稔又陌生的老友。 岳惊鸿没有看他。 她快步走到崖边,伸手,一把将惊魂未定、半个身子还悬在外面的沈清砚拽了回来。 她的手指有力,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稳。她上下仔细打量了几子,确认他除了手上的伤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将沈清砚轻轻推到沈知书身边,自己转过身,面对卫昭。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沉淀了二十年风霜的、很沉、很静的东西,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卫昭。”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猎猎风声中传开,“二十年前,我失手了。我以为你死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记你一辈子。记那个陪我长大的少年,记那个笑起来很傻、练武总偷懒、会把最大最甜的野果留给我的小子。” 她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眼中只剩下疯狂余烬的男人。 “可你活着。你活着,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抬起了手中的九节鞭。鞭梢垂地,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一次,”岳惊鸿一字一句,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我不会再失手。” 卫昭看着她,看着那根曾将他打入地狱的鞭子。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眼中那点茫然散去,竟奇异地浮现一丝解脱。他甚至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别再失手了。” 鞭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短促沉闷的、血肉被击穿的闷响。 银鞭如毒龙,精准地没入心脏位置,透背而出。 卫昭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睁开眼,看向岳惊鸿。 那一眼极其复杂,有释然,有未散的执念,或许还有一丝遥远的、属于二十年前那个少年的依恋。然后,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岳惊鸿手腕一抖,长鞭收回,带出一溜血珠,溅落在黄土上 卫昭的身体晃了晃,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崖边,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面朝北方,眼睛望着那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他曾梦想成为城主的边关方向,不动了。 风依旧在吹,卷起血腥气。 岳惊鸿收起鞭子,缠绕回腰间。 第188页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人第二眼。 她转过身,看向被沈知书扶着的、脸色苍白的沈清砚,又看向不远处被绑在树上、正急切望着这边的陆景行。 “卫昭说得对。”她声音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语,“当年,我确实失手了。我以为杀了他,但他没死。这些年,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造了多少孽,我都不知道。是我的错。” 她顿了顿,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第265章 不想分开 “但不是我欠他的。是他欠了边关那些因为他送出去的军防图而死的弟兄。欠了这么多年。今天,我还了。” 沈知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岳惊鸿冰凉、还沾着一点血迹的手。 岳惊鸿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住了他。那只握惯了刀剑长鞭、坚硬如铁的手,此刻在丈夫微温的掌心,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走吧。”她没再看身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拉着沈知书,看向沈清砚,“你就是为了这个小子。” —— 陆景行被找到了。 消息传回营地,一片沸腾,随即是死里逃生般的庆幸与后怕。 皇帝在震怒之余,亦松了口气,严令彻查此事,务必揪出所有参与谋害朝廷大将的贼人。 秋猎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圣驾当即决定拔营回京。 回程的车队沉默而迅速,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陆景行躺在一辆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里,身上盖着锦被。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身上伤口虽经军医重新处理包扎,但被掳三日,风吹日晒,水米未进,又被迫服了令人虚弱的药物,元气大伤,此刻连坐着都费力,只能虚弱地靠着。 长公主坐在他身边,拿着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眼圈红着,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我的儿啊,可算是回来了……你是要吓死娘啊!瞧瞧这脸色,这伤……真是遭了大罪了……” 陆景行眼皮有些沉重,却强撑着没闭眼。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下下地飘向晃动着的马车门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渴盼 耳中听着母亲絮絮的关切和庆幸,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车外,某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这回真是多亏了沈大人机警,又亲自带人搜山,最后关头还……” 长公主说着,想起传回的消息里,沈清砚独上断魂崖、与那贼人搏斗、险些坠崖的凶险,也是心有余悸,对沈清砚的感激又多了几分,“等回京安顿好了,娘定要备上厚礼,亲自去沈府道谢……” 她话音未落,行驶中的马车微微一顿,似是旁边有人靠近。 紧接着,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轻轻撩开。 午后略带秋燥的阳光泻入车厢,勾勒出来人清隽的轮廓。 沈清砚站在车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先是看向长公主,微微颔首:“殿下。” “沈大人!”长公主连忙道,脸上是真诚的感激,“正要谢你……” “殿下言重,分内之事。”沈清砚语声温和地打断,目光已转向榻上的陆景行。 那目光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停留,深沉的眼底翻涌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静的柔光。 陆景行在看到他出现的刹那,眼睛就亮了,挣扎着想动。 “你……”沈清砚眉头微蹙,上前半步。 长公主看看儿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又看看车外长身玉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便再难移开的沈清砚,心头那种熟悉的、微妙的异样感再次浮现。 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对儿子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沈清砚的感激,那点异样被她归结为“同僚关切”和“救命恩情”。 她识趣地起身,脸上带着得体又感激的笑:“沈大人是有话要和景行说?你们聊,你们聊,我正好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扶着嬷嬷的手,下了马车,将空间留给两人。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 沈清砚踩着脚凳上了车,在陆景行身边坐下。 车厢本就不大,两人并肩,肩膀挨着肩膀,腿靠着腿。 陆景行左腿有伤,包扎得厚厚的,只能僵硬地伸直,姿势别扭。 沈清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环过陆景行的腰背,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分担他支撑身体的重量。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陆景行顺势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鼻尖立刻萦绕上沈清砚身上清冷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这味道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和身体无处着力的虚浮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沈清砚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令他心安的温暖。 “疼不疼?”沈清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景行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声道:“不疼。” 声音因虚弱而低哑。 沈清砚没信。 他低下头,看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拂过他干裂的唇瓣,又落在他腰侧一处包扎好的伤处附近,极轻地按了按。 “……有一点。” 陆景行立刻改口,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 他睁开眼,看向沈清砚,那双总是盛着嚣张或笑意的眼眸,此刻因虚弱而显得湿漉漉的,映着沈清砚清晰的倒影。 沈清砚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轻轻拧了一下,酸酸软软。 他没再问,只是环在他腰侧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安抚的力道,拇指隔着衣物,在他腰侧缓缓地、温柔地摩挲。 马车规律地晃动着。 陆景行闭着眼,靠在沈清砚身上,感受着腰间掌心传来的温热和令人安心的力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种全然的依赖: “书呆子。” “嗯。” “回京以后……”陆景行顿了顿,像是有些犹豫,又像是理所当然,“我能不能住你那儿?” 沈清砚摩挲他腰侧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陆景行闭着眼、睫毛轻颤的侧脸,淡声问:“你镇国公府的床榻了?” “没有。”陆景行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得逞般的弧度,依旧闭着眼,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的耍赖,“就是觉得……你那边,比较暖和。” 第266章 你躲我 沈清砚沉默着。 他能感受到陆景行身体的虚弱和依赖,也能听出他话语里那点隐秘的、不想分离的眷恋。 断魂崖上濒死的恐惧,寻而不见的焦灼,失而复得的狂喜,此刻都化作了想要将人牢牢护在眼前、触手可及之处的冲动。 他低下头,在陆景行光洁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别怕。”沈清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回京后你安心养伤,我每日都会去看你。” 陆景行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几乎将全身重量都交付给身后的人。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沈清砚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景上,眼神深静。 只有微微收紧的手臂,泄露了他心底未曾完全平息的余悸和此刻盈满的、失而复得的珍重。 另一辆较为宽敞的马车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珩没坐榻上,而是趴在车窗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神放空地望着外面,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心神不宁。 自从那天清晨从程默言帐中“逃”出来后,他就一直处在一种极度混乱、尴尬、心虚又莫名焦躁的状态。 他躲了程默言三天。 围猎暂停、搜救陆景行,事务繁杂,他借口调度人手、参与搜寻,硬是没让自己和程默言有单独碰面的机会。 回程时,他本打算骑马,或者随便挤到哪辆侍卫的马车上去,结果还没等他溜走,就被自家父亲镇国公一个眼神定住,低声斥道:“受了伤就老实坐车!别给老子添乱!” 然后不由分说,把他塞进了这辆安排给年轻官员的马车。 而他刚被塞进来,一抬眼,就看见程默言已经端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静静地看着他。 赵珩当时头皮都麻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程默言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侯爷,请坐。” 他只好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在离程默言最远的对角位置坐下。 第189页 然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面朝车窗、背对程默言的姿势,仿佛窗外有什么绝世美景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车轮声。 程默言也没说话,只是偶尔传来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赵珩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对面的人。 程默言穿着一身素青的常服,坐姿端正,低垂着眼睫看书,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疏离。 脸上已看不出那晚的潮红和迷乱,只有一如既往的苍白和冷淡。 仿佛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赵珩知道不是。 他身上的酸痛还未全消,某些记忆更是鲜明灼人。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太明显,赶紧停下,继续趴着看窗外。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他什么意思?我上了马车,又不说话,就看书?是打算当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等着我表态? 可我他妈能表什么态?道歉?负责?他一个男人,需要我负什么责?更何况他爹的被上的是我,怎么想都是我比较吃亏吧!但他要是觉得我趁人之危,厌恶我……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赵珩脑子里打架,让他坐立难安。 他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头,看向程默言,张口想说什么—— 却正好对上程默言不知何时已从书卷上抬起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泠泠,没什么情绪,却让赵珩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壳,脸腾地一下热了,他慌忙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道:“你、你看我干嘛?” 程默言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赵珩心头莫名一跳。 “侯爷,”程默言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打算一直这样,背对着我,直到回京吗?” 赵珩喉咙发干,梗着脖子:“我、我哪有背对你?我这不是……看风景吗?” “风景好看吗?” “……还行。” “比那晚的月色如何?” 赵珩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脖子一点点、极其僵硬地转回来,瞪大眼睛看着程默言,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那晚……月色?他、他记得?还是…… 程默言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流动。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敲在赵珩耳膜上: “还是说,侯爷那晚……没看够月色,只顾着看别的了?” “轰——!” 赵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透,热得能煎蛋。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程默言:“你、你……程默言!你胡说什么!我、我那晚是……是你先……” 他语无伦次,羞愤交加,又夹杂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是我先什么?”程默言不退反进,又靠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几乎可闻。 他盯着赵珩慌乱的眼睛,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白的力度,“是我先拉你的衣襟,还是我先亲你?或者……是我先缠着你不放,求你……” “别说了!”赵珩低吼一声,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抵住冰凉的车厢壁,满脸通红,眼神躲闪,不敢再看程默言。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程默言怎么会……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这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清冷自持、惜字如金的程大人! 程默言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那卷书,却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但空气里的紧绷和暧昧,却比之前浓烈了十倍。 第267章 吃干抹净 赵珩捂着还在狂跳的胸口,偷偷抬眼,觑着程默言。 对方垂着眼,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安静美好,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惊人之语的不是他。 过了许久,久到赵珩以为刚才的对话是自己的幻觉,程默言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却多了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涩意: “赵珩。”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赵珩心头又是一跳,下意识应道:“……干嘛?” 程默言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直直望进他眼底: “那晚的事,我记得。” “我没有醉到不省人事。” “所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你现在这幅样子,是打算……吃干抹净之后,就不认账了吗?” 赵珩彻底石化。 他张着嘴,傻傻地看着程默言,脑子里一片空白。 吃、吃干抹净?不认账?这、这都什么跟什么?明明被“吃干抹净”的是他赵小侯爷好不好! 腰酸背痛腿抽筋,夹着屁股走了三天!怎么到头来,倒成了他不认账?! 可看着程默言那双沉静眼眸里,那抹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的……委屈?和执拗?赵珩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那晚,程默言滚烫的眼泪,和那声带着泣音的“别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升起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心疼和……窃喜的滚烫情绪。 他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眼神飘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谁不认账了……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程默言追问,目光紧锁着他。 赵珩被他看得无处遁形,憋了半天,终于自暴自弃般,红着脸,梗着脖子,用豁出去的架势低吼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个男人,我、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吗?!” 吼完,他自己先愣了,随即脸更红,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程默言却看着他,静默片刻。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哦”了一声。 就在赵珩以为他生气了或者伤心了,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却见程默言将那卷书重新放回小几,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在赵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朝着他这边—— 挪了过来。 不是对面,而是直接坐到了他身边,紧挨着他。 赵珩身体瞬间僵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结结巴巴:“你、你干嘛?” 程默言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通红的耳朵和僵硬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不娶也行。” “那晚怎么做的,以后……就还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看赵珩瞬间呆滞、继而爆红、仿佛要冒烟的脸,重新拿起那卷书,摊开,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只是那拿着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处,也悄悄爬上了一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色。 赵珩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那句“就还怎么做”。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回流,冲刷得他四肢百骸一阵酥麻滚烫。 他瞪着身边这个看似专注看书、实则耳根通红的“罪魁祸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然后像是认命般,肩膀垮下来,往车厢壁上一靠。 只是那紧挨着程默言的手臂,却再也没有挪开,反而在马车的一次轻微颠簸中,若有若无地,蹭了蹭对方的。 程默言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抹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终于悄悄从眼底蔓延至唇角,昙花一现,又迅速隐去。 马车辘辘,载着心思各异、却又在无声中悄然靠近的两人,朝着京城的方向,平稳驶去。 车队前方,长公主的马车里。 她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后方那辆载着儿子的马车,又看了看不远处沈清砚所乘的、此刻安静行驶的马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复又松开。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吧。沈大人对景行,不过是同僚之谊,加上此番救命之恩,格外关切些罢了。 她摇摇头,将心头那点莫名的疑虑压下,转而思忖起回京后该如何为儿子好生调养,又该如何重重酬谢沈清砚。 —— 沈清砚踏进沈府大门时,心里那根从断魂崖下来后就一直紧绷的弦,因为确认陆景行已被妥善接回镇国公府、太医看诊后暂无大碍,而稍稍松弛了些。 然而,这份松弛在踏入前院、看清厅前情形时,瞬间打了个结。 只见自家妹妹沈清霜,正端端正正、苦着一张脸跪在正厅门前的青石地上。 第190页 夕阳余晖暖洋洋的,却照不亮她那张写满“哥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顶不住”的绝望表情。 见沈清砚进门,她立刻抬起眼皮,飞快地朝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呐喊:哥!救命!我招了!全招了! 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憋笑。 沈清砚脚步一顿。 “哟,沈大人回府了?挺早啊,没在镇国公府多‘照料’一会儿?” 一道清亮中带着戏谑、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从正厅里飘出来。 岳惊鸿没坐主位,而是随意地斜靠在门边的雕花廊柱上,手里拿着的不是鸡毛掸子,而是一根……马鞭? 鞭梢垂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青石板。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墨绿骑装,长发高束,明明已经是做了娘的人,眉眼间却依旧带着股不羁的飒爽。 沈知书则安然坐在厅内桌旁,正专心致志地摆弄一套茶具,动作行云流水,氤氲的茶香袅袅飘出,与门外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沈清砚定了定神,走进厅内,对着父母躬身:“爹,娘。儿子回来了。” “嗯,瞧着是囫囵个回来的,没缺胳膊少腿,挺好。”岳惊鸿点点头,语气听着挺欣慰,可手里那马鞭点地的节奏却快了几分。 第268章 坦白 她目光在儿子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就是这魂儿……好像还没全回来?还在镇国公府拴着呢?” 沈清砚:“……” 他抬眼看向父亲。沈知书恰好斟好一杯茶,闻言抬眸,对上儿子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将茶杯往对面空位轻轻一推,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坦白。” 然后,他又垂下眼,继续摆弄他的茶具,仿佛厅前风雨与他无关。 沈清砚心下明了。 他不再犹豫,走到沈清霜旁边,理了理官袍下摆,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换个地方思考公务。 沈清霜偷偷用胳膊肘顶了他哥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埋怨:“都怪你!哥!我都跪麻了!娘那眼神,比刀子还利!我、我没顶住……” “闭嘴,跪好。”沈清砚低声,语气平静。 岳惊鸿瞧着兄妹俩跪在一处,小的那个挤眉弄眼告状,大的那个八风不动,气极反笑。 她“唰”一下将马鞭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带起细微的破空声,吓得沈清霜脖子一缩。 “行啊,沈清砚,沈清霜,你们两个,出息了!” 她先指向沈清霜,鞭梢虚点:“你!秋猎场上,陆景行那小子出事,你哥差点把命搭进去!你就在旁边干看着?不知道拖也把他拖回来?啊?事后还帮你哥打掩护,说什么‘同僚情深’?情深到命都不要了?!” 沈清霜瘪嘴,小声嘟囔:“我拖了,没拖动……哥那时候眼神吓人,跟要吃人似的……” “我呸!”岳惊鸿打断她,鞭子这次指向了沈清砚,柳眉倒竖,“还有你!沈大人!陆景行救回来了,伤得不轻,你想照顾,人之常情!可你倒好,日日往镇国公府跑,比太医还勤快!” 岳惊鸿见儿子垂眸不语,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情绪。 她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逼问:“所以,沈清砚,你跟娘交个底。你跟陆景行,到底怎么回事?别拿什么同僚恩情糊弄我!你娘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你们俩那点眉眼官司,瞒得过谁?!”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 厅内只有沈知书斟茶的水声,和沈清霜因为跪久了偷偷挪动膝盖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迎上母亲的审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是,儿子心悦陆景行。两情相悦,已有白头之约。” “砰!” 沈清霜没忍住,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肩膀抖动,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沈知书倒茶的手稳如泰山,只是抬眼看了看儿子,目光温润依旧,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岳惊鸿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脸上的怒色、审视、锐利,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忽然抬手—— 沈清霜吓得一哆嗦,以为她娘要抽鞭子。 结果岳惊鸿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发出一声长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哎——!我就知道!老娘这双招子,看人就没走过眼!从你秋猎出事魂不守舍,老娘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放下手,脸上哪还有半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好奇、和一点点“不愧是我儿子”的诡异光彩。 她蹲下身,凑到沈清砚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八卦的渴望: “儿子,真的?两情相悦?那小子也喜欢你?到哪一步了?拉小手了?亲嘴儿了?还是……” 她挤眉弄眼,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沈清砚:“……” 他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烫,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他娘一眼,没吭声。 岳惊鸿也不在意,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好啊!我儿子有喜欢的人了!还是那么个能打能抗、模样也周正的小子!不错不错!比你爹当年强!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就会写些酸倒牙的诗,走路还不利索,要不是我看他可怜……” “惊鸿。”沈知书温声开口,将一杯刚沏好的茶递到她手边,无奈地笑了笑,“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喝茶,润润。” 岳惊鸿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咂咂嘴,思路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不过话说回来,那姓陆的小子……家世是没得挑,镇国公府,将门虎子。身手也好,配我儿子……勉强配得上吧!就是这性子,听说有点混?不过混点好,不吃亏!像你爹似的,太温吞了,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 沈知书:“……” 他默默又斟了一杯茶。 沈清砚看着母亲这副已经开始挑剔“儿媳妇”、顺便拉踩自己夫君的架势,心底最后那丝因坦白而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彻底平息。 果然,他娘的重点,永远这么的……清奇又精准。 “对了!”岳惊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又变回了那副“一家之主”的派头,用马鞭指着还跪着的兄妹俩,“但是!一码归一码!沈清砚,你喜欢男人,喜欢谁,这是你的事,爹娘不拦着!江湖儿女,讲究个从心所欲,管他是男是女,真心最要紧!但是——” 她话锋一转,鞭梢“咻”地指向正偷偷揉膝盖的沈清霜:“你!早就知道了吧?知情不报,伙同隐瞒,该罚!” 然后又指向沈清砚:“你!有心上人了不早点告诉爹娘,让我们从外头听那些半真不假的风言风语,提心吊胆,该罚!” “所以,都给老娘在这儿好好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家是讲理更讲情,有事不该瞒着至亲’这个道理了,什么时候起来!” 沈清霜哀嚎一声,垮下肩膀,小声抱怨:“娘……我膝盖都硌出印子了……哥,都怪你连累我……” 沈清砚没理她,只是平静地跪着,脊背挺直。 岳惊鸿哼了一声,但眼里的厉色早已散去大半。 她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不过这么算起来,那小子这回遭这么大罪,好像是受我儿子连累?啧,这么说,我未来儿媳妇有点冤啊,无妄之灾……” 第269章 看望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那点对儿子隐瞒的小小不满,瞬间被一种“自家孩子惹了祸连累别人家好孩子”的愧疚和“得去看看人家孩子被祸害成啥样了”的责任感取代。 她忽然转身,对沈知书道:“阿书,明儿个,咱们备点礼,去镇国公府走动走动?” 沈知书温和点头,眼底带着笑意:“好,都听你的。是该去谢谢陆将军对砚儿的回护之情,也……看看那孩子的伤势。” 岳惊鸿满意了,又转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神色平静无波的儿子,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闷声干大事”。 她手一扬,马鞭带着风声挥了过去—— 沈清霜吓得闭上眼睛。 沈清砚依旧没躲。 马鞭轻轻落在他肩头,力道轻得像拂尘扫过。 “臭小子!”岳惊鸿收鞭,笑骂了一句,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和一丝心疼,“有了心上人就好好护着!下次再敢有事自己扛,瞒着爹娘,仔细你的皮!起来吧,吃饭!” 说完,她将马鞭随手往旁边兵器架上一挂,走到沈知书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走了阿书,饿死了,吃饭去!让这俩小没良心的自己收拾收拾过来!” 沈知书含笑应了,任由妻子拉着,又回头对还跪着的儿女温声道:“茶尚温,收拾一下便过来吧。” 两人相携着往后院走去,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亲密无间。 厅前,沈清霜长出一口气,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猛揉膝盖:“哎哟我的娘诶,可算解放了……哥,你也太稳了,娘抽鞭子你都不带眨眼的!” 第191页 沈清砚缓缓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妹妹。 “因为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在最安心处才会流露的笃定和柔和,“爹娘永远不会真的怪我。” 在这个家里,他从未需要为“被爱”和“被接纳”而惶恐。 他的底气,来源于父母给予的、毫无条件的理解与支持,来源于这个家给予他的、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包容。 所以,他和陆景行的事,在家里,从来就不是风暴,而是另一段需要全家人共同面对、也必定会得到祝福的旅程。 —— 第二日,岳惊鸿果然雷厉风行,备了厚礼,带着沈清砚,登了镇国公府的门。 递帖拜会,长公主自然是热情相迎。 她本就对救了儿子、又亲自将人寻回的沈清砚感激有加,连带着对沈家也颇有好感。 待见到岳惊鸿本人,更是眼前一亮。 “长公主殿下,冒昧来访,叨扰了。”岳惊鸿抱拳,行的是江湖礼,爽朗大方。 “沈夫人快请进,何来叨扰之说!”长公主连忙笑着将人迎进花厅,目光忍不住在岳惊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暗赞:这位沈夫人,好生特别的气度!与她那清冷如竹的儿子,倒是不太像,但另有一番风采。 宾主落座,沈知书温和有礼地寒暄,言辞得体。岳惊鸿则更直接些,上来就问:“公主殿下,不知景行伤势恢复得如何了?可还疼得厉害?用的什么药?若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只管开口,我们沈家在江湖上还有些门路。” 长公主见她语气真诚,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心中更是熨帖,连连道:“劳沈夫人挂心,景行那孩子皮实,太医说将养些时日便好。用的都是宫中最好的伤药,已无大碍了。倒是此番,多亏了沈大人……” “嗐,提那小子做什么!”岳惊鸿大手一挥,颇有些“自家孩子不值一提”的豪气,“同朝为官,理当互助。更何况……”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和一丝怒意,“那起子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家猎场行凶,实在是可恶!陆将军这是替我儿子挡了灾,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将陆景行的遇险归为“挡灾”,巧妙地抬高了陆家,更显诚意。 长公主听了,心里那点因儿子受伤而生的郁气都散了不少,只觉得这沈夫人真是通透又爽利,对她印象更佳。 两人越聊越投机。 岳惊鸿行走江湖多年,见闻广博,说话风趣,又不拘小节,偶尔爆出些江湖趣闻,引得长公主笑声连连。 长公主身处高位,但性子其实并不古板,反而有些猎奇心思,对岳惊鸿口中的江湖故事颇感兴趣。 一时间,花厅里气氛热烈,倒不像是初次见面的官眷社交,更像是两位脾性相投的友人闲谈。 沈知书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温声补充两句,气氛和谐至极。 长公主看着言笑晏晏的岳惊鸿,心中那点“结亲家”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这位沈夫人如此爽利,教出的女儿定然也不差。 清霜那丫头我是亲眼见过的,泼辣能干,有主见,模样也好……若是能娶回来做儿媳妇,想必和景行那混小子,一个能打,一个能闹,倒是绝配!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看着岳惊鸿的眼神越发亲切热络。 岳惊鸿可不知道公主在想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还杵在旁边的自家儿子。 她心思一转,便对长公主笑道:“清砚那孩子,心里一直记挂着陆将军的伤势,来时还念叨着有几句话想私下问问陆将军,关于那日遇袭的细节,也好协助朝廷追查。不知可否……” “这有何不可!”长公主立刻道,吩咐身边的嬷嬷,“快,引沈大人去景行院里。景行若醒了,让他们年轻人自去说话,不必拘礼。” 嬷嬷领命,对沈清砚躬身:“沈大人,请随老奴来。” 沈清砚起身,对长公主和父母行礼:“谢殿下。爹,娘,儿子去去便回。” 岳惊鸿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问’。” 那“问”字,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清砚面色如常,跟着嬷嬷出了花厅。 嬷嬷将沈清砚引到主屋门前,便停下了,低声道:“沈大人,世子爷刚喝了药,这会儿怕是醒着。您请自便,老奴在外头候着。” “有劳嬷嬷。”沈清砚颔首,轻轻推开了房门。 第270章 别走 屋内药香混合着安神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被厚厚的帘子遮得有些昏暗。 陆景行半靠在床头的大引枕上,穿着宽松的月白中衣,脸色比昨日在马车上看时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 他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一枚玉佩,听到门响,立刻抬头看来。 当看清来人是沈清砚时,他眼睛瞬间亮了,像洒满了星子,苍白的脸上也骤然有了光彩。 他下意识想坐直身体,却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别乱动。”沈清砚快步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按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腰际,阻止他起身,声音带着不赞同的低斥,“伤着还这般毛躁。” 陆景行就着他扶着的力道,重新靠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咧嘴笑了,声音有些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晚上……” 他昨日被接回府,虽然沈清砚承诺每日会来,但没想到第二日一大早就见到了人。 “我娘说要来探望你,便一起来了。”沈清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指尖轻轻拂过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有些扎手的青茬,“气色好了些。还疼得厉害么?” “看见你就不疼了。”陆景行想也不想就接道,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肉麻,耳根微热,但眼神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沈清砚,里面盛满了依赖和眷恋。 沈清砚没接这话,只是唇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很自然地探进被子里,摸到陆景行放在身侧的手,握住。 指尖有些凉,他便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轻轻揉捏着他的指节。 “太医怎么说的?伤口愈合如何?药按时吃了?” 他一连串地问,语气平静,但每一个问题都透着细致入微的关切。 陆景行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道适中的揉按,舒服得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大猫,有问必答:“太医说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多了,又吹了风,有些发热,将养着就行。药吃了,苦死了……伤口还行,就是痒,总想挠。” “痒是长肉,不许挠。”沈清砚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松开陆景行的手,转而掀开被子一角,想去查看他腹部的伤处。 陆景行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执拗。 他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娘……她,来探望我?她……知道我?” “嗯。”沈清砚任由他抓着手腕,指尖顺势滑入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我告诉她了。我们的事。” 陆景行呼吸一滞,心脏猛地一跳,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你……你怎么说的?她……她什么反应?生气了吗?还是……反对?” 他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恐慌。 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想到沈清砚的父母可能会因为他们的关系而震怒、反对,甚至让沈清砚为难,他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 沈清砚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慌乱,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反手握住陆景行微凉的手,用力握紧,另一只手抬起,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下的淡青。 “没有生气。”沈清砚声音放得极柔,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我娘说,江湖儿女,从心所欲,真心最要紧。她只是怪我,有事瞒着她,没有早些告诉她。” 陆景行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却不敢置信。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真、真的?她……不反对?你爹呢?” “我爹听我娘的。”沈清砚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爹说,该去谢谢你对我的回护之情。” 他刻意强调了“回护之情”四个字,带着某种深意。 陆景行眨眨眼,消化着这巨大的、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恐慌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涩,还有一丝不真实感。他父母……竟然不反对?甚至……听起来,还有些乐见其成? “那、那……”他忽然又紧张起来,攥紧了沈清砚的手,“那我爹娘那边……他们还不知道,我、我……” 第192页 “不急。”沈清砚打断他,指尖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爹娘今日来,既是探望你,也是想看看你。有些事,慢慢来,急不得。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 陆景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沉静温柔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有些傻气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安全感涌遍全身,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沈清砚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撒娇: “书呆子……你真好。” 沈清砚任由他靠着,指尖穿过他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还怕吗?” 陆景行摇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声音依旧闷着,却带上了点笑意:“不怕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清砚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心头软成一片。他微微倾身,在陆景行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陆景行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和依赖。 沈清砚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深了深。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划过陆景行有些干裂的唇瓣,动作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然后,他端起旁边小几上还温着的清水,递到他唇边,声音低柔:“喝点水,润润。” 陆景行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清砚的脸。 清水滋润了喉咙,也让他心里那点被安抚下去的躁动又隐隐冒头。 他舔了舔被沈清砚指尖抚过的下唇,眼神直勾勾的,带着点不自知的勾引:“……苦。” 第271章 嘴里苦,你尝尝 “药是苦的。”沈清砚将水杯放回,指尖却流连在他唇角,轻轻按了按。 “不是药苦。”陆景行看着他,声音压低,带着点委屈和指控,“是嘴里苦。你……尝尝?” 沈清砚动作一顿,眸色骤然转深。 他看着陆景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期待、甚至带点挑衅的眼睛,心底那点因他受伤而强行压下的欲念,被轻易撩拨起来。 他俯身,靠近。 陆景行心脏狂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长睫不安地颤动着。 预期的吻却没有落在唇上。沈清砚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皮,温热,一触即分。 然后流连到他的鼻尖,又辗转至他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陆将军,”沈清砚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哑,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的折磨,“伤还没好,就想这些?” 陆景行被他气息撩得浑身发软,耳根红透,又羞又恼,睁开眼睛瞪他,声音都颤了:“沈清砚!你、你故意的!” “嗯。”沈清砚坦然承认,指尖抚上他发烫的耳垂,在那枚重新戴上的红宝石耳钉旁流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纵容,“所以,好好养伤。等伤好了……”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陆景行的耳朵,用气音缓缓吐出后半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 “再跟你……慢慢算账。” 陆景行浑身一僵,随即一股热流从脊椎窜上头顶,烧得他脸颊滚烫。 他瞪着沈清砚近在咫尺的、带着清浅笑意的脸,明明是自己先撩拨,此刻却反被撩得溃不成军。 他恼羞成怒,张嘴就在沈清砚近在咫尺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 沈清砚没防备,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 陆景行咬完,自己也愣住了,看着那处迅速泛红的牙印,又抬头看看沈清砚微微蹙起的眉,心虚了,小声道:“……谁让你惹我。” 沈清砚垂眸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也带着一丝无奈。他抬手,揉了揉陆景行的头发,动作带着宠溺:“属狗的?” “就属狗,就咬你!”陆景行破罐子破摔,干脆又凑上去,这次没咬,而是用嘴唇,在那牙印上轻轻舔了一下,带着点讨好和撒娇的意味。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呼吸微乱。 他扣住陆景行的后脑,不容拒绝地将人稍稍拉开些许,声音更哑了:“别闹。” 陆景行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知道他也快到极限了,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和甜蜜交织在一起。 他乖乖靠回引枕上,但手指却悄悄勾住了沈清砚的衣袖,小声嘟囔:“那你陪我,别走。” “嗯,不走。”沈清砚在床边坐下,重新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在这儿陪你,等你睡着我再走。” 陆景行心满意足,将他的手拉到脸颊边贴着,感受着那令人心安的温热和力道。 他闭上眼,药力加上安心感,困意渐渐袭来。临睡前,他含糊地喃喃: “书呆子……今晚别走了……好不好?” 沈清砚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和苍白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阴影,低声道: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以后,日子还长。” —— 吏部尚书夫人的赏菊宴,设在城西别业。 园中菊花开得正好,正是京中贵妇贵女们交际应酬的好时节。 长公主端坐主位附近,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花丛另一端,正与几位年轻小姐说话、巧笑倩兮的沈清霜。 她是越看越满意,这姑娘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发间簪着同色绒花,俏丽又不失大方,言谈举止爽利有度,在一众或娇羞或矜持的闺秀中,格外出挑。 “……听说沈姑娘前些日子盘下了西市那家生意不济的绸缎庄,自己重新打理,如今生意红火得很呢。”旁边一位夫人低声赞叹。 “可不是,这丫头能干,性子也好,模样更是没得挑。”长公主抿了口茶,脸上是掩不住的喜爱,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心腹嬷嬷道,“瞧见没?我就说这丫头配景行那混小子正合适!一个闹腾,一个镇得住,多好!” 嬷嬷笑着附和:“殿下眼光自然是极好的。沈小姐确实是难得的佳人。” “唉,可惜那臭小子,榆木疙瘩不开窍!”长公主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自家儿子正被几位武将勋贵子弟围着说话,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总往人少僻静处瞟,一副心不在焉只想快点脱身的模样。 “今日要不是我硬拉着他来,他怕是又找借口溜去军营了!不行,嬷嬷,你等会儿找个机会,看能不能让景行和沈姑娘‘偶遇’说上几句话……” 陆景行几乎是一进这赏花宴的园子,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些莺莺燕燕,那些虚伪寒暄,那些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都让他烦躁。 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个人——沈清砚今日也会来,以他如今的身份,这种宴会推脱不掉。 果然,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隽的身影。 沈清砚正与几位文官说话,神色淡然而疏离,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可陆景行就是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与自己一样的心不在焉。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短暂地碰了一下。 沈清砚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随即,那眼神里便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陆景行能看懂的笑意和……催促。 陆景行心头一跳,瞬间领会。 他耐着性子敷衍了周围人几句,便装作不耐宴席吵闹,溜达到了这人迹罕至的竹林。 他知道,沈清砚很快也会找借口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陆景行从一丛竹子后闪出,一把将人拉了过来,抵在粗壮的竹竿上。 “想我没?”他低头,额头抵着沈清砚的额头,呼吸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天知道这些日子,他养伤在家,沈清砚虽然常来,但每次都是规规矩矩探病,最多摸摸手,连个像样的吻都没有,快把他憋疯了。 沈清砚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后背是微凉的竹节,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和炽热的气息。 第272章 撞破 他抬眸,看着陆景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情潮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指尖攀上陆景行的衣襟,轻轻扯了扯,声音带着一贯的平静,却莫名勾人: “陆将军这是……伤好了?” “好了!”陆景行斩钉截铁,低头就想吻他。 沈清砚却微微偏头,让他的吻落在了唇角。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抚上陆景行的喉结,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和撩拨:“光天化日,宴席之上,陆将军就不怕……被人看见?” “怕什么?”陆景行被他这欲拒还迎的姿态弄得心头火起,一口含住他作乱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眼神危险,“看见就看见,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沈清砚是我的人。” 第193页 沈清砚指尖一颤,被他含住的地方传来酥麻的湿意。 他眼睫轻颤,看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写满独占欲的脸,心底那点因场合而生的顾忌,被更汹涌的情潮冲垮。 他不再犹豫,主动迎了上去,吻住了陆景行的唇。 这个吻如同点燃了干柴。 陆景行闷哼一声,立刻反客为主,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积压多日的思念和渴望,凶狠地攻城略地。舌尖撬开齿关,纠缠吮吸,汲取着彼此的气息,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响。 “阿砚……”陆景行喘息着离开他的唇,沿着下颌一路吻到脖颈,在那段白皙的皮肤上流连,留下湿热的痕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沈清砚仰着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任他施为。 闻言,他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插入陆景行脑后的发间,轻轻抓挠,带着安抚和纵容:“知道。” “那你呢?”陆景行不满,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你想我没?” 沈清砚被他咬得轻哼一声。 他忽然用力,将陆景行的头抬起,自己主动凑上去,再次吻住他。 这一次的吻,少了些清冷,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热烈和情动,舌尖勾缠,极尽缠绵。 一吻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 陆景行看着他被自己蹂躏得嫣红水润的唇,和染上情欲后格外生动的脸,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 他抵着他,声音又低又哑,带着赤裸裸的暗示:“回府……去你那儿,嗯?” 沈清砚呼吸一窒,身体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处的威胁。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答应,指尖抵在陆景行胸口,微微用力,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微哑和一丝理智的挣扎:“别闹……这是在外面。” “我忍不住了。”陆景行耍赖,低头去蹭他的颈窝,像只大型犬,“就一会儿……没人会来……” “陆景行。”沈清砚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警告。 陆景行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沈清砚虽然眼含水光、却已恢复几分清明的眼睛。 他知道,沈清砚的底线就在这里。再闹下去,这人真能把他推开。 他不甘心地又在他唇上狠狠啄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退开些许,但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平复着呼吸和躁动。 沈清砚也由他抱着,指尖在他后背轻轻划着圈,无声安抚。 两人静静相拥,竹林静谧,只有风过叶响和彼此逐渐平复的心跳。 长公主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对几位夫人笑道:“坐久了,我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她带着嬷嬷,信步朝人少幽静处走去,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片竹林附近。 竹林清幽,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是比外头凉爽不少。 长公主正想进去走走,忽然听到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一些……不太寻常的声响。 长公主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隐约可见两个身影紧紧相贴。 一人背靠着粗壮的竹竿,另一人则几乎将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两人头颅挨得极近,似乎在…… 在接吻。 长公主脸上腾地一热,心里暗啐一口:真是不成体统! 转身就想走,不欲多看这伤风败俗之事。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被压在竹子上的人,似乎挣扎了一下,侧了侧脸。 就这一侧脸,让长公主看清了小半张面孔—— 这张脸…… 长公主如遭雷击,脚步钉在原地,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半张侧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那张扬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那熟悉的面容…… 是陆景行。 是她儿子,陆景行! 长公主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炸得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若不是嬷嬷在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僵硬地、缓缓地转动眼珠,再次看向那个被陆景行压在竹子上、此刻微微喘息、眼尾泛红、唇色秾丽、清冷面容上染着动情春色的人。 是沈清砚。 那个她刚刚还在盛赞、觉得能做自己儿媳妇的沈清霜的哥哥,那个她儿子口口声声的“死对头”,那个她以为只是“同僚情谊深厚”的沈大人! 天……塌了。 —— 陆景行回到镇国公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心头那点因竹林温存而生的餍足和隐秘欢喜,在踏入府门、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时,瞬间消散无踪。 管家垂首立在门口,眼神躲闪。下人们步履匆匆,却都屏息敛声。 “世子,殿下请您……立即去正院。”管家声音发紧。 陆景行心头一沉,攥了攥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他大步走向正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直。 院内一片寂静,连鸟鸣都无。 正厅门扉大开,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是一种近乎僵冷的平静,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明显没有表面那么冷静。 镇国公陆霆坐在一旁,眉头深锁,目光复杂地看着走进来的儿子。 “母亲,父亲。”陆景行上前行礼。 “跪下。”长公主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砸下来。 第273章 关禁闭 陆景行身形微顿,随即一言不发,屈膝跪在了光洁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厅内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长公主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却惊心的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如锥,死死钉在儿子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日,吏部尚书夫人府上,西园竹林……你和沈清砚,在做什么?” 陆景行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 母亲看见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他没有回避,迎着母亲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回答:“如母亲所见。” “如我所见?”长公主猛地拔高声音,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颤抖,“好一个‘如你所见’!陆景行!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沈清砚!是朝廷命官!是男子!你们……你们两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竟敢做出那等、那等不知廉耻、有伤风化之事!你把我镇国公府的脸面置于何地?!把你自己的前程置于何地?!” “母亲!”陆景行豁然抬头,眼中闪过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儿子与沈清砚,是两情相悦,真心相爱!无关身份,无关性别!我们……” “真心相爱?”长公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猛地站起,指着陆景行,声音破碎,“你懂什么是爱?啊?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世人会怎么看你?怎么议论你?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御史的折子能把你参到永不翻身!你爹一辈子的清誉,镇国公府几代人的荣耀,都要毁在你这不肖子手里!” “够了。”一直沉默的镇国公陆霆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厚重,“景行,你与那沈清砚……是从何时开始的?” 陆景行看向父亲,父亲的眼中没有母亲那般激烈的愤怒,只有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他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来,却依旧清晰:“五年前,国子监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 “五年……”长公主踉跄一步,扶住桌角,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泪水汹涌而下,“五年……你们瞒了我五年……陆景行,你好,你真是我的好儿子!五年!我把心掏给你,为你筹谋打算,你却……你却和个男人……瞒得我这样苦!” “母亲,对不起……”陆景行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绞,眼眶也红了,“儿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也怕……” “怕什么?怕我拦着?怕我反对?”长公主惨笑,“是,我反对!我死都反对!陆景行,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和那沈清砚在一起!从今日起,你哪儿也不许去!给我待在府里,好好想清楚!想不清楚,你就永远别出来!” “母亲!” 第194页 “来人!”长公主厉声打断他,“把世子带回他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谁也不许给他送饭!让他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说!” “惊澜!”陆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妻子。 “你也想替他说话?!”长公主猛地扭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啊?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骗我?!” 陆霆叹了口气,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对闻声进来的侍卫挥了挥手,沉声道:“先带世子回去。好生看顾,不许怠慢。” 侍卫上前,低声道:“世子,请。” 陆景行看着悲痛欲绝的母亲,又看看眉头紧锁的父亲,终究没有再辩驳。 他对着父母,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跟着侍卫走了出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倔强而孤寂。 陆景行被关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院门落了锁,窗户都被从外钉死,只留一扇透气的高窗。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冷了,又被端走,换上新的,再次变冷。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只是坐在窗下,看着那方寸天空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 眼前反复闪过竹林里沈清砚动情的眉眼,母亲崩溃的泪容,父亲沉默的侧脸。 心痛,焦灼,无力,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执拗,交织在一起,煎熬着他的五脏六腑。 身体因饥饿和之前的伤势未愈而迅速虚弱下去,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他就是不低头。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退。退了,就等于亲手斩断了他和沈清砚之间的一切可能。 夜深人静,长公主独自坐在寝殿内,对着摇曳的烛火默默垂泪。 几日之间,她仿佛苍老了许多,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陆霆推门进来,看到妻子这副模样,心头一叹。 他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温声道:“夜深了,仔细着凉。” 长公主抓住他的衣袖,抬起泪眼,声音哽咽:“阿霆,你说……景行他为什么会这样?是我这个做娘的哪里不好吗?还是他小时候,我们把他一个人留在京城太久,让他……让他走了歪路?” “惊澜,”陆霆握住她的手,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声音沉稳而有力,“景行是我们的儿子,他是什么品性,你我皆知。他重情重义,有担当,并非胡闹之人。他选择沈清砚,或许……并非一时糊涂,也非什么‘歪路’。” “可那是两个男人!”长公主激动道,“这世道容不下他们!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们!我是他娘,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吗?” 陆霆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跳跃的烛火,缓缓道:“惊澜,我在边关二十年,看多了生死。昨日还一起喝酒的兄弟,今天可能就马革裹尸。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得一知心人,无论男女,彼此珍重,携手共度,已是莫大的福气。比起那些世俗眼光、虚名浮利,儿子的快活和心安,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第274章 沈清砚上门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我知道你担心他,怕他受苦。可你把他关起来,不让他吃饭,他就不苦了吗?他那性子,你逼得越狠,他越倔。你真要把他逼出事来,后悔的,还是你我。”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丈夫,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可我过不去心里这个坎……我一想到他们……我就……” 陆霆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惊澜,那是我们的儿子。他选了这条路,注定艰难。我们做父母的,若是再成为他路上最大的阻碍,甚至亲手推他入更深的绝境,那我们还配做他的父母吗?” 他声音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和为人父的深爱:“我陆霆的儿子,只要他行得正,做得端,无愧于心,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是否真的开心,是否真的想清楚了,是否能担得起这份选择带来的所有。若是他能,我这个做父亲的,纵然不能为他挡去所有风雨,至少……不该成为那风雨的一部分。” 长公主靠在他怀里,无声流泪。 丈夫的话,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儿子的绝食和憔悴,更让她心如刀割。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受苦,甚至出事吗? 沈清砚是在陆景行被关的第三日傍晚,登门的。 他并未递拜帖,而是直接求见长公主。 门房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通传。 正厅内,长公主看着走进来的沈清砚。几日不见,这位年轻的通政使似乎也清减了些,眼下带着淡青,但眼神依旧沉静清澈,身姿挺拔如竹。 他穿着靛蓝色的官服,显然是刚下值便赶了过来。 “下官沈清砚,拜见长公主殿下,镇国公。”沈清砚一丝不苟地行礼。 长公主看着他,胸口那股郁气又翻涌上来,语气冰冷:“沈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若是公事,自去寻国公爷。若是私事……本宫与沈大人,似乎并无私交。” 沈清砚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长公主带着审视与敌意的目光,忽然,他撩起官袍下摆,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厅中。 “下官今日前来,只为陆景行。”他声音清晰,不卑不亢,“下官知殿下因何震怒,亦知殿下心中所忧所痛。下官与景行之事,瞒骗殿下多年,是下官之过。殿下要打要罚,下官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誓:“但下官对景行之心,天地可鉴,生死不渝。六年前国子监相识,三年离别思念入骨,如今重逢心意相通,至今朝朝暮暮,唯愿白首。下官知此路艰难,世俗不容,人言可畏。下官亦曾辗转反侧,恐累他声名,误他前程。” “然,”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里面是毫不退缩的坚定和一片赤诚,“情之所至,身不由己。既已携手,便无惧风雨。下官今日跪求殿下,非是求殿下立刻接纳,而是想告诉殿下,下官对景行,并非一时兴起,亦非权宜苟且。下官愿以余生所有,护他周全,予他喜乐。纵使前路荆棘遍布,千夫所指,下官亦会挡在他身前,绝不让他独自承受。” 他看着长公主微微动容却依旧紧绷的脸,继续道:“下官知晓,殿下爱子心切,唯恐他行差踏错,遭受世人诟病,一生困苦。下官在此立誓,此生必竭尽全力,助他建功立业,不使他因下官之故,蒙尘受损。若他有难,下官必以命相护。若他因下官而受半分委屈,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下官父母,已然知晓此事。”沈清砚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家母言道,江湖儿女,从心所欲,真心最贵。家父亦说,但求心安。他们已接纳景行,视若己出。下官斗胆,恳请殿下与国公,能……能给景行,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他俯身,额头轻轻触地:“我们不求天下人理解,不求世人祝福。只求至亲之人,能知我们心意,能……不要让我们前方的艰难里,有最深的一笔,是来自父母。”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沈清砚清朗而恳切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 他身居高位,前途无量,此刻却为了自己的儿子,如此卑微而坚定地跪在这里,剖白心意,规划未来,甚至……提到了他的父母已经接纳。 她想起儿子绝食几日,苍白消瘦的模样。 想起丈夫说的话。想起沈清砚方才那句“不要让我们前方的艰难里,有最深的一笔,是来自父母”。 是啊,外面的风雨已经够大,他们做父母的,难道真要成为压垮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长公主别过脸,许久,才哑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他……已经三日水米未进了。” 沈清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痛。 长公主看着他眼中瞬间涌上的、与儿子如出一辙的痛色和担忧,心头最后那道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摆了摆手,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丝妥协的无力:“你……去看看他吧。在……在他院里。” 沈清砚眼中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他再次深深叩首:“谢殿下!”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起身,甚至顾不上礼仪,转身便朝着陆景行院子的方向疾步而去,步伐快得带起了官袍的衣角。 长公主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陆霆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沈清砚几乎是跑到了陆景行的院外。 看守的侍卫见到他,愣了一下,想到长公主方才的默许,默默打开了院门上的锁。 沈清砚推门而入。 院内一片冷清。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暖光投在廊下,那里,一个身影靠着廊柱坐着,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第195页 “景行!”沈清砚心胆俱颤,几步冲了过去。 第275章 你怎么来了? 陆景行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几日不见,他瘦得惊人,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黑影,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清砚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燃尽了所有生命力的灰烬里,骤然跳起的一簇火苗。 “……阿砚?”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你……你怎么来了?我娘她……” 沈清砚没说话,他蹲下身,双手捧住陆景行瘦削苍白的脸,指尖颤抖着拂过他干裂的唇,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深重的疲惫与痛楚。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傻子……”沈清砚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下,额头抵上陆景行的额头,声音低哑而颤抖,“谁让你不吃不喝的?嗯?你想吓死我,是不是?” 陆景行感受着他额头的温热和指尖的颤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心疼与后怕的眼睛,多日来的委屈、绝望、孤独和坚持,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他猛地伸手,紧紧抱住沈清砚,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阿砚……我娘她……她不同意……她不要我了……”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泣音,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 “没有,她没有不要你。”沈清砚用力回抱住他,手臂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声音低而坚定地在他耳边说,“她只是太爱你,太怕你受伤。我见过她了,我都跟她说了。她让我来看你了。景行,没事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陆景行身体一僵,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见过我娘了?你跟她说了什么?她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 “没有。”沈清砚打断他,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湿意,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跟她说,我沈清砚,此生非陆景行不可。我跟她说,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着你,护着你。我跟她说,我父母已经知道了,他们……接纳你,喜欢你。” 他看着陆景行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和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泪水,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承诺:“景行,我们不急。慢慢来。只要你我心意不变,总有一天,会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就算没有……那又如何?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陆景行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苍白虚弱,却灿烂得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 他用力点头,哽咽道:“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清砚也笑了,眼底却一片湿润。 他低头,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吻过他干裂的唇,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先吃点东西,好不好?”他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哄道,“我让人去拿。你瘦了这么多,我心疼。” 陆景行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用力点头:“好,我吃。你陪我。”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小小的院落里,两个相拥的身影被笼罩在温柔的夜色中。 风雨或许还未停歇,但至少在此刻,他们紧紧相拥,彼此便是对方最坚实的港湾和最温暖的光。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只要携手同心,便无惧任何风浪。 家人的裂痕或许需要时间弥合,世俗的眼光或许依旧冰冷。 但有了这一刻的理解与靠近,有了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爱,再多的艰难,似乎也有了携手共度的勇气。 —— 又是一年中秋,桂子飘香,月满人间。 京城最热闹的东大街上,悦来客栈的二楼雅间“望月阁”里,难得地聚齐了人。 菜已上齐,酒已斟满。 沈清砚和陆景行挨着坐在窗边,窗外便是熙攘街市与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 沈清砚正低声对陆景行说着什么,手里还自然地给他布着菜,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对面坐着赵珩和程默言。 赵珩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京郊大营新编练的阵法,手舞足蹈,不小心碰倒了程默言面前的酒杯。 程默言眼疾手快扶住,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赵珩嘿嘿一笑,挠挠头,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阵法图……你真觉得可行?” 程默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耳根却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赵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和那点绯色,喉结动了动,端起酒杯猛灌一口,掩饰什么似的,又转头去跟旁边的谢昀说话。 谢昀和顾惜朝坐在另一侧。 谢昀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带着独当一面的干练,但看向身旁人时,那眼神依旧温润专注。 顾惜朝也变了,昔日的沉静温和,如今眉宇间沉淀下宦海风霜,却更显从容。 他正仔细地挑着面前一碟桂花糕上的糖渍,似乎嫌甜。 谢昀见状,很自然地用筷子将那块桂花糕夹过来,自己吃了,又从旁边碟子里夹了一块更清爽的藕粉糕放到顾惜朝面前。 顾惜朝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执筷夹起,小口吃了。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一举一动却透着经年累月磨合出的熟稔与默契。 “啧,我说谢子瑜,”赵珩看得牙酸,揶揄道,“你这伺候人的功夫,可是越发精进了啊。顾大人回京述职,你这跟班当得可还称职?” 谢昀不恼,反而笑着给顾惜朝又添了半杯温热的黄酒,才慢悠悠道:“赵小侯爷若是羡慕,不妨也学学。我看程大人那杯酒,洒得可是颇有章法。” 程默言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却轻轻踢了赵珩一下。 赵珩被踢得一激灵,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只嘟囔:“谁、谁羡慕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沈清砚眼底也漾开笑意,陆景行更是笑得张扬,胳膊肘撞了撞沈清砚:“瞧见没,有人被管得死死的。” 第276章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 沈清砚睨他一眼,指尖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你很羡慕?” 陆景行立刻正色,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不羡慕,我有人管,甘之如饴。” 热气拂过耳廓,沈清砚耳根微热,面上却八风不动,只将被他攥着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说起来,咱们几个,可是有好几年没这么齐整地坐在一起了。”谢昀感慨,举杯,“惜朝外放三年,我在家中也事务繁杂。今日中秋,能重聚于此,实属不易。来,我先敬诸位一杯,愿往后岁岁年年,人长久,共婵娟。” “说得好!共婵娟!”赵珩第一个响应,端起酒杯。 众人皆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后,各自饮尽。酒是陈年花雕,入口醇厚,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心口。 话题自然转到了别后种种。 “顾兄这一去就是三年,政绩斐然,此次回京,怕是又要高升了。”沈清砚温声道。 顾惜朝摇头:“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比不得沈兄在京中运筹帷幄,助陛下稳定朝局。” 陆景行与有荣焉地揽住沈清砚的肩膀:“那是,我家阿砚自然是最厉害的。” 沈清砚拍开他的手,眼底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赵珩又说起京中趣闻,程默言偶尔补充一两句,气氛融洽热络。 忆及当年国子监初识,少年意气,争执打闹,恍如昨日。 “还记得当年,咱们因为一幅前朝古画是真迹还是摹本,在藏书阁吵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赵珩大笑,“最后还是沈兄搬来一堆典籍,一条条驳得我们哑口无言。” 谢昀也笑:“还有一次,为了蹴鞠比赛谁和谁一队,陆兄和赵兄在场上就差点先干一架,结果被郭夫子罚去扫了整个月的马厩。” 陆景行挑眉:“那马厩可干净了,郭夫子后来还夸我们来着。” “他是夸马被你俩吓得毛色都亮了。”程默言冷不丁插了一句。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连顾惜朝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正说笑间,窗外街市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少年人清亮又激动的争执声,将雅间里的谈笑声都压下去几分。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对面的茶楼屋檐下,几个穿着青衿、做学子打扮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似乎为了什么事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高个子少年,挥舞着手臂,声音激动:“……此言差矣!新政虽有弊端,然其利远大于弊!若非清丈田亩,抑制豪强,国库何来充盈?边关将士何来粮饷?” 另一稍矮些的学子不服,梗着脖子反驳:“清丈田亩是不错,可底下胥吏借此盘剥百姓,也是事实!你我读圣贤书,当为生民立命,岂能只见庙堂之高,不见江湖之远?” 【终章】 “你只见胥吏之弊,却不见新政之利,才是因噎废食!” “你才是只知纸上谈兵,不谙民生疾苦!”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旁边还有几人劝架的,帮腔的,吵吵嚷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雅间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人都望着窗外那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仿佛时光倒流,一下子被拉回了多年前的国子监,他们也曾这样。 为了某个观点、某篇文章、甚至某个不着边际的念头,争得脸红脖子粗,恨不能引经据典说服对方,仿佛真理就在那激烈的言辞碰撞之间。 沈清砚看着,目光悠远。陆景行捏了捏他的手心。 谢昀与顾惜朝相视一笑。赵珩摸了摸鼻子,嘿嘿笑:“这帮小子,劲儿还挺足。” 程默言放下酒杯,望着窗外,清冷的嗓音在寂静的雅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听说,今年国子监的考核……主审官,是沈兄。” 沈清砚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唇边笑意清浅: “嗯。所以,希望他们……能挺住。” 话音落下,几人静默片刻,随即,不知是谁先低低笑了起来,然后笑声传染开来。 是啊,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他们已从当年争执不休的学子,变成了如今可以为国为民做实事的朝廷栋梁,甚至成了考核后来者的“夫子”。 而窗外,永远有新的少年,带着满腔热血和不同见解,踏入这个纷繁复杂又充满希望的世界,开始属于他们的争论、探索与成长。 就像这天上明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但总会升起,照亮一代又一代人前行的路。 陆景行忽然举起酒杯,朗声道:“管他挺不挺得住!来,为了郭夫子还没被这群小子气晕,为了咱们都还没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再干一杯!” “说得好!” “干杯!”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声音清脆,映着窗外的灯火与天上的明月。 沈清砚与陆景行相视一笑,交握的手在桌下十指紧扣。 谢昀为顾惜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赵珩偷偷将一块程默言多看了一眼的糕点,夹到了他面前的碟子里。 窗外,学子们的争执还未停歇,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朝气与锐气。窗内,故友重逢,笑语晏晏,温情流转。 明月渐升,清辉洒满人间,也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室灯火,一桌故人,和那些流淌在岁月里、未曾改变也不会改变的情谊。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 愿此景长存,愿此心长明,愿往后每一个月圆之夜,都有想见的人,可共饮一杯,同看一轮明月。 (全文完) 第277章 番外 深夜,沈清砚书房。 烛火幽幽,映着他清冷的侧脸。手里的书摊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门外传来窸窣响动,门栓“咔哒”轻响。 陆景行做贼似的溜进来,反手锁门。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衬得肩宽腿长,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眼神却亮得晃人。 “阿砚……”他蹭到书案边,声音拖得又软又黏。 沈清砚眼皮都没抬,笔尖悬在文书上,朱砂欲滴不滴。 陆景行不说话了,就盯着他看。 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勾了勾沈清砚搁在案上的衣袖。 一下,两下。 像猫爪子挠。 沈清砚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没动。 陆景行眼底闪过笑意。 他干脆俯身,手臂撑在案边,整个人笼罩过去,温热的呼吸拂在沈清砚耳侧:“还生气呢?我都认错三天了。” 沈清砚偏头避开,声音冷淡:“陆将军何错之有?” “错在不该伤没好就乱跑,”陆景行从善如流,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错在让沈大人担心。” 他说着,手指不安分地顺着沈清砚衣袖往上爬,指腹隔着薄薄衣料,摩挲他清瘦的小臂内侧。 沈清砚手臂一颤,笔尖“啪”地落下一点朱红。他猛地抽手,却被陆景行反手握住。 “松手。”沈清砚抬眼瞪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不松。”陆景行耍赖,反而握得更紧,拇指在他腕骨上暧昧地画圈,“阿砚,你手好凉……我帮你暖暖。” 暖个鬼。 沈清砚想抽手,力道却不坚决。陆景行察觉到他松动,得寸进尺地凑更近,另一只手忽然抬起—— 不是碰沈清砚,而是捏住了自己腰间松松系着的衣带。 月白衣带,结打得随性。 他指尖勾着带尾,轻轻一扯。 “嗒。”活结散开。 前襟顿时松散,露出一片蜜色胸膛。烛光跳跃,勾勒出紧实肌理。 沈清砚呼吸一滞。 陆景行低笑,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阿砚,你看……我伤真的好了。” 掌心下是滚烫的皮肤和蓬勃的心跳。沈清砚指尖蜷缩,想抽回,却被陆景行死死按住。 “书房无趣,”陆景行俯身,嘴唇贴着他耳廓,热气全喷进去,“不如……看我?” “陆景行!”沈清砚咬牙,想摆出冷脸,声音却有点抖。 “在呢。”陆景行应得轻快,忽然手腕用力—— 沈清砚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前倾。陆景行就势旋身,衣袂翻飞间,竟直接跨坐到他腿上! “你——!”沈清砚瞪大眼。 陆景行双手顺势搭上他肩,微微俯身,自上而下看他。月白衣襟散得更开,露出大片胸膛,在烛光下泛着诱人光泽。 “沈大人,”他舔了舔唇,眼底漾着狡黠的光,声音压低,带着钩子,“我真知道错了……要不,你亲自检查检查?” 他说着,膝盖不轻不重地蹭了蹭沈清砚腿侧。 隔着衣料,沈清砚清晰感觉到。 “下去!”他耳根红透,手抵在陆景行敞开的衣襟上,触手一片滚烫结实的肌理。 “不下。”陆景行耍赖,反而搂住他脖子,脸埋进他颈窝蹭,“阿砚,我以后再不乱跑了……你理理我,嗯?”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 沈清砚呼吸彻底乱了。 他看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写满“求检查”的脸,感受着腿上的热度,最后那点强撑的怒气烟消云散。 抬手,捏住陆景行下巴。 “陆景行,”沈清砚盯着他,眼底暗色翻涌,声音低哑,“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他扣住陆景行后脑,狠狠吻了上去。 不再是冷淡回避,而是带着被撩拨起的火气,唇舌凶狠地侵入。 陆景行闷哼一声,立刻热烈回应,手臂收紧,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 吻得凶狠,衣衫凌乱。 沈清砚一边吻他,一边手探进敞开的衣襟,抚上紧实胸肌。 —— 指尖划过,故意重重一按。 “嗯……”陆景行浑身一颤,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沈清砚眯眼:“伤好了?” “好、好了……”陆景行喘息,眼底水光潋滟。 “我检查检查。”沈清砚声音平静,手却顺着胸膛滑下,划过块垒分明的腹肌,停在腰侧绷带上。 他低头,唇贴上绷带边缘完好的皮肤,轻轻一吻。 陆景行猛地绷直,撑在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沈清砚抬眸,对上他燃着火的眼睛,唇角微勾。 随即俯身,吻沿着绷带边缘游走,湿热的唇舌舔舐过每一寸皮肤。 手也没闲着,扯开本就松散的衣带,探入更深处。 “阿砚……”陆景行喘息急促,难耐。 烛火噼啪,映着书案上交叠的人影。 衣衫半褪,长发纠缠。沈清砚居高临下,看着身下意乱情迷的陆景行,指尖沾了朱砂,在他锁骨下方画了个圈。 “下次再伤未好就乱跑,”他俯身,吻去那点朱红,声音低哑带笑,“就在这儿……多画几笔。” 陆景行眼神迷离,闻言低笑,搂住他脖颈往下带:“现在就画……画多少都行……” 吻再次落下。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