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秒》 CHAPTER16 多少门曾无风自开 有多少严闭的门, 无风而自开, 搏动的心, 都是带血的。 ——木心 01 身旁躺着的人悄悄起了身。 许菡虚了虚眼,看到吴丽霞轻手轻脚换好衣服,离开卧室,合上门板。 轻微的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远去,隔着门板,许菡听不到别的动静。她安静地蜷缩在床上,半天没有动弹。拉紧的窗帘边缘漏出一圈外头路灯的灯光,打进昏暗的室内,斜斜地投在衣柜的侧面。 天还没有亮。 等到厨房隐隐传来声响,许菡才从床上爬起来,趿上拖鞋跑去厕所。 洗脸台边搁着三个漱口杯,蓝色的小杯子放在中间。那是吴丽霞昨天给她买的。拿起杯子和牙刷,许菡抬起眼睛,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面黄肌瘦的脸。她穿的万宇良的旧汗衫,袖口垂下来,瞧得到一半的腰。 她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睛,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把蒸架搁进盛了水的锅里时,吴丽霞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见许菡站在厨房门口,还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衣裤,垮着瘦小的肩膀,两手紧紧捏着衣角。“哎,丫头起来了。”吴丽霞便冲她笑笑,从冰箱里拿出馒头放上蒸架,再扭头去看她,“刷牙洗脸了吗?” 许菡点头。 转过身拧开水龙头,吴丽霞冲洗了一下煎锅满是油污的锅盖:“行,等我擦个手,给你梳头发。” 一声不吭地立在门边,许菡望着她的身影出神。 万宇良的房间里忽然炸开闹钟的吵声。她偏头望过去,瞧见他边拎裤子边冲出房间,在客厅里转了一大圈,而后噔噔噔地跑进了厕所。吴丽霞走到许菡身边,往厕所的方向探了探脑袋,抬高嗓门喊:“快点啊阿良!要吃饭了!”接着便不等他回应,轻轻推了推小姑娘的胳膊,“走,回房间梳头发去。” 不像吴丽霞满头粗黑的长发,许菡的头发又细又软,发根隐隐发黄。头一天晚上已经替她剪掉了开叉的发尾,吴丽霞不紧不慢地帮她扎好两根羊角辫,又从抽屉里找出五颜六色的小皮筋,给她编起了麻花。 “怀阿良那会儿,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是儿子还是闺女。”透过桌上摆着的小镜子瞧她一眼,吴丽霞弯着眼睛笑,眼尾堆着细细的皱纹,“当时老想着是闺女就好了,以后天天给她梳好看的辫子。” 从镜子里凝视着她的脸,许菡神情麻木,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没过一会儿,吴丽霞就替她编好了辫子。动手摆正那面镜子,她笑着问她:“好看吗?” 许菡盯着镜中的小姑娘,摸了摸紧绷绷的羊角辫。吴丽霞扎得紧,每一根头发都在用力拉扯她的头皮,有点疼。 但许菡摸了摸左边,又摸了摸右边,最后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早餐是馒头,榨菜,鸡蛋汤,还有炒莴笋。 万宇良一手抓着馒头,一手端着盛汤的碗,咬一口馒头便要喝一大口蛋汤。 吴丽霞忙着给许菡碗里添莴笋,瞄了眼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的筷子,忍不住瞪他:“吃点青菜!” 胡乱点点头,男孩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抓起筷子夹了一大把莴笋塞进嘴里,咀嚼两下便吞进肚子:“妈妈今天要不要去上班?” “当然要去啊。” “那丫头去哪里?” 埋着脸咬馒头的许菡抬起头。 “跟我一起去所里。”吴丽霞再次往她碗里夹了一把莴笋。 “哦。”男孩儿咕哝一声,低下头把嘴凑到碗边,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汤。他没去瞧许菡,只放下碗筷跳下椅子,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许菡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挑起一点莴笋送进嘴里。 噔噔噔的脚步声忽而靠近,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嘴中的菜,就见他砰的一声将一本书搁到了她手边。“这个你带着看吧。”匆匆这么说了一句,男孩儿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飞奔到玄关,踢掉拖鞋跑出了门,“我去学校了!” 吴丽霞坐在餐桌边扯着嗓子提醒他:“过马路看着点车!” 回应她的是男孩儿猛地摔上门的声音。 许菡愣愣地望了会儿紧合的门板,低眼看向肘边的书。是她昨天没有看完的那本《老人与海》。 “其实以前挺爱吵的。去年他爸爸走了,他就不怎么讲话了。”一旁的吴丽霞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摇摇脑袋叹气,“尽学他爸爸的样子。” 记起卧室床头柜上的那张黑白照,小姑娘转过脸,漆黑眸子里的视线移向了她。 换来的却是对方淡淡的笑:“我老公也是警察,缉毒警。”默了默,又说,“去年殉职的。” 上午八点,吴丽霞把许菡留在派出所的办公室,独自骑着单车外出办案。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人。环视周围,许菡一一看过台柜上的奖章和照片,才坐到办公桌前面的小椅子上,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老人与海》。 屋子里安安静静,整个上午都没有人进出。 隔壁办公室时不时传来电话的响铃,门外脚步声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谈话,声线也压得极低。 “哎,吴所办公室里那小姑娘是谁呀?” “就上次吴所收留的那个,叫丫头。” 许菡低着头,默念书页上一排排紧挨在一起的文字。 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猎户座左脚那颗星的名字,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这些遥远的朋友来做伴了…… “哦……想起来了,老不说话的那个。那吴所人呢?又出去啦?” “连环抢劫那个案子还没破,吴所能不出去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吴所的脾气,犯人没逮着,她一天都不会休息……” 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段落上,许菡默念一遍,再默念一遍。 于是他替这条没东西吃的大鱼感到伤心,但是要杀死它的决心绝对没有因为替它伤心而减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们配吃它吗?不配,当然不配。凭它的举止风度和它的高度的尊严来看,谁也不配吃它…… “好了不说了,我得给丫头送饭进去,别让她饿着了。” 门外的交谈声停下来,有人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许菡抬头转身,对上来人的视线。是个女警,穿着警服,拿着饭盒,笑盈盈地走到她跟前,将饭盒摆上办公桌:“来,小姑娘,你的午饭。” 转眼看向饭盒,许菡一时不作声。 米饭,白菜,豆腐,腊肉。满满一盒,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在看什么书啊?”女警弯下腰,好奇地捏了捏她手里的书。 瘦小的手覆上书页,许菡挡去刚才反复默念的段落,低声开了口:“谢谢。” 女警没有听清她的话:“嗯?” 遮在书页上的手微微收拢五指,许菡垂下眼睑:“谢谢你。” 片刻的沉默过后,女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暮色四合,吴丽霞依然没有回派出所。 许菡趴在办公桌边,握着铅笔,一点一点演算课本上的课后习题。写下数字3时,她听到了门外女警说话的声音。 “阿良来啦?”稀松平常的语气,像是在笑。 “妈妈没回家,我来吃晚饭。”这是万宇良的嗓音。 不再一笔一画地写公式,许菡一只手扒住演草纸,抬起脑袋朝门的方向看去。 “吴所可能还要一会儿,你先进去她办公室写作业吧,丫头也在里面。”女警在门板后头小声交代,“等会儿我就给你俩把饭端来啊。” “嗯,谢谢阿姨。” 门被推开,万宇良立在门口,直勾勾地撞上许菡的目光。他还像昨天那样,一身短袖短裤,胳肢窝里夹着脏兮兮的足球,汗水将胸口的衣服浸湿了大片。 两人对视一阵,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足球丢到角落,踱到办公桌前,脱下书包坐到她对面,然后埋下脑袋翻出作业和文具盒。许菡看着他。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和脑门儿。 男孩儿却没有搭理她。他摊开作业本,趴到桌边,抓起笔写作业。 良久,她重新低头,计算剩下的应用题。 一缸水,用去二分之一和五桶,还剩百分之三十……“你今天看那本书了吗?”万宇良突然开了腔。 许菡抬起眼皮,见他稍稍仰起了脸,灰黑的眼睛里映出她小小的剪影。她想了想,点点头。 “写的是什么?”他又问她。 “一个故事。”许菡说。 扁了扁嘴,万宇良憋出一个干巴巴的回答:“哦。”说完就低下脸,继续写他的作业。 她也半垂脑袋,再看一遍刚才的题。 一缸水,用去二分之一和五桶,还剩百分之三十……余光瞥到男孩儿再次抬起刺猬似的小脑袋,毫无征兆地问道:“你为什么要住我家?” 视线停在题目的最后一个标点那里,许菡不抬头,也不说话。 “不说算了。”他嘀咕一声,又去瞧作业本,绷着脸,满脸不高兴。 两条胳膊还搭在冰凉的桌面,她胸口抵着桌沿,只字不语地盯住了自己握着铅笔的手。 “我做坏事,”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坏人。” 偷偷拿眼角瞄她,万宇良垮下嘴角,学着大人的模样,一面写字一面开口:“你还小。”他说,“我爸爸说过,小孩子是要被保护的。” “但我是坏人。”许菡的语气木木的,就像她的表情。 男孩儿皱起眉头瞪她一眼:“那你也是小孩子。” 凶巴巴的口吻,有意要吓唬她。 许菡慢慢眨了眨眼,垂首看向演草纸,不再吭声。 夜里回到家,吴丽霞给她洗了头发。 浴室的灯烧坏了一盏,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灯泡,打亮昏暗的一角。许菡穿上新买的背心和裤衩,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张着光溜溜的腿,弯腰埋着头,头发垂在盛满热水的脸盆里。 吴丽霞用浸过水的毛巾打湿她的头发:“丫头,你今天跟阿良说话了?” 细瘦的胳膊缩在胸前,许菡微微捏着拳头,感觉到有水从头发里滑下来,钻进她的耳朵。 “以前我就告诉阿良,不要去跟虐待小动物的人玩。那种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子,都坏。”吴丽霞的手抓着她的头皮,不轻不重,缓缓揉出泡沫,“可能天生就坏,也可能是摔坏了脑壳才变坏的。” 缄默地动了动脚趾,许菡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开裂的指甲瞧。 “至于你们啊……你们还小。可能会做错事,也可能会做坏事。这没什么奇怪的。大人也有做错事、做坏事的时候。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被逼的。一句话说不清。”头顶的声音还在继续。闷闷的,隔了一层带着泡沫的水。 另一只脚浮现在许菡眼前。穿着黑色的皮鞋,鞋底很硬。鞋尖踩在她手上,用力地蹍。 她记得那只脚。曾景元的脚。 “但是你们这么小,很多时候没法选,也不知道该怎么选。”粗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弄她微痒的头皮,吴丽霞放缓了语速,腾出一只手来拎起水里的毛巾,将温热的水淋上小姑娘堆满了泡沫的脑袋,“所以你们做错事或者做坏事了……其实都不怪你们。是爸爸妈妈没有教对你们,也是我们这些做警察的没有保护好你们。” 泡沫水从眼角滑进了许菡漆黑的眼睛,刺痛眼球。 闭上眼的前一刻,她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裤裆。干净的裤衩裹住耻骨,只露出两条竹竿似的腿。 她紧紧合住眼皮,捏紧了蜷在胸口的拳:“我怕。” 吴丽霞替她冲洗泡沫的动作一顿:“什么?” 一片黑暗之中,许菡想起曾景元房里的那个小姑娘。她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 许菡缩紧身子,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怕疼。”她说。 第二天一早,吴丽霞带着许菡来到了市立医院。 替她检查的是个女医生。瘦瘦高高的个子,戴着眼镜和口罩。 从诊室出来以后,许菡便坐在挨近门边的椅子上,等吴丽霞领她回家。走廊里挤满了病患和家属,有男人,有孕妇,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克制的嘈杂声里,间或响起护士的叫号。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经过许菡身旁。她跳下椅子,走到诊室的门前。 “会阴二度撕裂。”门板敞开一条不宽的缝隙,她站在门边,隐隐听见女医生压低的嗓音,“缝过针,看样子已经有四五年了。应该是当时处理得及时,才没有引发感染和别的问题。” 大肚子的女人坐上了许菡空出的位子,吁出一口气,揩了揩额角的汗珠。 “那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诊室里的吴丽霞欲又止。 “宫颈组织有损伤,如果不注意,很可能会出现宫颈糜烂……” 靠在门框旁,许菡侧过脸,从门缝中望向她的背影。 面朝大门的女医生注意到她,悄悄示意吴丽霞。她回头,恰好同许菡视线相撞。 逆着光线,许菡只能看清她紧绷的下颌,以及微红的眼眶。 那天下午,吴丽霞跨上单车,载着她骑向市公安局。 她单枪匹马闯进会议室的时候,许菡就站在门外,瘦削的背紧贴着冰冷的墙,沉默地听她愤怒地质问。 “她才十一二岁!十一二岁就有这样的旧伤!四五年前她才多大?六岁?七岁?”一声声反问响彻空荡荡的长廊,不住敲打许菡的耳膜,“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子女的人——我相信没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那么小的年纪就遭遇这种事!但是这样的事——这样的事它现在就发生在我们管辖的这块地方!” 倚着墙壁滑坐下来,她抱住膝盖,无意识地抠弄自己的手指。 “除了门口的那个小姑娘,还有别的、更多的孩子正在经历这些!孩子啊——他们都还是孩子啊!但是我们在干什么?我们身为人民警察,甚至腾不出人手来彻查来帮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桌面被拍得砰砰作响。 许菡挪动一下脑袋,将脸埋向膝盖。 她仿佛又回到几年前的那个夜晚,窗外昆虫鼓噪,屋子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缩在大床的角落里,满脸的眼泪。 “姐姐,姐姐……”妹妹摸黑爬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推她的胳膊,一遍遍叫她,“姐姐疼不疼?” 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出来。许菡缩成一团,蜷紧脚趾,浑身颤抖。 “姐姐不哭,小涟的糖给你吃……”小手胡乱摸着她的脸,妹妹掏出兜里偷偷藏好的糖果,拆开包装,推到她嘴边。 许菡还记得,那是颗奶糖。 沾着眼泪含在嘴里,又腥又咸。 02 “怎么知道她的?” “二○○八年雪灾,在服务区偶然碰到的。当时她跟王绍丰一起,我以为她是王绍丰的情妇。” “后来呢?” “我找机会跟踪王绍丰,发现他只是负责接送周楠。根据王绍丰的人脉关系网,我推测周楠应该是其中某位官员的情妇,所以这几年一直在让线人留意周楠的行踪。” 张博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十月底的夜晚,这座南方城市仍旧没有大幅度降温。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轻响,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投下昏暗的光。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手肘撑着桌沿,交叠的食指有意无意地遮挡在嘴边,丝毫不掩饰探究的目光。 他在审视静立桌前的赵亦晨。 “当初为什么要跟踪王绍丰?”张博文紧盯着他的眼问他。 “他曾经是我妻子在律所的师傅。”神色不改地回视他的双眼,赵亦晨回答得有条不紊,就好像在汇报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工作,“二○○六年我的妻子失踪,王绍丰在接受调查时向侦查员暗示他和我妻子有过肉体交易。我怀疑我妻子的失踪跟他有关,跟踪他也许能找到线索。”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左手拇指的关节,张博文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沉思片刻。 两人相识的时候,他已经当上刑警队长,为了方便一线的侦查工作,极少穿全套的警服。因此在张博文眼里,此刻的赵亦晨看上去并不陌生:高壮似一堵铜墙的笔直身形,窄长而线条刚劲的脸,还有眉峰微挑的浓眉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他两手垂在身侧,右手手心里还抓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面色平静,视线直勾勾地迎上张博文的端详。 习惯于审讯中的施压,大多刑警即便在日常生活里,也会不自觉让自己的谈举止带给旁人压迫感。赵亦晨并不例外。 哪怕是提及自身的软肋,也半点不曾卸下武装。 “小赵,你已经当了三年的刑警队长,对我们的工作也非常清楚,所以我就不绕弯子了。”半晌,张博文终于开了口,“小魏过来替你带话给我之前,正在处理王妍洋的事。加上你跟踪过王绍丰,现在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已经推测出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是谁。”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但我想明确的是,你在这个节骨眼给我们提供关键证人的线索,有没有别的目的。” 赵亦晨神情平静如初。从交代魏翔带话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他知道只要稍有不慎,一句错话都可能毁掉他的前程,甚至威胁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 “如果我没猜错,接下来您打算用王妍洋的死说服王绍丰成为检方的关键证人,对他和他的家人进行秘密保护。”片刻的斟酌过后,赵亦晨从容出声,语气平稳如常,“孤证不立,除了王绍丰,找到另一个证人是当务之急。作为人民警察,我有义务配合检方的工作。”顿了顿,他注视着张博文深邃的目光,嘴唇微动,“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想有机会见王绍丰一面。” 张博文微微挪动的拇指停下来。 “为了你妻子的事?” 赵亦晨颔首。 松开十指交叠的双手,张博文靠向椅背,拧起眉头,紧闭着嘴从鼻腔里呼出一口长气,抬手摸了摸下巴。 “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再开口时,他抬眼重新看向赵亦晨,“而且你们的谈话需要即时录像留证。” 下之意是,他同意他的要求。 紧攥着外套的手松了松,赵亦晨垂眼埋首:“谢谢张检。” 离开检察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赵亦晨开车经过市区,渐渐又绕到了附近的老城区。 在吴丽霞的住处楼底停下车,他转头望向她住的楼层,依稀还能从光线昏暗的窗洞里看到闪烁的蓝光。老人节约,恐怕是关了灯,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转动钥匙给车熄火,赵亦晨抬手想要打开车门,却忽然记起几个小时前他切断与陈智的通讯之后,吴丽霞说的那番话。 “是这样,赵队长。”当时她撑住膝盖颇为费力地站起了身,好尽可能平视他的眼睛,“我理解你想要弄清楚你妻子以前的事,不过另一方面,我是个女人,也接触过这小姑娘——所以我也明白她瞒着你这些事的原因。我希望我能找到一种合适的方式,尽可能不伤害她,又让你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今天我还没有准备好。”然后她瞟了眼他刚揣进兜里的手机,“我看你好像也有别的事要忙,不如等我们都做好了准备,改天再谈。你说这样行不行?” 当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再次拧转钥匙,赵亦晨收回手扶上方向盘,把车开出弯弯绕绕的街巷,驶向刑警大队。 事故多发的路口有交警在抽查酒驾。穿着荧光背心的交警打手势拦住他的车,握着酒精检测仪叩了叩车窗。 摇下车窗,赵亦晨接过检测仪,听对方的指示呼气。 周围车辆来往,车灯打在交警的荧光背心上,在赵亦晨呼气的瞬间映入他眼中。 视野内一片荧亮,他没有来由地记起了胡珈瑛。 瘦削温暖的身躯被他压在身下,两条细细的胳膊环过他结实的背,指甲修磨得平滑的手指紧紧掐着他舒展的背肌。他每一次进入她的身体,她都忍不住绷紧浑身的肌肉,仿佛既痛苦,又忍耐。 但她只用颤抖的唇贴紧他的耳,沉默地回应,喘息着承受。 “好了,没问题。”交警看了看检测仪上的数据,示意他可以离开,“走吧。” 关上车窗,赵亦晨拨动换挡杆,踩下油门重上马路。 路灯的灯光不紧不慢地划过他的眼底。他记得吴丽霞说过,曾景元的团伙不仅贩毒,还开地下赌场,经营“洗脚店”。他敢利用未成年人运输毒品,自然不惮于把他们送进自己的“洗脚店”。 那些孩子就像当年的李君。只不过比起那个姑娘,他们更加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想,胡珈瑛或许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 法医林智强正站在解剖台前为王妍洋的尸体进行尸检,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恰好撞上赵亦晨的视线。不同于往常的打扮,他换上了一次性手术服,戴着头套和口罩,一面拉了拉不大合手的手套,一面冲林智强略微点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眸色平静:“小林。” 微微一愣,林智强反应过来,点头回应:“赵队。” 法医鉴定中心修建在名校a大的北校区,几年前才申请到一整套最新的设备,如今任何人要进解剖室都需要先在更衣室更衣,再到风淋室狠吹几分钟的风。鉴于程序复杂,如果不是遇上重案要案,一线的侦查员已经很少造访解剖室。 “情况怎么样?”赵亦晨慢慢走向解剖台,手里还在调整手套的松紧。 “目前判断应该是自杀。”早已习惯不受打扰的工作,林智强放下手中的手术刀,不太自在地向他进行报告,“不过死者身上有生前遭到反复击打的机械性损伤,可能遭到过长期的虐待。” 视线扫过解剖台上平躺的尸体,赵亦晨注意到她性敏感区内的伤痕,语气平平地陈述:“包括性虐待。” “对。”林智强空着两只手附和,一时不知是该接着解剖尸体,还是继续向他汇报。几秒的思考过后,他选择接一句不痛不痒的解释:“您也知道死者的身份,其实像这种性虐待最常出现在两种群体里,一种是贫困人群,另一种就是这些……社会地位很高或者家境很富裕的人群。” 终于不再拉扯那副几乎快要被扯破的一次性手套,赵亦晨对他后面的话置若罔闻,只又问:“家属来认领尸体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王律师很受打击,强烈要求查清死者的死因。” 闻略略颔首,他稍抬下巴示意:“你继续。” 这才松了口气,林智强伸手拿起手术刀。 目光停留在王妍洋被江水泡得略微发肿的脸上,赵亦晨一动不动站在一旁。 他不是第一次看法医解剖尸体,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与自己相识的人躺在解剖台上。过去的这几年,他甚至曾经梦到胡珈瑛躺在这里,赤裸着她骨骼纤细的身体,脸色苍白,轻合着眼,好像只是已经沉沉睡去。 直到他得知,她死在了冰冷的水里。 赵亦晨突然很想抽一根烟。 解剖室的空气受到严格控制,微量物质不能超标。他不过忖量两秒便转身离开,还能听到身后林智强在兀自嘀咕:“超过五十米的桥,内脏基本都已经破裂了……” 待解剖室的门在背后合上,声音才被彻底隔绝。 换回自己的衣服径自走过低温检材存放室,赵亦晨听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轻微的声响,将右手拢进裤兜,抓紧了打火机。一盏接一盏的顶灯随着他脚步的前行闪过他的视野。他脑海中浮现出王妍洋尸体的脸。而那张脸的五官逐渐变化,最终成了胡珈瑛的眉眼。 回到自己的车里,他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了一根香烟。 烟熏味浓郁,一股脑冲进他的口腔。呼出第一口白烟,他在尼古丁的麻痹下平静下来。摇开车窗,他一条胳膊搭在窗沿,把夹着香烟的手随意伸出窗外。 二○○五年五月的某一个晚上,胡珈瑛头一次同他提起王妍洋。 那天她回家很晚,他在卧室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已近夜里十点。 赵亦晨走到玄关,见胡珈瑛正扶着门框弯腰脱鞋,脚下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跌倒。他于是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又替她拎起了手里的包:“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 脱下一只高跟鞋,她抬起头略显迷蒙地看看他:“我以为你不在家。” “正好结了案。”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他皱起眉头,“喝酒了?” 笑着点点头,她弯下腰去脱另一只鞋:“师傅的女儿要结婚了,请律所的同事吃饭。”身子有些站不稳,她晃了两下,总算顺利将鞋脱下来,“男方是常院长的儿子,常明哲。” “那王律师高兴也正常。”注意到她已经脚步不稳,赵亦晨便矮下身把她打横抱起,动脚拨开她歪倒在一边的鞋子,走向亮着灯的卧室,“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办事方便。” “常明哲风评不好。妍洋……就是师傅的女儿,我见过几次。是个挺单纯的小姑娘。”抬起细瘦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胡珈瑛梦呓似的咕哝了这么一句,在他胸口挪了挪脑袋,难得地像在撒娇,“头疼。不想洗澡了。” 知道她喝多了有时会说胡话,赵亦晨翘起嘴角一笑,紧拧的眉心舒展开来。 “明天再洗。”将她抱上床,他调暗床头的灯光,宽厚的掌心蹭了蹭她的额头,“自己先眯会儿,我去给你弄杯蜂蜜水。” 她合着眼点头,又迷迷糊糊别过了脸。 再端着一杯蜂蜜水回来时,赵亦晨却见她睁开了眼,一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歪着脑袋安静地凝视他。他来到床边,她就轻轻拉他的手,不喝蜂蜜水,只说:“你上来。” 自上而下俯视她的眼睛,他瞧出她心情不好,便也爬上床,躺到她身旁,揽过她的肩。 翻个身挨近他胸口,胡珈瑛缩在他身边,任凭自己陷入疲惫的沉默。 “我想换个地方工作。”良久,她轻轻出声,“换一间律所。” 灯罩顶部漏出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花板。赵亦晨看着那条明暗交界线,松开覆在她肩头的手,揉了揉她细软的长发。 “你最近压力太大。如果换个环境更好,就换。”他说。 或许是被酒精扰乱了情绪,她埋着脸,竟轻声笑了笑:“都不问我为什么啊?” 赵亦晨没有撤开逗留在明暗交界线上的视线:“要是想说,你自己会告诉我。” 胡珈瑛重新安静下来。 “我就是突然觉得,有人活了大半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声线很闷,还带着点儿鼻音,“欲望太多了,就会盲目追求。到头来不仅发现自己活得没什么意义,还伤害了很多人。”伸出左臂抱住他,她长长地叹息,“不像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大抵明白了她的想法,赵亦晨嘴角微翘,瞥了眼她的发顶:“很难。” “嗯?”胡珈瑛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当初我读警校,我姐最反对。她大半辈子都在替我操心。”用另一只手摸摸她埋在他睡衣里的脸颊,他粗糙的掌心替她揩去快要干掉的眼泪,“还有你。跟着我每天都要提心吊胆,而且买不起不打脚的鞋,过不了好日子。天底下没那么多好事,既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又不伤害身边的人。” 她从头到尾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却始终睁不开眼:“不一样……” 看出来她已经乏得意识不清,赵亦晨给她拉了拉薄被,应得心不在焉:“哪不一样了?” 没想到她稍稍一动,与困意做了一番的斗争,含糊不清地呢喃:“我是你老婆,你是我老公……我支持你……就跟你支持我一样……没有条件……”说到最后,字音难以分辨,人也落进了梦乡。 赵亦晨亲了亲她的头发,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回忆她那些含混的发音。寻思许久,他终于拼凑出了她最后没有说清的话。 她说,只要他们在一起,别的都不是问题。 嘴唇夹着烟蒂,他深深吸了口烟。 夜风灌进车窗,卷着夜色,冲破他唇齿间溢出的袅袅白烟。他仰头,后脑勺靠上椅背上方的枕圈。透过挡风玻璃能够看到不远处一排漆黑的梧桐。树影摇曳,时而会遮去夜空中那颗最亮的启明星。 赵亦晨曾听年轻人埋怨过这座城市的环境。 但他们不知道,再往北走,更多城市的夜晚甚至看不到这颗孤星。 小时候赵亦清就常常指着这颗星告诉他,母亲去了天堂,会变成天上唯一的、最亮的星星。赵亦晨从来不信。 他再次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隐去了他视野中忽明忽暗的那一点亮光。 “珈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平静,笃定。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的回应。 四下里一片寂静。 他便想起自己读过的唯一一部剧本,名字叫《等待戈多》。 什么都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来,谁也没有去。 CHAPTER17 我终要寻她而去 --go-->原来鳟鱼变少女, 头插花朵,一路跑来, 又消失在天际, 久经浪迹, 千山万水走遍, 我终要寻她而去。 ——威廉·巴勒特·叶芝 01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扫黄大队闯进桥西居民楼底下私改的商铺,带走了一批嫖客,以及十几个未成年的“洗脚妹”。 面馆被查封,拐角破洞的楼道被水泥填补,从那生锈的楼梯再也爬不进昏暗闷热的楼道,没有人知道面馆厨房外边黑黝黝的墙壁经历过什么。冬季悄悄到来,这儿成了真正的居民楼,冷清、潮湿,鲜少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徘徊。 天气转冷的时候,吴丽霞带着许菡到裁缝店里做了件袄子。 穿衣镜斜斜地架在角落里。她站在镜子跟前,穿的新做的红袄子,梳的两条硬邦邦的麻花辫,清瘦的小脸颧骨微凸,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吴丽霞走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蹲下来,冲着镜子里的小姑娘笑笑。 “红色好看。”她边说边替许菡理了理衣领,“小孩子就要穿得艳一点。等要过年了,再给你做件别的色的。” 默了一会儿,许菡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点了点头。 一月初,万宇良的学校放了假。 元旦那天下午,许菡坐在客厅写数学题,没过一会儿便听到他在楼底下的喊声。 “丫头——丫头——” 她搁下笔起身,跑到客厅的窗边,扒着窗沿探出脑袋往下面看。万宇良就站在一楼的小卖铺前边,仰着刺猬头似的小脑袋冲她挥动胳膊:“下来玩!快点!” 许菡一不发地瞅瞅他,又扭过头去瞧餐桌上摊开的稿纸和习题。恰好吴丽霞听见声音从厨房走出来,撞见她的视线,笑着拿手里的毛巾擦了擦手:“没事,下去玩吧。大过节的,你都憋了好几天了。” 许菡于是点点脑袋,抓上钥匙跑出了门。 和万宇良一起的,还有个眼生的男孩儿。矮墩墩的个子,跟瘦瘦高高的万宇良站一块儿,像极了她在电视里看到的相声演员。许菡刚推开铁门跑出来,就瞧见男孩儿垮下了脸,转头操着一口乡音问万宇良:“你喊女娃娃下来玩做莫子嘛。” 刹住脚步,她听懂了他的话,只木木地望着他们,没再往前走。 万宇良却板起脸,伸长了胳膊把她拽过来,告诉她:“这是耗子。”然后又扭头给男孩儿撂下话,“我妹妹跟我一起,你爱玩不玩。” 耗子噘了嘴,满脸不乐意。 “你跑不跑得快咯?”他去瞧许菡的眼睛。 仔细想了想,她点头。 对方马上说:“那就你当小偷。” 许菡刚要点头,便被万宇良捏了捏手。他一条胳膊挡在她跟前,脖子一梗,有模有样地学出大人不容置喙的语气:“不行,要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当小偷。” 抓抓自己的腿,耗子垮着嘴角不高兴,却没敢吭声。 他们石头剪刀布,一起出了手。 两个石头,一个剪刀。 耗子指着许菡跳起来:“她输了!她当小偷!” 垂下黑瘦的小手,她漆黑的眼睛去找万宇良:“怎么玩?” “我们当警察,你当小偷。跑就行了,我们抓你。” 耗子费劲地捋起肥厚的袖子,插嘴:“要是我们抓到你,你就输了,下一轮还当小偷。” 环视一眼群楼之间弯弯绕绕的巷子,许菡再问:“我跑到哪里会赢?” 万宇良抬胳膊指向这条巷子直通的正门,“碰到正门的梧桐树就算你赢,我们下一盘重新剪刀石头布。” 她听明白,微微颔首:“好。” 担心他俩反悔,耗子赶紧说:“数三下就开始。” 三个小家伙都做好了准备。 “一……二……三!开始!” 话音落下,许菡拔腿便冲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居民区的巷子大多互通,只要不拐进死胡同,怎么跑都能跑到最外边的马路,沿着马路碰到正门的梧桐树。许菡反应快,跑得也快,拐了几条巷子就甩掉了两个男孩儿,只远远听见耗子哀号:“这女娃娃跑太快咯!” 倒是万宇良有了主意,立马指挥他:“你抄近路去梧桐树底下堵着!” 许菡收住脚步,扎进路线更短的巷子。 两个男孩儿穿的硬板鞋,脚步飞快地穿梭在巷子里,鞋底拍打着地面,啪啪啪地轻响。她脚下踩的软底棉鞋,动静小,自然叫他们发现不了。 一边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一边顺着巷子狂奔,许菡忽然注意到一个脚步没了声音。她停下来,屏息细听。身后不远处有很轻的脚步。猛地回头,她瞧见一个影子从巷子口闪过去,是万宇良。 即刻沿着原先的方向跑起来,她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最后钻进一个小单元昏暗的楼道里,轻轻喘着气等待。 半晌,一个轻微的脚步声经过这条巷子,停顿了一下,而后很快远去。 许菡躲在楼道里候了好半天,才轻手轻脚跑出去,左右看看,松了口气。 没想到余光一瞥,万宇良又从左边巷子口的拐角猛然冲了出来! 身子一抖,她撒腿往右跑,却不及男孩儿跑得快,没跑出两步就被他揪住了后领一拽:“抓到了!” 跟着他的手劲摇晃了两下,许菡收回跨出去的脚,踉踉跄跄地停下来,回过身看他。松开她的领子,万宇良弯下腰,细长的腿屈起来,两手撑着膝盖歇气。 她半张着嘴喘气,他也在呼哧呼哧地喘。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开口。 歇了好一会儿,万宇良才望着她说:“你反侦察能力挺好的。” 手探进领子里抹了把汗,许菡看看他:“什么是反侦察?” “我跟踪你,叫侦察。你防备我的跟踪,叫反侦察。”总算缓过了劲,他站直身子,两手叉腰,“这个以后如果读警校,是要考试的。” 胸膛里的心脏依旧跳得厉害,她还在小口喘息,眼睛瞄向他的鞋,指了指右脚散开的鞋带:“但是你抓到我了。” “那是我厉害。”蹲下来系鞋带,他揪着两根脏兮兮的带子三下五除二地绑紧,“我长大要当警察,像我爸爸一样。”末了又抬头去瞧她,两只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青白的天光,“丫头,你也当警察吧,你反侦察肯定能过关。” 许菡望着他的眼,小喘着摇摇头:“条子也有坏的。” 万宇良蹿起来推了把她的小脑袋:“坏人才喊条子,不准这么喊。” 摸摸被他推疼的地方,她低下头,没反驳,也没答应。 隔天一早,吴丽霞骑车去市立图书馆还书。 许菡穿着红彤彤的棉袄和黑色的棉裤,脖子上圈着厚实的围巾,两只小手捉住吴丽霞的衣服,坐在她单车的后座。 临近春节,街道上人来人往,也有瘸了腿的乞丐捧着生锈的饭碗,灰头土脸地乞讨。许菡把大半张脸藏在围巾后边,只露出一双眼,目光沉默地划过那些蓬头垢面的身影。有人也在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悠悠地转着,始终将她鲜红的袄子锁在瞳仁里。 冷风在轻微的摇晃中刮着她干涩的眼球,她松开一只手揉了揉眼角,额头轻轻抵住吴丽霞的背,低着脸闭上了眼。 单车穿过大桥,微微颠簸着停在了市立图书馆旁的停车架前。 许菡跳下车,抱住吴丽霞递来的书,等她锁上车轮。 正是星期六早晨,图书馆还没开馆,已有不少人徘徊在正门的台阶边。老人居多,捶着腿蹬着脚。也有打扮得体面的中年人,模样斯斯文文,像是老师。转动眸子一一扫过他们的脸,许菡又望见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她坐在台阶上,叉着两条细长的腿,一只手翻着摊在腿间的书,一只手拽着渔网兜的废报纸。 定定地瞧了她一阵,许菡挪动视线,看向门楣上方挂着的横幅。 还是当初吴丽霞挂上去的那张,红底白字,在猎猎作响的风中不住腾动。 锁好车,吴丽霞来到她身旁,循着她的目光瞅了几眼,翘起嘴角问她:“丫头,看什么呢?” 眼里还映着那红色的横幅,许菡仿佛走了神,仅仅是讷讷地念出来:“‘人生本平等,知识无偏见’。” 吴丽霞因此去看那张横幅,咧嘴笑了。 “我把这横幅挂上去那天,你也在,是吧?” 小姑娘抱着书点头,表情木然,瞧不出情绪。 “我是在北方的大院长大的。那会儿邻居不是军人,就是警察。跟他们待久了,眼里总是容不得一点儿沙子。”长叹一口气,吴丽霞弯下腰从她怀里抱过那几本书,接着便牵起她微凉的小手,引她朝台阶踱去,“当时很怪,稍微说错一句话,都可能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还是轻的,严重的时候,命都可能丢掉。我的老师就是这么死的。”她停了一下,才又继续道,“跟我住同一个院子的男孩儿,因为不喜欢他,就捏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这个老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被我那些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朋友传啊传,隔天就传到了大人物的耳朵里。” 两眼追着自己的脚尖,许菡垂着脑袋静静听着,好像既不好奇,也不厌烦。 “我看着那些人把我的老师倒吊在树上,烧十几壶滚烫的开水往他头上浇。 我想上去帮他说话啊,结果被我母亲捂着嘴拖住。她一直在我耳朵边上说,‘闺女,闺女,我求求你,你可千万别去。你要是去了,被吊在那里的就是你啦’。” 扮着母亲夸张的语气,吴丽霞学得焦急而小心翼翼,压低了声线,真像回到了当时的情景似的,叫许菡不自觉抬起了脸。 但她什么也没瞧见。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吴丽霞的下巴。圆润,却绷得紧紧的。 “所以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老师被烫死了。”她听到她说。 平静的语调,就好像刚才的紧张和入戏都是错觉。 许菡又听见她叹息。 “那个时候我在想,人真是可怕啊,任何时候都能因为任何原因划分成不同的群体,相互攻击,相互践踏。如果没有一条明确的规矩约束我们,让我们明白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没有哪个人有资格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和基本权利——那这个世界就真的要乱套了。”她捏捏许菡的手心,忽而驻足,歪了脖子低下头来冲她一笑,语气轻松,眉眼间却尽是她看不懂的无奈,“你想想,每个人的好恶和是非底线都不一样。要是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用他们的观念说你得死,你就必须得死……这一天都能死一大半人了,是吧?” 同她一起停步,许菡抬头望着她的眼睛,突然就记起了马老头的那只独眼。 他说他把老幺卖给了牙子的那天,也是这么眯着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缝里头亮晶晶地闪着光。 她于是愣愣地盯着那双眼,忘了吱声。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吴丽霞终于笑了笑,放开她的小手,揉揉她的脑袋。 “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记着,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哪怕是对我们亲手抓回来的犯罪分子,也要有起码的尊重。不能虐待,不能想杀就杀。”重新牵起她往前走,吴丽霞带她踏上台阶,一步步拾级而上,“你说对犯了罪的人都要尊重,更何况那些没犯错,就是穿得稍微邋遢点的人呢?” 许菡握紧她的手,没有搭腔。 人们小声的交谈渐渐融为一片嘈杂。 她想起马老头把她背到满是大学生的街边,哭天抢地地乞讨。那时她躺在破布上,就像被剖开了肚子的鱼。警笛一响,人们便从她身上踩过去。 她流着泪,淌着血,眼里只有青白的天,和黑色的人影。 除夕临近,吴丽霞出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连着几天在外巡班,她白天夜里都不回家,只能托邻居给两个孩子做饭。还把一沓红纸留在家里,让许菡学着剪窗花玩。 最冷的那个早上,许菡睁开眼,仍旧找不到吴丽霞的影子。 椅背上却搭了一件新的袄子,湖蓝的颜色,水似的干净。她爬起来,赤着脚丫跑上前,小心地摸了摸垂下来的袖口。有松紧的袖子,跟那件红的一样。 那天深夜,许菡忽然醒过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屋子里有人在走动。她摸黑坐起身,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压着脑袋捂住了嘴。 脑仁一紧,她正要挣扎,就听见那人凑过来出声:“嘘——”他说,“丫头,是我。” 沙哑,低沉。是马老头的嗓音。 许菡僵住了身体,不再动弹。 摸索着摁亮床头的灯,马老头就站在床边,披着那件破洞的军大衣,佝偻着背,眯着独眼,上下打量她一眼,咧嘴露出一排玉米粒似的黄牙,哼哼冷笑:“你这日子过得挺舒坦啊。” 捉紧被子,许菡留意着隔壁屋里的动静,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阿良怎么了?”她问他。 “吹了点药,小屁股睡得跟死猪似的!”“咔咔”怪叫两声,马老头往脚边的垃圾桶里啐了一口,一屁股坐到床沿,拽了她的胳膊恶狠狠地瞪她,身上一股子腥臭扑过来,“你跟那些条子都说什么了?曾景元的洗脚店都被抄了!他现在到处找你,逮着了就要剁碎了喂狗!” 许菡蜷紧了埋在被子里的脚趾。 “狗娃呢?” “死了!”他甩开她的胳膊,使劲扯了把肩膀上的军大衣,指头直戳她的脑门儿,竖起眉毛龇牙咧嘴地骂起来,“东西烂在肚子里,刚回去没多久就死了! 我早告诉过你不要管闲事!他被条子逮着就逮着,顶多放回来以后打断条腿——你说你这么插一脚能有什么用?他死了,你还惹了曾景元,照样活不了!” 说完还狠狠一推她的脑袋:“还硬脾气是吧!啊!” 怔怔坐着,她任他推搡,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老头喘着粗气,两手拍上膝盖,瞪圆了那只独眼瞧她。“牙子现在跟曾景元掰了,准备回东北老家去。我让他明天晚上过来接你,悄悄走,免得被曾景元抓回去。”他说,“牙子欠我一条命,到时候在东北那边给你找个好爹妈,不会亏了你。” 许菡望见屋里的灯,墙上的影。 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卧室亮着灯。光从门框投出去,在客厅的地板上打出一道方形。她想到她来的那天,吴丽霞抱着她穿过屋子,走进这间卧室。 许久,她听见自己说:“我不走。” “你不走?你不走就等着被剁碎了喂狗!”赫然抬高嗓门,他涨红了脸,隔着被子用力掐了把她皮包骨的腿,“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这条子住哪儿的?啊?你晓得曾景元为啥到现在都没被抓?啊?他后头有人!”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探过身子逼近她的脸,那股腥臭的味道再次扑进她的鼻腔,“这条子又算什么东西? 小小派出所所长,不说她本人,就那屋里睡得跟猪似的小屁股——动点手脚就能弄死!你不想他们死吧?啊?” 周围静下来,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许菡盯着他,看得清他眼里的每一根血丝。 马老头眯起眼,松了掐她的那只手,拍拍她的膝盖。又重,又缓。 “丫头,听我的,赶紧走。”他轻声告诉她,“我这是保你的命,晓得不?” 许菡不说话。她扭过头,看向床头摆着的照片。那是吴丽霞丈夫的遗照。 黑白的照片,肃穆的人。 不像那件水蓝的袄子。 她从相框的玻璃片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漆黑的轮廓,遮着背后的光。 她的脑袋动了动,点了头。 02 卧室的房门被叩响。 刘磊转头,恰好见刘志远将门板打开一条缝,探进脑袋瞅了瞅。 “爸。”放下手里的笔,刘磊转动转椅面向他。 “复习呢?”彻底把门推开,刘志远端着一盘哈密瓜走进屋,又合上身后的门板,“作业写完了吗?” 瞄一眼他手里的水果盘,刘磊搭在桌面的右手微微一动,伸长五指碰到那支笔,紧紧攥到手里,而后才点点头:“写完了。” 刘志远便走到书桌边搁下水果,顺势在床头坐下来,摸摸自己的膝盖。“说说吧,今天怎么回事。”他端详刘磊一番,微锁眉心,口吻严肃,不像进门前那样小心翼翼,“怎么突然就摔了一跤啊?还把善善都吓到了。” 几个小时前他牵着赵希善和刘志远碰头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说是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但作为一个老师,刘志远对学生情绪的变化非常敏感,知道事情绝对不是这么简单。要不是碍于当时小姑娘在场,也不至于拖到回家才追问。 抓紧那支笔,刘磊舔了舔下唇,手心里渗出汗珠。李瀚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光影交错中,那张脸微斜着嘴,长长的刘海儿几乎要遮住眯起的左眼。小腹隐隐作痛,刘磊在父亲的注视下垂首,不自觉按住了自己的肚子。屈辱和愤怒再度涌上心头。 “肚子痛?”留意到他的小动作,刘志远疑惑地挑高了眉梢。 摇摇脑袋,刘磊没有抬头。 不同于赵亦晨,刘志远虽然严肃,但不会给人压迫感。刘磊在心里权衡。理智告诉他,让爸爸知道事情真相是最好的。他是老师,清楚最佳的处理方案。 咬紧下唇,刘磊将按在腹部的手攥成拳头。他感到耳根发热,喉咙发紧。嘴唇像凝成了石膏似的难以动弹。 “其实……” 厨房传来碗碟摔碎的动静,紧接着又响起赵亦清的呻吟。 触电一般站起身,刘志远慌了神,赶忙冲出卧室,往厨房的方向跑去:“怎么了怎么了?又痛啦?” 等他摔上了门,刘磊才回过神,腾地一下从转椅上弹起来,跟着他跑出了房门。这时刘志远已经扶着赵亦清走出厨房,慢慢朝客厅的沙发挪:“快快快,去坐着休息,碗我来洗……” 脸色苍白地点头,她一手被他搀着,一手还捂着肚子,隐忍地弯着腰步履维艰。赵希善小小的身影跟在她身旁,左手还抱着那个绿裙子的人偶,右手则轻轻捏着她的衣摆,抬着小脸睁大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怯怯瞧她。 没忘了身边还跟着孩子,赵亦清转过脸忍着疼安抚她:“善善没事,姑姑休息一会儿就陪你下楼睡觉啊……” 傻傻戳在过道里看着他们,刘磊手心里的汗珠还没有干,那些复杂的情绪却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又转眼去看厨房池子里没洗完的碗筷,还有满地瓷碗的碎片。转身到阳台拿上簸箕和扫帚,他边把碎片扫到一块儿,边提高嗓门对刘志远说:“爸,碗我来洗,你们先带善善下楼吧。” “会洗吗?”对方在客厅喊着回他。 刘磊抬了抬脑袋:“又不是没洗过。” “也行,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客厅里的刘志远嘀咕,“来,下去休息。” 被他搀扶着经过厨房,赵亦清驻足,伸长脖子对儿子交代:“早点复习完,早点休息啊。” 刘磊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手里的活儿没有停下:“妈你别操心了,赶紧睡吧,下星期还要动手术。” 话音刚落,又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拿着扫帚抬起脑袋,他对上赵希善的视线。小姑娘独自走进了他的视野,只字不语地立在餐桌前,表情木然地望着他。她两只小手垂在身前,依旧紧紧抓着那个小人偶。 明明她一个字也没说,刘磊却好像忽然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他张张嘴,犹豫几秒,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回去,最后只说:“善善乖,跟姑姑一起早点睡。” 小姑娘的眼神直勾勾的,好一会儿过去,才缓缓收了收下巴。 他们关上玄关的大门时,刘磊已经收拾好摔碎的碗,捋起袖子抓起被搁到一旁的洗碗布。 刚打开水龙头,裤兜里的手机就振动起来。他在身上擦擦沾湿的左手,掏出手机看看,是同桌黄少杰发的短信:“磊哥磊哥,数学卷子写完没有?选择填空拍张照片对对答案呗!” 抿抿嘴,他简意赅地回复:“你自己写。” 确认信息发送便要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它却再次一振,又收到一条彩信。 依然是黄少杰发来的,图片是他给自己的作业拍的照片,还配上一行文字:“我都写完了!就想跟你对对答案!” 见卷子上的名字的确是黄少杰三个字,刘磊叹一口气,把自己记得的答案编辑下来,给他发了过去。那头很快回他:“谢啦!”紧接着又追发一条,“对了,群里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 视频? “什么视频?” 等了一阵,黄少杰才回复一条短信:“就是我们年级私群里那个视频啊,刚刚有个马甲加进来上传的!你快去看,不然过会儿就要被群主删了。” 刘磊兴致缺缺:“我早把qq卸了。是什么视频?” 屏幕上显示短信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搁到一边,捡起池子里的碗开始清洗。 油腻腻的锅里盛满了水,碗筷堆放在锅内,被水花冲出泡沫。他刷了一遍碗,又擦干净锅底的油,将它放回灶上。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没有搭理。 动手拧开水龙头,他拿刷过的碗在清水底下冲洗。 手边的手机再次振动。弯下腰把冲洗好的碗筷放进消毒碗柜,刘磊蹲下身,伸长胳膊捞来手机,挠着脑袋解开锁屏。黄少杰发了两条短信给他,都是大段大段的内容,感叹号让人看着头晕脑涨。 “就是一段录像,拍的四个男的在打一个男的,还扒了他的裤子!五个人都穿的我们学校的校服,打了马赛克,我看那楼梯间也像我们教学楼的,可能是实验室那边下楼的地方!现在都在议论,说不知道被打的是谁,打人的又是哪几个!不过平行班混子那么多,估计难找!” 瞧清内容的瞬间,刘磊挠头皮的手顿了下来。 脑子里像是有颗白色炸弹炸开,他耳际一阵嗡鸣,突然便无法正常思考。 出于本能,他眼球转动,看向下一条短信。 “刚才宋柏亮把视频删了,还给人禁了,说要把这事汇报给级长!我就搞不懂他那脑子了,这点小事用得着嘛,还跟级长打小报告!那个被打的也是孬,看那样子也不是第一次!要是换我,被打一次肯定就叫上几个兄弟打回去了!太没种了!” 刘磊盯住这条短信,一动不动蹲在原地。长时间的沉默过后,他低下头,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那天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回到了耳畔。硬邦邦的台阶,窄长的玻璃窗。他记得他的头顶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让他晕眩,恶心。 缩紧身体,他咬紧牙关抱着头,发起了抖。 夜色渐浓。 凌晨过去不久,赵希善从睡梦中醒来,睁开了眼。 卧室里又静又黑,只有赵亦清躺在她身旁,呼出轻微的鼻鼾。一声不响地爬起身,小姑娘抱紧怀里的绿裙子人偶,赤着脚丫踩上木地板,小手扶上窗沿,摸索着走出了房间。 客厅阳台的落地窗早已紧锁,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挡住了外头全部的灯光。她摸黑走在一片阒黑之中,摇摇晃晃,终于找到沙发的一角,轻手轻脚爬了上去。等爬到沙发的尽头,她伸出手,想去够小圆桌上的电话,却不小心碰翻了座机的听筒。 按键亮起蓝色的光,听筒跌在一旁,传出绵长的嘟声。 条件反射地收回手,赵希善趴在沙发边等了等,才又捡起听筒,小心拿到耳边。 她把小人偶夹在颈窝里,探出另一只手,在亮蓝色的按键上轻轻拨出一串号码。 直到等待接通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她才把手缩回胸前,安静地等待。 嘟……嘟……嘟……第三声戛然而止。 听筒里一阵杂音,接着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喂?” 揪紧电话线,赵希善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的女人默了默:“是善善吗?” 小姑娘手里还揪着僵硬的电话线,仍旧不吱声。 女人却好像愈发确定是她,自顾自地继续问道:“善善?这几天在爸爸那里住得习不习惯?要不要小姨给你带点吃的过去看你?要的话就敲一下话筒,嗯?” 将听筒放回座机上,赵希善挂断了电话,重新抱住绿裙子人偶,小小的身躯蜷在沙发的尽头。 她记得,最后一次跟母亲说话的时候,周围也像现在这样黑。 “善善,听妈妈的话。”当时母亲就站在柜门前,紧紧牵着她的小手,小声叮嘱她,“躲到柜子里,不管谁叫你都不要出声,好吗?” “杨叔叔和小姨叫我都不行吗?”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 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母亲似乎摇了摇头。 “就当这是个游戏,好不好?”她摸摸她的脑袋,“要是善善赢了,就可以见爸爸了。” “真的啊!”赵希善听了张大眼,困意不知被扫到了哪个角落里,“真的可以见爸爸吗?” “嘘——”竖起食指抵到唇边,母亲示意她要小声说话,“真的。” 连忙捂住自己的小嘴巴,小姑娘点了点脑袋,然后慢慢松开手。 “因为爸爸工作不忙了吗?没有好多好多案子要办吗?”她抓住母亲的手,轻轻地、兴奋地追问,想要在昏暗的光线里瞧清母亲的表情,“我们可以跟爸爸一起吃饭、一起去动物园吗?晚上可以跟爸爸一起睡吗?” 母亲好像笑了:“可以,都可以。” “那我要去把我的奖状找出来,都给爸爸看!”险些高兴得跳起来,赵希善忙松开她,迈开小腿就要跑回自己的房间。母亲却及时拉住了她:“等一下,善善——”捉着她的小胳膊将她拉回跟前,她压低声线告诉她,“奖状我们不带,以后会有机会给爸爸看的。善善只要乖乖躲在柜子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记住了吗?” 黑暗中小姑娘看不清母亲的表情,但依稀感觉得到母亲的紧张。 她安分下来,用力点头:“记住了。” “乖。”母亲便捏了捏她的耳朵,就像从前每一次哄她入睡那样,嗓音轻柔好听,“善善很快就会见到爸爸的。” 赵希善从沙发上坐起身。 室内静悄悄的,能听见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她抱着绿裙子的人偶,赤脚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不宽的缝。街边昏黄的灯光投进来,被落地窗外的防盗门割开,在她瘦小的脸庞打下一道阴影。 她望着楼底空无一人的街道,额头抵到玻璃落地窗前,微微翕张了一下嘴。 她想喊,妈妈。喊不出声,也无人回应。 与此同时,远隔她六百公里的y市市区依旧灯火通明。 许涟坐在私家车的副驾驶座,手里握着许菡死后留下的那台手机,神情冷硬地平视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车龙,漆黑的眼睛里时而有汽车尾灯映出的光斑闪烁。 距离刚才赵希善挂断她的电话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她一句话不说,驾驶座上的司机也不敢开口。他只能时不时偷偷瞄她,直到从后视镜里注意到某台小轿车,才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许姐,又是那台沃尔沃。” 许涟转眸,目光落在她这一侧的后视镜上,瞧清了那台车的车牌号。 “这是第几天了?”她问他。 “第五天。”司机试探性地看她一眼,“还跟前几天一样,甩掉?” 从手包里找出自己的手机,许涟拨通一个号码。 “不用。下一个红绿灯急刹,撞它。” 司机点点头,以示明白。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杨骞低沉微沙的嗓音:“许涟?” “又看到那台沃尔沃了。我们今天会晚点回去,你守在别墅,不要出来。” 杨骞沉默两秒:“你觉得是郑国强声东击西?” “有可能。”视线再次转向后视镜,她从镜子里看到那台黑色沃尔沃里只坐着一个人,脸庞隐没在车顶投下的阴影里,“再把家里检查一遍,许菡很可能留了证据给他们。现在善善不在了,那些照片和杂物也可以一起处理掉。记得不要扔,能烧的都烧了,不能烧的就打碎了丢进珠江。” 他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车已行至下一个路口。许涟挂断电话,捉紧车窗上方的拉手,最后睨一眼那台尾随在后的小轿车。 身旁的司机猛地踩下急刹,她听到砰一声巨响,身子随着车身的震颤狠狠一颠。 两车相撞。 黎明时分,赵亦晨下车,站在老城区的街头抽了一支烟。 清晨的视野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空气湿凉,身上也有些黏腻。他呼出一口烟,身体里的湿重感渐渐褪去。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他抬起头,望见薄雾中显出一个陌生的人影,骑着老旧的单车,慢悠悠地穿过长巷。 手机在外套的衣兜内振动。赵亦晨收回视线,掏出手机扫了眼来电显示。 周皓轩。 接通电话,他走向停在电线杆下的车:“老周。” “老赵。”电话另一头的人声线又沙又沉,“昨天白天你让我查的事我已经查到了,你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摁下车钥匙的开锁键,他看到车灯一闪:“你说吧。” “跟你想的一样,许菡和许涟都不是许云飞的亲生女儿。”周皓轩的声音闷了几分,似乎正把手机夹到颈窝里,腾出手来翻了翻手中的东西,窸窸窣窣的响动没有停下,“许云飞自己的户口是农村户口,后来发家了也没改过。许菡和许涟一九八三年落的户,当时五岁,正好许云飞的老婆牛美玲五年前难产死了,他们就说这对双胞胎姐妹是牛美玲当年难产生下来的女儿,又花了点钱,把户口上好了。要不是我对了一下他们一家四口的血型,还真发现不了问题。” 驻足在车旁,赵亦晨打开车门跨进车内,稳稳碰紧车门。 “要是走的是正当领养程序或者过继,就不需要动这些手脚。”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估计许云飞是从人贩子那里买了她们,又或者——你等等啊,我喝口水。”咕咚咕咚的闷响阻断了他的话,他歇了歇,嗓音总算不再那么干哑,“八三年那个时候y市乱得很……唉,不说y市,全省都挺乱的。我妈不是在老教会待过吗?她原先跟我提起过,那几年蛮多教会福利院都倒了,福利院里的那些孤儿啊就没地方去,情况好的是被其他福利院收容了,情况不好的就重新上街讨饭,还有一部分……为了解决福利院资金问题,被偷偷从黑市卖到了海外。” 挡风玻璃正对着的那栋楼有了动静。楼底的铁门被推开,吴丽霞牵着她那条拉布拉多踱出楼道。 赵亦晨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她。他既没有出去叫住她,也没有打断周皓轩。 “我也就是这么猜啊——许云飞的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不过你看他这么一个乡下穷爷们儿,又没什么文化,虽然后来赚到钱了还搞了个基金会,但是他一开始那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呢?” “这个我调查过。”把手里的香烟摁灭在肘边的烟灰盒里,赵亦晨的眼睛追着吴丽霞的身影,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云飞老家的人说他有亲戚会几门外语,以前还当过汉奸。后来许云飞离开老家出去做生意,经常来往的也都是外国人。” “那还真有可能跟我猜的差不多。”周皓轩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总之吧,不管他干没干这事,我反正是查了一圈当年倒闭的教会福利院,结果真的查到一间收容过差不多岁数的双胞胎姐妹。但是八三年福利院倒闭之后,包括这对姐妹在内的所有孤儿都没消息了,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应该就是她们。”脑海中闪过许涟的脸,他垂下眼睑,拧动车钥匙,“你什么时候方便,把资料给我看看。” “正要跟你说这个。这些资料都是手写的,也没有备份,带不出来。”对方替他出了个主意,“要不你什么时候亲自过来看看,正好我再帮你找找有没有在那个福利院工作过的人还能联系得上,方便确认消息,也好打听一下那个时候的情况。” 思忖片刻,赵亦晨抬起右手,扶上方向盘。 “好,我过几天过去,确定了时间提前告诉你。”他停顿一下,“谢谢。” “多少年的兄弟了,还说什么谢谢。”又往嘴里灌了几口水,周皓轩喘一口长气,“倒是我有点好奇……你怎么会想到她们可能不是许云飞亲生的?” 赵亦晨没有即刻回答。 他握着手机,看到吴丽霞牵着狗慢跑起来,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朦胧薄雾中。 “我去见了曾景元。”视线停留在她离开的方向,他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有短暂的停滞,“他听说珈瑛的真名是许菡,表现得很奇怪。而且还问我,她是不是死在了许家。”还能记起曾景元说这话时的神情,赵亦晨话语间未曾停顿,只声线沉稳地继续,“加上当年许菡走失的时候许家没有报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被绑架,二是她自己逃出了许家。联系曾景元的话,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许家当年干的真是那种事,她要跑也正常。”手机另一头响起划动打火机开关的叮当脆响,周皓轩停了停,兴许是抽了口烟,“你说……他们把这些……亚裔的小孩卖到国外是要干什么啊?” “一般是为了人体器官。”赵亦晨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也有送去黑市拍卖的,当性奴。” 周皓轩缄口不语。 “老赵。”十余秒之后,他才再度开口,嗓音恢复了一开始的沙哑,“多的我就不说了,你自己拎得清。我只提醒你,不论事情真相如何,不要再冲动,行吧?”他用力抽一口烟,吸气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赵亦晨的耳中。又过了会儿,他吐出一口气,“当初监狱里你把曾景元揍了的那事我还记着。不仅没结果,你自己也没少吃苦头,是吧?所以不要再有第二次,ok?” 换挡踩下油门,赵亦晨把车开出巷子:“我知道。” 电话那头的周皓轩从嗓子眼里哼出一个音节。 “等把事情查清楚以后,这事儿就算彻底过了。”他说,“都是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 副驾驶座上,被耳机线缠得紧紧的3滑到了座椅的一角。 赵亦晨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冷漠,疲惫。眉梢眼角瞧不出半点情绪。 那只3里仍旧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十一秒的录音,得不到回应的求救。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知道。 但他做不到。--over--> CHAPTER18 但愿我是黑暗 但愿我是黑暗, 我就可扑在光的怀里。 ——木心 01 一九九零年一月二十四日,许菡离开了吴丽霞的家。 那天气温很低,打开窗户便有冷风灌进屋子,张嘴能呵出一团白气。许菡穿上旧棉裤和旧袄子,摸黑背起她的旧书包。跟来的时候一样,书包里装着课本,笔,还有那本蓝皮的字典。 她站在书桌跟前,摸了摸那件蓝色棉袄的衣袖。桌子上还摊着一套新的课本,是吴丽霞给她买回来的。元旦之前,许菡考过了小学的入学考试。吴丽霞告诉她,等春节一过,她就能跟万宇良一起上学。 松开蓝袄子的袖管,她最后看一眼练习本上没有写完的数学题,转身走到床头柜边,垂眼望向相框里吴丽霞丈夫的遗照。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求你保护他们,如同保护眼中的瞳仁。” 小声地祈祷过后,她张开眼。 照片里的男人在黑暗中望着她。一如她最初见到的样子,黑白的颜色,肃穆的神态。 许菡想起万宇良说过,要变成像他一样的警察。 客厅里静悄悄的。小卧室没有光,也没有声音。许菡把写着“谢谢”的字条压在餐桌的杯子底下,戳在一旁看了看。她字写得不漂亮。万宇良把他的字帖给她练过,但她练得不久,还是写得歪歪扭扭,不好看。 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她趴在餐桌边,借着窗外路灯的灯光,在“谢谢”后面加上个小小的“你”。 写完后盯着它瞧了一会儿,她又埋下头,一笔一画,在“你”后头添了一个“们”。 街头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巷内空无一人。 临走时,许菡停在路灯底下,回望一圈静谧的街巷。街角的垃圾桶里一阵窸窣,一条老狗走出来,抬起脑袋朝她看过来。秃毛,满身的癞痢。许菡见过它。 走远的牙子贴着墙根的阴影,扭过头来冲她扔了一颗小石子。老狗听见动静,掉头跑开。它踢翻了垃圾桶边的塑料袋,脚步啪嗒啪嗒,又轻又快。 许菡转身跑向牙子,没再回头。 牙子姓蔡,曾景元叫他蔡老。他尖嘴猴腮,一双眯眯眼,眼仁儿精亮,总是咕噜咕噜地转。 蔡老八岁起就偷东西。他偷玉米,偷鸡,也偷猪圈里的猪崽子。长大以后,他偷钱,还偷小孩子。他偷了大半辈子,从没被逮住过。 “有一回倒是险,”他在臭气熏天的长途汽车上告诉许菡,“荷包刚摸到手,就被一个条子的男娃发现了。那男娃一叫,条子就上来追。骑着车追的,车轱辘都要跟上来了,结果一台小轿车横过来,转背就把她给撞飞出去。”拿脏兮兮的手比画了一下,他咧嘴笑起来,两条裂缝似的眼睛眯成细细的线,“我看着那条子就这么飞出去呀。还是个女的,摔到地上,估计活不成。” 车子拐上坑坑洼洼的大道。摇晃颠簸中,许菡一语不发地坐在靠窗的位子,怀里抱着脏兮兮的蛇皮袋,眼睛盯着沾了泥点的鞋尖。 他们搭了一天一夜的车。第二个凌晨,大巴在邻省边界的火车站停下,蔡老扛上蛇皮袋,带着许菡一步步颤颤巍巍地爬下了车门。站台只有一个,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小卖铺的锅里煮着茶叶蛋,白布盖上热玉米,隔开腾腾上蹿的热气。 有人缩在座位上嗍面条,有人仰着脑袋打鼾,也有衣衫邋遢的老人穿着厚实的棉袄,紧挨着蜷在墙角,屁股底下只垫一层薄薄的报纸。 蔡老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零钱,买了根玉米。他领着许菡走到墙边,蹲下身坐到蛇皮袋上,又拍拍身旁的地板,让她也坐下来。 “一会儿上车,你注意车上的人。”他把玉米掰成两段,一半放到嘴边啃,一半抓在手里,含糊不清地教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的,不是条子,就是贼。” 身子底下是冰凉的地板,寒意一点一点爬上来。许菡静静听着,抱着胳膊蜷紧身体,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挤在人堆里检票时,许菡抬眼打量周围的人。 检票员耷拉着眼皮,一手检票,一手拿着喇叭,时不时喊一回车次。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蔡老的手伸进一个女人的兜里,摸出荷包。女人一脸疲色,神情麻木,没有察觉。 许菡看看她,然后低下脑袋。 上了车,蔡老便踩着座位,把蛇皮袋塞进了行李架。 对面的年轻女人踮着脚尖,抬不动行李。他没有上前帮她,只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挤到许菡旁边,小声问她:“看清了没有?” 许菡点头,从袖子里伸出手。她手里攥着一捆卷成筒的零钱,是蔡老搁在衣服内衬的口袋里,贴身收着的。蔡老一看,一双眯眯眼瞪大,嘴里咕哝起来,骂了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小丫头片子,还挺上道的。”他说。 许菡把钱给他。 “我想上厕所。” “关着呢,车开了才能去。”蔡老说完,转头朝过道里吐了口痰。 没过一阵,车厢便抖动了一下,缓缓往前挪起来。车轮碾过铁轨,咕咚,咕咚。许菡从座位上滑下来,跑向厕所。穿着制服乘务员还站在厕所门前,慢悠悠地开门。背靠墙一声不吭地等待,等到乘务员开了门走开,许菡才一头扎进厕所,紧紧关上了门。 火车拐弯,厕所颠簸得厉害。她蹲下来,在坑眼里看到底下晃动的轨道,掏出领子里藏着的本子。巴掌大的软皮本,是蔡老的本子。里面记着他偷的小孩子。刚刚她偷钱的时候,一道从蔡老那儿偷了过来。马老头告诉过她,蔡老天天带着这个本子,以免哪天被逮住,能讲出孩子的去向,少蹲几年号子。 许菡打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七九年,八零年,八一年…… 咚咚咚。有人用力叩响厕所的门。 “谁在里面啊?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翻到八八年,许菡停下来,视线扫过一排排名字。 门口的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不再等待。 兰兰,阿欣,小晴,雯雯…… 雯雯。目光转回去,许菡再看一遍这两个字,双手微微颤抖。 雯雯,一九八八年,x市街口菜市场,九龙村。 “九龙村。”她一字一顿,轻轻念出来,“九龙村。” 火车从南方驶向北方,开了一天一夜。 许菡窝在靠窗的位子,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女警骑着车追蔡老,被横开过来的小汽车撞飞出去。许菡跑上前,看到她倒在血泊里。一眨眼,她的脸又成了吴丽霞的脸。 “长春——长春站要到了啊——长春——” 慢慢从梦中醒来,许菡动了动发麻的手臂,听到周遭压抑的嘈杂声,还有身旁的蔡老轻微的鼻鼾声。乘务员推着盒饭车走过车厢,混浊的空气里飘着腊肉的香味。 “长春——长春站——” 揉了揉眼角,许菡坐起来,望向车窗外边。远处是山,近处是雪。白茫茫的一片,偶尔露出几叶红色的屋顶。高压电塔孤孤单单地站在满目的白色里,架起电线,头顶灰色的天。在玻璃窗上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她偏首去推蔡老的胳膊。 “长春到了。” 东北的冬天很冷。在站台上走了不过五分钟,许菡的手便冻得发疼。蔡老搓着手,带她到路边的餐馆吃了一盘窝窝头。 夜里他们在一间宾馆落脚,蔡老搁下行李就出了门,一整晚没有回来。许菡缩在冰冷的被窝里,脚压在膝窝内侧,时不时挠一下,冰冰凉凉,又痒又疼。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馒头包子回来,满嘴过了夜的恶臭。 “丫头,我打听过了。”他盘腿坐到床上,抓起两个馒头递给她,裹着袜子的脚和嘴一样臭,“小两口生不出娃,怪挑的,要买个男娃。我问女娃要不要,他们不要。结果给来他们老家探亲的另外两口子听见了,说要女娃,得先见见你。如果喜欢,就买了。”说着又咬了口包子,“这两口子年纪大了,南方农村来的,看样子也没几个钱。要是他们买你,估计没几天就会带你回南边儿去。你先跟着他们,等到了火车站,再偷偷跑。记住这地方,跑出来了就来找我,晓得吧?” 许菡抓着馒头,没有咬:“那钱呢?” “废话,钱都给了,当然就是我们的了!”嘴里的肉末溅到她脸上,蔡老瞪她,用力推了把她的脑袋,“曾景元咋还老说你聪明?我看你啊,蠢得很!” 擦擦干痛的脸颊,她垂眼看向馒头,一个字也不说。 下午三点,他们捡了些行李,赶上去二道白河的最后一班客车。 司机从南方来,当过兵,东北的口音,一路上同前排乘客聊着他在长白山见过的熊,没有片刻的歇息。许菡挨着蔡老坐在后排,听了一路,也沉默了一路。 不过四点,窗外的太阳就落了山。她在余晖中侧过脑袋,余光瞥见一只小狐狸从车子后头跑过去,飞快地扑进了雪地里。 她看着它离开的方向,缓缓合上眼,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要买许菡的夫妇姓胡。男的叫胡义强,女的叫胡凤娟。他们都是胡家村的人,五十出头的年纪,慈眉善目,和大多南方人一样矮小。 蔡老把许菡领到他们跟前时,胡凤娟的表妹也站在一边,拿挑白菜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看着是挺好。”她说,“没什么病吧?” 蔡老啐了一口:“你自个儿出去问问,我几时卖过有病的。” “那,那怎么不讲话呢?”胡凤娟立在顶灯底下,小心翼翼地瞧着。 推一把许菡的肩膀,他冲她抬抬下巴:“丫头,叫阿爸阿妈。” 她抬起漆黑的眼,望向两张陌生的脸孔,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袖口。 “阿爸,阿妈。” 胡凤娟笑了,胡义强也咧开了嘴。 “还会背九九乘法表,聪明得很。”留心着他俩的反应,蔡老见机又瞅了眼小姑娘,悄悄掐了掐她的胳膊,“背一个给阿爸阿妈听。” 垂下眼睑,她动动干裂的嘴唇,机械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当天晚上,胡义强和胡凤娟便买下了她。 许菡跟着夫妻俩住在胡凤娟的表妹家,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甜糯的玉米,咸香的排骨。她扒着米饭,每吃一口,胡凤娟都要往她碗里添一筷子菜。碗中的热气冒出来,扑上她的脸,熏疼了她的眼睛。她揉一揉眼角,埋着脑袋安静地吃,自始至终没有吭声。 炕下早早生好了火。睡前胡凤娟端来一盆热水,冲着缩在炕头的许菡笑笑:“来,闺女,洗个脚。” 一点点挪到炕边,她垂下两条细瘦的腿,弯腰脱袜子。 胡凤娟搁下水盆,捉着许菡的小脚正要放进盆里,忽然就注意到她脚上的冻疮。手里的动作一顿,她又将许菡的脚放回被窝,端起水盆离开。没过一会儿,她换了盆水回来。小姑娘坐在被窝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只字不语。 “生了冻疮,泡不得热水。阿妈给你换了温的。”重新在她脚边蹲下来,胡凤娟笑盈盈地从被窝中捉出她的小脚,“这几天啊,我们先不洗澡。东北这边太干,洗了澡不舒服。等后天我们回到家了,再洗。” 低着眼睑看她头顶的发旋,许菡不点头,也不摇头。温热的水没过她冰凉的脚,皲裂的伤口细细密密地疼。 洗完脚,胡凤娟再给她敷了一块马儿。磨成粉,铺在干净的白布上,把两只脚裹成小粽子。夜里熄了灯,许菡一个人睡,没再像头一个晚上那样痒痛。她却睁着眼,盯着黑森森的屋顶,听见外头窸窸窣窣地下雪,没法入睡。 隔壁屋子里隐隐传来人声。 “车票买了吗?”许菡听出来,这是胡凤娟表妹的声音。 “买了。”胡凤娟回答。 “身上还剩多少钱?” “没事,回去够的。” “你说你们也是,花这么多钱,买个女娃娃做什么。”表妹压低了声线数落她,“到时候嫁出去了,还不是别人家的姑娘。再说这丫头已经这么大了,指不定还不听管教。” “我看挺乖的。”胡凤娟的声音很轻,慢慢悠悠,却是带着笑的,“而且我们两口子岁数都这么大了,还是带个闺女好。闺女贴心,小棉袄。” 表妹轻哼:“也就你们两口子心宽。” 许菡蜷在炕角,渐渐被炕头的温度焐热了胳膊。她翻了个身,想着白天见到的那只狐狸,总算合了眼。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胡义强和胡凤娟便带着她搭上了表妹夫开的卡车,赶往城里的火车站。 他们到得早,火车却来得晚。检票员拿喇叭喊着晚点的车次,声音在挤挤攘攘的候车室里回响。排在检票口的队伍逐渐散开,胡凤娟去了趟厕所,只留下胡义强背着行李站在墙角,满是茧子的手紧紧牵着许菡的小手。 “饿不饿?”他小声问她,“早知道火车晚点,应该带个茶叶蛋出来的。” 许菡摇头。 胡义强抬起脑袋左右看看,瞧见人们挤在小卖铺跟前,叫嚷着买玉米和茶叶蛋。他便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头嘱咐:“在这儿等着啊,阿爸去给你买根玉米。” 顿了一顿,小姑娘颔首。他于是摸摸她的脑袋,松开她的手,走进了那头的人堆里。 许菡远远瞧着他的背影,再望一眼厕所的方向,悄悄挪动脚步,往人多的地方走去。她还记得蔡老的交代,也记得那间宾馆的名字。只要扎进人堆,她就能跑。 她一边小心地穿梭在人群中,一边注意着胡义强的身影。脚下的步子愈来愈快。 扭头要跑的那一刻,她耳边响起吴丽霞说过的话:“但是你们这么小,很多时候没法选,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她跨出第一步,脑海中闪过万宇良蹿起来推她脑袋的动作:“坏人才喊条子,不准这么喊。” 另一只脚也抬起来,却没再跨出去。许菡停在人海里,身旁经过陌生的人,漆黑的眼仁里映出黑色的剪影。 十分钟后,胡义强回到墙边,找到等在原地的许菡,把刚买的玉米递到她手里:“先焐会儿手,别烫了嘴。” 小姑娘点头,抬起胳膊,重新握住他的手。 那年春节,胡氏夫妇带她回到南方,寻了一个算命先生。 算命的说,她跟佛有缘。 他们便从佛经里摘一个“珈”,替她取了名,叫珈瑛。 02 门板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尖细的哀号。 许涟蜷缩在角落狭小黑暗的帐篷里,抱紧怀里的被子,把脸埋进干燥温热的被褥。 “要走了。”门边传来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小涟呢?” “小涟还在睡觉。”许菡就站在帐篷外边,小心翼翼的嗓音离得很近,“爸爸,今天会疼吗?” 窗外暴雨如注。轰隆隆的雷声在远处翻滚,许涟发着抖,没有听到男人的回答。 “那……那能不能,我一个人去?”瓢泼雨声中,许菡的询问断断续续,“小涟怕疼,会哭的……” 男人的声线在一片杂音里模糊不清:“你不怕疼?”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许涟听不见许菡的回答。她屏住呼吸,发起了抖。 片刻之后,帐篷外响起许菡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回应。 “我是姐姐,我不哭。”她说。 男人什么也没有说。许涟一声不吭地躲在帐篷内,隐隐听见许菡的脚步声。 门被彻底打开,而后又重重合上。 卧室回归死寂。雨点敲打着玻璃窗,急促而低沉。 许涟独自躺在黑暗里,不敢哭,也不敢说话。她死死抱着被子,在雷声轰鸣中捂住自己的耳朵。 “许涟?许涟?” 轻微的摇晃让黑色的梦境断了线。 许涟睁开眼,微张着嘴喘息,眼球转动,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杨骞的脸。他躺在她身旁,一条胳膊支起身子,眉头紧锁,滚烫的右手紧抓她的肩膀。 “又做噩梦了?”她听到他问她。 仰起下巴长长地吁了口气,许涟动了动胳膊,撑着床褥坐起身。伸手摸开自己这一侧的床头灯时,她才发现身上的睡裙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着自己瘦削的背脊。 杨骞也坐起来,捞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跟前。 推开冰凉的水杯,她抿唇按了按太阳穴:“公安那边来电话了吗?” 窗帘的缝隙里透出室外灰蒙蒙的天光,许涟扫了眼床头的电子钟,时间显示的是早晨六点。“还没有。跟踪你的肯定是他们的人,不然不可能五个小时了还没讯问出什么名堂。”只好又把水杯搁回床头柜,他挠挠后脑勺,抄过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估计正在想办法糊弄我们。” 墙上的空调不断发出嘀嘀的提示声。她重新躺下来,拉了拉腰间厚软的蚕丝被。十月底的天气,其实已经不需要开空调。但她习惯一年四季都开着,在寒冷密闭的空间里裹紧被子入睡。 “我累了,杨骞。”将被角拉到胸口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这么说,“等手续都办好,我们就各自出国,分开吧。” 打着赤膊的男人不再摁动手里的遥控器。他回头看向她,半边脸沉在了阴影里。 “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许涟翻个身背对他,厌倦地合上眼:“财产分你一半,别的不要再说了。” 身边的男人沉默几秒,接着便冷冷出声:“你还是怀疑许菡是我故意杀的?” 近乎质问的语气激怒了她。猛然翻过身来,她撑起上身逼近他下颌紧绷的脸,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进他眼底:“她好好地在这里待了八年,连孩子都生下来养大了——怎么可能突然就要偷偷跑回去?”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她控制不了自己愈来愈快的语速,竭力克制的嗓音也赫然抬高,“她那么聪明,会不知道后果吗?我早就跟她说过只要她敢跑我就敢杀她——她以为我是开玩笑?” 不躲不闪地同她对视,杨骞压抑已久的怒火蹿上喉头。 “那天的监控录像和追踪定位记录难道你没看过吗!”他几乎是吼着逼问回去,“她不仅要把善善偷偷送出去,自己也跑到了x市刑警大队附近——就算她不是故意跑去那里,你又有没有想过她老公是刑警队长!万一那天她正好碰上她老公,你觉得她会怎么跟他解释这几年的事?!还有郑国强——从许菡死掉开始,他就一直阴魂不散地调查我们!如果不是前几年许菡偷偷跟他透露过什么消息,他一个小地方的刑警队长,怎么敢跟我们过不去?!”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抬手,掀掉床头柜上那半杯水:“当年许菡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要处理掉她!要不是你跟老许一直护着她,我们今天也不至于要逃出境都这么困难!” 玻璃杯滚落到铺着地毯的木地板上,发出一阵闷闷的响动。 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许涟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 “出去。”她掀动嘴唇,面无表情,“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早上六点五十分,刘磊急匆匆地捞起书包跑过客厅。 “妈我走了!” 还站在厨房煮姜茶的赵亦清关掉灶台上的火,扬声问他:“苹果吃了没有啊?” “哦哦——”客厅噔噔噔的脚步声刹住,刘磊似乎又跑回了茶几边,胡乱往嘴里塞削好的苹果,然后再次慌慌张张地跑起来,喊得含糊不清:“我吃了——拜拜!” 玄关那儿关门的动静旋即响起。 “一大早就急吼吼的。”忍不住咕哝,赵亦清把锅里的姜茶盛进一只画着笑脸的马克杯,转身端到餐桌旁,“来善善,不啃馒头了,先把红枣姜茶喝了。晚上别再自己跑到沙发上去睡了,容易感冒,知不知道?” 赵希善坐在餐桌前,手里抱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呆呆地抬头看她。 后半夜小姑娘一直睡在客厅里,着了凉,一早便在吸鼻子。将马克杯搁到她面前,赵亦清抽出她小手握着的馒头,从手边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替她擦掉鼻子底下淌出来的清鼻涕。小姑娘又吸了吸鼻子,挪动两只小小的手去够杯子,却被烫得缩回了手。 见她怕烫,赵亦清赶忙抓过她的手,小心搓了搓:“烫吧?”想了想,最终端起杯子,牵着她的手引她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去慢慢喝。”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切成块的苹果被剩下大半,氧化成了浅浅的褐色。赵亦清叹口气,推开水果盘,找出茶几底下的小板凳让小姑娘坐下,抬起脑袋才注意到不对劲。 “咦,我放这里的水果刀呢?”随手把马克杯摆到赵希善面前,她左右瞅瞅,没瞧见那把折叠水果刀的身影。恰好这时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赵亦清掏出来一看,注意力顿时转移过去。“是阿磊的班主任。”喃喃自语地坐到沙发边,她仔细看一遍短信的内容,微微拧紧了眉心。 小姑娘自己伸出手,小心地捧住杯子拖到下巴前面,低下头看了看杯子里的姜茶。泡得胖嘟嘟的红枣浮在杯口,她慢慢凑过去,拿嘴唇碰了碰,再舔一舔嘴。是甜的。 余光瞧见她的动作,赵亦清放下手机,端过马克杯替她吹了吹。等到姜茶不再烫嘴,她才把杯子摆回小姑娘手边,摸摸她的小脑袋:“善善,哥哥的老师要找家长聊聊,所以中午我们去一趟哥哥的学校,好不好?” 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题,赵希善只安静地捧起杯子送到嘴边,缓缓尝了一小口。 又甜又辣的味道,她想。跟妈妈煮的一样。 这个时候,秦妍也走进了自家的厨房。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一边从门把上取下围裙,一边给赵亦晨发了条短信:“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刚系上围裙,便接到他回过来的电话。 划开屏幕,电话那头传来他沉稳如常的嗓音:“秦妍。” “你已经回家了?”拉开消毒碗柜,她弯腰拿出煎锅。 “没有。工作还没结束。”赵亦晨那边静得出奇,听不见任何杂音,“善善有新情况?” “可以这么说吧。”把煎锅放上灶台,秦妍立在一旁,不再有动作,“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善善有很强烈的自责自罪情绪?” “你说她是把母亲的死归责于自己。” “嗯。现在我认为,她失语的原因或许也是这个。”她停了一下,斟酌着用词,“不说话可能是孩子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也许在善善心里,一直觉得就是因为自己说话才导致妈妈离开。这种错误的印象究竟来自哪里目前还不清楚,但它一定是给孩子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有片刻的缄口不语。 “前几天带她出去玩的时候,我暗示过她珈瑛的死不是她的错。”几秒钟后,他再度开口,“我觉得她听懂了,也在努力跨过这道坎。” “对,我也看出来了。你引导得很好。” “但是还有反复。”他说,“我跟你说过她躲在柜子里的事。” 随意搭在工作台边的手抠紧了灶台的边缘,秦妍垂下眼睑。 “这个现象我也在想办法挖掘原因。你不要急,孩子还小,肯定会有脆弱的时候。再说人要走出这种自责自罪情绪,本来也是需要时间的。”她松开收拢的五指,习惯性地将手拢进薄外套的衣兜里,“就像我们心理咨询上常说的心灵监狱,人一旦陷入这样的自责自罪情绪,就相当于把自己关进了监狱里,自己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但实际上,钥匙总是在人们自己手里。只有自己原谅了自己,才能真正走出来。” 顿了顿,又告诉他:“善善很勇敢,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赵亦晨静默一阵,回给她一个单调的音节:“有时间我会多陪她。” 知道这种态度意味着他很快就会提出挂断电话,莫名的紧迫感撞击心脏,秦妍来不及思考,张张嘴便脱口而出:“还有件事……”她迟疑半秒,“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想跟你说。” 她话语间微妙的停顿让电话那头的男人默了默。 几秒钟的无里,她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电话里不能说?”最后,他仅仅是这么问她。 紧绷的双肩一松,她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我觉得当面说比较好。” “好。”他的口吻平静而稍显冷淡,“我先挂了,还在蹲点。” 点点头,秦妍不再多:“回见。” 电话挂断后,她没有垂下举在耳边的手,只静立原地,望着灶上的煎锅略略失神。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也未曾引起她的注意。 “妈妈……”迷迷糊糊的稚嫩女声忽然响起来,秦妍一愣,转头向身后看去。 七岁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厨房,瘦小的身子被裹在宽松的睡衣里,嘴边还沾着没有擦去的牙膏泡沫。她双眼无神而呆滞地平视前方,两只小手扶着墙壁,正摸索着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起来啦?”对小姑娘淡淡地一笑,秦妍走上前抱起她,带她坐到餐桌边拉开的椅子上。 拿来一张餐巾纸擦掉女儿嘴边的泡沫,她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温声细语地告诉她:“等等啊,妈妈给你煎个荷包蛋。” 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前方,小姑娘点头,应得乖巧而温顺:“嗯。” 亲了亲她的额头,秦妍走回灶台边,开火往锅里淋上一层薄薄的油。 再回头望向餐桌时,女儿还坐在原处,巴在桌边的小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神情茫然而困倦。秦妍冲她微笑,她却没有半点反应。 秦妍知道,这是因为女儿看不到。 从出生开始,她的世界里就没有半点光亮。 合贤中学的早自习七点四十分开始。 刘磊刚到教室便从书包里翻出登记表,急急忙忙跑到讲台上,拿物理作业本拍了拍讲台:“收作业了!” 大半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学生都闻声抬起头来,嘴里嘟嘟囔囔地找作业。椅子划动的声响此起彼伏,他们陆陆续续来到讲台前,把作业送到他手边。坐在第一排的两个女生最先将作业递给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便闲聊起来。 “哎,昨天私群里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 “什么视频啊?” 刘磊摞作业的手僵在半空中。 “哎刘磊,这道题你选的什么啊?”一个男生挤到讲台前举起作业问他,却没得到他的反应。 “就是那个四个人打一个人的录像啊,把人家裤子都给扒了。”前排的女生还在小声地继续,“好像就是在我们学校的楼道里拍的,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啊?真的啊?我要去看看。” “刘磊?”男生晃了晃手里的作业。 “嗯?”恍惚间回过神来,刘磊定睛看了看,“哦……我选的d。” 对方了然地颔首,飞快把答案填上交给了他。 “没了没了,宋柏亮已经把视频删了。不过我手机里下了的,一会儿给你看。” “好好好,不过到底是哪五个人啊?” 默默听着两个女生的交谈,刘磊俯下身,在男生的名字后头打上一个钩。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他感觉到自己抓笔的手有些打滑,笔尖隐隐颤抖。 “打了马赛克,看不到……” “不要讨论了!”中气十足的男声打断她们的话,同时响起的还有什么东西轻敲桌沿的声音,“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天天拿在嘴边说,要是受害者听到了怎么想?” 刘磊抬头,看到班长宋柏亮站在其中一个女生的桌前,手里握着卷成筒的作业敲敲她的桌子以示警告。她扁嘴瞪他一眼,显然不大乐意,所幸还是理亏地点了点头:“哦。”说罢便和同桌的女生一块儿收了声,从抽屉里拿出课本,开始准备早自习。 见两人安分下来,宋柏亮旋身把自己的作业递给讲台上的刘磊。他是最后一个交的,刘磊在他名字后头打钩,作业登记表上不再有空缺。宋柏亮扫了眼登记表,神情严肃地冲刘磊招招手:“刘磊,过来一下。” 不自觉收紧握着笔的手,刘磊抿了抿嘴,抱起作业跟他走出了教室。 宋柏亮带他在走廊的角落里停下,四下里看看,才抱过他怀里半打作业,咧嘴笑笑:“你跟田老师打听一下这星期周测安排在什么时候,行不?我家里有事,可能要请一天假,怕正好赶上周测。” “哦、哦……”刘磊心头一松,“那,那我去问一下再告诉你。没别的事了吧?” “就这个事。” 抿唇颔首,刘磊不想再同他多谈:“我先去把作业给老师。” 宋柏亮于是笑眯眯地把作业放回他怀里,在他转身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他鼓起的校服裤兜。“哎等等——”条件反射地叫住他,宋柏亮指了指那块凸出的地方,“你兜里揣的什么啊?鼓鼓囊囊的。” 四肢僵硬地停下脚步,刘磊低着脑袋,没去看他的眼睛:“维c……泡腾片。” “感冒啦?” “有点着凉,我妈让我带着喝。” “哦。”宋柏亮想了会儿,“其实喝这个没什么用,你要不今天中午跟我们一起去打球,出一身汗就没事了。” 对方摇摇头:“我还要写作业。” 早知道他不爱运动,宋柏亮也没有抱多少期待:“行吧,赶紧把作业送过去吧。” 赵亦清带着赵希善抵达合贤中学,已经到了上午十一点半。 高三毕业班的教室在六楼,老师的办公室则在五楼。她牵着赵希善的手找到办公室,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往里头探探脑袋:“李老师?” 午休时间,老师大多已结伴去食堂,办公室只剩三个人,李慧航微微发福的身影尤为显眼。她闻声扭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哦,刘磊的妈妈是吧?” 赶忙起身简单收拾好桌面,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和钥匙,快步走到姑侄俩跟前,右手搭上赵亦清的肩膀,“我们到隔壁去聊。见过刘磊了吗?” 随她踱出办公室,赵亦清摇了摇脑袋:“还没呢,他中午一般在图书馆写作业,就不打扰他了。” “也是。”掏出钥匙打开隔壁会客室的门,李慧航注意到她牵着的小姑娘,“这是?” “我侄女,善善。生病了,所以暂时没上学,待在家里。”低头捏捏赵希善的手心,赵亦清小声给她介绍,“善善,这个是哥哥的班主任李老师。” 小姑娘木木地戳在她身边,置若罔闻地盯着门板瞧,甚至没有抬眼看看面前的女老师。 只得仰起脸给李慧航一个歉疚的笑,赵亦清道歉:“不能说话,不好意思啊李老师。” “没事没事。”她使了点劲推开门板,走进会客室打开顶灯,“我记得您弟弟是警察吧?” “对,就是他女儿。”牵住小姑娘跟着她进屋,赵亦清点头,“最近家里挺多事的。” “哦……难怪,刘磊精神状态不太好,老是很紧张。”匆匆来到饮水机前拿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李慧航弯着腰回头瞧她一眼,“我看您脸色也不太好啊? 没哪儿不舒服吧?” “子宫肌瘤,下个星期要动个小手术。” “啊这样!不好意思啊,不知道您的情况,还让您跑这么一趟。”外间只有一张单人沙发,她连忙走上前扶住赵亦清的胳膊,引她走到里间的软椅边坐下,再把水递到她手旁,“来来来,快坐下。唉,女人这毛病最麻烦了。” “是啊……”禁不住叹气,她接过水杯,“谢谢。” “小朋友也喝杯温水吧,嘴巴都有点起皮了。”转过身又给小姑娘接一杯温水,李慧航将杯子端在手里,左手轻轻扶了扶小姑娘的肩骨,环顾四周一番,“这里没多的椅子,要不让她坐那边的沙发上去,我给她找本书看看?” “没事没事,不麻烦了。”赵亦清摆摆手,换一只手拿杯子,小心拉来赵希善的小手,“善善,先坐到外面的沙发上等一下姑姑,好不好?姑姑跟李老师聊聊。” 表情木然地看着她的眼睛,小姑娘似乎想了想,才慢慢点了点头。 赵亦清摸摸她的头发:“那善善就坐在那里,不要乱跑啊。” 再一次点头,她回身慢腾腾地走向外间,听见身后李慧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的声音。 “其实今天就是想了解一下刘磊在家里的情况。刘磊成绩还是挺稳定的,就是最近好像太紧张了,情绪总是很低落……我觉得长期这样可能对复习影响不太好,毕竟是高三,压力本来就大……” 外间的沙发有点儿凉。小姑娘爬上去,趴到窗口往外看。 从会客室的窗户能看到楼上实验室那一侧的楼梯口。她愣愣地望着,直到刘磊闯进她的视野。 他穿过走廊,背着书包跑进了楼道。 远远瞧不见他的表情,赵希善两眼一眨不眨地追着他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楼道里。 很快,又有两个人尾随他钻进楼道。鬼鬼祟祟,交头接耳。 她认出了他们。 刘磊在楼道里被截住去路。 李瀚带着昨天和他一道的两个学生,前后两头将他堵在了四楼。 “还去图书馆啊?心理素质不错嘛。”手里不再掐着香烟,他两手拢在裤兜内,微弓着背笑着走近他,“昨天群里的视频看了吗?” 背脊紧紧靠向墙壁,刘磊拎住书包的右手攥紧书包带,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渐渐发白。 “是你们放上去的。”他死死盯着李瀚的脸。 “不然呢?”讥讽地嗤笑一声,他一脸好笑,看看两个同伴,又转眼去看他的双眼,“昨天不是还挺牛的吗,啊?还说要告我?” 尾音带笑的字句声声扎进耳膜。刘磊咬紧牙根,腮帮随着极力克制的呼吸颤动。 “群里的视频是删了,但是删之前下载量已经过百啦。你说现在我们学校多少人的手机里存着啊?”李瀚的声音仍在不断跳进耳朵,穿过耳边的嗡鸣,每一个音节都深刺他跳痛的神经,“我估计已经有人认出你咯。这么瘦不拉几的能有几个啊?” 右手摸向裤缝,隔着口袋,刘磊碰到了里头的折叠水果刀。他五指紧抠墙壁,生生掐进脆弱的墙漆。 收拢,又松开。 “认个错呗?”丝毫没有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李瀚咧着嘴笑道,“趴下来叫声爷爷,我就不把没打马赛克的放出来。” 猛然抬起头,刘磊冲他脸上啐了口唾沫:“你他妈想都别想!” 温热的唾沫溅到脸上,李瀚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边。 一旁的两人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冲上前把刘磊按倒在地。 “裤子扒了。”压抑着怒火用力抹一把脸,李瀚脸色阴沉地拿出手机,“底裤也一起扒了,我拍他的鸟!” “你们敢!”涨红了脖子嘶吼,刘磊踢腾双腿拼命挣扎,“放开!放开!” 两人一时有些摁不住他,抬脚便踩上他胸口,用力踹上两脚。刘磊却愈发不要命地挣动,两条腿不要命地踢踹,差点踹倒站在一边录像的李瀚。混乱之中有什么东西忽然冲上前撞向了李瀚的腿,他一惊,狠狠一脚踹开,“什么玩意儿?!” 咕咚咕咚。被他踹开的小小身影滚下楼梯,撞到了墙角。 刘磊余光瞥过去,陡然张大了眼:“善善?!” 不可置信的怒吼中,几个人都停下动作,朝楼梯下方看过去。 小姑娘一动不动地倒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一头细软的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 墙角雪白的墙壁上一点猩红的颜色扎眼,李瀚见了立马回过神。 “妈的,流血了!”他喊起来,冲两个同伴招了下手,撒腿就跑,“跑!”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半秒,紧跟着他跑下楼梯。 他们脚步急促地经过小姑娘身旁,没有一个人停下片刻。 “善善……善善——”连滚带爬地滑下楼梯,刘磊发着抖扑到她跟前,捧起她的小脑袋,拨开她被鲜血粘在脸上的发丝,露出苍白的脸。 小姑娘合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他抽出一只颤抖的手,汗水混杂着温热的血,成了深浅不一的粉色。 赵亦晨等在a大南栋教工宿舍的楼底。 王绍丰作为关键证人已经开始接受全方位的保护,张博文为了不耽误接下来的计划,安排他今天就同赵亦晨见面。 年轻男人从楼道的阴影里走出来,向他出示了工作证:“赵队长,可以上去了。” 沉默地颔首,赵亦晨掐灭手中的香烟,旋身随他一同走进楼道。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男人回过头看他一眼,便见他面不改色地将手伸进兜里,掐断了电话。脚步停顿一会儿,他才领着他继续上楼。 手机却再次振动。 驻足在一级台阶上,赵亦晨忖量两秒,掏出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陈智。 他划下接听,重新迈开脚步,握着手机搁到耳边:“小陈。” “赵队!”手机另一头传来陈智焦虑的喊声,“刚刚赵姐打电话来办公室,说善善出事了!” 眉心一紧,赵亦晨脚下的步伐彻底刹住:“什么?” “赵姐说善善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破了脑袋,现在正送去医院……” “我马上过去。”打断他气喘吁吁的解释,赵亦晨挂断电话,反身疾步走向楼道的出口。 原先走在他前边的年轻男人已然滞足,及时叫住他:“怎么了赵队?” 这才记起自己的现状,赵亦晨停了停脚步,侧过身面向他。 “我女儿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他说,“抱歉,麻烦你跟张检说一声……” 对方了然,点点头答应:“不要紧,赶紧去看孩子吧。” “谢谢。”来不及多做解释,赵亦晨颔首,转身离开。 室外阴云满天,迟迟没有下雨。 他绕到教工宿舍背后,还在十余米之外就对着自己停在露天停车场的车摁动了车钥匙。车灯一闪,车门解了锁。 快步来到车门前,赵亦晨正要打开门,便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响起的是陌生女人的尖叫。 动作一滞,他下意识抬头循着声源看去。 一个教师打扮的女人站在一台红色大众旁,惊恐地后退了几步。车顶凹陷,一条胳膊露出来,皮肤偏黑的手无力地摊开。 坠楼。 心下做出判断,赵亦晨和几个路人一同上前。出于职业习惯,他将受到惊吓的女教师拉开,而后转眸望向摔在车顶的男人,在看清他的瞬间一怔。 已知天命的老人,西装革履,剑眉星目。发福的身躯呈一种怪异的姿态陷在凹陷的车顶,满是细纹的脸上双眼圆瞪,嘴唇微张。恐惧凝固成他最后的表情。 ——王绍丰。 CHAPTER19 生命和信仰的归宿 大批大批的人类, 在寻找生命和信仰的归宿。 ——顾城 01 一九九六年八月,胡家村的第一个大学生离开了家乡。 那是个闷热的阴雨天。村长和书记将她送到村口,她撑着伞坐上三轮车,在发动机吭哧吭哧的响声中颠簸远去。 途经拜山的小路,三轮车停下来。她跳下车,独自爬上泥泞的山坡。 胡义强和胡凤娟的墓碑静立在蒙蒙细雨里,立碑人的位置刻着他们的独女胡珈瑛的名字。 她来到墓前,搁下行李和伞,慢慢跪到雨中,伏低身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翠色的山峦被如雾的细雨笼罩。 那一年,她背井离乡,从此再未回来。 九月的x市多有阵雨。 a大新生注册那天,胡珈瑛冒着雨从食堂跑回宿舍,一面拨开怀里新教材封皮上的水珠,一面穿过光线昏暗的楼道。楼梯口停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正吃力地用两只手拎起大皮箱,小心翼翼抬脚,试图挪上一层台阶。她浑身已被大雨浇透,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浸湿的短衫紧贴瘦削的身体,忽然一个激灵,便打了个喷嚏。 无意间抬头瞧见她,胡珈瑛加快脚步走上前:“要帮忙吗?”说完就伸出手,扶住皮箱的底部,将它倾斜着抬起来,托住了大半的重量。 女学生抬起脑袋,露出被头发挡住的鹅蛋脸,柔和的眉眼神色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反手托起皮箱的顶部,同她合力把箱子抬起来,而后对她一笑:“谢谢。” 胡珈瑛摇摇头,和她一起抬着箱子上楼。 “同学你也是新生?”女学生问她。 略略颔首,她抬了抬另一只捧着书的手:“这栋楼住的都是新生。我是法政学院的,名字叫胡珈瑛。” “我是心理学系的,秦妍,女开妍。”女学生弯着眼笑,“你的名字是好消息那个佳音吗?” 她们经过二楼的拐角,有走廊里匆匆忙忙收衣服的姑娘冲胡珈瑛打招呼。她只是点头,微提嘴角,眼睛里的颜色却很深,没有半点笑意。 “都是王字旁的字。佛经里经常出现的珈,瑛瑜的瑛,后鼻音。”她说,“不过我老是读不准。” 侧着脸观察她漆黑的眼仁,秦妍若有所思地收了收下巴:“好特别的名字。 对了,你住哪间寝室?” 胡珈瑛转过视线,目光蓦地撞进她眼里:“和你一样,518。” 那个瞬间,秦妍分明是看到她笑了。浅浅淡淡的笑,染在那深邃的瞳仁中,竟有些温柔。 “我在宿管的名册上看到过你的名字。”她听见她这样说。 同寝室六个姑娘到齐的那个晚上,她们一起在川菜馆吃了顿饭。 “所以咱们是三个历史学系的,两个法政学院的,还有一个心理学系的。”东北来的李玲欢开了瓶二锅头,面色潮红,嗓门也渐渐收不住,转眼便朝秦妍看过去,“哎,我看心理学系的人好少,这个专业是冷门啊。秦妍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往自己碗里夹了块夫妻肺片,秦妍低下眼睛笑笑:“之前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觉得很有意思,就想学这个。” “哦,是兴趣啊。”合上嘴打了个酒嗝,李玲欢又去瞧坐在对面的舍友,“法政学院的人也挺少的,好像是四年前才新组的学院吧?你们俩为啥要学这个呀?” “我爸妈让我学政治,我听他们的。” “没啥主见啊老三。”她取笑对方,“小胡你呢?” 眼皮稍稍抬了抬,胡珈瑛手里的筷子伸向大盆红汤里的水煮鱼片。 “有人跟我说过,如果没有一条明确的规矩约束我们,这个世界就要乱套了。”她答得不紧不慢,手中的动作也不慌不忙,“我想了几年,觉得这个规矩应该就是法律。” 点点头算作附和,李玲欢板起脸认真道:“你也挺适合当法官的,从来都不笑。我看法官都这样。” 在场的姑娘都笑起来,胡珈瑛也禁不住一笑。 李玲欢见状大笑着拍起了桌子:“笑了笑了——还是会笑的嘛!” 那天夜里,秦妍爬下床打算洗漱休息时,才发现下铺的床帐里还隐隐透着灯光。 她轻轻撩开床帐的一角,见床头架着一个手电筒,胡珈瑛背靠着墙坐在床沿,正低着脑袋翻开腿上的书。 “挺晚了,还不睡?”秦妍小声道。 已经快要凌晨一点,寝室里已经能听到轻微的鼻鼾声,只有她们俩的床帐里依旧亮着灯。胡珈瑛瞧她一眼,扯了扯睡裙的裙摆,而后合上手里的书搁到床头,“就睡了。” 秦妍于是晃晃手里的漱口杯:“我去刷牙,要不要一起?” 夜深人静,宿舍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她们结伴走到洗漱间的时候,水池的一头摆着一个黄色的水盆。盆里泡着揉成一团的衬衫,没有拧紧的水龙头滴着水,重重打在满盆的泡沫里,啪啪闷响。秦妍走上前把水龙头扭紧,胡珈瑛便到一旁漱了口,挤好牙膏刷牙。 好一会儿,秦妍才走到她身边,拧开水龙头接满一杯水。 “其实我学心理不是因为兴趣。”动手将牙膏挤到牙刷上时,她忽然开口,“我妈妈是得抑郁症自杀过世的。我一直觉得,如果当时我能懂她在想什么,或者从头到尾都陪着她,她就不会走了。” 弯腰刷牙的动作一顿,胡珈瑛沉默片刻,吐掉了嘴里的牙膏沫子。 “不是你的错。”她说。 平静而又肯定的语气,让秦妍忍不住垂眼笑笑。 “现在大多数人都不太了解心理这个领域。就算是抑郁症,也可能被说成是能遗传给下一代的精神病。”简单漱一下口,她弯下腰打湿牙刷,“我怕我说出来,会让人误解。所以撒了谎。” 胡珈瑛端着漱口杯看向她:“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原是要把牙刷塞进嘴中,秦妍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眉眼弯弯地咧嘴笑了:“我相信你。” 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后,法政学院组织大一的学生旁听市中院的庭审。 宽敞的刑一庭一时人山人海,旁听席座无虚席。胡珈瑛坐在几个同班的学生中间,腿上摊着法条和笔记本,边听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边将诉讼法中规定的庭审过程窸窸窣窣地写上笔记本。 穿着看守所囚服的被告人被两名法警带到被告人席前,背对着旁听席站定。 胡珈瑛抬眼望过去,只瞧见一个瘦削羸弱的背影,佝偻着背站在高大的法警中间。 庭审如她笔记本上所写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直到法庭调查阶段开始,审判长在检察员宣读完起诉书之后,将视线投向被告人席前的瘦弱男人。 “被告人杨成对起诉书指控你的犯罪事实有无意见?” “我……我不是自愿的。”被告人含含糊糊地出声,缩紧了双肩,话里带着外地鲜见的口音,让人难以听清某些字眼,“他们骗我说是国外的工作,到了缅甸才知道是贩毒。我不肯,他们就打我,逼我吞那些药包……” 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学生们都知道,这意味着检方审查认定的事实有误,被告人极有可能翻供。 “被告人杨成,这跟你之前几次接受讯问时说的不一样。”公诉席上的检察员收拢眉心,忽而拔高了嗓门,语气生硬而严肃,“你有义务说实话,知道吗?” “我、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对方慌乱辩解。 “警方对你进行了四次讯问,我们检察院也对你进行了讯问。为什么当时不向我们反映这个情况?” “我跟警察说了!但是他们逼我说是我自愿的,不然、不然就不让我睡觉,也不让我吃饭……” 旁听席的窃窃私语演化成一片克制的哗然。胡珈瑛手中的笔顿住,再次望向那个背影。带队老师清了清嗓子,抬起手示意。周围的学生很快安静下来。 检察员拧了拧领带,显然也对这突然的控告感到意外:“被告人杨成,你现在的意思是警方对你刑讯逼供了,是吗?” “刑……刑什么?”杨成矮瘦的身躯缩了缩,结结巴巴地不解道。 “刑讯逼供。”检察员意识到他不明白这个名词的意思,“你只要回答刚才你说的,警察不让你吃饭睡觉,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他们还对你做什么了?” “就是不让我吃饭,不让我睡觉……” “为什么我们检方对你进行讯问的时候,不向我们反映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可以说……” 胡珈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兜转。她坐的位置距离庭审台很近,从她的角度甚至能够看清检察员眉心的褶皱。那深色的皱痕里,藏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不耐烦,有慌乱,也有焦虑。 “这下好了,本来只是走个过场让我们看看庭审程序,结果被告人当庭翻供了。”身旁的女学生拿手肘捅了捅一边的同伴,“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他看起来胆子小,应该不敢在审判长面前说谎。”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就是看我们围观的人多了,觉得有机可乘,就当庭翻供了呢。”坐在后排的男学生凑过来,压低声线加入他们的讨论,“人心隔肚皮,这些贩毒的人可坏了,谁知道他们动的什么歪脑筋。” “他提出有刑讯逼供的情况,应该就需要再进行审查。”有姑娘将法条翻得哗哗轻响,“至少能争取到延期判决。” 带队老师却抿唇摇摇脑袋:“不一定。” 胡珈瑛只字不语地听着,目视台上的检察员皱紧眉头,再度抬高了音量。 “被告人杨成,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你有义务如实回答公诉人提出的问题!” 咄咄逼人的讯问仍在继续。 她合眼,放下了手中握着的笔。 一个小时过后,合议庭对杨成进行了当庭宣判。 十五年有期徒刑,比起公诉方在量刑建议中提到的无期徒刑,不多,也不少。 被告人席上的男人吊着脑袋忏悔,放弃了上诉的权利。 直至散场,辩护人席依然空无一人。 当晚留在518过夜的,只剩下胡珈瑛和秦妍。 大多数学生在入夜之前便离校回家,整栋宿舍楼里安安静静,夜里能听见一楼宿管老式收音机里的音乐声。 胡珈瑛躺在冷冰冰的被窝里,脚上的冻疮隐隐痒痛。她盯着身侧的白墙,借着床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可以瞧清靠近床头的那一点蚊子血。暗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近乎漆黑。 睡在上铺的秦妍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作响。 “珈瑛,你睡了吗?” 静默几秒,她说:“没睡着。” 上铺的秦妍再次翻身。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胡珈瑛安静下来。 “没什么。”良久,她才重新开腔,“我很小的时候,看到过一条得了病的老狗。满身的癞子,长得很可怕。爷爷跟我说,它是生了怪病才变成那样的。”顿了顿,她缓慢地张合一下眼睛,“后来搬过两次家,都是离得很远的地方。我才发现不管到了哪里,都能看见那样的狗。” 床板在头顶嘎吱一响。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秦妍的声音近了些,像是把脑袋探出了床沿。 “今天也看见了。”胡珈瑛回答。 “哦……”秦妍想了想,“可能是狗经常得的病吧。而且应该是流浪狗,没人照顾,生病也正常。” “嗯。” 上铺再次传来响动,她躺回了床的里侧:“哎,你上次跟我说的《刀锋》,我看完了。” 视线转向她的床板,胡珈瑛问她:“感觉怎么样?” “看完之后想了很久。”头顶传来秦妍梦呓似的轻柔嗓音,“我对拉里和神父的那段对话印象比较深。‘归根结底,是上帝创造了人类;如果上帝创造的人类能够犯罪,那就是他要他们犯罪。如果我训练一只狗去咬闯进我后院来的生人的咽喉,它咬了生人的咽喉之后,我再去打它,那是不公平的。如果一个至善和万能的上帝创造了世界,为什么他又创造恶呢?’” 双脚的痒痛清晰起来。胡珈瑛轻轻翻身,你爸妈起细瘦的腿,脚背徒劳地蹭了蹭床单。 “拉里就是因为想要弄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恶,才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是啊。”秦妍叹了口气,声音倏尔又清醒了几分,“你觉得人为什么会犯罪?” 蜷紧身子,胡珈瑛用自己冰凉的手裹住同样没有温度的脚,依稀听见窗外有雨声。 “贫穷,富有,空虚,困境,自保,愚昧,基因……有很多原因吧。” 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对方沉默一阵,又问:“那这本书里,你最喜欢哪句话?” 微弱的细雨渐渐成了滂沱大雨。胡珈瑛眼睫毛微动,漆黑的眼睛望着墙上那抹蚊子血,一时没有作声。 瓢泼雨声中,她听清了宿管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是凤飞飞的《追梦人》。 半晌,她翕张一下嘴唇,记起了脑海中的答案。 “‘你终究会成为你正在成为的人,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来自你人生意义的诘问。’” 南方城市的冬季很短。 暖流从沿海地区汹涌而上,也带来了初春的回南天。 第二个学期匆匆开始,不少学生已时不时出入附属于学院的律师事务所,替律师打杂、整理案卷。胡珈瑛便是其中一个。 披着一身破旧军大衣的邋遢老人闯进律所时,她正在刘律师的办公室拖地。 老人破门而入,嚷嚷着输了官司,一把将办公桌上的电话摔到一旁,抬手掀翻了桌子。恰好是清明假期,律所内没有律师上班,前台和后勤的姑娘都神色惶遽地聚在门前,没有人敢进屋帮忙。 “抱歉李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现在刘律师……” “理解个屁!理解还能输了官司吗?!”老人一脚踢开身边的椅子,脸红脖子粗地大吼大叫,胳膊一挥便又扫下柜台上的奖章和花盆,“什么狗屁律师!说好了不会赔钱的,现在是怎样?!钱都赔光了!” 花盆摔碎在胡珈瑛脚边,湿润的泥土撒了一地。 她立在满室狼藉里,背脊僵直地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平复住因紧张而紊乱的呼吸,嘴唇微掀,想要再说点什么。 有人叩响了办公室敞开的门板。 已到嘴边的话被咽回肚子里,她转头,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 是个高高壮壮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警服,铜墙似的戳在门边,警帽底下是张窄长而线条刚劲的脸。他一手握着门把,一手夹着一打资料,眸色深沉的眼睛隐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直直地将目光投向她的眼睛,面色从容而威严:“要不要帮忙?” 或许是看清了他身上的警服,披着军大衣的老人没再怒气冲天地发火,只恶狠狠地扶起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别过脸看向窗外。 余光瞥见他不再动手,胡珈瑛悄悄松了口气,摇摇头对门边的年轻男人解释:“这位是我们的客户,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没关系。” “确定?”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漆黑的眼仁。 肯定地点头,她道谢:“谢谢。” 对方颔首,口吻如他的表情一般平静:“张教授托我交代你一些事,我在外面等你忙完。” 胡珈瑛一愣,而后了然。“好。”她说。 等安抚好老人,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胡珈瑛把老人送到前台的沙发坐下,才又回到走廊,找到了站在照片墙前的年轻男人。他身形笔直,不知何时摘下了警帽,把帽子随意夹到臂弯里,微仰着下巴审视最顶端的照片,脸上神情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扭头朝她看过来,棕褐色的眼睛撞上她的视线。 心头微微一跳,胡珈瑛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您好。”她走上前,“请问张教授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他不慌不忙地把手上那打资料交给她:“一份资料。” 伸手接过来,她抬起脸回他一个微笑:“谢谢你。” 既是为他特地跑一趟,也是为刚才的解围。 反手将帽子扣上头顶,他点头算作回应,习惯性地将手插进裤兜里:“你是张教授的学生?” 胡珈瑛也点点头:“我叫胡珈瑛。”她注意到他警号里的字母x,“你是警校的学员。” 对方翘了翘嘴角,从一开始便没有表情的脸竟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 “赵亦晨。”他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不等胡珈瑛回应,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珈瑛珈瑛……”在前台值班的女学生慌慌张张跑来,刹住脚步抱住胡珈瑛的胳膊,顾不上外人在场,只气喘吁吁地问她:“真、真的要带那个谁去食堂吃饭啊?” 胡珈瑛看看她:“他不是说了要去食堂吃吗?” “他穿成这样……”姑娘一脸为难。 “都是客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停顿片刻,胡珈瑛叹口气,“要是你不想去,就我去吧。” 姑娘这才笑逐颜开,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那辛苦你了,我留下来看着。”说完便生怕她反悔,转过身一溜烟蹿进了刘律师的办公室。 无奈地见她关上了门,胡珈瑛回头正要开口,便又冷不防同赵亦晨视线相撞。 他依然静立原地,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开过。 不是恶意的探视,也不是怀疑的审视。他神色坦然,眸子里映出她背光的剪影,眼神平静而又专注。 胡珈瑛面上一热,原是要说些什么,脑子里却突然没了头绪。 最终只能张张嘴,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干巴巴地道别:“不好意思,我要先带客户去吃饭了。” 赵亦晨抬手拉了拉帽檐,笑了:“回见。” 低头和他擦肩离开,胡珈瑛不再多看他一眼。 她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只感觉得到胸腔里如鼓的心跳。 赵亦晨。她想。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02 赵希善牵着母亲的手走出学校大门。 六一的文艺会演刚刚结束,不少小姑娘还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跟在父母身旁嬉笑着经过他们身边。赵希善一反往常地低着脑袋,卸了妆的小脸干干净净,却垮着嘴角闷闷不乐。留意到她情绪低落,许涟冲许菡使了个眼色,便拐去校门旁边的小卖铺,打算给小姑娘买冰激凌。 跟着母亲站到树荫底下等姑姑,赵希善盯住自己小皮鞋的鞋尖,看得到摇晃树影间的点点光斑。她沉默一会儿,终于捏着母亲的手抬起了小脸。 “妈妈。” “嗯?”许菡垂下眼睑,对她微微一笑。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抬着小脑袋望进她漆黑的眼睛里,小姑娘不大确定地眨了眨眼,“不该告诉老师的。” “没有啊。”母亲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指尖有些凉,“我们善善做得很好,这样婷婷就不会再被欺负了。” “那为什么我跟婷婷都要转学?”噘起嘴晃了晃母亲的手,赵希善满腹委屈,棕褐色的大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妈妈我不想转学,朵朵和阿华他们都在这里。” 隔着那层水汽,她瞧不清母亲的表情。倒是许涟的声音由远及近,忽然横进来,带着点儿蛮横的味道:“善善不想转就不转。” 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手里,小姑娘眨巴眨巴眼,泪珠子成串地滚下来,也让她看清了手里的冰激凌。巧克力口味,裹着蛋筒,是她最喜欢的。许涟摸摸她的脑袋,肩上的书包带滑下一根,又被她随意提上去。 “本来做错事的就不是我们家孩子,要转也让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转。”赵希善吸吸鼻子,听到小姨这么对母亲说。 许菡却不做声。 她松开小姑娘的手,转过身子在她跟前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 “善善,有时候惩罚可能只会告诉你谁做对了,谁做错了。但它不能保护你。”轻轻用纸巾搌去她脸颊上的眼泪,母亲温声细语地告诉她,“善善做的是对的,很勇敢,也保护了婷婷。那几个小朋友被老师批评了,代表他们犯了错误,受到了惩罚。不过小朋友犯错,不可能一次就改得过来,对不对?你看,善善咬筷子,妈妈骂过你好多次,你也是好多次以后才改过来的,对吧?” 仔细想了想,赵希善抿紧嘴巴,点点头:“嗯。” 母亲弯起眼笑了。 “所以啊,在那几个小朋友改正错误以前,我们必须保护自己,这样在他们再犯错误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受伤呀。”她起身重新牵起小姑娘的手,领她沿着人行道走向学校旁侧的停车场,“善善跟婷婷转学,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你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知不知道?” 红着鼻子咬了口冰激凌脆甜的蛋筒,赵希善幅度极小地点了点脑袋,眼眶里却再度蓄满了泪水。 “但是转学不开心。”她含糊不清地咕哝。 “你这么跟她说,她哪儿会懂。”走在一旁的许涟听了,忍不住瞥一眼身侧的女人,不冷不热埋怨道,“换个新环境得花多少时间适应?小孩子懂什么,只知道转学不开心。以后再碰上这种事,也不敢站出来了。你这叫退缩,根本不叫保护。” 仰起小小的脑袋看向小姨,小姑娘嘴边一圈黑乎乎的巧克力酱,想要说点什么,又没敢开口。母亲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翘起嘴角捏了捏她的小手:“要是下次还有小朋友被欺负了,善善会说出来吗?” 偷偷拿眼角瞄许涟,赵希善舔掉嘴角的巧克力,小心颔首:“会。” 对方朝她看过来,她连忙低头,眼神躲闪过去。 母亲始终拉着她的手,笑着鼓励她:“告诉小姨,为什么会说?” 瞪着自己的鞋尖想了好一阵,小姑娘总算抬起脑袋,鼓起勇气去看小姨的眼睛。 “妈妈说,对的事,要勇敢做。”她说,“我要当勇敢的好孩子。” 医院的急诊科人声嘈杂。 赵亦晨冲进候诊室的时候,两个年轻人正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架向挂号台,护士赶忙应上前帮忙搀扶。闹肚子的男孩哇哇大哭,老人坐在座椅上仰头喘气,穿着短裙的姑娘捂住肚子弓紧身体缩在角落,中年男人握着手机对另一头儿的人低声训斥。 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赵亦晨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赵亦清的身影。 她坐在一间诊室门边的候诊椅上,瘦削的肩微微颤抖,垂着脑袋不住地抹眼泪。 提步跑到她跟前,他弯下腰扶住她的肩膀:“怎么样了?” 乍一听他沙哑的声音,赵亦清颤了颤,抬起泪眼对上他的眼睛。赵亦晨穿的还是前一天早上出门时那身衣服,襟前浸出大片汗渍,袖管胡乱捋到了手肘的位置。他下巴一圈淡青的胡楂儿,棕褐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将她锁在眼仁里,面上神色仍旧镇定,却微喘着气,满头的汗。 “在、在里面缝针……”通红的眼眶里又涌出咸涩的水,赵亦清情绪忽然崩溃,抽着气呜咽起来,“都是……我的错……没看好、善善……磕了、好大个口子……你说这要是破相了……可、可怎么办啊……”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点儿更咽和抽泣,几乎没能回答他的问题。 但赵亦晨已经听出了大概。在诊室缝针。他想。没事,没生命危险。 紧绷的神经松了松,他放开扶在赵亦清肩头的手,反身倚到一旁的墙边,下意识地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和烟盒。从烟盒抽出一根香烟,他动作一顿,记起这是在医院,便又拿食指把那根冒出头的烟按回了烟盒。 身旁的啜泣断了线似的收不住,他却只靠在墙沿,片语不发。 候诊室内孩子的哭声不止,母亲低声的安抚时远时近,像是在抱着孩子来回走动。护士搀着浑身是血的男人从他们跟前疾步经过,猩红的颜色晃过眼前,有那么一瞬间让赵亦晨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侧脸看过去,是刘志远匆忙赶了过来,半张着嘴,一脸惊慌和茫然。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兜了一圈,最终落在赵亦晨脸上,张张嘴找到自己的声音:“阿磊跟李老师在挂号机那边,”顿了顿,又看一眼诊室紧闭的门,“孩子没事吧?” “缝针。”重新将烟盒拢回兜中,赵亦晨直起背脊,抬手搭上赵亦清的左肩,颔首示意他,“我去看看阿磊。” 李慧航正陪着刘磊等在走廊自动挂号机旁的角落里,手扶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细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他埋着脑袋,佝偻着背,校服领口的衣扣不知被谁给扯拽下来,右臂自始至终挡在眼睛前面,身子因隐忍而颤抖,偶尔哆嗦似的猛抽一口气。 远远便瞧见他腰间散开的裤腰带,赵亦晨脑海中闪过上回接他回家时他仓皇跑出校门的样子,心下已有了数。 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慧航无意间瞥见他走过来,便拍了拍刘磊的肩膀,率先弯腰道歉:“不好意思赵队长,这事也是我们学校监管不严造成的,我们会尽快找到几个那肇事学生。”语毕还不忘拽一把学生的衣袖,“好了刘磊,不哭了,跟你舅舅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亦晨在两人面前驻足,目光转向还在张着嘴抽泣的刘磊。 他今年已经十七岁,精瘦的个子,比大多数同龄人要矮上一截。站在赵亦晨的角度,低下眼睛只能瞧见他的发顶。 “楼、楼道里……我去……吃饭……碰到李瀚、他们……”没有拿下挡在眼前的胳膊,他维持着低头弓背的姿势,抽抽搭搭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后来……打起来……他们、三个……我一个……然后善、善突然……出来……抓住李瀚……想帮、我……结果李瀚把她……踢、踢下……楼梯……”忽而咬紧下唇,他竭力控制自己混乱的呼吸,“他们看到出事……就跑了……” “孩子本来是跟我还有赵姐一起在会客室的。”自觉接上他的话,李慧航拧起眉头扭头去瞧赵亦晨的眼睛,“那里有个小外间,放了张沙发。里间椅子不够,我们就让孩子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等一会儿。她可能是看到哥哥了,就跑出去找哥哥。”末了又叹口气,“怪我没注意,不该让孩子一个人……” 话音还未落下,就被赵亦晨近乎冷淡的声线打断:“这是第几次?” 愣了一愣,她抬眼看看他神情冷漠的脸,才意识到他不是在问自己。 那双棕褐色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她身旁的刘磊。 挡在脸上的右臂细微地动了动,他捏紧拳头,咬住嘴唇屏息,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因紧张而绷紧。 “刘磊,头抬起来。”赵亦晨没有半点温度的嗓音却再次响起,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我问你这是第几次。” 这时刘志远从候诊室跑了出来,急急忙忙找到他们,刹住脚步原是要说些什么,听到他的话便及时收了声,转而望向依旧低着头的儿子。 只有李慧航不知所云,瞅瞅赵亦晨,再瞧瞧刘志远:“什么第几次?” 赵亦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缄口不语的年轻人。 “上次说买复习资料的钱丢了,是不是那几个人抢的?” 对方一声不吭,好像顿时失了声,啜泣也不再继续。 “说话。”他给他最后两个字,字音略略加重。 眼泪滑下胳膊,刘磊更咽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抽噎:“是……他们……抢的……” 刘志远身形一晃,想起头一天晚上没有问完的话,眼前不禁有些发黑。 “之前还有几次?”赵亦晨再度抛出一个冷冰冰的问题。 “五、五次……” “他们跟你动手了吗?” “几个人……打我一个……” 旁观的两人面面相觑,总算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忍不住狠狠推一把刘磊的胳膊,刘志远涨红了脸低声呵斥:“怎么不早跟我们说!” 周围来来往往的路人以为发生了争执,不由得侧过脸来多瞥几眼,想要一探究竟。刘磊愈发埋下脑袋,缩紧身子紧咬牙根,满臂的眼泪糊花了脸颊。 赵亦晨神色不改地凝视他。 “有没有跟你说过碰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他听见他这么问道。 抿紧唇角颤抖的嘴,刘磊流着眼泪,没有吭声。 头顶的声音却冷硬如初:“问你话。头抬起来说。” 肩膀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挪动胳膊抹了把脸,而后垂下手,攥紧拳头憋住不稳的气息。 “说过……要……告诉家里人……” “为什么不说?” “他们……扒我裤子……录了像……”他抽一口气,“要是说了……就会放上网……” “什么时候录的?” 刘磊低下头,滚烫的眼泪掉出来,又一次没了回应。 赵亦晨蹙起眉头:“我问你什么时候录的。” 猛然抽泣一声,刘磊抬起双手捂住了脸:“买复习资料……那次……” 早在听到“录了像”三个字时便瞪大了眼,李慧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唇徒劳地一张一合,半天才找准第一个字的发音:“宋柏亮说的qq群里那个视频……就是他们拍的?” 指尖用力抠紧额头,他发着抖蹲下身,脑袋埋到两膝之间,捂着脸的双手指节发白。 转头撞上刘志远惊疑的目光,李慧航愣了好几秒,直到余光瞥见赵亦晨也冲自己看了过来,才终于记起要解释:“打了马赛克的视频……说是昨天晚上有人传在了他们的年级群里……我们还正准备调查这个事的……” 嗓音越来越小,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脸色平静地瞥她一眼,赵亦晨转眸看向刘磊:“之前几次没录像,为什么不说?” 蹲在他跟前的年轻人将脸紧紧埋入掌心,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自己想想,要是一早就告诉家里人,会不会有今天的事。”语调没有因此而温缓,赵亦晨微垂着眼睑俯视他头顶的发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眼泪混杂着鼻涕滑到嘴角,刘磊更深地埋下头,两手划过脑侧,慢慢抱紧了脑袋。 将儿子的每一个动作都收进眼底,刘志远皱紧眉头合眼,微颤着叹一口气。 “这事也怪我……”他别过脸,“我昨天其实问过他……后来亦清又疼起来了,就没顾得上继续问……” “是怪你。”冷冰冰的视线移向他的脸,赵亦晨收拢眉心声色俱厉,一点不留情面,“你一个十几年的老教师,学生工作做了这么久,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不能耽误,还是根本没把你儿子当回事?” 刘志远翕张一下嘴,面露难堪,被他问得哑口无。他清楚赵亦晨的脾气,哪怕面对的是家人,他多数时候也依然是个警察。 “我也有责任。”一旁的李慧航赶忙出声,“这段时间也是看出来刘磊有点不在状态……我以为只是压力太大,早应该找他好好聊聊的……我,我现在就去跟级长反映这个问题,尽早把那几个学生找出来,按规定处分。”她说完便舔了舔下唇,连连向刘志远鞠躬道歉,“不好意思刘磊爸爸,是我这个班主任当得不称职……” 忙不迭摆手扶她,他一时手足无措,直甩脑袋。 “校内学生抢劫的犯罪行为恶劣,而且有这种把被害人被打视频传上网的情况,造成的负面影响你们校方也清楚。”赵亦晨未见半点动容地立在原地,等到李慧航饱含歉意和内疚的眼睛迎上来,才做了最后的交代,“加强校园安全和道德教育,尽快按程序处理这件事。” 对方答应下来,蹲身去扶刘磊。 赵亦晨于是也朝他看过去。刘磊还蹲在他脚边,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脑袋,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无声无息。 这是他外甥。他们关系算不上亲昵,但赵亦晨看着他出生、长大。 再开口时,赵亦晨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所缓和。 “跟班主任回学校。”他说,“到时候会有民警询问调查,照实说。” 二十分钟后,赵希善被送进单人病房。 她已经恢复意识,只眉心一处磕到台阶尖角的伤口缝了几针,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一晚。赵亦清受到太大的惊吓,看过她之后便被刘志远带回了家,留下赵亦晨在医院守夜。 等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他才来到床边摇高床头,替小姑娘竖起枕头垫在身后。在床畔的椅子前坐下来,赵亦晨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盯着她苍白的小脸瞧了一会儿,最终只问:“痛不痛?” 安静地坐在床头,赵希善摇摇脑袋,慢慢眨了眨眼。她脸颊上几处擦伤被涂上了药水,前额的伤口已用纱布和医用胶带包扎起来,遮去扎进皮肉里的狰狞的线。或许是因为伤口还有些疼,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比从前更加麻木,与他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却亮了几分。她抬起一只小手,在半空中比画一下,试图向他表达什么。 赵亦晨从她的手势里看出了她的意思:“要写字?” 放下小手,她收了收下巴点头。 考虑片刻,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等一下。”语罢便起身离开。 在周围的病房转了一圈,他最后从护士台借来了本子和笔。 小姑娘留着一道小擦伤的手握紧笔杆,首先只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哥哥”。 她举起本子,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稍稍垂下眼睑,赵亦晨读懂了她的眼神。 “哥哥没事,已经回学校了。”他告诉她,“老师会把那些欺负哥哥的人找出来。” 小姑娘点点头,抓着本子搁回了膝前。 望着她眉心的纱布沉默几秒,他启唇问她:“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哥哥那里?” 听到爸爸的问题,小姑娘抬起眼睛看看他,随即低头,在那页纸空白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回答:“看到坏人在哥哥后面,就跑过去。” 末尾的句号画得小心而郑重。 垂眼看清了她的答案,赵亦晨神情平静,只又去瞧她的眼:“一个人去,不怕吗?” 小姑娘抬头木木地同他对视一眼,再翻过一页,笔尖在纸面窸窸窣窣地挪动起来。 “妈妈说爸爸zhuā坏人,”她写,“想和爸爸一样勇敢。” 再简单不过的理由,却让赵亦晨陷入了沉默。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胡珈瑛。“妈妈”两个字落入眼里,竟变得陌生而刺眼。 “爸爸是警察。”他不动声色,仿佛没有从她这句话中得到任何一点关于胡珈瑛的信息,仅仅是平淡地教她,“保护你们和抓坏人都是警察的工作。你还小,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碰到这种事,可以先告诉姑姑,或者先告诉爸爸。” 缓慢点了点头,小姑娘在本子上写:“妈妈说过。” 同样的字眼再度闯进眼里,赵亦晨膝前交叠的双手略微收拢。 半晌,他抬起右手,将她鬓间的头发捋到耳后:“下次要记住。” 小姑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握着笔,慢慢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然后举起来,给他看。 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是“梦到妈妈”。 赵亦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深邃的眼里映出这四个结构简单的字,只字不语。 好一会儿,赵希善放下本子,又埋起小脑袋,继续写起来。 这回他没等她举起本子,便看清了她写的内容。 “想妈妈。” 三个字,她一笔一顿,写了很久很久。 再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眶红了一圈。赵亦晨回视她的眼睛,眸子里缩着她小小的身影。她觉得他是想说话的。但他仍然没有开口。 许久,温热的眼泪淌过脸颊,她嘴唇微动,皱紧眉头,小手死死抓住笔和本子,好像在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出更在喉中的东西:“爸爸……对不起……” 沙哑的声线一点点冲破那层阻碍,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地努力。 “爸爸”两个字在空气细微的震颤中敲响耳膜,赵亦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就好像不曾察觉她的声音,平静如初的眼神专注而没有动摇。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泪珠子掉下来,小姑娘红着眼眶,麻木而呆滞的表情渐渐化开,皱起巴掌大的小脸,喉咙里溢出更咽和哭腔:“因为我说话……妈妈才死掉的……” 她说得那么慢,那么轻。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才呜咽着哭出来。 就像任何一个孩子,在遭受伤害的那一刻,哭得无助而伤心。 赵亦晨伸出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那股淡淡的奶香味被药水的气味掩盖,他闻不到,也不希望闻到。 CHAPTER20 我没有时间憎恨 我没有时间憎恨,因为 坟墓会将我阻止, 而生命并非如此简单 能使我敌意终止。 ——艾米丽·狄金森 01 胡珈瑛站在洒着水的楼道里。 又湿又热的气息从脚底扑上来,她摇摇晃晃转过头,背后的破洞外头是洗脚店潮湿生锈的楼梯。趴在洞口,她能瞧见面馆的厨房,还有那堵黑黝黝的墙。她往铁楼梯底下看过去,那个只穿着裤衩的人就倒在那里,四仰八叉,睁着眼,张着嘴。 扶着身边的墙壁站起来,胡珈瑛后退几步,沿着阴暗的楼道拾级而上。 经过三楼,路过四楼。没有人在五楼的拐角等她。 她停在五楼,望向尽头的那间屋子。 半晌,胡珈瑛挪动了脚步。 整栋楼里都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嗒,嗒,嗒,嗒。 那扇老旧的铁门忽然变成了褐色的红木门。 她脚下的步伐一顿,怔怔地僵在原地。恐惧伴着尖锐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涨满她的身体,她没法再抬脚,甚至没法转身逃开。 被挡在门后的哭喊声隐隐传出来。胡珈瑛静立在门前,呼吸越来越急促。剧痛撕扯她的身体,恐惧抓紧她的大脑。她汗流浃背,浑身颤抖。 等到那哭喊响彻耳际时,她意识到声音就在自己胸口震颤。 是她在喊。她自己。 猛地睁开双眼,胡珈瑛仰躺在床上,剧烈地喘息。 有那么几秒钟,她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直到隔着蚊帐看清墙上那抹蚊子血,她紧缩的脑仁才渐渐放松。上铺安安静静,寝室里有轻微的鼻鼾声。摸了摸手腕上的菩提手串,她的喘息平复下来。 小腹有点儿坠痛,胡珈瑛好半天才记起这天挨近什么日子,但她不敢动。她四肢软瘫,头皮还有些发麻。她已经不记得梦里的场景,但身遭的黑暗让她忍不住后怕。梦已经结束了,在这里,没人能保护她。 一动不动地躺了一阵,她合眼,又睁眼,最终从床上爬起来,拿上换洗的衣裤,轻手轻脚离开寝室。 廊道里亮着灯,一直通往尽头的洗漱间。 胡珈瑛把换下来的裤子浸到水里,就着肥皂,一点一点搓洗干净。 第二天晚上,法政学院承办的讲座结束得很晚。 胡珈瑛和同班的两个姑娘一道回宿舍,择了条小路,要穿过学校体育馆后头最大的体育场。五月中旬的天气,这座南方城市已经迎来第一波暑热。夜跑的人越来越多,安全起见,学校便打开了体育场的大灯,遥遥隔着也能望见一片敞亮。 体育场一侧的篮球场却被砸坏了路灯,又有一排郁郁葱葱的树遮挡,夜里光线昏暗,冷冷清清。经过篮球场,胡珈瑛没再仔细去听两个姑娘热烈的讨论,只静下来留意四周,注意到球场一角一个徘徊的人影。 似乎是听见了姑娘们的声音,那个人摇晃一下,好像正朝她们走过来。 已经能远远听到体育场那头的嘈杂人声,胡珈瑛收回视线,压低嗓门提醒身旁的两人:“我们走快点吧,这里没灯,不安全。” 踩着凉鞋的姑娘没能领会她的意思:“前面就是操场了,大灯开着的,没事吧?” 胡珈瑛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那阵急乱的脚步便忽而靠近了。 男人的脸暴露在树影间投下的光斑里,三四十岁的年纪,胡子拉碴,佝偻着背,单穿了件长长的风衣。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停在她们跟前,满脸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不等她们反应,霍地揭开了自己的衣衫:“小姑娘,看!” 借着灯光,她猝不及防瞧清了他风衣底下一丝不挂的身体,还有硬挺充血的丑陋生殖器。 “啊!” 耳侧响起两个姑娘惊恐的尖叫,她从怔忪中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胳膊将她们挡到身后,一手摸进斜挎的小包里,攥紧随身带着的折叠水果刀。 男人神经兮兮地笑着,又冲她们走近一步,挺着胯晃动那狰狞的玩意儿:“陪我玩会儿吧?好不好?” 脑仁一紧,胡珈瑛掏出水果刀指向他:“走开!” 余光恰好瞥见几个人正从通往体育场的小铁门走进来,她护着两个姑娘后退半步,接着便放开嗓子大喊:“有流氓!抓流氓!” 那几个身影一顿,其中一人反应极快,猛然冲上前就将那毫无防备的男人撂倒在地,踩着他的背拽过他的胳膊狠狠一拉,在他痛呼的那一秒反剪他的双手,右膝往前顶,压得他狼狈地趴在水泥地上,没法再抬起头来。 其余几人也赶忙跑到他们身边,帮着把那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押起身。 “只穿了一层衣服!”注意到的人骂骂咧咧地嚷嚷起来。 有人听了便忍不住踹了脚中年男人的屁股:“啧,大晚上不回家睡觉跑出来耍流氓!” 听嗓音都像年轻男人,胡珈瑛拦着身后还在哆嗦的两个姑娘,没有轻易上前。首先冲上来帮忙的那人站起来,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瞧不清脸孔。他好像望向了她,顿了顿,忽然出声:“胡珈瑛。” 字正腔圆的三个字,有些耳熟。 “怎么,赵亦晨,有认识的?”踢人的青年走到他身旁,“姑娘几个没事吧?” 赵亦晨几个字钻进耳朵里,她记起那天穿着警服的高高壮壮的身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刚要说点什么,小腹强烈的坠痛突然就清晰地漫上大脑——胡珈瑛哆嗦一下,两条腿也被那突突直跳的痛感抽空了力气,身子脱了线似的往下滑。 所幸两个姑娘眼疾手快扶住她,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摔倒:“哎!珈瑛!” 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她捂住肚子低下头,咬了咬牙根,脸色惨白。 赵亦晨三两步赶到她跟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扫了眼她捂着肚子的手,而后视线就转向她的眼睛:“肚子痛?” 忍着痛点点头,胡珈瑛一时间说不出话。 “赶紧送医院……”和赵亦晨同行的青年于是要上前扶她,却被赵亦晨一条胳膊不轻不重地挡开。她愣了愣,还没顾得上反应,便被他拉着手臂绕过肩头,弯身托起腿轻而易举地背到了背上。 “我送就行。”他平静的声音近在咫尺,“你们先把几个姑娘送回去,晚上黑,别又碰上混子。” “行。”押着中年男人的青年应了声,手上使劲,把他拧得呻吟起来,“再把这流氓送去保卫处。” 赵亦晨颔首,背着胡珈瑛转身就走。 两个姑娘不放心,小跑着追上来拉住她:“珈瑛没事吧……” 他脚步因而停下来,让她喘了口气,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小声问他:“那都是你同学?” 侧过脸来看她一眼,赵亦晨的耳朵蹭过她的脸颊,呼吸近了些,声音像是贴着她的脸响起来,沉稳而有力:“都是警校生,放心。” 小腹还阵阵作痛,她的脸却热了。只能转开脸去瞧两个同伴:“你们回去吧……没事。” 校医院在学校的东南角,从体育场过去得横穿半个学校。 赵亦晨一路疾步而行,却始终没跑起来,只生怕颠着胡珈瑛似的,脚步又快又稳,额头上没一会儿便冒出了汗。他穿的警校的长裤,上身一件薄薄的黑色背心,宽厚的肩膀汗津津地挨着她的胳膊。她伏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肩胛结实的肌肉抵在她胸口,随着呼吸一紧一松地起伏。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她绷紧身体闭上眼,脚趾禁不住蜷起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胡珈瑛,”耳边忽地响起他的声音,“你们学校的医院在哪儿?” 胡珈瑛一愣:“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赵亦晨答得平平淡淡,理直气壮,“刚才光顾着不让他俩碰你了。” 一句话堵得她心头一跳,埋脸默不作声。 下一秒他却笑了。轻微的震颤从胸膛传到脖颈,顺着颈侧跳动的脉搏,痒痒地传进她耳中。 “逗你的,”他说,“上回来过,知道在哪儿。” 然后他又侧了脸,耳垂擦过她的唇角,顿了下,才问:“还痛不痛?” 往后缩了缩脑袋,胡珈瑛垂下眼睑:“没刚才那么痛了。” 他转回脸点头,揽紧她的腿,脚下的步子快了些:“忍忍,很快。” 细瘦的胳膊圈着他的脖子,她脑子里拉紧的那根弦松了松,紧蜷的脚趾慢慢展开。一盏接一盏的路灯把橙亮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投下短短的影子。她盯着那团黑影,一会儿走在光里,一会儿闯进黑暗。 她合上眼,清醒着,终于不再害怕。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正嗑着瓜子,乍一瞧人高马大的赵亦晨背着胡珈瑛冲进来,手一抖,瓜子便撒在铺了玻璃隔板的桌上。她急急忙忙站起身,以为又是打架斗殴,赶紧上前帮他把胡珈瑛扶上椅子,粗略扫过一眼她苍白的脸:“怎么回事?” 知道赵亦晨还站在一旁,胡珈瑛捂着小腹埋低了脸,只细声说:“例假,疼得厉害。” 他身形一顿,兴许也自觉尴尬,略略侧过了身去,却没有离开。 医生了然,整个人放松下来,坐回桌前,轻车熟路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新病历:“带病历了没?” 胡珈瑛脸热,肚子钝痛不止,干脆没把头抬起来,摇了摇脑袋。 医生抓起笔。 “名字?” “胡珈瑛。” “多大了?” “十九,大一。” “以前也会疼吗?” 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她应一声:“会。” 抬眼瞥了眼站在她身后的赵亦晨,医生继续问:“有没有性生活?” 呼吸停滞一瞬,胡珈瑛总算抬起脸,面无血色地迟疑片刻,才摇头:“没有。” 对方误解了她的反应,再瞧一眼赵亦晨,视线落回她脸上:“确定没有?” 这回明显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胡珈瑛明白过来,没有血色的脸顿时充了血似的红到耳根。她张了张嘴,只憋出干巴巴的三个字:“真没有。” 分明感到窘迫,脱口的语气却不自觉带了点儿委屈和娇嗔。 背后有声低低的笑。气音,很轻,但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绞紧手指,脸热得发烫,没再把头埋下去。 医生给她开了止痛药。胡珈瑛就着温水吞下药片,坐在走廊的候诊椅上休息。 长廊空荡安静,壁钟的时针挨向数字十,只剩急诊室和输液室还亮着灯。她捧着热水呆坐了一会儿,等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才扭头看向那里。是赵亦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刚从外头买来的热水袋,踱到她跟前递给她:“有没有好些?” 她颔首接过热水袋:“歇会儿就行了。”停顿一下,又不疾不徐地补充,“刚刚主要是吓的。” “我也吓到了。”他随意坐到她身旁,笔直的背挨上座椅冰凉的靠背,微微伸直了长腿,十指交叠的两手搁在膝前,“又瘦又小的一个姑娘,居然挡在最前面。” 像是调侃的话,却口吻严肃,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把鼓鼓囊囊的热水袋压在肚子前面,胡珈瑛想了想:“她们太怕了。” “你不怕?” “没她们那么怕吧。” 赵亦晨沉默了几秒,在开腔时,声音里仍旧没有任何情绪:“都是姑娘,肉长的,没什么谁不怕就该挡前面的道理。” 胡珈瑛转头看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转过脸,面色平静地对上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怎么了?” 她从他脸上读不出情绪,便错开了目光,望向墙角的一点:“今天招警考试?” 他还看着她的脸,点了下脑袋:“你们学校设了个考点。” “你已经毕业了?” “还没。跟你一样,下学期大二。”视线终于转向正前方,他抬手,想要拉一拉帽檐,食指却扑了个空。意识到自己今天没有戴警帽,他放下手,拢进裤兜,“今天就是过来看看招警考试的情况。” 冰凉的手心被热水袋焐热,胡珈瑛注视着墙角,点了点头。 “今天谢谢你。”半晌,她说,“你早点回去吧,我坐会儿就走。” 赵亦晨摇头。 “我送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又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一声不吭地背着她,直到停在她们宿舍楼底下,才转身背对着台阶将她放下来。 “下次别再一个人挡在前面。”重新面向她的时候,他双手又插进兜里,面上从容而严肃,“不过最好不要有下次。” 胡珈瑛低着头,捋了捋衣角:“嗯。” “你怕我?”头顶响起他突兀的问题。 她抬头瞪大眼同他对视,一时不知所措:“没有啊……” “那你紧张什么?”赵亦晨面无表情,两眼一眨不眨地直视她的眼睛,“脸都红了。” 脸上再度一热,胡珈瑛翕张一下嘴,愣了半天也辩不出一个字。 好在他很快又一笑,眼仁底下压着路灯投下的光:“开个玩笑。就想让你看看我而已。” 那心跳如鼓的感觉回到胸腔里,她垂眼,什么都不说,把手里的热水袋抵到他跟前。片刻,他没吭声,也没动作。最终只把它推回来,嗓音沉稳如旧:“拿回去,早点休息。” 不再推拒,胡珈瑛点头,思忖一会儿,还是抬眼看他:“回去注意安全。” 简单一句嘱咐,他听了一愣,随即竟翘起嘴角,再一次冲她笑了:“好。” 那一晚,胡珈瑛梦到了胡凤娟。 她替她熏了艾条,躺在她身旁,一面念佛经,一面轻拍她的背。 满室的艾香里,胡珈瑛闭上眼,沉沉陷入梦乡。 02 y市刑侦总队的法医实验室就在总队的办公楼内。 临近换班的时间,郑国强在副队长的催促下从队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包,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在刑侦队的院子里溜达了几圈,最终还是趁着换班的时候,偷偷溜进了实验室。 偌大的实验室,只剩下法医杨涛还坐在工作台前,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阅一本旧书。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杨涛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郑队?你还没下班啊?几天没回家了?” “我换班来的,白天回过家了。”清了清嗓子,郑国强走到他身旁拉出一张凳子坐下,随手将自己的包搁到一边,“还是没有检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翻了十几遍了,每页纸都做了检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本普通的书。”合上手里捏着的书页,对方长叹一口气,脱下一只手套挠了挠耳朵,皱起眉头打量封皮上印刷粗糙的“心血运动论”几个大字,“郑队,你确定线索就在这本《心血运动论》里面吗?” 郑国强抿嘴,伸出一只手想去翻翻这本书,又在半路停下来,最终落回膝头,焦躁地摩挲了一下裤管。 “许菡特地把这本书藏在暗格里,肯定是因为它有不一样的价值。”他把另一条胳膊搭上工作台,喃喃自语似的说着,两眼紧盯着书封不放,“她知道一旦她出事我们就会想办法去搜查她的房间,所以这本书应该就是她留给我们的线索。” “会不会事发太突然,她本来是想把线索放在书里的,结果没来得及?” 转过身子将右臂也放上工作台,郑国强摇摇头,两手交叠在一起,十指无意识地一紧一松:“她心思很缜密,不会临事发才做准备。”顿了下,又说,“而且线索也不可能那么容易看出来,不然如果先找到这本书的是许涟他们,关键证据就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可许家人看不出来,并不代表他们警方就能看出来。杨涛泄了气,倒向身后的椅背,两只手钻进厚重的镜片底下揉揉眼睛,而后垂下两条胳膊,无奈仰头。 “要不还是请赵队来帮忙吧。”他咕哝,“他毕竟是许菡的老公,两个人一起生活那么多年,肯定很了解对方。指不定赵队就知道这里边有什么提示呢……” “彻底查清楚之前,不能让赵亦晨参与。”松开绞紧的双手,郑国强直起腰杆,展开肩膀将一条胳膊绕到了椅背后头,“我怕他知道真相之后会失控,到时候不听指挥,打草惊蛇。” 杨涛斜了眼睛瞧他:“我看他上次挺冷静的啊。” “表面上越冷静,越说明他心里头憋着情绪。这种情况,最危险。”郑国强说完便瞄到他向自己投来了不解的目光,于是懒于解释,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敷衍道,“等你结了婚就懂了。” 皱皱鼻子撇过脑袋,杨涛悄悄翻了一个白眼,不置可否。 注意力再度绕回工作台上那本《心血运动论》,郑国强往前探出身子,两条胳膊交叠着摆到桌沿,专心致志地盯着它瞧了会儿,忽然出声:“哎,这本书……它写的是什么?” “威廉·哈维的心血运动论。”撤开抵在椅背上的后脑勺,杨涛学着他的模样趴到工作台边,“就是以前啊,人都以为血是可以不停地造的,不知道血液有限,是个循环系统。哈维这本书写的就是血液循环,算是对理论的一种革新吧。” “所以内容上也没什么提示?” 他垮着嘴角摇头,下巴埋进臂弯里。 “不过说到心血运动论,还有个笑话。最早的时候,理发师不仅要负责理发,还得做外科手术。后来医生这个职业出来,他们才开始抢顾客。以前不是还不晓得有血液循环嘛,很多医生就都用放血这种办法来治病,治死了好多人。那个时候红白条纹的意思其实就是放血的鲜血、绑带、水蛭还有……疼痛吧?唉,差不多就这个意思。”杨涛抬高脑袋扶了扶眼镜,“后来有心血运动论了,静脉被证明存在,蓝色才代表静脉被并进了红白条纹里。所以理发店门口那个红白蓝三色柱转啊转啊,其实就是亨利八世合并的理发师外科医师公司的意思。” 语罢,他打了个哈欠,转过头正要申请去休息室睡一会儿,便毫无征兆地被郑国强重重一掌拍塌了左肩。 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杨涛吓一跳,手忙脚乱地扶着工作台对上他的眼睛:“怎,怎么了?” 对方瞪大双眼微张着嘴,一脸恍然大悟。 “小邓他们调查许菡行踪的时候,是不是说过她每次理发都去同一间理发店?” 杨涛惊魂甫定,困意早不知被扫到了哪个角落里:“是……吧?” “好,很好。”郑国强神经质地点着头,收回搭在他肩头的手,霍地就站起来,步履如飞地离开了实验室。 直到大门砰一声被甩上,杨涛才迟迟回过神:“不、不是,郑队你怎么包都没拿啊!” 同一时间,合贤中学毕业班的晚读已经开始。 刘磊从后门走进教室,可以听见寥寥读书声中一阵阵低声的议论。好些人三三两两将脑袋凑到一块儿交头接耳,手中竖着的书成了摆设。这不是实验班惯有的景象。他埋着头,穿过小半个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前。身遭的讨论声停歇下来,他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上了自己。 低头拉开椅子,刘磊坐下身,从抽屉里拿出必背古诗词篇目。读书的声音多了几个,有人翻动书页,有人把声线压得更低,窃窃私语。邻座的黄少杰从语文课本后头探出脑袋,小声叫他:“哎,磊哥……那视频里的……真是你啊?” 捏紧手里的资料,刘磊垂下眼眶通红的眼睛,找到自己用荧光笔标记的段落。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黄少杰不可置信地张大眼,伸手推了把他的胳膊,压低嗓门道:“你没搞错吧!怎么不早说啊!” 捏着资料的手越收越紧,他指节发白,眼泪模糊了视线,却咬着牙,继续在心里默读。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你告诉我也行啊!我带陈昊他们去帮你打回来啊!” 黄少杰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仍在刺痛他的耳膜。 刘磊低着头,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沉沉砸上手臂,碎片溅落在干净的a4纸上,浸出一点浅蓝色的印记。他腮帮微抖,颤着牙,在朦胧的视野里死死盯住那团荧亮的颜色,紧涩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教室前门响起脚步声。宋柏亮领着历史课代表一起踱进来,见教室里嘈杂一片,锁紧了眉头走上讲台,用力拍了拍桌面,抬高嗓门喊:“吵什么?没看到晚读开始了啊?语文课代表呢?带读带读!快点!” 语文课代表赶忙摸出必备科目,带着满教室的学生从最短的古诗读起来。 等到教室里只剩下琅琅读书声,宋柏亮才走下讲台,停在刘磊桌前,蹲下来抬眼瞧他。原是想说点什么,但瞧见他红着眼睛目不斜视地读书,宋柏亮张了张嘴,最终只抠着桌腿告诉他:“李老师让你去校长办公室。” 翕动的嘴唇僵下来,刘磊盯着手里的必备篇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等在校长办公室的不只校长和李慧航,还有李瀚,以及中午赵希善滚下楼时在场的另外两个男生。一个小时以前在名册上指认照片的时候,刘磊才知道两人的全名:黄伟东,陈舸。 他们同李瀚站在一起,都是背着双手垂着脑袋的姿势,偷偷瞄他一眼,神色各异,却没有半点紧张或懊悔。刘磊驻足在办公室门前,直直望着他们的身影,没再挪动脚步。 “刘磊,来。”校长冲他招招手,待他僵直着身子一步步挪近了,就揽过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三人跟前,“是这样,因为我们现在了解到你们讲的情况不太一样,所以现在再一起最后核实一下。” 三个男生皆是乖乖吊着脑袋反省的模样,埋下脸,只留给他们头发或长或短的发顶。 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的脑袋,刘磊抬眼,最后看向站在他们身旁的李慧航。她紧抿着嘴唇,身前的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块儿,目光闪烁,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微微张开嘴,刘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浑身僵硬。 “刘磊,你说你们之前总共发生了八次冲突,是吧?”校长已在一旁问他。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刘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裤管,手指还能隔着裤子碰到兜里的水果刀。 “那他们有几次向你索要了财物?” “七次。”他照实回答,“头两次是三十,后来都是五十。一共三百一。” 黄伟东忽地抬起脑袋,愤怒地冲他吼起来:“你诬陷什么人啊你!” 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一片空白,刘磊震惊地戳在了原地。 “吼什么!在校长办公室还敢吼!” 校长一声呵斥,黄伟东才又愤愤低下头,不再吭声。 收起脸上的怒火,校长转过头,再问刘磊:“每次他们三个都在场,是吧?” 愣了几秒,他点头,张合一下嘴唇,找回自己的声音:“有时候还有另外两个人……” “校长,我们做错事了,我们承认。”一直埋着脸的李瀚忽而出声,大约是因为没有抬头,嗓音闷闷的,听上去带着点儿鼻音,“这件事真的很对不起刘磊,我们也是爸妈不管我们,实在饿了没钱吃饭,才管他要钱的。毕竟认识,以为他会愿意借给我们。他不愿意,我们就急了,所以才动手的。每次拿了钱我们都说了一定会还,后来录像是因为刘磊说要告诉警察我们抢劫,我们怕坐牢,就录像威胁他。”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而后重新低下头,“您也知道他舅舅是警察,我们是真的害怕……” 声音越来越小,他没再接着说下去。 刘磊瞪大眼看着他,满脸错愕,如遭雷击。 借?什么叫借? “而且我们根本没拿那么多次。”陈舸同样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紧接着李瀚的话补充,有意无意抬眼去看刘磊,“就上次买复习资料那次,还有昨天、今天我们都没要拿钱,就是正好碰到他了,跟他打声招呼,没想到吵起来了。他妹妹突然扑上来,李瀚吓了一跳,不小心才把她碰倒摔下楼梯的……” “你们胡说八道!”他涨红了脸,额角青筋直跳,扯着嗓子便吼了回去,“根本就不是这样!” “刘磊!”沉默已久的黄伟东再次抬脸,赫然抬高嗓门,“我们是对不起你,我们道歉!但是你也不能讹我们吧!就仗着你舅舅是警察,欺负我们这些家里条件不好的,有意思吗!” 声声质问理直气壮,好像当头一棒,猛然砸蒙了刘磊。 怒火霎时间膨胀,他胸脯剧烈地起伏:“我——”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校长怒喝,一巴掌拍响办公桌。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刘磊望着他们,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的晕眩。楼道里那盏白炽灯又回到他的脑海。它照着他的头发,他的脸。灯光惨白,令他作呕。 “这个事情学校的调查差不多就到这里,你们两方的说法我已经弄清楚了。 钱不多,不管是三百一还是一百,其实都构不成警方那边的立案标准。你们又都是毕业班的学生,现在闹这出分散心思,对谁都不好。”他听到校长的声音,像是商量的语气,忽轻忽重,敲击他跳痛的神经。 “要不这样,刘磊,学校会给他们三个记过处分,今天也会让他们给你道歉。 那些钱我让他们限期还给你,还会联系他们家里人,给你妹妹赔礼道歉。具体的赔偿问题,我到时候再联系你们几个的家长,一起协商……” 他的声音渐渐远了。刘磊意识到校长已经说完的时候,看到他转向了那三个人。 “视频在哪里?” 李瀚掏出手机调出视频,递给了校长。 他接过来,低眉瞥了一眼,递到刘磊面前给他看。屏幕上的视频画面定格在他被摁倒在地、拼命挣扎的瞬间。刘磊看着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校长当着他的面删掉视频,示意他:“删了。” 手机屏幕的画面自动跳向上一个视频。镜头下的东西变成一条被蚂蚁掏空了一半的,狼狈的毛毛虫。 “对不起。”李瀚在向他道歉,“我真的错了,刘磊。下次再不这么干了。” “对不起。” “对不起刘磊。” 陈舸和黄伟东的道歉紧跟其后。 呆呆地立在校长身边,刘磊表情木然,片语不发。 “刘磊啊,你们都是同学,你平时成绩很好,很懂事。他们三个呢,家里又各自有难处。现在视频也删了,他们也道歉反省了,将来学校会让他们好好改过。”旁侧的人继续劝解,“所以你看看,今天要不就先原谅他们,好吧?” 耳边有嗡鸣声响起。刘磊愣愣地站着,记起教室里一束束异样的目光,记起黄少杰的责备,记起宋柏亮的欲又止,也记起赵亦晨冷冰冰的质问。 “之前几次没录像,为什么不说?” “要是一早告诉家里人,会不会有今天的事?” 他又记起赵希善沾着血的头发底下那张苍白的小脸,记起她小小的身子猛地被甩出去、滚下楼梯的样子。 “为什么不报警?”他听见自己低哑的嗓音。 “刚刚不是说了吗……” “为什么不报警?!”胸腔里爆发的怒吼打断了校长的回答,刘磊红着眼看向他,攥紧拳头后撤一步,再也没法压抑喉头发烫的怒火,“家里困难就是借口吗?!那么多人家里困难,难道都跟他们一样抢同学的钱吗?!” 对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转身疾步冲向李瀚,发了疯一般扑向他们:“你们录他妈的视频是怕我报警吗?!啊?!” 李慧航眼疾手快地扑上前拦住他,胳膊一使劲便架住他抡起来的拳头:“刘磊!刘磊!” “刘磊冷静一点!”总算被眼前的一幕拉回理智,校长也连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但刘磊眼里只剩下那三个背着手往后退了几步的人。李瀚嘴边讥讽阴鸷的笑容转瞬即逝,他看得一清二楚。愈发不要命地扑上去,刘磊一双充血的眼睛里映出他们的身影,在嘶哑的咆哮声中震颤、模糊:“你们他妈好意思说只有三次吗?!撒谎也他妈叫道歉反省了吗?!啊?!说啊?!” “刘磊!”拦在他跟前的李慧航冲他大吼,“够了刘磊!” 什么够了?够什么了?凭什么够了? “我不原谅他们!他们做那么多坏事我凭什么原谅他们啊!”他胡乱挣扎,不住嘶吼,早已失去了全部的理智,“我妹妹还躺在医院里啊!所有人都看过那段视频了删了有个屁用啊!” 胃里的恶心感翻涌而上,酸臭的秽物从喉咙眼里冒出来。他倏尔脱了力,弯下腰一阵呕吐。扑鼻的气味碎在脚边。刘磊低着头,看到滚烫的眼泪掉下去,摔进裤管,也摔进那摊恶心发臭的呕吐物里。 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滑坐下来,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吐了。 灰黑的夜幕渐渐爬上天穹。 听见玄关开门的动静时,吴丽霞正站在自家的厨房,打算炒菜。 “妈?”客厅里传来万宇良的喊声,“娅文还没到啊?” 守在脚边的拉布拉多犬一溜烟便蹿了出去,她摇摇头,擦干手,也跟着踱出了厨房。万宇良瘦高的身影被热情的拉布拉多堵在了鞋柜边,他倒不介意,咧嘴一笑,蹲下身轻车熟路地挠起了它的下巴:“毛毛最近听不听话?啊?” 拉布拉多舒服地抬高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鼻子顶在他左肩下边空荡荡的袖管里。吴丽霞望着那袖管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儿子早已没了一条胳膊。“接孩子去了。”她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又瞪他一眼,虎着脸教训,“你自个儿的儿子,别老让你老婆去接。像什么话啊?” “我不是不加班就会去接嘛。”万宇良笑笑,不以为意地站起身,视线越过鞋柜,无意间扫了眼茶几上没来得及收拾的茶具,“家里来客人了?” 回身进厨房的动作一顿,吴丽霞扭过头来瞅了瞅,后知后觉记起昨天的茶具没有清洗,便走上前弯腰收拾:“你还记得丫头吧?” 见她走动了,原本缠着万宇良的拉布拉多犬也甩着尾巴跟上去。 他唇边的笑容一滞:“哪个丫头?” “还能有哪个!你头一个妹妹,丫头。”顺手拿茶几上的抹布擦了擦桌面的水渍,吴丽霞端着茶具直起身,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昨天她老公找过来了,说是丫头已经过身了一年,他现在要调查一些事情,所以想跟我打听丫头以前的经历。” 万宇良还立在鞋柜旁边,听说丫头的死讯,竟不见半点惊讶的表情,只拧紧眉头问她:“她老公长什么样?” 从他的问题里听出一丝不对劲,她手端茶具,一时没有迈开脚步。 “高高壮壮,浓眉大眼的。脸挺瘦,五官也挺俊。”她仔细回忆赵亦晨的长相,“还是个刑警队长,年纪轻轻的,蛮有出息。” “赵亦晨。”万宇良说。 “你跟他打过交道?” “都是警校出来的,我比他早一届。”他弯腰打开鞋柜,拿出一双自己常穿的拖鞋,“而且曾景元那个案子,当初也是我们缉毒队跟他们支队合作破的。” 无法从他平静的表情中判断出什么,吴丽霞听了仅仅是颔首。 “丫头命不好。我一直以为她从我们家跑出去,可能就凶多吉少了。没想到安安稳稳长大,还结了婚,生了孩子。”她一面端着茶具往厨房走,一面不轻不重地感慨,“一般人活到这岁数,后半辈子都没什么大风大浪了。偏偏她不一样,年纪轻轻又走了,只留了孩子,也是可怜。” 万宇良一不发,弯腰脱下脚上的运动鞋。 经过他面前,吴丽霞摇摇头,忍不住叹了口气:“下回我拎点吃的去看看那小姑娘。真要说,她也算是我外孙女儿……” “妈。”一只脚趿进拖鞋里,他冷不丁开口,叫住了她。 一早就在等他吭声,她刹住脚步,回头朝他瞥过去。 “其实我见过丫头。”万宇良的另一只脚也趿上拖鞋。 吴丽霞一愣:“什么?” “你记不记得当初抄曾景元他们老窝的时候,有线人给我提供了他们几个关键上线的画像,还有老据点的位置。”矮下身用自己的独臂捞起脚旁的运动鞋,他把它们搁进鞋柜,然后直起腰,面色平静地转头望向她的眼睛,“那个线人就是丫头。” CHAPTER21 当漫长的黑夜刚过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有一种能够发火之物, 能够自燃,无需人点, 当漫长的黑夜刚过。 ——艾米丽·狄金森 01 一九九七年六月,胡珈瑛独自在省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做了检查。 “没什么大问题,平时注意不要那么紧张,坚持锻炼一段时间就会好些。”女医生低着头,手里的笔不停挪动,在病历本上留下大串龙飞凤舞的字,“实在痛得不行,再到学校医院开点止痛药。不过止痛药不能经常吃,知道吧?” 胡珈瑛点头,又沉默一会儿:“跟我以前的旧伤没关系吧?” “这个目前来看没有关系,但是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在左下角签好自己的名字,对方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还有,不能有过激的性行为,而且性行为也不能太频繁。你这个情况,稍有不注意就可能出现宫颈糜烂的问题,到时不仅影响生活,还可能影响你的正常生育。” 漆黑的眸子里不见神色变化,她再次点头,目光转向那本病历:“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循着她的视线瞧了眼病历,医生出于习惯,又推了推眼镜,而后重新去看她。 “很多幼年时期发生性行为的姑娘会有慢性盆腔炎这类的炎症,那样一般就很难怀孕。你算是……”到了嘴边的话一顿,她望着她的眼仁迟疑半秒,接着便低下头拾起笔,只说,“目前检查出来没有这种病,所以不用担心。” 胡珈瑛微微垂下眼睛。 “近期有性行为吗?”医生转而问她。 “一直没有。”她说。 “排便有没有影响?” “会有点痛,但是比以前好多了。” “不流血?” “不流血。” “不要有太大压力。”在最下方补上几行字,医生合上病历,慢慢推到她跟前,“要是心理有障碍,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你现在还年轻,不要因为以前的事影响将来。” 捏住病历的一角,胡珈瑛将它拿到手里:“谢谢医生。” 从诊室出来以后,她背着包,坐到了妇产科外的候诊椅上。 头顶那盏灯的灯罩蒙了一层灰,光线比别的灯要弱些,灰蒙蒙地投在她手心。 妇产科人来人往,各异的身形晃过她眼前,带着各异的表情,走向各自不同的方向。 她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在压抑的嘈杂声中,记起医生欲又止的神色。 胡珈瑛知道她当时想说什么。 “你算是幸运的了。”可她没有说出口。 胡凤娟曾经告诉过胡珈瑛,人的内心深处总归是慈悲的。这或许就是善良不需要理由的原因。 坐在她身旁的孕妇站起了身。一个年轻男人从护士台朝她跑过来,搀着她走进妇产科的诊室。胡珈瑛转过头,看到了与她相隔一张候诊椅的中年女人。她垂着头,并拢两条细瘦的腿,交叠的双手放在膝前,紧紧相扣。盘得紧紧的头发扯着她的头皮,但她的眉毛依然垂得很低,画得弯弯的眉尾延伸到眼角,几乎与细纹相接。 胡珈瑛凝视着她,也凝视着灯光在她油光发亮的头顶映出的一圈白色。 脑海中浮现出一首短诗,是胡珈瑛几天前看到,一笔一画摘抄下来的。顾城的《小巷》。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护士台的护士叫起了号。 中年女人站起来,拿上自己的手包,挺直腰杆,一步步朝诊室走去。那里挤满了试图插队咨询的病患和家属,伸长脖子,满脸急切。她只身一人,背影单薄,从容不迫。 胡珈瑛看了一会儿,也站起身,收回目光,离开了医院。 期末将近,宿舍的姑娘大多埋头于图书馆,寝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复习。 法政学院的考试结束得早,胡珈瑛考完婚姻法回来便开始收拾教材和笔记。 秦妍从她的书桌书柜后头探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瞧她:“珈瑛,你有没有婚姻法的法条?” “有。”手里收拣钢笔的动作停了下,胡珈瑛在肘边摞好的资料里抽出法条递过去,“你要这个干什么?” 寝室的书桌两两相对,她俩的书柜靠在一起,伸出手就能摸到对方的台灯。 弯着眼笑笑,秦妍接下法条,把脑袋缩了回去,只有声音在书柜后边闷响:“暑假要做个关于现代女性婚恋观念的调查报告,我想研究一下婚姻法,看看女性的婚恋观念和法律有没有关系。”顿了顿,又稍稍提高嗓门,“哎,你们希望未来的老公是什么样的人?” “狄仁杰那样的。”历史学系的许可馨正咬着笔头翻看教材,头也不抬地回答,“多厉害呀,敌我双方都赞同他。这就是人格魅力。” 秦妍回头瞧了眼她烫得漂亮的卷发,扬起眉毛佯装惊讶:“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潘安那样的。” 撇嘴抬头瞪她一眼,对方假装生气:“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嘛!” 被她们俏皮的模样逗笑,胡珈瑛摇摇头,将手里的钢笔插到笔筒里,又伸手去捡掉在脚边的草稿本。秦妍转过脑袋再问:“珈瑛你呢?” “我没想过。”食指够到草稿本的边缘,胡珈瑛捡起它,站直了身子。 “那现在想想嘛,反正总有一天要想的。”许可馨插嘴。 把草稿本和废稿纸堆放在一起,胡珈瑛想了想,脑子里不自觉闪过赵亦晨的身影。 她记得在校医院那天,他就坐在她身边,抬手想要拉一拉警帽的帽檐,却扑了个空。一瞬间的怔愣,有些可爱。 也是奇怪。她想。他又高又壮的,一副内敛沉稳的样子,竟然会有点可爱。 略微垂了眼睫毛,她随口一答:“正直、勇敢……有担当吧。” 秦妍听了笑她:“就这么点要求啊?没有长相身材方面的标准?” 无意间一句话,忽然点醒了胡珈瑛。意识到自己在想的是谁,她耳根一热,张张嘴,顿了几秒才平静下来。“可能壮一点会更好,但只要有前面那三点,瘦也没关系。”她不紧不慢地挪开台灯,踮起脚将厚重的教材放上书柜,“我会负责把他养壮的。” 她和赵亦晨第三次见面,是在篮球场上。 那天全市大学生篮球联赛开始决赛,学校组织学生观赛助威,胡珈瑛便跟着同班的姑娘一起坐上了观众席。她们到得早,球场上只有警校的球员在进行赛前练习。她无意抬眼,忽然就看到了他。 穿着松松垮垮的球服,一边运球一边控场。他始终维持着微压上身的姿势,浑身每一寸肌肉都没有松懈,却又一如他脸上沉稳而平静的表情,自始至终有条不紊,时不时抬起胳膊或是抛给队友一个眼神,冷静地指挥攻防。 不到开场,赵亦晨已经大汗淋漓。只那双深邃的眼睛,眼神依然清醒如初。 胡珈瑛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他,但他并没有发现。他专注于练习赛,从头到尾都没有分出半点注意力到观众席上,不笑,甚至时常会因队员配合不佳而皱起眉头。 她想,他果然是不爱笑的。 练习赛结束的时候,赵亦晨走回场边,一手扯起领口抹了把满脸的汗水,一手捞起休息椅上的水瓶,仰头给自己灌了大半瓶水,而后又将剩下的水淋上脑袋,甩了甩头。 胡珈瑛坐在观众席的第七排,原以为他不会注意到她,却没想到他转身要回球场的瞬间顿了顿,突然抬起眼皮朝她坐的方向看过来。距离太远,她甚至不能确定他看的是不是她。可她还是对他笑了笑。下意识的,没有过多的思考,也不抱得到回应的期待。 远远看见他望着这个方向直直地瞧了会儿,面无表情,不见反应。 然后,他放下水瓶,转身背对观众席,侧过脸来,屈起食指抬手,做了个拉帽檐的动作,笑了。 赛场人声鼎沸,那一刻胡珈瑛却觉得周围十分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年暑假的第一天,赵亦晨只身来到了胡珈瑛的学校。 他告诉她:“我中意你,我要跟你处对象。” 简单,直白,不带一丁点的怀疑和犹豫。 于是他们走到了一起。 十二月中旬,南方的冬季迟迟而来。 大二的期末考在月底,胡珈瑛已经没有晚课。她夜里洗完澡回到寝室,便撞见李玲欢她们嘻嘻哈哈地回来,隔着一条走廊遥遥喊道:“珈瑛,赵亦晨在楼下!隔三差五来找你,感情挺好呀!” 脸上一臊,胡珈瑛端着盆闷不作声地钻进寝室,换好衣服,披上外套出门。 入夜以后起了风,她下楼匆忙,穿得少,刚走出宿舍楼就被寒风扑了个哆嗦。赵亦晨站在台阶下等她,抬头见她已经出来,便上前将她拽到避风的地方,脱下身上的厚袄子给她披上。 胡珈瑛个子又瘦又小,大半个人被裹进他暖烘烘的袄子里,一时不知道动作,只眨巴眨巴眼看他,嘴里呵出一点白气。 “也不多穿点。”赵亦晨语气冷硬,皱着眉头帮她扣紧扣子,又去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很烫,手掌宽厚,指头修长,轻易就把她一双瘦小的手攥到掌心,不客气地搓热。 她也没被他训人似的语气唬到:“天都这么冷了,还整天过来。” 抬眼对上她漆黑的眼,他一翘嘴角,像是被她气笑了:“我俩处对象,你不去找我,我还不能来看你啊?”接着不等她反驳,握住她的左手带她走下台阶,“行了,另一只手塞兜里。去操场走几圈,我跟你说会儿话。” 本想说点什么,胡珈瑛却没有开口。她跟在他身旁,慢慢舒展五指,同他十指相扣。 他说要跟她说会儿话,其实话却不多。 年轻的情侣大多爱在隐蔽的树林和小路独处,赵亦晨却从不带胡珈瑛去那些地方。她跟着他,通常只走在操场的跑道上。 宽敞,明亮。不用担心危险,也不用担心迷失方向。 初冬的夜里少有人夜跑,冷风拉扯着冬季树木不落的枝叶,树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挣扎呜咽。零星几个跑步的身影扣紧帽子,试图在避风的拐角打羽毛球的人四处捡球。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第七圈,赵亦晨忽而捏了捏她的手。 胡珈瑛侧过脸看他,见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瞧青黑的夜空:“启明星。”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只望见一颗星星,在远处那排梧桐摇曳的树影中时隐时现。 “你还认得星星。” “只认得这颗。”他口吻平静,面上没有多少表情,“以前我姐老说,妈死了会变成这颗最亮的星星。我倒从没信过。” 头一回听到他提起自己的母亲,胡珈瑛一愣,随即平复下来。她仍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扭过头看他,也没有安慰。静默片刻,她只说:“我们农村有种说法,说人死了以后,瞳孔里会留下一个人影,是生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 赵亦晨笑笑:“这就是胡扯了,都没有科学依据。” 缓缓颔首,胡珈瑛并不反驳。 “我也不信。”她说,“但是有时候又会觉得,如果是真的,那也挺好。” 他沉默下来,许久,笑了声,松开她的手,紧紧揽住她瘦削的肩膀。 走回宿舍楼底时,胡珈瑛脱下他的袄子还给他:“下次我去你学校吧,还没去过。” “哪能真让你去。”赵亦晨轻车熟路地将胳膊拢进袖管,随手拉上拉链,“到时候你去了我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回来,还得送你。” 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便没再坚持。 “你们也快考试了,这段时间就别老往我这里跑。”走上一级台阶,她替他翻出夹在颈侧的领口,“每天早上还要早训,来回跑这一趟太累了。” “行,都听你的。”他低下头,捏着衣摆扣上最底下的扣子,“寒假回不回家?” 捏着他的领口一顿,胡珈瑛半垂眼睑:“回。回去过年。” 赵亦晨抬起眼睛:“真回去?” 她垂着脸,没有正视他。 “不回了。”双手从领口撤下来,她转而给他扣好第一颗扣子,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家里没人,我正好留在这里,过年打工还能多挣点钱。” 顺势捉住她的手,他揉了把她的头发。 “那就跟我回家。”她听到他说,“我已经跟我姐说好了。” 胡珈瑛仰起脸,撞上他的视线。他平静地注视着她,一如他当初在球场上的模样,清醒而又专注。 一旁的路灯将灯光打上他们的头顶。飞蛾扑扇着轻薄的翅膀,一次次撞向明亮的灯罩。 她记得胡凤娟说过,光是蛾在夜里唯一的方向。 如果不曾穿过黑夜,便不会义无反顾地扑向光源。 胡珈瑛合眼,感觉自己点了点头。 “好。” 02 李慧航带着刘磊回到了教室的后门。 亲自进教室替他收拾好书包,她一路监督自习的学生,慢慢走出教室。 刘磊还站在门口,低着脸,一不发。他校服领口,袖口还有些皱皱巴巴,是刚刚李慧航拉架时攥出来的。她在他跟前站定,他也仍旧不抬头。垂眼看着他,李慧航还能想起他流着眼泪呕吐的样子。从校长室出来以后,他便没有再说过话。 将书包递给刘磊,她见他伸手接过去拎住了,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走吧,老师陪你下去。” 他不点头也不吭声,却还是在她轻微的推动下,挪动了步子。 “你也别想太多了。”领他拐到楼梯间,李慧航一面陪他下楼,一面斟酌着安抚,“学校是中间方,要考虑双方的家庭条件啊、对外影响啊这些问题……所以倾向于私了,和解。今天校长让他们回去跟父母联系,主要也是想看看你们双方家长的态度。你晚上回家,好好跟父母聊聊……” “我知道。”突然开腔打断她的话,刘磊停下脚步,嗓音低沉而沙哑,“我可以自己回去了。老师再见。” 从他生硬的语气里听出了抗拒的意味,李慧航皱起眉头抿了抿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她看看他头顶的发旋,最终叹了口气。 “注意安全,回去之后发个短信给我。” 刘磊点了下头,脚伸向下一级台阶,只字不语地背着书包离开。 头顶的白炽灯在脚前拉出一小片阴影。他一步步下楼,走过一个拐角,再走过一个拐角。 快到一楼和二楼中间的那个拐角时,刘磊驻足。 夜风刮过他的脸。他抬起头,可以看见教学楼中心的天井,还有四周亮着灯的教室。那些灯光远远照亮他脚下的路。 他蹲下来,抱住腿,缩成一团。 学校附近没有地铁站,刘磊只能沿着那条半环形的路走下去,搭公交到距离最近的地铁站回家。 恰好是下班高峰期,公交车随着车流停停走走,车内乘客拥挤。他被挤到车窗边,扶着手边的椅背站稳,忽然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迟钝地回过神,刘磊掏出手机,解锁了屏幕。 三条未读短信,屏幕上只显示了最新的一条,是黄少杰发来的。 “你收到就回个信啊!不是真答应和解了吧?!” 表情麻木地盯着两行字看了许久,刘磊关掉桌面上浮出短信的窗口,没再看另外两条短信。消息栏里提示还有一条被拦截的信息。他顿了顿,点开被拦截的信息,看到一串陌生的号码,还有几行简短的内容。 “孙子,想搞你爷爷我啊?手机里的视频删了,u盘、硬盘、网盘、光盘还有邮箱……备份多得是。你想不想再搞我试试?啊?” 白底黑字,在屏幕微亮的光线里,映入他的眼底。刘磊好像有些看不懂。 他看了一遍,两遍,机械地看完第三遍的时候,他关掉拦截信息,怔怔盯着屏幕瞧了一会儿,而后缓缓打开剩下两条未读信息。不出他所料,都是黄少杰发来的。他按顺序读下去,第一条和第二条的接收时间是在半个多小时前。那个时候刘磊还在校长办公室。 “学校是不是劝你们和解了?” “磊哥我跟你说,这事你绝对不能和解!李瀚他爸妈都是部队的,学校就是怕得罪他们家才这么干的!部队怎么了?!军人犯罪不也得管啊?!我们必须让他吃点教训!” “你收到就回个信啊!不是真答应和解了吧?!” 报站声响起,公交在站前停下来。刘磊在刹车时轻微摇晃了一下。他听到车门打开,外头一阵嘈杂。人们在往窄小的车厢内挤,有人撞到他的书包,扯直的肩带箍紧他的肩膀。他锁上手机屏幕,将它揣回兜里。 车门关紧,车厢内的空气愈发混浊。刘磊的视线转向车窗外。 南方的天总是黑得很晚。已经晚上七点半,浓郁的夜色才彻底裹覆这座城市的天空。公路上车水马龙,哪怕是在不那么热闹的郊区,街道边的商铺和写字楼也顶出了一片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斑划过他的眼底。他在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剪影。 车龙涌向市中心。十字路口的红灯闪烁,踩着斑马线的人影加快了脚步。 那里头有几个年轻的身影。他们穿着校服,单肩背包,勾肩搭背。 眼球不由转动起来。刘磊的目光追着他们,直到车流重新挪动,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临近八点半,秦妍赶到了医院。 她刚从康复中心下班,臂弯里还搭着要拿回家清洗的白大褂,原本挎在左肩的包滑到了手肘处,微微张嘴喘着气,脚下步履如飞,显然来得匆忙。赵亦晨走到病房外接电话,微侧过脸,遥遥瞧见她,冲她略略颔首。 “姐夫。”划下手机屏幕上的接听键,他叫电话那头的人。 “亦晨啊!”刘志远那边有汽车驶过的声响,他似乎在室外,语气焦急不已,“刚刚李老师打电话给我们问阿磊回家没有,说他将近一个小时之前就出了学校了……一般二十分钟应该就到了,我想会不会是下班高峰期,但是我给阿磊手机打电话,是关机状态啊!”刺耳的喇叭声从手机里传来,他却没有片刻的停顿,还隐约有些喘,像是在边跑边说,“李老师说校方那边的意思是倾向于和解、不报警,还说阿磊情绪很激动……他、他不会想不开做傻事吧?!” 秦妍在赵亦晨身旁刹住脚步,往病房里探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向他。 “我想办法找他,你们在家里等,不要急。”他的余光将她的动作收进眼底,但没给她回应,只平静地向刘志远交代了这么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她在一旁问道。 “阿磊不见了。”他答得简意赅,垂眼编辑短信,把刘磊手机的账号密码发给队里的技术员,让对方用电脑云端定位手机位置。 “你们下午有没有好好疏导他?”早先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秦妍拧起眉头,一字一句轻缓地提醒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最强,尤其是男孩子。所以碰到这种被羞辱、被欺负的事,他们一般不会告诉老师或者家长。刘磊很聪明也很懂事,现在善善受伤了,他肯定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短信几乎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复,技术员答应两分钟内给他消息。 “我知道。”确认对方收到了信息,赵亦晨才把手机揣回兜里,“等查到他手机的位置了我就去找他。” 他口吻平淡,面上依旧是瞧不出情绪的淡漠神态。秦妍仔细瞧着他的侧脸,已然记不清他当初和胡珈瑛在一起时的笑脸。秦妍和赵亦晨打的交道不多,但她知道他们夫妻都是不爱笑的。只有在彼此面前,他们才从不吝啬笑容。 “有时候,你表达关心的方式可以换一下。”犹豫片刻,她柔声开了口,伸手把滑到肘部的包提到肩头,垂下眼睫毛,没去瞧他,“我知道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有些职业习惯难改。但是对家里人,多聊聊、多袒露心扉总是好的。可以加深你们相互之间的理解,也能一定程度上避免隔阂。”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的视线逗留在不远处的某一点,于他的沉默中听着或轻或重的脚步,经过他们身前。 “你之前说有话要当面告诉我,是什么事?”十余秒过去,她才听到他再度出声。 攥紧了搭在左臂上的白大褂,秦妍屏息收拢五指,又松开:“今天不是时候。” 赵亦晨沉默下来。 所幸他的手机很快便振动一下,动静清楚得秦妍都能听见。她余光瞥见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便将它拢回裤兜。“我先去找阿磊,善善麻烦你看一下。”语罢,赵亦晨绕过秦妍,提步拐进病房。她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去,刚走进病房就见他站在病床边,弯腰摸了摸赵希善的头发,沉声交代:“听秦阿姨的话,爸爸找到哥哥就回来。” 小姑娘倚在摇高的床头,拿红红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得了她的回应,赵亦晨直起身朝秦妍颔首示意,然后便疾步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她还偏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苍白的小脸不再像从前那样神情呆滞,往日无神的大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微微垮着嘴角,仿佛随时都要落泪。秦妍立在原地注视了她半晌,而后来到病床边,挪了挪椅子坐下,抬手轻轻拨开小姑娘额前的碎发,瞧一眼她额角遮盖伤口的纱布:“还疼吗?头晕不晕?” 收回哀哀望向门口的目光,小姑娘垂下脸,缓慢地摇头。 秦妍笑笑,又摸向她的小手。察觉到赵希善的手有点儿凉,秦妍便将它们焐在手心里,语调轻缓地告诉她:“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就告诉秦阿姨。” 小姑娘收了收下巴,没吱声。秦妍知道她今天开口说了话,现下不愿意说,还需要引导。她因而不急不躁,再接着问:“想不想听秦阿姨说会儿话?” 安安静静地垂着眼,赵希善没给她回答。病房的灯光投下来,在她的眼睫毛底下描上一小片浅浅的影子。“听说善善今天跟爸爸讲话了。”秦妍握着她的小手,亦不等她答应,轻声同她讲起来,“爸爸很高兴,马上就打电话告诉秦阿姨了。爸爸也跟秦阿姨说,善善很勇敢。” 她停顿一下:“善善今天还帮了哥哥,是吧?” 对于这个问题终于有了反应,小姑娘小幅度地点点头。 “他们……打哥哥……”她仍然没有抬起脸,只动了动嘴唇,努力地、艰涩地出声,“是……坏人……” 秦妍静静等她把话说完,正要说点什么鼓励她继续,却忽然见小姑娘眼中的泪水掉了下来。“杨、叔叔也是……坏、人……他骗我……”她断断续续、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没有发觉泪珠子已从自己的眼眶里滚出来,咸涩的眼泪渗进脸颊上的伤口里也不喊疼,“还……把妈妈……摁到……浴缸里……” 心头猛地一跳,秦妍恍惚了一下:“杨叔叔?是不是跟善善小姨住在一起的那个叔叔?” 缓慢地点了下脑袋,赵希善掉着眼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她没有把自己的小手抽出来。 秦妍翕张嘴唇,竭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为什么要把妈妈摁到浴缸里?”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小姑娘记起母亲的样子——母亲狼狈地趴跪在浴缸边,被杨骞抓着头发按进水里的样子。她挣扎得那么厉害,比赵希善学游泳憋气的时候挣扎得还要厉害。可他不让母亲起来。小姑娘哭着、喊着,不住地尖叫。 她想让杨叔叔放开妈妈,可他没有。 “妈妈要带我……去看爸爸……”她抽着气,吸着鼻子,努力地、竭尽全力地要把话说完,“妈妈要我……躲在柜子里、不能说话……但是杨叔叔叫我……杨叔叔说、妈妈生病——生病了……” 滚烫的眼泪爬满了脸颊。她记起母亲渐渐停止挣扎的模样。母亲不动了。不论小姑娘怎么哭喊,母亲都不动了。她的手垂下来,再没有动过。 “杨叔叔骗我……他骗我……”赵希善更咽着哭起来,“他把妈妈淹死了……妈妈没了……” 脑中的答案呼之欲出,秦妍不自觉松开小姑娘的手,眼前一阵发白。 小姑娘涨红了小脸,皱起鼻子,终于呜咽出声。 “因为我说话……妈妈才死掉的……”她哭着重复,“因为我说话……因为我说话……” 每回夜里哭醒,她都会想问母亲,能不能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她躲进柜子里,妈妈来接她。再来一遍,她不说话,妈妈很快就回来。 她不见爸爸也可以的,只要妈妈回来。 但是她知道,妈妈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CHAPTER22 这里都是深紫色的花 --go-->我倒并不悲伤, 只是想放声大哭一场。 ——木心 01 一九九八年一月,胡珈瑛跟着赵亦晨回家过春节。 赵亦清给他们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她神情有些忐忑,伸出手想要和胡珈瑛握手,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手脏,赶忙缩回来贴着裙摆胡乱抹了两下,而后又小心翼翼探出来。 中午胡珈瑛坚持要帮着做饭,赵亦清慌了手脚,最后还是赵亦晨将她打发到客厅接着打扫卫生,才总算消停。 厨房里剩下他和胡珈瑛,一个择菜,一个拿着不锈钢盆洗排骨。 她掐下菜叶上的虫眼,听着客厅里打扫的动静,回头瞧了一眼,瞥向身旁的赵亦晨:“你也不去帮忙。” “都扫了好几遍了,平时根本没这么干净。”他手里抓洗排骨,翘了嘴角一笑,“她是看你要来,才反反复复打扫。” 想到屋子里每个角落都一尘不染,胡珈瑛垂了脑袋,一时也忍俊不禁:“我以为你姐会是比较精干强势的样子。” 将盆里的肉扣进漏盆,他端着它沥干水,轻描淡写道:“我爸早年在港做生意,后来破产,跳楼自杀。”指甲掐进青翠的菜叶里,她顿了下,没去看他,只听到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妈一个人带着我跟我姐住过来,卖了原先的房子,从刑警队调到派出所当所长,就是为了多腾出时间照顾我们。我十一岁的时候,妈也出车祸殉职了,剩下我跟我姐。为了供我读书,我姐没上大学,读完高中就去帮别人看店。她看着柔弱,经常哭哭啼啼的,实际上很坚强,什么事都熬过来了,还把我拉扯长大。” 一声不响地听着,胡珈瑛打开水龙头。 清水冲击盆中的菜叶,冰凉的水珠飞溅。几秒钟的时间里,他们都只能听见水声。 她拧紧开关,水声戛然而止。 “女子本弱,为母则强。她对你也是一样的。”她说。 漏盆内的水已经沥干,赵亦晨把排骨搁到手边,拿下墙钩上干净的毛巾,转头回她一笑。 “等下烧碗排骨给你试试。” 当天夜里,胡珈瑛同赵亦清一块儿睡主卧。 翻出几本从前的相册,赵亦清打着灯给她看他们一家人的照片。最初是一家三口,穿着警服的母亲,衣着体面的父亲,还有扎着两条小羊角辫的女孩儿。后来多了母亲抱着新生婴儿的照片,又多了女孩儿怀抱婴儿怯怯地冲着镜头笑的留念。 一家三口变成一家四口,直到婴儿长成四五岁的男孩儿,照片里才渐渐再也找不到父亲的影子。 赵亦清慢慢翻着相册,嘴边的笑容淡下来。 “爸走的时候亦晨还小,没什么印象。” 旧照片中的男孩儿时而戴着母亲的警帽坐在单车的后座,时而握着一把竹枪有模有样地摆出射击的姿势,像是在配合她的话,总是精神抖擞、神气十足。她忍不住又笑笑,接着往后翻,“他从小就喜欢跟在妈屁股后头跑。妈去派出所,他也去。认识的、打交道的都是警察,所以他也就想当警察。八岁的时候啊,他还帮邻居家破过一个盗窃案。那阵子他就爱拿着妈给他做的竹枪,在这周围到处走,说是巡逻。” 恰好有张男孩儿腰杆笔直地站在街头的照片,他绷紧了脸警惕地朝镜头看过来,裤腰的松紧带里头插着那把竹枪,还真有几分警察的威严。 坐在赵亦清身旁的胡珈瑛也笑了。 再向后翻看,春节时母亲带着一对儿女拍了的全家福,紧跟在后头的是赵亦清的毕业照。高高瘦瘦,长长的麻花辫绕过肩头搭在胸前,与前一张全家福里她初中的样子相比,要成熟许多。看上去像是高中毕业时的模样。照片按时间顺序收集,在此之后便是她年纪更大时的旧照。赵亦晨偶尔会出境,频率却越来越低,脸上也不见从前的神采飞扬。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姐姐身边,不论变得多高、多结实,都仅仅面色平静地望着镜头的方向,一如胡珈瑛第一眼见到的样子,沉稳,不出风头,鲜少流露出情绪。 母亲的身影再未出现。 这中间似乎有一两年的断层,没有照片记录,唯一的痕迹便是姐弟俩的眼神。 “妈走了以后,亦晨再也没以前那么神气了。”赵亦清的叹息在胡珈瑛耳旁响起。 胡珈瑛垂下眼睛,动了动轻扣在相册边缘的手,指尖摩挲旧照片里赵亦晨没有笑容的脸:“听说阿姨是车祸走的。” “他不太爱提这个事。”赵亦清慢慢点头,“那天他学校已经放假,我还在考试。一大早的,他就跟着妈一起去派出所值班,路上停在包子铺买包子。亦晨发现有扒手偷东西,于是就喊了妈。妈第一时间骑车追小偷,没想到经过十字路口,被车撞了。” 顿了下,她叹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亦晨是亲眼看着妈死的。 我听别人说,当时妈被车撞飞出去,甩开了好远。” 脑海中闪过大巴车窗外颠簸的街景,胡珈瑛一愣,忽然记起了蔡老尖嘴猴腮的脸。 身旁的赵亦清直直地望着窗户,好像已经陷入久远的回忆。 “那以后有一两年的时间,亦晨都不怎么说话。他脾气变得很怪,闷闷的,还经常跟人打架。每天放了学,他都在市区到处跑,天都黑透了才回家。我知道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当时不该喊妈,不然妈不会去追小偷,也不会死。”眼里渐渐蒙了层打转的泪水,她转头,隔着那模糊的水雾去瞧身边的人,声线里多出一丝更咽,“但是你说这怎么能怪他呢?” 胡珈瑛回过神,轻轻抓住她扶着相册的手。那是双粗糙的手。胡珈瑛想起胡凤娟。 蔡老的模样便缓缓淡去。 “那个小偷……后来抓到了吗?” 垂下脑袋抹去眼泪,赵亦清摇摇头:“至今没抓到。” 东北冬天白茫茫的大雪于是好像回到了眼前。胡珈瑛还记得那孤孤单单的高压电塔,站在几叶红色的屋顶中间,架起电线,撑起天。她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一辈子不会再回来。 “后来我读完了高中,就没再读大学,到工厂里打工供亦晨读书。”没发觉她的沉默,赵亦清抹干了眼泪,又捧着相册继续往后翻,“他知道我辛苦,慢慢就收敛了心思,不再像头几年那样浑浑噩噩了。经常帮着我干活,打扫卫生,做饭……我要是生了病,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来办。小小年纪,已经有个男人的样子了。” 翻到下一页,她停下来,吸了吸鼻子,轻吁一声,既像感慨,又像叹息。 “这么多年,他也就一件大事没听我的劝。” 右上角的那张照片,像是赵亦晨考上警校那会儿拍的。他穿着警服,戴着警帽,身形笔直,眼睛隐在帽檐底下的阴影里,目光深沉锐利。一如胡珈瑛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她明白了赵亦清的意思。 “读警校,当警察。”胡珈瑛听见自己的声音。 略略颔首,赵亦清松开相册,粗糙的手心覆上胡珈瑛的手背。那也是双粗糙的手。捧在手里,摸得到厚厚的茧。赵亦清低着眉默默地看着,张张嘴,又合上。 “珈瑛啊……”良久,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我们家出过警察,所以我知道当警察的家属,很难。尤其是刑警,大部分因公殉职,活着的时候家里人睡不了一天安稳觉,死了也要留遗憾,生前聚少离多。”掌心轻轻摩挲胡珈瑛的手背,赵亦清顿了好一会儿,每个字都又慢又轻,“亦晨学的是刑侦,将来的目标也是刑警……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些,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她再次翕张一下嘴唇,好像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堵在了胸口。 胡珈瑛等待许久,最终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赵姐。” 第二天,赵亦清悄悄起了个早,穿戴整齐,去刘志远家拜年。 胡珈瑛上午帮着赵亦晨准备年夜饭,午后也没休息,坐在客厅的窗台边上,就着外头的天光剪窗花。他午睡醒来瞧见她,便走到她身旁坐下,拾起窗台上几张红彤彤的窗花,翻来覆去看了看,再去瞅她手里的花样:“这么复杂的花样你也会剪。” 手中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她没抬头,只翘了嘴角笑笑:“以前我阿妈教我的。” 胡家村的女人都剪得一手好窗花,据说是祖宗留下的手艺。“那是熟能生巧。” 赵亦晨又拣了两张别的花样仔细瞧,直到没兴趣了,才搁到一边,捏起她几缕头发把玩,“昨晚听到你跟我姐在屋里说了挺久的话,都聊什么了?” “赵姐给我看你小时候的照片。”腾出一只手来,胡珈瑛从他手心里抽出自己的头发,身子调转一个方位侧向他,然后又接着低头剪窗花,“我之前问过你为什么想当警察,还没问过你为什么想当刑警。” 赵亦晨一笑:“我要是说不上原因,你生不生气?” 抬起眼皮白他一眼,她也不同他拌嘴。他于是又替她把垂在脸侧的头发拊到耳后,再靠向身后紧合的玻璃窗。 “穷能犯罪,寻仇能犯罪,贪也能犯罪。”习惯性地伸直双腿,他两手十指交叠,随意搁在膝前,“被偷被抢的人穷了,就去偷去抢。被打被杀的人心里有了怨恨,就去打去杀。贪的人多了,清白的人也跟着贪。一旦走错了路,赔上的就是小半辈子、大半辈子,甚至一辈子。有的不仅葬送自己,还害了家人。” 停下手里的剪刀,胡珈瑛看向他,视线撞上他转过来的眼睛。 还是照片里的模样,深沉,平静。她记得他说过,她的眼睛不爱笑。其实他的也是。 可他注视着她,忽然就笑了。和那时球场上的笑不一样,少了点儿傲气,多了点儿水似的柔和。“刑警经手的案子,如果破了,也算是能砍断这种恶性循环。 我觉得这样很好。”他说。 胡珈瑛便记起他头一次提到母亲时的样子。她望着他,握着剪刀的右手动了动食指。片刻,她低下头,把剪刀和剪到一半的窗花搁到一旁,摘下了右手手腕上的菩提手串。 空了的左手摊到膝头,她瞥了眼赵亦晨的手:“手拿过来。” 猜不到她要做什么,他把手递过去,被她捏着手心,套上了手串。菩提子滚过他的手腕,表面已经被磨得不再粗糙,可见被反复把玩了不少年头。一颗颗串在一块儿,个头不小,掂在手里也有些分量。 等给他戴上了,胡珈瑛又捉着他的手,拈着其中一颗转了转:“这是我阿爸留给我的。” 赵亦晨听了便要摘下来:“那你不好好戴着……” “给你了你就戴着。”她不轻不重地拍开他的手,垂下眼睛,松开那颗被搓揉得温热的菩提子,拇指轻轻摁在他的手心,“算命的说我命里跟佛有缘,希望佛祖能保你平安吧。” 沉默一会儿,他反握住她的手,忽然胳膊一揽将她抱到腿上。胡珈瑛僵住了身体,感觉到他干燥的嘴唇贴过来,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很快,又很重。她脸上一热,僵硬地被他圈在怀里,一动不敢动。 “突然亲我干什么。” “想亲不就亲了。”赵亦晨稳稳抱着她,声音从她脑袋顶上传过来,呼吸扫过她耳后,“别紧张,珈瑛。” 他察觉到她紧张,却也没松手。胡珈瑛愣了会儿,慢慢放松下来。她僵在身前的手滑下去,轻轻扶在他的手边。 “我姐跟他对象,准备明年四月结婚。对方是个老师,文化人,工资不多,人老实,很疼我姐。两口子比较困难,买不起新房,所以结婚之后可能就要住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姐把我拉扯长大,房子是她应得的。我是个男人,将来自己成家立业,自己负担。”她听见他告诉她,嗓音低沉,说得很慢,很稳,“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是想给你更多时间想明白。我想要你,但不是想让你稀里糊涂就跟了我。 “警察工资少,头几年从基层做起,更辛苦。我没房,没车,没钱。你要是跟我,怕是有小半辈子都过不上好日子。等将来进了刑警队,我还会没时间陪你,甚至这条命也不能给你。” 声音顿下来,他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给她考虑的机会。但他没等太久。他收拢了圈住她的胳膊,下巴不轻不重地挨在她的耳边。“不过如果你想好了,肯跟我——我会让你有吃,有住,有穿。”他说,“可能不比别人的好,但我会尽我所能,把能给的都给你。” 胡珈瑛望着自己的鞋尖,一时没有吱声。她想起一九九零年的冬天。那天长春的火车站人潮汹涌,她屏住呼吸试图逃走,最终却在人群中停下了脚步。后来胡义强把冒着热气的玉米给她,她将它捧在手里,焐热了手心。 她知道什么是富有,也知道什么是贫穷。她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是她真正想要的。 “我妈以前老跟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女人要记得,鸡是鸡,不是它有几斗米;狗是狗,不是它有几碗剩饭。”微凉的手扣住他的食指,她垂着眼开腔,“我中意的是你,想明白了,不后悔。” 身后的赵亦晨默了默,垂下脑袋,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她听到他笑了。笑得很轻。 大三的一年过得很快。南方城市回暖不久,最热的暑天已悄然而至。 暑假有不少学生留在宿舍,准备下一个学期的考试。胡珈瑛备考律师资格证,往往要在自习室待到夜里十一点,才慢慢走回寝室。 建军节那天晚上,她踩着门禁的点赶回宿舍,在一楼的走廊碰见了舍友许可馨。 她默不作声地垂着脑袋,平时打理得漂亮的卷发蓬乱地披散在肩头,脚步又慢又轻,好像每一步都拖得疲惫艰难。要不是她背上的书包眼熟,胡珈瑛险些没认出她。 “可馨?”小跑到许可馨身旁,胡珈瑛伸手替她捋了捋脸边的头发。挡在耳旁的几缕发丝被拨开,露出她通红的眼眶,还有脸颊上凝着点点血珠的擦伤。胡珈瑛一愣,“脸上怎么流血了?” 下意识别过脸,许可馨抬起胳膊挡开她的手,瓮声瓮气地敷衍:“不小心碰的。” 她嗓音沙哑,每个字的尾音都有些轻微的颤抖。胡珈瑛翕张一下嘴唇,岔开话题,不再追问:“今天跟你们系主任聊得怎么样?” 许可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忽然加快脚步,跑向楼梯间。 留下胡珈瑛怔怔地停步在楼道里,听着那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远去。 同寝的姑娘只剩胡珈瑛和许可馨还留在宿舍。胡珈瑛回到518时,寝室里空无一人。许可馨洗澡用的脸盆已经不在角落,胡珈瑛望了一眼,便收拾好换洗的衣服,拿上自己的盆走向浴室。 公共浴室只一个澡间拉上了浴帘,帘子后头有水声。她想了想,没有出声打招呼,径自踱进隔壁的澡间。撩起衣摆脱下上衣时,胡珈瑛隐隐听见什么声音。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下巴卡在领口,上衣罩住了脑袋。 哗哗的水声里,压抑的细语声时隐时现。隔着一道隔板,胡珈瑛听得不清晰。 “可馨?是你吗?”她穿回上衣,靠近澡间的隔板,试探着扬声,“可馨怎么了?” 隔壁的水声仍在继续,胡珈瑛侧耳贴向隔板。 许可馨呓语似的声线打着战,几乎被哗哗作响的水声彻底淹没。迟疑地走出自己的隔间,胡珈瑛来到隔壁拉紧的浴帘跟前。腾腾热气溢出澡间,攀上她微凉的脸颊。她屏住呼吸,听清了许可馨嘴里断线般重复的话:“我不是……我不是……” 收拢眉心,胡珈瑛抓住浴帘:“可馨我进来了啊?” 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她便拉开浴帘。热气扑面而来,蒸热了她的眼眶。她看到许可馨赤条条地跪坐在瓷砖地上。花洒喷出的热水浇透了她的头发,也浇红了她的身子。她低着脑袋、抱着胳膊,叉开腿一丝不挂地坐在氤氲热气里,狼狈,浑身透红,却好像毫无知觉。 胡珈瑛脑仁一紧,拔腿冲上前,关掉了花洒。几滴热水溅上她的脚背,滚烫而刺痛。她缩了缩脚,回过头。 “我不是……我不是……”许可馨像是未曾发觉她的到来,依旧埋着脸,用发抖的双手,不断抓挠自己赤裸的胳膊。她全身的皮肤都被开水烫得发红,却还能瞧见一道道颜色更深的抓痕。然而她仿佛感觉不到痛,还在不住地抓挠自己,哆嗦着重复:“我不是……我不是……” 赶忙扑跪到她身旁,胡珈瑛试图钳住她的手:“可馨?可馨!不要挠了!” 瓷砖地上的水还留有余温。许可馨在混乱中胡乱挣扎一阵,终于脱力似的松开了手。她弓起身体,瘫软下来。胡珈瑛揽紧她的胳膊,感觉到她的肩骨硌在自己的胳膊前,僵硬,沉重。她的胸腔在颤动。胡珈瑛知道她在哭。挨近了,她才看到她皮肤上异样的痕迹。那是唇齿吮咬过的痕迹。在颈侧,在腿根。胡珈瑛熟悉这种痕迹。 “我不是……不是……”她听见许可馨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声音。 茫茫然盯着她腿间的痕迹,胡珈瑛忘记了开口。 她不知道许可馨哭了多久。直到她抱住她的手臂,腰弯得好像再也直不起来,胡珈瑛才重新听清了她的声音。 “好了,好了……没事了……”揽紧她赤裸的身体,胡珈瑛动了动发紧的喉口,“你不是,我知道。不哭,我知道。” 温热的水没过她的脚背。她指腹紧贴怀里滚烫的身躯,指尖微凉。 第二天上午九点,胡珈瑛从自习室赶到了法政学院。 副院长的办公室仍锁着门。她到卫生间外头的盥洗台洗了手,一点点搓掉手背上的墨渍。拧紧水龙头,她没有收回手,只定定地盯着台盆中间的下水器,在金属外壳上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脸。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珈瑛?” 胡珈瑛回头。是副院长恰巧经过,叫了她的名字。他也是学院里的老教授,身形微微发福,灰白的头发,眼角满是皱纹。他爱笑,总是笑容可掬地面对他年轻的学生。此时此刻,哪怕她没有先同他打招呼,他也是笑的。 胡珈瑛提了提嘴角,回他一个微笑:“老师。” 然后他便把她领进了办公室。 “到了关键时候了,这段时间可别分心啊。”安排胡珈瑛在办公桌边的沙发上坐下,老教授才走到办公桌后头,取下斜挎的公文包,“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 现在准备考研的已经开始复习了,要保研到外校的也开始做准备了。你呢?准备考研吗?” “我准备参加律师资格考试。” 两手撑住椅子的扶手慢慢坐下来,他看向她:“你不打算考研啊?” “没想过。”她摇头,“我想本科毕业以后就直接去律所工作,当律师。” “哦……是这样打算的。”点着头拨弄了一下桌面上摆着的钢笔,老教授凝神思索几秒,“女孩子当律师很难,也很辛苦。不过你这两年在学校的律所实习那么久,应该也是跟张老师他们了解过了的。” “之前跟张老师谈过。” 老教授再次点了点头,抬起右手的食指,推一推离自己最近的那支钢笔,而后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如往常一样笑起来:“也行,我看你英语不错,以后做金融证券方面的业务也是可以的。要是需要我帮忙,我到时就帮你写个介绍信,找个好师傅带着。” “谢谢老师。”紧了紧交叠在一起的十指,胡珈瑛笑笑,“其实……我是准备主要做刑辩方向的。” “刑辩?” “对。” 面上的笑意褪下去,老教授沉吟了一会儿:“珈瑛,你了解我们国家刑事案件各方面的现状吗?” “做过一些了解。”她停顿片刻,平静地同他对视,“我知道老师是为我好,但是我希望能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怕的。” 望了她许久,老教授重拾了笑容。 “好吧,毕竟是你自己的未来。”他说,“那下个学期学院安排实习的时候,我会帮你争取到去好一点的律所实习。你要把握机会,跟律所的律师打好交道,尽可能找个好师傅,能在你毕业之后就带你。”顿了顿,又叮嘱,“现在进律所,师傅难找。但师傅又是决定你将来能达到什么高度的,所以你要重视。” 胡珈瑛站起身,面向他,深深鞠躬。 九月中旬,历史系的保研名额最终确定下来。 那天下午,李玲欢冲进寝室,猛地推倒了坐在书桌前的许可馨。椅子翻倒在地,撞到桌脚,也撞到了秦妍的椅背。胡珈瑛同她们隔桌而坐,还能感觉到地面轻微的震动。她抬起头,听到椅脚划过地板的刺耳声响,是秦妍站起了身。 同时传来的,还有李玲欢愤怒的质问。 “你排名比振文低四个,是怎么拿到保研名额的?!啊?!”她的嗓门那么大、嗓音那么哑,引来走廊里一片嘈杂,“同寝三年一直把你当姐们儿!你不知道振文这几年花了多少精力才保持了这个排名、争取保研名额?!你就这么对她?!你就这么想用下三滥的手段上位?!啊?!” 胡珈瑛起身绕过书桌,王振文恰好挤开围在寝室门口的人,冲上前拉住李玲欢。 “好了——好了!”她满脸的眼泪,哭喊着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再动手,“李玲欢你不要说了!” 许可馨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埋头捂着脸,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座位离她最近的秦妍蹲在她身旁,搀着她的胳膊想要扶她起身,却无济于事。而李玲欢涨红了脸腾动手脚,目眦尽裂地瞪着许可馨,还要上前打她。 老三展开胳膊挡在两拨人中间,慌慌张张地劝解:“都先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是啊,说不定有误会……” “误会?!你让她自己说说是不是误会?!”李玲欢打断了秦妍的话,抬起胳膊冲着许可馨的方向狠狠挥动,“许可馨你说啊?!你好意思说你没用下三滥的手段吗?!啊?!送礼了?!还是陪睡了啊?!” 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胡珈瑛走过去,关上了寝室的门。 “不要说了……”门板轻轻碰上的时候,许可馨细弱的声音清晰起来,“不要说了……我不要保研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沉默地转过身,胡珈瑛看向她。她蜷缩在墙角,抱着脑袋,发着抖:“不要了……我不要了……” 胡珈瑛站在门边。 她记得有个雨天,她和许可馨一起赶去同一栋教学楼。路上胡珈瑛同她说起自己摘抄过的一首诗。两行诗,顾城的《雨》。 那时许可馨避开了脚下的一个水洼,举高手里的伞,回头冲她笑起来。 她说:“我的盾牌是蓝色的。” 02 市内最大的体育中心坐落在市中心。 刘磊站在马路边的人群里。绿灯闪烁,黄灯交替亮起。车辆加速驶过,候在斑马线一头的人们待时而动。等到车流逐渐停滞,他跟着涌向马路对面的人潮,迈开了脚步。 人行道旁的小叶榕上挂满了灯带,入夜后满目的火树银花,只在枝叶交错中透出一两片漆黑的夜色。走过斑马线,刘磊在体育中心门前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望向对面的中信广场。八十层的写字楼直刺云霄,顶端闪烁的红光隐于酒红色的夜幕里,在周围高耸建筑星星点点的灯光下沉默。 城市是地下银河。刘磊曾在飞机上俯瞰过这座城市,却早已记不清它的模样。十月底的夜晚空气还有些闷热,他仰视林立的写字楼,感觉到这些黢黑巨大的影子都在向他压过来。揣在兜里的手握紧那把水果刀,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里靠近火车东站,从前一度是飞车党活跃的区域。商业区渐渐繁荣以后,这片地区得到整治,入夜后的秩序也不再混乱。体育中心附近有个汽车站,因此这个时间段多是下班的白领和年轻学生活动在这片地区。 刘磊跟踪李瀚将近一个小时,背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体育馆前的广场灯火通明,远远还能瞧见身形各异的人影。他认得出李瀚。 他正踩着滑板从斜坡上滑下来。黄伟东和陈舸也在。他们一个坐在一旁的花坛边抽烟,一个立在那圈跳街舞的人里,没有聚在一块儿。 刘磊朝他们走过去。每走一步,他紧绷的神经都阵阵跳痛。 “哎,磊哥……那视频里的……真是你啊?” 黄少杰迟疑的声音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有人走到李瀚身边,低头同他说话。那人身上也穿着合贤中学的校服,外套被脱下来,吊儿郎当地系在腰间。 脚下的步子停顿了一下。刘磊松了松兜里的刀,再握紧。 他记起黄伟东的怒吼。 “你诬陷什么人啊你!” 身遭时不时有黑色的人影来来往往。刘磊不在乎。他重新提步,握着刀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只脚还踩在滑板上的李瀚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地掏出手机,他解锁了屏幕,递到身旁的人眼前,眯起眼,咧开嘴笑。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嘴微斜的嘴角。他笑的时候,嘴有点歪。像极了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拿手机摄像头对准刘磊的样子。 把刀柄死死攥进手里,刘磊加快了脚步。 “校长,我们做错事了,我们承认。” 李瀚低着头撒谎的模样浮现在他脑海里。 “您也知道他舅舅是警察,我们是真的害怕……” 站在李瀚身旁的那个人抖着肩膀笑起来。李瀚也笑了。他踢开脚下的滑板,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刘磊便想到他弓着背走向自己的姿势。当时他手里没有烟,身上却有股腐臭的烟草气味。 “趴下来叫声爷爷,我就不把没打马赛克的视频放出来。” 眼前不自觉开始发晕,四周的高楼都在缓缓向刘磊压过来。夜风刮过脸,鼻头上的汗水滑过鼻尖。他攥着刀,越走越快。 那条被拦截的短信闪过他的眼前。震荡的视野里,白底黑字模糊而破碎。 他发着抖,极力想要看清楚,最终只辨清了开头的那句话。 ——“孙子,想搞你爷爷我啊?” “李瀚!”他刹住脚步,发了狂地吼出声。 那个踢开滑板的人一愣,扭头看向他。等瞧清来人的脸,李瀚便勾起嘴角转过身,面向刘磊,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练街舞的那群青年停下来,零零散散地坐在周围抽烟的人陆续站起身。十几束目光循着李瀚的视线转向他,连同那些覆向他的高楼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胸腔中的心脏仿佛要跳到嗓子眼里。刘磊抓紧兜里的水果刀,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白。他的脑仁跳痛,喉咙瘙痒难耐。满脸的汗快要被风干,他觉得脸上皮肤发紧,自己的嘴唇好像在打战。 但他还记得自己要干什么。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只差几步了,他想。只差几步了,冲过去。快冲过去。 紧了紧发软的膝盖,刘磊看着眼前这群渐渐聚拢的人,吞一口唾沫,咬紧后牙槽。他藏在兜里的手推开水果刀的刀鞘。 “刘磊!” 就在他要拔出刀的那一刻,背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喝。 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针扎似的刺进刘磊的耳朵里。他一悚,回头看过去,便见一个高大的男人驻足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一堵厚墙一般挡住了广场地上照明灯刺眼的白光。他逆光而立,刘磊一时辨认不出他的脸孔,只能依稀看清他身上的衣物。是再常见不过的衬衫和牛仔裤。 “过来。”那人在他晃神的这么几秒钟里,再度出了声,“你爸妈都在找你,这么晚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 平静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刘磊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脑仁一阵一阵地发紧,好一会儿才从瘙痒的喉咙里推出声音:“舅舅……” “过来。”赵亦晨冷淡地重复了一遍。 眼球渐渐适应光线,刘磊看清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面无表情的脸。僵直的两腿开始发抖,刘磊侧过脸,刚好瞥见李瀚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那群聚在一起的青年便飞快地散了。李瀚最后看他一眼,也踩着滑板离开。他知道赵亦晨是警察。 “刘磊。”没有温度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刘磊晃了晃,拖着虚软的脚步往赵亦晨那儿走去。他已经侧过了身,见刘磊跟上前,便转身径直走向停车场。 亦步亦趋地跟在舅舅身后,刘磊不敢开口说半个字。四周的高楼不再如同黑压压的影子那样倒向他,心跳也不再如擂鼓般跳向嗓子眼。但刘磊喉咙紧涩,握着书包背带的手亦满是虚汗。他知道舅舅看出来了——他看出来自己想干什么了。 就像上回看出刘磊撒谎,哪怕没有拆穿,赵亦晨也是一眼看出来的。 右手还拢在裤兜里,虚握着那把水果刀。刘磊眼前恍惚一片。 前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回过神,意识到是赵亦晨拿车钥匙打开了车锁,后车灯同时闪烁起来。他已经走到驾驶座旁,打开车门,跨进了车内。刘磊犹豫一下,走到副驾驶座那边,跟着上了车。 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用余光留意着身边的人,他看见赵亦晨系好安全带,插上车钥匙,抬手打开了车顶的灯。他没有急着把车倒出车位,只两手搭上方向盘,目视前方的挡风玻璃,平静地开口:“兜里揣的东西拿出来。” 刘磊僵住身体,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弹。 车头正对着体育中心外边的马路。赵亦晨依然平视前方,透过挡风玻璃凝视涌动的车流。 “要我说第二遍吗?”他问。 刘磊捏紧裤腿,屈起手肘,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水果刀。 转眸瞥一眼,赵亦晨认出了它,是赵亦清平常用来削苹果的刀。 他的视线转回挡风玻璃外:“你刚刚想干什么?” 一不发地低下头,刘磊不由得开始发抖。他手心里还躺着那把刀。它一直被他抓在手里,刀柄温热。 赵亦晨冰冷的反问却在他耳边继续:“捅人?还是杀人?” 眼泪沉沉掉进摊开的手心,刘磊咬住下唇,忍住到了喉口的抽泣。 随手将一只手伸到他跟前,赵亦晨垂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瞧着他。 “扎一刀。”他说,“你不是挺厉害吗?还想捅人。那就先扎我一刀。”动了动搁在刘磊眼前的手,他语调冷漠,“扎我手上。我是你舅舅,扎伤了不会让你负责。你扎。” 刘磊缩紧肩膀,捂住了脸。 “舅我错了……”他呜咽着落泪,“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半垂着眼睑注视他,赵亦晨没有收回手,也不吭声。他不想多说。可他沉默许久,还是抬手重新搭上方向盘,目光移向了车外。视线扫过后视镜时,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冷冰冰的,毫无情绪的脸。他知道很多时候,他看起来是不会笑的。 “你舅妈以前代理过一个案子。”良久,赵亦晨听到自己开了口,“她的当事人也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因为经常被学校里一伙高年级的欺负勒索,就在几个朋友的煽动下拿着刀去要那帮人还钱。结果钱没要回去,还一时激动把对方捅成了重伤。” 猛地抽咽一下,刘磊咬紧牙关,眼泪溢出了掌心。 “他在单亲家庭长大。当时你舅妈带着他妈妈去给被害人家属赔礼道歉,几次都吃了闭门羹。那个妈妈腿脚不方便,但还是坚持去,一边哭一边下跪磕头,求对方原谅。”赵亦晨对他的哭声置若罔闻,只不咸不淡地继续,“之后那个男孩子知道这件事,在看守所哭了一整晚。” 刘磊弯下腰,用力捂住自己的脸,再也掩不住喉中溢出的哭声。安全带勒紧他的胸口、他的胃。他想到了母亲苍白的脸。他想到她扶着腰,艰难走动在家里的样子。他浑身都在抖。 赵亦晨没去瞧他。他两手搭在方向盘边,眼里盈满人行道边各色的灯光,流转成模糊的光斑:“我没你舅妈那个耐心。要换我碰到这种案子,只会先把当事人痛骂一顿。既然有胆量去捅人,当时被欺负的时候怎么就没胆量去反抗?你舅妈说他可怜,我觉得他也可恨。” 被那句“可恨”刺痛了神经,刘磊放下捂着脸的手,断断续续地出声:“他们……不认错……还倒打一耙……” “不要拿别人的错误当自己犯错的理由。”不露情绪地打断他,赵亦晨拿过他膝上的那把水果刀,“更何况你要犯的不只是错,你要犯的是罪。” 喉中一更,刘磊合紧双眼。眼泪滑过颧骨,他没有去擦。 将水果刀搁进车门储物箱,赵亦晨靠向椅背,合了合眼。 “你妈妈身体一直不好。你爸爸平时都在照顾她,工作一忙,有时候就只能过问一下你的学习状况,别的顾不上。我知道你一向听话,搞好自己的学习,其他事情也不给他们添乱。”顿了下,他睁开眼,“本来我也有责任教你。所以现在你碰上这些事,我们都推不掉责任。是我们没花足够的精力教养你,关心你。也是我们没能给你一个顾虑更少的环境,让你在这个阶段安心做该做的事。” “但是你没必要为我们的错埋单,阿磊。” 再次用颤抖的手捂住眼,刘磊终于放任自己哭出了声。 “我们都要改,一起改。这是个过程,慢慢磨合,把生活过得更顺。”他听见赵亦晨告诉他,“一家人,没什么话不好说的。你有困难,就要相信我们。就算我们没办法帮你解决问题,多个人商量、多个人一起承担,也比你一个人要好。” 他停顿片刻,“至少我们不会让你这么糟蹋自己。” 刘磊弯着腰,早已泣不成声。 这是他头一次听赵亦晨说这样的话。哪怕他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平静如初,刘磊也知道,赵亦晨是在尝试同他交流。因为他是他的舅舅。他们是一家人。 回家的路上,刘磊胡乱擦掉眼泪鼻涕,好不容易才收住了崩溃的情绪。 “我、我同学……说……李瀚他们有背景……”他讲话还有些抽抽搭搭,小心翼翼地看看开车的赵亦晨,生怕舅舅再生气。 好在对方只在面不改色地看着前路:“你同学?” 刘磊点点头:“同桌。” “他说的不一定对。”沉默一会儿,赵亦晨不紧不慢地回应,“假设是真的,也会有别的解决办法。到时候我们一起商量。” 顺从地颔首,刘磊吸了吸鼻子,刚要习惯性地揉一下鼻尖,又听他接着问:“这事你想不想告诉你爸妈?” 抬到一半的手顿下来,刘磊愣了几秒,才明白舅舅指的是什么。 “我等下、跟他们说。”他想了想,憋住胸腔里抽气的惯性,郑重地回答,“我不会……再这样了。” 赵亦晨应了一声,打动方向盘,把车开过一个拐角,转进他们住的小区。 “长大了。”他说。 刘磊低头,揉揉鼻子,没好意思应声。 车停在六栋底下。知道该下车了,刘磊自觉拿上书包,解开安全带。 “善善已经醒来了。”这时赵亦晨冷不丁说了一句,“也开口说话了。” 惊讶地瞪大眼睛,刘磊手里捏着安全带,转头傻傻看向他。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哥哥怎么样。”赵亦晨也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我明天带她回家,你精神一点,知不知道?” “嗯。”赶紧点头,刘磊下了车,碰上车门,又低头隔着车窗跟他道谢,“谢谢舅舅。” 赵亦晨的手覆回操作杆上,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去吧,我先走了。” “舅舅——”被他催促,刘磊略微慌了手脚,犹豫一阵,还是斟酌着措辞,“我记得我小时候生病,舅妈喂我吃过面条。”他抿了抿嘴,收拢五指抓紧书包的背带,“我跟爸妈……都记得舅妈。” 车里的人没有说话。站在刘磊的角度,只能看见赵亦晨的左手扶着操作杆,没有半点动作。 心跳又因紧张渐渐加快,刘磊想要弯腰去瞧舅舅的表情,却忽而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上去吧。”他平静地开腔。 顿了顿,刘磊点头,不再多嘴:“舅舅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走向中间那个单元时,他听见车子离开的动静。 悄悄松一口气,刘磊抬头,往四楼的方向望去。他看到自家的客厅亮着灯,灯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照亮了半个阳台。那是他的家。他的父母在等他。 胸口闷紧的感觉褪去大半,刘磊视线下滑,看向了他家楼下的那间屋子。 三楼。落地窗前的防盗门紧锁,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灯。那是舅舅家。 刘磊的脚步停下来。 他知道那扇防盗门是在舅妈失踪之后才安上的。因为舅妈当年的最后一通电话,就是从家里打了出去。阳台上有外人入室的痕迹,一切都说明她在家中被带走。所以后来,赵亦晨安了那扇防盗门。 刘磊还记得在那之后,自己头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看到赵亦晨立在落地窗前的样子。 他当时就戳在那扇落地窗后头,两手插兜,背脊一如往常地挺得笔直。但是阳光将防盗门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刘磊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只记得,远远地看着,舅舅就像静立在监狱的铁窗后边。 没人能靠近他,他也不会再出来。 九点二十分,赵亦晨回到了医院。 还没走到赵希善的病房,他就遥遥瞧见了秦妍站在病房门口的身影。她手里什么也没拿,仅仅是站在那里,背靠身后的墙壁,两手环抱着自己。赵亦晨清楚那是种自我防卫的姿态。 他走近她,发现她眼眶通红。 “是杨骞。”秦妍似乎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没等他停下,便率先开了口。 脚下提步的动作一顿,赵亦晨驻足,微微拧眉:“什么?” “是杨骞杀的珈瑛。”转过身面向他,她拿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对上他的目光,“就是那个跟许涟同居的男人,他叫杨骞。” 脑海里有几秒钟短暂的空白。赵亦晨看着她,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几乎不能思考。 “我知道他。”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你怎么知道是杨骞?” 秦妍竭力保持镇定的神情松动了。她的眼里霎时间漫上了泪水。但她很快低下头,再抬起脸时,只隐忍地颤着眉心,迎上他的视线。 “去年五月份的时候……我接到过珈瑛的电话。”她说。 身遭轻微的杂音戛然而止。赵亦晨一动不动地同她对视。 “是个没见过的号码,一开始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有接。但是她连着打了好几次,我接起来才发现是她。”她眼里含着泪,每一个字音的末尾都在细微地颤抖,“她没有解释原因,只让我第二天下午两点到大世界的家私广场,找一辆车牌号是粤a43538的货车。她说车里有个胡桃木的衣柜,柜子里藏着一个孩子,是她的女儿善善。她要我接到善善,把孩子送去你那里。” 入夜后还在进出病房的人不多。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和几个家属走动的声响。赵亦晨面色平静地将她锁在眼仁里。他没有动作,也没有打断她。他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他试着听清她说的每一句话。 “当时珈瑛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也很害怕。我想让她冷静下来告诉我事情的原委,也想知道她那几年失踪去了哪里。但是她什么都没说,还叮嘱我去接善善的时候一定要做好伪装,要保护好自己。”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秦妍的眉心和嘴角都在因压抑而颤动。她忍耐着,即便五官痛苦地挤作一团,也依然竭尽全力地忍耐,“最后她说……她一定会回来。但是如果她一个星期之内没有回来,就不要再找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埋下脸,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经过他们身旁的护士回过头,脚步停了停。赵亦晨仿佛没有看到她疑惑的眼神。 他问秦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五月……” “我问的是具体的时间。” 冷漠的语调让她屏住呼吸,将更咽咽回肚子里:“五月二十七号。二十七号的上午。” 五月二十七号。赵亦晨在心里默念这个日期。许菡的死亡时间是五月二十八号晚上。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口:“是哪里的号码?” “市内的。” “也就是说,她当时可能在x市。” “对。”双手抹开淌过脸颊的泪水,她试着忍住眼泪,却只能徒劳地一次次擦去脸上咸涩的液体,“第二天我乔装打扮了一下,在大世界家私广场找到了那辆货车。不过车里没有胡桃木衣柜,我找遍了其他衣柜,也没找到善善。后来我向司机打听胡桃木衣柜的事,才知道原先是y市的许家要把那个衣柜卖掉,结果他前一天按约定去取货,那家人却突然说不卖了。我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一下许家,没想到马上就接到了恐吓电话。” 她停下来,合上眼,嘴唇轻微地颤抖起来:“我担心继续干预这件事会给我的家人带来危险,所以没有再查下去,也没有告诉你。” 赵亦晨沉默了会儿,只问:“你怎么知道这些跟杨骞有关?” “刚刚善善跟我说话了……”从掌心里抬起眼,秦妍看向他的眼睛,试图将所有的话全盘托出,“她说珈瑛让她躲在柜子里不要出声,然后就可以见到你。 结果杨骞找到了善善……他骗善善说珈瑛生病了,所以善善自己从衣柜里跑出来……”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无论如何都瞧不清他的脸,“那个时候珈瑛肯定是被他们找到了,所以才打电话给我……她以为善善还没有被找到,就让我去接善善……她自己回了许家……” 胡珈瑛在滂沱雨声中的更咽回到了秦妍的耳边。她捂住脸,蹲下身,再也无法抑制喉中的呜咽。 “善善是亲眼看到珈瑛死的……”她声线颤抖地更咽,“杨骞把她摁到浴缸的水里……她是被溺死的……” 隔壁病房有孩子嬉笑着跑出来。大人追到走廊,低声哄劝,将孩子拉回了病房。 走廊里很静。静得仿佛只有秦妍压抑的哭声。赵亦晨站在原处,维持着最初的姿势,身形笔直。他垂眼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发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很僵硬。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倒下了。但他没有。 良久,赵亦晨听见了自己平静的陈述。 “她死前回过x市。”他说,“她本来想带善善一起回来。” 秦妍把脸埋进膝盖里。 “对不起……”她颤声开口,“对不起赵亦晨……对不起……”抱紧自己的腿,她痛苦地蜷紧身体,“我女儿先天性失明……我一个人带着她……他们拿她威胁我……我没敢告诉你……” 赵亦晨没有给她回应。他抬眼看向病房门口。赵希善就趴在门边。 她探出那双同他如出一辙的眼睛,掉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怯怯地、哀哀地望着他。就像她还没有找回说话的能力,哭得无声无息。 赵亦晨走过去。他停步在小姑娘跟前,弯腰抱起她。小姑娘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向他的肩膀。他揽着她的身子,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濡湿了自己的衣领。 “不怪你。”右手覆上她的后脑勺,他避开她额角的伤口,贴近她的耳朵,轻声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小姑娘细瘦的胳膊抱紧他的脖子,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爸爸……”她小声地叫他。 刻着“爸爸”两个字的相片吊坠还挂在她的胸口。它紧紧贴着他,将他的锁骨硌得生疼。 那一刻,赵亦晨想起了胡珈瑛。大学时期的胡珈瑛。 “最喜欢的是刑法,因为它有谦抑性。”她和他一起走在学校的操场上,眼中盈着光,嘴边带笑,“不要求别人善良,只要求他们不作恶。” 所以,那是最严苛的法,也是最宽容的法。 近夜间十点,y市刑警队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幕布中央投射着电脑桌面上打开的录音文件,播放器的进度条已行至末尾。 专案组成员围坐在会议桌边,一时无人吭声。 郑国强两手抱拳抵在额前,紧闭着眼低头,全无率先打破沉默的意思。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请示:“郑队……” 睁开眼放下手,郑国强叹了口气。 “把录音多拷贝几份,移交上去。”他冲着技术员交代,而后又看向坐得离他最近的副队,缓慢地搓了搓手,“许家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们的人都跟着,暂时没有动静。” 他颔首:“那就继续盯着,等上头指挥再行动。” “郑队,这事儿上头会不会通知国际刑警那边啊?”被郑国强带进专案组的新人忍不住插嘴,“另一个先不说,许涟和杨骞都不是中国国籍,到时候要是逃出国或者跑到大使馆寻求庇护……” “能让他们逃出国吗?我们的人也盯着,没那么容易让他们跑去大使馆。”拧起眉头打断他,郑国强屈起右手的食指,叩了叩桌面,“只要犯罪地在我国境内,我们就有管辖的权力。至于要不要通知国际刑警,还得等抓到他们,审清楚了再说。这事儿你不懂就不要瞎议论。” 年轻人缩了缩脑袋,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见他安分了,郑国强又回头问一旁的重案组组长:“赵亦晨那儿怎么样了? 还在‘休假’吗?” “哦,看样子应该是。小张说自从他们肖局给赵队批了假,他就没回过警队,一直在x市。”对方挠了挠脑壳,赶忙坐直了身子,“不过……他好像查到了那间教会福利院的事。” 郑国强挑眉:“不是一直在x市吗?怎么会查到y市的教会福利院?” “其实也不是他查的,”重案组组长思忖片刻,简单扼要地向他解释,“是一个叫周皓轩的律师,他跟赵队是一个警校出来的。这些年他们一直有联系,最近联系得更频繁,所以我觉得这事儿应该是赵队托他帮忙查的。” “周皓轩?” “对,他原先也是咱们市的警察。”他捏着手里的笔转了转,“后来结了婚就没干了,考了司法考试,跟人合伙开律所,搞非诉业务。” 郑国强听完,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差点忘了赵亦晨也当了十多年的警察,即使被整个警队排除在外,也能想法子搜集到他要的信息。 “想办法联系他,让他这几天老实点,也顺便看住赵亦晨。”不过思考了一会儿,郑国强便揉着太阳穴,当机立断地吩咐,“要收网了,这种关键时候,不能出差错。” 组长应下来:“那这份录音……要不要给赵队一份?”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郑国强瞪了一眼。及时地收住声,他不再吭气。 这晚凌晨,薄雾笼罩y市郊区。列车在如纱的雾气中穿行,从窗口瞧不见远方的山脉,也瞧不清近处的稻田。一片朦胧的雾色里,只有暗色的绿与黑夜融为一体。 周皓轩接到赵亦晨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他搭最后一班高铁,稍有晚点,出站时仅一对晚归的陌生情侣同行。周皓轩在出站口搓手跺脚,眯眼瞧了两眼,透过薄雾,只瞧见他只身走出来,肩上搭着件薄外套,什么行李都没带。 揉了下干涩的眼睛,周皓轩笑着迎上去,捶了捶他结实的肩。 两人到大排档吃消夜,点了两大盘烧烤、几瓶啤酒,算是周皓轩给赵亦晨接风洗尘。 “你也是,说来就来了。”把先开好的那瓶啤酒推到他跟前,周皓轩笑着责怪他,“要不是我今天晚上正好没应酬啊,还没法陪你在这里喝酒。” “没应酬就早点回去。”提了提嘴角,赵亦晨拿起酒瓶同他轻碰一下,语气淡淡,“也不怕老婆骂。” 瓶口已经送到了嘴边,周皓轩含含糊糊地反驳:“她还骂我?我挣钱养家,她才不敢骂我。”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他才搁下酒瓶,对身旁的人抬抬下巴,“孩子怎么样?好些了吗?” 店家把烧烤送上来,不锈钢烤盘碰上桌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亦晨默了默,转动手里的酒瓶,只说:“今天开口说话了。” “那是好事啊!这是好转了的意思吧?” 他低眼看着酒瓶上的标签,不摇头,也不点头。周皓轩瞄到他脸上没有表情,便也不追问,再给自己灌了口酒,把烧烤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多吃点。看看你都瘦了,成天没日没夜的。” 略微低下头,赵亦晨侧脸靠在自己握着酒瓶的左臂边,合眼一笑。 “你倒是胖了。” 胖了。没从前结实,肌肉好像都成了脂肪,啤酒肚能挨到桌底。十余年的光阴,磨掉了他们年轻的时候,也快要磨去他们原本的样子。 几个下晚班的男人走进店里,吆喝着要来啤酒。周皓轩在喧哗声中看向他的侧脸,无所谓地笑笑,摇了摇脑袋:“胖了,早胖了。身材都走样了。” 而后他看到赵亦晨张开了眼,翘起唇角把酒瓶伸向他。周皓轩同他碰了碰杯,两人默契地收回手,把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市区的夜晚不如郊区寒凉。夜空干净,偶尔露出几片微小的星光,藏在城市撑破夜幕的光里,不起眼地闪烁。 十几瓶啤酒下肚,他们在走回周皓轩家的路上已有些醉意。周皓轩酒量不小,也因为难得喝得尽兴,脑子有点儿犯浑,脚步不怎么稳当。“你上次来还是两年前吧,那会儿我们家婷婷也才三岁。当时我还想啊,连我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孤家寡人一个……”他踉踉跄跄地走了一段路,最终一把勾住赵亦晨的肩膀,打了个酒嗝感慨,“现在好啊,现在你也有女儿了,还比我们家的大几岁。” 赵亦晨拿开他的手,没有搭话。周皓轩住的社区不小,沿边是条长长的大路,人行道旁的路灯一直亮到路的尽头。抬眼望着那尽头的一团光亮,赵亦晨的步子有些沉。母亲刚走的那几年,他时常深夜在外头游荡。就像现在,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清楚该不该停下。那时候,累了,他就会停一停。歇够了,便继续走。但现在,他觉得他走不动了。 一旁被他甩开的周皓轩也不气恼,摇摇晃晃地走着,时不时拍拍自己的肚子,苦涩地笑起来。 “孩子不好养啊,老赵。她太瘦了你心疼,她太胖了你也担心。你看她刚生出来才那么小一点……转眼就长大了。”他兀自开口,“你要操心她上学,要操心她交朋友……将来还要操心她谈恋爱,操心她工作,操心她生孩子……” 夜里微凉的风划过耳边,模糊了他的几个字音。赵亦晨慢慢停下脚步,静立片刻,然后转过身,略有些不稳地在花坛边坐下。 周皓轩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仍在慢慢悠悠地往前晃,醉醺醺的叹息里带着酒气:“你还有好多事要操心啊,老赵。所以好多事,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犟了。”顿了顿,他再叹口气,“犟不得了,晓得不?” 缄默地弯下腰,赵亦晨挪动手肘撑上膝盖,两手扶住前额,托起沉甸甸的脑袋。 存有那段十一秒录音的3就在外套的口袋里。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刺激,他脑内一片茫茫的白,竟想不起胡珈瑛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他明明听了无数遍。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 “哎——怎么坐这儿了?”周皓轩的声音扬高了些。他似乎扭回了头,拖着歪歪扭扭的脚步朝他走过来。 赵亦晨闭上眼。 “老周。”短暂的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缓缓开口,“她来找过我。” “啊?”周皓轩的脚步声止在了不远处。 “珈瑛来找过我。”赵亦晨没有睁眼,只紧合着眼睑,沙哑的声线缓慢而肯定,“我老婆,胡珈瑛,许菡。她来找过我。就在她死的前一天。” 几个小时前,他便找魏翔查到了胡珈瑛打给秦妍的那通电话。她是在公共电话亭打的。如果在交警队调出那儿天那附近的监控,赵亦晨也许还能看见她最后的样子。但他不敢。他做不到。 “老周,珈瑛来找过我。”他睁开滚烫的眼皮,好像感觉不到从眼眶里掉出的眼泪,平静而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她就在刑警队外面。就隔着一条马路。” 他说,“我只要出去抽根烟就能看到她。但是我没出去。” 周皓轩晃了晃,嗓音低哑:“老赵……” 手指划过额角,赵亦晨抓住了自己的两鬓。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牙关微微颤动,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隐忍,也忍不住更在喉中的泣音,“我找了她九年,老周。我本来可以救她的。”他压下腰,把灼痛的腹部压向膝盖,就好像这样能减轻它的痛苦,“她来找过我,老周。她在跟我求救。我本来可以救她。” 她当时离他那么近。他本来可以救她。 他怎么可能忘记她。 “老赵……”周皓轩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跟前,“老赵你别这样……” “她在跟我求救,老周。”赵亦晨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只咬着牙,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断地颤声重复,“她在跟我求救。” 她两次向他求救。两次。他本来可以救她。两次。 “那是珈瑛,老周……”他告诉周皓轩,也告诉自己,“那是珈瑛……我的珈瑛……” 那是珈瑛,他的珈瑛。 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他牵过她,抱过她,背过她。他们曾经生活在一起。 他说过要把自己最好的都给她。他答应过如果她先走,他也会好好过。 但他走不动了。 哪怕他想,他也走不动了。--over--> CHAPTER23 刻在命运里的路 他固执地走过许多路, 那些路, 早已刻在了他的命运里。 ——顾城 01 一九九九年十月,全国律师资格考试如期结束。 胡珈瑛随着人潮走出考场,刚要抬头去找附近有没有同学的影子,便感觉到有人抽出了她手里的文具,而后握住她的手。那只大手拇指指腹有处茧子,她愣了下就反应过来,抬起头,对上赵亦晨转过来的视线。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挤到她旁边的,身上穿的还是集训时的警裤和黑色短衫。见她望过来,他只把文具袋夹到胳肢窝里,腾出左手拉了拉头顶帽子的帽檐,再冲她一笑:“考得怎么样?” 这年南方的夏天依旧走得慢,他们都穿的短袖,胳膊挨着胳膊,胡珈瑛也没推开他汗津津的手臂。她从兜里找出纸巾来,给他擦掉额角的汗:“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上午考第一场的时候。”赵亦晨接过她手里的纸巾,随手擦去另一边的汗水,“怕影响你,中午就没敢找你。” 胡珈瑛笑笑,沉在脚底的疲累也褪去了一些。她牵紧他的手,轻吁一口气:“累死了。” “那就赶紧回去休息。”抽出腋下的文具袋,他带她往人群外头走,“我送你回学校。晚上还有集训,不陪你吃晚饭了。” 她听了抬头,记起现在已经快要五点半。 “集训是几点?你要不先回去吧?还要绕到我们学校,太远了……” “来得及。”在一旁自己的单车边停下来,赵亦晨将文具袋递给她,熟练地蹲下身开了锁,然后跨上车,对她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上来。” 知道他不爱多说,胡珈瑛便拿着文具袋,坐上了单车的后座。 等她抓住他腰边的衣服,他才蹬动脚踏板。考场设在一所技校,考试刚结束,几个大门来往的车多,赵亦晨带她抄近路,骑过一小段不大平坦的煤渣地,车子轻微地颠簸。胡珈瑛只得抱紧他的腰,听他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实习?” “下个月。”她的声音也跟着单车的颠簸,有点儿颤,“我去金诚律师事务所。” “那不是正好在我们学校附近?特意挑的啊?” 赵亦晨没回头,语气里却染上了笑,颤颤的,她听着也翘起嘴角。 “学校安排的。” 或许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笑意,他回了下头,一双眼睛隐在帽檐的阴影里,也瞧得出是含着笑的。 车头不稳地拐了一下,他转回头稳住,扬高了嗓音:“到时候去找你吃饭。” 从背后扶稳他的腰,胡珈瑛没慌,笑着点了点头:“嗯。” 十一月初,天气略微转凉。 金诚律师事务所办公区的侧墙上贴着律所里每位律师的照片和简介,合伙人都在最顶排,名字烫金,十分显眼。胡珈瑛和几个同来的姑娘站在一块儿,视线落在某个名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王绍丰。 也是烫金的名字,在七个合伙人中间。名字上方是张蓝底的照片,里头的男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典型的国字脸,西装革履,剑眉星目。照片调过光,他脸色红润,精神抖擞,不像她曾经见过的样子。 她记得那时候,他就坐在那台黑色的广本里。傍晚的天色昏暗,他手里夹着香烟,脸隐在袅袅上升的烟雾中,偶尔露出冷漠的眼睛。 胡珈瑛只见过他那么一次。但她记住了滚烫的烟头摁在颈后的感觉。很烫,很疼。 周围的同学一阵窃窃私语。她回过神,看到照片里的那个人从前面的办公室走出来,大步流星地来到带队老师面前,同他握了握手。简单的寒暄过后,王绍丰转过脸,面向已经安静下来的实习生,大方一笑。 “各位a大的才子大家好啊。”他嗓音有些哑,却面不改色,笑着正了正领带,“欢迎来我们金诚律师事务所!敝姓王,你们可以叫我王律师。是这样,今天因为律所有点忙啊,就先不带你们参观了。等下我会安排你们的指导老师,大致情况就是每个律师带一到两个人,你们实习的一些具体评分标准到时候老师都会跟你们说。”扫了眼这些年轻的脸,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静立角落的胡珈瑛身上,面上笑容不变,朝她抬了抬手,“哎,那个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心头紧了紧,胡珈瑛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胡珈瑛。”她说。 “好,小胡。”对方颔首,依然笑容满面,“你就到我办公室吧。现在先过去,有个常客在里面,你先陪她聊聊,给她倒杯水,行吧?水我已经烧好了,电热水壶里。杯子放在电热水壶旁边,玻璃杯,两只都是干净的。” 站在前面的带队老师侧过脸,示意胡珈瑛答应。 瞥见他投过来的视线,她点头:“好,谢谢王律师。” 弯腰道谢时,她合眼,记起胡凤娟头一次念她名字的模样。 “珈瑛。”她语气温柔,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里藏着笑意,“就叫珈瑛。” 王绍丰的办公室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倚在窗边,一手抱着腰,一手捏着一根香烟,穿的一身米色旗袍,还有绿色的针织开衫。胡珈瑛停到门边的时候,女人刚好交叉起脚踝,吐出一口烟圈。 只看清她的脸一瞬,胡珈瑛就认出了她。 低下眼,胡珈瑛叩了叩敞开的门板:“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小胡。” 女人的脸隐在香甜的烟雾后头,默默无声。半晌,她才说:“我姓周。” 她姓周。周楠。 “周小姐您好。”胡珈瑛仍然低着脸,只看见女人旗袍衣摆底下纤细的腿,“我去给您倒杯水。”说完便转身走向茶水台,碰了碰电热水壶。 指腹贴着热水壶的外壳,就能触到扎手的热气。壶里的水滚烫。 “你全名叫什么?”拿起水壶的时候,她听到窗边的周楠开了口。 水壶边的托盘里有两只干净的玻璃杯。胡珈瑛拿起水壶,给其中一只盛上水:“我叫胡珈瑛。” “胡珈瑛。”女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停歇片刻,而后问,“这是你真正的名字?” 胡珈瑛手里的动作一顿。杯里的水没有盛满,留着一段不深不浅的口子,水面细微地震荡。她垂眼,又给另一只杯子倒了水:“对,我是a大的实习生。” 汩汩水声中,周楠的声音平静而随意:“你以前告诉我你叫丫头。” “周小姐您可能认错人了。”放下水壶,胡珈瑛端起一杯水,转过身对她一笑,“我家是农村的,读大学才来的x市。” 周楠微微启唇,唇齿间再度溢出一股烟气。 “你现在大几了?”她问。 “大四了。” “那就当我认错人了吧。”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她侧过脸,视线移向自己的手背,“怎么想到要来律所实习?以后想当律师吗?” “有这个意愿。”端着水走到她跟前,胡珈瑛两手把水杯递给她,“小心烫。” 烟雾慢慢散开,阳光打进屋内,映出空气中浮动的飞尘。胡珈瑛再次看清了周楠的脸。她垂着眼睫毛,弯弯的眉毛,柳叶似的漂亮。她看起来是没变的。只有耳垂上的耳洞已经长合,留下一点浅浅的印记。她没戴任何首饰,长发盘在脑后,耳边垂下一缕乌黑的发,贴着白净纤长的脖颈,滑进针织衫的领边。 “如果想做刑辩方向的,可以考虑跟着王绍丰做徒弟。他也算是省内刑辩数一数二的了。”伸出一只手接过那杯水,她忽然转眼看向胡珈瑛,巴掌大的瓜子脸背着光,牵动嘴角笑了笑,“现在师傅难找,你要有困难,随时通过他联系我。” 那天夜里,胡珈瑛又梦到了那条洒着水的楼道。 她扶着湿冷的墙,一步步拾级而上。经过三楼,路过四楼。她听到自己的哭喊声。 脚下的步子一歪,她扑倒在最后一级台阶前,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她挣扎,抓挠。粗糙的水泥地磨破她的手指,磕出她的牙齿。她嘴里含着血,喊不出一个字。 她摔出那堵破洞的墙,摔在那个死去的人身旁。他四仰八叉地倒在那里,只穿着裤衩,睁着眼,张着嘴。胡珈瑛侧过脑袋,看到一条肥腻的白色小虫钻出他的眼睛,一点一点拱动身体。 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胡珈瑛喘着气,借着宿舍走廊透进来的光,寻到了床头那一抹蚊子血。头顶的床板动了动,是秦妍翻了个身,在梦中发出一两句含糊不清的呓语。胡珈瑛合上眼,在黑暗中平复呼吸。 直到一月初,实习期结束,她都没再见过周楠。 南方的冬季姗姗来迟,为这个暖冬赶来一阵急寒。胡珈瑛开始到各个律所面试时,也裹上了厚重的大衣。 与她一同面试的大多是男性。她往往到得早,便一边熟悉周围的环境,一边打量这些陌生的面孔。或年轻,或年长。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沉着冷静。每个律所面试的方式不同,有时五六个人一起,通常男多女少,分给姑娘的时间也从来不长。 胡珈瑛奔波一个月,面试过的七间律所都没有回应。 临近新年,她带着教授的推荐信,到市内一间律所参加年前的最后一场面试。 负责面试的是两位男律师,一个年过五旬,一个不过三十。胡珈瑛和另外五个应届生一起,被安排在最后一拨。走进会议室后,她挨着一个姑娘,坐在了靠边的位置。 了解过几个男学生的信息,面试官才将视线转向两个姑娘。 “你是……a大的学生,张教授推荐过来的。”老者扶了扶眼镜,拿起胡珈瑛的简历瞧了两眼,便拿起笔,抬头瞧她,“叫胡珈瑛,是吧?” 她颔首:“是。” “嗯,农村户口。”年轻律师低头扫着简历,没有抬脸,“谈朋友了吗?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这是他没有向前面几个学生问过的问题。也是胡珈瑛在头几次面试里,每回都要碰到的问题。 “有对象了,”她顿了顿,膝上的手攥紧了衣摆,“等六月份一毕业,就去领证。” 老者在简历上勾勾画画的笔停下来。他又扶了一次眼镜,放下笔。 “那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一旁的年轻律师合上了胡珈瑛的简历。 春节一过,日子便溜得更快。 警校的毕业典礼安排在六月初。那天胡珈瑛起了个大早,搭公交车赶到警校时,不过早上七点。 她候在校门口,时不时往里头望一眼,等赵亦晨过来接她。六月天气炎热,她穿的短袖长裙,料子轻薄,却还是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的汗。车站离校门近,在她下车后又来了两班车,下来的大都是警校的学生家属。 第三班车刹在车站前,几个身着警服的年轻人下了车,你碰碰我、我撞撞你,勾肩搭背地朝校门走过来。他们穿的是新式警服,大盖帽,西服款式,铁灰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身形各异,看上去却都精神抖擞。 胡珈瑛远远地看到他们,不禁抿嘴淡笑。她还记得吴丽霞穿警服的样子。那会儿的警服还是军绿色的,不论款式颜色,都像极了军服。 目光掠过其中一人的脸,胡珈瑛愣了愣。那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警,勾着身旁同事的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瘦削的脸上咧嘴带笑,一双狭长的眼睛弯起来,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他正过脸来,捏着帽檐看向校门,无意间撞上她的视线,嘴边的笑霎时间定下来。 两人相互对视,一时谁也没挪开眼。 男警还在跟着同伴往原定的方向走,经过胡珈瑛身边,亦没有停下脚步。但他一直看着她,笑容渐渐淡去,哪怕已经同她错身而过,还略略偏过脸,最后瞧了她一眼。 可胡珈瑛没再看他。她收回视线,垂了垂眼,然后重新看向前方。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停。有个脚步小跑着折返,飞快靠近了她。 那人的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在她扭头的时候,又从她身侧绕到她面前。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调整了一下警帽,好像想让自己的脸露得更完整一些。而后他冲她笑笑,明明低着头,两只浅棕色的眼睛里却映着青白的天光:“我们是不是认识?” 胡珈瑛记起他上一回用这种表情对她说话的模样。 “我长大要当警察,像我爸爸一样。”那个时候他说,“丫头,你也当警察吧,你反侦察肯定能过关。” 什么东西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胡珈瑛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赵亦晨已经走到她身边,五指深入她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他低头看她一眼,悄悄捏了下她的手心,才抬头跟站在她面前的男警点头道好:“师兄。” 和往常警校生的警服不同,这天赵亦晨身上穿的也是新式警服。天气热,他大约一路跑过来,不仅额头上有汗水,手心里都满是细密的汗珠。胡珈瑛感觉到了,下意识又往斜挎在身前的包里摸摸,翻出条干毛巾,要给他擦汗。 男警的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回到赵亦晨那里,笑着问他:“女朋友?” 赵亦晨回他浅淡的一笑:“我老婆,胡珈瑛。” “胡珈瑛?” “对。” 拽出毛巾的手顿了下,胡珈瑛低着脑袋,没有吱声。 “那是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啊。”男警不再打量她,只不轻不重地捶一下赵亦晨的肩,“加油。” 他点头,男警便没有再逗留,简单同他们道别,提步跑向他走远的同伴。 紧了紧和她握在一起的手,赵亦晨示意她回神:“走了,先去接我姐他们。” 胡珈瑛看他一眼,也没回头去瞧那个离开的人,由他牵着往前走,抽出毛巾,替他擦掉手心里的汗:“刚刚那是谁啊?” “万宇良,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现在在缉毒队。” “哦。”把毛巾对叠,她将干净的一面朝上递给赵亦晨,让他自己擦头上的汗。 接过毛巾,他像是被她不咸不淡的回应逗笑了,胳膊轻轻撞她一下,抓着毛巾的手指了指胸口的徽章:“你男人也是优秀毕业生,没必要惦记他们上一届老的。” 胡珈瑛失笑,堵在胸口的情绪也散了大半。 她抬手给他理了理这边的衣领:“赵姐今天也把阿磊抱过来?” “来。”赵亦晨颔首,胡乱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我找好了住的地方,等毕业典礼完了就带你去看看。”顿了顿,又再度牵住她的手,“明天白天我们去趟民政局,把证领了。” 另一只手抚平了他的领口,胡珈瑛听出他语气里的笑,也不自觉一笑:“好。” 赵亦晨看好的租房在郊区。小平房,七十平方米的空间,户型简单,开除厨房和卫生间,便只剩下狭小的卧室和客厅。 “空间不大,离市区比较远,好就好在有单独的厨卫。”他打开所有的灯,屋子里才显得宽敞亮堂些。环顾一圈客厅,赵亦晨的目光停在身旁的人身上,拨开她细软的长发,摸了摸她的耳郭:“觉得怎么样?” 点点头,胡珈瑛仔细瞧着屋子的各个角落,琢磨一会儿该从哪儿开始打扫:“市区的房子租金高,要是没有单独的厨卫,到时候吃饭又是一笔开销。”末了又转头问他,“这里租金是多少?” “这你就不操心了,”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他后退一步,靠上身后的门框,“喜欢就行。” 胡珈瑛望着他的眼,想起他说过会让她有吃、有住、有穿。垂下眼皮,她眨了下酸涩的眼。 “我会尽快找到工作。”她说。 “不急,你慢慢找。”赵亦晨拉过她的左手,挨个儿捏了捏她细瘦的指头,“听说干律师这行的,领进门的师傅最重要。慢慢找,总能找到好的。” 胡珈瑛摇摇头:“我尽快。”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你也是犟。”她听到赵亦晨的声音。 “到时候户口上到城市,就会好些。”把她拉到身前,他搂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声线沉稳而平静,“下回他们要是问你结没结婚,你主动点,说结了,但是五年内不急着要孩子。” 她僵了僵,而后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只字不语。 “我姐以前都碰到过,我知道。”赵亦晨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我们还年轻,本来就不急。你照实说就好。” 沉默地听着他的话,胡珈瑛一不发,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良久,她闭上眼,点了头。 二○○零年六月四日,赵亦晨和胡珈瑛在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 那天夜里,他们挤在出租屋那张小小的床上,第一次睡在了一起。 屋子里没亮灯,他们在黑暗里坦诚相对,胡珈瑛的身体有些抖。赵亦晨的手抚过她的额角,嗓音低哑:“怕了?” 他滚烫的掌心托住她的后腰,他们之间没有隔阂,肌肤相亲。 “珈瑛,我是你男人。从今天开始,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家。”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她瞧得到他的眼,感觉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我会护着你,对你好。也会占有你,让你痛。”他说,“但我不会伤害你。记住了吗?” 强忍着颤抖,她搂住他的脖颈:“我记着。” 他进去的时候,她弓起身体,抱紧了他的背。 那阵阵哭喊回到她的脑海里。她流着泪,记起撕裂的剧痛,记起绝望,也记起心底震颤的恐惧。但她抱紧他,记着他说过的话。没有挣扎,也不再战栗。 一片黑暗里,她尝到的只有咸涩的泪,和他给她的全部自己。 早一点就好了。她想。 早一点。早一点就好了。 02 徐贞被一阵凶猛的狗吠惊醒。 她在黑暗中坐起身,摸到盖在被子外层的上衣,一面胡乱地套上一面起身,踩着鞋打开了屋内的灯。外头的狗叫没有停,远远传来模糊的争吵声,还有孩子的哭喊声。迅速穿好鞋跑到窗边,徐贞小心地拨开窗帘的一角,鼻息间呼出的热气在玻璃窗边缘撞出一片白雾,又很快消失。 白天山间下过一场雨,九龙村头顶的夜幕便愈发干净,星河如洗。远近几间屋子都陆续亮起了灯,徐贞隐约瞧见几个人影在往鱼塘的方向移动,狗吠声响彻夜空,哭喊和争吵持续不停。她转过身抬起房间的门闩,刚踏进正厅,就瞧见对面的房门也被推开,程欧匆匆忙忙钻出屋子,同样衣衫整齐。 临睡前李万辉已经收拾好了那间里屋,徐贞和程欧这晚得以分开住,但他们还是各自和衣而睡,以防出现什么突发事故。两人视线相撞,她下意识先开了口:“出什么事了?” “吵架?”程欧挠挠脑袋,眼睛还在往大门的方向转,语气不大确定。 这会儿却有人从外边叩响了大门,压着嗓门道:“徐记者?程记者?” 听出是李万辉的声音,徐贞同程欧交换了个眼神,便上前撤去门闩,打开了门:“李老师——” 李万辉钻进屋内,把身后的门板合上,抬头才发现程欧也在正厅:“把你们都吵醒啦?” “外头在吵什么啊?”程欧系上外套的扣子,抬着眉头问他。 焦急地皱着眉张了张嘴,李万辉像是要抱怨什么,最后却忍下来,只道:“方德华跟阳阳妈打起来了。”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今天我跟主任说了,你们采访的时候可能也要跟阳阳妈聊聊……”李万辉解释得含糊,“主任就跟方家打了招呼,结果方德华觉得这事儿是阳阳妈挑起来的,阳阳妈争了两句,就……”他眼神躲闪,没再说下去。 悄悄瞄了眼程欧,徐贞恰好撞上对方的目光。他们都知道上个月村里发生的袭警事件,当时事情不仅闹到了市刑警队那里,还惊动了武警。冲突的源头是村民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村干部事后都被撤职,而有了前车之鉴,新的村主任上任,对外来人都多了几分警惕。 徐贞想了想,又把征询的眼神抛向李万辉:“那我们要不要也去劝劝?这事儿说到底是我们要求的,不然我们去解释一下……” 急忙摇摇脑袋,他摆了摆手:“徐记者你就别去了,方德华那人平时打人就不分男女的,加上今天还喝了点酒……”而后他停下来,看向程欧,“程记者能来帮忙拉下架吗?还是得说清楚,不然这事儿没完……” 程欧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行,走。” 两个男人匆匆踏着夜色出去,李万辉的脚步尤其急。夜里光线昏暗,他们抄近路,踩过抽干了水的田垄,摇摇晃晃往鱼塘的方向走。徐贞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便远远跟了上去。 九龙村新凿了几片鱼塘,还有几块水田的水没有抽干。虽说白天已经确认过位置,但深夜光线不足,徐贞还是不敢像李万辉他们那样抄小路,只借着邻屋的灯光,打开手机的照明走屋前的大路。 不少村民被外头的动静吵醒,有人从窗口探出脑袋谩骂,也有人走出自家家门,伸长脖子观望。她举着手机悄声经过,也没人留意她。李万辉住得离村里最大的鸡棚不远,她没走多久便闻到一股家禽粪便的气味。隐隐瞧见了鸡棚的影子,徐贞正要绕开一堆杂物摸过去,脚下就踩到一根长长的树枝。树枝没断,她却听到身旁一声什么东西断裂的“咔嚓”响动。 徐贞一惊,转眼便见身边有人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救我出去,求求你救我出去……”颤抖的女声带着哭腔,来人不断拉扯徐贞的胳膊,浑身都在哆嗦,指甲却用力得好像要抠进她的血肉里,“我不是他们村的,我是被买来的,求求你救我出去,求求你,求求你……” 丢开手中的手机,徐贞猛地抓住这人的手腕,要不是听清了这带着点儿乡音的求救,险些下意识就把她摔出去。稍稍冷静下来,徐贞没松开手,听着耳边不断重复的“救我”,不由记起前一天沈秋萍回望她的眼神。 鸡棚附近没有亮着的灯,手机掉在几步远的地方,黑暗中徐贞瞧不清女人的脸,只能抓紧对方的手,压低声音问她:“你是哪家的?从哪里被拐来的?” 不等女人回答,不远处两间屋子对拐的地方便闪出一道灯光,几个男女拿着手电筒寻到了她们。为首的男人大骂一声冲上来,狠狠将女人从徐贞跟前扯开。 “又他妈给老子乱跑!”他抡起胳膊,对着女人的脸扇下两个巴掌,又一脚踹上她的肚子。 女人被踹得撞向鸡棚,哐啷一声闷响,没了声音。棚里的母鸡受惊,“喔喔喔”地乱叫。 拿着手电筒的几个人赶忙上前把她架起来,错乱的光束里徐贞只看见她乱蓬蓬的深咖色长发,还有脏乱的衣裤。 “你哪个屋的?”动手的男人把手电筒的光扫向徐贞,操着一口当地话问她,“哦,是那个女记者。” 抬手挡了挡光,徐贞垂在身侧的右手捏紧拳头,又松开。她不吭声,兀自转身去捡手机。 打在背后的光束晃了一下,没一会儿就撤开了。 她拾起手机回过头,那群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走远。 徐贞赶到鱼塘边上的时候,争吵的动静早已停下来,只剩下孩子沙哑的哭声。 邻近的几家人都打开了屋子里的灯,十来个人影围在鱼塘边,给踩着小船下了水的人打灯、指方向。徐贞望了一眼,认出船上其中一人是李万辉,另一个则是程欧。他们一人撑船,一人握着竹竿往水里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视线在鱼塘边的人脸上兜了一圈,她没在这些人里边发现方家人的脸,扭头去看方家的屋子,才瞧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 从身形看,是沈秋萍。她身上只穿了件被扯开袖管的蓝底睡裙,头发蓬乱地低着脑袋,手脚并用地将孩子死死困在身前,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撒手。“妈妈……妈妈……”孩子在她怀里号哭不止,使劲扒着她的胳膊,挣不动便用力捶打,没有片刻的消停。 徐贞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看清了孩子的脸。他不是沈秋萍的儿子方海阳,却是她的侄子,大点儿的那个,方东伟。 “这是怎么回事?”徐贞走到鱼塘边,找了个脸熟的村民,小声问道。 “死人咯。”对方回头瞧见是她,无所谓地笑笑,“方德华被捆进屋里去了,他老母刚去喊主任。” “谁死了?” “方家的阿雯。” “她自个掉下去的。”一旁的村民插嘴,“人两口子打架关她莫子事嘛,疯疯癫癫跑出来挡,崴了一下,脑壳碰到石头,掉进塘里没起来了。” 徐贞听完便噤了声。她记得李万辉说起过这个阿雯,那会儿程欧还推测,阿雯应该也是被买进来的。她丈夫已经死了,她也给万家生了儿子,自己常年疯疯癫癫,不知道对万家来说算不算是个累赘。 思忖片刻,徐贞偷偷看了眼沈秋萍怀里的方东伟。十岁出头的孩子,还在用尽全力扒拉着叔母的手臂,一边哭喊一边挣扎。那只狂吠的狗不再叫了,满天星河下边,仅剩他撕心裂肺的哭号。 只这么一眼,徐贞就没再看下去。她转而望向鱼塘,看见漆黑的水面被竹竿划出圈圈涟漪。 那涟漪也是黑色的,黑得发冷。 早上七点,周皓轩敲着涨痛的脑袋睁开了眼。 身旁妻子文娟睡的位置已空,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还有些皱。他爬起来,抓起搁在床头的手表看了眼时间,然后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厨房的方向传来文娟做早餐的动静,女儿的小卧室关着门,她要半个小时之后才起床。周皓轩站在卧室门口打着哈欠抓了抓脑袋,又拐去客房,小心打开门探进脑袋,想瞅瞅赵亦晨是不是还没有醒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窗户半敞开,小床上被褥铺得没有一点儿褶皱。 周皓轩惊了一下,忙又退出来,快步到厕所瞧了一眼。卫生间空着,他检查完就跑到阳台看了一圈,这才确认赵亦晨已经不在自己家了。 在厨房听到他跑动的声音,文娟端着泡黄豆的碗走出来:“找什么啊?” “老赵呢?”周皓轩疾步穿过客厅走向她。 “哦,他大概一个小时前走了。”一只手还浸在水里抓黄豆,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还让我别叫醒你,说你昨晚喝得有点多。” “六点就走了?说了去哪儿没有?” “说是出去转转……再去南郊的公墓看一下……” 去南郊公墓?不是说好了去找那个退休的福利院工作人员吗?周皓轩拍一下自己的脑袋,知道文娟这是被赵亦晨糊弄了。 他又转脑袋去找自己的车钥匙:“我车呢?他没借走我的车吧?” “没有啊……”大约是从他的反应里觉出自己做错了事,文娟有些心虚,拿出搁在碗里的手,走到钢琴边把他放钢琴上的车钥匙拿下来,转过身递给他,“这不在这儿嘛。” 周皓轩见钥匙还在,摸摸胸口,多少松了口气:“那还好,那还好……” 滴着水的手里拎着车钥匙,她清了清嗓子,小声补充:“但是他借了我的车……” 身子一僵,他瞪大眼:“你的车你借给他干什么?!” “他、他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嘛!”听他抬高了嗓门,文娟也忍不住张大眼睛吼回去,“他要借车我能不借啊我!” 被她的话噎得不轻,周皓轩憋红了脸,只得摆摆手:“行,行,你有道理,我不跟你说。”而后他拿走她手里的车钥匙,衣服都不换就往玄关跑。 “哎你去哪儿啊!早饭都没吃!”文娟忙追了两步。 一脚踩进自己的皮鞋里,他胡乱蹬了蹬鞋跟:“我找他去!” 她急了,拍了把自己的大腿:“你还开车啊!你不是喝酒了吗还开车?” “都一个晚上了还酒什么酒啊!” “那你把车开走了我一会儿怎么送婷婷去幼儿园啊?” “坐校车!”周皓轩丢下这么一句话,甩门出了门。 文娟追到门口,打开门最后冲楼道里喊了一句:“你注意安全开慢点啊听到没有!” 十几公里外的江湾酒店里,杨骞刚刚走进电梯,戴上蓝牙耳机,拨通了许涟的号码。 他已经连着两个晚上住在酒店没有回家,许涟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不主动联系他,好像丝毫不担心在这个非常时期出什么岔子。 电梯经过二楼,电话无人接听。杨骞重拨一次号码,将手机塞进外套的衣兜里。 抵达一楼,电梯门打开,耳机内再次响起等待音。 他踱出电梯,余光瞥见一个倚在电梯间外的年轻人直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身后。杨骞心下一紧,略微眯起眼,神色如常地走到前台退房。耳机里的等待音还在继续,他掏出手机回到桌面,点开相机功能的前置摄像,从屏幕上观察了一圈身后。 那个跟在他后头的年轻男人停在了大厅左侧的休息区,从报刊架上拿出一份报纸翻看;正在拖地的清洁工时不时从帽檐底下抬眼,往前台这边瞥过来;酒店大门的玻璃门外站着一个打电话的中年男人,不慌不忙来回走动,偶尔无意间朝里边看一眼,再无所事事地低头打量自己的鞋。 杨骞的车就停在外头的露天停车场,正对着酒店大门,从屏幕里也能瞧见。 他挪动手机对焦过去的时候,恰好有一个人影从车子后方走出来。那人绕过了两台车,消失在摄像头捕捉得到的范围外。 一台黑色越野车倒进了旁边的空车位。 耳边的等待音忽然消失,电话接通,许涟冷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什么事?” “先生,刷卡还是现金?”前台的接待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杨骞的视线依然停在手机屏幕上,只面不改色地问许涟:“你现在人在哪里?” 一家三口从那台越野车上下来,各自背着旅行包。父亲拿车钥匙锁车,车灯闪烁了一下。 “机场,准备去趟越南。”电话那头的许涟顿了顿,“怎么了?” 手机屏幕中,那一家三口快要走到酒店门口,父亲突然停下脚步说了句什么,便又回头走向自家的车。母亲搂着孩子的肩膀在原地等了会儿,才接着往酒店大门走。 “别上飞机。”杨骞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 “什么?” 来不及同许涟解释,他猛然回身,飞快地冲向大门! 背后响起前台接待的叫喊声,佯装拖地的“清洁工”丢下拖把拔腿就追,站在休息区的年轻男人也即刻甩开报纸翻过沙发。玻璃门外打电话的中年男人第一时间冲到门口,原本要截住杨骞的去路,却不料他突然勾手从后腰的裤腰带边抽出一把枪,对着中年男人扣下了扳机! 中年男人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的那一刹那反应过来,连忙闪开,耳边“砰砰”两声刺耳的枪响,子弹擦过脚旁。 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霎时间炸开,杨骞闯出大门,一把夺过那个惊恐回头的父亲手里的车钥匙,跑向那台黑色越野。埋伏在室外的便衣警察闻风而动,几声错乱的枪响在耳边跳动,他一股脑冲到越野车边,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在枪声中快速插上车钥匙。 “杨骞?!”蓝牙耳机还挂在左耳,电话另一头的许涟听到了枪响。 一脚踩下油门,杨骞咬紧牙关,对着电话那头低吼:“跑!快跑!” 从望远镜里看到那台黑色越野冲出酒店停车场,郑国强坐在路口一台黑色沃尔沃的后座,等眼见两台警车呼啸着追过去了,才低头对手中的对讲机道:“目标是不是打了电话?” “目标戴着蓝牙耳机!”负责酒店监控的组员回答。 郑国强便吩咐副驾驶座上的副队:“通知小何,杨骞可能联系了许涟,那边如果有什么动作就即时收网,不等她登机了!” 对方点头:“收到!” 这时候对讲机里又响起二组组长的声音:“郑队郑队!杨骞持枪开车往五桥的方向跑了!” “二组三组都跟上了没有?” “跟上了!”三组组长即刻回应。 郑国强的手重重地拍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通知交警队封锁五桥桥头!路障、路障!” 刚通知完机场布控负责人的副队忙不迭喊:“收到!” 江湾酒店就坐落在沿江公路边,一路没有红绿灯,到五桥只需要三分钟。对讲机那头没过几秒又传来三组组长的汇报:“郑队郑队,有台白色思域从长江北的路口冲出来,现在也跟在杨骞的车后面!” 猛一下坐直了身子,郑国强皱紧眉头:“什么车?许涟那两个助理不是都已经控制住了吗?” “是没见过的牌照,湘a1e789,车里好像只有一个人!” 本省牌照? “先不用管他,继续追!”这么交代完,他又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联系那个什么周皓轩,看看那台车是不是他的!” 与此同时,候在省会国际机场布控的何远平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小谢小苗,注意目标的行动,如有不对立即收网。” “收到。” “收到。”苗鹏低声回应。他一路跟在许涟身后,正穿过偌大的候机厅。她的确刚挂断一个电话,但脚步从头至尾没有片刻停顿,步速也仍旧不紧不慢。从苗鹏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穿着套裙的背影,瞧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这个国际机场人流量大,尤其在接近年底的这段时间,旅行团众多。一队服装各异却都戴着红色帽子的旅行团突然横进视野,苗鹏一惊,加快脚步上前,却还是被他们堵住了去路。许涟的身影一时间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急忙从队伍这头挤出去。好不容易冲出人墙,他环顾四周,竟再找不到她的人影。 心头一慌,苗鹏绷紧神经再找了一圈,只发现许涟刚刚拎在手里的酒红色旅行包被扔在了路边。他拔腿跑过去查看,旅行包敞开,里头大半空空荡荡,剩下的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件揉得皱皱巴巴的小坎肩。他认得这件坎肩,是许涟刚才一直穿在身上的。 气恼地给了自己的大腿一巴掌,苗鹏掏出对讲机报告:“何指,目标不见了!” 许涟混迹在另一队旅行团里,随手将si扔进墙边的垃圾桶,随即低着头闪进洗手间。 她肩上挎着从旅行包里拿出来的双面女包,找到一间空隔间便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包里备有一顶深咖色的长假发和发网,以及一套衣裤、一对夸张的耳饰、一面镜子和一支眉笔。她脱下身上的套裙,正要换上阔腿裤,忽然发现大腿内侧一片殷红的血迹。 动作一顿,许涟摸了摸内裤上湿润的血色,不再耽误时间,快速换好衣服、戴上假发和耳饰,又对着镜子熟练地将眉毛描成挑眉,便翻出女包红色的一面,抓起换下来的套裙塞进包里,镇定地走出洗手间。 距离机场半小时车程的v市沿江公路上,黑色越野车从五桥桥头疾驰而过。 二组组长带着三名警员驱车紧追在后,见状马上冲对讲机汇报:“郑队,杨骞没有上五桥!” 对讲机里继而响起郑国强的指挥:“四组沿江行动,不管他上哪座桥,从东头堵他!” 他话音刚落,二组组长便见前方的黑色越野突然拐弯,冲过单黄线横进了逆向车道! 这一拐突如其来,只有紧跟在车后的那台白色思域急拐跟上,而逆向车道上一台小型货车鸣响了喇叭,为避开黑色越野而猛地右拐,压上单黄线,横在了二组的车面前!组长一悚,旋即踩上刹车——砰。 车头撞上货车的瞬间他觉得脑子一震,安全气囊扑向他的脸,车辆急刹的刺耳声响同时在脑内划开,他一时分不清那是空气中传来的声音,还是对讲机里的声音。 “郑队,目标拐进了西环路,二组撞到一台货车,我们这边被堵住了!”三组组长的粗哑的声音很快在对讲机中响起。他们的车跟在二组后面,及时刹车没有受创,却也因为前路受堵而被后面刹住的车辆夹在了中间。 在他的话里恢复了几分神志,二组组长扒开安全气囊,动了动不知撞上哪儿擦伤流血的手,艰难地转动脖子往身旁和后座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扒拉开车门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副驾驶座上的组员也在费劲地拨开安全气囊,没有生命危险。 “二组全员安全……”他便对着对讲机挤出话来,“那台白色思域还跟在目标后面……” “目标要进市区!”三组组长接茬,“郑队,市区人流量大,要是他在市区下了车我们就很难……” 郑国强在对讲机那头打断他:“三组绕回去!走江边抄黄河北路堵他,不能让他进市区!” “收到!” 喊着应了一声,三组组长猛打方向盘,拐进逆向车道掉头回追。 他听从郑国强的指挥没有紧追着那台黑色越野上西环路,而是从沿江路飞驰到黄河北路路口才拐弯,一路直下,直到被车龙堵在了东湖立交下边的十字路口。已经到上班高峰期,他们正好错过一个绿灯,车流半天不见动弹。 烦躁地拍了拍喇叭,他听见副驾驶座的同伴拿着对讲机向郑国强报告:“郑队我们堵在东湖立交这儿了!已经看不到目标!” 后座的小陈和小黄交换一个眼神,便打开车门下了车。 对讲机另一头的郑国强同时吼起来:“下车!下车找!” 两个警员飞奔着穿过车龙找到十字路口,很快就找到停在路边的那台黑色越野。 检查过空空如也的车内,小陈看了眼还插在车上的车钥匙,用对讲机告诉郑国强:“郑队,目标已经不在车里!” 眼尖地发现不远处那台白色小轿车的小黄也跑上前检查,车内同样不见半个人影。 “白色思域里面也是空的!” 这时杨骞已经从前面一个路口拐进珠江北路,他徒步而行,趁着人潮汹涌才停在路边,拦下一台出租车,还没等车停稳便打开车门跳进后座,喘着粗气道:“走珠江南,上四桥!” 赵亦晨从他丢下那台黑色越野逃跑开始也下了车,逆着人潮紧追其后。远远望见杨骞跑上了出租,赵亦晨刹住脚步,拦住一台正要开进写字楼地下车库的私家车,掏出警官证贴上车窗:“警察,征用你的车!” 半分钟后,郑国强在车内接到了他的来电。 “让你在东岸的人做好准备,”电话那头的人话语间有轻微的喘气,语调却冷静如常,“杨骞现在正往四桥的方向走,红色出租车,牌照是湘b52741。” 没工夫追究赵亦晨为什么要在这次行动里插上一脚,郑国强脑子一转,拿起对讲机指示还候在东岸的四组:“四组上四桥!红色出租车,尾号741!尾号741!”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抓着对讲机,吼得嗓音嘶哑,也没忘要再警告电话另一头的赵亦晨,“目标手上有枪,赵亦晨你给我跟紧了,不要挂电话!” 语罢,他不等赵亦晨回应,弯起身直拍驾驶座的椅背:“抄市政前面那条路,快!” 红色出租车绕珠江南路从西头驶上四桥。 这座桥全长三千五百米,主桥一千二百米,不到一公里的路程,普通车速一分钟便能穿越。杨骞拿枪顶着司机的脑袋,在大桥中间下车,退上了桥边的人行道。 桥头已经被封锁,鸣着警笛的警车从两头呼啸而至。杨骞攥紧手里的枪回头,视线越过护栏,落在桥底江水的湍湍急流上。四桥不高,修建得也早,这几年江河水位上涨,他知道有人曾在这里跳下去,没有摔死。 那台在出租车后穷追不舍的私家车急急刹车,他不等车里的人下来,抬腿翻过护栏,从桥边一跃而下! 驱车赶到的郑国强恰好撞见这一幕,他不等车刹稳就撞开车门下了车,提步摸向腰间的枪要冲上前查看情况,却见一旁的私家车上跑下来一个人影,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便疾步奔向护栏! 郑国强惊呼:“赵亦晨!” 冲破喉咙的呼喊没有换来对方哪怕一瞬的停顿,那人翻身越过护栏,一头扎向了桥下! 震惊地疾跑到护栏边,郑国强扶着护栏往桥底下看,入眼的只有湍急的江流,寻不到一个人影。 他真是疯了不要命了!郑国强在心底咒骂一句,想起那个前几天才被赵亦晨从许家带走的小姑娘,心头又紧又痛。 “三组去西岸,四组回东岸——”他扭回头冲着陆续下车的警员嘶喊,“都分两头找,找!” 十月底的江水很冷。 江底有暗流,坑洞附近还有漩涡,一不小心就会命丧那让人窒息的淤泥里。 杨骞在浑黄的江水中挣扎,被江流推挤着前冲。落水的瞬间他感觉到有股凉意从肛门钻进他的身体,又在这水流中淌出。寒凉的江水和窒息感一同裹覆着他,他不住腾动双脚,却无法浮上水面。 这一刻他毫无征兆地想起了许菡。 他想起她死前在浴缸中挣扎的样子。他按着她的脑袋、她的胳膊。她拼了命地挣扎、踢腾,有那么一两秒力气竟好像要胜过他。冰凉的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的脸颊上。那个时候杨骞想,人在死前的样子真丑。丑陋,且狼狈不堪。谁都一样,包括许菡。 缩紧双腿往下蹬动,杨骞拨开头顶的水流,使尽全力朝水面游。 他嘴里只含着半口气,眼前发昏,只蒙蒙瞧见一点光亮。枪早已脱离他的手,他手中握得到的仅仅是流淌的江水。他的头很凉,手心也很凉。 脑袋终于破出水面的时候,杨骞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抬起水里的手揉眼睛。辨清江岸的方向后,他用最后的力气往岸边游过去,直到手指抠进湿滑的泥地里,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趴在岸边喘气。 胸脯剧烈起伏,身体也在发抖。落水时他的双腿没有并拢,脚掌麻木,左臂生疼,连嘴唇也好像裂开了几道口子,鼻息间尽是腥气。意识渐渐回笼,他这时候才觉出浑身的不适。 但他没死。他没有像那个女人一样,死在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水里。 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杨骞禁不住痴痴笑起来。 我没死。他一面挪动脚步,一面告诉自己。没死。没像许菡……没像她一样…… 后脑勺突然一阵钝痛。 杨骞摇晃了一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又硬生生再挨了一拳。有什么东西扫向他的下盘,他歪倒在地,额头磕上岸边的鹅卵石,视野震荡几下,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蓝色。有人把他踢翻过身,压坐在他腿上,攥住了他的衣领。 被拽着衣领抬起脑袋时,杨骞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世界。他看到赵亦晨的脸。 这个男人浑身都滴着水,额角青筋毕现,头顶和嘴边擦出血的伤口里也渗进了江水。他的拳头攥着杨骞的衣领,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直凸,即便嘴里喘着气,也好像随时能把他撕碎。 “许菡是不是你杀的?”杨骞听到他问自己。 那低沉的声线极力克制,却依然带着抖音。 他是跟着跳下来的?杨骞看着他的眼睛想。所以,他也没死? 杨骞忽然觉得讽刺,讽刺得让他忍不住发笑。 咳嗽着笑起来,他仰高下巴,笑得差点要断气。 “谁告诉你的?”他嘲讽地笑着挤出喉咙里的声音,腹部亦开始钝痛,“善善?她说话了?” 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向满是鹅卵石的地面,赵亦晨一手掐住他的脖颈,赤红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赵亦晨的脑子很乱。他想起赵希善哭着说出第一句话时的模样。他想起秦妍说过的话。他的胳膊和手都在发抖。 “说实话。”他直勾勾地看着杨骞,一点一点收拢了箍在他脖颈上的五指,“说。” 杨骞神经质地笑了。他笑得浑身颤抖,仿佛就要这么窒息下去。但他突然就收住了笑,猛地腾起身体,将赵亦晨掀下来。“就是我杀的!我亲手杀的!”在起身的刹那扯出兜里的短匕,杨骞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前,手里的匕首扎向赵亦晨,“那个自私自利的婊子就是老子杀的!” 落水时受到挫伤的双腿一时使不上劲,赵亦晨翻身躲过扎下来的利刃,两手擦过岸边鹅卵石旁尖锐的小石子,掌心划出两道血痕。 那个瞬间,他记起了胡珈瑛的脸。那张在他脑海里早已模糊、看不清面目的脸。 手中的短匕扑空,深深扎进了淤泥里。杨骞松开它,转而再度扑向赵亦晨。 “你还以为你得了个什么宝贝?!啊?!”他掐住赵亦晨的脖子,发了狂地嘶吼,声声震耳,“那是许菡——许菡!六岁就被人开了苞了!” 赵亦晨抠住他的手,记起了胡珈瑛的眉,胡珈瑛的眼。她的五官就这么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他甚至记得起她看向他的眼神。她的眼睛是不爱笑的。漆黑、深邃。在那黑色里头还有更深的阴影,压在眼底,压住了她本该有的情绪。 杨骞癫狂的声音敲击着他的耳膜。 “她伺候得你舒服吧?啊?知道为什么吗?熟啊——熟能生巧啊——” 赵亦晨记起她面目清晰地对他笑的样子。他记起那双不常笑的眼睛,总是在对他笑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亮光。 用力翻身将杨骞掀倒,赵亦晨重新压坐到他腿上,一拳挥向了他的脸。 拳头撞向皮肉,砸向骨头。他听到一声闷响,手骨好似也在跟着震动。可赵亦晨没有停下拳头。他红着眼,竭尽全身的力气,一拳又一拳地抡向眼前的男人,就像已经忘了其他的动作,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记起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怔愣的样子。 他记起她把新买的钢笔送给他,笑得有些傻气的样子。 他记起她低头抱着他的脏脚,认真地垂着眼给他剪指甲的样子。 面前男人的脸被雾气模糊,早已没了声音。朦朦胧胧中,赵亦晨看到他满脸的血。可自己的拳头仍然没有停下来。沾着血的拳砸上那张满是血的脸,红色与红色相撞,把他的拳头撞得生疼。 他记起每回他抱她的时候,她僵硬的身体。 他记起二○○零年六月四日的那个晚上,她在黑暗里忍住颤抖,呜咽着抱紧他的背。 他恨他的拳头没有千斤重。他恨他们伤害她,带走她,杀死她。 他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他恨自己没能救她。 有人架起他的胳膊,试图把他从奄奄一息的杨骞身上拖开。 “赵亦晨!赵亦晨!”那人在他耳边不断低吼,“再打就死了!再打就死了!” 赵亦晨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记得那晚他告诉胡珈瑛,他会护着她,对她好。 她搂住他说,她记着。 她记了一辈子,到死都在向他求救。 到死都在向他求救。 CHAPTER24 似粥温柔的人 念予毕生流离红尘, 就找不到一个似粥温柔的人。 ——木心 01 二○○零年六月,胡珈瑛入职金诚律师事务所,师从律所的合伙人王绍丰。 这个夏天格外炎热。王绍丰带她从法律援助的案子做起,头一个月总是在法院、检察院和看守所来来回回地跑,起早贪黑,不比刚进派出所驻所刑警中队的赵亦晨轻松。 她跟着他代理的第一桩案子,是故意杀人案。犯罪嫌疑人五月下旬被带进看守所,警方提请批捕时申请了延长期限,嫌疑人家属便已有小半个月听不到他的消息。王绍丰接受嫌疑人老母亲的委托,领着胡珈瑛上看守所跑了三回,总被各种理由敷衍,始终见不到嫌疑人。 第三回,王绍丰就一声不吭地带她蹲守在看守所外头,过了规定的会见时间也不离开。 入夜以后,看守所外边光线昏暗,十余米的范围内只瞧得见一盏路灯。灯光映出空气中飞旋的尘埃,夜蛾扑腾翅膀,飞蚊绕着灯罩打圈。胡珈瑛坐在王绍丰身旁,背靠着院墙,身子底下只垫着一张薄薄的报纸。 执勤的武警换了一拨。手电筒的灯光扫过他们的脸,顿了下,又随着脚步声离开。 王绍丰抹了把脸。 “去吃点东西吧,蹲一天了。”他擦去鼻头的汗水,这么告诉胡珈瑛,“这里我守着。” 挪了挪发麻的腿,她转头去看他:“您一个人安全吗?” 看守所在湖边一条小路尽头。沿途寥无人烟,距离最近的法律服务所在五百米外的路口。王绍丰笑笑,摇了摇脑袋:“你要我讲实话?多个你这样的小姑娘也没什么用。”而后他停顿片刻,又问她,“你没带什么防身的刀之类的吧?” 坐在墙角的姑娘摇摇头:“没有。” 王绍丰颔首,撑住膝盖站起身,蹬蹬腿,手伸进裤兜。 “那些玩意不能带。”他说,“我们经常进出公检法,你自己知道是防身用的,人家可管不了这么多。” 跟着他起身,胡珈瑛捡起报纸拍了拍,点头答应:“我记住了,师傅。”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他犹豫片刻,把它重新推回兜中,腾出一只手来冲她轻轻挥了下:“去吧,也给我买份盒饭过来。” 胡珈瑛在最近的餐馆,打包了两份盒饭。 再回到那个路口,她停下脚步。小道幽深,灯光在榕树枝叶的掩映下晦暗难辨。一眼望去,她瞧不见尽头。 路边的垃圾箱旁一阵响动。她拎着装盒饭的塑料袋,往声源处看过去,是只野狗,低着脑袋,用鼻子拱动堆在垃圾箱边的纸盒。它毛发茂密,不像她见过的那只,满身癞痢。 定定地望了它一会儿,胡珈瑛迈出脚步,走进小道的阴影里。 七月中旬,案子一审结束。 胡珈瑛直接从法院搭公车回家,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把身后的门板合上,她扶着门框脱鞋,胳膊上还挂着沉甸甸的包。低头发现玄关多了双鞋,她愣愣,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赵亦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菜苔:“忙完了啊?” 他穿的背心和短裤,身前还系着围裙。围裙是赵亦清用旧的,紫红的花色,系在他高高壮壮的身板前面,又小又滑稽。胡珈瑛看得忍俊不禁,心头的疲惫也被扫进角落里。她搁下包就走到他跟前,笑着去拽他身上的围裙:“今天回来这么早?” 见她笑了,赵亦晨也翘了嘴角一笑。 “发工资了,多买了点菜。”他任由她拽着围裙的一角,转身往厨房走,“今天吃顿好的。” 这是他拿的第一笔工资。胡珈瑛捏着围裙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一点,就能看到他快要咧到耳根子后面的嘴角。“你就鱼蒸得还能吃。”嘴边带笑地随他走进厨房,她发现砧板边不只有条鱼,还有半只光秃秃的鸡。想起家里还有木耳,她计划起晚饭:“还买了鸡啊,那晚上烧鸡吧。” 赵亦晨摇摇脑袋,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一包木耳,随手抓了只碗要泡开:“中午一起烧了。” “行,吃不完晚上就热一道。”胡珈瑛也不反对,拉下他脖子上的围裙,端起他刚放下的那盆菜苔,“我洗菜。” 他笑笑,一面低下脑袋让她摘走围裙,一面给装着木耳的碗里盛满了水。正要拿菜刀接着去剖鱼,他忽然又瞥见她的脚后跟。手里的动作停下来,赵亦晨蹲下身,沾着水的左手掰过她的小腿:“脚怎么破皮了?鞋子打脚?” 被他的手凉了一下,她低头瞧瞧,也才发现脚后跟破了几处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珠。 上午胡珈瑛就觉得鞋帮把脚磨得有点疼,没想到真磨破了。 “新鞋有点打脚。”抬脚轻轻挣一下他的手,她没当回事,只回过头接着择菜。开庭要穿正装和高跟鞋,新鞋硬,她穿了小半天,磨脚也正常。 身后的人没吭声。等听到赵亦晨搁下菜刀的声响,胡珈瑛才后知后觉扭过头,看见他一声不响走去客厅,拿了酒精和棉签回来。 “又不急这一下。”她失笑,手里还择着菜,没挪动脚步。赵亦晨蹲到她脚边,捏着蘸上酒精的棉签,一点一点给她清理伤口。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他压低的眉骨,还有头顶的发旋。 “等下个月工资下来了,看看能不能给你买双新的。”她听见他沉着的声音,“我看贵点的皮子都软,应该不打脚。” 酒精渗进伤口,细细密密地疼。胡凤娟头一回给她洗脚的时候,温水没过脚踝,也是这样的疼。 胡珈瑛垂下眼睑,打开水龙头,清洗择好的菜苔。 “刚买的新的,又买干什么。”她笑着回嘴,“新鞋都打脚,多穿几次就好了。” 换另一头棉签伸进酒精瓶,赵亦晨低着眼,没出声。 夜里洗完澡,胡珈瑛没在屋子里找到他。 入夜后为了省电,客厅的灯都没打开,只有卧室开了盏小台灯,从半敞的门边漏出一片光亮。她在玄关看到赵亦晨的鞋,推开门往外头探一眼,发现他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外的路灯底下,叉着腿弓着背,趿了拖鞋的脚边搁着把锤子,手里还抓着什么东西,皱着眉头细看。 胡珈瑛轻手带上门,走近了,才看清他手上的是她白天穿的高跟鞋。 “坐外面干吗啊?” “刚问了我姐,她说拿湿布盖着敲一敲就软了。”他拿湿布擦掉鞋帮里侧留着的一点血印,而后叠成两层,盖在那块儿磨脚的地方,“我给你弄好试试。” 外头没有风扇,他只穿一件最薄的白汗衫和短裤,也已经满身是汗。她盯着他背后一片汗湿的深色,瞧了会儿,便回屋拿上花露水和蒲扇,又搬出另一张小板凳,坐到他身旁。赵亦晨已经拿起脚边的铁锤,转眼见她坐下了,只得抹一把脸上的汗,用手肘碰她:“你也出来干什么,回屋里去,外面蚊子多。” “正好坐会儿,里面闷。”拨开他的胳膊,胡珈瑛把蒲扇放到腿上,倒一点花露水到手心里,给他抹腿和手臂,“涂点花露水,没事。” 她几乎是从头到脚地替他涂,涂得他边敲鞋帮边躲,板着的脸上也染了笑意,半天褪不下去。等用完了小半瓶花露水,她才笑着拿蒲扇帮他扇风。 “凉不凉快?” “凉快。”赵亦晨埋着脑袋,手中的锤子轻敲湿布盖住的鞋帮,“涂多了就不知道热,容易中暑。” 她弯了眼笑:“你知道啊。” 膝盖一撇,他撞了下她的腿,算是报复。 这晚赵亦晨要值夜班。 八点过后,他洗了澡出门,家里只剩胡珈瑛一个人。她回到卧室,打开台灯,看到小书桌上的记事本。皮面的本子,是他新买给她的礼物,拿来摘抄。摸了摸记事本的皮面,她坐下来,解开记事本的皮扣,再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笔。 笔尖悬在第一面的纸页上,胡珈瑛想了想,写下四行英文短诗。 诗的作者是狄金森。胡珈瑛还记得,这是她逝世后留下的诗稿当中,不大起眼的一篇小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在英文原诗旁写下曾经读过的翻译,胡珈瑛笔下一顿,才接着写下去:“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深的荒凉”。 手中的笔停下来,没有像原诗一样,给最后一句添上一笔破折号。她搁笔,伏到桌边。屋子里静悄悄的,只亮着头顶这一盏灯。她听着窗外聒噪的蝉鸣,在此起彼伏的喧闹里,慢慢合眼。 二○○二年,胡珈瑛由律师助理转正,开始独立办案。 金诚律师事务所在这年拓宽了办公用地,租下两层写字楼。秋招的收获不尽如人意,唯一一个实习生是胡珈瑛的校友,到了最忙碌的年底便被交给她照应。 元旦假期过后的第二天,胡珈瑛带着实习生出庭,直到中午才回到律所。电梯间挤满了窃窃私语的陌生人,她领着实习生经过的时候,认出其中几个是在同一栋写字楼工作的前台。她顿了顿脚步,拐过拐角,远远就望见所里的年轻律师李曾蹲在事务所大门前,手里捧着盒饭,饿狼似的埋头猛吃。 穿着工作服的清洁工正拿拖把拖洗门前那块瓷砖地,脸色有些青白。听到脚步声抬头,她看见胡珈瑛,勉强支起一个笑脸:“胡律师你们回来啦?” 颔首回她一个微笑,胡珈瑛走上前,恰好对上李曾回头望过来的视线。 他挑起沾了饭粒的筷子,指一指连前台都空无一人的律所:“都出去了,你们来晚一步。” 事务所的合伙人说好这天请客聚餐,只留下一个值班的李曾看家。跟在身后的实习生可惜地叹了口气,胡珈瑛只提了提嘴角,目光一转,注意到清洁工桶里淡粉色的水。四下还留有一股不浓的血腥气,她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清洁工拎起拖把,重重地塞进桶里清洗:“有个当事人家属,在我们门口撞墙自杀。” 胡珈瑛一愣。 “人有没有事?” “送医院了,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实习生听完,小心翼翼凑上来:“那干吗要在我们律所门口自杀啊?” 李曾蹲在一旁,往嘴里扒了口饭:“还不是张文那个案子,最高院核准死刑了,估计已经执行了吧。” “啊?张文那个案子?那个案子也是我们律所的律师代理的啊?” “一审是徐律师辩护的。”嚼着嘴里的饭菜,李曾在饭盒里挑挑拣拣,最后长叹一声,抬头去找胡珈瑛的眼睛。等找到了,他才冲她抱怨,“你说这也怪不得徐律师是吧,证据链完整,哪是他们说无辜就无辜的?要是徐律师听了他们家属的做无罪辩护,说不定还要被打成伪证罪吃牢饭。前阵子不还刚进去一个?搞得律协那边三天两头下通知。” 胡珈瑛回视他一眼,又看看地板缝里的几段猩红,没有回应。 拖把重新拍上地板。水流冲向那几段猩红,推开扎眼的颜色,融成一股混浊的粉。 王绍丰下午回到律所的时候,已经将近三点。 胡珈瑛站在打印室等资料,听见门外一串匆忙的脚步,回过头就瞧见他步履如飞地经过。没过一会儿,他退回来,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收拢眉心,捏了捏鼻梁:“小胡啊,周楠来了,在我办公室,一会儿要走。你记得进去给她拜个早年。” 这是两年以来,他头一次提到周楠的名字。 打印机吐出授权委托书,嗡嗡轻响。胡珈瑛接住它,转头看向王绍丰的脸。 “好,现在去方便吗?” “行,那我去外头抽根烟。”他满脸疲色,转过身作势要走,而后再次停下,“拜个年就行了,少说两句。” 她抽出委托书,换到另一只手中:“我知道,谢谢师傅。” 没时间准备礼物,胡珈瑛便捡了盒备在办公室的茶叶,跟自己新剪的一打窗花一起搁进礼品袋里。 王绍丰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正对着档案室。她正要敲门进去,档案室的门就被推开。徐律师从里头出来,略微低着脸,拧着眉头。他没穿大衣,身上只一件薄薄的羊毛背心,露出衬衫的袖管,胡乱卷到手肘的位置,模样狼狈而疲倦。 抬眼撞上她的视线,短暂的一顿后,他点头算作打招呼,侧身离开。 回头望一眼他的背影,胡珈瑛挪回目光,叩响面前的门板。 周楠没穿旗袍,也没化妆。 她挑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头裹着红色的长款羽绒,搭一条厚实的牛仔裤,还有一双干净的跑鞋。胡珈瑛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就坐在窗边的茶几旁,把玩窗台上那盆巴掌大的仙人掌。察觉到开门的动静,她才偏过脸,视线投向门边。 “周小姐。”合上身后的门板,胡珈瑛对她笑笑,提高手里的礼品袋,“给你拜个早年。” 逆着光冲她一笑,周楠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开始自己干了?” “嗯。”在茶几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胡珈瑛捎过茶壶,给周楠的茶杯里添上热茶。 等她放下了茶壶,周楠便搁下仙人掌,拉起她的左手,捏了捏她的掌心。 那手心很薄。五指细长,隔着皮就能摸见骨头。胡珈瑛任她捏着,记起她从前说过的话。 她说,手心薄的女人,福也薄。 “你也别老接那种赚不了多少钱的案子。”周楠垂眼瞧着她的掌纹,嘴边的笑淡了些,“我看你都瘦得只剩皮包骨了。不论想干什么,吃饱饭才是第一位。” 沉默片刻,胡珈瑛点头:“好。” 她答应得爽快,周楠也忍不住笑:“今年留在这边过年吗?” “对,在家里过。” “跟你老公一起?” “还有大姑一家。” 她问一句,胡珈瑛答一句。话不多,既不生疏,也不亲近。 周楠松开她的手,面上的笑容褪下去。静默一会儿,她却又笑了。 她说:“我今年也回家,陪家里人过年。” 胡珈瑛坐在她身旁,能看见她眼里映出的天光。就像她曾经坐在画架前的长脚凳上,看着那幅新画的样子。胡珈瑛还记得那幅画里的颜色。大片深沉的绿色,几笔零星的蓝色。 “年后还回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面前的女人沉默下来。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火焰跳动的外焰点燃烟头。火星乍然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她吐出一口烟圈,胡珈瑛看到她颤动的眼睫毛。烟雾遮住她的眼时,她听见了周楠的回答:“还回来。” 垂下眼睑,胡珈瑛不语。烟气散开,她没有抬头。 “丫头,我抽不了身了。”半晌,她才等到周楠开腔,“我只能等。” 胡珈瑛抬起脸,望向她的眼。 “等什么?”她听到自己这么问。 周楠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薄唇微微张开,唇齿间溢出白烟。 “等时机,也等报应。”她说,“丫头,我得活着等到那个时候。” 好一阵,胡珈瑛没再吭声。 直到周楠快把一根烟抽完,伸手去捞窗台上的烟灰缸,才冷不防听见她开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碰到烟灰缸的指尖一顿,周楠想了想,将它拉到跟前:“说吧,我看看能不能帮。” “我要找一个人。”胡珈瑛便平静地继续,“女孩子,比我小五六岁,小名叫雯雯。” 把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周楠垂眼听着,不发一。 “八八年的时候,她被卖到九龙村。”耳边的声音顿了下,“我在网上查过,能查到的九龙村就有三个。” “你不知道是哪个?” 胡珈瑛摇头。 “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她停了一会儿:“八八年,在x市街口菜市场丢的。” 纤长的食指反复碾压着烟头,周楠没有看她的脸,却能想到她的表情。好像当年那个站在寝室门前的小姑娘,一半的脸隐在阴影里,平静,没有情绪。 “那是你妹妹?”周楠问她。 “是我拐的。” 指甲掐进烟头残余的灰烬里,有点烫。周楠缓缓眨了下眼,松开烟蒂,望向窗外。 “八八年,你八岁还是九岁?” “十岁。” 从写字楼的窗口望出去,瞧不见什么风景。满目林立的楼房,灰色的墙,黑色的马路。行人熙熙攘攘,车辆川流不息。周楠望了许久,也望不见她想要的颜色。 “我想办法,帮你找找。”她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茶,“行了,你去忙你的吧。一会儿王绍丰就要回来了。” 胡珈瑛颔首,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握上门把时,她回过头。 周楠恰好抬眼,看到她站在书柜投下的阴影里,一如从前站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寝室中,眼里没有半点光亮。 “我有妹妹。”她告诉周楠,“也丢了。” 派出所节假日加班,赵亦晨迟迟没有回家。 那天晚上,胡珈瑛独自躺在被窝里,蜷紧身体,轻磨脚上痒痛的冻疮,直到深夜才浅浅入梦。噩梦压在胸口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脚。她一向睡得不深,一时惊醒过来,身子下意识地一抖。窗帘没有拉紧,外头却未透进一点灯光。 黑暗中她听到赵亦晨的声音:“吵醒你了?” 紧绷的身体松了松,胡珈瑛舒一口气,想要缩回脚:“回来了怎么不睡觉?” 说完就要伸手开灯。 “停电了。”使了点儿劲捉住她的脚,他还蹲在床尾,“你睡前没开电热毯吗? 脚这么凉。” “开了也会凉,想着省电,就没开。”轻轻动了动脚,她催他,“快上来睡吧,都几点了。我还以为你又值晚班。” “本来要烧壶热水灌个热水袋,结果发现煤气用完了。我给你焐会儿。”赵亦晨语气平平,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回家,也好像一点儿不困,“你就是平时不注意,才每年都发冻疮。” 胡珈瑛的脚很小,有时穿三十五码的鞋都嫌大。不是双漂亮的脚,还满是粗糙的冻疮,每到深冬便痒。他手上长着厚茧,握上去手感更是不好。但他一声不吭,只把她的小脚捧在手里,一点点轻轻搓热。 喉中有些更,胡珈瑛轻笑一声,爬坐起来:“那是小时候冻的。”接着便探过身子,摸索着拉了拉他的胳膊,“你上来吧。你身上烫得跟火炉似的,我抱着你就不凉了。” 这么温声细语地哄了,赵亦晨才再给她搓了一会儿就爬上床,躺到她侧旁。 她挪动身体缩到他身边,任他伸出胳膊将她揽进怀里,拍拍她的大腿,好让她屈起膝盖,把脚背贴到他最暖和的腿根。 “刚做了个梦。”额头挨在他的胸口,胡珈瑛咽下堵在喉咙里的更咽,轻声告诉他,“梦到我被人诬陷,结果还碰上蛇鼠一窝。到法庭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检察院、法院、警察……谁都救不了我了。” 谁都救不了她。她只能等死。 赵亦晨捋了捋她脑后细软的头发,下颌挨上她的发顶。 “是不是白天看到张文的家属了?”他问她。 “你们那里也听说了啊。” “听说了。”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声线低缓,“都是他自己选的,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轻叹一口气,胡珈瑛把脚挪到他膝间,贴上他发烫的膝窝:“我就是想,万一张文真是无辜的,那怎么赔都换不回一条命了。”她记起白天看到的血迹,“他老婆要不是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应该也不会怀着孕就自杀。” “张文这个案子证据确凿。万事都有因果,要真冤枉了他,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拍拍她的后脑勺,赵亦晨亲了下她的头发,“不去想了,睡吧。” 胡珈瑛应下来,侧耳听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不再语。 她已经很久没再做梦。 梦到妹妹,梦到雯雯。梦到青白的天,梦到黑色的人影。梦到大黑狗的血,还有曾景元的脚。 只有看到周楠的脸,胡珈瑛才会想起来,万事也许都有因果。 就像她睡在吴丽霞身旁的第一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的人正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个时候许菡知道,自己应该是要死的。 从她选择活下来开始,她就应该是要死的。 02 合贤中学早晨七点的铃声是首悠扬舒缓的钢琴曲。 车子在校门前缓缓停下,刘磊解开安全带,攥紧腿上书包的背带,隔着车窗望向校门。他的腿还有些软,手心里也覆了一层薄薄的虚汗。从副驾能看到食堂通往高中部教学楼的长廊,这会儿正是住宿生结束晨跑去食堂吃早餐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他,也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 但他还是有点怕。好像一闭上眼,他就能听见昨天晚读时身遭的窃窃私语。 “去吧。”刘志远松开换挡杆,拍了拍他的胳膊,“等下我去接你妹妹,要是她状态不错,晚上就带她一起来接你。” 压下心底的不安,刘磊点点头,扭回脸朝他看过去:“晚上舅舅会不会回来啊?” “不一定。”右手重新搭上换挡杆,刘志远收拢眉头,“我中午打个电话问问他。” 抿嘴点头,刘磊伸手要开车门,却又在扶上车门把手时顿下来。 “对了爸,那个,我前天找了点书看……”他回过头,犹犹豫豫地开口,“就是,像善善这种情况,能讲话了可能也不代表全好了。康复还需要一个挺长的过程吧……所以我们要多注意她的情绪变化,最好不要放松。” 刘志远一愣,嘴皮子动了动:“行,我知道了,我详细问下秦医生。”而后他问儿子,“你在哪儿看的书?” “学校图书馆不都有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刘磊支支吾吾,“我是中午写完作业了,就翻了下……”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抬眼偷偷瞄了下父亲的脸色。所幸刘志远没有生气,只颔首道:“你们也快一模了,这个时候看别的书不要花太多时间,复习期间偶尔放松一下就行。”顿了顿,又补充,“要是你对这方面感兴趣,等高考完了可以多买几本回家看。” 刘磊赶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短叹一声,刘志远挑了挑下巴:“去吧,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连连点头,刘磊打开车门钻出了车子,回过身交代一句:“爸你开慢点,注意安全。” 他还是怕被教训不务正业的。刘志远收收下巴,没急着把车开走,远远目送儿子进了校门。刘磊的脚步先还有些快,接近校门时才慢下来,头略微低着,露出剪得过短的头发里几片头皮的颜色。他本来就比同龄人要矮小,也不结实,这么低着头,就更显得势弱。 刘志远看着他,再度重重叹了口气。家里正是多事之秋,他自以为不让孩子管,孩子就不会担心。可这怎么可能呢?孩子大了,已经快成年,早有自己的思想。一味地保护和拘束,都是错的。 他们这些当父母的,也该反思反思了。 单肩背着书包的刘磊已走进教学楼。刘志远再看了会儿,才踩下油门,驱车离开。 依然是个日光混浊的天气。 教学楼走廊的灯尚且没有打开,刘磊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穿过走廊,在教室门口驻足,微微喘气。班主任这个时间还没有抵达学校,教室前后门都上了锁,他徒劳地拧动一下门把,最终只得退后几步,趴到走廊的栏杆边。 四面的走廊都对着天井,他伏在栏杆旁望了望对面实验室那头的楼道口,视线下挪,强迫自己看向天井底部的羽毛球场。一只野猫绕着羽毛球网一边的架子转了一圈,甩了甩尾巴,又飞快地蹿进走廊的阴影里,消失无踪。 揉了揉眼睛,刘磊摸摸自己的裤口袋。 校服裤腿的侧面硬邦邦的,他知道里头不是水果刀,只有单词本。他把本子拽出来,翻到第一页,一手遮住左边那列中文,默默地一个接一个认下去。 楼道里传来不重的脚步声,刘磊背得专注,没有发觉。 “刘磊?” 宋柏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刘磊吓一跳,扭头对上对方视线,才张了张嘴,愣愣挤出一个字:“早。” “你每天都来得好早啊。”宋柏亮还穿着学校夏天的运动服,短袖短裤,胸口被汗水濡湿了一片。他刚跑完步,又吃了热腾腾的早饭,浑身是汗地走到教室后门,边拿钥匙开门边抬头看他,“好点儿了吗?”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刘磊喉咙有些发紧,尴尬地点了下头。 好在宋柏亮没再瞧他,身子靠在门板上,开完锁便推开门走进了教室。刘磊埋下脑袋跟在他后头进去,慢吞吞地找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一声不响地搁下书包。 “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的。”已经快步走到自己的书包柜前面,宋柏亮蹲下身找出校服长裤和外套,脱掉跑鞋把裤子往自己穿了短裤的腿上套,“李瀚那帮人,留级两年了,也不是第一次搞这种事。我觉得学校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就是纵容。还好这回他自己家里人都看不下去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刚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登记表,刘磊听完他的话不禁愣愣:“他家里人?” “啊。”穿好了裤子,宋柏亮胡乱系上裤带,回头看他一眼,“李老师还没跟你说啊?” 刘磊呆呆望着他,摇摇脑袋。 或许也是没想到他还没听说这件事,宋柏亮动作一顿,再抓起外套抖开。 “就是……昨天晚上,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他一面把胳膊捅进外套的袖管里,一面斟酌着解释,“李瀚被他爷爷押过来了,说是已经办了退学,找你道歉来的。你不是不在吗?他爷爷就说今天一早会把李瀚送去公安,到时候警方介入了,再按程序办。” 昨天晚上?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 他记得他昨晚在体育中心和李瀚他们对峙的时候,是九点左右。第三节晚自习十点四十分下课,中间只隔了一个多小时。 “怎么突然这样了啊?”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们也奇怪啊。”拉好外套的拉链,宋柏亮反手撑住书包柜的柜面便坐了上去,小心地观察着刘磊呆愣的脸,“不过我看他爷爷好像是个军人吧,看起来还挺正直的,当着我们的面还把李瀚教训了一顿,就差没上拳头了。估计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运转迟钝的大脑提醒刘磊,黄少杰也说过李瀚家有部队的背景。 “哦……”呆滞地翕张一下嘴唇,刘磊手里捏着抽出一半的作业登记表,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昨晚到今天,他最担心的就是李瀚这个所谓的背景。没想到它非但没成为威胁刘磊的背景,反而还让事情峰回路转了。怎么会这样? “你……要不先去食堂找找李老师?看还有没有别的要转告你的。”见他一脸怔愣,宋柏亮琢磨着建议,“一会儿再打个电话给你爸妈吧,可能警察会联系他们。” 说完便不等刘磊做出反应,宋柏亮跳下书包柜,挥挥手替他做了决定:“去吧去吧,我帮你收作业。” 刘磊被他连拖带拽地赶出了教室。 重新走到楼梯口时,刘磊仍有点恍惚。楼道里的灯依旧暗着,室外阴云污脏,昏黄的天光透进狭长的窗口。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教学楼底下渐渐有了人声,一楼的过道有杂乱的脚步在响。 李瀚的脸闪过他的脑海。刘磊能回忆起他在白炽灯下背光的面孔,还有广场照明灯刺眼的白光里他嘴角微斜的笑脸。光影交织,总是晃得刘磊的神经不住跳痛。既真实,又虚幻。 他在一级台阶上停下脚步,咽下一口唾沫,抬手摸向自己的裤兜。 心跳一时间加快,好像蹿进了嗓子眼里。隔着校服裤粗糙的布料,他摸到了自己的大腿。 没有单词本,也没有刀。 身体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刘磊挨着墙滑坐下来,两手捂住埋低的脸,哭着笑起来。 早上八点,y市的乌云散尽,天已大亮。 赵亦晨坐在刑侦总队队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微微弓着背,伸出胳膊任法医杨涛检查伤处。郑国强负手站在一旁,上下打量赵亦晨。他已经换下那身湿透的衣服,穿的是副队给他找来的警裤和t恤。包括那双把杨骞揍得头破血流的拳头,他身上的外伤都被简单清理过,不至于感染。 “就剩许涟在逃了。”盯了他许久,郑国强还是率先出声,“也没登机。现在全网追逃,她出不了境,应该能很快抓到。” 略一颔首,赵亦晨的视线仍旧落在自己的胳膊上,按照杨涛的指示动了动关节,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怎么从机场跑掉的?” “变了装,也是查监控录像才发现的。”郑国强没有隐瞒实情,又瞥了眼赵亦晨搁在身边的那台手机,稍稍抬高下巴交代:“我已经让人告诉你那个朋友你在这里了,你手机泡成那个样子没法用,要是还要联系什么人,就先用我的。” 对方沉默地点头,专注于配合法医的检查,没有开腔。 郑国强知道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是状态并不好。从被找到开始,除了在接受检查时回答过杨涛的几句话,赵亦晨从头至尾都没有吱过声。就像现在,他坐在那里,微弯着腰,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腿边,呼吸已然平静下来,肌肉也不再紧绷。他眼神清明,面无表情,仿佛那个在江边差点把嫌犯活活打死的人不是自己。 “有点软组织挫伤,其他都是皮外伤。要是觉得头还晕,就要再去医院检查。”放下他的手,杨涛起身拍拍衣摆,这么简单做了个总结。赵亦晨活动一下手腕,略微收了收下颌,“谢谢。” 杨涛自觉使命完成,便想找借口离开。转过身刚要向郑国强申请,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杨涛噎了噎,不得不清清嗓子,又面向赵亦晨教育道:“您下次别这么随随便便就跳下去了,很危险的。” 稍稍垂下眼皮,对方只说:“我有跳水经验。” “那就……”冷不防被郑国强踩了一下脚,杨涛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僵硬地憋足了气改口,“那——也挺危险。” “你就算不拿你的命当回事,也想想你们家姑娘。”一旁的郑国强趁热打铁地接上话,“人小姑娘才多大啊?刚没了妈,要是再没了你,你让她怎么办?啊?” 像是对他的反问无动于衷,赵亦晨仍然垂着眼,面不改色地活动着手腕,陈述得语气平淡:“当警察的,命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没料到他还敢顶撞回来,郑国强瞪大了眼。 “你跳下去的时候当自己是警察吗!”他嗓门顿时拔高一个八度,背在身后的手也叉住了腰,脸红脖子粗地弯下腰瞪赵亦晨的脸,“你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要当自己是个警察,你能把杨骞往死里揍啊?我没拦着你他还有得活啊他?” 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面色平静如初地看着自己还能灵活转动的手腕,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有杨涛静立在一边,尴尬地看着自己脸已经快涨成猪肝色的队长,大气都不敢出。他进警队七年,没少见郑国强跟经侦队长为了办案的事争得面红耳赤,可像这样仅仅是郑国强单方面发火的,还是鲜见。 大约预感到自己只会一拳打进棉花里,郑国强瞪着牛眼看了赵亦晨近半分钟,最终别开脸,率先妥协下来。 “行了行了,我也不说你从警十几年,碰上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我不是你,没到你这境地,也没立场说你。”他直起身子甩甩手,环抱胳膊靠到墙边,“说吧,怎么知道杨骞行踪的?” “我这边的线人一直盯着。”赵亦晨答得平静,也当刚才的僵持从没发生过。 “那怎么只追杨骞,不管许涟?” “我女儿告诉我,她亲眼看到杨骞杀了珈瑛。” 郑国强愣了下:“孩子说话了?” “说话了。”赵亦晨放下竖起的手肘。 “上次去找孩子的时候,我们在许家找到了一些东西。”沉吟几秒,郑国强斟酌着透露,“其中包括一张写着一个车牌号的字条。孩子有没有提过什么跟车有关的事?” 仍在隐隐发疼的后背靠上沙发的靠垫,赵亦晨转眼对上他的视线。秦妍提到过的那个牌照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粤a43538。”他说。 一字不差的车牌号让郑国强眉梢一挑。 “老赵,我们现在不是在审讯,所以不要相互套话了,行吧?”他抹了把脸,有些无奈,“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赵亦晨依然微偏着脸同他对视,面上不见多少表情,没有丝毫要开口的迹象。 “好,我先说。”只好举手投降,郑国强烦躁地皱紧眉头,“字条上除了车牌号,还有车到达别墅的时间、目的地,跟要运走的几样旧家具。字迹和许涟的很像,时间又正好是许菡死前近二十六个小时,目的地在x市,所以我们怀疑这跟许菡的死有关系。” 目光转向正前方的办公桌,赵亦晨保持沉默,像是陷入了沉思。 “善善本来应该在其中一个衣柜里面。”半晌,他才吭声道,“珈瑛想用这种方法把她带回来。” “结果被杨骞发现了?” 他注视着不变的一点,十指习惯性地交叠在腿间,微微颔首。 “那就怪了。”郑国强的眉头越拧越紧,“如果真是许涟把字条给的许菡,那她有什么目的?杨骞又是怎么发现的?难道他们串通一气,合谋杀害了许菡?” 交叠的十指略微收紧,赵亦晨脸色仍然平静:“二十七号那天许涟人在哪里?” “白天在国外,晚上九点才回来。”憋了许久的杨涛插嘴,“许家的基金会那天有个活动,她出国了。” 赵亦晨合眼,没有去看他被郑国强瞪一眼后缩脑袋的动作。 他还能回忆起那天在星巴克里,许涟提到许菡时隐忍的神情。赵亦晨从警十余年,不至于轻易动摇自己的判断。 “审吧。审杨骞。”他睁开眼,嘴唇微动,“这件事只可能是一个人策划的。 不是他,就是许涟。” 同一时间,辖区派出所的两名民警刚刚在九龙村完成现场笔录。 村民把阿雯的尸体抬到鱼塘边,为了方便民警做尸体体表检查,没用铺盖卷起来。天亮以后,孩子们都结伴跑到附近张望,大胆的还捡了石子往尸体这儿扔,被大人叫骂几句才嬉笑着一哄而散。 除去临时过来看热闹的,只剩夜里目睹了意外的几个村民还留在方家门前,面对面,挨个儿做完了笔录。徐贞是事故发生后才到现场的,她独自坐在一边的小石礅上,安静地等程欧和李万辉,自始至终没有插嘴。 身为警察的她跟程欧都知道,证人聚在一块儿做笔录不合规定。但他们谁都没出声指正。来九龙村之前他们就知道,这里地偏民刁,当地的警察只能对村民收买被拐妇女儿童的情况睁只眼闭只眼,哪怕每年都有其他地区来的干警前来解救被拐妇女儿童,除非事情闹大,当地警方都极少配合。 徐贞和程欧是假借电视台记者的身份秘密过来的,如果在这两个民警面前暴露身份,这次的解救行动十有八九要失败。 孙孟梅从屋里端出一盘瓜子,一一分给坐在方家门前小长凳上的几个村民。 瓜子送到徐贞跟前的时候,她抬脸对孙孟梅笑笑,道了谢,没接。孙孟梅怯怯地看她一眼,也没有多客气,转背回了屋。 徐贞的视线便再度移向方德华。他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看上去比沈秋萍要大几岁,皮肤和大多数南方人一样偏黑,方方正正的脸,五官凶悍,眼角留着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民警把笔录递给他,他不会写字,只接过印泥,用力在笔录下方按上指印。笔录涂涂改改了几处,每个地方都得按指印,他一个个摁过去,也不管手指头上的颜色已浅,拧着眉头,一下比一下使劲。 两个民警见他态度不好,虽然没出声教育,但也脸色难看。还是村主任在一边打圆场,觍着脸问他们:“那警察同志,这个还要不要带回去尸检啊?” “已经确定是意外事故了,就让家属处置吧。”高个头的那个民警操着一口带乡音的普通话,收回了印泥,才又看向候在一旁的李万辉和程欧。他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没有多关注李万辉,倒是仔细观察了几眼程欧,“把尸体打捞上来的是你们两个?” 程欧点点头,听身旁的李万辉应道:“哎,是。” “那就跟我们去趟派出所,把笔录补充完。”高个头民警把手里圆珠笔的笔头摁进笔管里,“李万辉你有摩托车吧?” 一直不发一的徐贞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去。 被点名的李万辉愣了愣,然后忙不迭点头:“有,有,我有摩托,我可以骑摩托跟在后面。” 派出所距离九龙村比较远,途中还有很长一段山路,两个民警开了辆七座的警车,能载他们过去,但不能送他们回来。矮个头民警听李万辉答应,便冲着程欧抬抬下巴示意:“你就跟我们上车,到时候回来再让李万辉载你。” 赔着笑脸点头,程欧应下来,又转头找到早已警惕地抬头的徐贞,扬声向她交代:“徐贞啊,那我先去了啊,你……” 话还没说完,进屋安抚两个孩子的沈秋萍就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怀中抱着儿子方海阳,一把扑到程欧的脚边,腾出一只手来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脑袋颤抖着乞求:“带我们一起走……求求你们带我们一起走……” 瘦小的男孩被她压在怀里,惊慌失措地哭出了声。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程欧更是没料到这一出,瞪圆了眼对上沈秋萍那双含着恐慌眼泪的眼睛,感觉到她哆嗦的手抓着他的裤腿,皮带把他的胯骨勒得生疼。 徐贞腾地站起身,却还是晚了方德华一步。他就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一个箭步上前就扯开了沈秋萍的胳膊,扯着她的头发往后拖,狠狠几脚踢向她的背:“你发什么神经!发什么神经!进去!给我进去!” 孱弱的女人被他踹得嘶声惨叫,抱着哭号的孩子拼了命地挣扎,还是被他掀倒在地,拖耕似的往方家的屋子扯。徐贞脑仁一紧,飞快地冲上前拉住方德华的胳膊,手脚并用地拦他踹向沈秋萍的脚,哑着嗓子吼起来:“别打! 别打!” “救我!徐警官救我!救我!”沈秋萍听见她的声音,又翻个身疯了一般扯住她的腿,满是血丝的双眼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嘴里不住嘶号:“他会打死我——他会打死我——啊!啊啊啊——” 听到她嘴中的“警官”两个字,方德华心里一惊,甩开徐贞便愈发狠命地掴了沈秋萍一巴掌,再去扯她怀里大哭的方海阳。沈秋萍拼尽全力护着孩子,他见扯不出来,就抬脚跺上她的腿,抓着她的头发猛扇巴掌:“你是绊坏了脑壳啊你!发什么神经!发什么神经!” 徐贞被甩得几步踉跄,眼见着身份败露,第一时间朝程欧看过去。两人视线一对,程欧扭头看向身旁两个民警,见他们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干站在原地,一时谁都没有吭声。唯独李万辉吃惊地张大眼,被人抽了魂一样愣在警车边,满脸的惊疑。 警察?他们是警察? 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被沈秋萍的惨号引出了家门,或近或远地张望着,没有要上前劝阻的意思。徐贞见方德华还在踢打沈秋萍,终于忍无可忍,咬牙跑上前一把将他扬起的手反拧过来,在他脱力的瞬间狠狠推开他,掏出自己的警官证展示给周围的人,拔高嗓门吼道:“我们是市刑警队的警察——警察——” 远远围观的村民们聚集起来,有人悄悄跑出人群,去通知更多的村民。 方德华倒退几步,喘着粗气对她怒目而视。早在徐贞出手时就靠过来的村主任扶住他,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拍着他的背,边安抚边轻声嘱咐着什么。沈秋萍还搂着方海阳痛哭,伸出发抖的手,慢慢抓住徐贞的鞋。 蹲下身扶起她,徐贞摸了摸仍在抽泣的孩子的脑袋,搀着沈秋萍起身,将视线投向警车边那两个缄口不语的民警:“现在有证据证明沈秋萍系被拐卖妇女,请你们配合解救,把受害人一起带走。” “我花钱买的堂客!”方德华听了便大吼,挣开村主任的手就要冲上去,额角青筋暴跳,脸红到了脖子根,“凭什么你们讲带走就带走啊!你们这是抢劫!” 村主任忙又拽住他,伸出一只脚来架在他腿前,压低声音训斥:“方德华——方德华!你给我闭嘴!” 这时已经有大半村民闻讯赶来,手里拿着锄头、耙子,一点儿响动都没有,速速把他们几个人围堵了中间。村主任刚刚上任,他再清楚不过这情形会带来什么后果,当即就一面拦着方德华,一面冲着这些抄了家伙的村民怒吼:“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方德华使劲挣开他,拔腿就上前拽住沈秋萍的胳膊!女人的抽泣声再度变成失声的尖叫,她胡乱地伸手去抓徐贞,怀里的孩子也再次放声大哭。眼看着她要被拖走,徐贞顾不上其他,扑上前扯住她的胳膊,猛地反身给了方德华一腿! 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被她一脚踹得跌倒在家门前,只一个瞬间就引燃了紧绷的气氛。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声,拿着武器围在四周的村民们便都举起手里的家伙,齐齐向中间涌了过来—— 李万辉一早就偷偷溜了出去,此刻见情势失控,傻傻站在外围,一动不敢动。矮个头的警察反应最快,打开车门爬进了警车,翻身跨进驾驶座;高个头的警察也拉开警车的后门,刚要埋头钻进去,就被程欧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胳膊:“我们在依法执行公务!”程欧掰过他的脑袋对他大喊,“这两天我们都在跟警队保持联系,一旦出事,市局会立刻联系你们分局——到时候追责下来,谁都不好过!” 高个儿的民警睁大眼同他对视,鼻孔外张,胸脯剧烈地起伏。村民手中的武器冲着徐贞砸下来,她扯着沈秋萍躲开,退到警车边,将哭叫着的沈秋萍和方海阳推到高个头的民警身旁:“鸣枪啊!鸣枪!” 背后的警车轻微地抖动起来,他屏住呼吸,知道这是矮个头的民警要发动车子。 农具不长眼睛,锄头耙子统统朝他们挥过来,他心脏猛然一跳,拔出腰间枪套里的枪,对着头顶的老天扣下扳机——砰! 明火闪现,枪响炸裂。 喧闹的村民们噤声,大多下意识地往后退,手里的武器没收住,砸上了屋前的水泥地。 “都冷静!冷静!”高个头的民警还举着枪,扯着嗓子冲他们吼,“市局要调查,那就先带回去!吵什么吵!啊?都想被抓起来坐牢是不是啊!啊?” 空气仿佛有几秒的凝滞,驾驶座上的矮个头民警摇下车窗,朝徐贞他们用力招手:“上车!都上车!” 拿着武器的村民面面相觑,犹疑着不敢上前。村主任趁此机会拦到他们跟前怒喝:“家伙都放下!耙子锄子都放下!听到没有!” 程欧拉开车门,正要和徐贞一起扶着抖成筛糠的沈秋萍上车,又被挤出人群的方德华打断:“伢不准带走!那是我的伢!”他连扑带摔地冲过来,大手死死抓住了方海阳细瘦的胳膊。 受到惊吓的孩子本就大哭不止,这下更是撕心裂肺地号哭起来。沈秋萍嘶哑的嗓子里发出尖叫,她抱住孩子的腰,踏进车里的一只脚也收了回来,弓紧身子往车里缩,无论如何都不撒手! 躲在屋门边看了许久的孙孟梅这时也跑过来,帮着方德华拽孩子:“我方家里的伢——我方家里的伢——” 方海阳哭得脸颊通红,尖着嗓子痛叫:“妈妈!妈妈!” 霎时间红了眼,沈秋萍抱紧孩子的腰,半个身子倒进车里,抬起脚发狂地冲着那母子俩踢踹:“放开我儿子——啊!啊!放开!放开我儿子!” “伢不能带走!伢不能带走!”围堵过来的村民们见状又举起手里的武器,作势要冲上来。高个头的民警一慌,反过来抓住程欧的手腕,用劲甩了几下吼道:“伢不能带走!要不我们都出不去!” 程欧赶紧去扯沈秋萍勒在孩子腰上的手,抬头对另一边的徐贞喊:“徐贞! 徐贞拦着她!孩子现在不能带走!” 挣扎中的沈秋萍听到他的话,更加歇斯底里地嘶喊起来:“我儿子!我儿子啊!啊——啊——”徐贞咬紧后槽牙扯开了她抱住孩子的手,沈秋萍刚倒进车里就要腾起身,不要命地往车外扑,“阳阳——阳阳——” “先上车!先上车!” 高个头的民警在外边喊,徐贞抓住沈秋萍踢腾的腿塞进车里,等到程欧先上车箍住了她的两条胳膊,才跟着跳上车。副驾驶座的车门被重重碰上,沈秋萍还在疯狂地挣扎,嘴里的尖叫绝望而癫狂:“啊——啊——” “妈妈——妈妈——” 车外孩子的哭喊声声都扎进耳朵里,徐贞抿紧嘴唇,几乎是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车门关上。 驾驶座上的矮个头民警踩下油门,堵在车前的村民纷纷让开,警车很快驶出人墙,拐上了村里的大路。孩子的哭叫声渐渐远了,沈秋萍却还在不住地号叫,扭动着身子试图挣开程欧的钳制。他没有办法,只好借来高个头民警的手铐,反剪她的双手,铐在了背后。 九龙村的大路不平坦,车身在轻微地颠簸。徐贞歪着身子瘫坐下来,牙关都在微微颤抖。喘了一会儿,她心有余悸地回过头,隔着车尾的玻璃朝他们逃出的地方望过去。围聚在那里的一个个人影逐渐缩小,她分辨不清那里面谁是方德华,谁又是李万辉。 视野内闯进一个人影。是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踉踉跄跄地从一排平房里跑出来。她跑过长长的田垄,跑上九龙村的大路,一瘸一拐,挥舞着双臂追他们的警车。 “救我啊——救我啊——”徐贞隐隐听到她的哭喊,“莫走——救我啊——” 心下一紧,徐贞抓住车椅的靠背,认出这个女人就是在鸡棚边向她求救的人。她穿的还是昨晚那身衣服,拖着受了伤的腿,哭着喊着追在警车的后面,五官挤成一团的脸上写满了绝望:“莫走啊——救我啊——救救我啊——” 徐贞扭头就朝驾驶座上的矮个头民警喊:“停车!还有一个!” 对方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头也不回地看着前路,不仅没停车,还越开越快。 回头见追在车后的女人越来越远,徐贞咬了牙使劲捶拍驾驶座的靠背:“停车啊!停车!” 沉默了良久的高个头民警发起了火,扭过头冲她咆哮:“莫吵了!救一个不够你还想救两个啊!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走不掉!” 徐贞前倾身子还要说点什么,却被程欧抓住膝盖。她顿下来,看向他,见他沉着脸,对她摇了摇头。 理智回笼,徐贞冷静下来,缓缓回过头。 后挡玻璃覆住的小小方框里,那个狼狈地跑着的女人跌倒在路边。有人从那排平房里追出来,对她挥起了拳头。 半趴在徐贞和程欧身上的沈秋萍滑了下去,呜咽着抬起脑袋,一下一下地砸向车门。就像那个男人砸向那个女人的拳头,又重又狠。 “阳阳……阳阳……” 徐贞在这呜咽声中远远看着他们。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人影缩小、再缩小,最终融成一团小黑点。然后慢慢地消失,再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镇上的派出所。 两个民警把他们带到询问室,送来三杯凉水,就不再理会。没等徐贞和程欧歇一口气,沈秋萍就在他们跟前跪下来,哭着哀求:“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帮我把阳阳救出来……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求有莫子用啊!伢又不是你一个人生的!别个就没得养伢的权利啊?”一旁矮个头的民警还满肚子火气,手里的笔重重地敲在桌上,“你自个能出来就够好的啦!还伢!闹这么大,就不想下被打死了怎么办!” 她痛苦地低下头,整个身子都蜷成了一团,流着泪发抖。 “我的阳阳……阳阳……” “先起来吧。”没忍心看下去,程欧弯腰扶了扶她的胳膊,叹口气,“他们说的也没错,孩子是你跟方德华的,你是妈妈,他也是爸爸。我们没权利把孩子抢过来,这事儿只能靠之后打官司。” 抖着身子蜷在地上,沈秋萍不住地抽噎,没有起身。徐贞只好站起来,绕到她身边半跪下身,顺着脊柱抚了抚她的背。 “我们已经联系到你父母了。”徐贞轻声安慰,“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听见父母二字,缩在地上的女人颤了一下,哭声短暂地停下来。 片刻,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猛然给他们磕了个响头:“我给你们磕头了……” “哎哎哎!起来起来!”听她的脑门闷声砸上地板,徐贞连忙使了蛮力把她拽起来,以防她继续虐待自己。沈秋萍两腿发软,即便是徐贞搀着也站不稳,最后只得坐上他们推过来的椅子,闭着眼掉眼泪。 “沈秋萍,我们还有件事要问你。”程欧只思索了几秒,便压下心底的不忍,沉下嗓音开口,“你给赵队写求救信,还说你知道胡律师的事,到底是说什么事? 你跟胡律师认识吗?她以前为什么总过来看你?” 在沈秋萍身旁坐下来,徐贞继续捋着她的背,等待她的回答。 “她不是来看我……”后脑勺靠在椅背的顶端,沈秋萍仰着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是来看阿雯……” “阿雯?哪个阿雯?”问题才刚刚脱口,程欧就记起了什么,略略一愣,“昨晚掉鱼塘里的那个?” 合着眼点头,沈秋萍鼻翼微抖,眼泪成汩地往下流。 “她是来找阿雯的……那个时候我刚被拐过来……”她抖着唇说,“阿雯脑子不好,胡律师怕她跟阿雯接触了,方家的人就会打阿雯……所以她让我照顾阿雯……她说只要我能保护好阿雯,她就会想办法把我们都救出去……” 喉中一更,她记起那张模糊的脸。 “但是她好多年没再来过了……她好多年没来过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阿雯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沈秋萍只敢看那么一眼。只一眼,她就明白了绝望的滋味。 那个为了救她而掉进鱼塘淹死的女人,曾经是沈秋萍唯一的希望。那么多年,在方家,她也是唯一一个对沈秋萍好的。可直到这一刻,沈秋萍才意识到,自己偷了她的命。 她是偷了阿雯的命,才能活着坐在这里。 眼前浮现出阿雯紧合着双眼的样子,沈秋萍捂住了脸。 “是我对不起阿雯……”她说,“我对不起阿雯……” 轻抚她背脊的手顿住,徐贞转过脸,诧异地同程欧交换了眼神。 谁都没注意到阿雯。那个从小就被卖到九龙村,摔坏了脑袋,成天都被关在屋子里的阿雯。甚至直到她死,他们才第一次见到她。 来迟了。徐贞记起那具被打捞上岸的冰冷尸体,还有她捂住哭泣的孩子。 还是来迟了。她想。 远在y市的刑侦总队讯问室里,杨骞垂着脑袋,已经沉默了小半个钟头。 他刚从昏迷中清醒不久,就被带到这里。顶着鼻青脸肿的模样,他头上缠了好几圈纱布,昏昏沉沉地陷在铐紧锁铐的讯问椅上,两眼灰败,不论面前的郑国强问他什么,都始终只字不语。 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被送往看守所,郑国强没时间再跟他耗下去,五指重重叩了叩桌面:“基金会洗钱的事不愿意说,国际人口贩卖跟组织卖淫的事也不愿意说,是吧?” 毫无反应地垂着脸,杨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没给他哪怕一个点头的回应。 “行,那就说说许菡。”郑国强拨了下手边的笔,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向身后的椅背,“当年你们买通的法医已经招供了。许菡根本不是意外溺死,而是闷死。她是死后才被抛进水道的,对不对?” 迟钝地捕捉到熟悉的名字,坐在讯问椅上的男人略微抬眼。他眉骨很低,从这个角度看,浓黑的眉毛几乎和眼睛贴在了一起。 “你们不急着问我基金会跟小孩子的事,是因为许菡都告诉你们了吧?”动了动青肿破皮的嘴角,他扯出一个笑,“她到底是怎么告诉你们的?之前她女儿全天都在我们的监视里,她就一点不怕我们杀了她女儿?” 郑国强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们一直在以她孩子的安危作为威胁,变相监禁她?” “哪止啊?还有她老公的命。”眼里渐渐有了亮光,杨骞靠着椅背咧开嘴角,“你们不是已经搞清楚我们这一连串——用你们的话怎么说?利益链条?”他嗤笑一声,语气傲慢,“我们这一连串利益链条是怎么运作的,你们不是已经搞清楚了吗?要不是这回连根拔了,也不敢动到我们这一环来吧。赵亦晨又算什么?还不是跟你们这些人一样,小小的刑警队长……就算搞不死你们,要把你们搞进号子里也是轻而易举啊。” 听着他满嘴的不屑,郑国强脸色没有变化。倒是一旁负责记笔录的警察顿了顿,悄悄看他一眼,才接着敲击键盘。 “既然是这样,”郑国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杨骞的眼,“为什么还要杀许菡?” “还不是她自己找死啊?”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来,对方歪着嘴笑,“不仅自己想跑,还想把她女儿也带走。要不是我们及时逮到她,那天她都要跑到她老公那里去了。她老公是什么人?条子啊。她失踪那么多年突然出现,就算她自己不讲,她老公能不查吗?到时候要堵的嘴可就不止一张了。” “她是自己要跑的?” “不然呢?” 拿出那张字条的照片,郑国强把它推到他眼前:“那这是什么?” 含笑的目光定在照片上,杨骞过了好几秒才在模糊的视野里看清照片中的东西。他脸上的神情滞了滞,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 “看到没有?写了让她看完就烧掉,结果这狗娘养的没烧。看到没有?”他抖着肩膀笑得夸张,笑到最后便忍不住开始咆哮,每一声都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欢喜还是愤怒,“她没烧……她没烧!她还留给你们!她根本就不相信她妹妹! 她就算死了也要拖许涟下水!” “好好说话!”猛力一拍桌子,郑国强扬声呵斥,“许涟暗示许菡逃跑,然后你们又以逃跑为由杀死许菡——这不是给许菡下套是什么?你还说她是自己跑的?啊?” “许涟害她——你是说许涟害她?”愈发神经质地抖着肩膀哼笑,杨骞好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肩膀抖个不停,“也就许菡那种自私自利的女人,还有你们……你们这些条子会信。”他喘一口气,稍稍前倾身体,仔细瞧着郑国强的脸,“找人鉴定过了啊?许涟的字迹?我一个三流的仿写也能骗过你们的鉴定机关,看来你们的鉴定也没什么狗屁用……” 郑国强锁紧眉心:“这是你写的?” “啊,我写的。”试图耸耸肩膀,杨骞讥诮地重复了一遍,“我写的。” “你给许菡下套?” “当然是我了。”他一脸无所谓的嘲讽,“知道能让孩子藏在衣柜里出去的,除了她们两姐妹,就只有我啊。” 后半句话来得没头没脑,让郑国强的眉头不由得拧得更紧。 “杨骞,这里是公安局。”他警告他,“你最好端正态度,把事情老老实实从头到尾地供述一遍。” 合上眼仰起头,杨骞止不住地哼笑。 “晓得许菡八岁的时候,是怎么从许家逃出去的吗?”他慢悠悠地开口,“她带着许涟,躲进一个要跟其他旧家具一起运走的衣柜里。还是许老头精明啊,马上就想到了。那批家具被送到火车站,还没卸货就被截下来。你们猜怎么着?” 睁开双眼,他重新看向郑国强的脸,不等他回答,就忽然开始了爆笑。 “她丢下许涟跑啦!跑啦!那是她妹妹啊——她明知道许涟被抓回去会有什么下场,但她还是跑啦!跑啦!”仿佛在宣布什么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他猖狂地笑着,笑得眼角都渗出了眼泪,“那个时候许菡才八岁!八岁就干得出这种事,你们说狠不狠?啊?” 郑国强平静地观察着他,没有开腔。 “狠啊!当然狠啊!”被束缚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头,杨骞涨红着脸直直地与他对望,目眦尽裂地绷紧了肌肉,“但她再狠他们也护着她啊!他们都护着她你知不知道啊!许涟不杀她——许老头不杀她——他甚至可以把许菡带回来,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就为了牵制我!牵制我!” 前额的伤口裂开,细密的血点渗透纱布,浸染出一片猩红。可杨骞感觉不到痛。他目眦尽裂地望着郑国强,望着这个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杨骞知道,谁都不可能懂。许涟不可能,许老头不可能,郑国强更加不可能。 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遍体的疼痛涌向他,他瘫坐回椅子里,只有眼睛依然直直地望着面前的人。“我跟许涟一起长大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迷茫而又可笑,“我会伤害许涟吗?他们为什么都觉得我会伤害她?他们为什么宁愿相信许菡,也不相信我?” 目视着他从极度的愤怒中颓然虚弱下来,郑国强不回答他毫无意义的反问,只接着将另一个问题抛给他:“你是说许云飞之所以把财产留给许菡,是为了防止你为钱伤害许涟?” 缓慢地合眼,杨骞任凭他的声音轻敲自己的耳膜,忽然在一片黑暗中感觉到了疲惫。 “他提防我,所以让许菡带着孩子留下来,陪着许涟。他以为只要她们姐妹两个在一起,许家的财产就不会被我这个‘外人’搞走。”他听到自己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出声,“老了老了,自己以前干的恶心事记不清了,也分不清谁才是外人了。你们肯定也想知道,当年他买了那么多小孩,为什么只把她们两姐妹上到许家户口上吧?”停顿片刻,他合着眼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许老头自己说的——他老婆啊,当年难产死的,生下来的也是死胎。死胎,正好是对双胞胎,女孩,跟她们姐妹两个的年纪又对得上。许老头一见她们,就当是自己的女儿了。” 想象着许云飞说这句话的神态,杨骞笑了。 “狗屁,都是狗屁。有当爹的上自己女儿的吗?有当爹的把自己女儿送去当鸡的吗?双胞胎值钱啊。值钱的东西,当然不急着脱手了。”胸腹一凉,他笑得咳嗽起来,“许菡也是走狗屎运啊。什么姐姐要保护妹妹的,哪次都替许涟去了。 结果还讨好了许老头,护了许涟两年。” 他始终合着眼,却阻挡不了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黑暗的视界里。 “许老头疼许菡啊,疼得要死。要不是他疼她,她们逃跑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快被发现。明明是她连累许涟,还把许涟丢下来,留了这么多年……” 留了这么多年,留成了现在的样子。 干涩的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杨骞想起了当年的许菡。那个能每天走进许云飞的卧室,受尽“宠爱”的小姑娘;那个沉默地、胆怯地脱下衣服的小姑娘;那个瑟瑟发抖的,颤着声说“不痛”的小姑娘。 有的时候,就连杨骞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嫉妒她。她受尽了伤痛、受尽了折磨。可她还是走了。她逃出了那个地方,丢下许涟,丢下许云飞。她丢下了一切杨骞深爱的东西,也丢下了一切杨骞痛恨的东西。 “我没给过她机会吗?”滚烫的眼泪溢出眼角,他像是没有察觉,仅仅是平静地反问,“许老头没给过她机会吗?都是她自己选的。是她一看到有机会逃跑,就要跑的。她自己找死。她根本不管许涟会怎么样,她只在乎她自己。”慢慢睁开双眼,他麻木地望着天花板,“要是她安分点,就什么事都没有。我早跟许老头说过的。她能抛下许涟一次,就能抛下许涟两次。” 铁窗对面的人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把他混乱无序的话如实记录下来。郑国强看了眼他头顶被染出一片鲜红的纱布,半晌不作声。 “你是许云飞的堂侄,因为父母双亡,六岁起被交给他领养。”好一会儿,郑国强才转换了一个方向,掀动嘴唇道,“据我们所知,许云飞贩卖和组织卖淫的不只女童,还有男童。有嫖客曾经见过你,你也是受害者之一。” 他抓起手边的笔,拿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之后呢?为什么你也加入了他们这个组织,参与人口贩卖和组织幼童卖淫?” 嘴边咧出一个浅淡的笑,杨骞收了收抬高的下巴,对上他的目光。 “你问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问问你们自己?”他疑惑地反过来问他,“为什么你们没在我能坐到讯问室的时候找到我?为什么要等到我必须坐到讯问室才找到我?” 郑国强挑眉,不作回应。 杨骞笑笑,也不为难他,替他找了个答案。 “是老天不长眼啊……不管我付出多少,不管我怎么讨好——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不如许菡那个自私自利的贱人。”他说,“也是因为它不长眼,你们才晚了这么多年来找我啊。” 他好像自己说服了自己,笑得轻松地仰起脸,往身后的椅背倒过去:“晚啦,全都晚啦……” 晚了,全都晚了。他告诉自己。 这都是命啊。 命定的,谁都逃不掉。 CHAPTER25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求你放我在心上如印记, 刻在臂上如戳记。 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 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圣经》 01 二○○三年,赵亦晨从派出所被调到区刑侦支队,师从支队长吴政良。 省内大范围禁毒扫黄,涉毒案件激增,各大律所进入繁忙的旺季。十二月中旬,王绍丰出差回到金诚律师事务所,经过胡珈瑛的办公桌旁,停下了脚步。“小胡。”他从公文包里翻找出两份还未装订的案卷,连带着一式三份的委托书递给她,“这个案子你带实习生跟进一下,案卷材料在这里,委托书你现在签好给我一份,我给委托人寄回去。” “好。”她抬头接过来,扫了眼案卷封面上的罪名:贩卖毒品。 抽出笔筒里的钢笔,胡珈瑛仔细看了一遍委托书简短的内容。委托人马玉川已经签上了名字和日期,还留下了电话。犯罪嫌疑人的名字是马富贵。 拔出笔盖的动作一顿,她想了想,签上名字和电话,将其中一份递还给等在一旁的王绍丰,“这个委托人是当事人家属吗?” “当事人的儿子。”对方低头审视委托书,只一眼就抬起头,转身疾步走回办公室。 看着他走过拐角,胡珈瑛才垂眼,目光转向手边的案卷。她盯着封面上那个名字瞧了一会儿,动手翻开案卷,找到印出犯罪嫌疑人身份信息的一页。 马富贵,一九二九年出生,省外籍贯。 视线右移,她看向他的脸。黑白的照片,五官有些模糊。他睁着两只眼,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身份证信息是过期的,照片也是过期的。胡珈瑛合上双眼,记起他当年的样子。独眼,脚有点跛,瘦骨嶙峋,披着件破旧发臭的军大衣。她记起来,他身上总有股浓浓的痰臭味。 捏着案卷的手微微发抖。她重新睁眼,从头翻阅一遍,而后拿起电话,拨打了委托书上的号码。 两分钟后,胡珈瑛站在王绍丰的办公室门口,叩响敞开的门板:“师傅。”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没有抬头,专心整理面上摊开的卷宗:“进来。” 小圆桌上的电热水壶烧好了水,开关跳暗,咕噜噜的翻滚声渐渐平息。她走过去,从桌上的茶罐里抓了把茶叶,冲好一杯热茶。“我按委托书上的号码联系了一下委托人,但是号码是空号。”她把茶杯搁到王绍丰手边,“是不是不小心写错了?” “哦,没写错。马玉川不想介入这个事,所以不让我们联系他。”摞起整理完的卷宗,他撑着转椅的扶手坐下来,打开右手边的抽屉,边翻找什么东西,边轻描淡写地交代,“这个案子,你不用太使劲。证据确凿,反转是没可能了。当事人七十四周岁,可以争取一下从宽处理。另外就是多去看几次,保障当事人在侦查阶段的健康安全。” 还扶在茶杯边的手紧了一下,胡珈瑛点头,没有反驳:“知道了,谢谢师傅。” 侦查机关迟迟不安排会见。 胡珈瑛带着实习生在公安和检察院来回几趟,最终直接找去了看守所。与她相熟的民警负手站在监区大铁门外,始终望着另一头沙地上训练的武警,给她的回应心不在焉:“办案领导外出,现在还没办法安排会见。” “犯罪嫌疑人被送到这里之后,已经被侦查机关提审过两次了。”胡珈瑛抱着公文包,漆黑的眼仁里映出他的脸,面上早已没了笑,“按规定,没有侦查机关的许可,我也是可以会见当事人的。” 对方依然偏着脸,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这个案子的特殊性你也知道,领导没回来,我们不能擅自决定。” “那领导什么时候会回来?” “等吧,领导外出,我们也没办法多问。” 胡珈瑛沉默下来。正午的阳光压过她滚烫的发顶,压向她隐隐发紧的头皮。 她听到实习生李嘉缩到她身旁,小声地开口:“那胡律师,我们要不要先……” 小心翼翼的语气,又有些胆怯。 转眼看向她,胡珈瑛没有回答。李嘉缩缩手,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还是应届生,跟在胡珈瑛身边一个月,瘦瘦小小的姑娘,看上去不比她结实。律所今年的实习生有四男一女,男实习生都被迅速瓜分,只提到李嘉,其他律师都含笑不语,没人主动带她。就像当年王绍丰说过的,一个姑娘,留下来也不顶用。 再去看民警无动于衷的侧脸,胡珈瑛垂了垂眼,支起嘴角,给他一个浅淡的微笑。 “没关系,我理解。”她说,“我带齐了材料,就在这里等。什么时候领导回来了,我们也能及时会见当事人。” 而后她转过身,拉着李嘉走到院墙边,挨着墙角坐下来。 还站在铁门外的民警远远望向她,依然背着手,既不让步,也没赶她们走。 胡珈瑛瞧不清他的表情,便垂下脸,拍了拍裤腿上的飞虫。 熬过两天,到了第三个早晨,胡珈瑛接到区刑侦支队打来的电话。 赵亦晨出警受伤,右腿中枪,人在医院。她挂断电话,怔愣许久,才支着发麻的双腿,摇摇晃晃站起来。身旁的李嘉扶了她一把。有那么一瞬间,胡珈瑛眼前发黑,以为自己会这么倒下去。但她只晃了一下,抓着李嘉的手,站稳了脚步。 市区堵车,胡珈瑛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她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才找到赵亦晨的病房。六人间的病房,他半躺在离门最近的那张病床上,正反着手把垫在背后的枕头拉高,听见脚步声便扭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提起嘴角一笑:“我还想你会不会先回家洗个脸,换身衣服。” 胡珈瑛不不语地望了他一会儿,走上前,帮他摆好枕头,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痛不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行。”赵亦晨反过手同她十指相扣,“就是估计得放假到年前了。” 垂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沉默一阵,她又回头,环顾一眼病房。其他五张病床都还空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床脚边摆着开水瓶。她收回视线,再对上他的眼,张了嘴,才发觉自己嗓音有些沙哑:“不是说那个特大团伙贩毒案已经结了吗?怎么又被子弹打了呢?” “我们这是沿海开放城市,这种贩毒团伙不止一个。”动了动拇指摩挲她的指背,他合眼休息,“这两年要大清,跟缉毒队的合作只会多,不会少。偶尔受点小伤是正常的。” 胡珈瑛安静注视着他,半晌,才翕张一下嘴唇。 “都快到零四年了。”她说。 仍然合着眼,赵亦晨略微颔首。 “是过得快。”他声线沉稳,“刚才吴队走之前,我提了一下马富贵那个案子的事。”停顿片刻,他微微收拢与她交握的五指,睁开眼,看进她漆黑的眼底,“你回去洗个澡,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去看守所,那边会安排会见。” 感觉到他指腹间粗糙的厚茧,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打电话到家里没人接,我就问了你同事。”松开她的手,他替她将垂在耳边的几缕头发捋到耳后,“你也体谅一下,这回逮捕的两个人都可能跟贩毒团伙有关系。上头有破案指标,承办案子的压力大,就怕律师到时候见了嫌疑人,再弄出什么伪证。” 垂下眼睑,胡珈瑛颔首,没让他看到泛红的眼眶。 “你休息会儿吧。”她站起身来到床尾,弯腰帮他把床头放低,“我等下回去给你煲汤。” “刚被他们塞了一大碗饭,还不饿。”已经累得有些支不起眼皮,赵亦晨任她放低床头,合了合眼,又张开,歪着脑袋看她朝他走过来,“要不你也上来睡会儿。” 胡珈瑛摇摇头。 “你休息。”她伏低身子,把他背后的枕头抽出来,垫到他脑后,“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知道犟不过她,赵亦晨应了一声,拉住她的手,合上了眼。 第二天上午,胡珈瑛和李嘉见到了已被送往医院的马富贵。 他毒瘾频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被看守所转移到医院,却无人收到通知。承办案件的民警把她们带到病房前,同看守的两名警察打过招呼,便放她们进了病房。 狭小的单人房,没有窗。除去一张病床,房间里空空荡荡。马富贵靠在床头,右手被铐在床畔,一身单薄的病服,佝偻着背,脖子怪异地伸长向前。他只睁着一只独眼,痴痴呆呆地望着对面雪白的墙壁,早已松弛的皮肤层层叠叠地耷拉在嘴边,像是被剜去血肉,仅剩皮骨。 胡珈瑛领着李嘉走进病房时,他一动不动,微张着干裂的嘴唇,仿佛半点没有察觉。 脚步停了停,胡珈瑛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搁到膝前。 “马富贵,我是您的家属帮您聘请的律师,我叫胡珈瑛。” 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动一下,他缓缓转过脑袋,那只灰蒙蒙的独眼对上她的脸孔。 不自觉屈起十指,她膝上的双手轻轻捏起拳头,又松开。 “您现在能听清我讲话吗?”她平静地同他对视,再度启唇出声,“我看过侦查机关的讯问笔录了,您对侦查机关指控的罪行供认不讳,加上您现在年事已高,只要没有别的问题,到了审查起诉阶段我会积极向承办案件的控诉人争取从宽处理。现在……” “丫头。”马富贵动了下毫无血色的嘴唇,打断她的话。 胡珈瑛一顿。 “什么?” “丫头。”他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又重复一遍,“你是丫头。” 病房内有片刻的静默。 “您可能认错人了。”几秒钟过后,她平淡开口,“我是您的律师,我的名字是胡珈瑛。” “你是丫头。”马富贵望着她的眼神却开始发直,“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马富贵……” “丫头——”突然伸出左手抓住她的手腕,他压低声音睁大眼,“丫头,你帮帮我……” 那是只瘦得好像只剩皮包骨的手,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冰冷,粗糙,硌得她手腕生疼。胡珈瑛甚至没有收拢眉头,只冷静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重申她的身份:“我是您的律师,我会帮您维护您的合法权益。” “你帮帮我,帮帮我……”像是听不见她的声音,马富贵浑身哆嗦起来,满是血丝的眼珠就像要跳出眼眶,灰暗的眼仁里只剩她模糊的剪影,“我活不长了,丫头……我晓得我活不长了……我想见我儿子……你带他来见我……” 身后的李嘉后退两步,跑出病房。胡珈瑛目不转视地看着眼前的老人,既不回答,也不挣扎。 “丫头你帮帮我……我活不长了……我想见大川……你带大川来见我……” 捉着她手腕的手抖得愈发厉害,马富贵张合的嘴边流出口水,几乎要握断她的手腕,“你帮帮我,丫头……你帮帮我……” 守在病房外的民警冲进来,扯开他的手,摁住他的胳膊,将他压向床板。 他四肢抽搐,踢腾挣扎,圆睁的独眼里溢出眼泪,大张的嘴角淌着口水:“帮、帮……” “按住、按住!” 民警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到床上,他衣衫凌乱,宽大的袖管滑下去,露出枯瘦的胳膊,青筋满布的脖颈。胡珈瑛起身后退,感觉到李嘉回到她身旁,焦急地扶住她的手臂:“胡律师你没事吧?” 直愣愣地望着那个病床上挣扎的人,胡珈瑛反应良久,才慢慢摇头:“没事。” 带她们过来的民警没去帮忙,站在床尾回过头,冲她们摇摇脑袋:“他毒瘾犯了,现在也不适合会见。今天就到这里吧。” 下意识点了点头,胡珈瑛听见自己的回答:“谢谢,辛苦你们了。” 马玉川如今的住址,在邻省的一座小县城。 胡珈瑛搭乘八个小时的火车,又在长途大巴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终于找到住址的所在。是一家小饭馆,五张四人桌的空间,挤在这座县城一长排矮小的平房中间,门口摆一块简陋的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猪脚饭”。 店里只坐着两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埋头拿筷子扒着猪脚饭。穿着围裙的男人站在玻璃挡板围住的工作台后头,手里握着刀,将锅中卤好的猪脚捞出来,见胡珈瑛走进店里,便偷空问一句:“吃什么?” 他的眉眼和马富贵相似,口音也像。 胡珈瑛转个身面向他:“请问您是马玉川吗?” 抬眼端详她一下,男人把猪脚搁上砧板:“是我。” 疲惫地松了口气,她朝他伸出手:“幸会,我是您父亲马富贵的律师,胡珈瑛。” 手中的刀剁向那段酱色的猪脚,砰一声闷响。 马玉川抬起头,拢紧眉心瞧她,语气变得不耐烦:“不是让你们不要来找我吗?” 坐在店里的两个男人都回头看过来,手里还捧着盛猪脚饭的不锈钢盆,好奇地张望。胡珈瑛张了张嘴,放低声线,试图劝解:“是这样,您的父亲现在身体状况非常不好,他很想见您一面。您是他的近亲属,可以当他的辩护人,这样审查起诉阶段就能跟我一起去见他……” “我不想见他!”放开嗓门打断她的话,马玉川扭回脑袋,狠狠将猪脚剁成小块,“你不要啰唆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马先生,您父亲真的……” “他身体变这样是我的错吗?是我逼着他去吸粉啊?”把切好的猪脚扔进不锈钢饭盆里,他一面扯着脖子反问,一面拿汤勺舀出卤汁泼上猪脚,“他把老幺卖了害死了,拿着钱去赌、去吸粉,他管过我们兄弟吗?老二死的时候他都不晓得在哪里吸他的粉!我还给他聘律师,已经够好的啦!” 甩手将汤勺丢回锅里,他冲她挥了挥手里的刀,不愿再多看她一眼:“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他死了就告诉我一声,我顶多去给他收个尸!” 退后一步避开那把刀,胡珈瑛抓紧随身的提包,双唇好像紧紧黏合在了一起,没法动弹。 已经是傍晚,她错过了最后一班大巴,只能留宿在这里。 这座县城没有酒店,也没有旅馆。她找到一间距离派出所最近的客栈住下,夜里用房内的桌子顶住门,和衣躺上床。被子很薄,硬邦邦的,像块木板。她没敢关灯,侧躺在被子底下,长着冻疮的脚隐隐痒痛。 将近凌晨的时候,她握在手中的手机振了振。 是条短信,那个承办案件的民警发来的。他告诉她,马富贵刚刚断气,后天她不用再去医院。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胡珈瑛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她记得马老头让她写过他的名字。那时候他被她绑在树边,眯起他那只独眼,咧开嘴,露出一口玉米粒似的黄牙。 他说,马富贵,有钱的那个富贵。 客栈外的煤渣路上轰隆隆地驶过一辆货车。地板咯吱咯吱地颤动,木板床轻微地摇晃。 胡珈瑛蜷紧身体,嗅着床单潮湿发霉的气味,再流不出眼泪。 二○○四年八月,胡珈瑛和赵亦晨搬进他们的第一套房子,在月底补办了婚礼。 夜里他把她抱上床,自己也倒下来,趴在她身上,颈侧轻轻蹭过她的颈窝:“高不高兴?” “高兴。”她抬手摸了摸他温热的后脑勺。在她耳边轻笑,赵亦晨翻过身,挪了挪身子枕上身后的枕头,然后将她搂进怀里,拨开挡在她脸前的头发。 “总算补回来了。”低头亲一下她的发顶,他呼吸里都好像带着笑意,“有时候我也怕,万一哪天执行任务死了,连个婚礼都没给过你。” 白天太累,胡珈瑛懒于回头瞪他,只叹了口气,动一动脑袋,在她胸口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吉利。” “假设而已。”他胸腔微微震动,脸挨向她的细软的头发,像是在笑的。片刻,他贴着她鬓间的发,沉声开口,“珈瑛,我们要个孩子吧。”而后他又动了动脖子,拿自己的侧脸去贴她的脸颊,“你想要孩子吗?” 新婚第一晚,家里不能熄灯。天花板上的顶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看到宽敞的房间,看到卧室一角的电视,看到他环在她腰间的胳膊,看到他们交握在她腹前的手。这是她的家,她的爱人。她知道,她的生命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完整。 “想。”咽下喉中的更咽,胡珈瑛听见自己的答案,“我也想要孩子。” 脸颊边有些痒。她知道那是赵亦晨在提了嘴角笑。“我还怕你嫌我工作太危险,如果只剩你一个,带着孩子更辛苦。”他在她耳边告诉她,“我没你那么心宽,指望你没了我以后赶紧找另一个。” 翘了翘嘴角,她捏住他手腕上那串菩提子手串:“估计找不到比你好的。” 赵亦晨笑笑,不以为然。 “比我好的多的去了。” 胡珈瑛缓慢地摇头,答得笃定:“少。找不到。” 身后的人没再接话。他任她拨弄手串的菩提子,许久,才终于出声:“我说过我中意你。” 重新将脸埋向她柔软的头发,赵亦晨嗓音低哑。 “我也爱你。”他说,“我是警察,没得选。但是我真的爱你。” 盈满眼眶的泪水掉下来,胡珈瑛合眼,点了点头。 松开那颗菩提子,她反手轻抚他的下颌,“我知道。” 她知道。她都懂。 很多年以前,她曾经听说过,上帝会指引世人前行的方向。 如果这就是她的命运,她也许早已到过天堂。 02 南郊的公墓又有新的逝者落葬。 身着黑衣的亲属围聚在墓穴前,落葬师打开了墓盖。行暖穴礼的亲属伏低身子,将点燃的黄纸放进墓穴。袅袅青烟拥抱墓穴外辽阔的天地,留下余温沉穴,在低低的啜泣声中温暖这处安歇之所。 许涟静立在高处,侧着身远观这场落葬仪式。 青烟消散,伏在墓穴边的女人流着泪,把纸箱包好的陪葬品放入穴中。垂下双臂时,她痛苦地弯下腰,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拿稳手中千斤重的记忆。许涟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够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撑伞的主祭人弯下腰,双手捧着骨灰盒,将它安置进保护罩。环绕周围的亲属各自握一把福荫土,低语着最后的祝福,朝穴底轻轻挥撒。 “我把你女儿送回去了。”看着那些好似尘埃那般飘下的福荫土,许涟动了动苍白的嘴唇,“你老公连你的墓都不想迁回去,你知道吗?” 最初行暖穴礼的女人低头捂住脸,颤抖着肩膀呜咽。落葬师在她耳边低声询问了什么,她啜泣一阵,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微凉的风拂过许涟的耳际。她目视那名落葬师走向墓盖,不紧不慢地动手抬起它。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两个,也可能你是妹妹,我才是姐姐。福利院的老师不是说过嘛,觉得你更像姐姐,就让你当姐姐了。”她在风中听见自己呓语似的声音,“姐姐要当榜样,姐姐要照顾妹妹,姐姐跟妹妹要相互关爱……他们老这么跟你说,你信了,我也信了。” 群山之上的苍穹万里无云,暮色渐染,远山近水,目之所及都是大片温柔的暖色。哪怕是眼前一片林立的墓碑,也不像她记忆里那样灰暗压抑。许涟记起从前每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她都会搂着许菡的脖子,瑟瑟发抖地缩进她怀里。 那个时候许菡明明也很小。那么小,一双细瘦的胳膊却好像能为她挡去一切伤害。 小涟不怕。她总是这样在许涟耳边安抚,小小的手掌轻拍她的背。小涟不怕。 许涟笑笑,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 “要是我才是姐姐,你丢下我跑了,我可能就不会那么计较。”她说,“不过也说不清,毕竟我本来就喜欢计较。” 落葬师手中的墓盖掩住了漆黑的墓穴。亲属点烛上香,陆续敬献供品。人群中的孩子摇摇晃晃地将一小束花摆在墓前时,许涟遥遥望着,抽出拢在衣兜里的右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我也有孩子了,虽然现在好像有流产的迹象。不过还好,我也没打算生下来。”掌心轻轻在抽痛的腹前抚摩,她略略垂眼,不痛不痒地自自语,“我这样的人不能有孩子,不然报应都会转到孩子身上。” 主祭人来到墓碑前,低诵祭文,伏地叩首。 有风扫过落叶,打着卷涌向许涟的衣摆。她转过身,目光落向许菡墓碑上的照片。 那个和她拥有一样脸孔的女人望着镜头,笑容静止在那张四四方方的纸片里。许涟跪下来,跪在早已封死的墓穴前。 “许菡,我跟你没什么不一样。”她注视着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告诉她,“路是我选的,我的人生,我自己做的主。我跟你选了不一样的路,不代表我就不自由,知道么?” 揣在兜里的手心被虚汗湿透。许涟紧紧握着兜中的枪,合上眼,听风划过耳畔的声音。 也许,她想。也许这一辈子里,最美好的一段日子,还是曾经在教会孤儿院,每天识着字、背着《圣经》的日子。只不过,那个时候她一心期待成为被保护的苹果,却从未得到庇佑;而等到她不再祈祷,却始终逃不出命运的眼孔。 许涟拿出枪,忆起那段往昔中她背诵过的,极少回想的句子。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眼皮遮挡橘色的日光,她念出脑海中浮现的语句,“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 鲜花敬毕,送葬的人们点亮星火,焚烧祭文。 许涟仰起脸,任凭泪水滑过脸颊:“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腾腾黑烟逃出火焰的束缚,留下蜷曲的祭文化为灰烬。 枪口伸进嘴中,压住唇舌。扣在扳机前的食指微动,许涟不再语,只在心中默念最后的字句。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枪声响起,青山依旧。 刑侦总队队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赵亦晨闻声抬头,见郑国强两手各拿一份盒饭,用胳膊顶着门板转了进来。 把其中一份盒饭递给赵亦晨,他自己随手拖了张椅子摆到沙发跟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目前看来,人确实是杨骞杀的。”抽出饭盒里夹着的一次性筷子,郑国强拨开饭盒,翻了翻里头的饭菜,“刚收到x市那边的消息,省检也收网了。常明哲涉嫌故意伤害,已经被刑拘;他父亲常永胜——也就是张检打的那只‘老虎’,你也猜到了吧?” “猜到是他,但没有猜全始末。”挪动拇指打开饭盒,赵亦晨在悄悄上蹿的热气中垂眼,“他籍贯是不是在y市?” “对,你们省的官,咱们省的籍贯。所以才会跟许家有联系。”郑国强弓着背,托住饭盒的前臂搭在腿上,握着筷子的另一只手从饭盒里挑拣出一块肥肉丢进嘴里,“包括你帮张检他们找到的那个周楠——她也是本市的籍贯,只不过是农村户口。常永胜资助过她念书,后来周楠就变成了他的情人。” 饭盒内的米饭上盖着干锅花菜和青椒炒肉,扑鼻的热气里带着一股辣椒的咸香。赵亦晨夹起一颗花菜送进嘴中,直到嚼碎咽下,才再度开了口。 “他调到我们省之后,一直是通过许家的基金会洗钱?” “没错。许家帮他洗钱,他帮许家斡旋,贿赂边境,把他们收买的人口贩卖到境外。”端高饭盒往嘴里扒了口饭,郑国强又从混杂在一起的饭菜里翻捡出肉片,“许家不仅是这个利益链的一环,还是一个国际人口贩卖组织在我们国家的‘供货商’。两年前我们根据国际刑警提供的线索锁定了许家,但是一直没找到证据,所以不能打草惊蛇。倒是隔壁经侦队,发现了一点许家基金会替特区赌场和内地官员洗钱的线索。我们合作调查,在这个过程中还是引起了许涟和杨骞的注意,另外也发现许菡似乎有意向给我们提供证据。” 辣椒刺激着味蕾,一点点麻痹的感觉在口腔中扩散开来。赵亦晨垂首咀嚼着嘴里的饭菜,没有打断。 “那个时候许菡行动相对自由,我们也找过她,她什么都没说。现在也确定了,是因为你们女儿还在被许家控制,她不能冒险。”郑国强偷偷抬眼观察他的反应,“去年许菡意外死亡,我们就借着这个由头敲打了许家一阵。没什么效果,他们防范得很紧。直到那天你带了照片过来,我们有机会进那幢别墅,才在许菡房间的暗格里发现线索,找到了证据。”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依旧微垂着脸,咽下口中的食物,接着拿筷子翻找饭盒里的辣椒,“所以那天你急着把魏翔赶走,就是怕他发现不对劲,把情况都告诉我。” “事实证明我判断也没错。”咕哝着低头,郑国强也不否认,“而且刚刚张检那边还给了我一个消息,跟周楠有关的。” 说到这里,他把手中的筷子插进饭菜里头,侧身伸长胳膊,从办公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王绍丰死了这你是知道的。虽然还没找到证据,但肯定是常永胜找人干的,没差了。”回过头擦擦嘴,他冲赵亦晨仰了仰下巴,“周楠知道之后,又给省检提供了一个证人。你猜是谁?” 停住手里的筷子思考片刻,赵亦晨夹起肉片送到嘴边:“曾景元。” 郑国强一愣:“这都能猜到?” “曾景元的团伙能在x市猖狂这么多年,当然有后台。”回想起那张嘴角歪斜的脸,赵亦晨语气淡淡地解释,“前两天我去见过他。他知道珈瑛就是许菡以后,断定我还会再去找他。” 叹了口气,对方点点脑袋。 “曾景元的后台就是常永胜。”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饭,“王绍丰也替常永胜办事,负责接送周楠的也是他。” “这就是他把女儿嫁给常明哲的原因吗?” “应该吧。”再扒几大口米饭塞进嘴里,郑国强边嚼着嘴中的东西,边含混不清地开腔,“根据我们的调查来看,当年可能是常明哲强奸了王妍洋,王绍丰不能追究他的责任,迫于无奈才选了这个折中的办法。王妍洋和常明哲婚后关系也不好,常明哲长期家暴王妍洋,还经常跟别的女人鬼混。王绍丰估计也是忍了很多年,所以等王妍洋被逼得自杀了,他就答应张检去做证……”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副队长推开门,一只脚跨进来:“郑队,发现许涟了。” 赵亦晨的目光转向他。 赶紧把嘴里的饭菜强咽下去,郑国强伸长脖子问:“抓到了吗?” “也没法抓……”对方一脸尴尬的无奈,“她在南郊公墓那里,吞枪自杀了。” 郑国强霍地站起身,嗓门霎时间拔高:“自杀了?你们怎么让她自杀了?” 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副队长连忙解释:“不是,是墓地管理员报的警,当时他听到枪响,就看到许涟已经自杀了。” 愤恨地猛拍了下大腿,郑国强搁下盒饭,扭头对赵亦晨交代:“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语罢便迈开大步,抓起搁在沙发一头的外套要离开。右脚刚刚跨出门框,郑国强又记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身看向赵亦晨。 “对了,许菡给我们留的证据里面,有段录音是给你的。”他原本还想措辞委婉一些,嘴皮子动了动,却快过脑袋地说了出来,“因为是证据,我们也听过了……我让小夏截下来给你拷贝了一份,他一会儿会拿给你。” 手里还捧着饭盒的男人看着他,那张神情平静无波的脸上像是毫无反应,也像是来不及反应。 几秒钟之后,郑国强看到他翕张了一下嘴唇。 “谢谢。”他说。 技术员把录音交给赵亦晨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录音被拷贝在一个用旧的随身听里,警队的人借给他耳机,他同他们打过招呼,便带着随身听离开警队,到附近的江边走走。 恰好是学生放学的时间,江畔的人行道边有不少背着书包的年轻人走动。沿江的石子路上也有老人饭后散步,赵亦晨脚步平缓地同他们擦身而过,遥遥望见一对负手而行的老夫妻,正慢慢朝更远的四桥走去。 低头将耳机插上随身听,他戴上耳机,打开机器里那个被命名为“许菡”的录音文件。 耳侧响起交流电细微的噪音。脚步没有停下,赵亦晨一手拢进裤兜里,一手握着随身听垂在身侧,看见卖气球的小贩骑着单车,挨紧人行道,从遥远的前方缓缓靠近。 “亦晨。”许久,耳侧忽而传来一道女声,“有些事,你可能已经听说了。” 脚下的步伐一滞,赵亦晨望着那个小贩不断放大的身影,看清了他消瘦疲惫的脸,也看清了他身后四散的气球。细绳绷得那么紧,它们却兀自飞舞在另一头,轻盈可爱,五彩斑斓。只停了一会儿,赵亦晨就再次迈开脚步,向着好似没有尽头的小路继续前行。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跟你解释什么。但是如果这段录音最后交到你手上,我大概……”耳机里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声稍稍一顿,“已经回不去了。” 江边的丛丛芦苇低垂着脑袋,枯黄的腰身沾染了暮色。他转头望向波光破碎的江面,再望向更远的水平线,望见半边被云层挤破的夕阳,还有溢满天际的晚霞。 “我原来的名字是许菡。允许的许,菡萏的菡。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她叫许涟。我们在y市一所教会福利院长大,直到我们五岁的时候,福利院倒闭,一个叫许云飞的人收养我们,当我们的爸爸。” 耳机里的声音时停时缓,一字一顿,低沉,沙哑。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不只我们进了许家。福利院里大半的孩子都被卖给许云飞,再由他转卖到国外。为了让我和妹妹听话,许云飞告诉我们,那些被卖走的孩子都没有好下场。他们是黄种人,漂亮的变成性奴,健康的是器官容器,瘦弱的被买去做非法人体实验。我和妹妹,还有另外几个孩子,都留在了许家。” 她停下来,咽下一声更咽。那更咽那么轻,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的工作……是服务嫖客。偶尔……也会服务许云飞。” 弯腰拾起一颗石子,赵亦晨走下草坡,穿过成丛而生的芦苇,踱至江边。 “太小了……那个时候我们太小了。就算马上得到医疗救治,也很痛,真的很痛。” 将手里的石子抛向江面,他目送着它弹跳几下,越跳越低、越跳越远,最终沉入江底。 “所以八岁的时候,我找到一个机会,带着妹妹逃跑。许云飞很快追上来,我怕痛,我想活下去,我丢下了妹妹。”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在掩饰她话语间的颤抖,“我一直逃,逃到了x市。我开始跟一个老人一起乞讨。他吸粉、欠钱,招惹上了毒贩。他们要拿我抵债,把我送去洗脚店。我不想过上以前的生活,所以我帮他们拐卖孩子,帮他们送货。” 回过身爬上草坡,赵亦晨回到那条不宽的石子小路,朝着原定的方向提起脚步。 “一个女警抓住了我。我没满年龄,她没有追究我的责任。但她也没放我走,她收养了我。可是那个团伙的势力太大了。如果我继续在那个家待下去,会连累他们。先前一直带着我的老人让一个人贩子把我送到东北,躲掉毒贩的报复。我被卖给一对胡姓的夫妇,就是我告诉你的阿爸阿妈。” 迎面跑来几个脖子上还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家长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叮嘱。赵亦晨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耳边只剩下胡珈瑛低缓的声线,夹杂着交流电的噪音,模糊又清晰。 “阿爸阿妈对我很好,像你一样,对我很好。但是我忘不了以前的事。不论是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忘不了以前的事。”她说,“我做过太多错事了,亦晨。我忘不了我摧毁过别人的人生,忘不了我有罪。 我想挽回,也想改变。所以知道你们正在调查的案子跟曾景元有关以后,我偷偷去给缉毒队的警察提供了线索。” 不远处的人影逐渐清晰。扶着长竹竿的小贩停在路边,竹竿顶端的泡沫塑料上插满红彤彤的糖葫芦。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驻足在小贩跟前,耳语一阵,掏出口袋里的零钱。 “可是我没想到,许家和曾景元的团伙在同一条利益链上。曾景元的团伙快完了,站在他们后面的人让许家调查内鬼。许家马上发现了我。”交流电的杂音弱下去,赵亦晨终于听清了她每个字音里的颤抖,“之后我才知道,我原来从没有逃出去过。我逃不掉,我们都逃不掉。是我害你也暴露在他们眼皮底下。” 夜色驱逐最后的黄昏,华灯初上,他看到路边亮起的街灯,也听到她再无法抑制的更咽。 “所以我不能回来。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但是我不能回来。” 一个老人走过人行道通往这条小路的石阶,而后转过身,去扶跟在身后的老伴。 “对不起。有时候我也会想,早点告诉你就好了。早点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的身影模糊起来。赵亦晨还在向前走,哪怕看不清前路,亦没有停下脚步。 “是我太胆小,太懦弱。每次要撒谎瞒着你的时候,我都很怕。真的很怕。” 她的嗓音终归带上了哭腔,声声颤抖里,隐忍的哭腔。“我希望在你眼里,我只是胡珈瑛。在胡家村长大,搭火车进城的胡珈瑛。”浓重的鼻音中,他听到她压抑的低语,“我想干干净净地认识你,干干净净地跟你在一起。” 插在裤兜里的手捏成拳头,微微发抖。赵亦晨听着她克制的抽泣,看着远处大桥通明的灯火,视野模糊复又清晰。 “善善很像你。像亦清姐给我看过的照片,也像她给我讲过的你。不过善善也挑食。她不吃萝卜,不吃洋葱。你让她多少吃点,挑食不好。”她短暂地沉默几秒,“这次我是真的走了。你们都要好好过。吃好,喝好,睡好……好好过。” 微颤的呼气过后,她轻轻地、艰涩地问他:“尽力去做,好不好?” 紧咬的牙关止不住地发颤,赵亦晨低下头,再也拖不动脚步。 “以前总是你跟我说对不起,其实应该是我跟你说对不起。”耳机里的女声终于泣不成声,“对不起啊,亦晨。对不起。” 赵亦晨蹲下身,弯起腰,发着抖,抱住自己发烫的脑袋。 “我爱你,真的。”她在他耳边告诉他,“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眼泪砸向脚下的石子地,溅去灰尘,一点一点,留下片片深色的印记。 他更咽,低号。 这是他头一次知道,人是可以这样哭的。 CHAPTER26 于白昼之前 --go-->但我仍要坚持, 向着纯美和永恒, 不论是幸福的死, 还是痛苦的生。 ——顾城 01 二○○六年五月,胡珈瑛独自前往省人民医院的妇产科。 从诊室出来以后,她拿着检查结果,坐到了科室外的候诊椅上。头顶那盏灯的灯罩蒙了一层灰,光线比别的灯要弱些,灰蒙蒙地投在她手心。妇产科人来人往,各异的身形晃过她眼前,带着各异的表情,走向各自不同的方向。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在低低的嘈杂声中,记起很多年前她坐在这个位置时见过的,那个与她相隔一张候诊椅的中年女人。 当时她垂着头,并拢两条细瘦的腿,交叠的双手放在膝前,紧紧相扣。盘得紧紧的头发扯着她的头皮,但她的眉毛依然垂得很低,画得弯弯的眉尾延伸到眼角,几乎与细纹相接。而胡珈瑛凝视着她,也凝视着灯光在她油光发亮的头顶映出的一圈白色。 胡珈瑛记得那个女人走向诊室的样子。 听到叫号,她站起身,拿上自己的手包,挺直腰杆,就那么一步步朝诊室走去。那里挤满了试图插队咨询的病患和家属,伸长脖子,满脸急切。她却只身一人,背影单薄,从容不迫。 那个时候胡珈瑛在想,她心中念的是什么呢?是什么样的信念,什么样的情感。 胡珈瑛无从得知。过去如此,现在也是。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她也有了类似的东西。她垂下眼,轻轻抚摩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从前反复背诵的《圣经》浮现在脑海里。 你必坚固,无所惧怕。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她回想着那愈渐清晰的字句,含着笑,轻声低语,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光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有人走过扶手电梯所在的拐角。是对年轻的夫妻,男人小心扶着腹部高高隆起的女人,四处张望,不停寻找。女人掐了下他的胳膊,指一指产科的方向。男人笑了,搀着她的手臂,与她一同走向这里。 胡珈瑛望了他们一会儿,收回目光,将夹着检查结果的病历放入包中,而后慢慢起身,直起腰杆离开。 那天夜里,赵亦晨刚坐到餐桌边吃一口晚饭,就接到了吴政良打来的电话。 连应几声后,他挂断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要走。 胡珈瑛愣了愣,放下碗筷站起来:“有案子?” “枪击案,紧急警力调动。”他轻车熟路地穿上外套,已经走到玄关。 “你晚饭还没吃,带个鸡蛋。”匆匆从碗里拿出一个煮鸡蛋在桌角敲开壳,她追上去,手忙脚乱剥下鸡蛋壳攥进手心里,停到他跟前时还在捏煮鸡蛋光滑表面上的壳屑,手心的碎蛋壳掉下来也顾不上:“嘴张开,现在就吃,别待会儿噎着了。” 刚穿好一只鞋,赵亦晨抬头张嘴接了她塞过来的鸡蛋,胡乱嚼几下便咽下去,动手穿另一只鞋,“你不是有事告诉我吗?现在说吧。” “等你回来再说。”她没答应,“一定要注意安全。” 赵亦晨点头,不再追问。“这两天律所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少出门。”穿了鞋站起身,他打开门跑出去,头都来不及回,“走了。” 胡珈瑛应了一声,见他没开楼道的灯,赶紧趿了拖鞋追过去。 他跑得太快,她追过一个拐角,拍亮一层的灯,又追去下一个拐角。直到拖鞋脱了脚,她追到最后一个拐角,喘着气停下脚步,也没有追到他的背影。她久久地站在安静的楼道里,看着楼道底端空荡荡的出口,看着室外路灯投进来的一角光明,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良久,她回过身,沿着被光照亮的前路,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她回到家,走进卧室,从赵亦晨送给她的皮面记事本里,抽出一张布满折痕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写着一串号码,还有万宇良的名字。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打了那个号码。 等待音在耳边响起,胡珈瑛转眸,看向桌上摊开的记事本。 封底的硬纸壳脱开了皮套,露出原先夹在内侧的一面,也露出她用黑色钢笔写下的那几行字。 我从未说过爱你 爱你正直,勇敢,担当 爱你的朴实 爱你偶尔的笑 爱你一生光明磊落 爱你给我勇气 追逐太阳 我从未说过爱你 但你当知道 你是我的太阳 我追逐,拥抱 我竭尽一生 只为最终 死在阳光之下 指腹抚过最后几行句子,胡珈瑛合上眼。她告诉自己,等他回来,她就要告诉他,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而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 “阿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不再犹豫,“我有一些关于曾景元的线索,想告诉你。” 二○○六年十月五日,市公安局接警中心接到一通报警来电。 是个女声。气喘吁吁,尾音发颤,戛然而止。 “我想找我丈夫,他叫赵亦晨,是刑侦支队缉毒组的警察……能不能帮我告诉他——” 通话进行到十一秒便被掐断,胡珈瑛失踪,从此再无人知晓那等不到的第十二秒。 除了胡珈瑛。只有胡珈瑛知道。 仓皇地跑过熟悉的街道,在震荡的视野中看见家门的那一瞬,她知道。扶着生锈的栏杆,挺着沉重的腹部攀上楼梯的那一瞬,她知道。挣扎地抓起座机的话筒,用发颤的手指摁下号码的那一瞬,她知道。 “我想找我丈夫,他叫赵亦晨,是刑侦支队缉毒组的警察……能不能帮我告诉他——” 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我会回来。我会回到他身边。 哪怕竭尽一生,也要死在阳光之下。 02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二日,赵亦晨从轻微的颠簸中醒来。 耳边还有列车碾过铁轨的咯噔轻响,他盯着上铺床底贴有碎花墙纸的床板看了一会儿,而后坐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在床底找到自己的鞋。 早晨六点,天光微亮。车窗外倒退的仍是烟雾缭绕的山脉,山麓墨绿,仰头却瞧不清躲藏在云雾间的本貌。赵亦晨瞥了眼对面空无一人的下铺,把外套留在床上,起身去盥洗台简单洗漱。 火车刚刚经过一个小站台,有独行的旅客背着背包在车厢里走动。过道内还能依稀听见此起彼伏的鼻鼾声,准备下车的乘客大多已经醒来,也有人踩在靠窗的翻板凳上,伸长手拉扯行李架上的行李。赵亦晨经过时搭了把手,换得对方一句道谢,他也只是摇摇头。 盥洗池前站着一位母亲,正拿一次性纸杯给孩子漱口。 赵亦晨于是等在吸烟区,倚着墙,望向下一节车厢。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总是摇晃得最为厉害,站在他的位置看,那节车厢方方正正的端口似乎随时要脱离。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刚过六点。他是凌晨从y市火车站上的车,没搭高铁,选了普快。中途列车临时停车了一次,还要两个小时才会抵达x市东站。 额头有些发烫。赵亦晨抬手探了探,没出声。 盥洗台那边的母亲轻轻打了两下孩子乱动的手背,一面低声斥责,一边扶着他小小的肩膀,推他往车厢里走。重新直起身,赵亦晨拎着自己的旅行装洗漱品,走到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接一捧凉水洗了把脸。 八点走出站台的时候,太阳已高高升起。 这座南方城市尚未入冬,天气炎热如夏,站前人潮涌动,空气里飘浮着汗水酸臭的气味。赵亦晨走在攒动的人头中,抬头看到围栏外举牌接亲的人群,看到排着长龙过检的乘客,看到混杂在人海里眼球直转、手已伸进口袋的扒手,也看到跟在扒手身后的打扒便衣。 璀璨的阳光洒向冒着热气的水泥地,刺眼夺目。赵亦晨合了合眼,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再张开眼时,他看到了站在通道尽头的徐贞。她站在满地阳光里,踮起脚冲他挥手。 拿下搭在肩头的外套,赵亦晨神色平静,缓缓朝她走过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合眼靠着椅背,坐在副驾驶座,沉默不语。 徐贞偶尔扭头瞄一眼他的侧脸,手里扶着方向盘,几次犹豫,还是小声打破了尴尬:“对了赵队……最后查出来打电话和寄照片的是谁了吗?” 身侧的男人没有回应。她不由从后视镜里看他,却见他依然闭着眼,清瘦的脸略微偏向车门那边,像是已经沉沉入睡。脑中拉紧的弦松了松,徐贞刚要松口气,又听得他突然开了口。 “照片是秦妍寄的。”他说,“打电话的应该是许涟。” 说话的时候,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甚至没有睁眼。她愣了下,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哦……”半晌,她从胸腔里憋出声音,“您休息吧,到了我叫您。” 但她没来得及叫他。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堪堪刹稳,赵亦晨就张开了眼。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他解开安全带,没有多便打开车门,伸腿跨到车外。徐贞见他要走,赶忙也推开车门钻出去,隔着车叫住他:“赵队!” 赵亦晨驻足,侧过身望向她。阳光之下,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徐贞看不清他的脸。 “下个月……我准备申请调去打拐办了。”她听见自己告诉他。 然后她看清了他。他就站在那里,眉眼内敛,面色平静地注视着她。仍旧只身一人,身形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插在裤兜里。就像她印象中的样子,一点没变。 “想清楚了吗?”他问她。 或许是日光太刺眼,徐贞眼里竟涌出了泪水。 “想清楚了。”她笑着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这几年很忙,也很累。我在警队做得很高兴,但是我不知道我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现在她知道了。或者说,从坐在警车里看到那个追着车跑的女人摔倒的那一刻,徐贞就知道了。她不能只看着他的背影走。她有她的渴望,她的理想,她的人生。她只是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她可以抛弃一切。但她做不到,她没法做到。 模糊光亮的视野里,她看到赵亦晨颔首。 “那就努力。” 依然是平淡郑重的口吻,像极了长辈的语气。徐贞再次笑了。压在她心头的重负减轻了一半。“其实您一直都知道我喜欢您吧。”她抬起头,流着泪对他露出微笑,“如果我现在请你给我一次机会,你会不会答应?” 停步在车子另一头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不会。”她瞧不清他的脸,却听得到他一字一句里的平稳和笃定,“徐贞,决定好了就走,不要有什么留恋。” 盈着光的热泪涌出眼眶,徐贞收紧扶住车门的手。 “已经九年了,赵亦晨。九年了。”她颤声启唇,“珈瑛姐也不会希望你这样。” 赵亦晨看着她,忽而记起多年以前,胡珈瑛靠在他怀里的模样。 那时他捂着她的眼,吻了下她的发顶,湿漉漉的手心里兜着她咸涩的泪水。 “你也尽力去做吧。”她话里的每一声更咽都那么清晰,“好不好?” 前额的温度抓紧了他的太阳穴。他揣在兜里的手捏紧那只存有两段录音的3,感觉到手心发烫,眼皮也在发烫。 “我知道。”他凝视着徐贞,听见自己迟到多年的答案,“但是我做不到。” 小区的侧门正对着中心广场。赵亦晨转过身,踱向回家的路。 已经快到气温最高的时候,他踩着脚边不长的影子,穿过广场,踏上他从未走过的石子小路。烈阳的炙烤躲在楼房的阴影之后,他行过眼前好像在旋转的林荫道,撑着滚烫的脑袋,一步沉过一步。 快要走到六栋底下时,赵亦晨抬头,往三楼的方向望去。阳台堆满积灰的杂物,白色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那扇铁窗似的防盗门后边,两手托着下巴,不知在看哪里。他挪动脚步走过去,小姑娘才好像注意到了他,缓缓站起身,靠近落地窗的玻璃门。 阳光将防盗门的阴影打在她的脸上,赵亦晨看不见她的表情。 拿出钥匙打开楼底大门的那一刻,他告诉自己,那扇防盗门该拆了。 他的女儿不该被关在里面,正如他也不该被关在那里。 脚步踏进阴凉的楼道,赵亦晨抬手扶住身侧的墙,虚软的双腿错步一下,倒下身,陷入沉沉的黑暗。 他又回到了他的家。 朝晖透过轻薄的窗帘,没有防盗门的阻碍,倾斜地投进屋子里。赵亦晨站在客厅中间,面前的电视播着新闻,身后是靠墙横摆的沙发。电视里没有声音,整间屋子都安安静静。他走到卧室门前,看着干干净净的门框,找不到马克笔留下的印记。 于是他回过身,走向他们的厨房。胡珈瑛就静静站在洗碗池前,背对着他,手肘微动,身上系的油腻腻的围裙。她依旧是她年轻时的模样,穿着深色的衣裙,扎起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段苍白的后颈。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一切都还不曾改变。 赵亦晨走上前,停步在她身后,伸出手,缄默地将她揽入怀里。 还在洗碗的胡珈瑛一愣,略微回头,无可奈何地笑笑:“怎么还没走啊?不是说今天要早点去警队,有任务吗?” 她瘦削的背脊紧贴他的胸膛,每说一句话,都带着细微真实的颤抖。赵亦晨低下头,侧脸贴向她温暖的耳侧,没有开口。他感觉到她沾着水的手覆上他的胳膊,停顿一会儿,在他耳边轻轻问他:“怎么了?任务很危险吗?” “危险。”他搂着她,闭上眼,不自觉颔首,“很危险。” “那你要注意安全。”面前的人转身回抱住他,细瘦的胳膊环上他的背,手心轻拍着安抚,“到时候回来了,做顿好的给你吃。我蒸鱼。” 眼泪模糊了视线,赵亦晨抱紧她,将通红的眼眶埋向她的颈窝。 “嗯。”他低声嘱咐,“你就在家里等我,不要走了。” 等他回来,不要走。 “我还要去上班呢。”胡珈瑛在他耳畔轻笑,“没事,下班了就回来。”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合上眼,缓慢地点头:“好,下班了就回来。” 怀里的人最后拍拍他的背,便推了推他的手臂催促:“嗯,快去吧,不要迟到了。” 她把他送到了门口。赵亦晨弯腰穿鞋,而后直起身,一手搭上门把,回头看向她。 胡珈瑛还没摘下围裙,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只冲他笑笑,摆了摆手。一如他记忆中的样子,脸庞清瘦,眉眼温柔。 “走了。”他动了动嘴唇,对她说。 微微点头,胡珈瑛立在那里,没有说话。 压下门把,赵亦晨转回头,推门离开。他走得很快,经过一个拐角,又一个拐角。他始终没有听见她关门的声音。直到抵达最后一个拐角,他停下脚步,久久地站在安静的楼道里,看着楼道底端空荡荡的水泥地,看着室外灿烂阳光投进来的一角光明,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心跳。 良久,赵亦晨迈开脚步,沿着被光照亮的前路,一步一步,踏向那唯一的出口。 他知道,这次走出去,他不会再回来。 尾声 赵亦晨睁开眼,在看清眼前一片茫茫的白色以前,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单人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廊灯,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手背插着输液的针管,浑身刚刚凉透的汗意。靠窗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影,赵亦晨仔细听了听那轻微的鼻鼾声,判断出这人是他的姐夫。 赵希善蜷在赵亦晨身旁,额头挨着他的胳膊,小小的身躯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抬手摸了下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出汗,赵亦晨才拉了拉被子,盖住她瘦弱的肩膀。 窗外的夜色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他醒在黎明,迎接新的白昼。 (全文完)--over--> 番外 家书,勿念 这阵子还好吗?今年不能陪你过生日,也不能给你煲鸡汤了。赵姐应该不会忘记的,你别太难受。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快到预产期了,我们这边一切都还好。只要不轻举妄动,我们会很安全。就是很担心你,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我们说过的,要是我先走了,你要好好过。别忘了啊,好好过。 如果觉得太难熬,就当我们已经不在了吧。勿念。 珈瑛 2006年12月3日 孩子今天早上出生了,是女儿,六斤,很健康。小小的一个,被医生托在手里的时候,好像都只有巴掌大。她现在还没长开,有点皱皱巴巴的,也不晓得以后是更像你还是更像我。 先前我一直放不下心,因为这段时间总是很紧张,怕影响到孩子。幸好我们都很好,很平安。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找我们。如果能给你报平安就好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们回来。勿念。 珈瑛 2007年1月5日 这两天在想孩子的名字。有点后悔了,要是早点听你的开始想,现在可能已经有几个备选的。不过我也想了个好的,你应该会喜欢。“希善”,希望她善良,希望她被善待。小名就叫善善,听着也挺可爱,是吧? 我会保护好她,你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勿念。 珈瑛 2007年1月7日 善善满月就开始张开了,鼻子不是很挺,像我。眼睛和眉毛像你一点,很有神。希望她以后喜欢笑,笑起来肯定像你。我没跟你说过,你笑的时候其实比较神气,我第一次看到就记住了,印象一直很深。 我记得你当初说我不爱笑,但是看到你就笑。你还不是一样的,也不害臊。 网上有个英国的街头实验,是把一支笔横着放在嘴里,做一个微笑的表情。实验结果说,这样笑久了,人也会变得心情好。你要是看到这个实验了,也试试吧。勿念。 珈瑛 2007年2月23日 善善老是晚上醒来,已经有力气翻身,醒了就不停地动,有时候还咿咿呀呀地叫。还好我已经习惯你总是晚上回家,没怎么影响睡眠。要是在家里,你肯定喜欢她这样,正好你回来就看到她醒着。不过这种习惯不好,我在帮她调整。你也是,如果没任务,就不要经常熬夜。 最近开始把蛋黄捣碎了给善善当辅食,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我这段时间好几回梦到你不按时吃饭,鸡蛋都送到你嘴巴边上了,你也不张嘴。醒来以后我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天亮。 勿念。切记勿念。 珈瑛 2007年8月12日 好像很久没写点什么给你了。现在是凌晨,善善睡得很香。她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发音,每次我叫“善善”,她都会抬一下小手或者小屁股,用力“嗯”一声。 我经常教她喊爸爸,所以有时她“啊啊啊啊”的,也不晓得是在喊爸爸还是喊妈妈。我上午一般会带她去和别的孩子玩,她喜欢跟在大一点的孩子后面爬,总是爬得又快又高兴,张着嘴巴,口水流到围兜上面。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也录了很多视频,以后有机会给你看就好了。 今晚有点失眠,可能因为一直记着是你生日,不知道你今年是怎么过的。我记得我们结婚第一年,你生日那天我煲了鸡汤等你回家,结果八九点了还没等到你,就把汤盛到保温盒里给你送去派出所。后来你跟我说,那天你是快换班的时候临时出警,耽误了时间。我们那晚没回家,在派出所对面的小餐馆吃了馄饨,又到那个私人电影院看了一个晚上的电影。放的都是那年获奖的电影,有的没翻译,画质不好,你还看得津津有味的,没合过眼。 其实今天下午我也带善善一起看了电影,《哈利·波特》。你可能不喜欢这个题材,不过善善很喜欢。魔法世界看起来离现实很远,可是仔细想想也挺有意思,如果我们的女儿也是个小巫师,拿根小魔杖就能把你变到我们跟前了吧? 今年快结束了,望你新的一年一切都好。要是有什么危险的任务,一定要记得回家。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你多惦记我们的,有记挂,才会想着尽可能活下去。 但是如果老记着这些事会很难受,你就别放在心上。 勿念。 珈瑛 2007年12月3日 你肯定想不到善善是怎么学会走路的。这小姑娘牙都还没有长齐,就总喜欢抱着东西啃。这一个月她最喜欢啃的是她断奶的时候咬的奶嘴,抱在手里不撒手。今天许涟把奶嘴拿走了,善善坐在地上拼命哭,大概是见我们都没搭理她,她没哭几声就急得站起来,摇摇晃晃去追奶嘴。才走出第一步就想跑,结果摔倒了,倒没哭,爬起来继续追。委委屈屈的样子,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午睡前我又把奶嘴还给她,抱着她亲了好几口,把你的份也亲够了。你别担心,地板上都铺了毯子,也有地暖,不会摔伤,不会着凉。 我新录了好多视频,将来给你看。勿念。 珈瑛 2008年1月2日 这几天雪灾严重,警队是不是很忙? 看到新闻里说好多人被堵在了京珠高速上,还有产妇在客车里临盆的,幸好母子都平安。你零四年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去韶关出差,今年应该不去吧?要是也被堵在路上了,记得安全第一。 算了,刚写完就想到,万一你真被堵在路上,估计也会下车去帮忙。这一年多我老围着善善转,有时候会忘记你是个警察,你有你的职责。你也别怪我,好好照顾自己。我跟善善都希望你们平安。 我们没出门,这边也没受雪灾影响断电,一切都好。勿念。 珈瑛 2008年1月12日 看到新闻,大部分地区都恢复供电了,高速路段也基本疏通。 你忙完了吗?要好好休息。 勿念。 珈瑛 2008年2月8日 善善长胖了点,喜欢吃辣,这点像你。我老怕她不长肉,三餐总是尽量给她多吃点,她吃辣下饭,我看也吃得挺开心。但是他们都说我给她喂得太多,可能会撑坏肚子,所以这两天我给她减了饭量。她觉得吃不饱,一碗饭完了还会张嘴,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啊啊啊”地要。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把胃撑大了? 我偷空想了下,我这毛病大概也是跟你待久了养成的。你一忙起来都不老老实实吃饭,又经常没日没夜地工作,我就总想着这个事,怕你吃不饱,营养跟不上。其实你这么大的人了,应该要有自觉的。身体是本钱,别忘了。 另,鸡蛋饱腹,但是也不要多吃,胆固醇高。 我们很好,勿念。 珈瑛 2008年3月26日 从新闻里听说了地震的事。灾难一来,生死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你会去参加救援吗?要是能抱抱你就好了。不管你去不去,我和女儿都会等你回来。做你想做的,勿念。 珈瑛 2008年5月13日 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想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们很好,勿念。 珈瑛 2008年5月28日 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写信给你了。 那个人检查出了肺癌,情况不乐观,不知道能捱多久。他最近对善善的态度比以前更好,希望是人之将死其也善吧。我向他要了一张你的照片,他也给我了。是证件照,你几年前刚从警的时候拍的,还很年轻。我想多拿照片给善善看,让她认得你的脸,知道你就是爸爸。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尽力劝那个人把生意断了,也会尽可能说服许涟。不一定能成功,因为许涟固执,杨骞态度很强硬。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会尽我所能。 我和善善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勿念。 珈瑛 2008年7月9日 生日快乐。 今天也陪善善看了电影,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她长高了很多,眉眼越来越像你,就是比你看起来要开朗很多。我也不是嫌你不开朗,你知道你平时都喜欢板着脸,又很少笑得开,当然跟善善这种无忧无虑的样子不一样。 我们离开也已经三年了,你应该缓过来了吧? 对不起,现在还是不能回去。那个人最后选了带癌生存,也许还要个几年才能过身。 我把你的照片放进一个小坠子里,给善善戴上了。坠子上面刻了“爸爸”。 这样不论她到哪里,都会记得你。小姑娘正好是动脑筋的年纪,问的问题很多,这两天老盯着你的照片看,问了我好几次,“爸爸看起来怎么这么凶”。你以后要是见到她,一定要多笑笑。 我们都很安全,也都在努力。勿念。 珈瑛 2009年12月3日 昨天看到新闻,南站正式启用了,从我们这里到你那里,只要两个半小时。 科技发展好快啊,空间距离都好像缩短了。我记得有一年你来这边出差,搭火车还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可能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这段路半个小时就能来回一趟。 其实我不嫌时间长。路程再远,能马上回去就好了。有时候胡思乱想,会担心到时候我们一回家,就发现你已经再婚,有了孩子。明明当初说过,万一我死了,希望你能尽快再找个伴。现在一想到,又想反悔了。我是不是真的挺自私的?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你别怪我。 善善经常想你,别的一切都好。勿念。 珈瑛 2010年1月31日 这两年天灾人祸好像变得特别多。 现在这样带着善善跟你分开,我都经常会觉得日子太难熬。没法想象生死离别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时常还是会想到,对于你来说,其实每分每秒都在被这种感觉折磨。 最近在陪着善善看《哈利·波特》的书,要是看完能学会魔法就好了。给你来个“一忘皆空”,你就不会太难受了吧。 望平安顺遂。勿念。 珈瑛 2010年4月14日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今晚月色很好,你看到了吗? 已经过了团圆的日子,我们一切平安。勿念。 珈瑛 2010年9月23日 第五次错过你的生日,还是想跟你说声生日快乐。 这两天早上都在用新的豆浆机打豆浆,昨晚就梦到我跟善善回到了家里,我一早起来打豆浆给你们喝。梦里面她长大了一些,开始上学了;你还在刑警队,每天早出晚归。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每天早上都在刘婶那里买豆浆,一块钱一杯,觉得又香又浓,也不算贵。其实自己打了豆浆才知道,刘婶还是卖贵了。 自家做的东西,外面的到底不能比。 对了,善善现在挑食很严重,特别不爱吃胡萝卜,像你。你视力好就算了,善善还这么小,长期不吃胡萝卜对眼睛肯定不好。今天让她吃一点,她还闹脾气,我就拿筷子打了她的手掌心。小姑娘哭得厉害,一听她哭我心里就难受,想抱抱她安慰她,又怕这样太惯着她。 还是你严厉一点,以前看你教育阿磊也是一点都不心软的。我要有你一半严,教善善就省心多了。 万事安好,勿念。 珈瑛 2010年12月3日 新闻里说了动车脱轨的事。 每次听说这种意外,我都怕你正好也碰上。也是电视剧看多了,其实哪有那么多巧合,是吧?可是对很多人来说,还是有的。 大概是跟你分开太久了,现在看到这种生死相关的事,情绪起伏都很大。 每次让你勿念,也不能真正说给你听。但还是勿念吧,这样心里会舒服一点。 好好过日子,勿念。 珈瑛 2011年7月24日 你看到那条新闻了吗?小女孩被车碾压三次,路人都没去救的事? 我看了那段视频,看不清小姑娘的脸,但总是联想到我们善善。可能是印象太深了,连着几天晚上做噩梦,都梦到是善善躺在那里,被车轮胎反复压过去。 还好那只是梦。不然我宁可被压在车轮底下的是我,别是我女儿。再不听话,她也是我的宝贝。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把她送回你身边。 你再等等,好不好? 祝安,勿念。 珈瑛 2011年10月19日 生日快乐。 今天带善善去公园,她玩了一下午的打枪射气球。准头很好,还赢了个娃娃。小姑娘自从知道你是警察,就最喜欢玩枪。还有半年多就要上学了,我怕她太皮,将来要是跟男孩子打架就不好了。 看她玩的时候,我想起我第一次跟你一起去公园,你也玩了三把打气球,赢了一个水晶球送给我。后来我一直把它收在衣柜最底下那一格的小箱子里,不晓得你丢掉了没有。我身边都没留什么跟你有关的东西。我很想你。 勿念。 珈瑛 2011年12月3日 孩子长得真快啊。明明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的。 没想到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我也变了很多。有皱纹了,开始老了。很想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希望没有瘦。你平时那么累,要养壮也不容易。我们这里刚开始换季,你那里夏天应该来得早,但是不要贪凉,少吃点冰的,你抽烟,牙本来就不好。 善善快上学了,每天都很高兴。你好好的,勿念。 珈瑛 2011年6月1日 上学第一天,善善就拿了个小红花,还有一张奖状。她很高兴,跟同学玩得也好,就是不太喜欢班上一个嗓门很大的男孩子。她说他爱欺负人,还偷拿同桌的课间餐,揪她的头发。希望不是个小恶霸,我会多注意的。你不用担心,善善很勇敢,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会保护好朋友。 另,听说你当上队长了,不知道原先送你的那支钢笔还在不在,所以我又给你买了支新的。不过你应该还是更喜欢跑一线,不爱坐办公室。反正不管多忙,记得要按时吃饭,别把胃折腾坏了。 善善给你画了个大盖帽,跟她的奖状放在一起,准备以后拿给你看。 我和她一切都好,勿念。 珈瑛 2012年9月2日 那个人已经过了身。 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情,想跟你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总是做梦,梦到买了回家的高铁票,赶去火车站的路上又总是出事。要么是水灾,要么是坐了反方向的车,最后都错过了那班高铁。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走路回去更安全。不过这样就要久一点了。 你再等等吧,好不好?就算我回不去,也会把善善送回去的。你再等等。 勿念。 珈瑛 2013年1月1日 这一年没给你写什么信,幸好没像去年一样,忘了你的生日。 生日快乐。七年多了,有时候不看你的照片,我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你的样子。身形还是记得的,就是五官的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楚。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记不起我的脸。 听许涟说你还在找我的时候,我心想,人也是很奇怪。哪怕都记不得对方的长相了,也还是很想念。就像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你还是想找到我。 生日快乐,亦晨。勿念。 珈瑛 2013年12月3日 清点了一下给你写的信,加上这封,总共二十六封。 一会儿写完以后,我会一起烧掉。我知道这些信一封都寄不出去。现在寄不出去,将来也寄不出去。但总还是想写点什么,想象可以寄给你,告诉你我们一切都好。 我打算冒一次险了。如果能成功,应该很快就会见到你。到时候再接上善善一起。 也可能会失败。不过你放心,我都做好了准备。善善会回去的,回到你身边。 如果我失败了,你要记得我们约好的,要吃好、喝好、睡好。别对善善那么严厉,多笑笑,多安慰她。 我很爱你们。勿念。 珈瑛 2014年5月26日 thetwelfth seco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