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图_风拾野草》 第1页 《求图》作者:风拾野草【CP完结】 简介: 萧萧疏影十六年 玊风散人得道成仙,为还清因果,将一欲成仙灵根(景尘)斩断仙路,使其从此踏入凡尘。 骚攻X冷受 *活人微死 丧感氛围很重的一个故事 18w字完结 标签:禁欲受 绝世高手 因果轮回 强强 甜虐 第1章 入世 落魄江湖载酒行,魑魅魍魉来去纷,拼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或为第一绝世武功,或为第一珍奇宝器。传闻玊风散人得道成仙,逍遥自在乘鹤去,走前留下一锅红尘烂摊子与一绝世宝物。 上清灵宝天尊接其入宫,正位加冠之时发现人间两点星光。玊风散人远眺而望,只见一半灵仙根几欲成仙,却因一时留情余有孽障,道心不稳,非得入了红尘斩了因缘才可重铸空道。 道君问其缘由,散人道明其事,应妥下凡助其为人。道君允,赐一碧绿灵物随其左右,与玊风所留宝物相辅相成。 世人不知真假,心向往之。几年后宝图突显踪影,世人议论纷纷,武林各门派争相聚之,浩浩汤汤上演求图大会。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世人不知,某无人之地,一避世闲人主人公正睁眼相看—— 壬戊午年雪夷山。 大雪 雪山无边无际,风雪呼啸中,一人双目紧闭,他白衣素纹,连头发也赫然全白。 顷刻,不知何处飞来一翠鸟。 那鸟跌跌撞撞被搅如风雪中,“啪嗒”一下撞到模糊不清的冰舍门上,落到阶前白发人怀里。 风声刹那停歇。 翠鸟微微睁眼,看到是个人样,本想靠近些取暖,不想那人身上宛如一块砖,冷冰冰又硬邦邦,还未待它完全靠近,就被席面而来的冷气冻得一哆嗦,差点连着五脏六腑一并栽了。 它立马挪开一步,勉强从阎王那儿捡回条鸟命,却还没等歇口气,就感觉眼前一转,整个身子竖直向下,被活生生地倒挂起来—— 白衣人拎着那鸟的脚脖子,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鸟的眼珠子: “就是你这小物打断我入虚空之道的?” 翠鸟猝不及防被这人冷冰冰的眼神一怼,搭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登时被吓了一跳,又差点一命呜呼。白衣人看着这鸟的羽毛翠绿琉闪,跟眼前单调的茫茫白雪比起来十分艳丽多彩,细看了两眼,点点头: “还算不错。” 翠鸟儿从惊吓中回过气儿来,虽刚经历九死一生,却也是个爱听奉承话的。它听到“不错”二字,复又瞅了瞅这白衣人,越看越觉得此人眉清目秀,便不计前嫌地小心翼翼啄了两下这人的衣袖,白衣人便在它背上抚了两抚。 风雪也不知去了何处,自那人睁眼后就再未呼啸。这人静静地看着那小小翠鸟,想起师父入虚空之道前对他说的话: “桭儿,万物皆有因果,自然之道为上乘,凡事不必强求,切记,切记。” 他看向手上金光褪去的经脉,虚空之道已是大势所去。修炼之路一断,如今只剩下一身绝佳的武功和内力。 他在雪中静静坐立许久。 本以为欲入虚空后便会一身<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无所托,却不想修炼之路一断,如今唯有一身武功在身,却也意外地轻松自在。 他沉思起那修炼虚空之道是否有被悖所念所想,翠鸟却突然向上一飞。 飞羽卷起几枚落雪,他目光随着那翠鸟望向远处,又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 他站起身,默念因果之道,心想: 事已至此,不如索性随了这因果,入世走一遭。 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对着雪夷的天边作了一揖。 然后淡然低头,飞身下山。 曛雾蔽穹天,夕阴晦寒地。 这白衣人一下山便觉察到四周一股肃杀之气。走了一段路后一低头,那一身的白衣已然是劣迹斑斑。他发动内力将衣上的污迹湿意一并除了,可末了又想到: 若随时都要留意这等小事,岂不是很麻烦? 他略一思索,决定去找个人家讨一身方便衣裳。 他望了望远处,嗅到一丝内气不明的风,崖边若有若无有股杀气,他左右一想: 君子仗剑走天下,初入人世,落人口舌难免不好。 若是救了个人,再让他打点一下,就不用打家劫舍了。 这么想着,他便轻功赶去那远山崖边。 杀气还残留在崖边,可阵势却无了,只有个已经咽了气的黑衣人。 这人自认倒霉,本想离去,却盯着那死人停下脚步: 这衣裳看着还算体面。 他上前看了看那人的痕迹,此人是被人从颈后手刀所致,无打斗也无挣扎痕迹,各处死寂经脉平稳,源于死前丝毫无还手之力。他瞥了眼远处,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 功夫不错。 他对着死人做了个揖,三下两下就把那人的衣裳剥下来,又把自己的衣裳给那人换上。这么一来,他便从一白衣人陡然变成了一黑衣人。脱衣之时,那死人的腰间落下来一个铁腰牌和几两碎银。他捡起一看,只见上面凹刻出两个劲道的字: 琼刀。 那人没多想,把牌子和银子一股脑全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便给那死人挖了个坟,就近给他埋了,往土堆上插了几根树枝,潇洒利落大摇大摆地走了。 走了大半宿,终于走到有点人烟的地方。可这会儿月明星稀,各家各户都熄了灯。黑衣人想着干脆就这么席地一躺凑合一晚了事,便直接往地上一倒,不管不顾地睡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睡意浮上心头,就觉腰上被个刺棍没轻没重地一戳,而后紧接着就听到一粗犷喊叫: “老天爷呐!” 他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猎户,心里叹了口气: 落个定可着实不易。 那猎户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发现是个人。他戳了戳这地上的黑衣人,小心翼翼道: “老人家,无事吧?” “无事,你是何人?” 猎户听到一郎朗轻声,这才意识到这人虽一头白发,却是个年轻小子。 他想,这月黑风高,山上野兽众多,此人就这么大喇喇地躺在这儿? 这猎户自己也是个半大小子,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便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 “我乃景闲民,是个打猎的。你若是没地方可去,可去我家借一宿。这会儿我媳妇儿在屋里备了饭菜,你可到我家里歇个脚。” 哦?还有这等好事儿? 地上的黑衣人一听便诈尸一般挺立起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无、无事。” 景闲民看着这白发青年,觉得此人虽人模人样,举手投足间一板一眼十分不协调。他暗想,这人莫不是一路颠沛流离受了伤? 这么一想,他语气便又缓和了几分: “侠士……如何称呼?“ 称呼? 那白发人一顿。 师父在的时候唤自己“桭儿”,也没有别的叫法,可这会儿总不能让这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也这么叫。他想到如今自己已入尘世,索性改“桭”为“尘”,又想起这猎户刚说自己叫景闲民,不如套个近乎,便随口一应道: “在下景尘。” “景尘?原来也姓景啊。”景闲民笑起来,“那走吧景兄,我家就在前面。” “多谢。”景尘点点头。 景闲民在前面带路:“你是要去郴阳吗?” “郴阳?” “是啊,此山惟二近城便是郴阳和卞州,听闻卞州要更繁华昌荣,不过郴阳更近,这下山再往南三十里便是……你这是从哪儿来呀?” “雪夷山。” “雪夷山?没听说过……不过我没听说过的多了,毕竟我这大半辈子一直就住在这林里,别的地儿也没去过。” 景闲民笑了笑,又看了看景尘: “你这头发怎的是白的?” 景尘本想说修炼功法所致,却觉得这平常布衣人家可能并不知道修炼为何物。他沉思着该如何说明白,那景闲民见这景尘沉默不语,顿时以为这头发是什么稀罕怪病,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略有些尴尬一笑: “无事无事,白发也挺好,如今世风日下大可倚老卖老,哈哈……” 景尘:“嗯,多谢……” 话未毕,屋舍边上突然窜出来一条大狗。那狗通体鹅白,一见景尘就汪汪叫个不停。景尘眸子冷冷地瞥了它一眼,大狗就顿时打了个寒颤,堪堪闭嘴了。 景闲民训道:“住嘴!” 进门时,景尘又瞥了大白狗一眼,那狗本还有些不服,却被对上的眼刀吓得两腿一哆嗦,龇牙咧嘴的表情登时就散了架,躲在角落里不出声了。 到了景闲民家,景闲民邀着景尘好酒好饭吃了一顿,他媳妇又给景尘拿出一叠被褥细细铺好。景尘看着忙前忙后的景闲民夫妇二人,心里有种新奇之感。那景闲民的媳妇贤惠温柔,与景闲民二人之间有种旁人所不能及的亲昵和舒适,景尘暗想: 第2页 原来这鸟不拉屎的林子里也能有这样的神仙眷侣。 第二日,景尘起来后发现景闲民和他媳妇都已经起来去打猎了。 他不想久留,只想继续下山,便到林里打了五只野鸡和一看不出品种的野味,拿绳子绑到景闲民家门柱上,又用个笼子一遮,便就此别过了。 景尘走走停停,直觉经脉都完全舒展开。天阴沉沉的,本以为是虚张声势,没想到不一会儿竟真下雨了。 雨越下越凶,有如瓢泼之势,景尘避到一山洞里,盘腿坐下,坐在那洞里听雨。 翠鸟不知何时又飞到他身旁,景尘看着它淡淡道: “不如你先去帮我看看那卞州有什么好。” 那鸟儿依偎到他身侧,轻叫了两声。 景尘摸了摸那鸟儿的脊背软羽。 雨点似冰渣子,砸在地上声音极响,景尘凝息屏气了一阵,又想起自己已是自由之身,不必日日清心静气了,索性卸了气息,在山洞里大喇喇地睡了过去。 斜阳透过云层直照人间,枝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鸦,似坠不坠立在树梢上,梢头稠露湿意浓重它毫不在乎,只一味向空茫的空气里喊: “枷呀呀呀——” 叫声悠远又刺耳,让人避之不及,不料这会儿正是秋雨刚落之时,风捎大地席卷枝叶,那声音附着凉风,一下子便被送去很远的地方。 天色渐沉。 冗杂丛叶爬上顶部,于一小段叶尾凝起一水珠,然后迟疑了好一阵子,落到一截手腕上。 一滴,两滴。 景尘被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意惊醒。 他未发出声音,而是感知了一下四周。几瞬后,只听到风吹过树叶的落娑声传进自己身处的避所。 他细细思索着这阴冷潮湿的山洞怎么会有这般凝重的气息,突然发现洞口倚着个人。 第2章 怪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一动不动的人,心想: 哪个有钱人家的疯子跑出来了? 无声好一阵,洞外天色渐变,洞口的人才慢慢腾腾地站直,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景尘瞥着他连贯的“睡醒”的假动作,表面波澜不惊,心里眉头紧皱。 什么毛病? 那人转过身来却不上前,就在原处立着,眼神竟有些诡异的琢磨。好在那眼神只停留了几瞬就不再继续了,景尘忍着那股怪异感,听到一声: “啧。” 他微微颔首,肆无忌惮地打量景尘的脸。 景尘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抬眼看去对上视线—— 只见此人五官端正,轮廓极深,同为男子却跟景闲民看起来十分不同,他身量挺拔高大,眉宇颇为阴沉,多看几眼就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而他腰间却束一枚青白玉佩,倒是略有些文人感。 话虽如此,但景尘毫无欣赏之情,只想离这个看起来会惹出众多幺蛾子且极难应付的小白脸远点。 那人往后退了退,像自说自话一样小声低语: “这荒郊野外没想竟能遇到极品……” 景尘一言不发,那人未待他反应竟突然闪身上前一只手落到他肩上。景尘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贴上来,心道不好,便用内力反推了那人一把。 他本想轻轻一推,可没想到与那内力相贴竟用了足足七成力。对面人更是惊异,他身形还未拂去,筋脉就先行一步猛然一紧,只觉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位。 他往后退步却又堪堪站稳,不动声色摸到腰间青白玉佩: “你……” 两人都在心里暗想: 这家伙什么来头? 景尘面无表情地看到那人再欲上前,下定决心杀了他,可那人气息一变,反变一股调息的内力淡淡传入他体内,语气也随即一变: “侠士见谅,方才我不过轻轻试探一二,没想到侠士身手如此了得!在下眼拙,实在佩服,佩服!” 景尘没有言声,没想到此人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本领比景闲民家那只狗还略高一筹。他瞟了眼自己粗布方带的衣衫,以及自己看不到也想得到的苍无血色的脸,此人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可有可无又烦人厌的小喽啰。 他抬起头,一言不发神色漠然地看这人睁眼说瞎话。那人好似明白景尘心中所想,也不多解释,景尘便一只手生硬地将那人一推,那人却不在意,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滔滔不绝起来: “在下姓林,本为一城中富裕人家之子,但前些年旱灾,家道中落,家中人也因病而故。此经长途跋涉,就为了去了那郴阳投奔亲戚,谋条生路。” 景尘眼睛细眯着:小爷问你了? 这人方才一副语气表情都甚为乖巧的小生模样,不想几句过后就又变成了个没脸没皮的: “途经此处正巧遇上大雨,看这干净可靠,就在这里避一避,却不想惊扰了你睡觉,侠士莫怪,不过不知你是为何在此?再者我该如何称呼?天大地大,我林某就好结识些侠肝义胆的良友,这些年四海为家已是家常便饭,如今与你在此处相遇,想来也是缘分使然……” 景尘听得一阵头疼,眼神冷冷瞥过去一眼,心下烦躁: “滚。” 那姓林的登时一副受伤的样子,翩翩公子的假样一丢,见势就要耍无赖,景尘不愿听那聒噪的乌鸦念经,堪堪开口: “景尘。” 那人得了应承顿时就收敛了,他轻念一遍,后抬眼道: “景兄,这是何物?” 他手里拿一黑色铁质硬牌一晃—— 正是景尘前一晚换衣时从那黑衣人身上取下的腰牌。 景尘不禁感慨人不可貌相,此人看着相貌堂堂,没想到偷东西的功夫竟是一绝,这一对比顿时心觉自己实乃正人君子,站姿也突的端正了几分: “林兄,行盗之事非义举。” 他一副正人君子的论调,像是忘了其正人君子前一晚才刚偷了素昧相识的死人的衣服。 这位林兄像没有听到景尘说话一样,举起牌子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琼刀……”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硬牌上复杂的花纹,“听着厉害。” 说着,他又走近,毫无防备地要把铁牌塞进景尘的里衣里。景尘抬手一挡,那人像是知他会如此,手臂转了个弯,在空中抡了个圆,只摸了一把他的束腰带子,立刻笑容满面地后退了几步。 景尘强忍着心下不适,只觉此人当真是个疯子,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已把这人骂了个狗吃屎。 那人叹了口气,一副悲怨的样子,“天不遂人愿,可人定胜天,我无路可走,却不知竟能相识到景兄此等有缘之人。” 景尘看着他摇头晃脑的,心里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景闲民养的土狗,觉得这俩货都有一种让人恨不得看见了就是一掌的本事。只是眼前这狗比较体面,人模狗样的。 “在下,”那人仪态端正地一作揖,“林忘行。” 他低沉一笑,复一挑眉: “礼尚往来?” 景尘看着他笑盈盈的脸,面无表情道: “景尘。” 俗话说得好,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人越坏,我回犯就越无负担,可若此人脑子真有病呢? 这么一想,景尘越发觉得此人脑袋有事,那他犯贱就并非出于本心,自己一身功夫,怎好跟真的傻子计较 林忘行看着景尘不爽却又保持体面的样子,心下满意,闲庭信步地走了几下继续道: “天下之大事闻之多,林某虽家道落败孤陋寡闻,但还是略知一二。荒桐之流,又唤琼刀,唯琼主是从的亡命之徒,人手众多,心狠手辣,能自制毒药,功夫也好......” 景尘被他那念悼文般的语气逼的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忍不了这林忘行鹦鹉学舌般作怪,打断道: “……闭嘴。” 林忘行抬眼,略微恢复正常,又道: “不过,世人不知,这让人闻风丧胆的琼刀之辈中竟有人——” 林忘行又走近景尘,毫无预兆地突然脑袋一凑,跟景尘的脸离得极近。景尘不知他又要做何怪,那人却竟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 “这么俊。” 景尘面无表情“腾”的一起身,当即就想把这货给宰了。什么狗屁的君子之道?为民除害乃积德行善,下了地狱阎王都要夸你两句功德盖世。他猛然蓄力正欲手起劈之,却顿了顿又放下来。 此处洞口朝南,天阴湿气极重,风口不顺,这会儿宰了这货,到时候难免让血肉气熏得洞口难持——脏手又脏眼睛,这家伙怎么配? 景尘面上淡淡的,心里狠狠给林忘行记了一笔,想着等这雨停了再把这人千刀万剐后碎尸万段。 他咽下所思所想:“不知你在说什么,说得这样厉害,倒是你,功夫......还算了得。” “多谢。” 景尘:…… “不过,”林忘行略有所思道:“景兄,你为何不叫我名字?在下虽是山野莽夫一个,但好歹也有名有姓,这样……听着怪不好受,尘儿,我唤你尘儿如何??” 第3页 景尘被林忘行前言不搭后语的一番说辞怔愣了一下,不知这人脑中所想一个来回能翻几座山,随即生硬地蹦出两个字: “……不如何。” “如何不如何?虽地方简陋,时机也不甚好,但在下也算是经历良多,能遇到像你这样的秀色可……我的意思是绝佳之人,眼下也不知下一步会发生何事,我道男儿铮铮铁骨,势必要护你周全。” 景尘当作没听见,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看着林忘行: “离我远点。” 林忘行眼眸深深地盯他,不解道: “为何?” 景尘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 林忘行也不恼,只笑了一声,好似十分善解人意的样子点了点头: “你日后定会知道我的好,毕竟日久见人心,你我二人来日方长。” 何须来日方长?景尘冷笑着想。 小爷大发慈悲,待你见阎王前让你走个明白。 第3章 巧遇 景尘是何人? 潜心练功避世闲人也,或言,清清淡淡不问俗世的练武奇才。知一二世故却不世故,自诩悟透无情道却无处施展,矫情或难为情此类情绪一律靠边,从不犯事但实际脸皮奇厚无比,雷打不动的面瘫—— 天无绝人之路,却长得好。 俗话说,三岁看老。此人从小到大不爱说话,但实则口齿清晰与人论道伶牙俐齿,只是一直憋着,久了便习惯了,也只有他师父能跟他说几句——不过他师父,也是个半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顽固,讲话文绉绉的,乍一听很有道理,实则全是没营养的废话,景尘一小闷葫芦也听不太懂。 按此,过了许久年月,他便愈加沉默寡言。旁人不经意一瞟,会觉得他眼睛黑白分明极亮,但若多看一眼就会觉得有股不可直视的死气,冷冽直接,好似无情无义不把人当人看。 故眼下这身份不明的疯子嘴里蹦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景尘不想搭理。 他言行举止也十分怪异,正如此时——不知为何突然聚精会神地在这个破地方各处找找翻翻。 已然是半夜,景尘没想到这雨能下这么久。他靠在那洞壁上闭目养神正恍惚,一片阴影突然笼上来。 他迅速清醒,抓住林忘行的一只手,面不改色低声道: “你是真不怕死?” 先前聒噪地好似“不说话会死”的林忘行此时却像被割了舌头一样一言不发,景尘正欲发作,却突然闻到一清爽草香。 他不动声色思索了一下:这鬼地方居然有华枯骨叶? 华枯骨叶,愈伤灵药,叶面呈尖刺菱形,两端色深,中间色浅,可在极其恶劣的环境生根发芽,他在雪夷修炼时常用。这林忘行倒没像此前一样没大没小了,只是将草叶置一石块上端到景尘跟前,意有所指景闲民那晚用刺棍戳出的腰伤。 林忘行递过来的动作一股子潇洒倜傥的做作味道,颇有些大丈夫不计前嫌之意。他轮廓极深,沉默不语时便有些凶相,好在五官端正,不过景尘本就抗拒这种人模狗样的小白脸,那观感便更是雪上加霜。 ......多此一举。 这点小伤不处理本就快好,如此大费周章地献殷勤,这人是窥见自己要死了,所以找补点事做? 难不成这姓林的还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 先前要剐了此人的誓言暂且松了一松,景尘默然,一时无语凝噎,只在心里皱眉——还知道献殷勤......真是假模假样,人模狗样。 他冷哼一声,恨林忘行多管闲事,自己不得不留他一命,却又意识到此人迷点团团,又有功夫又会些医术,只怕会是变数。 他心中漠然,余光看了眼林忘行,却发现这人脸上有煞有介事的笑,跟调戏似的,能把人恶心死。 这人眼色怎么一阵一阵的? 景尘再度无言,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林忘行却毫不在意,眼神愈发轻佻猥琐。景尘被那眼神盯出一层鸡皮疙瘩,实在忍不住,一把擒住那人,决心不杀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这会儿那一直装聋作哑的哑巴医者林忘行倒是眼色十足起来,笑着说: “尘儿?” 景尘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瞬间没了动手的心思。 只怕这人在这阴湿湿的鬼地方是真闲出屁来了,就像那没事找事的狗一样非要逗一下过路的,打他骂他还正中他下怀。 景尘心里又把林忘行从头到尾骂了一遍,挪开一大步,蔑然地望向他。 林忘行被景尘突然这么略有攻击性地一盯有些意料之外,却也不甘示弱地回盯过去。互盯了好一会儿,他正要开口,景尘视线却偏了偏看向别处: “林兄,在下只是个粗人,无根无底,不善与他人深交。” 林忘行点点头: “看来是真志同道合。” 景尘皮笑肉不笑:“......说笑了。” 他看着林忘行装蒜的模样心烦意乱,不想再周旋下去,径直说道: “离我远点,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说罢,景尘便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了一个角落。他再无多言,就着石壁一靠,闭上眼睛。 林忘行无所谓道: “世上美人都有脾气......” 他边说边踱步走向景尘,并排坐到他的身边,却发现这人用真气护了一道屏障。他避开那屏障好生坐下,沉思了一会儿又想开口,侧头一瞥,却发现这人看似坐姿端正,可早已投拜周公去了。 他一时有些摸不清这景尘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失笑,又盯了他好一会儿,转过头去。 他看了眼手上不知何时又从景尘身上偷下来的牌子,铁漆镌刻,勾纹黑字,顺着月光,牌子上的印记被勾勒得一览无余,被简陋纹路包围着的是二苍劲刻字: 琼刀 他面无表情盯着那牌子,不动声色一笑: 还真是。 天无绝人之路。 雨一停,还未见日出景尘便起身了。他瞥了一眼林忘行,只见他额前碎发被风吹得飘飘然,半张脸被罩在鼻梁的阴影里,整个人靠在石壁上的姿势十分明显做作。景尘哑然,此人休息还不忘摆出一副潇洒利落的样子,越发使他脚底生风,只想快些离开。 景尘不知此人是睡是醒,却也不想考究了。 他轻功飞身下山,一路走得极快,日竿之时就到了郴阳。 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郴阳。 这城都之处果真不一样。人声鼎沸,繁华有甚,与那山林村野截然不同。景尘饶有兴致地在大街上游荡了好一番,看饱了这郴阳繁华都会之景后,走进一家客栈向店家打了三两酒,然后要了一间上房。 他将身上的破烂褴褛换下,穿上一身房里备好的素衣。 他看着那个写着琼刀的硬牌,想起那个叫林忘行的疯子几次三番对着这石头疙瘩看来看去,思索一番,觉得此物可能有些用处,便又放进怀里。 等一切都做完后,已是夕阳日落,他戴着一笠帽,下到酒肆大堂,坐到方桌上默默喝茶,听着隔桌周围人闲聊。 市井之徒谈资无所不有,从家里婆媳长短嗑到坊间怪闻,一顿咿咿呀呀,粗鄙骂论引的路过之人十分反感,他权当乐子,无论说了什么都岿然不动。笠帽遮眼,只留一棱角分明的下巴和一薄唇,茶一杯一杯地往肚里倒。 突然,不知何人说到琼刀。 这话一出,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有些激动。景尘一挑眉,专心致志地听热闹。 只听坐在最左边的汉子最先悠悠道:“琼刀可不是什么善茬,秦枭与其皆为鼠辈......” 此话一出,桌上好几个人回应道:“不偷不抢,琼刀乃内部出了嫌隙,应并非全然混账。” “扶民济众讲求德行合一,侠者当品行高洁,想来唯有骊山,其他无可言。” 那男子冷笑一声,“尔等鼠目寸光,骊山与琼刀因求图大会纷争不断,犹记宬冀一会后我家小儿因贪玩路过骊山,却卷入局中被那琼刀的畜生不分黑白一并斩杀,我于骊山派堂口哭了三天三夜,却无一点动静。” 那人猛灌一口酒,好似喝得有点神志不清:“若是尔等本家被杀,还能说出这么惺惺作态的话......未经人事空口大论,尽数无耻之辈......” 有人应道:“此话有些无理,要怪就要怪秦枭那帮子,一切因果争执皆由他们犯下,你兜一大圈去怪骊山和琼刀,难不成欺软怕硬?” “琼刀又何时算软了?” 那汉子胡乱骂着,周遭一顿咿咿呀呀好不热闹。景尘一直默默坐着,忽然察觉窗边似有人默不作声地放了个东西。 他细细观望四周,许久都未发现异样,只一寒鸦在外面迎风叫嚣。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靠近窗户,抽出夹在窗沿上的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寥寥几字: 已除枭人 卞州 景尘把那字看了几遍,心想:此物是传与我? 第4页 这枭人又为何物? 难不成认错了? 他忽的想到那写着琼刀的腰牌,觉得有些意思,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将纸条叠好放回原处。 不一会儿,一只寒鸦就飞过来,两根小细腿一夹,把那张写着字的纸捆走了。 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过街十巷全无声地伴着苍凉的味道,方才繁华不已的街景顿时被颓丧的气氛弥漫。景尘静默地站在那窗棂之下,看着寒鸦离去的方向,心想这偌大的繁华之景,莫非只是空中楼阁? 那鸟儿越飞越快,浑然不觉雨水的利害,它的羽毛在雨的洗涤下毫不显眼,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穿过潇潇茫茫的人烟水塔。它的心里只有一个地方——卞州。 话虽如此,这郴阳倒还算是个好地方。江南水乡,天气虽时好时坏,却也是晴的多。景尘在这客栈住了几日,熟络人间物事,望见这街上有一堵坊,数百街道就数它最热闹。一日晴空万里,他看着那人来人往的赌坊,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混混含着粗鄙不堪的混蛋话指点江山。景尘上到二楼略观摩了一二,发现这赌场里的大多都是傻子,一黄布高帽之人自称庄家,一直玩千作假却无一人察觉,每张桌前均站一随从小厮,有几个看似知晓内情,可知晓的只怕也全是眼线,刻意闭口不谈睁眼说瞎话。 青天白日,匡人匡得如此有头有脸,招牌高挂,门楣亮堂,倒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一时不知该说世风日下还是世风日上。 景尘抬脚正欲离去,却被一散财童子挤到一赌桌边上,这么一挤,好巧不巧,正好就越过窗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先前遇到的那个装腔作势的疯子。 林忘行? 赌坊二楼有一大窗,对街是一胭脂铺子,人来人往里,那林忘行懒洋洋地倚在那铺子门边。日头刺眼不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自在肆意地看着景尘笑了笑。 招魂都比不过这厮。 真乃阴魂不散。 景尘默默翻了个白眼,立马闪身到窗边逼仄角落,却不想那林阴魂也一个闪身,脚尖一点略施轻功,竟如江洋大盗一般从那窗子里直直闯进来: “唉!尘儿!巧!” 第4章 妖孽 他飞快随着景尘的步子也溜进那赌坊二楼,闪到跟前笑眯眯地看他。 景尘侧过身,只觉得一整日的好心情都滚到那山旮旯里去了: “不巧。” 楼内赌徒来来往往,此时客流大增,挤挤嚷嚷好不利爽,景尘本不想跟着林忘行面对面,可这会儿只能正过身去。林忘行看到他全貌,心满意足地过了一把眼瘾,笑得越发跟个流氓似的: “你说不巧便不巧,确实是我有心与你重逢。” 说完,他便堂而皇之地顺一把木椅坐到窗边一赌桌边上,抬了抬手: “尘儿,坐。” 原先杵在那桌边的人突然被打散,纷纷怒目看他。景尘挑了挑眉,以为那些人要群起攻之,却不想那林忘行面无表情一个眼神过去,那桌人就走了。 景尘忍不住摇头赞叹: “林兄果然绝顶无赖,在下佩服,佩服。” 说完,他便上前几步把桌上那些人丢下的零钱顺了走。 林忘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举动,朗声道: “彼此彼此。” 景尘不看他,林忘行手放在桌子上敲了敲: “尘儿,你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恶棍无赖,我给这庄家付的银子可比刚刚这些人赌的加起来的还多。” 景尘本想拿钱走人,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像是在说“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林忘行也不恼,只往一酒杯里倒了一浅杯酒道: “正所谓,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 他将那酒杯,“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他举起一饮而尽: “景兄,这世道向来如此。” 景尘不再管他扭头就走,林忘行却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摸到他手肘将他往后一拽。 三番两次动手动脚,景尘深觉此人不治不行,抬手毫不留情对着林忘行的肩胛骨就是一下。林忘行生生地挨了那一下也没躲,还顺势拉住了景尘的手,另一只手顿在景尘肩处一穴位上。两个人反应极快地交了两下手后堪堪停住,景尘与林忘行拉开距离,沉声道: “你想如何?” 他看着眼前这人悠闲自得的模样,一阵不解。要是真出手对付此人也不难,只是他不知此人目的为何,自己无牵无挂一尘缘了尽之人怎会招惹这种无赖? “‘我想如何’?唉,古人诚不我欺,我道是旁人胡诌,没想到老祖宗说得有理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长得美若天仙,却对一个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这样无情,且不说在那偏乡僻壤一声不吭就始乱终弃,留我一人在来的路上颠沛流离,这几日可真是苦了我了,你倒好,现在却问我要如何......” 景尘看着林忘行与在那山洞里截然不同、亦可说更有甚者的穿着与容光焕发的神色,皮笑肉不笑扬了扬嘴。 这一笑让林忘行乐了,越发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反之在景尘眼里更欠扁了。前者半点不收敛还一双眼睛越发盯得极深: “这些天,你歇在哪呢?” 景尘意识到此人软硬不吃,只是在拿自己讨乐子,心下了然,便丢开体面和客气面无表情道: “花栏阁常客。” 说罢不再管他,大步走了。 林忘行看着景尘的背影大喊道: “花栏阁,好性情!那地我也熟!我就欣赏爽快人,看来咱俩真是同道中人......” 景尘越走越快。 林忘行渐渐扬起嘴角。 于是乎,这林忘行就这么跟块狗皮膏药一样跟着景尘住在了他所在的那家客栈。这几日,景尘在客栈每日都能看到走进走出的林忘行,那人对他一副好似相交多年样子,景尘对他不理不睬,他却好像早知如此一般表现的极为理解,让景尘再度无言。 那林忘行在那客栈只要了间房,吃食用度一概不要,每日就付那么一点房钱,让那客栈掌柜对他颇有微词。可他好似并不在意,只每每经过那掌柜跟前就缄默无语,神情冷得不似常人。 每日景尘就这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林忘行的骚扰竟渐渐习以为常,有时不经意掐几句,在旁人看来还生出那么一两分不可思议的熟稔。 这可真不像个好兆头,景尘不禁想,莫不是自己日日跟着疯子见面,也被迫得了点疯病? 他沉思几番,觉着怕是因为自己往来数十载连蚂蚱都见得少,清心寡欲这么久,半路突然出现个嚷嚷不停的癫子,一时也难免被影响。 十年君子,一日小人,此话当真不假。 这癫子十分聒噪难缠不知规矩,且目的不明,唯一所幸的是长得让人不倒胃口,还天天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所以就把厚脸皮一厚到底,整一个“用脸抗揍”的奇葩。 “林兄,你那亲戚投奔到狗肚子里去了?” 景尘面无表情看着这厚着脸皮坐到他桌边的林忘行,后者闻言立马抬起头饶有意味地看他: “你关心我啊?” 景尘不为所动:“林兄说笑了,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滚。” 林忘行叹了口气,顿时一张苦瓜脸: “唉。” 他挎着个脸,语气却听不出一分难过: “尘儿,我命好苦,我那亲戚本为郴阳城中富贵盐商,早年因为跟官府交好起了点名声,往后越做越好。可谁不知近年来家中闹病,相继离世,九族之内就只剩了我一个。” “前些日子我去探望,本想好好拜会,没想到登门前去就只看到一封遗书,上面寥寥几句呕心沥血,说家中有变后继无人,要把钱财宅邸都交与我......唉,林某虽心痛有余,但匡扶家业为重,便只好先人后己,忍痛收下了全部金银财宝和房契地皮,如此,想必他们在天之灵也会安息了。” “呵。” 景尘皮笑肉不笑地张了张嘴。 客栈离街不到五十步就是花栏阁,那地方每日都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景尘知这俗物却无心前往。他每每看着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总会不动声色地想到景闲民那两口子,清贫简陋,却浓情蜜意似神仙眷侣。隔着窗子看那青楼看久了,景尘心里对这繁世觉出些不解来。 他斜眼看向花栏阁门口,那鱼贯而进的地方竟还支了个小桌子,有两人坐在那桌旁喝着茶。旁边一老鸨毕恭毕敬地安慰着,给那两人分别递了个小牌子。 景尘皱眉,这风月场所还要排队叫号? 里边的姑娘当真可怜至极。 他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突然听到那两人攀谈: “听说卞州要召开求图大会。” 第5页 另一人一咂舌:“不稀奇,那么久了,这江湖中人对那金浮图一向趋之若鹜,只是......怎的在卞州那小破地方?” “俗话说得好,世间好物大都掩于那艰苦贫瘠之地......你这般道也不全然,那卞州虽是没这郴阳繁盛,但权贵富庶,门派世家也数不胜数,那骊山派不就在卞州?” “我想若那金浮图在这郴阳,说不定那天瞎猫碰上死耗子,被我一拣着了......我不就成了这绝世高手?” 另一人听闻这话笑了: “你?有些东西普通人得了并非是件好事,世上好物皆为双刃,极佳即为极劣,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得其利器,必要承其后果。” 景尘听着那两人说话觉得甚是有趣,只是有些不解这“求图大会”为何要叫一个如此不吉利的名字?这“求图”近似“囚徒”,寓意岂不是办个大会要把人也给囚住? 这求图大会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飞身下窗凑近了听。可他一下来,那两人竟不再言语了,他随口问道: “金浮图为何物?” 那两人面面相觑,心道这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竟还有人不知何为金浮图。他们相视一笑,倒也还算仁义,耐着性子说道: “金浮图,乃武林至尊之宝,传闻,玊风道人为成仙于那极寒之地苦练道体,悟出天下第一功法,记在一特殊质地的布匹上,便是金浮图。” “我道这金浮图是张极其厉害又稀罕的武林秘籍,不过又有人说是稀世灵药。但不论秘籍还是灵药,能得者,则能修得绝世奇功在这江湖处于不败之地,往后方可高枕无忧。” “有人说这金浮图已然是几张碎片散落在这民间不知何处,但也有人说这金浮图其实是个整物,只是完全杳无音讯。这求图大会,正是江湖众门派为了寻得金浮图而召开的情报大会。” “道理虽如此,这情报互换却极其主观,那情报有甚者只会与他认为同等好处的人交换,不会昭告天下。且这求图大会中若是有人枉上欺瞒,立马格杀勿论,旁人不得插手。” 景尘问道:“那金浮图上所言为何武功?” 那人望了他一眼:“这我如何知晓?我若知了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这些?你莫管那些,只需知道得了那金浮图学了那武功后便可举世无双,其余无需多言。” 听了这一耳朵,景尘便觉得这金浮图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那绝世武功就有那么重要? 又不是长生不老药,凡人一生能有多长?没有武功的寻常人不纠葛这些江湖纷争能把日子好好过完都已是不易,这江湖中人平生就坎坷多磨,如今还要为了追求一劳什子图受苦受累,真是吃饱了撑的。 景尘正要离开,那两人突然被那老鸨吆喝了进去。他看了那两人一眼正要转身,却在那青楼门口看到一眼熟人影。 他以为是自己头昏眼花,偏了偏头再一看去,发现并没看错,那站与大堂之中穿着一身女装衣袍搔首弄姿朝自己挤眉弄眼的,正是那姓林的奇葩。 那林奇葩穿着一身青罗锦缎,浑身上下珠宝玲珑脂粉气逼人,戴着和那些接客的姑娘们一样的头饰和镯子,看起来比那些化了粉黛的姑娘还要美。 他本就身量挺拔修长,眉骨五官深刻俊朗,模样是男子气十足的后生,这么一折腾那带着浓厚英气的婀娜样子在人群中更是引人注目。 景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这林忘行是个什么品种的妖物,他脚底转了个向,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那门口的老鸨热情一拉: “这位白发公子生得好生俊俏,我们这儿的姑娘都特别乖,你且进来瞧瞧,保准有你喜欢的!” 那老鸨看着瘦瘦小小,却不想那双手竟如一双鹰爪一般力大无比,想来应该是练过多次。景尘对女子不好推搡设防,便被她一把扯进那青楼里。 他脚一落定,那香凝软玉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景尘堪堪皱眉,被经过的路人一撞却岿然不动,那人反倒跌了个踉跄。他正要转身,肩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紧跟着就是那阴魂不散的声音: “没事了,我扶着你呢。” 景尘瞥了一眼那摔在地上的倒霉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那睁眼说瞎话的林忘行一眼。他咳了两下,有些犹疑地打量了一下林忘行,问道: “你为何要打扮成女子,难不成这样会更讨姑娘欢心?” 林忘行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扇子,玉树临风像模像样地扇了扇: “姑娘我不知,不过这般倒是更好欣赏男人。” “男人?” 景尘疑惑地看着林忘行,后者轻飘飘道: “这世间人多且杂,好路子都被旁人知晓了个遍,要想寻得好物件必须另辟蹊径。不过好在本人足智多谋,不落俗套,如此这样,那各形各类的男子我都能尽收眼底,看到那好货色,也好收入囊中。” “你要那男的收入囊中作甚?” 林忘行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景尘一双眸子笑得愈加意味深长。景尘看着那笑觉出一股不怀好意,只觉得这林忘行真乃精神失常之人,便随便扯过一名男子,往林忘行跟前一推: “林兄,不必谢。” 说完便转身欲走。可那林忘行像是通灵了一般,在景尘把那陌生男子推过去时灵巧一躲,然后飘到他转身的方向,直直地跟他撞了个满怀。 这林忘行本就比景尘高个一毫两厘,再加上那脚上不知是穿了什么鬼东西,竟像是垫了几块砖一样高。这么一抱,景尘便直直地撞到林忘行肩膀上。顿时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把他熏得够呛。 林忘行环住景尘,趁机把手放到他腰上,一副宠溺的语气: “我虽阅遍天下俊俏后生,却跟人亲近得少。这世上美人多是多,可入我眼的甚少,你倒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那一个。我都这么说了,心肝你就别气了......” 景尘被林忘行那突然覆上来的手浑身一愣,又被那人哄媳妇的语气恶心得一激灵,顿时杀心欲起,不由分说用内力对着那林忘行就是一掌,随即堪堪退后。 他本以为这林忘行会挡一挡,没想到这厮竟一点都不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掌便一下子把他推出十几丈远。 青楼众人皆一惊,那被无辜搅入局中的倒霉男子看着那对面被拍出一嘴角血的林忘行,顿时吓得浑身一抖。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对着景尘磕起头来,嘴里大喊: “大侠饶命!在下只是个路过的,跟你家娘子无半点纠葛啊!那、那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想必你娘子也不是故意来这烟花柳绿之地,一定有什么苦衷,最重要的是......此事与小人绝无半点干系啊!” 这人毫无眼力见的一顿大声喧哗,惹得那周围围观的人纷纷侧目看去小声议论道: “这人竟把自家娘子打的这么惨?” “这女子怎如此不守妇道?有家室竟还到这青楼里来?” “男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模样好的果然难出正人君子,居然打老婆......” 林忘行从地上爬起来,眼眸含泪地朝景尘一望,那叫好一个我见犹怜。只见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景尘跟前,上身一倾,手不动声色摸到景尘的后颈,而后结结实实抱住,喑哑道: “你打便是。”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景尘实在忍不了这姓林的胡编乱造,复一推开此人夺门而出。他忍着头上青筋直跳,却感气氛不对—— 第5章 压寨 他抬头望去,不远处所住客栈里竟一片凄凉荒败之气。 他眯着眼睛,那客栈里竟刀光剑影,再近几步血腥气逼人。他一皱眉,闪身上前躲到暗处,看到门口站着几个蒙着黑面罩的人。他瞅了瞅那人的腰带,隐隐约约看到“秦枭”二字。 他想起那日酒楼攀谈的众人,暗想: 这莫不就是那人口中所说的秦枭派? 阵仗有够大的。 不一会儿,那客栈里的黑衣人全都闪身而出,不一会儿就不知所踪了。 景尘站在那巷子边把那客栈的窗户从外面打开。里面一片死寂,血气极浓,那小二和客栈老板看着都已没了气,鲜血粘在那柜台上跟饭菜搅在一起,看着十分惨烈。 景尘站在窗外手伸到过去摸了摸他的脉搏,已经断了。 门口有好奇的过路人纷纷探头往里看,他听到旁观者说: “真是家门不幸啊,那秦枭派真是不做人事,见人就杀。” “听说是因为这客栈藏有金浮图碎片!” “什么?这么个小破客栈能有那东西?” “这如何知晓......” “那求图大会还开不开了?” “不知......” ...... 景尘感觉身后站了个人,他余光一瞥,发现是那打扮得不男不女的林忘行。 “尘儿,别怕,不过是几个死人。” 景尘望了望那客栈里的场面。 第6页 “你说谁?” “屋里那些。” 林忘行像个王八一样伸着脖子往那窗里到处瞄,景尘只觉这么一个高大威猛的妖物站到自己身后,略微有些不适压迫,便转身按住他的肩跟自己支开一臂距离: “离我远点。” 说完,便背对着林忘行毫不掩饰地把那窗边一客人留下的玉扇顺了走。 这东西应该能换些钱吧? 眼前客栈已是大势所去,如今住处被撅,他想着反正也没地可去,要不就去那传的神乎其神的求图大会瞧一瞧,看个新鲜。 他正要离去,那林忘行又凑上来: “这是要去哪?” 景尘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往前走。 “这么巧,我也是去那个方向,不妨一道!” 景尘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用头发遮住耳朵。 这卞州在何处,景尘完全不知。客栈几脚路远的赌坊门口有一说书先生,他大步上前开口问道: “这位侠友,劳烦问一句卞州该怎么走?” 那说书人胡子一翘,斜着眼看到一不落俗尘的白发男子,开口问道: “这位侠士是何门何派?” 景尘:“无门无派,就是一凑热闹顽人。” 那说书人听了这话一笑,“既然如此,那我指你一条明路。从这路口出去,一直往东,翻过几个山头过了苍然河,再往西五十里便是卞州了。” “多谢。”景尘抱拳谢过说书人,那林忘行在旁边唠个不停: “你要去卞州?去那卞州做甚?难不成尘儿也想去参加那个求图大会?那还真是巧了,我也要去卞州,我们一道如何?看来你我果真金玉良缘,命中注定......” 景尘抬起手肘,林忘行熟练又灵巧地一躲,景尘无语看他: “恕在下眼拙,实在不知有什么好东西能让林兄一直惦记,但说无妨。” 林忘行啧了一声:“我以为在那青楼已明示清楚,没想到尘儿......”他话未说完便被景尘打断: “要再这么叫,就别怪我了。” 景尘眼里寒光毕露,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样子看着倒真像要杀人一样。林忘行看了他好一会儿,嘴抿成一条缝委屈地说: “好吧……景兄?” 景尘扭头就走。 林忘行在后面喊道: “景兄!等等我!” 景尘皱着眉头翻了个白眼。 上了路景尘才意识到这林忘行当真是个人才。 他们出发赶路已有三日,景尘除了要时常经受一些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还时不时看着那家伙翩然来去。这林忘行也不知是个什么奇物,竟能每日都能换一套衣裳,也不知那些衣服都是从哪里变的,就这么日日如同一只花蝴蝶一样在景尘面前翩翩起舞走来走去,还时不时停下来在路边折朵花或舀瓢水,像个被压在五指山下几百年刚出关的猴一样。景尘看他对事事都饶有兴趣的样子,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闭关出来。 “林兄,你空手捡来的家业不要了?” 林忘行猝不及防被打断,一低头轻笑起来: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北齐后主为美人弃江山,榜样在前,我为我心上人放弃几栋宅子又有何要紧?” 景尘皱眉:“你说什么?” 林忘行:“我说,我为我......” “想死?” 林忘行笑盈盈地闭上了嘴。 日至晌午,他坐一石头边,林忘行也跟着坐下来,有意贴得极近,景尘立马跟他挪开一臂距离: “你是不是很闲?” 林忘行粲然一笑: “倒也还行。” 景尘叹了口气,觉得此人怕是真的闲出病来了,再看向林忘行时,便换了一种语气: “我意不在此,无牵无挂只随处漂泊,与你缘分未定,最好别跟着我。” ——“求你带我走,我以后都跟着你……” ——“我此番乃随心游历,无牵无挂,与你缘分未定,别跟着我——” 林忘行回过神来。 “景兄,”林忘行侧头一瞥,眼里几分看不出意味的笑:“你可知道这世上唯有一人可对我这样说话。” “甚好,告辞。” 景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忘行顿了顿,立马恢复那种狗皮膏药的德性,“但景兄当然可以,你我不分彼此......” 景尘终于有些手痒想扇他一掌,却突的发觉动静不明。他环顾四周,忽闻见一群穿着打扮很是土气的彪形壮汉从四周围上来。 林忘行倒是丝毫不慌,反而沉沉一笑: “景兄别怕,这是这山头有名的土匪,山寨子的领头,名叫三拾朗,无恶不作胡作非为,过路客商频频被该匪所劫,十分霸道,但若是持有他们下发过的匪帮过路令牌,再交一笔通山银两,便可来去自由不被拦下了。” 景尘:“你有?” “这我确实有,”林忘行不还好意地一笑,“但尘......景兄若是想要,那就亲在下一口,林某就分你一块令牌,如何?” 景尘没再理他,只是看着围过来的那群人。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穿金戴银却衣着陈旧的壮汉,看着比其他人气势都要足,像是这拨人领头的。 那人一出来,旁边就有一个人帮他把火把点燃。 “三爷,给。” 三拾朗拿着那火光往景尘和林忘行处扬了扬,问道: “有无?” 林忘行把一令牌拿在手上晃了晃,再把银钱往地上一扔,手放到腰间玉佩上,不屑地看着那帮人。 景尘看着林忘行,此人气势看着不像是被欺压收钱的,倒像是施舍给这匪帮一样。好在那歹人们眼里只认钱不认人,倒是不在意此番细节,立马略过林忘行看向景尘。 那三拾朗看了景尘一眼,戾气十足道: “你呢!” 景尘:“没有。” “没有?” 三拾朗走近仔细看了看景尘,本想上手把这不懂规矩的家伙狠揍一顿,凑近一看,却发现这人模样格外俊朗标致,虽身着粗衣,但形容样貌很是不俗,那一头白发随意地束着,在火光下倒是别有一番风情。三拾朗看呆了,一时忘了动手,跟个傻子一样盯着他一动不动。 景尘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呆子,开口道: “没有你要如何?” 三拾朗想:此等绝色何不抓回去自个享用? 他立马换了个口气: “想来还真是有缘?我一下山就与这位兄台相遇,那什么……这荒郊野地的想必你也无处可去,天色已黑,我道男儿铮铮铁骨势必要护你周全,眼下就到我寨子里住着吧!” 这话可真有几分耳熟,景尘瞥了眼这土匪,心想看来这世上流氓虽长相不同,但做派都大同小异,此人跟这林忘行定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暗自感慨,心道这世上的男人都中了什么邪,怎么不分男女见着活的就往前扑? 三拾郎见景尘不应,不愿多等,便让那身边的小喽啰去拉。那小喽啰们看到三拾朗的眼色,个个都十分上道,立马明白老大是要把这小白脸压回去当压寨夫人。他们笑嘻嘻地走近,林忘行立马凑到景尘耳边细细道: “景兄,这三拾朗看着就心怀不轨,这是想占你便宜,想压你回去当压寨夫人......” 林忘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景尘听了那三拾朗的话,略一环顾四处。这荒郊野岭的,夜里确实没个好去处,虽说已经风餐露宿五六日,他为人并不讲究在哪歇息,但若是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傻子才不去非要待在这蛮荒的杂草丛边呢。 这么想着,还没等那小喽啰们上手,他便主动开口道: “好,在哪?” 林忘行愣住了,张着嘴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那三拾朗倒是喜上眉梢,当下就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今晚咱们寨子就办喜酒!” 说完,他便向远处吆喝了两声。 声音一落,那远处草丛堆里立马抬出来一顶轿子。 景尘皱着眉看着三拾朗,不曾想此人如此老大粗个男人,上个山还要别人抬轿——他又看向那轿子,只见横七竖八立起来的几块木头架子上挂了四块布,顶上是个没盖的天井,坐着不像是当官掌权的,倒像是个被俘虏的瘟神。夜里若是无光,半路上见着这么一个被一群身穿破烂的人抬着这么一个破布飘飘的轿子,瘆人程度黑白无常都远不能及,路过的能当场吓晕过去。 景尘暗自叹了口气,想: 江湖路远,身不由己,能有已是不易,不好矫情。 他二话不说掀开破布帘坐上去。 林忘行眼神变得十分阴沉可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景尘的方向: “景、尘。” 三拾朗本想自己坐上去,却看到景尘反客为主麻利一上,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好好好!这轿子让给你坐,等到了寨子里......” 第7页 他猥琐一笑,吆喝这那一大群弟兄,“走!回去喝喜酒!” 一大拨人浩浩荡荡喜气洋洋地上山去。 第6章 医者 一路上山,景尘本以为占了个便宜可以在那瘟轿子上睡一觉,结果不想那抬轿的手下个个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一个个涝病鬼的样子都不是装的,力气使得跟喝多了一样毫无轻重缓急,颠得像随时要一命呜呼。 坐在那木杆上且不说头重脚轻,屁股硌得像是分成了八瓣,下盘就像跟被打了一顿一般。莫说睡觉,坐稳已是不易,能睡着的绝对五感尽失非常人。 等终于熬过那颠沛流离的山路好不容易上了山,景尘以为这下渡劫完毕了,那前边抬轿的小喽啰却脚步一停,突然罢工一样不动了。 他侧耳去听,寨子一东南角竟传来此起彼伏的不明哀嚎,乍一听像个活禽市集,多听一耳朵才能分辨出是人在叫。景尘面不改色地开口问那靠在轿边的三拾朗: "那些是什么人?" 这三拾朗本是个恶霸无赖,这无赖无廉耻节操,往先掳过来的人个个哭天喊地悲怆欲绝,开头就满足了一把恶趣味和成就感,可轿子上这小子——看着眉清目秀斯斯文文,却没一点怕的意思。从上山开始一直四平八稳坐在那椅上,只偶尔过陡坡会皱皱眉。兄弟们诨插打科他也不怯场,反而跟听戏似的。 三拾朗对景尘不符合人质状态的言行举止本就有些不满,这会儿景尘还面不改色地问东问西,他便语气下流不怀好意道: “跟你一样,都是来伺候本大爷爽的。” 景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甚好甚好,那土匪头子不想此人竟这般孺子可教,正要穷追猛打再添一把火逗弄一番,却不知哪个角落突然跑来一看家小喽啰哭天喊地: “三爷,新抓来的那几个秀才要自尽!” 景尘挑了挑眉,三拾朗不耐烦吼道: “要死就死!给老子叫个屁!” 旁边一眼力见十足的弟兄跟那哭天喊地的家伙使了个眼色,那小子还算伶俐,瞥了一眼轿子上隐隐约约的新瘟神,立马意识到老大有了新欢,便堪堪停住大喊大叫的嘴,也不再多言那几个秀才的死活,一声不吭地溜了。 三拾朗将景尘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留下一句“别乱跑”,便将门一锁,跟一众土匪们喝酒吃肉去了。 人一走,景尘便不费吹灰之力将那锁弄开。他正想找个清静地儿好好睡上一觉,便身形灵巧地在那寨子四周寻觅,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走到了那哭天喊地的东南角。 他心下了然,不想多管闲事,却突被一人堪堪叫住: “这位侠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来日定当重谢!” 景尘转头一看,只见那关押的板房里无数探头探脑的人头:男女老少应有尽有,像是一抓抓一大家子。 他望着那高矮胖瘦,心中默然,想这三拾朗果真流氓中的极品,竟连那六七十岁的老头都不放过。再循着那声音瞥过去——只见乌泱泱的一众人里,一清俊有加的脸突兀地横亘其中。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人穿着虽破破烂烂乌七八糟,仪态姿势却甚是出众,倒像是个人物——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林忘行,立马对那牢里的小白脸生出一股子抗拒。那人看出景尘要走,连忙苦苦哀求,声音有些变调: “大侠留步,大侠留步!我这有稀世灵药,保你服后百毒不侵!<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精虎猛!壮阳......”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景尘只想脚底生风立马离开,却不想转墙边传来几波土匪的笑闹声。他连忙闪身避到那牢房门前,不想那人眼色十足,见状立马意识到他非匪帮之人作势要喊,却只觉身前吹过一道风,还未反应过来嘴便被捂住,附一低声: “闭嘴,救你便是。” 那人立刻跟个鹌鹑一样不吭一声了。 待那几个匪徒走远,寨子里灯酒渐渐没那么亮眼,景尘瞥了一眼一众期待的囚徒,捡一石块对着那门前的铁栓施加内力一砸,那铁栅门便登时松了。 他又一脚飞踢过去,那门便被哐当一下踢开,里面的人纷纷如临大赦连滚带爬往外逃。 方才那一惊一乍的小白脸踉跄几步,最后一个走出来,这会儿才看到原来他身后还挎着个草药篓子。他对着景尘作了一揖,然后直起身把那闹鬼一样的散发拨开,从衣服里掏出一脏兮兮的布袋,伸着那脏兮兮的手道: “多谢大侠,这是我方才说的灵丹妙药,服后方可壮阳补精,上下皆可......” 景尘看着那包散发着不明气味的布袋,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拿远一点”的大字。他正要明说,却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你......” 他堪堪顿住,抬眼认真打量了一下这小白脸,心想: 此人当真胆大包天。 “你是女子。” 话音一落,那人顿时身躯一僵,眼底流转几波诡异之色。她盯着景尘好一会儿,随后压低声音道: “大侠好眼力,在下颜如风,是个医者,江湖险恶,如此这般也是形势所迫,还请兄台为我保密此事。” “景尘。” 景尘抱拳道,“你可放心,我没工夫多管他人闲事,你若不犯我,我便不会与你多纠缠。” 说完,景尘便不再管颜如风,溜进那牢房里。 颜如风因那一闪而入的身形愣了愣:“......多谢。” 景尘就着那茅草席地一躺,闭眼道: “多的不必谢,只需走时将这栅栏门替我关一关便可。” 说罢,他便背过身去,真就这么睡起来。 颜如风看着景尘一连串动作,心中感叹: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江湖里的高手所思所想果真绝非常人,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我还是赶紧溜吧! 这么一想,她便抱拳对着景尘飞快晃了几下以示谢过,猫着腰偷偷摸摸地跑了。 而另一边,三拾朗酒足饭饱后摸回房中想着大干一场,却绕了几圈都没找到屋里的人。 人没在能有什么缘故?只可能是跑了。本以为布置妥当,没想到到嘴的鸭子却飞了。三拾朗召集寨子里的弟兄把寨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景尘,破口大骂,冲进牢里想着随便扯一个泄火,却发现只一顿饭的功夫之前抓来的俘虏竟全没了。 他不敢相信地冲进去,却看到那板房茅草堆上睡得安稳自如的,正是他找得骂娘的景尘。 “你他娘的竟敢给我跑!” 三拾朗冲进牢里将景尘用力一提,却不想根本拽不动,反而自个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景尘睁开眼睛冷眼看他,悠悠道: “借你牢房一睡,一不占地儿二不多话,劝你好自为之,别来招惹我。” 他拍了拍扬到身上的草屑,“这会儿滚蛋我还能留你一命,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你他娘的,老子杀了你!不,我先在这幕天席地干了你!” 三拾朗从地上爬起来,做势向景尘扑去,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腰间短刀。 景尘往侧边一闪,三下两下便夺去三拾朗手中利器。 短刃相接,月光滑落刀面映出一闪寒光,景尘握住匕首顷刻间反转匕刃,未待三十朗看清便横至其颈侧,后者抓其手腕死命往前掰却纹丝不动。下一瞬,景尘手起刀落—— 哗—— 三拾朗颈侧顿时飞出大片血沫,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如一条没了骨头的软皮肠子瘫到地上。 夜风袭来,将景尘腰间衣袂堪堪带动,三拾朗望见他腰间所挂,眼神顿时惊恐万分,不敢置信断断续续道: “你、你是......琼......” 景尘望着他,“嗯?” 可他话还未问完,那三拾朗便省了那遗言,头一歪,再也没了气儿。 景尘看着自己身上再度血迹斑斑的衣服,只觉旧事重演,心里叹了一口气。此地不宜久留,他正想麻溜离开,却突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凝重冷风。 此时已无时机躲闪,他来不及辨认来者何人便握匕抬肘,飞快反手向后刺去—— 气旋流转,束发散开,手中刀刃破空直逼该人脖颈,命悬一线间手腕却恰巧被此人牢牢握住—— 神色饶有深意,眉眼轻佻,正是先前在山脚下冷眼旁观的林忘行。 “景兄,好刃。” 景尘碾去杀意,林忘行淡淡地望向景尘沾血的手,嘴角一抿,揽住景尘轻轻将他的头靠到自个肩膀作安抚状: “别怕......” 景尘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掀开,林忘行差点摔一踉跄。景尘向外走去,路过三拾朗时顿了顿,蹲下欲解其衣服,林忘行眼疾手快将他手腕抓住: “你做什么?” “脏了,换件好点的。” 林忘行顿时眉头一皱,发出不明嘶声,连忙将那地上已没了气儿的三拾朗往旁边一踹,一副熟络的样子揽着景尘的肩膀往门外走: 第8页 “这死人的衣裳狗都不闻,你不介意我还介意,等洞房我还怎么敢碰你?我记得这山脚下有一集镇,咱们现在下山,我带你好好换一件。” 景尘:“我不要你的......” 林忘行却不听他多言,径直摸起自己衣间的腰带,不打一声招呼就这么凑的极近去擦景尘脸上的血。 景尘本要再说,却突然被林忘行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两瞬,后听到他叹息般的感慨: “长这么水灵,不是打打杀杀就是冷冰冰的可怎么得了?” 他抚起腰间束带细细将景尘侧脸和下颌骨的血迹擦去,仔细勘看了一下脸上无残留血痕: “好了。” 景尘不知作何感想,一时忘了说话。等他反应过来,那林忘行已经自顾自地揽着他往外走了。 “你......” 他正觉得有些别扭,却突然脚步一顿。林忘行也探到动静,两人蓄势待发,却突然被那暗处毛手毛脚的动静按捺下动作。 “谁!” 话音一落,从那野草堆里钻出来一个落拓的乞丐背影。那乞丐的形容打扮惨不忍睹,人不人鬼不鬼的,景尘看着有些眼熟,多看一眼便马上识出。 这脏得跟之前更有甚者的“鬼”,正是方才无端救下的颜如风。 第7章 同寝 “咳咳,那个,景大侠,真巧,又见面了......” 景尘看着这人,疑惑心道: 这人怎么还没逃?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那人尴尬有礼的神色,心里暗暗叹气。这世道混得如何果然看命,那些个老弱病残早已逃个精光,她这么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却在这原地打转,这下山的路笔直往下仅此一条,此人竟这会儿才寻到,真是喝口水都塞牙,放屁都能砸了脚后跟。 “不巧,下山只能往这走,你是方才摸清......” “这又是谁?” 林忘行眯着眼睛打量了两下颜如风,便立马转头看向景尘: “我这才离你没几个时辰,你就红杏出墙了这么多个?” 景尘皱眉看向林忘行,那颜如风一出来看到林忘行抓着景尘的手腕,而后者又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浪迹江湖多年,她一眼顿悟二人必有蹊跷,立马眼力见十足正儿八经澄清到: “非也非也!这位侠友误会了,景兄与我不过萍水相逢,救我一命有恩于我这才相识,但颜某乃孤家寡人一个,清心寡欲多年,只为悬壶济世浪迹天涯,断不会看上救命恩人……咳咳,我的意思是,断不会做抢人姻缘的事。二位天生一对佳偶天成,小生祝二位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哦?” 景尘皱着眉头的表情从望向林忘行到望向颜如风,林忘行向其投去欣赏的目光: “你倒是第一个看出我俩是夫妻的……” 景尘甩开林忘行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兄,久病不愈讳疾忌医,死得快。” 林忘行闭眼含羞一笑: “又担心我。” 颜如风干笑一声。 景尘步子加快。 于是乎,三人就这么一道行至山脚。彼时已是第二日下午,途中林忘行继续将他那聒噪的看家本领发扬光大,景尘岿然不动,那颜如风更是稳如老狗,好像聋了一般听了一路也无半分烦躁之意。林忘行自我感觉越发良好,在景尘耳边絮絮叨叨,终于在一岔路口被颜如风打断: “景兄,林兄,小生就此别过了。大恩不言谢,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景尘点点头,“再会。” 林忘行一只手揽过景尘的肩,带着他往前走: “会什么会,好汉不留人,好事不留名,不用理他,我们走。” 与颜如风别过后,两人又约摸走了几里路,终于走到一集市村落。 这一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林忘行就好似如鱼得水,带着景尘穿梭其间,一副熟稔有余的样子。二人走走停停,然后在一衣裳铺子前停下来。 林忘行喊了声: “来两身好衣裳。” 铺子老板笑问: “是要粗纺的,还是棉麻丝绸的?” “贵的。” “好嘞,公子您看这身如何?” 林忘行在景尘和那身白衣两者间打量了好一会: “不错。” 他侧过头去对其低声道:“去吧。” 那亲昵感不知为何如此水到渠成,景尘往身侧看了一眼,却看到林忘行一副家主之态,用看自家媳妇一样的神色看他。景尘本想出手收拾他,可又瞥到铺子老板正用余光打量他们,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用力踩了林忘行一脚,果决地走进铺子里间。 好一阵忙活,待景尘将那血迹斑斑的污衣换下,陡然又变成一身白衣。他在铺子里将衣裳换好出来,却不知林忘行这厮又去了哪儿。 这会儿天色已暗,市集已陆续张灯结彩,景尘走在街边,便也无所事事地看这纷繁热闹的市集街巷。 这西临,虽没郴阳大,倒是个顶好的地方。市井村落,男男女女和和气气,虽是村镇,却比那繁华之地要安居乐业得多。 年终散尽,归化伊始,熙熙攘攘,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两丝微凉拂到他脸上,一抬头,有什么东西簌簌而下。 是西临的第一场雪。 阵阵寒风呼啸,小雪渐渐纷扬,景尘抬脚往前走。一辆马车驶过带起一阵凉风,他一抬头,恰巧窥见头顶高高悬挂的灯笼刹时尽数点亮,猝不及防于尽头之处望到一挺拔身形站在一客栈门阶上。 是林忘行。 灯火阑珊,飘雪在空中如飞蛾扑朔纷飞,像有什么在冥冥之中互通有无,林忘行回过头来,远远与景尘四目相对。人流涌动影影绰绰,他嘴角轻扬一笑,景尘看着他那浪荡轻浮的样子,心觉应该别过脸去,却没有动作,只觉心境复杂难辨,好似与从前大不相同。 真是,遇人不淑。 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穿过人潮,朝林忘行那根脚走过去。 还未走近,他就听到林忘行莫名其妙的伤春感秋: “又是一年雪纷纷......” “你在找住店?” 林忘行回过头来看到景尘,听了那话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淡然中附几分委屈道: “这是自然,林某又不像景兄,只一文弱书生而已,经不得总在外奔波留宿,晚上若有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你可不知,其实我已失眠近二十余载,可怜得紧......不过你无需太过忧心,前些年我求医问道,那大夫说若有个温香软玉的枕边人让我舒坦舒坦共赴云......只怕就会好些。” 景尘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林忘行一副好似已习惯的样子也不置气,自顾自地眼睛从上到下打量景尘了好一阵,点头道: “如今这般才对嘛,非把自己穿得破烂烂跟个叫花子似的......不错,真是不错,这模样甚合我心意。” 他一副体贴的样子贴过来为景尘束衣带,景尘突然抬手,林忘行熟能生巧下意识灵巧一避,那熟悉的掌风却迟迟未落。他堪堪侧过头来,却看到眼前这人抬手去解头发。 他将发带从头上倏的一扯,那白发顿时簌簌散开,林忘行有些诧异,只见景尘将那条发带扯成两半,将一半递与他: “给。” 林忘行犹豫地接过那半片发带,景尘用那另一半将头发重新束好,放下手道: “此为白眉,于极寒之地用千种珍稀草药熬制炼成,是我师父留下来给我的,你且拿去,有安神静气的功效,可治你失眠一事。” 林忘行愣了两瞬,有些不可思议: “景兄,你......终于看上我了?” 景尘往前走的步子一顿,干笑了两声: “林兄说笑了。” “你突然对我这么好,若不是看上我了,在下真有些受宠若惊。” 景尘轻笑一声,抬头悠悠道: “不敢。” “不敢?” 林忘行闻言大义凛然道:“这世上我最不愿听到的就是不敢二字,人一生不过沧海一粟,活着就要及时行乐,你若不敢我便助你,今日林某就倾囊相授教你如何行那巫山云雨,在下定身体力行口授心传倾尽所能......” 景尘转过头来看着林忘行淡淡道: ”我是个人又不是块石头,你对我好,我自然会把你放在心上。” 林忘行那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半玩笑半认真的表情顿在原地,景尘瞥了他一眼: “就算是别有用心的好,与我而言也无异,我会记着。这个,抵你给我买衣裳的钱。” 林忘行笑着愣愣地看了他两瞬: “这个......” 景尘不再管他往客栈里走,林忘行回过神来: “景兄!” 此处为西临的一个县镇,离卞州只百里路便可达。两人均要了一间上房,景尘想着在这里好好歇一夜便动身前往。他将一切收捡好正欲躺下,却突然发现枕边有些异动。 第9页 熟能生巧,他心下了然,要掀被子的手放下,转身便要走。那将“梁上君子”偷学为“床上君子”的林忘行窥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破罐子破摔于身后一把抱住景尘,一副咕哝喝醉的样子: “为夫头晕,怕是受了风寒,今夜恐怕得找个人陪着.......” 他步履不稳地拖着景尘整个人往后带,扑通一声跌到床上,将脸埋到他肩上: “想必你今日也吓到了......” 景尘面无表情用力掐了一下那厮的大腿根,林忘行疼得抽气,发出不明淫浪低喘,景尘实在忍不住皱起眉头正要手刀劈之,后者趁机一躲,却仍旧死箍着景尘的腰不放。两人正要堪堪交战,剑拔弩张之时,门却突然被不知是谁狠踢了两脚。 那踢的两脚声势浩大犹如闷雷,像是有劫匪要破门而入。两人没来得及有所防备,一怒气冲冲的女声就从门外传来: “林忘行,开门!” 还未待两人回过神,那门便哐当一声被紧接着的一脚猛地踹开—— 来者身姿曼妙,一身红衣,凌乱却还算齐整;背上背一古琴,古琴末端处抽出无数根丝状银线来。 那银线根根分明,质感非凡,不似寻常物事,往前缠绕住她腰身,如腰带一般将她与古琴牢牢捆住,看着一股子怪异感。 可虽是有些怪异,若是不看动作和声音,此人光看脸确能称得上一句“美人”,可那泼辣直接的架势和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人且不敢妄加定论,只忍不住咂舌,叹威风果敢,士气凌人,实乃女中豪杰。 景尘端详了几眼这小女子,心想: 这狗东西烂桃花还挺多。 看着眼神挺正常一姑娘啊,怎么看上这厮? 本来还只是有三分的决心想要换房,这下一来三分变成了十分。景尘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绝对是要越快走越好。他去意已决,却被那纠缠的林忘行又一把抱住。后者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对他大喊道: “媳妇!与我无关!我不认识这女的!你信我,我心里只你一个......” 他话未说完,就被那女子打断大骂道: “你个狗东西,老娘帮你办事奔波来去,风餐露宿连着一月睡在野外,你却跟男人被窝里翻红浪!?” 林忘行被打断,景尘也被那姑娘气势如虹的声音震了两震,心想: 这姑娘什么来头? 林忘行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来人,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哦”了一声: “芜双?” 芜双厉声道:“叫你奶奶干嘛!” 林忘行皱眉:“俗话说误人好事莫过于杀人性命,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此回我且不与你计较,隔壁那屋尚且空着,你且去住,我已跟掌柜的付过房钱......” “早说!” 芜双听闻当即转身将门重重一关,腾的一下溜进了隔壁屋。 林忘行终于放开景尘,正经道: “你别误会,这人是......” “不必多言。” 林忘行:“啊?” 景尘将被子抢过来,“我看她有勇有谋,断不会看上你。” 林忘行来了兴致,那醉酒的模样也懒得装了: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看上我?” 景尘躺到床上,将被子一蒙: “才疏学浅,想不出。” 林忘行坐在床边看着景尘背对他的模样,抬起头一本正经道: “景兄,你方才是在与我调情?” 景尘心中纳闷,这厮脑回路实在离谱。这会儿夜已深,那间房被芜双一占,想来林忘行也只能待在他这屋里,景尘背着身将一床被子踹到地上: “自己铺,别烦我。” 林忘行这回倒接话了: “那你亲我一口,我就不烦你......” “你想要的我这里没有,别怪日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景尘前言不搭后语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林忘行目光不错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世间还有哪对有情人如我等一般,尘儿,太过矜持难免有伤情趣,如此良辰如此夜,你不与我颠鸾倒凤也就罢了,还要说这种话......我命可真苦......” 他没头没脑地感叹了半天,将那床褥在地上铺好,便把蜡烛吹去了。 “景兄,好梦。” 说着要歇息,躺在床上景尘竟失眠了。 他烦躁地强闭双眼了好一会儿,突然感觉身侧有谁爬上了床——不用想就知道,定是脸皮如铜墙铁壁那姓林的。 他浑身紧绷等了好一会儿,却发觉姓林的没多动作,他侧头打量,发现那厮真就为了睡觉。 这会儿就已沉沉睡着,那失眠之症看来又是随口胡诌。 景尘松了一口气,本想将他弄开,却又想着这会儿把这货踹下床又要闹个鸡犬不宁,便忍住欲伸过去的腿。 夜深灯灭,竟感到有些怅然,景尘心下不知为何如此烦躁。 这人到底是纷繁复杂,入世不久所历之事便如一团乱麻,遇到的所有人都像蒙了一层纱,就好比身旁这位,虽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透。 本来长得就不像什么好人,一举一动更是疯疯癫癫,可偏偏又有迹可循。每每口出狂言令人琢磨不透,却总话里有话...... 真他娘的不是善茬。 夜晚寂寂无声,唯心所想,那落定前的最后一句便被放大,就想着有多少真话由着玩笑话说出口。景尘不语,越想越烦,可再想下去连鸡叫都要响了。他硬生生地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静心经—— 万事万物不必深究,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听从本心,方得大道,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无愧于心...... 芜双夜里惊醒。 她起身走到窗棂之处捉住那浑身淋湿的寒鸦,拆下手信打开一看,却被窗外一只手遮住纸面。 她抬头,林忘行低声道: “轻苟说秦枭已起了疑心。你们手脚都放轻些,这些日子别轻举妄动,我亲自去一趟。” 芜双低头:“是。” 林忘行将那青玉坠一收,抬脚要走,却又停下来转头冷冷地说了一句: “小心些,别又死了。” 芜双抬起头,没听到一丁点脚步声。 那人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几片吹落的枯叶飘进屋子里。冷风托起叶面,那枯叶弯弯绕绕,像几只被西临最后一波倒春寒赶尽杀绝的枯蝶,借着最后一波寒风迎风而起。可到底身力殊途,风雪冷漠,它奋力往上旋了最后几下,便如一片薄木头,落到地上再也不动了。 第二日,天还没蒙蒙亮,众人便被一鬼哭狼嚎声惊醒。 景尘起身时那林忘行不知去了哪里,不过也正合他心意——要是这厮在,指不定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头放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素净但流畅有质感,不是他从前穿的那些粗麻布匹,还是莨纱,就放在景尘触手可及的地方。 真能折腾。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衣裳。 还挺有钱。 门外又传来哀嚎和抽泣,景尘没多管那衣服,推门而出—— 原来是客栈掌柜的媳妇从楼梯上跌落下来,扭伤了脚踝坐在地上哭。那妇人身量瘦小,掌柜的又恰巧早起赶集去了,她不慎跌落又无人照拂,便一人匍匐在楼梯上大哭起来。 景尘上前将其扶至大堂桌边,察看了这女子脚踝上的伤后询问是否需要为其处理一二。那女子痛得不行,把妇道检点男女授受不亲一干词都抛之脑后,点头如捣蒜立马接受,景尘便着手为其看伤。他动作果决,落手之时无意间想起自己幼时刻苦练功落下的青青紫紫,就不动声色想起师父来。 “这是不是另要请大夫来呀?可真是疼死我了。” 景尘安慰道: “无事,只是外伤,你踝骨完好,只需拿跌打损伤的药用两日便能好。” 那妇人本怕得要命,觉得这景尘年纪轻轻靠不住不把他当回事,可一看到景尘那本冷冰冰毫无温度的眼神宽慰似的微微一笑,便当下一愣立马心安,对这“景大夫”深信不疑了。 赶巧此时掌柜正好回来,他媳妇与他阐明此事,掌柜连忙言谢: “多谢这位侠士!” 第8章 袭唇 他抱拳,言邀景尘与他们同用晚上的全鹅宴以表谢意。 好事不打自来,景尘也没客气,点头欣然接受—— 可待他坐在桌边看着端坐于他正对面的林忘行时,这饭便有些难以言喻了起来。 “此等不请自来蹭吃蹭喝无赖之徒,景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林忘行一副担不起的样子自谦地笑笑: “哪里哪里,生计所迫罢了。” 景尘:“你倒是一点也不装。” 林忘行看他: “你不也是吗?” 他不也是? 景尘听笑了,不知自己有朝一日竟还能跟这奇葩成一搭,凑近林忘行话里有话道: 第10页 “担不起担不起,景某乃无耻小人一个,像林兄这种闯荡江湖侠肝义胆之人,可不敢相提并论。” 林忘行也凑近道: “多谢,不过林某侠义之道异于常人,鲜少有人能觅得,却被景兄一眼看穿......看来你我是真的同道中人。” “呵。” 林忘行看着他没说话,景尘一副“我看你要放什么屁”的表情看着他,林忘行也不恼,就这么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在景尘就要别过脸去时笑了一声,颇有些宠溺似的低语道: “需要的时候恭敬奉承,不需要的时候视若无睹,江湖中人皆为这般虚伪鼠辈,你我二人也是这样的俗人,可唯一与那些人不同的是,林某不会惺惺作态自诩高风亮节。” 景尘无语地看着他,后者无所谓继续笑眯眯: “开诚布公道明一切没什么不好,其实侠肝义胆那狗屁玩意儿我一概不要,都是说与外人听的客气话,我只要做我想做的事,随我心意,自在独行,此番,才为我道侠义。” 他似笑非笑却又一副认真的模样,景尘听着他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一直没吭声,林忘行也不急,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景尘无言,却又心里憋得慌,加之这凑近的姿势越来越有亲昵的意味,便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跟掌柜的说来蹭吃的?” 林忘行坐直,一副“这也要问”不敢置信的表情: “当然是你心上人。” 景尘额角青筋一跳: “你说什么?” 林忘行似笑非笑,眼眸极深地看他:“景兄,无事,这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出门在外喊打喊杀是家常便饭,被人占点便宜更是人之常情,不必苦恼,这一切啊,”他拍了拍景尘放在桌上的手背,“都是林某自愿的。” 景尘听着林忘形语重心长的一番话,竟一时半会儿听不懂这家伙憋的什么屁,觉得这人精神实在失常。他思索了好一会,才从这二皮脸的话里琢磨清那骇人听闻之语的意思: “难道你......” 林忘行立马示意他压低声音: “景兄不必感动,真男人从不占嘴上便宜,在外你为大,只是在床上你依我便好......” 景尘二话不说正要手刀劈去,坐在旁边的芜双却毫无眼色地突然起身,景尘堪堪顿下动作。芜双窥不到这边半点暗流汹涌一心只有吃,无事发生将二人眼中的一碗鹅肉端到了自己跟前,坐下后嘴里还念念叨叨: “真是不明白,这世上竟有人把有些事看的比吃还重,饭桌上还眉目传情,真是辣眼睛......” 景尘看了眼芜双,又看了眼林忘行,心道真就应了那一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叹了一气,有些感慨自己竟也在“此些群分”中,真是江河日下,今不如昔。 他一抬头,又看到那姓林的含情脉脉看着自己: “没事,她嫉妒我们。” 景尘:....... 他干笑一声:“林兄,在下真要呕了。” 芜双侧过头来皱眉道:“想呕?我娘以前说怀胎十月前都会想吐,嘶,可这不应该呀,原来这世上男人也能生孩子吗?” 景尘:....... 那姓颜的郎中人在何处? 他可知这里有大把病入膏肓的精神失常之人需要医治? 念着掌柜的情面,景尘本想着把这顿赶紧解决,可他风尘仆仆多日,每日就随处搜刮些山野粗食,而这掌柜的手艺又炮凤烹龙奇好无比,这会儿突然来了些细糠竟一时有些吃不下,只能细嚼慢咽。 那掌柜的看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样子顿感<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坐在长桌一端感慨道: “我们这小客栈平时清冷得要命,只因为求图大会一事使来往客商在此处歇脚,才使得小店能再苟活一把,真是要多谢这缘分了。” 芜双吃了一口手上的鹅腿肉问道: “掌柜的,你也知道求图大会?” 那人一笑:“这何人不知?此次卞州一会消息传开,大量水路和陆路的商客纷纷前往,卞州本就是富庶之地,消息更是沸沸扬扬,不过,近日驿站传来消息,那求图大会似事况有变。” 芜双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回过头来对林忘行说: “我昨日来时听说那求图大会不知因何缘故改了地方,似是有一块碎片藏于骊山,如今众人皆赶往骊山派。” 林忘行淡淡的:“是吗。” 芜双不经意地看了看景尘,悠悠道: “你若是想去求图大会打探那金浮图,恐怕要重新赶路了。” 景尘看了她一眼,“嗯。” “话说,你也想求那金浮图?这江湖中求图之人皆有头有脸,我怎从未见过你这号人?” 景尘:“我没那么想要那玩意,只是看个热闹。” “哦?”芜双有些兴趣地看着他: “天下人都竭心尽力寻求的宝贝,你却不想?为何?” 景尘看这小女子长得灵动非凡,喝了一口酒心情变好了些,咂舌道: “竭心尽力想去得到一件东西必然是因为心下喜欢,我对那金浮图不感兴趣,更谈不上什么喜欢了,又为何要得到?” 林忘行插嘴道:“你的意思是你若是喜欢一件东西,便会竭心尽力去得到?没想到景兄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平时端的清心寡欲,没想到背地里这么......” 景尘没有看他,只喝了一口手边的茶道: “脸皮真厚。” 林忘行:“多谢夸奖。” 景尘:“至少我不会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就赶尽杀绝。” 林忘行一副不解之态:“赶尽杀绝?” 景尘没理他也没反驳,林忘行便委屈巴巴道:“你这是与我说话?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天大的恶人。” 景尘有些感慨此人厚颜无耻的程度,随口应到:“不是恶人是什么?难不成还是除恶之人?” 林忘行从善如流应到:“也不尽然。” “呵。” 景尘一下子觉得跟这家伙装清高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此人老奸巨猾油盐不进,说话没营养又没个正形——说什么都像放屁。 林忘行看着景尘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又觉出些成就感,再瞥到他断了一半的发带喝一脸菜色,莫名觉得他有些可爱,心觉不要逗过头了,便咳了两声开口道: “景兄,我没跟你说笑。” 他啧了一声,又叹口气悠悠道:“正所谓贪官奸,清官要比贪官更歼,故恶人恶,除恶之人要比恶人更恶才斗得过。青史留名都是再虚妄不过的东西,只有旁观者会信,那除恶之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若不拥有比恶人更恶的手段怎么能与之抗衡?真正的好人该是不着浮华,里里外外都没有踏入过淤泥半步,坦坦荡荡才够格,可若是这般要求,世上便无一好人。故君子论迹不论心,林某小材难用,不敢自称除恶之人,且道论迹还算清白,想来便只能先去充一充好人了。” 景尘看了林忘行一眼,有些讥讽: “论迹还算清白?” 他冷笑一声,“可先前那郴阳吕氏客栈掌柜——” 林忘行表情顿了顿,景尘没有停顿继续道: “是你杀的。” 这话一出,一桌子人皆是一愣,坐在桌边的掌柜和他媳妇听到“客栈”“掌柜”“被杀”几字,手中碗险些掉在地上。芜双本要去夹一道菜,这会儿筷子尬尴地停在半空不知是去是留。 林忘行抬眸,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景兄莫不是糊涂了?那客栈中人是被秦枭所害,与林某有何关系?” 景尘瞥了眼林忘行笑里藏刀的神色,本不想与其争辩,可想了想,还是淡淡道: “你要是不喜欢一个人,不予理睬便是,何至置他于死地?就算他有过言语伤你,可杀了他只会让怨念更深,若是哪一日想起来,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林忘行不说话了,脸色渐渐阴沉,他身上蓄起一股凝重的杀气,景尘心想: 难不成此为他谋划之事的一条暗线? 如今我当场戳破,他欲杀我灭口? 满桌众人皆大气不敢喘一下,那掌柜的本想笼络气氛,却有心无力被那杀气惊得一句话说不出口,和他媳妇瘫在椅子上抱着碗抖如筛糠。 景尘冷冷地看着林忘行,见他突然站起,左手像在蓄力,便也将椅子腾开正欲起身,林忘行便朝他伸手一击。 景尘冷笑一声堪堪后退,一时间满座惊惧,众人哗然。芜双起身连忙手摸到背后丝线,景尘突然瞥到林忘行身侧有什么东西隐隐若现,暗想: 原来他是有佩剑的。 他无心在此处与眼前这厮大打出手,一来掌柜邀他吃饭有情有义,二来他不想与这货废时纠缠。他想着要不然直接赐他一死结束此局,或留他一命拂袖而去...... 景尘蓄起一道内力正要往前劈去,下一瞬眼前这人却突然收起手中杀气。 第11页 他有些不解,林忘行却招式一变。景尘不知为何缘由正要后退,却突的被一把抓住领口,眼前突然压下一片阴影,怔愣的一瞬间便被堵进一个炙热的唇舌—— 气息交缠,瞳孔放大,林忘行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摸到他脑后,用力地亲了上去。 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风月老手,那吻铺天盖地长驱直入,方寸之间捻磨缠吮,亲不像亲,倒像是在过招,力度之大,探入之深,好似把十八般武艺全部用在了嘴上。景尘那一道内力徒然蓄在手上忘了该使向何处,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反应不过来,便是跟个呆鹅一样由着他放肆。 桌前众人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且不说局势纷繁复杂,眼前活色生香的场面简直比画本子里的还精彩。掌柜的和他媳妇手中那碗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终还是难逃一劫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稀烂。芜双别过脸去咬着后槽牙地小声啧了一下: “吓死奶奶了,还以为要杀人了,敢情还是在调情......” 景尘终于反应过来,还没推开林忘行便将手上蓄起的内力不由分说往前一劈。 林忘行也早有准备,一只手直直迎上去。气旋交叠,他在那混乱之中又用力舔了一下景尘的嘴唇,然后堪堪躲开快到看不清动作的短刃。 侧头一躲,那刃寒光毕露,将他的发尾堪堪断去一截,林忘行后退站稳,有些惊讶: “尘儿,你真下死手?” 景尘跳上椅子,抬手打向林忘行,掌掌致命,众人如炸开的一锅粥,避之不及纷纷逃窜,林忘行闪躲不及,就这么硬生生跟景尘交手。 芜双终于把碗放下了,她察觉情势不对,又看了一眼被景尘追着打的林忘行,觉得今日这家伙怕是凶多吉少,心想此地不宜久,于是背上古琴和丝线,一个闪身从侧门翻了出去。 第9章 险途 正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江湖险恶,办事的小喽啰若非有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则处处危机四伏。这些年她芜双出生入死,那林忘行又不管自个儿的死活,便悟出了这屡试不爽的一招。 她越走越快,心觉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那男夫妻更是破事一大堆。她不想最后成了那两断袖的出气筒,便脚底生风只想赶紧走远点,以免惹火上身。 不过她本也有要事在身,前几日声势过大,秦枭已对她起了疑心,这会儿她本应低调行事躲一段时间,可阿苟那厮又不知去了哪。 她摸了摸腰间青玉坠,那玉摸着冰冰凉凉的,却像个活物。往事如一条河流进她脑子里,日子久了,那些个陈年往事竟都有些模糊。 她不免有些愤愤不平,心觉那小子怪惯会偷懒,就仗着自己长得矮装小孩,重入人世的年头分明跟自个一模一样,耍滑头的本事倒是比谁都强,同为诡人却什么苦差事都让她一个人给干了……她窥到一寒鸦朝她飞来,便看那送信的鸟也不爽起来,正想一巴掌拍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极细短箭朝她侧边射来,她一个闪身往后一躲,那箭便擦着她的侧脸划面而过—— “咻”的一声,直直钉在了不远处的竹子上。 不一会儿,那竹子被定住的一面便尽数漆黑焦烂了。 箭上有毒。 她心下了然,立刻伸手摸到背后古琴一甩而出,将丝线堪堪缠到手指。 霎时,与方才同样的极细毒箭从四面八方尽数射来,她指尖如落花流水在那丝线上堪堪拨去,那琴音便化形为内力朝周围毒箭推去。 她又拆一丝线折成一箭紧跟其后向外飞去,只听“咻”的好几声,那毒箭被那内力从箭头刺破,箭身化为细细粉末,毒液向后绽开射向原主。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追杀自己? 难道杀那上一波枭人时不慎留了活口? 芜双抓住空隙闪身向前,只见林中数蒙面人倒地不起。她探身前去,窥到那些人腰上“秦枭”的堂纹腰带。 那些人皆已断气,她却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那倒地死人脸色惨白,却毫无中毒迹象,像是已死多时。 芜双窥出端倪浑身一僵,心道中计,匆忙轻功点地往上一飞—— 眨眼间,地上纷纷炸出无数见血封喉直她而来! 她避之不及,将那手边竹叶摘成无数落叶飞花向后丢去,叶尖抵破箭尖,锐气交叠之时,她堪堪逃出那毒阵,却突然感觉耳边传来一阵短风。 与方才同样的一枚毒箭从耳后射来,她偏头一避,脚尖借着那竹子用力向前倾身一飞,那箭便从她腰上直刺而入—— 啪嗒! 芜双双腿卸力整个人滚落到地上,咳了一口血,无数草屑雪尘滚落到她身上,只多亏的那丝线抵在她身后为她缓冲一二。脚步声从后方袭来,她咬牙摸到腰间青白玉佩,然后吹一声哨—— 寒鸦嘶鸣,一灰衣小童从北面竹道破声而来,芜双迎风喊了一声: “阿苟!” 轻苟将飞来一箭往后踢去,反手扶起芜双,有些见笑地在她耳边戏谑道: “这等小喽啰都不敌,这位姐姐,不服老不行啊。” “大意而已,给奶奶闭嘴!” 轻苟猝不及防被吼了一声有些凌乱,瘪了瘪嘴:“真凶......” 话未说完,他便从腰间抽出一与身高为之匹配的短剑,转过头去将突然飞来的暗器尽数砍断。他飞身上前,从身上摸一火舌子与一黑漆漆的方石块,抬手一把甩向前方。 一时间,竹林地上如那孙行者画圈施法一般围绕那帮人燃起熊熊大火,紧接着便传来活人痛苦嚎叫声。 轻苟抓起芜双的胳膊带她轻功往前逃去,芜双心中直骂娘,这死小孩认贼作父认得可真真对,不愧是那林忘行的后继之人,丝毫不怜香惜玉,就这么跟牵狗似的拎着她往前飞掠,她本腰间带伤,这么一用力简直痛不欲生,心道还不如方才直接命丧竹林。 芜双强忍腰间疼痛,轻苟赶集一般带着她不歇气一路狂奔。奔了不知有多久,芜双觉察自己再不歇着就要血尽而亡,忍不住破口大骂: “给老娘停!老娘要死了!” 话音未落,轻苟便手一松,芜双一下子跌落到地上。 她连瞪眼的力气都没了,轻苟有些委屈: “骊山那会儿见过不少姐姐,都对我特别好,就你天天赶着我骂。” 说完,他抬头瞅见芜双气息奄奄面色苍白的样子,竟像是真要死了,一下子有些怀疑: “没事吧......” 方才风雪纷纷,这会儿落定他才嗅到一丝血腥味,有些惊讶: “你受伤了?” 芜双咬牙道: “是秦銮归手下的死侍,上回留了几个漏网之鱼......你且先不要跟林忘行一道,下月秦枭摆宴烽火台,秦銮归之子秦良及冠,你暗中看着即可,别暴露了。” 轻苟疑道: “暗中看着?难不成有人要来?” 芜双看着这眼前求知若渴的榆木脑袋有些无言,不过也是,要让这家伙长脑子母猪都能上树。她本要损一句,却因为负伤过重懒得开口,轻苟以为她在思索措辞,瞪着双溜圆的眼睛不明所以,芜双闭上眼艰难地摆摆手: “前面有一破庙,把我送到那然后赶紧滚,该干嘛干嘛去。” 轻苟心平气和地左等右等却等来这么一句,差点跳起来把这姐姐丢回方才那竹林里。早知这位芜奶奶的尿性不行,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轻苟暗暗作罢,像拖麻袋一样将芜双拖进那破庙里,又后知后觉有些担心起来: “能行吗你......” 这年头虽然女子惯于低眉顺眼,可芜双这人却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极为不同,与谁都横眉冷对,自尊心极强。她不想让这小子看到自己一块烂肉的模样,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便忍痛咬着后槽牙说: “多谢您来救本姑奶奶,是我不敌......眼下本姑娘要换衣服了......您能快些离开吗?” 轻苟本想多待一两刻,却被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逼得想砍人。他叹一口气,心道早该知晓,这世上分三种人,男人,女人和他这位姐姐芜双。此女虽冠以“女”字,却与这世道的“女”大不沾边,行事作风泼妇远不能及,担心她不如担心块石头,还惹一阵臭骂。 他转身便走,却又停下脚步。 芜双以为这死小孩良心发现,怎么说也要留下来陪她,心里还觉得刚刚心直口快那话有些刻薄,正想缓和语气再说几句,却看到轻苟目不斜视绕过她伸手拿了贡品碗里的一桃子,行云流水地嘎吱咬了一大口,然后大摇大摆拂袖而去。 芜双:...... 果然不能把世上的男人想太好,长得好看的不行,年纪小的也不行! 芜双将那庙门后垂下来的纱布扯下来裹在腰上,整个人瘫在地上蓄神休息。可那疼痛感像鬼魅一般戳向她的脑海,怎么困都不得安生。 迷迷糊糊从白天睡到半夜,那风雪渐渐变小,却仍在呼啸。翌日清晨,她感觉腰上没那么疼了,突的听到破庙门口传来不明声响。 第12页 她浑身如被竖满尖刺一般汗毛一立,心道不知是不是那枭人卷土重来。她将几根极粗的丝线从衣袖下探出握于手中,藏于到门边往外看去—— 没有枭人,没有琼刀,也没有暗器,只一白衣人蹲在庙前铺天盖地的纷飞大雪里。 身边还有一只冻得奄奄一息还伤痕累累的小狗。 那人背上背一草药篓子,处理那狗伤势的双手骨节分明。那雪簌簌落到他头上他浑然不觉,只低着头一心为那狗包扎伤口。 芜双将头转过来松了一口气,再又侧头看过去,却正巧与那白衣人略带疑惑的目光相撞。 第10章 毒虫 芜双连忙避开,过了好一会儿,再看去的时候竟看到那人已走到了她眼前了。 “这位姑娘,你受伤了?” 芜双不知此人身份,担心有诈,连忙将腰上伤口一遮: “就是有些累,在此处歇息。” 她话未说完,那人便蹲下来,果决自然地撩开她腰上遮布: “你中箭了。” 若是往常有不明男子伸手撩她衣物,芜双早二话不说将那人直接揍到转世投胎,这会儿她本应将此人伸向自己腰部的手打开,可却因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一愣。 眉眼清冷分明,睫上沾了一两片雪。芜双不想这人竟生得如此清俊有加,一时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 “嗯。” 颜如风看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以为她所顾虑,便先自报家门: “在下颜如风,乃一江湖医者,无门无派,只为悬壶济世救人一命,姑娘大可放心,小生定不会多有轻浮,只是为姑娘看看伤势,再看姑娘意愿后处理一二。” 芜双平日最看不惯男人嘴上献殷勤,这颜如风说话一股子冷飕飕的感觉,像公事公办处理要务,一下子对他好感倍增。她清了清嗓子,竟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那就多谢了。” “那便失礼了。” 颜如风将背上那破草药篓子取下来,捣鼓取出一些银针和伤药。他先是将那剑伤全部清创,再将那伤药细细涂到芜双腰口。他动作果决有礼,无半分挑弄逾矩之意,芜双望着他专心致志的脸,一下子看呆了,都忘了疼,却在取出箭头碎块时被那突如其来的撕痛镇住,没忍住喊出声。 她额头上落下大颗汗珠,颜如风一声不吭手上动作加快地将那伤口缝补罩住,芜双疼得忍不住要骂爹,却猝不及防嘴里被塞了一片薄叶。 一瞬间,一股子清凉涌入喉间,颜如风没有抬头: “是薄荷,你且分分神。” 芜双一怔,那薄荷的味道好似跟眼前这人有些相似。她伸手将嘴边那嚼了一半的叶子拿到手上,呆呆地看了好一会,直到听到眼前人的声音: “好了。” 颜如风交代道: “不知是否是因为这毒,我探到你经脉完全闭塞,却又武功内力全然可行,这箭毒并未伤及你发肤分毫,只浅浅流于体表,只需将伤口清理过后休息便可,你这些日子不要受寒,也不要与人大动干戈......” 芜双错开那叶子抬眸往旁边看去,她听着颜如风认真交待如何避免伤风感染的声音,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那眼泪没忍住先行一步,啪嗒一声掉到了衣袖上。 “且先休息两......” 那眼泪一掉,颜如风那还未交代完的话便顿在地上,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到眼前这小女子额头上几缕头发被汗糊住,双唇发白,疼得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只嚼了几下薄荷就掉眼泪,心中一时有些怜惜起来: 唉,也是不易。 于是,这见惯了死人烂肉也无动于衷的颜郎中便破天荒地说了几句安慰话: “别怕,你这伤不重,休息几日便能好,我且会好好为你医治。” 芜双一下没忍住掉了两滴泪,掉完之后追悔莫及,心道丢脸,却又不觉得心情有多糟糕。那颜如风安慰的话不知为何让她心跳加快,她盯着那这人,越看越觉得这人剑眉星目,心下愣愣地想: 好俊。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被那咳嗽声拉回心绪,心下了然,开口道: “我叫芜双。” 颜如风点点头:“芜姑娘。” 芜双连忙打断: “别,你就叫我芜双,芜姑娘......听着怪生分的。你这是从哪儿来呀?这会儿眼下你住哪儿?要不你先跟我一起住这庙里吧,这庙地方大,还暖和,吃的也不少。” 颜如风被眼前这小女子一下黯然神伤一下精神抖擞的架势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先愣愣地应了一句: “我无定所,四处行医,恰好遇到你在这......” “那你就先在这歇下吧!” 芜双笑眯眯地突然伸手环住颜如风的脖子,又飞快变脸成一副孱弱的模样: “我现下受了重伤,又不会武功,这庙里虽可以挡风,又有吃食,可我一个人在这,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担心有什么不轨之徒......颜兄心慈人善,又为我医治,这会儿大雪封路,不如先在这里歇歇脚,我们也好做个伴。” 颜如风用力将芜双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可以,但这位姑娘,那个......你别抱这么紧,眼下你伤势未愈,我自然要等你伤好再离开。” 芜双听闻连忙松开手,没管自己一副伤痕累累的邋遢模样,往旁边挪了点地方用手拍了拍示意颜如风坐过来: “这儿。” 颜如风坐过去,芜双立刻问道: “那个,颜兄,你可有婚配呀?” 颜如风噎了一下,心道这小女子果然目的不纯,她清了清喉咙道: “未有,但颜某此生不会与人结为侠侣。” 芜双皱眉:“为何?” 颜如风想着要用什么样的缘由才能将这姑娘死心永绝后患,她沉思了一会,便直视芜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淡淡道: “在下不举。” “啊?!” 芜双那诧异的表情太过露骨,一下子没收住,做完后才意识到有些无礼,连忙收回张大的嘴。 她风中凌乱半刻,脑海中反复想着“在下不举”的那一句,可颜如风身上却总传来淡淡药香扰她神志。她越想越郁闷,想着把自己给弄烦了,一转头,却又望到颜如风的侧脸,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她顿时心想:那又有什么了不起? 不举又如何?我来不就行了? 她深觉此番有理,便转过头一本正经道: “我就喜欢不举的。” 颜如风闻言被噎了一下,偏头惊讶看她,心道这孩子简直世间奇女。她又看了看芜双几眼,心想这姑娘本长得极美,只怕是因这性子才一个人孤苦伶仃至此,一下子有些头疼,不自然道: “哈哈,是、是吗......” 芜双见他搪塞自己,有些不大高兴,却对着那人又怎么看怎么欢喜,便是连那泼辣暴躁的脾气也收敛了几分: “这庙还是有些破旧,此处是西临与耒川的交界,十里之外有一驿站,明日我们一起前去住个客房,如何?” 颜如风一眼看出芜双心中所想,不想多有纠缠,但却想着这会儿拒绝只怕这小女子又会冒出更多的鬼点子,并随口应下: “嗯,你先好好歇歇......” “好,那就说定了,我们明日就走。” 芜双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为颜如风挡住侧门的风,还伸手将他的手握住为他取暖。颜如风看着她一个病秧子还不老实的样子,只心中叹了口气,起身将身上一袖子扯了下来将那破庙门口漏风的缝隙给围了上。 他重新坐下,芜双跟只狗似的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一副求赞扬的模样,颜如风看着她那样子没忍住皱眉一笑,不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后不自然道: “好好休息。” 这话一出,芜双便不闹了,她饶有私心地将指尖触到颜如风落在地上的衣服下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翌日,芜双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要赶路,颜如风本不想同去,却又找不到时机脱身,芜双虽身负重伤,却没心没肺不甚关心那伤。病人不及大夫急,颜如风只好时时刻刻看着。 “你还是走慢点吧,走这么快,伤口容易感染复发。” 芜双歪头一笑,“没事,我扛得住。” 这赶路是假,心事倒是真。芜双虽说已是个大姑娘了,却还没怎么主动追求过别人,本来都想好打一辈子光棍,这下机缘巧合好不容易看上个男的,便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知所措不在明面上,在她自个心里。 “小二,来一间上房。” 一走进那驿站,芜双便气势十足地开口。她吩咐客栈小二,正想付钱,一摸身上却发现银子竟都不知飞去了哪儿。 她手一僵,想起轻苟那家伙走时顿下的一步,这才反应过来又着了那小子的道。 这下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心上人在眼前,却没钱住店。这没钱怎么谈情说爱?芜双最忌讳光说不做假把式,心道丢脸,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到她眼前: 第13页 “掌柜的,我们先住一晚。” 颜如风将那一锭银子递给掌柜,“要两间......” “不必!” 芜双连连应道:“眼下你救了我,我却还让你付房钱......不必两间,你我一间即可。” 说罢,她便一脸正气誓死与共的模样看着颜如风。 “好像不妥......” 芜双不听颜如风继续推着他就上楼,“没什么不妥的颜兄,我知你是正人君子,我信你为人,咱们快上去吧,路上耽搁那么久,我伤口好疼啊......” 说着,她便立马拖着踉踉跄跄的颜如风上楼了。 进了房才终于想起过来自己真的身患重伤。颜如风看她脸色惨白却又极力隐忍的样子,一下有些无言,这谈情说爱竟是比肉疼还重要? 芜双看着颜如风一言不发那样子,也觉得分外可爱。她想起那不靠谱的林忘行,前一天跟那白毛睡了一个屋后,第二天就亲了,心觉不错,便欲效仿一下榜样。这下终于同屋一处,虽然肉疼,但心下满意极了。 可这芜大小姐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半夜就被那腰伤整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别说是调戏了,连伸根手指头都如万箭穿心,全因风寒天加急赶路引起伤口感染。颜如风急急为她施了一针,这才稳住伤情,芜双后半夜才安神睡去。 真是阴沟里翻船,只能怨自己。 颜如风看着芜双沉睡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她为芜双留了几副针药,然后将蜡烛吹灭。 此地不宜久留,这姑娘目的不纯,继续待在这儿,恐怕难以脱身。 她沉思一番,帮芜双把被子盖好,便拿起桌上斗笠戴在头上,留一锭银钱,用纸包着放在桌上,浅浅弯腰作了一揖,便转身轻声离去了。 西临。 林忘行那日如江洋大盗一般强行吻了景尘后,便被结结实实狠揍了一顿。正巧这几天暴雪如瀑,景尘本想启程赶去骊山,这下又因为天时停了脚步,便只能在客栈心烦意乱,和生意清冷的掌柜干瞪眼。 外加一个死皮赖脸的登徒子。 又不是什么小姑娘,被个男人啃了一口好像也当不得什么回事……景尘心觉有理,却不知为何时时刻刻总能想起林忘行那荒唐的一下。 他自诩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被七情六欲给困住实在是丢脸,可他又确实因着那个吻心神不宁,便越想越气,越想越想宰了那厮。 想来应该是自己吃斋念佛久了,突然来了个无赖强行跟自己肌肤相亲,感到有些奇怪也是在所难免。 他本想早早地远离这家伙,但天公不作美,反而还像是非跟他作对一样,那雪越下越大,竟不见停了。 景尘万分郁闷,每日起来心里都先把那林忘行在油锅里煎一遍,这样真正看到那人也不至于每天都在客栈杀一场。他琢磨了几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天天都想着那个狗东西,日子还过不过了? 俗话说习惯成自然,倘若自己多体会一二,岂不就能无感了? 景尘觉得此番可行,于是便找掌柜的打听。 “什么?少侠当真要去?” “是,劳烦您与我说一说在哪儿。” “您不是已经有那位......咳咳,其实吧,我们这地儿小,那种地方不会明楣高挂,但是你若执意要去,这条街东面有一酒馆,里面便是。” “多谢。” 景尘抱拳,立马溜出客栈,掌柜的在他身后小声叨叨: “相好就在跟前居然还去嫖,唉......” 雪纷纷,阶前两三点雪印子,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景尘站在那酒馆门前。 醉仙楼。 景尘心中暗暗称赞,不曾想这青楼竟如此文风雅致,这店家表面上卖酒实则揽客前来风月一场,挂羊头卖狗肉的本领实在一绝,脸面和钱都赚了,把人性悟了个透,实在是会做生意。 他一进门,有个跟老鸨一样的人就来引他: “哎呀,这位公子可真俊!今儿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喝酒吧?还请快快上去,姑娘们都还在呢,您尽管挑!” 景尘对那人一身脂粉味儿有些抵触,只因想起上回在青楼被林忘行那脑子进水的家伙撞了一下,那时的味道跟这半斤八两,他一下子就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们这儿的姑娘都会做什么?” 老鸨嘿嘿一笑,“公子不必担心这些......” 那人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一声音打断: “有想学的东西怎么不找我?景兄,还没消气呢?” 景尘眉头一皱,侧身看去,那悠然自得轻浮的语气,正是那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林忘行。 景尘不语地看着林忘行,他这几日都辗转不安想着不由分说的那一啃,这人却一副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模样。他心下顿时不平衡,那烦躁的劲儿从一分涨到十分,万分不愿跟这狗东西同处一室,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林忘行在他身后喊: “哎,景兄,又不喝酒了?” 外面鹅毛大雪呼啸不已,景尘浑然不觉沿着街巷走,林忘行从他身后追过来: “景兄,这都过去两日了,我打也让你打了,骂也让你骂了,你何时才能消气啊?那日虽说你嘴上功夫不怎么样,为夫可是有嘲笑过你?景兄,尘儿,心肝,你......” 景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拦住自己去路,林忘行却不以为自作主张地要去牵他的手,后者迅速一避,便只被林忘行堪堪触到指尖。 林忘行:“真是胡闹。”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副棉手套,然后在景尘转头之时绕到后方一把擒住他的手,就这么当街给他细细戴起来。 景尘正要说什么,林忘行便打断他: “你若又要说习武之人耐冻,不必如此,”他低语道,“可天冷便要加衣,腹饿便要吃饭,习武之人也是人,可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耐冻而已,却还是会冷。” 他松开手: “好了,这下要去哪?” 景尘不语,林忘行笑眯眯地等着他的后文,可好一会儿景尘仍是面无表情。天幕暴雪纷纷,林忘行想了一会儿,正想打破这般无言的气氛,景尘却突然开口道: “萍水相逢后认识,不过点头之交,拉一下或是扶一把,彼此相安无事。” 他走近两步直直盯着林忘行,“可若是不打一声招呼就肌肤相贴唇齿交缠,就算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突然伸手按到林忘行胸口,林忘行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敛去,景尘看着他沉声道: “心这么摸着倒是与常人无异,那看来就是单纯贱得慌。” 林忘行呼吸一滞,那清冷的声音毫无情绪起伏,不带一丝勾引挑逗,却比那些故弄姿态的小倌还让人心痒难耐: “你真是我遇到的人里,最可恶的那一个。” 林忘行盯着他领口露出的一小块地方,贴着景尘的脸颊沉沉道: “荣幸之至。” 两人相视,心里同时想: 道貌岸然的老狐狸。 下一瞬,景尘松开手侧过身道: “景某凡夫俗子一个,脾气也不好,这种事有悖人伦,若是哪天不慎失手杀了你,还请见谅。” 一语毕,林忘行轻笑一声: “那家伙手下的人为人处事都这么光明磊落?怎么跟我接触过的那么不一样?” 毫无悔改之意还胡言乱语反问起来,景尘更加看他不爽,一时烦躁不想再同他装模作样: “你我不知根知底,你就这么......” 林忘行盯着他饶有兴趣道: “怎么?难不成你对我动心了?” “自然不会。” 景尘飞快应到,林忘行闻言又恢复那狗皮膏药的德行似笑非笑一副包容的长者模样看他,景尘忍住扇他的冲动,只想赶紧跟这心机重如铁盆的狗东西老死不相往来。 他欲转身,林忘行立马往他跟前一堵,十分暧昧地细细道: “打第一眼起我就觉得跟你合我眼缘,长这样美脾气却是这样……不如你从了我吧!跟了我有很多好处的,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教你呢……” 这时,周围突然传来一股奇异怪香。 林忘行话未说完当下立刻屏住口鼻,对景尘使了个眼色,后者一副“还要你说”的表情翻了个白眼,紧接着,那巷道尽头便突然出现一个清脆女声。 “这么天寒地冻的在这里叙旧,倒还真是不常见。外边天冷,二位不妨去小女子家里坐一坐。” 那话音一落,那异香便越加浓烈。不知何时四下已无一行人,景尘推开那碍事的林忘行,看着不远处在暴雪里扭成一条水蛇一样的女人问道: “你是何人?” 那女人身姿曼妙美艳无比,她清脆一笑,伸手抚摸垂下的一抹发尾,手背上便露出两点红痣来。 林忘行略有所思道:“蛇毒印......” 第14页 他眯着眼睛,“你是毒虫?” 那毒虫听到这话颇为欣赏: “公子还真是见多识广,小女子不才,正是在下。冷夜无知己,奈何遇良人,二位公子不妨与我一同,共度良宵。” 景尘皱眉:“什么意思?” 毒虫睁大眼睛天真道:“鱼水之欢,互诉衷肠,还可......” 她话未说完景尘便转身要走,那毒虫媚声一笑: “还真有意思,如今这世道像你这样拒绝我的男人......倒是不多见了。” 景尘瞥了她一眼: “是吗?” “哈。” 毒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捂嘴笑起来,笑完便抬起头道: “世上我唯一见得多的便是男人,看你年纪轻轻,我且大发慈悲告诉你——” 第11章 孽缘 林忘行这会儿倒一下来了精神,“此话怎讲?”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这世上不过三种男人,”她昂头平视前方,“蠢男人,坏男人,还有一种中了头彩的,又蠢又坏。” “这蠢男人心思狭隘,自以为比女人高人一等,张口闭口阴阳怪气,有了几个狐朋狗友便觉得自己能呼风唤雨,实则几个歪瓜裂枣抱团取暖,还洋洋得意;坏男人更加恶心,花样百出油嘴滑舌,随意践踏女子真心,只为与其欢好获得其钱财,如同收集好剑一般无情无义。” “至于那又蠢又坏的,高低不过一牲畜披了张人皮,杀了剐了,嗯......无可要紧。” 她笑着顿了顿,“你说是吗?” 林忘行无所谓道:“管他是不是。” 景尘淡淡道:“是,但不全是。” 林忘行有些兴味地转头,毒虫像看小孩一样看着景尘不屑一笑: “哦?” 景尘对那咧声不在意,只淡定地开口: “你道世上男人分三种,我道世上男人分两种,活的和死的。” “负心之徒不必回首,且当一块死肉。死者已矣,活人未到,这世上确有你所指的那些人,不过大千世界飞花走兽无奇不有,有卑鄙无耻的衣冠禽兽,也有那坚韧如琢的痴情人。可你却用情太深被情所困,心中所见皆为往事。” “男人女人不过芸芸众生,人有千错,可你若因他人之错陷自身困境以怨人间,则此局无解。” 他看了一眼那毒虫:“世间多磨难,你以此种方式练功修行,不仅伤身还易走火入魔......不敢奉陪。 <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闻言皱眉笑道: “这么一说,你倒像是活人了......” 她话音一落,便闪身而上两手攀到景尘肩上,作势便要把手伸进他衣服里,林忘行见状当机立断伸手一拍,拘着景尘与那毒虫隔开一臂,风度翩翩低沉一笑: “不巧,这是我的人。” 毒虫有些诧异,景尘面无表情将林忘行的手从自己手上一把抽开,林忘行踉跄两下忙在他耳边求和: “景兄,家丑不可外扬,这毒虫武功古怪不好对付,方才她传出的异香为迷魂散,吸入之人会不自觉陷入情欲,这毒妇就用这迷魂散与那因色沉沦的男子进修,靠吸取他人内力增进武功......这会儿我们不如先一致对外,回头你再罚我也不迟,啊?” 那毒虫本有些不敢置信,闻言便恍然大悟哈哈一笑: “原来是一对断袖,稀奇,这些年我倒是还从未尝过断袖的滋味,想必......会更有甜头?” 她眼神灵动一转,“不过你小子倒有些意思,吸功之法本是那诡道旁系一派,如今江湖上知道的寥寥无几,怕是只有练得诡道的人才知其中缘由,你如此清楚,难不成——” 毒虫皱眉一笑,“你练过那禁功?” 林忘行不动声色小幅度抬眼看她,毒虫等着他的后文,却只听到林忘行淡声道了一句: “大婶,你话真多。” “你喊我什么!” 毒虫一下子面目狰狞,伸一毒掌朝林忘行横劈而来。那掌风带到旁边的景尘,景尘腾身正要交手,却突然听到身旁剑出鞘的声音—— 林忘行手中执剑,轻功借力直刺毒虫! 同游已有一月,景尘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林忘行的剑。 那剑通体银白,剑柄留一抹灰,无论何处望去都仿佛有一束光蓄在其中。景尘看着那剑,心中腹诽,此剑光明磊落意气斐然,竟跟着这样轻浮浪荡的家伙。 真是完全不搭。 他看着林忘行,觉着他使剑的手法也有些怪,虽招式干净利落,却略显生疏。不过这人武功尚可,无论什么兵器到手上都可作其用,倒也还算不违和。 林忘行剑剑直逼毒虫命门,这毒虫倒也有两下子,只是攻击不力,躲避不及,到底不是林忘行的对手。她手上持一暗器,却迟迟落不到对面实处,刹时,只见一道寒光照面,林忘行将那剑横到手中,他手腕蓄力,毒虫瞅准机会放出暗箭—— 箭剑相磕发出利锐声响,毒虫被那剑风往后掀去,四周顿时风雪呼啸气旋交加闪烁往上! 景尘心想,这两人看着都不像省油的灯,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收不了场,那他还留在这看些无聊的热闹干嘛? 借此机会赶紧溜。 这么想着,他正要借此机会偷摸离开,转身之际却突然听到毒虫惨呼一声。 他不动声色侧头一看。 本以为这林忘行只是想给这毒虫点颜色瞧瞧,景尘却发觉此人剑招有些古怪,直窥到林忘行一剑直刺毒虫心脏,他便意识到林忘行目的,心下一惊,立马轻功而上—— 他反手去止林忘行剑柄,他轻功卓绝身手不凡,可手指到底肉体凡胎,接剑之时便被那剑刃堪堪划破。 来人突入让林忘行恍然一滞,那毒虫抓住间隙立马使出毒掌直向他而去,景尘见状立马向前一侧用肩硬生生接住了那掌,刹时只觉得心脉一紧,一口血涌上喉头,勉强站稳。 林忘行这下连忙收下剑柄反手用内力一推,毒虫被推得连连退后几步,他便连忙去看景尘。 景尘被一掌击中心脉不稳有些喘气,还没来得及平稳气息就忙着摆手示意林忘行无事,防止这姓林的搂上来: “她不过一青楼女子想双修,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们无冤无仇不过话不投缘,你应该看得出,她无意杀你,你也不必恋战,就此收手吧。” 林忘行闻言不语了,只一双眼睛沉沉看他,那毒虫站在不远处蓄机正要上前暗算讨回一招,林忘行视若无睹只近身摸了摸景尘的头发,温柔却不容置喙低声道: “别再拦我。” “你......” 景尘话未说完,林忘行便闪身向前一剑刺入毒虫腹部! 毒虫痛呼一声,紧接着,嘴里便泌出汩汩血沫。 不一会儿,那鲜血便淌了一片在茫茫雪地上,人也不动了。 林忘行面无表情将剑从毒虫身上一抽而出,那毒虫一喘一喘,还没来得及道明遗言,便两眼一闭一命呜呼了。 林忘行冷冷地看了看手上沾到的血。 毒虫彻底死了。 飘雪渐弱,风声呼啸渐强,景尘站在原地看着林忘行的背影。 毒虫已横死在地上,形容惨不忍睹,林忘行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纹丝不动。景尘看到他腰间绑着的那半条白纹发带,心中五味杂陈,站在茫茫大雪里,突然心中一声音问了自己一句: 我这是在做什么? 林忘行若无其事地用地上的雪擦了擦无意溅到手上的血,转过头来看到沉默不语的景尘,正要去摸他的手: “怎么愣了?难不成被吓到了?......” 景尘侧了侧脸避开他的手,林忘行的话便敛在喉咙里。他一副不解的样子笑看景尘,就听到后者淡漠的声音: “你......” “嗯?” 景尘垂眸看着不远处死在地上的毒虫: “我不知你是何种人,却以自己的处世之道对你抱有要求和期待,可你我终归不知根知底。” 他面上还是淡淡的,只心里叹了口气。他抬眸看了林忘行一眼: “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缘分已尽,不要再纠缠了。” 说罢,他干脆利落转身便走。 林忘行眯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景尘的背影,下一瞬闪身上前。景尘窥到动静,立马侧身避开,听到林忘行浪荡如疯子一般的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就因为我杀了那只不自量力的臭虫?景兄,我以为你不是那惺惺作态的虚伪之人,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还是说,你在跟我玩什么情趣?” 景尘突的想起那日,郴阳城中客栈被屠,那时也是这样似曾相识的话: “不过几个死人而已,景兄,不必看。” 他心中暗叹一声,怪自己怒其不争,随随便便就与不知底细的人稀里糊涂并肩赶路,也不知这人目的为几何,以至于就这么无缘无故在人间落下诸多孽债。 第15页 本来,就该各奔两路。 他心意已决,想就此划清界限,心中思绪万千,想体面道别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临到嘴边也只是一句: “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本该如此。” 林忘行走近几步看着景尘,脸上还是带一丝诡异的笑,而后低头冷哼: “道不同不相为谋......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且不知你走的算哪门子道?人都不过一介蝼蚁拼死拼命赖活在世上,这世间有什么道?行侠仗义?乐善好施?” 他直视眼前这长相和声音都冷冰冰的人,听到那人应道: “有些事你不愿明说我不会多问,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我再走一程,不合适。” 林忘行眯起眼睛不以为然看他: “如何不合适?什么明说不明说的?” 他声音又沉下去:“再说这毒虫有什么杀不得的,她挡我路在先,还惹我不痛快,我不过扫清障碍,难不成还做错了?” 林忘行目光不错地看着他,景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开口: “你想如何?” 林忘行笑了一声,好似又恢复了那狗皮膏药的德性,却又不尽然: “我想如何便能如何吗?” 景尘:“不能,今日我必是要走的,你若想杀我,只管来便是。” 那雪不知何时完全停了,只风愈演愈烈,林忘行目色深沉地看向景尘,周身似山雨欲来。他不动声色摸到腰间青玉坠,景尘沉着站在原地不语,也蓄势待发。 善缘孽缘,不过都是缘,好坏分明,却殊途同归,他下山入世一趟,一开始就决定了不留下一丝孽障。 景尘稳如泰山一动不动,风声呼啸,雪渐强,剑拔弩张之际他以为林忘行正要动手,却只听到他轻轻一笑。 依旧是那个轻浮浪荡的模样,可猎猎风雪中,声音却沉稳低沉地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谙世事的呆子。” 他再也没看景尘一眼,转身而去了。 细雨携雪渐下。 景尘看着林忘行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知作何想法。 雪落到身上寒冰彻骨,风刮到身上抖抖索索,他垂眸抚去衣襟残雪,又望了一眼林忘行离去的方向。这世间人情落时难缠温和,去时竟比风雪还冻上三分。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师父曾说,练剑如练人,要经历诸多波折磨难,而后十年一剑,心念合一。他说为人不必刻意修炼,什么时候把剑练好了,人自然也就成了。 景尘想起师父当时说的话,这时却有了不解,他剑已经练到了此等地步,可为什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为人呢? 又或许,这世间人情就是如此,来去如风,缘由不论。 说到底,又不是什么结义兄弟或是天涯侠侣,如此一段不过萍水相逢,这样......已经很好了吧? 他脑中那些前后发生形形色色的事如走马灯一般闪个不停,沉思因果,觉得本不该有这种想法,却抵不过寂寥由心而生。 他神色黯然,将衣襟拢好,逆着那风,转身向那骊山东面而去。 第12章 救美 那日林忘行与景尘不欢而散后,轻苟便传信来,说已摸清了秦枭内部兵器库的地方,择日便可动手。 林忘行不知芜双去向,不过这会儿也不想去追究,就是不知怎的,总是莫名想起景尘的走时最后那一眼。 凉飕飕的风从窗户刮进来他浑然不觉,就这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从衣袖拿出一张薄薄的封条,写下: 再不留此人活口: 景尘 写完后,他将纸细细折好,从腰间拿起青玉坠吹了一声。 雪扑棱棱地从枝桠上掉下来,站在冷风窗棂之下,他止不住地后悔。此举真真大意了,那人知道太多,功夫又不弱,事后定生变数,必留不得。 可自己竟把这种人给放了。 他想起景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晚在土匪寨子里,他亲眼看到此人一剑短匕杀了三拾朗,身手干净利落,却没有一丝一毫被训练的痕迹;这些日子里无论见到什么事什么人都略显生疏,却理直气壮不甚堂皇......没曾想,琼刀这等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方竟还有这样未经人事淡定自若的人。 又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女眷,不过一群亡命之徒,又有什么金贵。 想来也是装的。 林忘行抬眼看到窗外一枝梅花,那雪厚厚落花瓣上只留一点淡粉若隐若现,他看着那微微的粉和白得刺眼的雪,莫名其妙想起景尘那一头如雪一样的头发。 做不成诡人,又无法借他一刀,这一路竟是白忙活。林忘行猝不及防窥到腰上那条白发带子,那带子一尘不染,白得发透,本是为了做戏给那家伙看的无辜物件一时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他这会儿又想起景尘冷冰冰的眼神,明明举手投足间都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那双眼睛却淡定自若好似能看透人心,他冷笑一声,便忍不住用力把那带子一扯丢到地上。 他将腰间青玉坠拿起放到嘴边又吹了一声。 玉笛声响,风声呼啸分外寂寥悲怆,好似远处又听闻枷声叫。不一会儿,一只寒鸦便堪堪飞来。 它落到窗边桌前,翅振煽起一阵风,把方才落在地上的发带一下子往窗外吹去。林忘行见状立马伸手去捡,捡完又有些不爽,忍不住皱眉。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它塞到腰间。 他将寒鸦系着的信条取下,看了看,又将方才写好的信绑上。 那看过的纸被烛火烧了个精光,他摸了摸那乌黑光亮的鸟儿,又吹了一声哨,那鸟就又扑棱着翅膀不带一丝留恋地飞走了。 风雪将歇,他伸手将桌上的斗笠戴到头上,飞身踏进风雪里。 这赶路有赶路的乐子,可这乐子全在于心中有终点,路上才会不紧不慢逍遥自在; 可若是不知终点何在,赶路就变成了一件易心急如焚的破事。 景尘一路向北,虽说两人分别不甚体面,可离了那个甩不掉的磨人精倒也轻松快活。 他本以为此番终于能安稳到骊山,可刚出西临走到耒川入城口,就看到一片乌泱泱的人。 一大片乌泱泱,却又稀疏的流民。 形容枯槁踉踉跄跄的无数流民遍布平原,有的坐着,有的躺着。 躺着的不知是死是活,来人经过偶尔踩到手臂却无动于衷,只如一根中空但长肉的木棍,在地上小幅度翻了下就又不动了。 此处算是城郊,西临与此城接壤,交界地带如无人认领的流浪狗。一眼望去,阡陌粗野蛮荒草野从尽头飞入眼前,赶路行人如失魂之人充耳不闻,城外守城兵将视若无睹两眼麻木。明明才降落雪,这里却无一点清新寡淡的味道,充斥的腥味、活人味,死人味,还有接连不断的呻吟声,祈求声,叫骂声,在空茫的草野上乱七八糟。 不远处,一小女孩把自己裹进雪里,像是取暖盖被一般越缩越小。景尘上前正要将她捞起,伸手一揽,却发现那孩子已经没气儿了。 站起身,四周尽数饿殍,他不由得想起几日前,那会儿他坐在客栈不受风吹雨打,还能不经意跟几个二皮脸诨插打科,一心想着去那求图大会看个热闹;可同为人间的这里,生民泣血,饿殍满目疮痍,守城兵将把守着城门,官吏不放行,眼睁睁地看着活人死在眼前。 他心下像是什么灵光乍现一般,却又有些复杂,只突然觉得自己也跟个白痴一样。 那劳什子金浮图到底有什么要紧? 值得那么些活生生的人这样不顾一切拼死拼活追求? 世人贪念太多,江湖也太深,他走了一段路觉得有些意思,可再往里走才发现悲多喜少,众生皆苦,这听着醉生梦死的地方其实也不过如此。 景尘越想便越发觉得江湖争端无趣至极,天涯明月,穹海断肠,来这凡尘一遭,若只是置身事外看个乐子听个热闹,倒真是玩笑了。 既来之则安之,何不当个凡夫俗子,真真实实感受些人间百态? 既要感世,便要与众人无异,这么一来,这一身武功修为便成了累赘,世人都想走通天大道,这景尘却只想走那小道。师父曾说人活一遭不论长短,只论无愧于心。富贵迷人眼他不在乎,倒想当个傻子,割两条口子当个活人,看看真正的人世。 那贪嗔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下定决心—— 他果决伸手往自己肩胸几处穴位点了几下,这一身武功内力便被封住。 他顿时感到有些头重脚轻,待站稳后,他又捡一木棍在身后当防身利器,长呼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耒川。 这该如何进城,景尘也不知。他看着前边进城的人手持一进城通牌,莫名想起了自己身上那刻着“琼刀”二字的腰牌。 一路上好像人人都对这铁疙瘩有兴趣,何不借此一用? 他心觉此物可用,便将那腰牌从兜里翻出来拿在手上。 第16页 人群中发出一些骚动,景尘侧目看去,那城门官兵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时却突然两眼放光。 他抬眼掠过人头往前望,只见一年轻妇人站在那官兵面前哭哭啼啼,那官兵则站她身前饶有兴趣打量来去。 那妇人的衣着打扮清淡朴素,不显华贵却干净体面,肩上还背一包袱,不像是流民,倒像是进城投奔。 她手中无通行令牌,只畏畏缩缩站在那官兵面前没长开的鹌鹑一样浑身抖哆嗦嗦。 那官兵喜笑颜开,不一会儿便当众对那妇人动手动脚起来,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那妇人身上摸。那妇人惊叫起来,转头要逃,却被那官兵反手一箍,狠狠砸在地上。 那女子趴在地上大声求救,周围人都视若无睹只想赶紧进城。那官兵走过来将那妇人一提起,那小女子却像突然使出<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之力不知怎的飞快往前爬了两步,瞅着空档准确无误地一把抱住了景尘的腿: “救命......救命!救救我......” 她那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官兵一把揪住头发往后一拖,那求救的声音霎时就变成了杀猪般的惊叫。 “啊!——” 那官兵挥起手中棍棒就要往那妇人身上砸,众人这时候倒默契十足纷纷掩面背身。他将手高高扬起,那女子绝望地将眼睛闭上—— 第13章 受刑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却迟迟未落—— 她一睁眼,只见方才面无表情看着她抱自己腿痛哭流涕的老头正直直挡在她身前。 再瞥一眼,才发现这老头身量挺拔高大威猛,一只手紧紧抓着那木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侧脸在一头白发中若隐若现—— 不是老头,竟是个年轻男人。 这守城官兵被个路人横杠一脚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心中有些诧异。 当官这么多年,多嘴阻拦一两句的倒是有,可这明晃晃上赶着找死的蠢货还是头一遭。他眯着眼睛愣了愣,心想: 想玩英雄救美? 不过这小子一头白发,看着细皮嫩肉的,倒是比旁边这娘们还好看...... 那官兵看着他不说话,景尘得这空隙立马将那棍子抬开。他转身扶起那女子,淡淡道: “还好吗?” 那小女子哆哆嗦嗦应道: “多、多谢恩公......” “你是什么人?” 那官兵皱眉看向景尘,后者回过头来,轻一抬眼,不动声色打量他。 此人身材雄壮却有些笨重,身上佩刀,右手拿棍。手掌微微向左倾斜,双脚成外八,上身敦实厚重,下身轻浮无力,不是个惯用棍棒刀箭的习武之人,是个虚张声势只有蛮力的混子。 景尘心中了然,心觉跟这种人交手些许自降身价。此人好歹也是一官半职,却一味以力气压人,欺负良家妇女。如今这耒川城流民已泛滥成灾,官衙却还不作为,手下的人更是嚣张跋扈欺男霸女。他暗暗思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握手言好过拔刀相向,便沉沉开口: “这次便罢了,你只需道歉并让这位女子进城,就算是抵消了你方才之过,她便也不与你追究了。” “你这是在同我说话?” 那官兵哈哈一笑,笑完后阴鸷地一抬眼—— 不错,不错,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能把人闷死,终于来了点乐子,天公作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不能白白错过。 那守门兵心想,这乐子送上门来岂有放跑的道理?待他好好把眼前这小子教训一顿。 “甚好,你过来些,我且好好道歉与你听。” 景尘看着那官兵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脸上几个“你过来我要暗算你”的无形大字,他心下无语。这世上连傻子都能有个一官半职,怪不得这耒川籍籍无名还一片萧条,这府衙是真脑子有病。 他心中默念“沉默是金”忍住满口讥讽,沉着道: “你不必与我说,只需与这姑娘言过便好。” 可那官兵不是什么好哄的主,见他不吃软,顿时没了耐心,一下子将腰间砍刀从刀鞘抽出直指向他。 狗不是什么好狗,刀却是好刀。那官兵“唰”的一下将那刀在空中挥舞一圈直逼景尘脖颈。他动作还算流畅,只是对上个从小把练武当吃饭的家伙,再流畅的动作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磕磕巴巴形容不佳。景尘看他蹒跚学步的样子飞快侧身,待众人都还未看清,只左手一伸,那刀柄便瞬间转了个向,他侧身一让,三下两下便将那官兵的刀夺了过来。 那官兵没反应过来兵器便被抢走,一时风中凌乱原地转圈,以为刀柄滑落,转头却发现刀握在景尘手里。 他顿时恼羞成怒,捏紧拳头往景尘头上抡,却在临末之际将欲暗算转而往下方一击。 景尘丝毫未躲,反而还往前几步一把制住来人的手。电光石火间将其翻转向内,那官兵一时力未收住,要暗算的手便往自个儿裆部一撞—— 可谓“猴子偷桃”之高难度绝学“偷自个儿桃”,那官兵惨叫一声,翻滚在地死捂裆部,看着好像那老虎钳子比蛋还疼,分辨不清。 短短几瞬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皆是一惊,那女子从未见过此等不雅场面,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远处几小孩噗嗤笑出声,大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景尘暗想此事怕是不好收场,直道麻烦,正想施一穴将此人定住。他堪堪上前,却看到那躺在地上捂着蛋的官兵肉疼之余阴阴一笑。 他下意识察觉有些古怪,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只觉一阵虚风飘过,后脑勺就被一重物重重一击! 一瞬间,他只觉天旋地转,肩膀一瘫,晕倒在地。 方寸之间他心中暗骂时运太是不济,后悔轻敌,这一身内力封得可真不是时候,这下可真是阴沟里翻船—— 他正想多看几眼记住到底是哪个畜牲暗算的自己,可脑袋发晕来不及辨认那人的长相,只堪堪窥到身后手上拿一木棍的中年男子。 他心道一句“不好”,便两眼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冷。 醒来已不知是几何,景尘只觉脑袋钝痛,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大呼小叫给吵醒。 他武功被阻,这会儿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像在烧一样疼痛无比,他伸手往身上一摸,又举到眼前艰难睁眼一看。 是血。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睁眼瞟了一下黑漆漆的头顶,这地方阴暗生冷,身旁倒是有一些草席,却也破破烂烂不成样子,跟收尸的似的。 景尘心中暗叹,这暗滩上行船是真要不得,河里净淹死会水的。他艰难侧头一看,突然在对面看到个熟面孔。 芜双抓着那牢房的门杆,正对着景尘一顿吱哇怪叫。 她看到景尘一醒,才有些成就感地闭嘴坐到地上,然后喃喃道: “原来没死啊,不过也是,要是这会儿就死老娘还怎么跟那姓林的邀功……” 她咳了两声怀疑道: “那个……你是不是要死了?” 景尘本来就身上哪哪都痛不欲生,这好不容易醒过来一上来就被劈头盖脸甩一句“是不是要死”,瞬间只觉头痛欲裂心下无力。他忍痛听着芜双喋喋不休,恍惚后调整内息,回想起当时站在自己身后暗算自己的那家伙,面无表情地想: 被老子逮到,定将你碎尸万段五内俱焚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这耒川城籍籍无名看来也有迹可循,律例松散不求民心,那守城官兵不等他清醒后拷问来龙去脉,反倒给他灌了碗迷药,绑个严严实实酷刑拷打一番,然后就这么将他撒在牢房里自生自灭了。 景尘头昏脑胀,往身上一看尽是血迹斑斑,衣裳也被抽得破破烂烂。他费力拖着身子挪到一旁的杂草席上,用几块破布盖了盖身。 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到这地步,这没苦硬吃的主竟还不觉得太遭。那贪污腐败的官兵短时间内应是不会再来,他也没着急解开功夫,就这么躺在牢房的草席上休息。 这牢房一分为二成两边,关了不止他一个,个个看着都被严刑拷打过。乱七八糟瘫在地上,看着略显稀疏,只芜双看着全头全尾没受伤。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一些,靠到牢门边上,虚弱开口道: “你怎么在这?” 芜双闻言看着景尘正色道: “自然也是因伸张正义。” 自轻苟将芜双钱袋掳走后,颜如风留下的那一锭银钱她没一会儿就用完了。没钱住客栈,又不想风餐露宿,她左思右想,觉着牢里草席还算暖和,就想到这耒川牢里借宿一晚,于是她便于一月黑风高夜摸上青楼对一嫖客来了一记断子绝孙脚。那人被芜双一脚踹懵差点跟祖宗千里相会,清醒后立马将她告到官府,于是她就被拉到了这儿。 好事成双,这逮到好去处,竟还发现了另一个好事,那就是这地方竟还有同样不知是何原因被拉到这牢里却睡着的颜如风。 芜双咂舌摇头,低着头一副“好汉不提当年勇”不愿细讲的模样,只侧过一点点脸隔着两道牢门淡然道: 第17页 “其实你不应该那会儿出面,那女子的丈夫为了进城把她送给那守城的寻欢,背后暗算你的就是那女人的丈夫。” 景尘闻言不语,芜双以为他心中难过,懒得搭理他,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动静,便又不动声色看过去。 她瞥见景尘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一头白发零乱地垂到地上,身上血块斑斑,脸色苍白竟破天荒有股脆弱感。她一愣,急忙别过脸,心想: 姓林的眼光还挺好。 这时,芜双脚边躺着的一个人突然动了两下,芜双见状连忙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左看右看道: “醒了?!” 景尘这会儿才发现,方才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这家伙,竟有些面熟—— 这不是先前在土匪窝山脚下别过的那不靠谱郎中吗? 景尘皱眉,这俩人又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颜如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来人整个人一懵。 先前那纠缠不休的小女子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颜如风一时像魂魄出窍,整个人变成个呆鹅,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一两瞬后心中又想怎会做如此古怪的梦。 她看到芜双一双大眼睛直盯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而后忍不住缓缓合上眼睛。 这到底什么孽缘。 颜长风心中痛呼时运不济,这老天爷还真会给自己找事儿,早知如此她一定溜之大吉,怎么就一不小心睡着了呢? 还有这小姑娘是怎么找到这的?难不成一直跟着她? 她一心求医问道,只想离那红尘俗事远远的,先前已被陌生人识破过自己是女儿身,再不可有任何闪失,本是要带到坟墓里的秘密却这会儿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她一脸肉疼地一抬头,看到景尘就靠在对面牢门边上,更觉有些梦幻,清了清喉咙疑惑道: “景兄?” 芜双立刻警惕地一转头: “你们认识?” 颜如风将披头散发拨开,有些尴尬道: “没想到两次都是在牢里遇到,真是巧......” “哎呦!” 芜双猝不及防喊了一声,颜如风看向她,芜双皱眉道: “颜兄,方才我好像受伤了,你帮我看一看。” 颜如风:“哪里?” 芜双用余光阴沉沉的看向景尘,应到: “上回受伤的地方还没好呢。” 芜双心中警钟大震,越看景尘越觉得这人威胁甚重,先前的那张俊脸眼下已幻化为“情敌”二字。她不说话,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颜如风,越发觉得要先下手为强,便一把抓住颜如风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颜兄,其实我见你第一眼就对你一见倾心,问世间情为何物,直道生死相许......你我患难与共狼狈为奸,关系已非同小可,不然你便跟我在一起吧,今日你入我家门,我定会对你一心一意,星星月亮都给你摘来!” 景尘:...... 一时牢里鸦雀无声,颜如风些许凌乱,景尘虚弱地靠在墙边,一言不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们。 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卧龙凤雏一生生一窝,那林忘行身边的人果然脑子都不太正常,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同种身上扑? 他有些嫌烦,正想背过身去,却突然听到一轻微翅膀扑棱声。 是翠鸟。 那小物不知从何飞来,靠近景尘往他的手背轻轻啄了两下。 景尘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羽毛,那鸟儿就顺从地往他手心里蹭。 这一路遇见那么多人,竟还不如只鸟。 颜如风看着芜双,不知怎么接话,便硬着头皮装聋,背着身子到包袱里找瓶瓶罐罐,顺着她先前的话往下: “我......给你把把脉。” 芜双忙狗腿地将手腕伸过去,颜如风把了半天都没进入状态,后来才发觉一直摸着芜双手腕实为不妥,这才又专心把了两下,心中却疑惑变大。 与上次一样,此人经脉闭塞已成死迹,却全然不影响功夫和内力,先前受过的伤也只是浅流于体表,这会儿早已好的差不多了。 难不成这人其实一直在防她? 颜如风不语,被一阵剧烈咳嗽抽回神志。她望向对面咳得气若游丝的景尘,心中汗颜,只觉得这个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小心翼翼道: “那个......景兄,没事吧?” 她隔着两栅牢门示意景尘: “你且伸一只手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势。” 芜双本想阻拦,却又眼珠子一转。 先前还爱得死去活来一口一个媳妇,这会儿便反目成仇还要赶尽杀绝,林忘行一心想要杀这景尘,那这人定非等闲之辈。 可这姓景的好像并非是会被那劳什子金浮图牵制的人,那林忘行却还要将他斩草除根,莫不是这人手里有林忘行的其他把柄? 她心中升起一丝兴趣,脑子里斗争一番,还是决定让这姓景的先活一会儿;另一方面也为了在心上人面前维持善解人意的好形象。于是她便忍着心气,一副包容有加的态度自顾自应允了颜如风伸过去的手。 “不必。” 景尘淡淡开口,可方才咳嗽太烈,这会儿拒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他脸色冷冰冰惯了,这会儿脸上血迹斑斑,一向冷漠的神色莫名显出几分孱弱。芜双见状顿时后悔,连忙遮住颜如风的眼睛,在她耳边道: “别看,是狐狸精,白毛的。” 景尘:...... 颜如风把芜双的手拿下来,景尘远远问道: “你怎么又被抓了?” 颜如风有些尴尬,呵呵两声: “不巧,在下本想进这耒川买一味药材,但无进城令牌,就想着另辟蹊径,结果爬城门时不慎滑了一跤,倒着半挂在了墙门上,将一守城将士当场吓得昏了过去。我本欲逃跑,结果那人的砍刀掉在地上动静太大,将那数名巡逻小兵引来,看到那人倒地不起,便把我押进来了。” 她坐直身子:“不过也无事,这牢中还算干净,不用风吹雨打,还有干净食水相送,是个好疗养的地儿,景兄,我看你......” 景尘没有情绪地看向她和芜双,又看了眼地上跟石头一样硬的馒头,心觉此人果真也非等闲之辈。 这破牢也能当个疗伤的圣地,看来这日子过的是真苦不堪言。 颜如风欲言又止,看着景尘张了张嘴不知有话该讲不该讲。 这景尘虽说是受了酷刑,但从第一次见面起她便觉得这人也有些反常。此人骨骼清奇身形挺拔,却体魄不似常人,筋脉仿佛已形成辟谷,可却又不甚如此处处显出练武之人的习气...... 颜如风心底的疑惑在肚子里滚了一圈,忍不住嘀咕自己是不是要发大财了,怎么这些日子遇到的人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奇怪? 她想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道明,只抬起头镇定道: “你不必担心,我看你虽受了些内伤,但都未伤及肺腑和根骨,只需运气时少用些丹田发力,好好休养即可。” 景尘点了下头:“我知道,无事,我.... ” 他话未说完就又被一尖声打断: “蟑螂啊!” 只听一声尖叫,颜如风未来得及反应,身上便被跳上来一个人——芜双在旁一把弹起直落到颜如风身上,一双手紧紧箍着眼前人的肩不松。 景尘挑眉心道: 先前在客栈不是耗子都能徒手抓吗? 颜如风花容失色稳住身形连忙一站起来,颇有些正人君子的模样正义凛然道: “芜姑娘,这般有失礼数,不要再冒犯了,我、我给你赶蟑螂......” 说完,她便脚底生风,径直在这牢房里转起圈来。 芜双一脸柔弱,小鸟依人贴在牢房门栏边甜甜一笑,身上进了跳蚤一般声音声音妩媚抑扬顿挫: “多谢相公呃啊,我打小,就怕那玩意儿......” 颜如风闻言差点摔一跟头,头上飙出一小颗汗珠,不知这话是该接不该接,连装聋都忘了,只连连抱拳鞠躬答非所问: “没事没事......” 景尘看着对面团团转如看戏一般,有些无言。果然进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不想这颜如风之前看着还算正常,短短一月也变得有些不敢恭维。 景尘看着她俩只觉得吵得慌,便拖着残血的腿挪了个地儿,贴到另一面墙边背对那俩唱戏的麻雀躺下来。 他想着被人从背后暗算的那一棍,入世这么久,这还是第一回觉得真正学到了些东西,只不过那些东西有形化无形,如幼时听闻过的人之初性本善,如今才以此学到在这营营碌碌的人间如何看人。 再道,人之初,性本善,他自己倒愿意做性本善之人,可这世道倒像是人之初性本己。为善是因为利于己,为恶易反噬,先天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故演化而来,为善便为初心道义。 他看着那斑驳的墙面,又想起那片荒凉苍茫的大地上被驱逐嫌恶的流民。 第18页 卸下武功后这人但凡受了一点罪就容易昏昏欲睡。这会儿身上到处都是伤,他不愿再想太多,便对着墙就这么躺在一堆破草席上闭上眼睛。 孑然一身无所畏惧,景尘向来不会杞人忧天,这入睡也是极快,可这一睡,竟破天荒头一回做梦了。 他以前睡着从不入梦,往往倒头一觉到天亮,可这回竟梦了一场。梦到了以前的事。 梦里云雾缭绕。 周身陌生却又一股熟悉感。 他还是个只堪堪到人肩膀的孩子,虽少年老成,但还是略有些心气高傲。 师父带他在苍洇游历。 他人还太小,见到的人事景物都如白驹过隙飞闪而过,那些人和事见过便止,还没尝出什么味来,就不复再遇了。 他杵着脑袋一言不发,师父见他懵懂不解,一反常态善心大发,停下脚步笑着说: “桭儿,这习武练功非简单的修身养性,还在于如何与自洽。人乃肉体凡胎,若有朝一日你对这俗世产生混沌不解,那便是你的武功还有余地。” 他看向远处一刀光剑影的山林,景尘也学着他昂头看去,玊风道人悠悠道: “心和剑要同时修习,一个人若不闻世事只闷头练功练剑,则终为庸才。而懂世懂理,入了江湖后还能心迹双清,才算是心念合一,功夫才算真正了悟。” “桭儿,切记,这世上不存在绝世武功,世间武功没有绝顶,只为练心。你且摒除杂念坚守心性,往后自会悟透那余地的最后一招。” 他这师父一贯神神叨叨不说人话,景尘倒是早已习惯了他这师父的调性,只是这一回略有些好奇,仰头看他: “何为最后一招?为何不能现在教我?” 玊风道人淡淡一笑:“极寒之地挑灯看剑数十载,你功夫已到,最后一招不在于练身。”他卖了个关子一顿,将那宽大的袖袍一抚,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景尘跟上师父的脚步,又看了眼远处山林: 只为练心......留有余地。 晴空白鹤齐飞,师父的衣袍在那刺眼的白昼日头下轻轻浅浅,他抬头看了眼天边的云鹤。万物空灵,浮云归迹,师父好似一飘飘道骨的古僧,不再说些他听不懂的鬼话,倒像是真的在教他东西。 他立刻转身,跑着跟上去。 雪夷下绵绵小雪。 景尘看师父为其示范闭气穿雪,即不借何外物都可将雪花一分为二。玊风道人没什么师者悟性,动作干净果决,不等景尘有没有看懂便一闪而过,只在破雪之时淡声道: “手中无剑,此为桃源。” 他又用内力一推: “手中执剑,尚在人间。” 风雪呼啸变大,玊风道人却明朗满意道: “无剑有剑,孑然一身,不染纷尘,了悟,剑在人心。” 说完,他也不再示范第二回,觉得已经将小景尘教会,便颔首让他过来。 景尘上前几步,不知师父要如何。他看到师父伸出一只手,便也将手伸出。 他摊开手心,玊风道人掌心向下,在他手心上方几寸处停下。他一言不发,像在屏息静气,景尘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一瞬间,风雪好像绕开他的手,手心上方像有清风徐来—— 他看到师父放下手,玊风轻言道: “此为沉光,无形亦有形。我想你终有一日要踏入红尘,江湖险恶,无利器恐寸步难移,为师便赐你一剑。此剑非常剑,可破风,拿不起放不下,权在你心,内力无形化有形,方能为你所用。” 他悠悠开口: “但剑终随戾气,故要坚守剑心,有朝一日你若懂得了真正的剑义,才知放下才是最难的剑心。” 他一拂衣袖,有闻山风抚抚轻绕,星子翩翩落雪肩。翠鸟飞到玊风肩头,玊风道人摸了摸它背后一抹青绿,牵着一头雾水的景尘走向远处风雪里。 第14章 人情 求图大会已迫在眉睫,江湖到处纷纷扬扬,恰巧此时秦銮归之子秦良及冠,秦枭派摆宴烽火台,各大武林门派皆来祝贺,秦銮归却在设宴当天晚上还未开宴便宣布散场。 已来之客不放行,再来客均不见,说是宴前有人潜入秦老夫人的内房欲图谋不轨,要拿下此贼以还老夫人公道。 本打着溜须拍马目的赴宴的人被禁足到第二日,众人怨声载道,纷纷飞鸽传书要让自家门派来接人。书信纷繁遍布大江南北,此消息便一下子在江湖传了个遍。 看客叹这淫贼实在不当人,还有人说这秦銮归不孝,没能照顾好母亲。几闲人围坐一小茶摊子前议论纷纷,谈天论地从“孝道”“家产”“地契”到“论吃软饭的终极之法”。几人越说越激动,其中一人骂完秦枭一拍桌子,怒上天不公正要仰天长啸,却一个没站稳向后仰去。 正要脑袋着地时,不知何物横过来将其一托,那人死里逃生恍惚回头一看—— 一灰衣蒙面人用一竹笛支着他,风度翩翩道: “当心。” 那人连连道,“多、多谢。” “无事。” 那人按下斗笠别过那几人往前走。走过几家店门,他吩咐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一小童: “我去接那芜双,你把东西好好安置一下。” 那小孩儿长得矮小可爱,看着灵动非凡,他闻言一点头,抱着不知是什么的物件一蹦一蹦地走了。 林忘行看着轻苟走远,转身轻功向前而去。 赶到地牢时芜双已经消停了,只以一种妩媚眼神看着颜如风,后者依旧汗颜不知所措。芜双看到林忘行突然出现,隔着大老远挥手示意: “在这!” 林忘行面无表情地走进牢间,语气也冷冰冰的: “闭嘴,不要引人注目,出了门赶紧走。” 芜双被他那带着寒意的目光一看,便低着头不吱声了。 林忘行左绕右绕,猝不及防踩到好些人。他没在意继续往里走,走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是白眉的味道。 他猛地一转头,大步回走过去,匆忙去看地上方才踩到的那个人,翻过来一看—— 与先前不搭理人的高傲模样截然相反,此刻如块破布瘫在地上的,衣裳被血洇透,脸上污迹斑斑刮擦伤痕处处分明,双眼紧闭不省人事的,是..... 先前那个景尘? 那头白发一向干净柔软,此时却凌乱不堪缠绕在脏兮兮的地上,与身上无异,也是血迹斑斑。 他这是......快死了? 他忍不住一皱眉: 这人不是很厉害吗? 怎被打成这样的? 他伸手摸了摸景尘眼角的擦伤,先前横眉冷对义气指使的这张脸如今也苍白得不成样子。习武之人身上应是很壮实的,可这人形体却甚是单薄。 “啧。” 林忘行啧了一声,后一言不发地用自己的衣服把他裹起来,芜双在一旁提醒: “他其实没事,如风说他只受轻微内伤,外伤看着吓人,要不正好趁现在杀了?” 林忘行没理她,只自顾自像包粽子一样将景尘用衣服裹成个蛹,然后跟劫匪一样将人一扛,抬手将一串牢门钥匙扔到对面,道了一句: “跟上。” 芜双立马用钥匙将牢门打开,示意颜如风跟上。 林忘行抱着景尘走到刑牢门口,芜双示意他暗道在右边,林忘行却顿了一下脚步,视若无睹向大门口走去。 门口把守的两官兵见一人大摇大摆从牢里出来皆是一愣,细看后发现那人还抱着个人。 二人顿时反应过来是劫狱,立刻兵戎相向,大声呵斥道: “大胆!来者何人,竟敢擅自助逃府衙罪犯!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林忘行面无表情看着那两官兵,那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颈部一凉,下一瞬只感觉有一道寒光从眼前一闪而过—— 林忘行抱着景尘单手持剑,那两人还未看清来人,只觉眼前血光飞溅,然后便倒在了地上。 芜双忍不住道:“不是勿要引人注目......” 林忘行轻微转头,冷冰冰的眼神像是两把带着丝丝寒气的利刃,杀戮的模样还没消散,芜双堪堪窥到一眼,便不吭声了。 景尘半路被吵醒,一睁眼看到“老熟人”林忘行,一时有些恍惚: 他这是要抛尸? 老子还没死呢。 他又当下立马反应过来,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绝交了竟还救我。 这又算新的人情了吧。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一过,索性破罐子破摔。这林忘行看着就之前没少干坏事,这下也算行善积德,这样就算是给他个机会,免得死后不好跟阎王交差,得在地府积阴德。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懒得自个儿走,既然这厮善心大发,那就遂了他的愿好了。 景尘自我催眠一番,心觉有理,便继续闭着眼睛由那林忘行抱着不吭声了。 第19页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哪儿,若不是旁边还有个因为怀疑一直问东问西的颜如风,景尘都怀疑这是真要把他扛去那个深山老林杀人灭口。 突然,林忘行脚步一停。 一时,眼前如柳暗花明,红梅残血,林木静怡,林忘行抱着景尘径直走进那山庄一样的小楼,颜如风在身后亦步亦趋连连惊叹: “林兄,这是你的家业?颜某还先前当真没看出来,想必你祖上一定大富大贵......” 芜双连忙一把捂住颜如风的嘴,笑道: “官人一定累了吧,我这就带你去休息......” 说完,她便捂着颜如风的嘴不顾其挣扎豪迈地将其拖入一房中。(......) 林忘行将景尘放到床上,伸手便要解他的衣服。景尘以为这林忘行心怀不轨想趁人之危,林忘行却只是伸了伸手,又没了其他动作。 他一言不发就这么一直看着景尘,景尘觉得脸上快要被他盯出一个窟窿,不知这人要做什么,他正要破功,那人却又起身离开了。 屋里安神香的味道蜿蜿蜒蜒。 此地也不可久留,此人也阴晴不定,景尘本想见好就收,可不知是不是这屋里安神香的缘故,催人入定的效果竟比白眉还要强上几分。他负伤累累,心中思绪也如一团乱麻,身心俱疲下,合着那引人入睡的安神药香,就又睡着了。 宅子后墙。 芜双望了眼窗外,林忘行冷声道: “怎么回事?” 芜双低头:“是秦枭的死侍,有几个漏网之鱼,是我大意了,所以被暗算。” 林忘行眼中寒光不动声色一闪而过: “不一定,也可能是荒桐派来的。琼刀已经开始顺藤摸瓜,或许是来试探你。” 他思忖一阵,“如今耀鸣剑已得手,秦銮归打着尽孝抓人的噱头寻剑,定会暗中行事。” 他抬手,芜双往后一踉跄差点摔倒,衣袂边青玉坠被瞬间收走。林忘行没看她,只是摸了摸那青玉坠上面的污迹: “此番本就只是为了让他们身败名裂,怕有万一,玉坠我收走。你不要轻举妄动,若是被发现了,你自行了断。” 那青玉坠青白剔透,在暗处有如青云,芜双顺从地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咬牙想着: 狗东西,就不能好好说,非要吓人! 她暗自腹诽,不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话说,你为何方才要杀了那些官兵,不是切勿打草惊蛇?还有那个景尘,他到底是不是琼刀中人?不是说要杀了吗?” 林忘行将身前玉笛摸了摸没应声,芜双怀疑道: “你不是真的看上他了吧……” 林忘行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玩玩也挺好,也是好久没见到这么好看的了。” 他话锋一转反问道: “你跟那颜长风是怎么回事?” 芜双有些中气不足: “本姑奶奶钓男人,怎么?这世道只准你林忘行花天酒地?” “钓男人?” 林忘行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 “小心被骗。” 芜双接话:“你也一样。” 林忘行冷笑一声,芜双见势不好唯恐被暗算,立马溜了。 一枝腊梅从窗外伸进窗里,林忘行靠在窗外墙边看着那梅花,抬手摘了一朵。 虽已是早春,江淮却依旧漫地大雪。林忘行站在天寒地冻的屋外,这种熟悉的冷,他早就习惯了。 再次回到屋里,景尘还是躺着。林忘行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又立马皱起眉头。 床上人身上仍旧是一袭烂衣,跟块破布似的搭在身上。他瞄了眼床头纹丝不动的干净衣物,心想: 这是装睡装上瘾了? 他心里直皱眉,这家伙怎么天天破破烂烂?莫不是打小从丐帮混出来的? 他坐到床边,看到景尘从颈部蔓延开的狰狞血痕,还有脸上的细碎擦伤。他端详了一下床上人的睡脸,不得不说,这人虽然是个烫手山芋,长得却是真不赖,要不是跟琼刀那伙人有勾连,不然就真的把他养在身边当个禁脔玩玩也挺好...... 他越看越叹惋,只觉那用刑的狗东西是真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看一张脸,那堆狗屁玩意怎么下得去手! 林忘行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摸一摸那瓷器一样无暇又有瑕的脸,手腕却突然被握住: “趁人之危,真够变态的。” 景尘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他。 林忘行反手握住景尘的手腕,凑的极近温声细语道:“狗咬吕洞宾,我只是看你衣服太脏了,想帮你换一换..... ” 他话头一顿,突然觉察身前人经脉全阻无一丝内息,“你怎没有武功内力?” 他眉头皱起来,眼神刹那变深沉: “你是何人?” 景尘打掉林忘行欲摸他脸的手,语气平淡到: “你爷爷。” 林忘行起身咂舌道: “你可真行,把自个儿武功封住被打,莫不是喜欢挨打?你且看你这次受了多少内伤。旁人下手没个轻重,若是你喜欢被打的感觉,我倒是可以效劳,为夫还可让你在挨打中风流快活,只需你乖乖躺好......” 林忘行眉头一挑,一副风流无比话里有话的眼神盯着景尘,景尘被那眼神看得一恶心,起身正要下床,却猝不及防被眼前人用力一抱。 林忘行一副宽慰语气不知咕噜些啥,手也趁机在他腰上狠摸一把,这才满意道: “还真是细。” 他话音未落,脸上就被狠抽了一巴掌。白眉的味道深深浅浅袭来,他只觉被那味道扑了个满怀。他正欲乘胜追击,整个人却被突如其来一股浑厚内力用力一推。 这一推,好似连着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位,林忘行堪堪扶住身后桌椅,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不是武功被封了吗?!尘儿,你又耍我?” 景尘慢悠悠地站起来,“知你禽兽,所以刚就解了。” 本想自封武功感世,却没想到江湖险恶无情。此番入狱被害,景尘心中多有感慨,他心觉被打是小事,可见到了这恃强凌弱弱肉强食的世道却无力改变才是大事。这么一遭,他突然意识到先前自己想要游历人间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他又莫名想起林忘行先前在赌场与他说的话: “景兄,这世道向来如此。” 当时觉着这林忘形疯疯癫癫的,没想到却是实话。 向来如此吗。 唉。 景尘叹了口气。 叹完又觉得自己竟不自觉被林忘行这厮给上了一课,心中一时不爽,更加叹气。 林忘行见他叹气,捂着被震到的心脉踉跄地勉强靠近几步: “尘儿,你有心事?” 景尘看着这厮欲见缝插针占人便宜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话虽如此,眼下他也算做了件好事,不仅把自己救了出来,还安置到了这么个地方。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就是烦这林忘行也不能这会儿就横眉冷对。横竖也是个救命恩人,这会儿兵戎相向出言不逊,岂不显得他太没良心? 俗话说有钱就是爹,有奶便是娘,到底是人家地盘,还是得好声好气着点。景尘在脑子里安慰了自己好一阵,默念“好汉当吃眼前亏”“身正不怕影子斜”“小不忍则乱大谋”缓了缓语气: “没有。” 林忘行将床头那衣服放到景尘手边,又不怕死地自顾自轻轻拍了拍景尘那张小脸: “真是忍了够久了,你乖一点,且不闹你了,你赶紧把衣服换了,这样让我眼睛也清爽些......” 话未说完,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林忘行不动了。 方寸间,他只觉身上血气上涌,经脉俱振。他心道“不好”,不想偏偏这个时候诡功入体,连忙不动声色稳住气脉,对景尘道: “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且先好好休息。” 这会儿芜双正巧从门外经过,隐约听到这话,便脚步一顿,觉出些惧内的意味。 没想到林忘行还是个怕老婆的? 她正想再靠近些进一步听墙角,门却突然从里边一打开。 芜双:! 吓死老娘了,这人是鬼吗?!走路怎么都没声! 她忍住骂街的嘴,定睛一看,觉得林忘行有些奇怪,后者也没搭理她,只心魂俱震,全身上下都好似像浸泡在沸水中。 林忘行伸手摸到腰间青玉坠,默念静心咒,走进一屋用真气护了一道屏障,将门紧闭。 芜双感觉有什么不对,却又不知从何寻起,索性假装无事发生,立马转身往房里看去。 “那个,景大侠,你们俩......真的?” 芜双边问边半信半疑地走进房中,景尘不知何时已将衣服换好。芜双绕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嘁”了一声,低声喃喃自语道: “凭什么呀,这姓林的吃得可真好......” 第20页 景尘一把擒住她的后衣领,尽量心平气和道: “假的。” “啊?” 芜双本就先入为主以为这景尘也是断袖,这会儿便更觉得他话里有话。 这人平时半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对谁都是爱搭不理,却突然特意说与她听。他是何意?寻常普通男子早已百口莫辩磨刀霍霍向人来,此人怎的如此冷静? 事出反常,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其中必有奸情! 芜双一双眼睛骨碌碌权衡了半天,觉着这景尘看着实在不像等闲之辈,能降住林忘形那妖孽绝对不止两把刷子。这么一细细总结,她便笃定,此人是在她这外人面前高段位秀恩爱调情。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打一声招呼就屠狗,简直比那姓林的还阴险狡诈! 一寒鸦飞到那窗外,看着这心怀鬼胎的两人。芜双看着那林忘行的送信黑鸟心中直来气,她跟颜如风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到现在连手都没牵过,而这两人却可能已不知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亲了多少回。她心中愤慨之情直冲云霄,便开口逮着那送信的无辜鸟儿霍霍: “真是跟它主子一个德行,天天龇牙咧嘴冷言冷语,整天没事还吓唬人。长得丑不说,叫得还那么难听,不像其他鸟儿,好歹飞起来像样。” 景尘看了一眼那寒鸦,又看了眼芜双,抬头看向窗外伸进来的一枝腊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凤鸟只为知音者起舞。” 景尘看向那鸟儿。 此物寒鸦他已见过多次,看来真是林忘形那厮的信物,如此看来便明晰了,先前这林忘行并非装疯卖傻,应是为了利用他。 此前林忘行因那琼刀的腰牌转眼间对他态度大变,还刻意将寒鸦给他放出所传信条之事,是以为他是琼刀中人,故与他透露秦枭死侍已除的消息,卖他个情报想与他示好。 不过,这琼刀与秦枭之间又有什么恩怨,值得让杀人来成为示好筹码? 这林忘行又是在布什么局?难不成他跟这俩江湖门派有什么深仇大恨? 景尘不语,心中只后悔当时自己犯浑,不该不打一声招呼就夺了那素位相识的死人兄的衣裳欠下孽债。如今被卷进这一团乱麻的烂局里,还惹上个难缠的家伙……也是自作自受。 第15章 断魂 芜双看他一声不吭的样子,自觉没趣,转身出门,心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等老娘追到手,到时候也给你们现眼个痛快! 可她那位心上人——比金石更有甚者的硬疙瘩,总对她克己复礼不甚客气。芜双心中郁闷,难不成他就喜欢那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 山庄景致颇佳,景尘本想支会林忘行一声借地沐浴一番便走,却不知那厮去了哪儿。先前赶也赶不走,这会儿却从早到晚一点动静也没了,景尘便自顾自沐浴焚香了一番,打算即日动身。 景尘在这宅子里走走停停,路过一雅间,突觉里边内息诡异。他想: 那老狐狸在这里面练什么长生不老药?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左思右想觉得林忘行好歹给他去处睡了一晚......良心使然,为防某人误入歧途,他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去看看。 没干什么伤天害理和伤风败俗的事,推开门,只林忘行一人躺在榻上。 行,那小爷便走了。 景尘正欲转身,却听到榻上的人哑着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走近一看,发现林忘行脸色发白四肢僵硬,整个人如溺水无气了一般无一丝活人气,却嘴里不知在念些什么,似被梦魇住了一般。 他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像要歇斯底里地发疯,听不清明的间隙里,景尘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句—— 别杀他 看来那放心的话还是说早了些,伤天害理且不论,先论这心念竟直接夺人性命。 景尘眼疾手快强行将林忘行扶起,后者却不领情,犟着一股蛮力往后倒,正巧压在景尘尚未痊愈的伤口上,景尘咬牙暗骂: 这小子是练什么玩意儿走火入魔成这样? 他扣住林忘行手臂,堪堪跟这半死不活的家伙过了几招。他这边留有余力,可这家伙却像是把他当成了梦魇的仇人招招致命。景尘本想着不跟神志不清的人计较,可情急之下差点被这力大无穷疯子的一掌伤到心脉,便终于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怒到: “姓林的,你再他娘的还手老子就直接给你个痛快!” 这么一吼,对方好像在迷糊中怔了怔,景尘眼疾手快给了他一手刀,终于把林忘行彻底拍昏过去。 他揉了揉自己被压痛的胳膊,看着这厮欠揍的脸,正想给他一拳,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下手。 看着床上人两眼紧闭的样子,景尘莫名想起那日在雪里这人给他戴的手套,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孽障。 他取了一块毛巾,沾了些温水,然后撩开林忘形额前碎发给他擦脸。 平日里没心没肺总是一派风流,实际上心里却藏着血海刀山,连睡着了在梦里也喊打喊杀。景尘不语,忍不住伸手捏林忘行的眉头。 看着一表人才却非要当流氓,真是伤风败俗,作生作死......也就这张脸能看了。 他想起之前这厮干的那些混账事,越想手上擦脸的力气就越大,最后像是打磨铁杵一样忿忿不平对着林忘形的脸一顿狠擦。(......) 身体变沉。 眼前尽是猩红的光,却又一块一块在不明之处发白。走一步路摔一跤已成了习惯,越想快一些,便越是作对一般脚步变慢。 只身穿过喧闹的练功塔,跌跌撞撞不知走过多少路,手脚并用地跑。周围血雾弥漫,尸体成山,一两个人影苟延残喘,也在下一瞬咽气。 师兄师姐混战其中,刀光剑影里来人看不清敌我。他不小心一踉跄,一师姐狠推他一把: “呆子,还不快跑!” 快走!” 平日里对师兄师姐惯会谄媚,人人都惯着他,没想到第一次说重话已是临死之际了。那个“走”字还没有落下声浪,只听到那刀“哗”的一声—— 她的头颅便高高抛起,就如同一只摔死后被扬起的鸟。 再落到不知什么地方。 来人群集而上,朦胧声中不知何处传来撕裂声响。他双腿没出息地颤抖移不动半步,一抬头,只见华岐落衣袖沾血横亘一步挡在他身前,来者一剑刺穿其心脏—— 两滴飞溅的血落到他脸上。 师......师父。 声势浩大里他发不出一丝声响,只能嗫嚅颤抖地流下一滴泪,好像要一头昏死过去。 四肢百骸如粉尘抛洒至半空,好似真的在那阴曹地府走了一遭,万事万物渐轻薄却又渐清晰,如一把寒气逼人的利剑闪身而过,然后他手脚脱胎换骨,身形变高大,手中托着一把剑,十指显出黑色血丝,握紧腰间青玉坠—— 寒鸦嘶鸣,群起而逃,那些他看不清人脸的人发出惨烈嘶叫,下一瞬便消失不见。他只感觉眼前如一片尸山血海,是死是活他不愿追究,只想提着剑把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剁成碎块—— 却一低头,一尖刃从自己自己后背穿到前胸—— 林忘行惊醒。 窗外鸟叫声有些难听,但还算活泼。尸山血海的猩红血光好像还没有从眼前消散,白眉的熟悉气味却渐渐传来。眼前之景慢慢落定,他看到屋内檀香,高床软枕,还有那个熟悉的眼前人。 景尘给他擦脸的手一顿。 林忘行怔愣想: 我......还活着? 眼前和梦中的场景如一把宽大的斧刃将他的神志一分为二,他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就这么直直的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感觉到眼前人在给他擦脸。 他看着景尘沉着苍白的脸,他穿着朴素,为他擦脸的手搭在床沿边,右颊还有一寸未养好的旧伤,林忘行心想: 想不到如今世上还会有人这样对我。 他眼角发红,虚弱地笑笑: “夫人嘴唇怎么这么白,为夫昨晚有这么过火吗?” 景尘看他梦魇到吐血,心下一惊,本有些担心,可不曾想床上这人一脸菜色成这样咽气都没平复,嘴却先又没了个正经。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果然,有的人实在不是金贵的命,担心这家伙还不如担心块石头,非得挨两顿揍心里才痛快。 这么想着,可心下却也有些叹息,到这地步也不忘掩饰自己,这人真是...... 景尘用力擦了一下林忘行的眼角,淡淡道: “虚成这样还不老实,我看你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林忘行一愣,有些意料不到景尘竟也会跟他开这种玩笑,实在是意外。后者见他不吭声正要乘胜追击再泼一句冷水,林忘行却按着床沿突然用力,忿忿不平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 “竟有这种误会,林某这就给你看......” 第21页 景尘一把按下他的肩: “消停点。” 他使内力用力将林忘行一按,后者只觉刹那经脉一紧,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轻笑一声: “怎么如今变得跟我一样了......” 景尘有些诧异地似笑非笑道: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不要脸......” 可他说完便意识到此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连自个也一同骂了进去。他内心后悔,正要再言语攻击一番,那林忘形却不知哪来的牛劲硬生生扛着那他手中内力,手一伸,突然起身紧紧抱住了他。 那滋味实在是令人食不知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惯了的林忘行这会儿竟说不出一个字。他平生第一回意识到,原来,痛苦过后容易让人贪恋平淡。这真不像他。 可就如溺水之人抓住水中浮木,平时看着毫无用处的木头却能在危命时刻救人一命。那浮木是朽木,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还视若珍宝,岂不是很俗吗? 他想,他大抵也是个贪恋温存的俗人。 有的人看着冷冰冰的,抱着到底还是暖的。 林忘行脑袋放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景尘本想将他推开,可是又觉得这人这回不像是在耍无赖,倒像是真有点那么回事。他心下复杂,想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总是太过迁就这家伙,还是要挣开,听到这人在他耳边轻浮道: “那你怎么还不歇着,还来看给我这种不要脸的家伙?” 一说完这话他感觉有些不对,这说得是什么话? 他怎么会说出这么矫情又无厘头的话来? 不知为何自己变得这样奇怪,只心脉不稳砰砰直跳。林忘行下意识松开那一抱,看向景尘苍白带伤的脸,莫名想起先前芜双的话: “你不是真看上他了吧?” 当时听着一如玩笑的一句话,这一下却如惊雷一般落到他的头上。林忘行一时心乱如麻,整个人又变得僵硬无比,比先前梦魇时还要明显直接,心中疑道: 扮猪吃老虎,难不成这小子真在勾引我? 景尘见他又变成了个木头,以为他又心气不顺走火入魔,便伸手用力拍了拍林忘行的脸,皱眉看他道: “怎么了?这是……又中招了?” 这拍的几下倒也有些用处,这木头回过神,可神色却沉了下去,看着心思比先前走火入魔还要重。 景尘心中纳闷,这姓林的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他正要嘲笑揶揄几句,林忘行却皱起眉头眼神饶有兴味看他。明明方才心脉还如猛虎龙蛇气急攻心,脸上却嘻嘻哈哈无动于衷。疼痛于他如常事,以至于连屁大点小事也能排在那前面。 这家伙定是要掀天掀地的人。 景尘心想。 算了。 一个连走火入魔到濒死都能忍着不与外人道的人,定是上刀山下火海都尝过滋味了,我一个无牵无挂的闲人,欺负他干什么? 景尘心中叹了口气,突然听到门外颜如风在叫他。林忘行一挑眉,有些警告似的看着景尘,这下景尘竟听不出他说的话是真话还是玩笑: “你们说话可以,但可不准动手动脚......” 景尘将那擦脸的方巾作势要往林忘行嘴里塞,后者却甘之如饴一张嘴,景尘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无语地看着他,将那擦脸方巾往他身上一丢,不再管他了。 小亭外,颜如风站在阶前对景尘作了一揖: “景兄。” 她直起身: “本想好好跟林兄道别,可我窥见他身体有恙,便想着不多叨扰了。你们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武功绝佳之人,常年修习体魄,想必不会有大碍。” 她伸手将袋中一药囊递给景尘,“此番我要先行一步,劳烦你为我向林兄道一声,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若你们有难,定会在所不辞倾数相还。” 景尘:“这是何物?” “是我行医多年炼制出的塑筋接骨丹药,若受重伤有奇效,可于险境之时救人于水火。一直承蒙景兄照顾,没有将我的事告知于他人,此物你且收着,也算颜某一片心意。” 第16章 赐剑 景尘接过那药囊,跟初次照面一样,这颜如风所持东西的卖相可真是不敢恭维,看着像是用了十年的陈布,隐约还散发出不明气息。不过里边包裹的东西却看着珠圆玉润甚是清凉,颇有金玉其内败絮其外的意味。 景尘看了看颜如风,“你跟那芜双说......” “不可!” 颜如风听闻“芜双”二字立刻否决,略心有余悸地偷偷往后瞄了一眼。这动作一做完她便暗呼“不好”。她硬着头皮回过头,便看到景尘一脸饶有兴趣的看戏模样。 她立马一副正人君子的态度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景尘:“哪样?” 这下可真是越描越黑,颜如风自知理亏,无奈叹了口气: “对,是那样。” 她抬头,打断景尘“果然如此”的肯定表情道: “也劳烦你替我和她道一声,我不好自己去说,我若惊动她,定又是不让我走的。” 景尘淡淡道,“这还用说,她一起来看到你不在,定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颜如风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说什么了。 景尘看着她辞别的背影,自觉自己也不宜久留。他回到屋里,开始收捡自己的行头。可就如那日在西临客栈一般,每每想走的时候就总天公不作美,他本想速战速决,可这天却又下起瓢泼大雨来。 倒是老天留他。 夜半,一灰衣小童徒手抓住一寒鸦。 他一手拎着那鸟的脚脖子,那小乌鸟就这么一声不吭被倒挂起来。 林忘行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腰间青玉坠,小童便立马将那鸟儿规规矩矩放好。 林忘行直视轻苟道,语气淡然道: “求图大会前,让秦良先他老子一步。” 这一语如惊起半边浪,轻苟当场愣住,林忘行再说了什么他都如同是在听梦话,心里只想: 这么快? 我还没和骊山的姐姐们好好道一道别。 林忘行无所谓瞅了他一眼: “此事你知道便好......话说你这是什么衣裳,袖子怎么一个长一个短?江湖上牛鬼马蛇又多又乱,少结交那些个不入流的。” 轻苟面上笑盈盈地点头,心里暗想: 要说起名声,你这躲躲藏藏的才是最不入流的吧? 他清了一下喉咙,“那耀鸣该如何处置?” 林忘行:“他秦良死就死,还要碰我手也太晦气,”他若无其事看向远处一枝梅: “疯狗对咬自有得者。” 脑海中浮现起景尘的脸,林忘行忆起昨日的荒唐事,便更加坚定,轻笑一声: “不用我们插手,此处正好有一把现成的利刃不是?” 第二日,雨正好停了,林间总传来湿润的水汽,潮湿阴凉的山风把窗纸吹得呼呼响。景尘正要辞别,去听闻窗户口传来一阵简单的悠扬笛声。 转头望去,林忘行一身锦缎绿衣倚在窗边,正拿着青玉坠吹曲子。 景尘看向他,一片落梅掉落窗口,林忘行睁开眼收起青玉坠,还是那一贯不正经的笑: “景兄,赏梅去否?” 景尘直接从那窗口跳了出去,堪堪开口: “不必,我要走了,别跟着我。” 窗边正有一棵腊梅,树上开满了淡粉的梅花,林忘行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梅花花瓣,猝不及防放到往景尘脸上比划。景尘站着没动,只是头一偏,林忘行比着那梅花“啧”了声,手一松,淡笑道: “还是你更好看。” 景尘:“......你倒是又活了。昨天是怎么回事,你做什么缺德事走火入魔成那样?” 林忘行看了他好一会儿,仰头叹了口气,然后轻飘飘道: “我修习禁术,心术不稳就易遭反噬,我早已习惯了。” 他又看向景尘: “我自幼修习诡功,那毒虫上回说得不错,以活人祭祀为己所用的禁功,与我是同派。” 景尘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没问这么细。” 林忘行笑笑: “无妨,你我有什么关系。” 景尘突然觉得这林忘行哪里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今日的他与昨日相比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 他还没开口问,林忘行便摸到景尘手肘,然后飞快将他的衣袖割了一小段下来。 他摸着那块布料,眯眼道:“不知为何,总觉得你穿过的衣服就会变得不一样些。”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景尘都忘了在意这厮的轻薄之举,只抬眼看他: “你怎么了?” 林忘行没应,只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从腰间突然抽出一把长剑,身姿敏捷地朝前方山林刺去。 溯—— 一片梅花刹那落下,林忘行剑尖直破那花瓣,瓣上一片薄薄水雾被利剑穿心而破,四溅到周围林地割破杂草。林忘行剑柄一收转身一带,剑身自挽剑花,他往回走: 第22页 “你明知我故意疯疯癫癫引你注目,却还在我走火入魔濒死之际拉我一把。我心悦你有甚,我这里没有什么别的好物件,唯有一把好剑。” 他将那剑举起递到景尘眼前:“此为耀鸣,乃曾经剑派四门之一袭真教镇教之宝。十年前,袭真教曾是武林剑派饶有名望的宗门,其教派数千弟子,教主陈轻风为曾经武林宗派中唯一女宗主。她用此剑创下秋云剑法,十步之内夺人生死,用的便是这耀鸣。” “陈轻风曾言此剑不分亲疏,只要是剑法卓绝懂剑义,与她切磋打败她的能者皆可得此剑,还可与她共当教主之位。江湖当时来者纷纷,全为一试荣登教位。只可惜,还未等陈教主得其能者,袭真教便在十年前一役中全教覆灭,耀鸣也因此散落江湖。” “前些日子我一路寻你,竟无意中得到此剑,想来也真是缘分使然。此剑削铁如泥,杀气极强,你功夫不凡,可江湖中人身处险境在所难免,我看你身上无配剑,今日将此剑便赠与你。” 他伸手握住景尘的手,将那剑轻轻交到他手上,景尘却手不带力将那剑往外推: “我不要。” 林忘行一顿,“......为何?你......疑我?” 景尘:“疑你什么?” 林忘行心中有鬼不知该如何接话,景尘却没多看他,只是看着那剑道: “你为何要给我?” 林忘行沉着道:“人在江湖走,怎么能没有剑。” “你怎知我没有。” “哦?你有?那是我不知了。” 景尘看着林忘行平和道: “剑在人心,我的剑从不外露,真正的剑在我心里。” 林忘行思忖一二,“剑在人心......嗯......我还从未见过江湖中有能做到这四字的人。” “那是因为之前你没有遇到我。”景尘淡定地看着他,“我且问你,你为何执剑? 林忘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一下: “为何执剑?江湖路远,不得已为之。” 景尘:“那你知我为何不执剑?” 林忘行:“嗯哼?” 景尘低头将那剑推回林忘行手上,“江湖路远,可我无恩无怨,剑在手中,恩怨便在手中。倘若有一天我真的拿起一剑,那我必然要赴尘世恩怨。” 林忘行久久未言声,景尘抱拳: “好意心领,但不用了。你我就此别过,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林忘行望向手中寒光剔透的长剑,窄窄一剑中映出他的脸。他抬头望向景尘的背影,只见那人衣衫下摆又不知何时沾上了点点泥土。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突然觉得,虽衣着总是粗衣简布,污迹斑斑,可那人从里到外却那么干净。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他林忘行也见过不少人,可那人的那种净他却从未见过,净得好似叫人惊心动魄,只远远瞥上一眼,便叫人自惭形秽起来。 为何人总生而不等? 为何他就不能也这般不染俗念? 他将耀鸣往地上一丢,抬头刹时又变得风度翩翩,他对着景尘的背影喊到: “景兄,你走慢些,我且将我的家业安顿好了便来找你!你在外不要沾花惹草,如若被我发现,我上吊给你看啊!” 景尘没有回头地将拳头举起来。 林忘行轻轻一笑,喃喃道: “山高路远,这路上,你可真要小心了。” 第17章 坠玉 林忘行转身,轻苟在他身后将剑捡起,林忘行点了一下头,轻苟会意,立马转身抱着剑走了。 景尘一路向东,途中遇到在郊野巡逻的官兵,他不想多生事端,便避一卖面小摊子里。 他坐下要了碗面,听着桌边一干人闲聊秦銮归之子秦良大设宴席,之后扣留众人,还要捉拿辱母淫贼。 他一边吃面,一边在旁津津有味听了个痛快。用完面后他正要起身,那店家却朝他走了过来。 这面摊老板看似已知天命,身穿棉麻薄衣,戴一黄布帽兜,低声掩嘴,恭恭敬敬地对景尘道: “这位大侠,可否帮小人将这糕点交与树那站着为头的官大人?冬春交替巡逻属实辛苦,劳烦大侠为小人传一传,这一锭银子给您,等您回来在下还再为您做面一碗。” 景尘挑眉看了看那小布手帕里的“糕点”—— 规规整整的白布里,包着一锭金子。 他抬了抬眼: “你为何不自己去?” 店家低语道: “那官吏左右都有眼睛看着,我若直接过去旁人必知是收受贿赂,他必不会收,还会在心中记我一笔。可小店要过活,不给不行,便只好找路人帮忙,小人看大侠为人低调和善,越想着找你帮一帮忙,多有叨扰,属实惭愧,惭愧。” 景尘:“行,举手之劳。” 说罢,他便往远处那伙儿巡逻官兵的方向去。 可还没走几步,顺风突然传来不明动静,他偏头一躲,不知从何地方闪来数枚毒针,尽数飞向那伙官兵,只听“咻咻”好几声—— 那伙人便通通咽气倒地了。 景尘暗想不妙,却突然窥见那伙儿倒地不起的官兵旁边有个眼熟的东西。 这是......林忘行那厮欲赠他的剑? 耀鸣? 他默然,走近那树旁,顿时了悟了。他心道,只觉那厮可真是货真价实的流氓,招呼不打,强卖强塞。他环顾四周了一眼,也不知林忘行是不是还跟着,若是不拿着这剑,只怕往后还有的折腾。他叹了口气,把那剑捡了起来。 回到那面摊,店老板在不远处窥见此景早已被吓得不敢抬头,只以为是景尘出手要了那伙人的命,自己莫名造成了那些贪官的死。景尘将那银钱还给店家,末了又从手帕里拿出一块,措辞了一会儿正色道: “江湖上掮客一般都收五成利,这下彻底永绝后患......多拿一成,剩下这些还你,那个,面就不必了,我先告辞了。” 他最后几个字快如闪电,像是有人催命,说完便飞快溜了。 江湖路远,这脸皮看来真是重中之重,那林忘行能混到今日还没被人打死看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景尘深觉有理,这方面他功夫还没练到家,看来还得多学多练,否则江湖险恶,定是寸步难行。 耒阳到骊山路途不远,只是大路大多荒无人烟,少有烽火台。冬春交际已不像往日那般严寒,日头一晒甚至有些热,他赶了两日路,正准备在一处阴凉歇息,突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看着富丽堂皇甚是高调,赶马的小厮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周围一群骑马护送的手下,个个佩刀蒙面,远远一瞥就觉马车里那人非富即贵。 这类人物定是要少招惹为妙。 景尘只用余光看了眼便不再注意,可那马车一行人竟在他跟前停了。 那马车轿子里的人跟旁边护送的亲卫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带刀的手下便大步朝景尘走来。 “这位大侠,日头高晒,这半路荒无人烟,我家大人邀您上马车歇息。” 景尘一挑眉无言,问话的人却波澜不惊,他心下了然: “多谢好意,不必了。” 他这话说完,那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上前了一步,景尘这下彻底明白过来。 这光天化日的流氓还真是多,这么看来,林忘行那厮也并非奇葩一个,世道如此,这男人看中了便腆着脸皮上来,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景尘打量了几下这几个人,于他而言确不过几个小喽啰。他还没出手,那轿子里的人却突然喊了一声: “不要无礼。” 那人下了车。 景尘定睛一看,那下车的人蒙面束冠,一身青衣,腰上配一遮掩硬牌,身量挺拔修长,乃是一翩翩少年。 那人还算有些礼数地开口: “这位侠士,在下并无恶意,此路一条直往骊山,正巧我也是要去骊山,突见你一人赶路,想着捎你一程,请勿见怪。” 他言辞恳切温润一笑,只是蒙着脸,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笑里藏刀,景尘遇事颇多,不想多生事端,本想拒绝,可这富贵少爷却跟头倔驴一样非邀他上车。景尘推辞一番,有些烦躁,心想: 走就走,还省的老子走路,难不成还怕他一小鸡仔霸王硬上弓? 于是他再不推辞,大步上了马车。 马车里,景尘与其对排而坐,那人率先开口: “不知大侠所名为何?去骊山所为何事?” 景尘:“景尘,看热闹。” 那人顿了一下,“那不知大侠从何而来......” 此人话里话外看似礼数周到,却语气高傲自得,好似答者不得违抗。景尘心中冷哼了一声,这小屁孩不自报家门,还咄咄逼人,让他只想给这小子来一记榔头: “你又是谁?从何而来?所谓何事?为何不将面具揭下来?” 第23页 那人不在意笑笑,眼睛不看景尘,尽往他腰上看,景尘双腿叉开,双手抱拳挑眉看他,后者才些些收敛道: “在下梁秦,时机成熟之时自会告知于你,不会太久,只是景兄......今年几何岁?” 景尘瞥了他一眼: “比你大。” 梁秦:“看来着实年轻,真是可惜了......” 景尘:“什么......” 他话未完就觉得有些古怪,刹时窥见梁秦手中一枚短刃直他命门! “我说了,不会太久。” 梁秦将那黑脸面具扯下挥向景尘,那面具里飞出数枚毒针,与梁秦手中短刃一齐向景尘而去! “偷我宗门之剑还胆敢上轿,我便让你死个痛快!” 景尘敏捷伸掌握住,匕首割破手掌有血滴落,他飞快侧身躲过毒针,梁秦手上却不知抹了什么东西直向他的脖颈劈去。两人在窄窄一马车间来回过招,突然听到外面马匹嘶鸣—— “嘶———!” “嘶———!” 外边不知何事众马惊惧,手下和车夫皆是惊呼惨叫,景尘与梁秦不明所以却因那颠簸碰撞对招不得,只听“咴”的一声—— “马疯了!” 有人惊叫,群马纷纷跃向旁道悬崖! 景尘咬牙往轿外一跳,滚到那峭壁一块可落脚的边缘之地。梁秦与众手下也纷纷效仿弃马而跳,在那峭壁边缘抓住藤蔓树枝。 待众人还未稳住心神,忽闻一阵喑哑笛音。 那笛声悠扬苍茫,不像是一般的竹笛明亮婉转,反而有些诡异不灵。景尘些些抬头一望,只见站在崖边面无表情一身黑衣的吹笛人——正是林忘行。 好是拨云见日知分晓,往日种种浮上脑海,景尘顿时恍然了悟,明白过来为何那日林忘行非要将那耀鸣交与他,还不辞辛苦用计要在半道上让他捡起。 这一切皆是他设之局。秦枭向外声称老夫人被辱并非为真,而是因耀鸣失踪是寻得其下落而造出的幌子。这耀鸣定是秦枭之物,林忘行旨为栽赃与他引来秦枭,再借他之手杀了枭人。 而身旁这伙为头之人腰间硬牌与其手下的灰色银纹不同,腰牌周边花纹为红,字不为“枭”而为“良”,若没猜错,此人并非什么梁秦,应当就是秦銮归之子,秦良。 这样一来一切便呼之欲出,景尘忍不住心中骂街,只觉这林忘行表面上轻浮浪荡,没想到内里也阴险卑鄙,把他坑到这地步,还真是里外不是人。身旁秦良先他一步高声怒道: “你是何人,胆敢暗算我秦枭!” 林忘行没看秦良,只一动不动看向景尘。山风浩渺,天光乍白,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跟景尘遥遥相望,那眼神看不出情绪,却决绝中莫名有些悲怆。景尘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只见林忘行将放在嘴边的青玉坠拿了下来,指尖在那坠上敲了两下—— 青玉坠上隐隐显现出几根红丝,下一瞬整个悬崖峭壁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内力承压,景尘顿时只觉气血上涌,喉头涌出一股锈气。他一偏头,只见秦良跟所随枭人纷纷吐血,景尘直觉天旋地转,一个低头,喉咙便吐出一口血来。 日头高悬,可峭壁一带却天昏地暗。景尘抬头咬牙看了林忘行一眼,那人无动于衷冷眼看着他们,这下景尘彻底明白这厮的目的,暗骂了一句。 这狗东西自己的恩怨情仇,却要拉老子陪葬,真他娘的不是人! 景尘轻功借力向侧崖飞去,林忘行瞳孔渐红,施动内力,将青玉坠用力敲响—— 崖边诡阵大起,也不知是什么邪门的功法,这阵中之人丝毫动弹不得。景尘只觉阵中有一股无形内力压着他五脏六肺,似是要将他七窍闭塞。一旁的秦良早已七窍流血,秦枭护卫也尽数倒地身亡,景尘一咬牙,用尽洪荒之力往峭壁悬崖一跳—— 蛮力一冲,那诡阵内剧烈牵扯而来的疼痛像是要将其四分五裂。景尘痛呼一声,坠下之时后背又被峭壁边胡乱生长出的树干挨了一下,痛得险些昏死过去。他咬牙抱紧树枝,手臂被阵中的内力烧伤。 此地不能再留,再不走必定命丧于此,那林忘行今日看来是铁了心的要大开杀戒,只是自己倒霉搅入了这场浑局,还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景尘又抬头看了林忘行,白眉还别在他腰间,只是从今往后,再无重要。他下定决心,再无抬头看,一侧身,直直落下深渊。 醒来之时已不知是几何了,只感觉全身上下都痛不欲生。 景尘用内力打通了一下体内经脉,余痛之后倒还算无碍。福大命大,悬崖之下,有一深潭,潭上有一方红土,有水必润,他算好这一落不会要他性命,只是没想到这红土上参差颇多,这一掉还是让他昏死过去。 这寒潭深不见底又阴冷潮湿,呆在此处必死无疑。四方皆无路,身上伤痕累累,又不能下水,若一伤风感染后患无穷,景尘便沿着崖壁开始徒手攀爬。 他只觉得这些年忍力可真不是白练的,换个人早已是求死不得,他却还想着找条活路。 天色渐沉,秦良和他几个部下已经凉透,风萧萧吹来,入人世这么些日子,景尘第一次觉着这风凉心透骨要人命。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只觉得被内伤的五脏六腑都抖了两抖。 终于摸到一处可落脚的岩壁,他挨着那石壁坐下来,拼命调整内息。 落定后他细细回忆。 那邪门的功法到底是什么玩意?若是下定死手他全然能够杀了林忘行,可那阵好似一庞然大物,纵使内力万千功夫卓绝,置身其中也使不出一星半点。景尘想起那日林忘行气急攻心走火入魔差点吐血而亡,看来此功伤人伤己,也并非良善之物......可今日他因此受伤...... 呸! 天杀的林忘行,再见必要将他碎尸万段! 激愤之余他却又想: 那不是又要与他纠缠到底? 景尘心神俱疲地将那林忘行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最后闷闷地想: 遇人不淑,是真的江湖不见才好。 第18章 生恨 难怪那林忘行一直以来都不愿与他透露丝毫修习诡道之法,却在那日突然态度大变主动提起,还赠他名剑。无事献殷勤应是非奸即盗,这道理他自是懂的,可这姓林的每日没脸没皮献殷勤惯了,以至于他放松了警惕。那时还颇显慷慨,现在想来,原来不过是临别之言,把他景尘作一废棋。 那一天天不当人的狗东西到底是要做什么局? 求图大会已迫在眉睫,秦枭一派在江湖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定是要去的,可这下秦銮归之子被杀,求图大会还尚未开成,就先来了一桩人命悬案。 秦銮归在江湖上杀戮之风威名远扬,秦良正好在这时候被杀,秦銮归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么一来求图大会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忘行到底要如何? 难不成他与姓秦的有仇? 这杀千刀的有仇拉我做甚?! 景尘在峭壁洞口调息,辟谷的习惯不遵循,便是像凡人一样开始感到饿。景尘心神惧疲,想那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困了,便是连着歇息了两天。 这梦一回便会梦无数回,人心忧时便会多梦,他竟也开始信了那些凡间怪说。身伤至此,梦里竟又看到了那个嘻嘻哈哈的无赖。 醒来已是不知第几日的白昼了,景尘这才感到内伤有所缓和,状态稍稍恢复,他便又着手开始上崖。 等他好不容易爬上那悬崖,站稳一看,曾坠崖的一片黑土本绿茵悠悠,眼下短短两日竟已是寸草不生,生灵全无,连一杂草根都不知所踪。 景尘回想起林忘行那日的模样,那家伙一直所持的玉佩果然非寻常物件,不仅能蓄神养气,也能拨动内力武功。与其说是个好看的物件,不如说是一枚兵器。 兵器。 他忍不住心下叹气,只可惜师父是个文盲,从来不曾跟他讲山下的奇攻怪招,以至于他对世间邪门歪道一无所知。这诡道看着邪门却也不是全然无人所识,当初那毒虫好似略知一二,只是已那时被林忘行当场灭了口。 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人不念书实在不行。景尘无奈转身,眼下天色既白,他一身褴褛不知所去,跟那林忘行寻仇...... 要去吗? 虽愤懑难当,但扪心自问,他心里对这姓林的其实并没有那么迫切的生杀予夺。 一路相处,他时常觉得这人执念太大,虽平日表面疯疯癫癫孟浪轻浮,却心中隐忍颇深。比起自己洒脱无依,那人好似总要靠着一无形的心气才能活下去,以至于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便觉着那人做什么都有股淡淡的可怜意味。 可一码归一码,这可怜人好路不走偏练邪门歪道,还犯他的忌对他赶尽杀绝,事已至此,放过这家伙实在心有不甘。 景尘心中烦躁,越发觉得这林忘行不仅不是好人,还是百年一遇货真价实的混账。 第24页 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想,难不成真要树敌寻仇去? 江湖深远,来往诸多过客,再见也已不知是几何,八百年成精的耗子都没那家伙花招多,自个儿一穷二白上哪儿找那个遁地无赖去? 那姓林的算什么东西? 感世必会有所波折,见到便报仇雪恨,不见便坦然行路,他进世一遭,不过赠了那人一束衣角,难不成就要因此被束住脚步? 以后若天天有事无事都念叨他......自己都觉得吃饱了撑的。 景尘又在心里问候了一遍林忘行的祖宗十八代,彻底冷静下来。 如今师父不在更不可意气用事,说到底,左右不过孽缘一段,他自本有所向之地,自是要自由自在,恨彻心扉或是惆怅惘然,皆是不该,林忘行虽是贱了点,到底不过一途中过客。 或许这便是江湖,远远看着快意恩仇的地方置身其中才知是龙潭虎穴,这世上没有完完全全的侠义肝胆,人情和世俗夹杂其间,就如那个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妇人,那个挥棍偷袭只为讨好守城官兵卖出妻子的男人,自己出手相助后那妇人最终仍会和她丈夫双宿双飞从一而终。 他本以为自封武功可以免去桎梏,没想到却是给自己加上了一层随时会亡命的枷锁。 没想到那林忘行的话竟句句真知灼见。 看来,他是真的见识少了。 他一声不吭将那耀鸣剑和琼刀腰牌解下。锋利的长剑连着鞘露出寒光一现,合着那精细花纹的铁制腰牌交相辉映。 他看了一眼那腰牌和长剑,走到崖边,心中直道晦气,突然觉得自己把这些物事丟得太晚。 远处似风雨欲来,他抬眼过去手一松,那包裹着江湖层层孽障和恩怨纠葛的两个物件,便随着长风掉落脚下山崖之中。 * 芜双在夜里点了盏灯,灯心似莲花,灯罩外糊纸薄如蝉翼,她暗暗赞扬自己简直菩萨转世还给这林狗点暖灯,忍不住直摇头。轻苟看着她觉得她实在颇有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风范,正要开口找打,被芜双反手一指弹了个正着,疼得龇牙咧嘴然后被她揪着领子提溜出去了。 那诡功大势已去,林忘行神志渐渐清明,断崖之景些些浮现眼前,眼下秦良已死,过不了多久秦銮归便会得知唯一的宗门之子故去的消息。如此想来那景尘确非等闲之辈,无论何事都泰然若之,连生死攸关之时都能岿然不动。林忘行无所谓地看着那莲花灯心想: 可真能耐。 一时风起烛火乱动,林忘行心下一紧,诡功牵动通体的经脉被刺激,五脏六腑好似都渗出一股血来。他喉头又尝到血腥味,胸中隐隐刺痛,不想被人看到正要招呼轻苟和芜双滚远点,却发觉芜双早扯着轻苟那娃溜了。 她倒是无事一身轻,自己却个痨病鬼似的躺在这儿,真是儿大不中用,女大不中留。 林忘行运气疏筋,心中沉思当下局面。如今秦枭与琼刀皆起疑心各自派暗卫和死侍追杀芜双,青玉坠若被发现感应,总会顺藤摸瓜到他这里。而秦良已死无疑,那景尘掉下去后也…… 那人到底是死是活? 此人武功高强不受他人所制,杀伐果决,行事干脆,却在江湖上没有名姓无人所识,若非处理往后必生变数,他到底是何人? 眼下武林各派本就棘手不已,这会儿又来了个难搞的景尘,身份不明,行踪怪异......林忘行心道可惜,若是这人傻一些,凭借那张令人一看就心情愉悦的脸,也不是不能当个小白脸养一养。只可惜此人身上疑点重重,还时常对他冷言冷语,心情好时不搭理,心情不好时就把他当仇人砍,放在身边或是放在近处皆棘手不已,真是跟那张美人脸一点不搭。 林忘行看了眼手边碎了一角的青玉坠,那玉坠上倒映出自己的暗影面无表情,一如景尘一直以来习惯对他面无表情的模样,便不由得想起他寡淡的唇和眉眼如画的样子。 如此想来,还是直接死了的好。 若是受伤,身体发肤,再怎么轻微也是会痛,倒不如直接死了,免受皮肉之苦,身上也干干净净。 萍水相逢天涯知己,解人虽难得,可再怎么样,人各有路。 窗棂之下冷风萧萧,残梅落地,寒鸦不叫,唯寒露数滴落阶前,可不闻其声,只有一熟悉悠悠笛音如往常轻轻浅浅踏进渺渺风尘。 第19章 再逢 景尘不到三日便赶到骊山。 此次求图大会骊山派为东道主,各长老和师父都对此颇为上心,为前来参加求图大会的能人易事都准备了住宿和吃食。景尘从荒郊野岭走了好半天才终于赶到有人烟的地方,抬头一看,只见两个字刻着一高高的石门柱上,入木三分,颇有笔锋—— 骊山。 他逮着一个迎会的小弟子问: “这位少侠,是否在此处举办求图大会?” 那小弟子身着翩翩蓝衣,发髻绑一白色束带,丹凤眼远山眉,颇有温润文雅的文人气质。他本是骊山派新入门的小弟子,因谈吐斯文老实所以被师父招呼过去撑门面,这会儿一抬眼见着景尘,不由自主一愣,不想世上竟有模样如此超凡脱俗的男子,心道: 这求图大会来的人果然非等闲之辈。 他作了一揖,彬彬有礼道: “是,不知这位大侠是何门何派?只需留下参会请柬,在下这便领侠友去我派已备好的住所安歇,若是未带请帖也无碍,留下派系令牌也可。” 景尘听了这话一时无言,内心扼腕长叹,这下可真是玉器失手——那劳什子琼刀腰牌跟了他一路招来了一堆祸事,没想到好不容易能有些用处的时候,那东西却跟他有缘无份—— 先前将那东西毫无留恋地往那悬崖下一扔竟是扔早了,那会儿是真没想到它还有此等用途。 他忍不住伸手掩面,放下后对那小弟子道: “罢了,我无需......” 他话音一哑,突然窥到不远处一熟悉身影—— 那背脊佝偻,面如黑炭的乞丐是......颜如风? 景尘一闭眼睛,只觉天空几朵浮云悠悠飘过: 这破江湖怎么比人一个指甲盖还小? 他正要避开颜如风,却突然听到那人身旁传来一耳熟声音: “这位小少侠!我们舟车劳顿已经颠沛流离数十日,早知骊山派是有头有脸的大门派,你既不让我们住我认了,可是不能让我肚里的孩子跟着她娘受苦啊!相公,你说句话呀!你不要咱们肚里的孩子了吗呜呜呜......” 景尘两眼一黑差点没把耳朵揪下来,那呜咽不停乍乍呼呼的讹人小女子——正是芜双。 这俩人怎么又搞到一块去了? 芜双戴一块不知哪儿来的头巾,背后还将那把古琴包得严严实实,背在身后乍一看像背了一块柴。那琴端露出的几根丝线也被捂得全然认不出,芜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死死挽着颜如风的手臂作依偎状。 颜如风则脸上不知涂了什么,整张脸脏得如黑炭一般。她本就身形比寻常女子要高一些,又佝偻个身子,这么一看简直比男人还男人。 景尘看着她俩在那装夫妻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命苦,心中难以言喻。他正要弃宿舍于不顾溜之大吉,先混进那求图大会里再做打算,芜双却用一双鹰眼将他逮住: “唉!那个,景兄!好巧!” 她拖着颜如风飞速窜到景尘面前,当着那骊山派的小弟子面跟景尘攀关系: “小少侠,这位是我们的熟人!我们是一道的,他为琼刀中人,此次求图大会琼刀可是要坐正座的,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下你可放心了吧?我们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无赖,且快领我们去安寝吧!” 景尘一只手将芜双和颜如风两人支开一臂距离: “离我远点。” 这芜双跟那林忘行所交甚密,虽不知她是否全然知晓林忘行所做之事,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姓林的欲杀他灭口之事芜双必然知晓一二。他还未想好该怎么处置林忘行一干人,这小丫头就不知死活地迎上来。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枉她能跟那姓林的玩到一块去,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他不欲跟她们纠缠,却也想质问一嘴,可还没等他开口,芜双就先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就要生了哇!相公!这偌大一个骊山派竟连一个食宿都不愿给咱们留,当真铁石心肠虚伪至极......” 站在一旁的颜如风也不甘示弱,佝偻着的背往下弯成一把弓,她抬手掩嘴作擦眼泪状,实则手心抓一黑炭往脸上再狠涂几把。她额头上坠下几根头发随风飘散,好似一将被当街斩首的千古罪人,眼睛一闭一歪呕心沥血道: “世人无情,又有何法?你我今日看来是要一同死在这荒郊野岭,这些日子跟着我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我......是我对不起你,如今我肺炎愈发严重,怕是要先行你和孩子一步,你且好好照顾自己咳咳......遇到待你好的就嫁了,不要挂念我......” 第25页 她说话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叮一样,咳嗽的声音却石破天惊如滚滚天雷,好似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围观群众瞠目结舌纷纷不忍掩面落泪,景尘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位一顿激情生动演绎暗暗称道,心道这俩王八配绿豆实在般配,这江湖若有“脸皮派”,她俩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偌大江湖根本无人能敌。 当然,那林忘行不算在内,因为他压根不是人。 周围开始聚起来一小波看客,有人开始议论纷纷,景尘见状立刻置身事内: “在下乃琼刀一派,只是无奈请柬和令牌一并遗失,不如兄台先让我和这二位一起入住,之后待我禀报刀主再补与贵派。” 那小弟子看着还未及冠,芜双那大着肚子的一跪就已把他吓得不能言语,眼下又围来这么多人,少年心性难免不谙世事面皮薄,面对三个油光水滑的老狐狸除了接招无所能施,当下便连连点头稀里糊涂地把这三位大佛请进去安寝。 颜如风在那骊山小弟子身后跟景尘打了个招呼尴尬一笑,景尘若无其事点点头,点完就觉得自己的无赖程度跟那姓林的有的一拼,一时无法接受,便无言闭了闭眼。 这骊山手笔着实大方,给这来参加求图大会的各派弟子每人一间寝屋,屋内吃食穿用一应俱全,古朴雅致。景尘本要找那芜双算账,可一进这屋子便把那些都抛之脑后,只想好好睡一觉。 话虽如此,可当即之下,事不能停,若真追查起来得知他并非琼刀,往后怕是又会引来一堆麻烦。 于是,他走过好几条长廊,走到尽头一间,此屋还未有人,上面却已写好了一位应邀参加求图大会宗派弟子的名字。他将那木牌放到自己先前那屋,然后将那骊山小弟子发给自己的临时腰牌塞到门口桩子上。 这里客舍有上千间,此番,那傻乎乎的小少年若脑袋清醒后要找他麻烦便不那么容易了。 做好这些,他便将门锁好。 景尘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只觉有些累。明日就是求图大会,这骊山看着不争不抢,却好似也并非明面上那么简单。秦枭应是还未到,也不知要掀起什么大风大浪,而那林忘行也不知这会儿在哪......景尘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了一顿,觉得这样些人让自己费神思索皆是不配,他便一翻身,将白眉从头上一解,彻底安神养息起来。 睡至半夜,景尘听闻屋外有人喊叫,他立刻起身推门出去,只见水亭外边围了一大群人议论纷纷。 他走上前,听两位参加求图大会的人窃窃私语,才知原来是骊山派掌门杜云淼的儿子杜斌,突然于夜里无故身亡了。他胸部中箭,被发现时已咽了气。 众人来了又散去,景尘正要回屋,却突然被人拍了拍肩。 “景大侠,昨日还没来得及好好寒暄,是日一别,没想到如今在这求图大会又遇到。” 芜双活泼问好,丝毫无心虚闪躲之态,景尘心中思忖: 难不成她真不知林忘行对我先前一番杀意? 思量正巧,芜双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何时藏的冰糕,看着被抬出来的尸体津津有味地啃,察觉景尘目光转头示意道:你也想吃? 景尘:...... 他看着芜双傻了吧唧的模样,转念一想,就算这小屁孩知晓又如何呢? 她不过一手下当差办事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那林忘行,也是一任人摆布的傀儡,与自己无冤无仇,不过听命行事,就算是真的把他弄死了也觉得自己无错无过,确实没什么好心虚的。 这么一想,他便坚定认准那坏事做尽的林忘行,心念切勿伤及无辜。 “你们这是也想来寻那金浮图?” 景尘堪堪开口,颜如风答非所问道: “唉,景兄,你怎未和林兄一道?” 不说还好,这一说便如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景尘本就心中不爽,这下正好找一个人泄愤。他正要开口,芜双就抢过话头: “夫妻嘛,也要有远有近,总粘在一块不好。” 这话一出颜如风便有些不敢接话,生怕这“夫妻”的论调会拐到自个儿头上——先前是不得已为之,误打误撞又碰到这芜双姑娘,为得住寝只好舍命陪君子上演真假夫妻,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跟芜双体面分开,便是万万不敢继续这话头。 她连忙将那话引到景尘身上: “无事无事,人与人相处磕碰难免,我看林兄好似经常惹景兄生气,可你切勿动气,火气不利于养伤蓄神,人与人相交难免有所磕磕碰碰,若有误会大可好好说开,我看林兄对景兄十分上心,若非冒犯想来也不是故意为之,实在不行就鞭笞一二,我看那林兄也不是不乐意的样子......” 景尘:“......不必。” 颜如风有些不解:“为何?” 芜双打了个哈欠:“怕他爽到。” 她顺了顺揉乱的头发:“那姓林的被他相好打了都会往自己被打的地方多摸两把,你以为他那脸皮是纸糊的?骊山关口的墙都比他脸扛造!” 话闭,三人无言各自心怀鬼胎,景尘默默对其投去复杂又些许认同的目光,不一会儿便回屋了。 “你觉得那小屁孩可不可怜?” 芜双用手肘支了一下颜如风,后者望了望不远处的哭天嚎地,平静道: “非局中人不好妄议,但......无论怎么样,罪不至死吧。” 芜双转过头有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她: “为何罪不至死,若是他杀人放火抛妻弃子无恶不作呢?” 颜如风哑了一下,心想,不是说那个小孩吗? 她正要开口,却看到芜双神色不虞乌云密布,就又顿住,好半天才开口: “那......定是罪该万死的。” 芜双闻言一下子笑了,一身破烂衬得那笑好看极了: “我就说。” 第二日,众人纷纷赶往骊山练功烽火塔,这求图大会尚未开成,骊山派长老幼子便无故身亡。众人纷纷议论皆指秦枭所为,只因前些日子秦良被谋害,秦銮归便言若是抓到此人,必将其碎尸万段,可未逮到行凶者,天下人都便要一起受罪。 此话一放江湖,众人皆是心有余怨,先前因要抓乳母淫贼一事当场便扣押许多江湖中人,而这会儿又因自家儿子被害大放厥词。 而正好在这个当头骊山幼子被杀,众人便皆觉得此事非秦銮归所不为。 秦銮归坐在右主台上冷眼旁观众人怨声载道,身后数名秦枭暗卫一言不发。另一边,琼刀刀主荒桐一直迟迟未到,琼刀却已来了数名,皆是黑衣蒙面,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景尘有意站在众人阴影里不想多生事端,只想看一看这求图大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避到一石柱子死角,突然听到一两声翅膀扑棱。 是翠鸟。 这小小鸟儿不知何时飞到了他的衣袖边,在他指腹间啄了两下。 “难不成你也想看?” 翠鸟顺着景尘的手臂跳上他的肩头,将头伸过去碰了碰景尘的下巴,然后蹲在肩上不动了。 景尘抚了两下翠鸟的后脊羽毛,轻笑一声: “这里人面兽心的不少,你这小兽倒像是长了一颗人心。” 风萧萧吹来,他用手拢住翠鸟后背帮它挡了挡,抬头往远处一看,却猝不及防望到个人——站在求图大会人群之中远远的一个熟面孔。 竟是林忘行。 日头很大,空蒙白光的天穹下能听到风翻滚的声音,翠鸟啄了两下景尘下巴,他的头发被风吹拂遮了一下眼又很快闪开。遥遥相望里,景尘一下子有种说不出的久违感,那变化细微到无法言语,林忘行微微刺眼皱眉的神情,莫名让他想起初见时在山洞里游刃有余的那一笑。 景尘别过脸去了。 可一两瞬后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偏头一抬眼,林忘行不知何时已闪身到他跟前,二话不说竟一把抱住他。 景尘被撞得往后一踉跄,复又被他圈紧,景尘心中破口大骂: 真他娘不要脸的狗东西! 林忘行方才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景尘,不动声色一挑眉。 本以为那日山崖后再无再见之缘了,不想竟在这里又见到。 隔着烽火塔和人群,林忘行看着景尘冷若冰霜的侧脸,默不作声想起之前的种种,冥冥之中有些说不出的意味,他漫无目的地想起先前崖边那一眼和此人身上受过的伤,如今看好似已全无痕迹。 命真够硬的。 这样一张清清冷冷的人皮,能耐痛到什么地步? 于是身体比脑子先行一步,一个箭步上前—— 摸到柔软的发丝,这没头没脑地一抱让林忘行生出一种摧毁的欲望,先前那些日子竟叫人食不知髓起来。林忘行暗暗思忖: 这么细皮嫩肉的,要不真收了给自己玩玩...... 他又想起那日催动青玉坠起诡阵的终末——心里想着不能出一点差池,可到底还是心软没下死手,放了这人一条生路。 第26页 难不成你还真能让我有个别的盼头? 他默然松开手臂,抬眼看着景尘,近身看跟远远看又有些不同。林忘行想起先前在西临郊外客栈里那故意为之的一吻,突然又有些想故地重游,却在瞬间感受到一掌杀气—— 景尘一掌直击林忘行命门! 景尘使出全然内力,一时周边小部分人潮惊惧波动,林忘行有意避人耳目便隐匿身迹往烽火塔后围山林中去,景尘无所顾虑,直追了过去。 他轻功上前,捡一石子夹在两指之间,借反力后出向林中一棵巨木一击—— 被击之树被那石子借上九成内力一推,竟从树干之处细细断裂开,向着横截面轰然一倒! 那巨树直直挡住了林忘行轻功向前飞掠的路。他脚步一滞,脚尖点地向后转身,徒手接了景尘迎来的一掌! 他收了三分力,一时平衡不及,直直接了景尘那一掌,只觉左侧好似肩膀被震裂一半。 景尘不说二话一心直打林忘行,招招狠稳不留情面。林忘行无恋战之心,抬手示意投降,景尘立刻停下来。 林忘行以为他听进去了,上前正要开口,景尘却突然闪身向前,一掌拍向林忘行左胸! 那一掌毫无避让,差点要了林忘行的命。他只觉心口一紧眼前一黑,顿时头晕目眩,方寸之间吐出一大口血来。 意识模糊中林忘行听到脚步声,景尘好似在他身上翻找什么。过了好一会,那清清浅浅的味道扑面而来又渐渐散去—— 药味。 景尘将先前赠给他的白眉拿了回去。 林忘行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站稳后对着景尘转身离去的背影,声音有些发着抖,笑一声道: “尘儿,你怎么不讲武德,变小人了......” 景尘没看他只顾将白眉收回去:“老子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善人。” 他本要走不愿多说,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微微转过脸道: “你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我皆心知肚明,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但却不会无缘无故真的在背后给你一刀,可使暗招还上赶着来招惹我的你,才是真小人混蛋。” 林忘行嘴角涌出一口血,默然片刻斜嘴一笑,景尘以为他要彻底翻脸,便干脆等一等他的下文然后老死不相往来,等了半天却听到那人厚重却清晰的一声: “对不起。” 景尘垂眸,林忘行面色沉沉地看着他,显得那话也真诚了几分,景尘不甚无语道: “还不滚,是等着我来给你收尸?” 林忘行一笑:“那便有劳了……” 景尘本要走,闻言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人若是面具戴久了,有一天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并非你需试探敌对之人,对你们那些恩恩怨怨也没兴趣。” 他将白眉缠到手臂上,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看向林忘行: “你断不会真的看上我,若是没有我不知的事,便是你一己私欲,你到底为何要跟着我,到底为何几次三番想杀我又犹豫?” 林忘行闻言抬起头,喘气眯眼看他: “当然是因为......看你好看。” 说完他出声一笑,“景兄,你不觉得,我俩这样,其实还挺配的......” 他笑得越来越明显,却因内伤加剧逐渐发起抖来: “哈,哈哈哈......” 景尘一脸无奈,林忘行却愈发笑声起来: “我说真话你又不信......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却还巴巴往我跟前杵,我惦记你那二两肉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不答应......还偏给我找不痛快,我罚一罚你也情理之中不是......” 他咽下一口血看到地上的枯枝败叶,又不动声色看了眼前那条药味浓重的白棱子,他忍不住皱眉: 那会儿怎么就心软了呢? 既没吃到嘴又没斩草除根,留着他当祖宗供着吗? 真是疯了。 “我不知你有何仇要报,但冤冤相报,可若你放下就此一别两宽,便不会再留有孽障。” 放下?林忘行抬眼看向景尘,想起那日斩杀毒虫,这人也是这般要他放手。 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出口倒是容易至极。 杀一个人要练十年,把刀架在自己颈边只要一瞬间,通衢大道近在眼前,有人却偏偏要选那羊肠小道。 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却还有人紧抓不放,那是愚昧吗? 林忘行看着景尘,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只觉四肢百骸都如沸水在烧,体内气息如浪潮浮起—— 这人又算什么东西? 这种未经他人苦来劝他人善的伪君子,怕是得让他也尝一尝那抽筋扒皮之苦才知所言有多可笑...... 林忘行笑声变得断续嘶哑,气息不向外,倒像是往回收。景尘觉到他有些不对劲,看到他面色不虞眉宇如风雨倾倒杀气凶恶,紧接着眼角竟流下了一滴浓稠的血。 这是走火入魔了! 景尘心下一沉,正要上前给他点一定身穴,林忘行气息却突然一缓: “你知道吗,一个人若一直杀人不眨眼,其实没什么可怕,可若是突然有一天杀一个人眨了一下眼,那就很吓人了......” 他嘴角又涌出一口血: “所以你说,你该不该死,我有没有杀错你......” 他话没说完就又剧烈咳嗽起来,景尘以为他气急攻心又要吐血,林忘行却肩膀一塌,身形一松,整个人像一块砍下的木头直直地向后栽了下去。 第20章 天光 这一倒把景尘给看愣了,他不想自己还没发火,这家伙倒先他一步发起疯来,那些话他没全听明白,却也知晓了个大概。本来讨回一掌他气已消大半,结果闻言此话那气一下子回到原点,再不想搭理这林忘行,心想: 真他娘的混账玩意儿。 他转身越走越快,衣领处突然探出一个毛嫩嫩的小头来。 景尘停下脚步,翠鸟轻轻地抵在了他的肩膀上细细地吱哇,像在说人话。 景尘在原地站了好久,风吹得他面颊生疼。手上还握着那半截白眉,它的药香早已没有先前那么醇厚,附着一点那惹人生厌的林忘行身上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还是转过身去。 他正欲上前,却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急促呼喊: “景兄且慢!” 转头一看,这熟悉的动静,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潜伏已久——又是那阴魂不散的芜双。 手边还扯着一个踉踉跄跄的颜如风。 唉。 误交损友,便走下坡,这日子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景尘忍不住皱眉按了按额头。 “景兄,”芜双把林忘行往身后一踹,笑脸试探地看着景尘,“我也知道姓林的不干人事,但他这些年欠我的钱还没还,要不......先放他一次?等他醒了,我跟他将那债弄清,那时无论你是要杀要剐我都决不多言。” 景尘看着芜双一副义愤填膺的假模假样,一时卡壳: “......自便。” 他本是想上前看看这林忘行死没死,这会儿芜双一来,他正好懒得管,便转身抬脚要走,却又被颜如风叫住: “景兄!” 景尘淡淡转头: “何事?” 颜如风制住芜双正欲上前背林忘行的动作,有些不快道: “你......就这么走了?” 她本想趁乱于求图大会溜走,却又被芜双逮到,迷迷糊糊被拉到这修罗场。她本无心多管闲事,可芜双却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模样要背,不知为何她有些心下不快,忍不住低声道: “男女授受不亲,芜姑娘毕竟是......” 景尘淡声道:“男男授受就亲了?” 颜如风被噎了一下,正巧和芜双面面相觑,推己及人顿时觉得那话十分在理,咳嗽一声卷起袖子自告奋勇道: “还是我来吧......” 她正要以扛犯人的姿态将林忘行扛起,这时,倒地不醒的林忘行突然动了一下,正巧睁眼之际,顿时把垂眼看去的颜如风吓了一大跳。 林忘行艰难地从地上爬着坐起来,头痛欲裂却慢慢恢复神志: “砸死我了......” 他想起方才之景,心道: 好险,差点疯了。 他复一抬眼,看到眼前三人: 颜如风将那背上的草药篓子搁到地上,景尘手持一半白眉似绳状,芜双伸手正欲拖拽他右腿......林忘行一时犹疑道: “你们这是要一同将我毁尸灭迹?” 他看向景尘,两人皆无言,只些微妙的情绪顿在半空。林忘行看着景尘一言不发的模样,先前的纷争好似恍若隔世,这会儿又纷纷窜进他肚子里,他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衣袖走过去: “尘儿......” 景尘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林忘行立马抬起袖子将嘴角血一擦追过去。颜如风在他们二人身后喊: “林兄景兄!家和万事兴,夫妻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遇事有理也让三分,伤心可以,切勿伤身!外伤比内伤难医!” 第27页 前头二人一个走一个追,皆像脚踩风火轮一般轻功极快,颜如风不甚放心地望着二人背影,芜双冷不丁从她身后伸过来: “当真?” 声音一出,颜如风顿时呆在原地,想着好人做到底做个好心路人,却忘了身后还有这位姑奶奶。颜如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生硬地点了点头: “......是吧。” 芜双低头若有所思: “那我倒是正好相反,颜兄,你可以伤我的身,但千万别伤我心。” 颜如风不知如何接,索性装聋作哑,芜双一动不动地认真盯着她,颜如风抬眸看了芜双一眼,将前一晚编好的话细细道来: “芜姑娘,小生不愿拘泥,只愿在做一不染红尘的江湖郎中,求医问道,采集良药,救人千病。我志不在儿女情长,只想一心医人,先前你我二人一路奔波,迫于形势才不得已为之,虽不至于就此别过,但往后定要分道扬镳的。” 她一口气说完,偷偷观察眼前人反应。芜双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颜如风实在受不了这相顾无言连鸟都欲快些掠过的氛围,芜双突然开口: “不举怎么了。” 颜如风:“啊?” 芜双低头轻笑一声,颇为善解人意,一副“我还不了解男人“之态: “不举而已,又不是什么多丢人的事,男人的毛病多了去了,小小不举根本谈不上什么大事。世上颠鸳倒凤的男人多如牛毛,不举的还颇有些风花雪月的意思,本姑娘也是如今才发现自己竟喜欢这种......颜兄,你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觉得比别人低人一等,比起那些吃喝嫖赌还动手打媳妇的男人,这不举实在是微不足道,况且如今这世道你出去打听打听,十个男人八个不举,你这点不举,”她善解人意地拍拍颜如风的肩,“不算什么的。” 颜如风有口说不出,她张口又闭口,慢吞吞道: “芜姑娘,你误会了,在下真不行......此生不会娶妻的。” 芜双眯着眼睛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颜如风:“我......” 芜双:“难不成你背着我有了新欢?” 颜如风连连摆手:“我没!” 芜双斜着眼睛看她:“当真?” “千真万确!” 颜如风信誓旦旦道,突然觉得这情景有些怪。 我反应这般大是做什么? 她低头暗道不妥,抬头却看到芜双突然凑得极近,她一时怔住不敢动,只听到芜双言: “没喜欢的人,那我喜欢你怎么了?你被我喜欢又不掉块肉,你这么抗拒做什么?” 颜如风:“芜姑娘,你先......” “而且你不够了解我,也跟我相处没多久,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喜欢上我?” 她凑近,颜如风退后几步,芜双又进几步,颜如风又退几步,芜双不追了,有些不耐烦道: “你把我当什么人,我也没那般不懂事。我娘跟我说过,嫁了人就要贤良淑德,多顺着人的毛捋。你想求医问道游历天涯我又不会拦你,和我成为侠侣你仍旧可以做个潇潇洒洒的江湖人,我绝不会阻拦,谁要是敢禁锢你让你不自由,我还会为你杀了他。” 她啧了啧:“再说了,我要是强要了你,你心里也不好受不是?所以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和我好好相处,你不对我敞开心扉,又怎知我不是你的意中人呢?” 颜如风想说什么,芜双一张嘴却叭叭不给她机会: “但确实啊,我不是什么习惯顶好的大小姐,这些日子你应该也明白,我不会那些温香软玉的,只喊打喊杀得心应手,但我对你的那份心是真的。要是你看不惯或是嫌我烦了就说,我改就是咯。” 她本来占几分理,可话一多倒真像胡搅蛮缠不占理了,她暗道不好: 还好姓林的不在,真是把姑奶奶的脸都丢尽了。 于是心生烦躁,小声念叨: “本姑娘一个大美人在这追求你个穷小子,你还扭扭捏捏拖拖拉拉,别不是口嫌体正,心里偷着乐呢。” 颜如风又变成了个口吃: “芜、芜姑娘,我、我......” “你,你,你什么你?” 芜双沉着小脸瞪他,心中暗想: 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如慢慢磨,铁杵磨针都能够,捂热个人心又有何难? 她看着颜如风一言不发的样子深以为然: “走吧,天这么黑了还在外边,又得风寒。” 夕阳迟暮,天幕似遮布,颜如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晚霞。风景旧曾谙,思绪万千纷争不断下,竟有这样美的天光。 颜如风视线往前,却猝不及防发现芜双这时也在抬眼看天。 她站在原地默默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终是别过脸去了。 寒鸦嘶叫。 荒桐擒住一只麻雀,身后数名琼刀黑衣带刀,一众黑衣里,有一人上前: “琼主,求图大会延期,骊山幼子夭折,我们是否还要在此处久留?” 荒桐仔细看了看那麻雀,左右瞧不出个特别所以然来,将它往空中一丢。那鸟儿被身后内力和迎面狂风撞了个正着,顿时一命呜呼了。 荒桐看着地上的死麻雀: “那日在骊山烽火塔,我分明看到了翠鸟。” 杨刺刀一愣:“难道......” 荒桐转身看向杨刺刀:“有人在搅局装神弄鬼,派暗线去杀了便是。此番翠鸟出没,万不可错过,即刻去寻,它所在之处才为金浮图真正藏匿之地。” 杨刺刀低头:“是。” 寒鸦又叫了一声,荒桐斜看了一那鸟儿一眼,心中好似明了诸事,杨刺刀低声应到。 第21章 死缠 求图大会未办成,骊山内部也是一团糟,先前那说好要来查明派系的小弟子也忙得脚不离地,便没人来管景尘在那宾客招待舍是否为琼刀的事。景尘此番也乐得清闲——若是没有林忘行这厮纠缠的话。 林忘行故伎重施,平日里跟没事人一样在景尘面前乱晃,好似<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一般对那日在竹林里的事不甚轻重。夜半,景尘起来将风吹开的窗户关上,林忘行不知何时闪进他房里。 他抬袖将手覆到景尘关窗的手背上,一副体贴的模样帮他将窗户掩好: “尘儿,还在怪我?” 景尘面无表情将手一把抽开: “太看得起自己了......你怎么进来的?” 问完景尘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心觉问这话实在愚蠢至极。这人是个无赖,想进来定是有千百种法子,难不成还老老实实凭着令牌进? 林忘行看着他叹息道:“前路尽是艰难险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了见你……” 景尘皮笑肉不笑:“那你什么时候滚?” 林忘行走近几步,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偶小人。景尘扫了一眼,只见那小人头大身小,到处都扎着密密麻麻的针。 景尘无语,顿时觉这林忘行幼稚可笑,再看一眼,却发现那布偶上陡然写着“林忘行”三个字。 他心下有些佩服地一抬头,猝不及防跟突然上前凑得极近的林忘行打了个照面。林忘行浅笑道: “尘儿,是我昏了头,你不是知道吗,我就个脸皮厚的无赖,你要是气不过且多骂我几句,先前事发突然,我并非有心要对你赶尽杀绝。” 他将那两布偶伸到景尘眼前:“这小布人是我做的,给你赔罪,放你床头你每日入睡前对着它咒一句,保准我霉运尽透,往后行路寸寸难移,你看如何?” 景尘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小人,突然发现那小人鼓鼓囊囊的衣服里还有一个小人。 林忘行看他疑惑不解便用手一拔,景尘这才发现,其中竟有一未扎针的小布人缩在那被扎了针的小人衣服里,而那未扎针的小人隐隐约约身上还写了个“尘”字。 两小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连身下之物都做了出来,还极为不雅地缠到一处,说是伤风败俗都颇为文雅,实在是不堪入目。 景尘挑眉看向林忘行,林忘行连忙细细解释道: “你别误会,只是布偶而已,真到了床上我必须在上面......” 景尘动作极缓地低下头,二话不说默默手上蓄起一道内力缓缓抬起,林忘行抬袖遮脸做闪躲状: “尘儿,你先听我说......” 退了几步他又把手放下来: “你要打我多少次都可以,若是出手能解你心头之恨,那也是可以的。” 说完,他便端端正正站好。 景尘看着他好一会儿,手却放了下来: “你走吧。” 林忘行走近一步: “不信?不然,你给我一剑......” “难不成你真看上我了。” 这话一出,林忘行便闭嘴了,他顿了一下而后道: “原来如此。” 景尘:...... 这话一出倒是先前的什么顾忌都没有了,林忘行心想: 第28页 早点承认不就完了? 他不怀好意笑着又有些认真道: “不如你往后就跟了我,我定会好好照拂你,我们二人化干戈为玉帛,这样你以后也不会再受制于我,你看如何?” “受制于你?” 景尘有些不可思议笑了一声,他抬眼看林忘行: “林兄,好大的脸。” “哪里。” 景尘眯眼看他:“以你的本事若是想要一个人,耍些手段便可让那人对你死心塌地,你是把我也当成了那样的人。” 他抬手将烛火熄灭一盏,屋内光线变暗一寸,景尘定定地看着林忘行: “我飘无定所,心无定处,一无父母长兄,二无红尘旧梦,三无苟活愿情,所行所至之处皆是匆匆一过,我既不怕死,也不怕赖活。你对我也不过是心存欲求,无论你想我是为你所用还是助你为器,都是你想而已。” 他逼近林忘行几步,“你心中所盛之事太多,俗念太多,说我受制于你,眼下看着倒是你受制于我。” “人若犯我,只有一回,我不会给他第二次犯我的机会。我本无心怪你,那日你犯我一次,昨日我也还了你一掌,你我便再无瓜葛,可我若今日真给你一剑,往后便还会继续纠缠。” 这还是第一回听景尘一口气说这么多,林忘行不动声色靠近几分,又听到他道: “你仗着你我有几分情谊便对我肆意妄为,不在乎我的感受对我赶尽杀绝。且不说先前你对我的那些好是有意为之,我不计较那些弯弯绕绕,但我与你同行也只是我的消遣,与你无关,你莫想太多,你若要害我,我也不想多想个中有什么误会。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和情,世间万千唯我最重,你若伤了我,我便不会再与你为伍。你为其目的拉我入局,你我早就不该再并肩。” 他句句疏离清冷却又掷地有声,林忘行看着他薄唇轻启却坚定果决的模样,虽是在骂自己却也觉得楚楚动人。他不动声色黯了黯神色,伸手覆住景尘的手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沉沉道: “你说得对。” 景尘伸手抽开林忘行的手,林忘行抬手撑到桌子上,微微弯腰逼近景尘的脸: “你说得对,人嘛,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可我若执意要与你一道呢?” “那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林忘行盯着他一动不动。 景尘没说话,只是又淡淡看了林忘行一眼,那眼神竟有种无动于衷的漠然,像是在可怜他。二人对视气氛微妙流转,临到极点景尘又猝然开口: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管林忘行,推门而出。 景尘以为自己话已说绝,就算脸皮是铜墙铁壁也不会再自取其辱,可事实证明,他确是低估了这家伙多年累积下的硕硕成果——树要没皮必死无疑,人要没脸天下无敌,这姓林的不要脸程度放眼江湖无人能敌,景尘不想自己已经这般讽刺,诸事种种随便摘取一件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怕是早已老死不相往来,不想这林忘行竟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当无事发生照来不误,说他是无赖简直都折辱了无赖。 此人诡计多端花样百出,每日都要来个新法子扰他清静,这两天又突然安静,有时会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神阴沉复杂难辨,在景尘眼里看着就跟吃错药了一般。 他不免在心中细细反思: 上辈子到底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才惹上这个疯子的? 求图大会已不知如何是好,林忘行本想着搅局,这会儿也没了动作。 一方面他诡道功法练得太操之过急,多次走火入魔回转不得,想着先蓄养一番;另一方面年关已过多时,天气回暖,如今身处骊山的众人他虽恨之入骨,可不知是否是因这乍暖还寒莫名有些贪恋凡尘之情,竟也停下了脚步,好几日都未吩咐芜双和轻苟,倒把那两人弄得疑神疑鬼。 他想,不过是一群要死的活尸,多一日晚一日,也无多区别。 林忘行日日听到景尘在隔壁房中走动的声音,想要开门去,却又时时停住脚步,他犹疑自己怎么跟那些没本事的登徒子一样不敢直接下手而是偷听,自己居然也真的会为了一个男人思前想后,有时思虑得多了,便也有些许犹疑,便想: 要不然强了他,直接把他变成我的人,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看他脸色,所以才会总是记挂。 万一真成了软肋,影响正事,不如直接来硬的,往后也好随心所欲。 这么一想,林忘行便下定决心当一回真无赖。 他开始庸人自扰,本不屑于那嫖遍天下为己任的雄心壮志,却也突然觉得若是先前经历足些,倒时真上了手说不定能让那家伙好受些。 杜云淼说要在来参加求图大会的众派宾客中揪出杀儿凶手,气势十足地抄着剑带领一众弟子在各个屋舍逐一核查。夜半,众人被不时的呼声惊起,林忘行正欲夜袭景尘,却正巧看到他推门而出。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照得景尘半边脸都笼罩在柔光里。他站到水池栏杆边冷静地看向不远处,林忘行要轻功闪进窗的起意顿住,莫名想起一首不知为何意的诗来。 他终于对这人产生了迟来的好奇。这人是从何处来的?头发为何是白的?是生来如此,还是练功所致? 好半天回过神,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心想: 怎还适得其反了? 他默默轻功飞回窗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杀千刀的诗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没憋出来。 林忘行心下一团乱麻,索性破罐子破摔,第二日开始时时在景尘面前转悠诨插打科以弄清缘由,可几日之后却更加心烦意乱。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矛盾,笑时绵里藏刀风流倜傥,蹙眉时深沉内厉我见犹怜,平日里惯会板着脸,却清冷禁欲勾人不自知......这小子知我是断袖,难不成是故意的? 林忘行疑神疑鬼地盯着景尘,心下想着莫不是从一开始就被这家伙给下了套了,便审视起自己从前的一举一动,越想越发觉得这景尘不是好鸟。 难不成倒是我中了这老狐狸的奸计? 不想那死死盯着的神色在景尘眼里跟个变态一样,景尘心想: 难不成又想发癫? “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滚?” 林忘行看着他扬了扬下巴,“要不然你亲我一口,我立马滚给你看。” 景尘面无表情另起一言: “我并非琼刀中人,你想要的我帮不了你,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继续浪费时间,先前的令牌和衣服皆是捡的一已死之人,你大可不必再做无用功。” 景尘看到林忘行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下一瞬却看到那人指着他手抖颤声道: “你......你当时穿那么脏的衣服跟我搂搂抱抱?” 景尘头上青筋弥起二话不说反手握拳对着林忘行的头拍去,却被他正好握住手腕,林忘行凑近他邪气一笑: “说笑呢,我怎嫌你......呃!谋杀亲夫......” 景尘一脚踩在林忘行左脚上,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一枝腊梅从窗子伸进屋里,林忘行坐到窗台边,想起景尘方才所言的话,没有情绪地看向那个渐远的背影: 偏是个木头。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这时腰间青玉坠突然一动。 第22章 情切 林忘行闻声推门而去,深更半夜,只见水亭旁不知何时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他走近几步,看到隐约形成对峙成两边剑派子弟。 其中一边皆束发灰衣,站于秦銮归之后,而另一波则稀稀拉拉没多少人,如丛林孤鸟。其余层层叠叠包围圈的,皆是各种门派弟子看客,如入池的王八脖子伸老长,议论不已看来看去。 骊山长老和杜云淼已赶到水亭,琼刀来了数名暗卫,武家湾和邵家庄的掌门、还有大小一众派系的人也纷纷前来。 林忘行瞄了一圈,忍不住哼笑一声,这些人匡扶正义评理是假,看热闹不嫌事大才是真。他隐匿行踪轻功上了屋顶,便看到层层人群内,手持一把古琴,与秦銮归对峙站立与水亭边的——正是芜双。 林忘行面无表情一挑眉: 还算聪明。 芜双眼神阴沉一手持古琴,另一只手对身后做一保护动作。林忘行侧了侧头,这才注意到跌坐在芜双身后的,竟是负伤累累的颜如风。 原来是英雄救美,一箭双雕。 林忘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杜云淼颇有掌门风范的样子站于众人中间: “这位姑娘不要冲动,所来求图大会的皆为江湖名门正派,有话可好好说,秦枭之人也并非全然不讲理,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有什么误会对此说开,我等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颜如风勉强站起来,“我没事,不要追究了,走吧......” 芜双岿然不动直视秦銮归与其一众手下弟子,丝毫不理那杜云淼,只没有情绪地平静问道: 第29页 “谁伤的他。” 秦枭一弟子闻言冷言道: “我派一直都在逐一查明当日宴席老夫人遇袭之事,我见他行踪可疑,身上好似遮遮掩掩,让他脱衣自证清白,他却冷言拒绝,无视秦枭礼法,此等可疑之人我派规矩本要赐他一死,如此已是厚道之至,难道你还要替他报仇不成?” 芜双面无表情地看着说话那人: “原来是你。” 她二话不说飞速将牵丝线系于古琴之上,侧身将古琴置于臂面,左手很力往外拨动琴弦,以内力化于琴音向那人推去! 一时风声呼啸,飞沙四起,众人纷纷抬袖掩面,秦銮归闪身向前使出前乾罗掌,徒手接住那一道功。 一时,琴音瞬间虚无,芜双立马回头拦在颜如风前面,手往自身衣摆处探,却想起来林忘行已然将青玉坠收走。 秦銮归站定后沉稳道: “我秦枭从来都有理而立,功夫场上成王败寇,身为弱者便要有弱者自知,若非可疑我派定不会无故行事,你们二人不自量力,还看不清局势,就别怪自寻死路。” 芜双冷笑一声,将古琴刹时一收,抬脚将裙摆一踢,右手从身上一抽,电光火石间手中顿时握一长剑直指秦銮归! 剑柄黑如曜石,剑身如一道白光,月光倾泻剑面闪耀不已,划破空中似有微微震鸣声—— 正是耀鸣! 林忘行看着头顶黑云不动声色笑了笑。 芜双剑指秦銮归,冷哼道: “在江湖名声远扬的秦枭可真是个了不得的门派,当年奸杀袭真教主,如今又在骊山胡作非为,若我是秦掌门,早就隐世避众离开这悠悠江湖低调做人,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嚣张跋扈狼突鸱张到忘了自己所名为甚。” 她冷笑,“真是放他娘狗屁的有理而立。” 秦銮归眉宇阴沉立在原地,众人皆惊异议论纷纷,当年无故销声匿迹的袭真教,本以为是教主陈轻风走火入魔放火烧山后自散教派,没想到实际上竟和秦枭有关? 杜云淼开口道:“袭真灭门竟有蹊跷?奸杀又是何从说起?” 邵家庄庄主邵豫皱眉:“她手中之剑是耀鸣,乃袭真教主之物,这剑不是已在江湖中消失多年,怎么会在她手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芜双蹲下将颜如风扶起,摸了摸她的脸,“疼吗?” 那眼神过于温柔虔诚又直勾勾的,颜如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 “没事。” 芜双示意她不用多说,径直转过身去。秦銮归身旁一弟子毫无畏惧道: “只言片语便想造谣是非颠倒黑白,我看你今日是非死不可!” 芜双冷笑,“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老夫人洗冤,要抓住淫贼,实则为了寻找此剑下落。你们如若真一身清白,不如让我将当年之事道明。”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当年之事?所谓何事?” 芜双抬眼看向秦銮归,“秦掌门在江湖虽一直以杀戮果决不留情面被人避而远之,为人却在外人心中一向赏罚分明古板守旧,殊不知,皆都是你用来蒙蔽世人的假象。” “当年,你与陈轻风交好,骗她坠入情网,得到她的信任之后,你便想让陈轻风携领袭真皈依秦枭,好壮大秦枭在江湖上的地位和名声,却被陈轻风识破。她欲与你一刀两断,你见势不好不想功亏一篑便假意与她各奔东西,分别之际提出与她共饮一杯,实际却下药迷晕她将其奸污,醒来之后怕她报复又趁机将她杀害。而后你怕东窗事发便放火一把烧了袭真山,还在江湖大肆散播袭真教主因修炼心经走火入魔之事。” 芜双轻飘飘斜嘴一笑,“这下是不是彻底想起那些陈年旧事了?秦掌门?” 秦銮归身边灰衣弟子闻言立刻反驳: “休要胡说八道!你个将死之人敢在这里毁坏我秦枭清誉!” 芜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皱眉笑出声,“秦枭在江湖中还有声誉简直是老娘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袭真上上下下弟子不过二十多名,陈轻风一死,便尽数被你们暗算斩杀!其中一名弟子携耀鸣侥幸逃脱,于夜里将欲刺杀秦銮归为掌门报仇,却还是被秦銮归反杀。秦銮归为掩饰一切,将剑藏于地下内阁,对外宣称老夫人生病终日在内阁卧床不起,常要去看她,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夫人,你老母早就死了多年,你口中的“辱母淫贼”也不过是用来搪塞众人而你用来寻剑的借口而已!” 旁的骊山掌门杜云淼问:“若是如此他真的心虚,又为何要寻剑?此番剑不知所踪便再无对证,应该不管才是啊。” 芜双看着秦枭归,“是啊,可人若是做了亏心事还想洒洒脱脱过一辈子,那还追求什么名声和地位?正是因为姓秦的心中不安所以担心当年斩杀的袭真教有余命未死,将他的所有行径有朝一日对证公堂。我想,秦掌门在一边斥怒淫贼欺母一边派人暗中寻找那剑,一边想自己曾经杀过的那一个又一个袭真教徒有无遗漏的时候,一定在心里为自己当年草草了事担惊受怕悔不当初吧!” 林忘行坐于屋顶观局不语,突然瞅到人群中一白发身影。 正是方才从房里出去的景尘。 林忘行捡一碎石往底下一丢。 景尘听到动静往屋顶一望,看到坐在屋顶朝他吹口哨的林忘行,淡淡地白他一眼。林忘行嬉皮笑脸看他,轻喊了一句: “宝贝儿,上来。” 景尘面无表情白了林忘行一眼后本不想理他,却发觉那屋顶上好似清风拂面,视野开阔有佳。思量一番便轻功闪身翻上屋顶,顺道给了林忘行一脚。 林忘行也不恼,从怀里拿出个东西一扔。 “接着!” 景尘一把接住,定睛一看,是一壶陈年好酒。 “好事绝不干,缺德事倒是一件不落,同伙有难你不帮,还在这喝酒看戏。” 林忘行咂舌道:“乌合之众,家里长短,芜双这家伙跟了我这么久,若是这些个喽啰的搞不定,那也不必跟着我了。” 景尘点头赞叹:“在下真是小看林兄了,没想到你不仅是个无赖,还冷血无情......不过我看你腰上那玉佩非寻常之物,此前在芜双腰间也见过,难不成是你们之间的信物?” 林忘行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景尘,一脸不可思议似笑非笑的样子。景尘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知这厮又在发什么疯,正打算坐离他远些,林忘行低头闷声笑道: “我以前没发现,尘儿你还是个醋缸。” 景尘:“......你误会了。” “哎,这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我自知自己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你对我有情却不擅表达,其实,林某心里都明白。” 他自顾自闭着眼睛笑着摇摇头,景尘皮笑肉不笑看着他,颇有些配合气氛似的笑了两下,声比哭还凄惨诡异。 林忘行转头看他:“想知道?” 景尘立刻拒绝:“不想了,离我远点。” “俗话说得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但你我之间怎好只做个看热闹的人?”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林忘行不应,只将腰间青玉坠取下塞到景尘怀中,景尘被他那毛手毛脚故意占便宜的举动嫌恶地一激灵,抬手就想将怀里的物事丢到九霄云外,林忘行看出此意,连忙抬手将景尘整个人连同青玉坠一起抱进怀里。 景尘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即刻放手,离得极近间林忘行不禁想到“美人嗔怒”几个字,他轻声责怪道: “心肝,这可不兴丢,我七魂六魄全系于这一玉坠里,你若现在将它捣毁,我怕这会儿就要死在你怀里。” “呵,我看也不错。” 林忘行闻言憬然有悟:“好像确实不错。” 景尘:...... 林忘行边说边揽着景尘不撒手,经上回西临客栈亲完被暴打一事后他悟出一计,便是犯浑之后要想不被打就必须跟这人贴得越近越好。上回实乃不该,亲完之后他立马松手,以至于当下便被一顿暴揍。这景尘看似宁折不弯实则一张白纸,离得稍远有些许冒犯他便大开杀戒不留后路,可若是真的对他亲昵相近他反而不知所措。 实践出真知,林忘行认准此理便如条吸血虫一样紧紧抱着景尘不撒手,眼神挑逗绕有深意在他眼睛和嘴唇上来回左右,整一个调戏良家妇男的登徒子。 景尘看着林忘行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不知为何竟没了脾气。他心想莫不是这家伙混蛋事干太多,以至于此番行动他已无感了? “七魂六魄?那我看你现在定是魂魄无一的疯癫之人了......爪子撒开!” 景尘用力掐了一下林忘行的胳膊,后者享受似的叫了一声,在那幕天席地的空旷之处尤为明显,景尘被惊了一下皱眉看他,林忘行甘之如饴舔了舔下唇,无声道: 跟我一试? 景尘面无表情干笑了两声: 第30页 “你可真是不挑。” “非也,林某五湖四海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最挑的便是口味。有的人就算美若天仙口中含蜜,可若我不喜欢那就算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数十年也不甚好;可有的人就算破衣烂布牛头马面,若是合我的口味那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正可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有的人有缘无份,有的人无缘有份,打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我是有缘之人。” 林忘行手撑到景尘身后,十分浪荡纨绔的派头: “既是有缘之人,为何不珍惜缘分?不是有句古话,一日夫妻百日恩,那有百日恩就是夫妻了,既是夫妻,那有什么不好去床上的?景兄,脸皮薄是有几分可爱,可太薄就适得其反了。” 景尘一言不发,只是手上蓄起一道内力看着林忘行,林忘行见好就收连连将嘴抿成一条缝。 景尘坐得离林忘行远了几寸,心中一时有些郁闷,原来老死不相往来在这世上竟这么难,曾经互相兵刃相见置于死地的人,之后竟又能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人生竟是这般无常,人心竟是这般反复,那么那些恨之入骨的仇怨到底是要遭受多大的痛苦和凌迟,才会那般从一而终? 景尘远望着立于人群之中护住颜如风的芜双: “你拉我入局到底所为何事?我本也无事一身轻松,若你真的想让我帮你,不如堂堂正正讨好我,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收一收。” 林忘行一时有些意外,“帮我......为何?” 景尘喝了一口酒没转头: “人穷志短。” 林忘行失笑,“尘儿,你可真是跟为夫越来越相配了。” 他摸到景尘的手,景尘一记眼刀瞪过去,却意料之外看到林忘行深沉如水的眼神。林忘行将景尘手握紧,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的语气: “愿我如星君如月。” 景尘看着眼前人不着调却又有些着调的样子,淡然道: “没听过这首诗。” “没听过?那我便换一首,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 景尘打断他,“闭嘴。” 林忘行有些不敢相信,“这也没听过?那......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 他突然极用力地一拍景尘大腿,紧接着被后者飞速扇了一巴掌。他也没恼,只是凑得极近直直地看着景尘眼睛,轻轻吐息浅笑道: “不思量,自难忘。” 景尘面无表情看着他。 一瞬,两瞬。 他扭过头去了。 林忘行自觉有些过了,正要假作文人书生赔礼不是,却突然发现景尘耳尖红了。 这可真是稀奇,原来这硬邦邦冷冰冰面瘫的脸皮不是树皮做的。这一发现让林忘行气血上涌顿时体感兽性大发,只想立马把身边这人捆回去绑床上给办了,再不济也要将此人亲个神志不清。 他下定决心打算故伎重施又犯一次浑,景尘却突然起身,林忘行以为他识破自己,连连抬手掩面防御,却听到: “看也看够了,下去凑个热闹。” 说罢,他便飞身而下。 “景兄,我还没与你讲那青玉坠之事!” 景尘没转身,只一只手捂住半边耳朵。 林忘行一笑。 水亭边众人观局议论纷纷,秦銮归面不改色沉沉应对芜双之词道: “一介女流,胡言乱语还将这些细枝末节编造得如此详尽,你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芜双看着秦銮归淡然道,“看来秦掌门真是老了,记事也记不太清了,我以为方才出剑你就已全然想起,没想到果真是半截身子入黄土,中看不中用。这下不才,正是当年赐你一剑却被你绞杀,如今仍活在世上的袭真弟子,”芜双神情变冷,“陈芜双。” 各门派众人皆说不出话来,杜云淼为稳住局面开口: “有何证据?” 芜双:“那年我为替教主讨回公道,夜里潜入秦枭派,一剑正好刺在了秦銮归左肩向后蔓延两寸之处,如若不信,大可让秦掌门脱衣一看。” “大胆!敢让我派掌门当众脱解衣,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说罢,那灰衣弟子率数名秦枭手下持剑直芜双而来,芜双冷哼一声甩起古琴连弹数波琴音向来人而去! “无凭无据便让我的人脱衣自证,他不愿你们便刀剑相向,如今我有理有据让你们掌门对证公堂,你们便恼羞成怒,果然,秦枭这阴险无耻的名声真是祖宗十八代一脉相承!” 她翻掌纷纷,那琴上的牵丝线不知为何渐渐显红,似有无数内力蓄于其中。秦枭数人穿剑破风,芜双狂拨琴弦,最后琴弦尾端通体变红,她反肘取下琴弦飞身向前,取下丝线对着那灰衣弟子的右肩狠刺过去! 那人痛呼一声,右肩流血不止,那琴弦却由红变白,如被磨铁一般发出耀眼白光。有人惊呼道: “是红鸾尾琴!此人竟是消失数年的袭真派红鸾无双?!” 秦銮归几步上前将灰衣弟子反手推向身后,一掌过去直击芜双天灵盖,颜如风惊呼一声: “不要!” 芜双迟疑转头,霎时秦銮归一掌已然堪堪触到芜双头骨,却突然感觉身后风速渐快气息凝重有人偷袭! 他紧急避开那一道强劲内风,空中飞旋两圈落回原地,众人皆抬袖遮住迎面风沙,秦銮归放下衣袖,看到一白发男子立在眼前。 “你是何人?” 景尘淡淡开口,“路人。” 秦銮归皱眉,“路人?” 他抬手握住腰间佩剑了,沉声道,“我本无心让你们真死,只想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可如今你这毛头小子出言不逊在先,我秦枭几百号死侍暗卫皆在此,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话头一顿,觉得有些不对劲,只见那人群中站于那白发人身后隐约显出一个高大身影,而后一晃,从他身后站出来—— “秦掌门,别来无恙。”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形高大挺拔,自然地挡在那白发人身侧略微前方一寸,秦銮归停下道: “何人装神弄鬼!” “你爷爷。” 林忘行上下打量秦銮归:“曾还跟你有过一面之缘,虽是匆匆一眼,不过……” 秦銮归觉出眼前几人皆非善类,便不愿再多废话,抬手示意枭人取其人头,林忘行缓缓点头: “果然是奸险小人,话还未完就翻脸......” 他神色变冷:“人未到死时切勿一心求死,今日你且好好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抬手将一物件砸落地上—— 一时周遭狼烟四起,白雾飘扬,众人纷纷掩面口鼻,秦枭发动数枚暗箭不分敌友向四周射去,被射中的人连连哗然惊呼。 不一会儿,烟雾散去,林忘行一干人已不知去向,几个未躲过暗箭小派弟子倒在地上,已没了气。 杜云淼目眦口噤,那些弟子倒地不起的濒死状,与先前他儿死后状态一模一样! “秦銮归!我早猜到我儿遇刺就是你做的手脚!” 杜云淼抱住地上已死小弟子怒斥秦銮归,骊山众派弟子连连排列整齐立于杜云淼身侧蓄势待发! 第23章 元宵 “我儿……我儿啊……” 杜云淼看着地上已死弟子,杜斌的样子仿佛化形为手边人。杜云淼鬓角几缕白发飘散在风中有如酒仙,人也像喝醉了一般颤巍巍站起。他抬起头,只见天穹乌蒙,翻云汹涌。 天公发威,必降灾厄。 剑拔弩张骊山水亭,枭人紧握腰上佩刀,骊山众徒手按佩剑—— 林忘行和景尘一干人步履不停地离开骊山。 身后秦銮暗卫紧追不放,林忘行边跑边回头看景尘,一副兴致有余的样子。数次回头后,景尘终于受不了这厮,轻功飞过给了他一脚,快语一句: “滚快点!” 林忘行飞快应道: “尘儿,让你这般与我私奔,要不然我背你啊!” 景尘飞快瞟了眼身后的颜如风和芜双二人,心想: 一堆人逃难逃成这样,私你爷爷的奔。 林忘行在一旁看着颜如风乌鸦嘴道: “这人……是不是快不行了?” 芜双闻言立马吼道: “滚你丫的!你不行了他都不会不行!” 林忘行立马扭过头对景尘道: “尘儿你别听她放屁,今晚试试便知为夫到底行不行。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时候木已成舟,若是承受不住你也不能翻脸不认账……” 本就莫名其妙卷进一场追杀局,这疯子还尽在旁边说风凉话,逃命都堵不住他的嘴,真是…… 逃命? 景尘突然反应过来,这都追到这荒郊野岭了,还傻乎乎地逃个屁! 他停下脚步,林忘行立马一顿。这些枭人虽武艺上层,但区区几个凡人难不成还打不过?而且旁边还有个喜欢打架玩命的疯子,再者,此处已离骊山十万八千里……根本无需玩命跑成这样。 第31页 景尘哑然,自觉一时脑子跑糊涂了,他看着林忘行闲庭信步走过来的模样,这才后知后觉,方才这厮其实一早就反应过来了,跟着他一路跑是当真觉得好玩。 他一时无话可说,颇有些同情地瞥了眼身后看着奄奄一息随时要一命呜呼的芜双颜如风,暗叹了口气,这时耳边一支暗箭擦脸而过,他急忙侧避,腰上却突然搭上只手: “尘儿,我接着你呢。” 景尘一脚踹开林忘行,几名枭人手持长剑迎面而来。林忘行抬脚踢起一树枝伸手接住,反手向着那几剑甩去,景尘低声道: “你四我三。” “啊?” 景尘对着芜双嘱咐一声: “带她躲起来!” 芜双见机不妙,立马背着颜如风避开群剑。 林忘行还在细细琢磨那“四三”之意,那七名秦枭暗卫倒是颇为听话,自动分成三四两拨朝林忘行景尘二人而去。林忘行看着分散开来的两条队伍,挑眉心想: 这些个没眼力见儿的,我还怎么趁人之危? 可谓志之所向无坚不入,林忘行见缝插针一个飞步杀进与景尘对打的那三人包围圈,毫厘之间差点变成金鸡独立。几名枭人直景尘而来,剑刃一指正面交手,林忘行击掌内力打乱那几人的剑,趁乱摸了一把景尘的手: “来了!” 景尘本武功高强常人不能近身,可这下一来便如压在山下的猴,空有一身绝世功法却憋屈地施展不开,一边要防枭人刺杀一边要防着身边这淫贼偷袭占便宜,内外皆是贼,收拾七个人比收拾七百个人还累。 酣战一阵后,景尘忍无可忍,一肘内力狠锤向一枭人腹部,那人顿时口吐胆水,腕一松,手中长剑抛至空中,景尘眼疾手快拿起那剑,不由分说朝林忘行一刺—— 正欲趁乱“猴子偷桃”的林忘行立马连退七步,差点被一枭人一剑砍了脑袋。他面上立马变脸正气凛然地朝景尘点头示意收敛,心里暗叹“良宵苦短”。景尘边杀枭人边面无表情看他,下一瞬手中长剑便挽一剑花要霍霍向他来,真把式地砍了他一截衣袖,林忘行这才终于稍显正经示意内部停战,口型约莫“媳妇手下留情”。 “想死就直说,刀剑无眼,我正好失手宰了你。” “景兄说笑了。” “真想?” 景尘将最后一枭人利落解决,转身一剑直指林忘行咽喉,林忘行没躲,反而意有所指地一挑眉,笑嘻嘻地抓着那剑刃从颈部向下划到胸口: “不挑地方。” 他眼神一暗一暗地看景尘,盯得人毛骨悚然,景尘将剑一抽,林忘行瞬间松手。景尘几步走近,对上林忘行直勾勾的眼神,他也笑了笑,而后猝不及防扶住他的肩膀往下一按。林忘行来不及反应,两双膝盖直接硬生生磕在地上。 那些个死人的血腥味沾在两人衣服上还未散去,景尘一脚踩在林忘行膝盖上面无表情看他: “把你脑子里的淫荡玩意儿清一清。” 林忘行丝毫不气,就这么跪着与景尘说话: “怎么这么霸道?想都不能想?” 林忘行看着景尘嘿嘿一笑,下一瞬伸手狠力将他胳膊一拉,景尘没设防便一下子也跪倒在地。林忘行一把抱住景尘后背,不由分说将景尘的头按到自己怀里,沉沉一笑: “尘儿,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定数,无论怎么努力,总会有一些是你无法改变的。你得认。” 景尘用力揪了一下林忘行,后者忍不住“嘶”了一声,景尘趁机飞快站起,他忍不住咬牙狠狠白了林忘行一眼,向后退了几步以防偷袭,而后转身招呼芜颜二人走了。 林忘行站起身看了眼膝盖上被踩的印子,挑眉摸了摸下巴。 眼下已除枭人,四人便不像先前那样火急火燎地赶路了。最近的乡镇离这儿不过数十里,一干人便打算往乡镇落脚。本来没有那么慢,可是带了一个武艺不精的拖油瓶颜如风,便颇有些带个凡人西天取经的意味走得极慢,等景尘轻功掠过好几条河才想到: 事已至此,我为何还要跟他们一道? 如此一想,他便转了个弯,欲甩掉这几个不靠谱的虾兵蟹将,林忘行眼疾手快一把挡住他的去路: “错了,是这边。” 景尘飞快避开他的手,“好狗不挡道。” 林忘行“啧”了一下,“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带你去我的宅子,怎么都比风吹雨打的好。” 景尘转头疑惑,“你的?” “呐。”林忘行仰起头示意前方,景尘顺着林忘行的方向拨开一团枝叶,只见一片欣然之景赫然出现在眼前—— 乡野春色,屋舍俨然,男男女女耕作自如。林忘行颇有主人翁的架头往前走,将一干人带到一幢茅草屋前。 景尘停下脚步疑惑道:“你怎么在哪都有宅子?” 林忘行凑近他的脸,“所以说你跟了我,彩礼一定让你满意。” 景尘轻哂笑一下,“跟着你?天天吃苦吗?” “哎,”林忘行一副“怎会如此”的表情,凑得更近,快要贴到景尘脸上:“怎会让你天天吃苦,只会让你天天吃……” 景尘反手一掌直朝林忘行脸上呼过去,林忘行正正握住他手腕,轻笑道: “同样的招数已使过一回……” 话未说完林忘行突感觉不对劲,握住的那只手上无半点内力,他疑惑笑看景尘,下一瞬肩上便剧震使他痛呼出声—— 景尘另一只手蓄近四成内力结结实实拍在他的左肩! “呃……” 林忘行顿时如一具骷髅架子,整个人撂在了地上。 “年过已久,林兄不必行此大礼。” 景尘淡淡言了一句,便转身向前去。 颜如风看着不管不顾往屋子走的景尘,虚弱又不确定地开口道: “林兄他……” 芜双急得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那俩死断袖!” 她二话不说扛着颜如风就往屋子里跑,景尘闪到一边,然后只听“砰”的一声,门便像炮仗一样炸开,又“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骊山求图大会还未开就一片乌烟瘴气,秦銮归跟杜云淼这回是彻底结下了梁子,在骊山昏天黑地地打了一场。秦枭弟子武功本应强骊山一层,但架不住骊山就在自家地盘,人多力量大,硬碰硬一来两边都没讨到什么好。 住进林忘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屋子里,颜如风便一睡不起了。这些天忙着赶路,又没吃些什么东西,景尘自幼习过辟谷感觉尚可,林忘行则只要被景尘冷言冷语骂骂咧咧就感觉浑身舒畅,这两人便无多难受,而芜双已为诡人可吃可不吃,这么一来便只有颜如风一人如残柳枯枝,东风一过尽倾倒,慢慢吞吞睡了几天又吃了好些山珍,好几日才缓过来开始养伤。 景尘看着林忘行不紧不慢的样子,明明才放下狠话跟秦銮归开诚布公,这会儿又跟没事人一样无所事事地度日。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知这家伙又在心里捣鼓些什么缺德玩意儿,景尘本就摸不清这人花花肠子的弯弯绕绕,这下更是狐疑甚多。 “那日骊山芜双所言为真?” 林忘行闻言看他:“没想到你还会关心这些?” 景尘看他答非所问也不甚在意,林忘行便颇有些讨债的意味看着他道: “若你了却我心愿,我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客气了,但不必了。” 林忘行:“你都不问我是何心愿?” “别告诉我。” 景尘刚要起身,正碰上芜双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匆匆忙忙从内屋出来,坐下猛喝一口桌上的水。 她余光看到景尘与林忘行斗蛐蛐一样闲来斗嘴,心中不悦。这些日子颜如风受伤,她本想着好好表现一番,没想颜如风却不准她近身,也不愿她照顾,说要自理自养,她来会误了疗程。 芜双医术白痴一个,自然只能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故那十八般武艺便只能对着空气使。这下看着林景二人人模狗样的舒服姿态,心里便更如火上浇油。 “接下来该如何?” 芜双面无表情道,林忘行将青玉坠把玩在手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的仇,问我做什么?” 景尘看着芜双,想起那晚她在骊山水亭边的一番恩怨情仇的话,又想起第一日见这小女子时的情形,心想: 看来这人跟这姓林有共同的仇人,所以两人联手? 或是两人达成同盟解决彼此仇敌? 他想到那青玉坠,犹豫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那日所言为真?” 芜双拉开椅子坐下,大口吃碗里糕点道: “嗯。” “其实你全然不必在那日道明一切,这么一来姓秦的也没死,你大仇未报还暴露了身份,他若派人暗杀你,你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芜双面不改色地伸手抓点心: 第32页 “若这世上人做了错事就以死来还,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还怎么活?这样也太便宜那些狗贼了。能让这个视名誉为命根子的鳖孙在江湖上颜面尽失也不枉此行。只是他竟敢伤我的人,我一时没忍住……至于性命之忧,反正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老娘又不怕死。” 芜双看了景尘一眼,林忘行悠悠开口: “为何不问我?” 景尘淡淡瞥了眼林忘行。 虽然平时烦人又聒噪,但他对林忘行也并非全然不在意。这家伙无论何时都事不关己的模样,要说他孽障缠身是事实,可说他逍遥自在又也没错。他身上呼之欲出的东西太多,到如今这地步好似只差一句话便能通晓全部,若是知道了……好像就要与他一起面对那些是非因果了一样。 这又是何苦呢? 景尘暗想。 还是不知道为妙。 林忘行看看景尘又看看芜双,注意后者一副苦瓜相已久,良心发现道: “待秦銮与骊山那帮和稀泥的打几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边元气大伤,到时你要如何也轻松些不是?” 芜双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这个。” 她眉眼一耷,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狠捶胸口几下: “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那人就是根糙皮木头!可看到他一流血老娘就忍不住屁颠屁颠跑过去……都怪那姓秦的鳖孙,眼睛长屁股上,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人,就敢随便下令打他……这会儿他伤那么重,又不准我看,也不知那伤到底如何了……” 林忘行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安慰芜双: “这世道,木头人到处都是,我深知你苦啊……” 景尘坐在一旁冷眼看这二人,又听到屋里传来几声刺耳的咳嗽。 芜双脸色一变如离弦的箭一般又冲进那屋子里。 夜里好不容易将林忘行防住睡下,景尘心气浮躁又入不了眠起来。来人间一趟甚久,他不想这短短几月,竟发现自己许久未想雪山上的事了。 从前的打坐练功的日子竟如一阵含糊不清的风,只有师父说过的那些话还历历在目。他正要睡着,突然望见翠鸟又飞来,在窗边叽叽喳喳,而后跳到他肩上。 他低头一望,本想摸一摸那小东西,却突然迎着月光,望见自己肩上垂下来一根黑发。 那根黑发黑得透亮,夹在白发中分外突兀,好似一无故闯入阵中的外者。景尘愣住不动,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知人生不过蜉蝣一瞬,本也无所顾忌,只是真到抉择之时,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何时寒鸦也飞了来,落到景尘窗前,半眯着眼睛看向翠鸟。小翠鸟冷眼看着那比自个体型大了一圈黑鸟,转了个向,尾巴朝着那寒鸦不动了。 景尘忍不住一笑,下一瞬就听到外边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他往窗外些些一望—— 寒风一吹掀起半卷尘沙,连着林忘行身上都带起股湿润的寒气。他举着一挂爆竹在景尘窗前一扔,明快道: “尘儿,走,带你去喝酒。” 景尘施一内力把窗子迎风一关,林忘行眼疾手快一只胳膊卡住那窗不让合上: “今儿是元宵节,你怎的过节都不随我走走?不喝酒,那不如去街上看花灯?” 元宵节? 虽然这林忘行不是好鸟,可这元宵节景尘还从未有闻,难不成是张灯结彩的盛景?他瞬时起了兴致,心想: 去一看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便轻巧地从窗子跳出,林忘行趁机一把抱住把他往自己的大氅里带。 景尘云淡风轻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忘行笑笑后松开,然后心满意足地挨了一脚。 林忘行抬手给景尘系了个裘皮披风,自然地摸了摸他的脸: “走?” 一阵寒风吹来,吹的那裘皮披风的绒毛浮到脸上。景尘垂眸看了一眼那披风,想说一话临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么想来,他好像习惯了颠沛流离,以至于吃饱穿暖都变成了一件稀罕事。他一时想起了师父,本想开口,可一抬头却看到林忘行又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景尘一时无言,他是真发现了,只要跟这人一道,高山流水就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事情,他本想风雅一些,可只要跟这家伙一对上自己就也变成了个无赖,两人一开口便如两只家禽对叫一般,实在不入流。 于是,他丢了那些顾忌直接道: “人各有志,你想如何我也不好强求,真真假假我想来不在意,可你若再乱来,就别怪我哪天失手把你杀了。” 林忘行不说话了,这厮平时没正经惯了,突然这样沉默倒让景尘有些不习惯了: “……别盯着我。” 林忘行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 “心肝所言极是,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本来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我这些年忙着打打杀杀,等下了地府见阎王免不了扒皮抽筋,若还不及时行乐,就真是精神失常了。” 景尘转身就走,林忘行堪堪跟上,景尘却脚步一顿,对着墙角道: “出来吧。” 林忘行挑眉看过去,只见颜如风耷拉着那受伤的胳膊从一乱七八糟的旮旯角里慢慢走出来。 景尘疑道:“颜兄?怎在此处?不如一道去看花灯?” 林忘行在一旁淡淡道:“不可。” 颜如风没应声,一副忧心忡忡但又志向坚定的样子,景尘见她思虑堪堪,又看到她衣着整齐厚实不似寻常,一下料到: “你是想走?” 颜如风抬头道: “景兄,在下烦想托你一事。” 她沉沉道:“若是以后我出了什么事,请你好好照顾芜姑娘,她性子不好,脾气又暴躁,不认识的人容易厌她……还请你好好照拂她一二。” 景尘:“你自己的人,你自己照顾。” 颜如风却没应,景尘看她心绪不宁,本来不愿多管闲事,又觉得先前几番这颜如风还算厚道,便又开口: “你也无需太过忧心,我看这江湖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想游历四方求医问道也不必操之过急,古来材大难为用,人一辈子活不了多久,走在路上都有可能没踩稳摔死,得过且过走一步看一步也未尝不好,也许珍宝自在当下。” 颜如风点头:“多谢景兄,但颜某有一物要寻,耽误不得,不可再久留。” 景尘不动声色打量她,见她面容苍白坚韧,又想起那芜双的身世境遇,突然灵光乍现意识到什么,愣住后飞快抬眼看她。 “你……” 景尘一时欲言又止。可他人抉择,是死是活不过心之所向,自己又何必掺和? 景尘没再多语,只问了句: “何时走?” 颜如风:“待我与她……好好道一声别。” 说完她又转向林忘行,抱拳作揖,“林兄,还请记得你我先前交代之事,大恩不言谢,来日定当还了这份人情。” 林忘行无所谓道:“嗯。” 颜如风转身而去了。 景尘本想问问所交代之事到底为何事,可林忘行突然表情复杂地看过来,他便憋了回去,只道: “离我远点,别发疯。” 林忘行追上景尘脚步,拦住他: “古来材大难为用?” 景尘抬眸看他,有些意想不到,以为这人善心大发要与自己掰扯一番不该随意轻人信心。他正欲解释,林忘行却突然会心一笑,景尘察觉不对,便立马将那话又在脑子里滚了一遍,又看到林忘行眼神上下打量自己,顿时反应过来这淫贼的意思。 那反应过来的模样太过明显,竟显得方才欲解释的样子如傻子一般了。林忘行忍不住哈哈大笑,直笑得弯腰: “尘儿,你可真是越来越合我心意了哈哈哈哈哈……” 景尘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林忘行快步追上来: “花灯在另一边,这是去酒楼的路,难不成你想去风流一晚?” 第24章 长恨 景尘看着林忘行小人得志的模样想抬手抽他又怕他笑脸相迎,心觉不能心浮气躁,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脸皮厚者必要还以同厚才可,他抬眸一瞥: “奉陪不敢?” 林忘行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轻笑一声,伸手去揽景尘的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细细说道: “这你可找对人了,这天下就没有我林忘行没去过的酒楼,看你如此合我眼缘,我便好好带你享受一番。” 说罢,他便拉住景尘的手,又被其面无表情闪开,林忘行失笑: “别走啊,到了。” 景尘仰头一看,立马斜了林忘行一眼。 早知这屠夫不卖好狗肉,偏偏还信一回不够信二回。他看着这色欲熏心的青楼,顿时没趣,却又想到: 就这么被这姓林的挥之即来招之即去? 那小爷成什么了? 门口老鸨正热情似火地招呼来客,景尘看了林忘行一眼,林忘行笑着伸手请他先走,景尘便也无二话大步走进那青楼里。 第33页 一走进去,只见迎面一群美人笑脸盈盈而来,一老鸨站于门前,看到来了两个盘靓条顺的男人,连连上前招呼。 她不动声色一眼打量,看到景尘虽长相不俗还一头白发,却穿着朴素神情寡淡,而林忘行则一副风度翩翩轻车熟路的样子,衣着华丽,身侧还一枚晶莹剔透的青白玉佩。她眼珠一转,立刻对着林忘行笑眼相迎: “哎呦,两位客官!是要听曲儿还是想看跳舞啊?这好人好酒都还在,随便挑!” 林忘行没看她,只道: “让最好的来,今天带我相好来好好长长见识。” 老鸨一顿:“相好?这……” 林忘行二话不说便揽着景尘的肩往楼上走,复又扔下一句: “来间好的!” 老鸨也不想多问,只反应迅速地应了一句“好嘞”,便立马张罗小二把美人美酒都送过去。 待景尘与林忘行都坐入那雅间,景尘正想打开窗户朝楼下望望,帘子门就突然被拉了开。 一时无数美人衣着动人款款而入,奏乐轻舞各司其职,另有几人负责端茶倒水。一舞妓坐到景尘身侧为其斟酒,轻言细语道: “公子请用。” 下山以来景尘一直被林忘行纠缠,这林蝈蝈虽也生得好模好样,但他还从未体会过此等温香软玉,摸着那酒杯不禁看着身旁舞妓温柔一笑。 那斟酒女子也算见多识广,却也还从未见过此等模样的男人,被这一笑晃了晃眼,手顿在空中面色一红。她端起酒盏欲服侍景尘喝酒,却还未看清动作,手中杯子就被人一夺。 景尘温润有礼的笑脸顿时拉得老长,他看着坐到自个儿身前的林忘行: “滚。” 林忘行本以为带这景尘来这地方他会无所适从,没想到他竟如鱼得水对这风月场上的事很有一手,倒把身旁这些小女子迷得团团转。他看着景尘对着妓子笑脸相迎,对着自己却横眉冷对,心中狠狠记了他一笔,不屑道: “有了新欢就舍弃旧爱,你可真是狠心。好歹是为夫带你来的,若是没我,你又怎能见到这些美人喝到此等美酒?” 说罢,他便将那盏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末了还刻意在景尘尝过的边缘口吮吸来回,十分意有所指,那变态之样登时把那倒水的美人一吓躲得八尺远,其他人也纷纷用眼角余光打量二人。景尘环视周围在他和林忘行身上来来回回的疑惑目光,觉得这林忘行当真脑子有病。 带他来这青楼不是为了一起快活,是为了在一堆美女面前出自己是断袖的风头? 话说这种事算风头吗? 真是伤风败俗。 景大侠毫无感然地坐在这酒肉青楼里说他人伤风败俗,他云淡风轻换一个酒杯,看向林忘行道: “知道了你是淫魔了,让开。” 林忘行失笑一声,凑近,“我乃淫魔,自然喜好最好看的那一个,我看你就不错,今晚就点你来与我侍寝。” 景尘自斟自酌一口后抬眼看他,漫不经心道: “看来林兄对此事颇为熟练。” 众多反唇相讥的话一时堵在喉咙里,林忘行顿了顿,挑眉心想: 这是何意? 他这是在意?吃醋? 林忘行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一眼景尘,后者却岿然不动自顾自欣赏眼前舞姿。林忘行顺着景尘的眼神看到前面一跳舞舞姬,突然心头一动,意识到什么。 这景尘底细不明,又从不与他人道自己的事,他林忘行是真断袖,故而来自场合心里也无所谓。可这小子从未说过自己喜欢过男人,若他不是断袖,那自己把他带到这地方来,岂不是主动让他游龙戏凤给自个戴绿帽? 这下还真是黄鼠狼进了鸡窝。 林忘行寒光一现,忍不住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将桌子一掀,景尘不知他要发什么癫不去看他,下一瞬林忘行却站起身一把将他压到榻台上—— 顿时桌台倒地砸碎诸多杯盏,声势噼里啪啦,众妓子惊慌失措一哄即散。林忘行在混乱中状若无意使坏把景尘头发扯散,景尘白了林忘行一眼二话不说抬脚就往他身下踢,却被林忘行擒住双手往身下探。 景尘顿时浑身一僵,连忙抽手不及,林忘行却二话不说俯身直直亲了下来。 比起第一次的生疏强硬,这一回倒是颇有旖旎的意味。好酒好色好烛火,口中还有些余酒未散的醇香。林忘行像是要做个月下风流鬼一般,对之后会如何全然不顾,只没分寸地张嘴直往景尘嘴里探。 他本就力道比景尘足,又抓着景尘的手放到要害,景尘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呆若木鸡的间隙里感到林忘行的唇贴着自己沉沉一笑。 他莫名其妙想起先前在西临之时,林忘行占完便宜后颇为嘲讽的一句: “景兄嘴上功夫可真不怎么样。” 他霎时心弦一动,手上寸劲一松顺势一抽,按着林忘行的脑袋压下来,闭着眼睛过招一般回吻过去。 肌肤之亲便是这般,先前虽然已被林忘行啃过一回,但景尘心门闭塞不认定,当时权当鸡啄米了。可这次是他主动,虽是赌气,却显得那毫无章法的吻真像那么回事一样。 从未尝过此等滋味,景尘只觉身上浮躁无比,眩晕伴随着隐隐不安。间隙中他终于分出神志,心下怒火中烧,便在林忘行舌尖狠咬一口。 后者吃痛分开,景尘趁势抬手一巴掌将他拍到榻上,一只手死死掐住林忘行的脖子。 林忘行看着他俯下身的动作,眼眸深沉带笑正要开口,景尘却突然暗下眼眸冷笑一声。 那笑真如皎月灵星,在那头白发下显得更加动人心魄。林忘行呼吸一滞,景尘俯到他耳边淡然道: “林兄嘴上功夫也不过如此。” 说完他脸色一变,还等林忘行未反应过来就赫然起身,抬腿对着林忘行用力一脚! 一时床幔倒下,那榻台受不住此等内力向后倾倒,景尘连忙向后一跳,也不听那身后的“啪嗒”声响,便从窗口轻功而走了。 “尘儿!” 林忘行从那乱七八糟的狼藉堆里脱身而出,立马跳上窗台欲追出去,身后却不知被何人紧紧拽住臂膀。他一回头,正是那青楼的鸨娘: “哎呦,这位公子,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还没给钱呢!这酒钱饭钱,人钱,还有这弄坏的东西,我……这我找谁说理去啊!啊呀,哎呦,公子您可不能走啊……” 林忘行无声看了那老鸨一眼,老鸨顿时话声一滞,只觉后脊发凉,忍不住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抖如筛糠。林忘行瞥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几个金克子抬手放到窗台上,便闪身轻功追了出去。 景尘快步走在集市上,边走边用力擦嘴。一时逞能扳回一局,事后却怎么想都觉得又被占了便宜。 他一边心里暗骂林忘行,另一边又有些惴惴不安,那不安的情绪太过复杂,他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安置了。 自己这段日子到底是怎么了? 身边尽是欢欣雀跃的元宵之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本是一桩游玩好事,却偏偏碰到的是个糟心玩意儿。 景尘又在心里暗骂一声,正打要打道回府回去睡觉,林忘行却不知从哪儿找了过来。 “心肝!” 景尘隔老远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还未转身身旁就陡然迎来一阵人风,林忘行责怪地看他: “走这么急,你……” 他看到景尘衣衫不整却还在大街上晃晃悠悠的样子一时不满,正要伸手整齐,却被景尘面无表情一手拍开。林忘行难得没有犯浑的心思,一时颇有些委屈道: “啧,如今我在你眼里便是伸个手也是要行那禽兽之事?” “不是吗,滚。” 这“滚”已说成了习惯,以至于如今已无半分震慑力。景尘说完后也自觉无力,看向林忘行的神情又不自觉无语了几分。林忘行满不在乎绕到他身侧,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方才你竟走得这么急,这春宵一刻的,你就这么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那……走这么急,莫不是不敢?” 景尘脚步一顿,眼神幽幽看了林忘行一眼。那眼神实为叹气,林忘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深以为不敢,拍拍景尘的肩: “不必担心,若是真到了榻上我怎会亏待你?这男男之事与那男女之事无多分别,重要的还是得看人,你跟了我往后定叫你日日风流快活。也怪我,没有提前教你,下回你躺下后不必紧张,风月有幸相进融,闭眼等为夫用……” 男人的自尊心便是在这种事情上无论如何脸皮都不能薄,景尘本想无动于衷听完后不甚轻重地应一声,却不想这林忘行污言秽语太过生动直接,还未听完他便觉着耳朵受辱,自诩到底是个正人君子,不堪受用,脚步一顿径直往反方向走。 集市灯会人群涌动,吆喝不停,美景皆是,景尘步子一转正要疾步而去,却又当即一停。 他反手一捞,擒住身下一褴褛小孩。 第34页 那孩子挣扎地哇哇直叫,景尘三下五除二将他兜里的几锭银钱搜了出来,皱着眉头打量那孩子: 偷谁不好偷小爷的钱,身边这个牛高马大穿金戴银的你不偷,偏偷我这个穷的叮当响的,不打你这毛孩子一顿以后你都不知道以后该如何为人。 景尘提着那孩子的后衣领面无表情质问: “是不是想死?” 那孩子看到景尘一张不近人情的寡淡凶脸,一时被吓得双腿打颤。景尘看他吓成这样,便懒得多说正要松手,那孩子却一把抱住景尘的腿,一嗓子哭道: “娘!” 景尘顿时头上青筋直跳: “……偷了东西还想赖上我?” 小孩却充耳不闻,一心抱着景尘的大腿,脸紧紧贴着他撕心裂肺地哭: “娘!我错了,娘你别丢下阿苟……” 一时周围众人皆侧目看去,议论纷纷,林忘行站在景尘旁边连连叹气: “一个还好,尘儿你不必担心,我定会将这孩子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只是他以后就要唤我叫爹了。你以后检点些,不要在外面沾花惹草,可不能再有下次……” 林忘行在一旁喋喋不休,和那小孩哭天喊地的叫娘声一起吵得景尘脑瓜子嗡嗡响。众人议论更加,那孩子的手顺着景尘的腿往上,边哭边喊,眉毛一撇,眼里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娘,我好饿,别不要我……” 景尘皱眉,这哪儿来的无法无天的小无赖? 身旁一人看不下去开口道: “这孩子穿这么少,肯定冷了,又喊饿,你这当娘的给些奶给他吃啊!” 景尘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人,林忘行转头颇有些相见恨晚地看着那开口之人,然后又转头示意景尘即刻回去喂奶。周围人东一句西一句局面乱成一锅粥,景尘看着林忘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只想一拳打爆他的狗头,却又被旁侧一老人见义勇为打断: “就算要丢也要走之前喂饱啊,还真是世风日下,带着小白脸私奔,连娃也不要了……” 那抱腿小孩直觉这架势对自己愈发有利,哭得更加一把鼻涕一把泪。众人忍不住伸手掩面啜泣,一时流言蜚语纷繁复杂,看花灯的人也不去看灯了,反而拐个弯来这儿看热闹。 景尘抵不过这架势,扯了张身旁摊子上的罩面白纱,伸手用力将那小孩往后一推转身便走,却猝不及防直直撞到站在他身后的林忘行身上。 林忘行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景尘抬眼瞪他,撞开他的肩,戴上那斗笠和面罩快步走开,那小孩立马眼色十足地追过去,林忘行也立刻转身: “尘儿等等我,小心别摔着……” 景尘堪堪转头,那追着跑的小孩没刹住,一下子跌到景尘脚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灵机一动立马讹人,抱着完好无损的脑袋哎呦个不停,好半天却没听到动静。他把手从头上拿下来,贼眼向上一挑,正看到景尘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心觉有戏,立马嘴角一撇狗腿道: “娘,求你带我走吧,我无家可归无依无靠,以后你就使唤我做事,我到哪都伺候你……” 景尘见他没事立马飞快应道: “闭嘴,小爷不是你娘,老子只是个随心所欲无牵无挂的闲人,与你缘分未定,你别跟着我。” 说完他便转过头来想处置那煽风点火的林忘行,却发现这人却变成了个呆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怎么,中邪了?” 那话只轻飘飘一句,林忘行却真的如中邪了一般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人……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看向景尘一眼,那不敢置信的念头却如狂风暴雨一般打在他脑海。夜风袭来,面纱堪堪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剑眉星目的眼睛—— 好似沧海桑田已过了一百年之久,刀戈相向的光景已恍惚不见,漫山遍野的红雾在脑子里铺满,回忆一散,便是那一人蒙面不语的样子清晰无比—— 野火嘶嚎—— 山路崎岖跌撞不及,无数死侍逼近他藏身角落,他一瘸一拐落荒而逃。数声利响破风而过,竹竿被削得七零八落,终是避无可避,数名黑衣人提刀扬起,他蜷缩起小小身躯等死。 死却迟迟未落。睁开眼,来者皆已倒地不起,眼前只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衣人,和一面无表情的小童。 两人皆面纱罩脸一尘不染,与眼前血海刀山之景格格不入。站在那道人身边的小童朝林忘行走来,虽是童声稚气所言却沉稳有力: “你不可再待在此处,这些人只是一时昏厥,醒来定会继续要你的命。” 他伸出手,“我可以带你走一段路。” 林忘行握住那手,只觉一股冰凉顺着手心直入身体。他看了眼那白衣小童,又向后朝师父的方向望了一眼,咬牙抬脚跟上。 越过不知何山脉川河,血光杀海不复见,二人便要拂袖而去。 小小林忘行跪到地上: “恩人,求你带我走,我以后都跟着你……” 那白衣小童往后退了几步,淡然道: “此番我乃与师父随心游历,无牵无挂,与你缘分未定,点到为止,别跟着我……” 他复又言:“有缘自会再见,你不妨好好磨练武功。” —— 浮雾散去,回忆与眼前之景纷繁交错,汇聚在景尘如今的面容上。 怎就一直忽视了?一直生人勿近清微淡远,做事干脆果决,还有那双不近人情的眼睛,初见时便觉有些熟悉……不正是他吗? 林忘行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不敢置信,可偏偏一切都彰明较著。他忍不住自欺欺人,可这时候眼前却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陈年旧影。 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小小的幼童,那声道别后以为还有再见之日,没想到竟是这般再见。本想再见之时潇潇洒洒坦坦荡荡,却十年斗转星移,一切已是物是人非,莫说光风霁月,便是连常人都不及,只落下一身仇恨和见不得光的邪术了。 林忘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景尘,喉头传来隐隐血腥味,站在这热闹非凡喧闹无比的集会,他从未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是一个因修炼歪门邪道而无可挽回的必死之人,便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近乡情怯不敢明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曾经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如今的一切和一切……便是死也说不出口了。 那脚边小孩见他僵直不动面色苍如死灰有些怯懦,景尘也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了?” 林忘行一声不吭,乱七八糟的是是非非压在他心头呼之欲出,他心想: 还真是要我非死不可。 他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抵住胸膛,一时有些躲闪景尘目光,可又无处可去,百转千肠在心口滚了一圈又一圈,他情不自禁讥讽自嘲一声。 再抬起头,他只如往常一样轻浮地朝眼前人笑笑: “无事啊,你又担心为夫?” 说完林忘行状若无事直起身,硬揽着皱眉相看的景尘往前走。 眼前热闹之景如寒冰,林忘行云淡风轻咽下所思,无事,有事…… 世人叹书生功名未立漂泊久,老去之时机会来;痴情之人海誓山盟一别久,再见却已形同陌路;失路之人萍水相逢,以为知己却只为他乡之客……他想到“世事如蹉”四字,缘起缘落,到底不敌逆旅时间沧海桑田。通衢广陌长又宽,可江湖南北多歧路,他早该知晓,虽长恨悠悠有时尽,却也是今是昨非,苦海无边干戈寥落,一晌贪欢尽虚幻,无问归期,大梦一场,惊醒梦中人。 第25章 断袖 景尘伸手去探林忘行侧颈,觉察他心脉极为不稳,心想: 这家伙到底修炼什么邪门歪道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将手收回,却被林忘行一把抓住: “你摸我了。” 林忘行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眼角还挂着血痕,景尘看着他半死不活却还骚话连篇的样子,无所谓地接了句: “怎样?” 林忘行笑起来,这一笑显得人更加邪气了,他嘴上依旧没个正经: “摸了我的人,就要对我负责。” 景尘本还有些担心这厮走火入魔变成个疯子,这下彻底没得心思,干笑两声立马要走,林忘行见状本想拦他,却眼冒金星只觉天旋地转,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小孩十分有眼色地跳开,景尘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他看着林忘行一副要死的模样,忍不住道: “负责?是负责给你收尸吗?” 林忘行头痛欲裂,闻言笑了一声: “这么贤惠,为夫可真就放心去死了。” 景尘一手拍在他脑袋上,林忘行只觉那一掌如天雷滚滚,头痛欲裂的经脉如五指山一般压在额头上,好似要痛晕过去。景尘面无表情用指腹轻点林忘行的太阳穴: “天塌下来有你这张嘴顶着,死得可真不冤。” 他手指冰凉,林忘行神志渐渐回笼,指腹触到的地方好似一汩清泉流进他的心脉,他艰难地抬眸看向景尘,正要开口,就被景尘用面罩将嘴捂了个严严实实。 第35页 林忘行:…… 景尘:“不想死就闭嘴。” 他停下动作站起身: “我身上有白眉可安神,别装了,你已经没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林忘行从地上爬起来,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但走火入魔的攻势已退了大半。他快步追过去拦在景尘跟前,想说什么,却又被喉咙里的血给咳住。他站在景尘跟前抑制不住地弯下腰咳了好半天才直起腰,脑子充血又回转,再一看眼前人竟有些恍若隔世。 景尘:“有屁快放。” 林忘行叹气的笑了声: “长得天仙,尽是些污言秽语。” 被这污言秽语每日不断的人说污言秽语,景尘突然觉得这辈子也算有点东西。他正要错身,下一瞬垂在衣摆处的手却被轻轻包住了。 林忘行拢住景尘的手,然后再轻轻牵住,另一只手竟伸上来摸住景尘的脸: “尘儿可真是个好人,不如帮人帮到底,再搀林某一把。” 摸在脸上的手如一块火姜,景尘立马退后三步,抬头却看到林忘行真一副要死了的样子,眼神也如清风明月一般真的在看他。 这是真的在求他? 竟然与正常人无异…… 难不成是走火入魔把脑子烧坏了? 景尘瞥了一眼他腰间青玉坠,这坠子倒没什么异样,景尘皱眉,一抬头,竟猝不及防看到林忘行眼角红了。 他顿时觉得方才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如烫手山芋一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林忘行又咳了一声,那咳嗽声像是真要泣血一般,景尘冷静下来心想: 此地不宜久留,当务之急得赶紧把这祖宗带回去调息一番,这人看着心气两亏,要是真给死路边…… 身边那小孩冷不丁脆生生地开口:“先把他带回去吧,要是真死路边,可麻烦了。” 景尘偏头看向那小孩,颇为认同其小儿慧语,反手拽着林忘行胳膊就往自己背上一甩,却被这厮差点压到地上。 林忘行不动声色一笑。 练武之人向来身形健壮,景尘虽精干却有股子瘦削气。他腰杆很挺,体温总是较常人要低些,说话的时候总是毫无波澜,不说话的时候就如一块温润美玉,有股子不可亵玩的意味,林忘行便总忍不住想逗一逗他。 看似是个无心之人吊儿郎当,实则侠肝义胆坚守本心,从不视人命于草芥。虽一路上掐架不断,却颇为义气从不落井下石。林忘行闻到清清浅浅的白眉香,莫名想起那日在客栈,景尘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又不是木头”的话。 涉世未深的木头。 他无声一笑。 五脏六腑的痛被安神香的味道里外浸了个透,青玉坠子搭在林忘行身侧,就这么侧靠着景尘的肩,让他莫名有种两个人要一起一辈子这么走下去的错觉。 “尘儿,你这头发怎么是白的?” 景尘:“没事了就下来。” 林忘行闻言立马咳得惊天地泣鬼神,却一下戏演过了,差点给自己咳得背过气去。他又要开口,景尘却脚步一停,手一松: “到了。” 林忘行料到这人不会和他打招呼,早有准备自行站稳,然后狗腿地要去捏景尘的肩,却又觉两眼一黑。 他原地不动手捂住额头,再一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彻底晕了过去。 求图大会磨磨蹭蹭半天不见有真动静,反而门派打架此起彼伏。景尘一路旁观也大致摸清了这众人趋之若鹜盛事的真实用处,大部分人用来耀武扬威宣扬门派地位,只有极少人是真的在意那劳什子图。各门派阴险狡诈,互看不痛快,没见有什么人在交换情报,尽是互相猜忌,烧杀抢掠,乌烟瘴气一团糟。 耀鸣剑一事已明了,芜双与林忘行同为一帜。当初林忘行欲借刀杀人栽赃他这个路人,却又担心事态有变,怕他不仅没杀秦良还过来寻仇,便一鼓作气赶到那山崖用青玉坠起诡想杀了他们所有人,却不料被自己逃过一劫。这姓林的一天八百个心眼子,脑筋也不像什么正常人,当时还的那一掌他没收力,本打算送这林忘行上西天,且就算他命大没死,内伤加上他练的那邪门歪道,在往后的日子也少不了受些抽筋扒皮之苦。 可如今呢? 不知为何,旁的事都清清楚楚不甚复杂,可唯独一想到林忘行,景尘就觉得脑袋疼。都说凡尘人事无常,可这林忘行无常得太过离谱,心思又重,让景尘诸多时候也摸不清头脑。 人心和人情真是世上最难懂的东西,竟比师父所说的剑心还难懂。景尘想起与林忘行经历过的诸多大小事,想着想着,觉得他其实也并非十恶不赦的恶人,几度多想,竟觉得他还有些本事。 姓林的迟迟不醒,那日从灯会上跟过来的小孩又赖着不走,景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留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坐在桌旁规规矩矩道: “娘,我叫轻苟。” 景尘看着窗外喝酒,眯着眼睛悠悠道: “别给小爷乱喊,小心杀了你。” 说完景尘见他不吭声,余光往桌边一瞥,发现这小无赖竟泪光闪烁啪嗒一下掉了颗眼泪。 景尘假装没看到,他清了清喉咙,对着空气不甚自然道: “最近手生,倒也没什么杀人的想法……” 他话还没说完,轻苟便嘟着嘴自报家门: “我出自骊山,轻苟是姐姐给取的。我从小没娘,村里的孩子都欺负我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我也不知道如何还嘴,因为他们说的确实没错,我确实有娘生没娘养,所以我就想有个娘。姐姐说我娘是个顶天的美人,我便一边乞讨一边找我娘。我寻遍五湖四海,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觉得你跟我梦里的娘……” 景尘打断:“......别说了。” 轻苟站起来,景尘突然注意到此人身侧有一枚与林忘行所带相差无几的玉佩。 他不动声色挪开目光。 轻苟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晶莹剔透的丹珠,顶着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看着景尘,景尘本想说“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当你娘”,可先前一时口快说了要杀他的话,这会儿又看到这小孩一脸期待的样子,那拒绝的话便卡在喉咙里。 “此乃三七还魂丹,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收集到的宝贝,若是受伤或心脉受损,服下之后三百七十日后便会恢复如初,都给你。” 说完,轻苟便让那丹药一股脑的塞到景尘衣服里。 景尘本就对小孩不设防,这么一来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憋了好半天才说了句: “咳,......偷盗之事,不可再有。” 轻苟捣蒜似的点头,立马原地复活扭来扭去笑成一朵狗尾巴花: “好。” 景尘深吸一口气,拳头捏紧又松开,捏紧又松开,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傍晚景尘有意去看一看林忘行,有的人活的时候生龙活虎,这一晕就像真死了一样。这么睡下去,怕是哪天不小心真死了也没人知道。景尘心中自诩高尚士也,便决定不计前嫌来探看一下林忘行。 他一声招呼没打直接推开林忘行房门,床上却没人。再往上一看——只见月明星稀,皓月当空,好好的屋顶竟破了个门框大的窟窿。 景尘惋惜地对着坐在屋顶上吹冷风的林忘行道: “你这是..... 回光返照?” 林忘行朝他招手: “上来!” 景尘:“不必了。” 林忘行:“从这儿可看到骊山的火龙,元宵节的灯笼还没摘,不想看看?” 景尘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轻功而上,三下两下坐到屋顶上。 林忘行对他暧昧一笑: “放心,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景尘正想道“谁不放心了”,就听到林忘行紧接着的一句: “老子死也当个饱死鬼。尘儿,你想不想听我给你吹曲子?” 景尘:“滚......不想。这里根本看不到火龙。” 说完他便要走,林忘行连忙拦住,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肩: “那我给你讲故事?” 景尘:“又犯什么病?” 林忘行眼眸深深地盯着他,景尘见状立马下意识用手遮住自己的嘴,林忘行一愣,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尘儿,这亲也分时候,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没想到你比为夫还淫荡,一天到晚想着那档子事……” 景尘闻言把手放下,无言到有些想笑: “无赖还分时候?” 林忘行不在意那话,只自顾自地伸手牵住景尘的手,抬起头笑嘻嘻地看他: “是我错了。” 冷风掠眉梢,唯牵着的手心传来些许暖,寂寂无声中景尘看着林忘行的眼睛,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却又找不出。 “话说尘儿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景尘没有看他:“与你无关。” 林忘行用身子恶心巴拉地蛄蛹他起来:“说说嘛。” 第36页 景尘抽出手挪开一尺:“雪夷山。” 林忘行:“那是什么地方?” 景尘面无表情:“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林忘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时,是谁陪着你的?” 景尘:“要什么陪。” 他望向远处的星星点点,想起那么一星半点的往事,忍不住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 “风雪是这世上最好的利刃,亦敌亦友,师父教我自幼便与它们一道练功,我无人陪却有它们,也练了十余载。” 有人历十年坠入诡途,有人用十年受尽寒苦,说出口好似眨眼之间。十余载,竟真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蜉蝣一瞬而已。 林忘行没吭声了,只目光不错地看他。幼时那日景尘救他一命后二人颠沛流离不尽相同,斗转星移,自此天各一方,却在十年后又堪堪遇到。 今夕何夕? 天涯海角有时尽,便是如此吗? 唯一一次,老天待他不薄。 百转千肠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林忘行暗叹一声,又握紧景尘的手: “从小就吃那么多苦,现在还这么无所谓地说出来,是故意让我难受?” 从来不是花言巧语就是污言秽语,可这下突然来了一句戳心窝子的话,景尘倒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了,他看着林忘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当真变怪了。 他忍不住扭过头去,想着要说什么才能扳回一局,却又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再看一眼,竟有些觉得如坐针毡,那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也有些别扭起来。 难不成被这疯子传染了? 他疑神疑鬼地又看了身旁人一眼——林忘行眼神晦涩不明,他轮廓本就深,这下便显得更阴沉沉的。 十九年来第一次有如此困惑,景尘想: 难不成我也是个断袖? 他心觉到此事不能再想,身边这人眼神如狼似虎,自己对那些东西一窍不通,若是承认,岂不是真要被他带沟里去? 第26章 不堪 景尘立刻另起一言: “那骊山来的小孩前些日子我探他虚实,他不仅有些真功夫,还无故赠我珍奇丹药,我看他并非乞丐,是你的人吧?” 林忘行面不改色看着他,一时又忍不住低头笑,复又抬起头: “尘儿,为夫看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景尘:“滚。” 林忘行伸手揽住他的肩语重心长道: “古人云,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这江湖中又何尝不是?与这武林有名之人结交须功夫深,功夫不深交不深。骊山小儿与你一见面就窥见你出手不凡,自认为你是武功高强之人,自是有意于你相交。” 景尘:他果然是你的人。” 林忘行:“是或不是没什么重要的,你跟块美玉似的,任谁都会想亲两口,不过更重要的是眼下。” “眼下什么?” 林忘行一动不动盯着他,语气暧昧道:“如此良宵如此夜,高床软枕近在咫尺,你我却在这屋顶上吹冷风,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也有一点喜欢我了?” 景尘:“……不是。” 他一耸肩抖开林忘行的手: “不要总是拉拉扯扯动手动脚。” 林忘行:“为何?” “不是一路人。” 景尘抬眼看他,林忘行一笑,不知为何,景尘觉得那笑有些刺眼,明明是在笑,却没自得之意,反倒有了几分看不透。 这人又怎么了? 景尘咳了一声,转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林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碰到过的人和事比我要多的多,我自幼不混迹在人堆里,不习惯跟别人太过亲近,这习惯没养成,如今也做不到了。” 林忘行将看远处的眼神收回来看向他:“好,是我冒犯了。” 这一下又给景尘堵得无言可对,这家伙吃错药了?什么时候这么顺言顺意过? “但夫妻之间,好歹碰一碰是可以的吧?夫人为我忍一忍可行?” 景尘斩钉截铁:“不可以,忍不了。” 林忘行有些委屈:“我都能为了你忍着不亲你,你为我忍一忍让我摸摸怎么了?” 景尘听着这雷霆之语一时哑然:“……好不要脸。” 林忘行:“是夫人教的好。” 景尘心道:我怎还跟这狗东西坐在一起? 想着想着,他竟有些想笑。 这都什么事儿? “尘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忘行喝了一口酒:“并非存心,是你说到忍,我便想到了一个人。” 景尘:“看来混账事没少干。” 林忘行浪荡一笑:“尘儿,别担心,为夫为你守身如玉呢。” “出息。” 林忘行低头笑而不语。 景尘:“什么人,有屁快放。” 林忘行抬头看他: “你真在等我说?” 景尘二话不说起身要走,林忘行失笑一把拉住他: “别走,心肝,是我想说与你听。” 林忘行喝了一大口酒,咂舌开口道: “就是有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自幼摸爬滚打到处忍饥挨饿苟且偷生,养成了一身的坏毛病,恃强凌弱无恶不作,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位好心的村民收养。 那村民是个养猪的屠户,见她可怜便把她捡了来当女儿养,授她食饭,教她识字为人,教她不可偷鸡摸狗,以大欺小。屠户家中有猪圈,养了数百来头猪,她便自幼学着如何养猪。 养猪是门技术活,不仅要熟悉所养猪的种类食性生长周期,还要日夜勘明它们生老病死,若碰到了瘟疫或寒潮,还要学以不同的法子让它们起死回生。那姑娘对养猪知晓得大差不差却不精通,平日总是插科打浑地偷懒,她爹让她尽心尽责,她却仗着她爹温和老实总打马虎眼。 有一回她爹说要带他去镇上看一看,买点好东西,她兴致勃勃地跟了去,发现镇上没人养猪,镇上的人都直接买现成的猪肉。她看到最大的一个猪肉铺子的猪肉竟和他们家的一样,逢人便说那些猪肉都出自她家,她家有这天下最好的猪肉。三天后,便有一伙官兵闯入她们家中。 那些人颐指气使地说要收了他们家的猪圈,让他们把家里的猪都交出来上供给县老爷,屠户不答应,那官兵便持刀霍霍而来。那屠户其实有些功夫,但是敌不寡众,强行被那伙儿官兵乱刀砍死,而那姑娘则趁乱逃到了山里。 山中有零零散散的住户,那姑娘逃走之后忍气吞声隐姓埋名,自那之后她再也不偷懒犯困,夜夜磨刀砍柴,一心想着如何报仇。可她不过一小弱女子,那些人又在四处通缉捉拿她,她只能把一切都先忍进肚子里,如一缩壳乌龟,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进厚壳里。 为了活命,她便自己到山上开始逮野猪,因为没有现成猪崽,又身无分文无法去进货屠宰场的饲料猪,她只能自己到山上逮。她像她爹曾经做的那样,带一把砍刀,提一壶白酒,只身犯险地到山上去打野猪。 她只想赶快打到野猪把猪养好让自己活下去,不受他人的白眼和冷落,让自己变强,或是寻得一户好人家,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有自己的生意和猪肉铺子,壮大门楣后为她爹和她自己向那群狗官报仇。 她爹是正儿八经的屠户,教她的便是光明磊落无人不知的杀猪逮法,可她没什么力气,又急功近利,于是受尽打击。有一日她无意发现这世上想要得到好的猪肉其实可以不用刀,可以用毒药。 于是她便开始到处收集毒药。天下毒药千千万,想要最毒最狠的那一味何其之难,拥有者不会轻易告知,无拥者则一无所知。她无处可寻,无人可问,便开始以身试毒,自炼毒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药试得鲜血不止,手脚发麻,饱受常人无法忍耐的痛苦,她如一头与现世拼尽全力垂死挣扎的野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有一天,她炼制出了不只是杀死野猪而是足以杀死世上最凶猛野兽的毒药。 可她也差点疯了,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口气杀了无数头野猪,那些毒药种在她身上就如同一口枯井,她越发疯便越畅快,因为那便不会感受现实那么强烈的苦痛…… 林忘行一顿,吞下思潮没再往下道,只看向景尘: “她是我见过这世上最能忍的人。” 他摸到景尘的头,凑近:“当然,不是说要你像她一样,我是万万不愿你变得如她一般,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景尘一声不吭地看着他。风起又落,林忘行无声一笑,转头对着远处学了声狼嚎,然后在景尘眼前摊开手: “尘儿,能不能把上回你拿走的白眉还给我?又不让碰又不给睡的,好歹让我留个念想……” 景尘缓缓抬眼看他,林忘行一副吊儿郎当却又有几分认真的模样。 “不行。” 林忘行眯着眼睛看他:“真绝情啊……” 第37页 景尘转过头看向远处:“对你已经够容情了。” 林忘行悠悠道:“是吗?” 景尘:“是。” 他说得坚定又果决,那话里好似真的包含了千百种寓意,林忘行收回笑……突然想,容情和真情,是一个意思吗?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自己衣摆身侧——青玉坠如一块普通的美玉,就堪堪落在离他咫尺之近的手边。 要不然就把一切全都告诉他,彻底断了念想。 自己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好奢求一丝一毫的情分。 “我……” “记那么清楚,那你是猪还是姑娘?” 景尘猝不及防开口,把林忘行的话堵回喉咙里。他惊得浑身一顿,抬头却看到景尘促狭一笑。 那笑可真是个稀罕物,同行了这么久,不是冷笑就是讥笑,林忘行还从未见过景尘这般洒脱的笑,月光下,那笑好似浸在柔光里,让人挪不开眼。 林忘行不动声色地想: 人终有一去,可这笑和人都被我遇到,如今还都在我眼前,这辈子……也算值吧? 他浅浅一笑,却忽然觉察不对,他心中一转: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温柔? 他又重新咀嚼了一番景尘刚方才的话,突然灵光乍现,想: 难不成……他那话是想在床上与我分个高低? 想不到尘儿竟会不讲武德,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地在这里试我? 景尘安抚又揶揄道:“哑巴了?到底……” 林忘行飞快应到:“我是猪。” 景尘:…… “我是猪,我真的是。你和我睡一次,我一定好好疼你,不会让你受一点苦……” 一腔叹息和安慰的话烟消云散,景尘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忘行,心下了然。果然,心疼这人不如心疼块石头……不如心疼头猪。 他叹了口气,伸手绕到后面将头发散下,林忘行看着他解头发的动作,一时受宠若惊: “这幕天席屋顶难不成在这……我来帮你脱……” 他话未说完,景尘便伸一只手到他眼前,手上一白色软带: “嗯。” 林忘行看着那半条白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深更露重的,我居然在这里听你污言秽语这么久,是人是猪的,”景尘站起身,“人活一日少一日,如今重要的不过是眼前吃饱穿暖睡得好,若是猪就在深山老林里呼呼大睡,是姑娘就用那一身毒药绝技去过好日子,你林忘行平日里脸比树厚心比狐狸歹,竟也掉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林忘行:“你……” 景尘把白眉塞到林忘行手里,拿起林忘行手边的酒喝了一大口。林忘行看着他行云流水地对着自己方才喝过的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壶往自己怀里一丢,抬手用袖子一擦嘴: “走了。” 说完,他便飞身从那屋顶的窟窿里跳了下来,却一下子堪堪差点撞到一人。 “你是……阿苟?小孩子大半夜不睡觉来这乱跑什么?” 景尘皱眉看着眼前跌了个狗吃屎的轻苟,林忘行从屋顶上轻功而下,在景尘身后堪堪环住他的腰,看着地上的倒霉孩子: “你来干什么?” 轻苟摸了摸摔疼的屁股,一脸不甘心道: “我来找我娘睡觉……” 话未说完就被闪身向前的林忘行一脚踹开: “找谁睡觉?我看你是活腻了,敢跟你爹抢人……” 轻苟见林忘行杵在跟前有些忌惮,可看到景尘站在旁边,不知哪儿来的底气: “你们睡了那么多次了,我跟你们一起睡一次怎么了?我就想让我娘陪我,我一个人睡,我怕黑……” 说完,他便张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景尘。 平日里晚上去山上打猎都能跟野鸡唠上嗑交上朋友的家伙,这会儿在这点满蜡烛到处明晃晃的地方怕黑?林忘行眯着眼睛悠悠地看着眼前这心机重如铁盆的小鬼头,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但又有些不爽地皱起眉,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敢对老子的人撒娇…… 他一言不发右手指尖触到青玉坠,轻苟立马浑身打了个冷颤,林忘行抱着手臂小幅度地歪了歪头: 滚。 轻苟瞬间泪水涟涟看着景尘,一副受尽欺凌的委屈模样。景尘受不了这俩人没个正形拿他玩笑,一脚甩开底下那小鬼,又一胳膊肘开身旁这位,快步走了出去。 林忘行勾起嘴角看着景尘的背影,再低头看向轻苟: “说吧。” 他转身坐到桌前喝了一口酒: “找到琼刀了?” 轻苟站起来好似换了个人: “是。” “好。” 林忘行沉沉道:“那就引出来,摸一摸他们的老底。” 第27章 临危 话未说完,林忘行感到一阵异动,轻苟也愣在原地,下一瞬,林忘行起身轻功从头顶窟窿而出,轻苟连忙紧随其后。 “那家伙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轻苟边飞掠而过边应道:“不知,她只说过要去买红纱帐,给她姘头装蚊帐。话说我们为何要跑,是为了不让我娘知道……” 那话还没说完,林忘行便按住轻苟,二人堪堪停在一片杂乱林地。 四周渺无人烟,也无飞鸟,只有一轮月亮高悬于顶。林忘行直视前方,身后突然穿竹而来一枚利箭! 说时迟那时快,林忘行抽出腰间长剑反手一刺! 那枚毒箭被刺破后瞬间化成无数短箭直他而来!林忘行挽一剑花持沉光环身一周将短箭尽数斩断,只留一枚堪堪落于剑尖——只见上面被黑色毒液浸透的铁片上,雕纹勾刻,细小入微——十分难以辨认的一“琼”字。 林忘行不动声色一笑。 轻苟在一旁掏出数枚火舌子施一内力将其甩出,四周杂草登时被烧得一干二净避无可避,只见隐隐约约有无数黑衣人如守林鸟一般隐于林木后。 他正要开口,便有一黑衣人从不知哪个角落走出来,身周不远不近跟着数名守卫,看着像是这群人的头,开口对林忘行直道: “你是何人?” 林忘行:“这话该我问你。” 荒桐打量眼前人,只见此人才高八尺,底盘极稳,看着懒懒散散却反应惊人,一看便是常年练武之人。 林忘行不动声色看过去,这人不仅一身黑衣,面罩也是黑的,整个脸都罩住,只有半只眼睛在外,全身上下像是蒙着一团黑色的雾气,他心想: 还真是魑魅魍魉,似人似鬼。 他仰起头用手遮了遮月光,看向荒桐毫无波澜道: “不自报家门,还遮遮掩掩,看来是见不得人了。” 荒桐语气沉沉道:“你武功不弱,所行在这平平无奇的江湖未必有人是你对手,却一直鲜有耳闻,连天机阁都未曾冒过风声,若非有意藏匿于江湖不会如此,却多次对琼刀下手,难不成,你是要寻仇。” 林忘行看着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释然。 看来也不过如此。 当年又是怎么被这人剿灭全局的呢? 林忘行一言不发,甚至有些觉得可笑,此刻催动诡阵好像也未尝不可,这琼刀来者约摸不过数十人,虽只有轻苟一人在这,但此范围已足矣。 他左手不动声色摸到青玉坠,冷风一过,让他清醒了几分。 二人剑拔弩张一言不发,轻苟手握火舌子,一切似要蓄势待发。林中偶有寒鸦飞过,一时黑云遮月,风沙四起,肃杀中荒桐堪堪开口: “杀了他。” 一语说完,身后琼刀纷纷倾身而上! 林忘行手持剑后撤半步,借力一跃倾身向前,一剑飞快斩断两名琼刀来者手中刀刃! 轻苟连连退后避之不及,数名琼刀直他天灵盖而来,轻苟抬起手中火舌挡去,那刀竟硬生生地将那火舌木连着轻苟发尾砍成了两截。 他一咬牙,伸手摸到腰间玉坠,正暗暗下定决心,一只手却突然横过来将他腰间玉坠一扯,轻苟顿时一愣,当即被一名琼刀一刀砍在手臂上! 他痛呼一声滚倒在地,林忘行反手将近身一名琼刀用内力持掌心一推,他瞥了轻苟一眼,本要将其搀起,却被身后几个琼刀团团围住,轻苟喘着气喊道: “为何不可!” 林忘行斜了他一眼只字不语,却被一沉声打破: “留你遗言,你是何人?” 荒桐的声音从林忘行身后响起,林忘行没有转头,如闻笑话一般: “是留你遗言——” 说着,他便转身从圈中厮杀而出,手持沉光直荒桐而来! 荒桐抽出腰间佩刀往身侧一斜,林忘行剑跟人去,堪堪刺在荒铜短靴。 荒桐手中长刀偏锋砍向林忘行肩颈,后方琼刀逼身而来,轻苟在地上翻滚几圈躲开刀刃,一掌内力落于林忘行近身的一名琼刀小腿,其人顿时跌落于地。 第38页 林忘行蓄劲于臂,持剑身正抵荒桐长刀刀尖。寒光照面,林忘行瞅准时间左手蓄一内力击向荒桐右肩,后者反应飞速举起手臂挡住来掌,林忘行将方才有意拾起的那枚琼刀毒箭从袖中飞出,荒桐连连避后。那毒箭堪堪插进荒桐小腿,身后一琼刀见准时机蓄其内力猛然一刀砍至林忘行右臂! 林忘行侧身一退,右臂被堪堪擦破一条血缝,顿时鲜血淋漓而出,手中剑一时不稳掉落在地,又被他立马拾起。右臂鲜血顺着手臂蔓延到手掌再至掌心,淌入剑尖,随后如红色溪流一般缓缓流到地上。他却不觉得痛,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双眼洇红,唇角邪邪一笑,背光之下轮廓更加深沉,若有来人路过看到他此番模样,便会觉道两个字—— 恶煞。 轻苟一边接招不及,一边示意林忘行催动青玉坠练诡阵,可林忘行却始终置若罔闻不搭理。轻苟心中暗暗着急,看着这林忘行如煞血阎罗的模样,也不知这人是不是真疯了。 血海深仇近在眼前,这人却跟失忆了一般不作为,轻苟一时不知这人打的什么算盘。此刻不动,可若寡不敌众身死寒林,一切化为子虚乌有,他甘心吗? 几名琼刀暗卫持刀而砍,林忘行一剑挥开数把刀戈,荒桐见状挥出数枚方形石器反手借力朝他而去。那石器远看四四方方,近看才看到上面竟有细细齿轮状尖刺,刺上带有微微青色,林忘行连忙闪开。 旧事重演,当年便见过的此枚石头,乃“折骨”。 折骨乃琼刀自制暗器,兼备毒药功效,方形尖刺,刺上带毒,受者全身骨骼关节便会如强行折纸一般痛苦不堪。林忘行右臂负伤,却好似毫无知觉一般挑剑断开折骨之石,如蜻蜓点水一般将此毒物向身后琼刀挥去,还未转身却突觉怪异。 他暗道不好,转身便看荒桐直面近在咫尺一刀而来,他眼角变红邪笑一声,手蓄十成内力正欲迎面与荒桐狠狠一击—— 刹时劲风袭面而来,不知从何处旋身轻功自上而下,抬臂架住荒桐锋利的刀边—— 是景尘! 疼痛未至,林忘行胸前刀血皆无,他偏头诧异:“尘儿……” “你可真能耐。” 景尘不知何时已将苟延残喘的轻苟擒到身边。他内力推外震开荒桐长刀,荒桐闻见几米之远地上竟飞来一只羽色琉璃的翠鸟,堪堪停下。 景尘单肩架住林忘行,一手将轻苟拎起令其站起身,抬眼飞速掠了林忘行身后琼刀暗卫一眼。 第28章 野村 他看了一眼林忘行的剑——虽剑面已鲜血淋漓,却仍像蓄着一道光,只是那银光变成了红光,真变得有些修罗恶煞的意味了。景尘想,这剑倒是颇有骨气,跟这冥顽不灵的林忘行还真有些搭。 林间突然传来不明动静,还未待众人反应,一道琴音便如飞矢化内力直人而来,众人顿时散开! 霎—— 芜双轻功而入,手持牵丝线向后破去,身后另有无数琼刀追杀而来! 她迎面正是轻苟,立马伸手掷了一狼烟轻,一时狼烟四起,轻苟身上负伤正要咬牙杀出重围,却突然察觉景尘的手不动声色放到自己肩上。 两方蠢蠢欲动蓄势待发正是剑拔弩张之时,轻苟却闻到一股清凉刺骨的淡香。被砍伤处的剧痛如贴上了一层轻柔的薄雾,他忍不住抬头往上看,只见景尘肩上蹭到林忘行身上一角红血,淡定沉稳地目视前方。 我娘应该就会这样护着我。 那一瞬,轻苟心中突然涌起潮水般的委屈,眼睛一眨,一颗眼泪就滚出来。 可眼下周围人忙着打架并不是煽情流泪的好时候,他眼泪还来不及擦,就被景尘如小鸡崽一样一把提起来。 林忘行揽住景尘的腰把他往身后带,挡在他前面,被景尘一把拍开: “还打,想死你就留在这,老子可要走。” 话未完,身后琼刀飞跃而上,芜双也堪堪入局,带着更多琼刀杀手纷然对抗厮杀。景尘与数名琼刀交手开打,荒桐却不再动作了。林忘行一剑破开三名琼刀的刀,伸手一把扯过身后景尘的胳膊,轻功借力一顿后往上飞掠,芜双趁机又抛一狼烟—— 翠鸟向上一飞,烟雾四起又四散,荒桐也轻功而上,林忘行携景尘飞掠而去一刻不停,身后脚步声终于渐远。 轻苟拼死拼活跟上二人脚步,喘气道: “他们没追上来。” 说完他又回头看去,转头对林忘行道: “等等,芜双姐姐没在!” 林忘行一胳膊把轻苟抡到前头让他快走: “你都逃了她还逃不过?功夫比你还废那活着也没意思,定是去她那姘头了!” 轻苟:“哦……” 荒桐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望向远处景尘一干人逃走的身影,下令让琼刀去追那翠鸟,可那小东西不往东南西北飞,只堪堪往上,像是要飞到旭日里,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众琼刀手握刀柄停在原地不知如何,杨刺刀站出来: “刀主,属下这就去追杀方才那几人。” 荒桐:“不必了。” 杨刺刀顿了顿:“为何?此人已知我等,往后必生事端。” 荒桐又忘了眼远处,猎猎山风吹得极响,他在原地驻足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转头示意杨刺刀: “去查拿剑的那个家伙是什么人,实在不行把那几个喽啰给杀了,另外那个,带来见我。” “是。” 林忘行一干人负伤回住处,此番暴露,这里已是待不得了,可是如今无处可去,只能先权宜回原处。轻苟一路上吱哇叫个不停,可等他们回到住所却发现,门口一堆洒扫的外人,旁若无人地进进出出。 “这是……” 林忘行喘着气,还没说完,门里便走来一浓妆艳抹的大婶,林忘行还没开口,她便先发制人: “好端端的屋子竟然被你弄出这么大个窟窿,赔钱!赔完钱然后麻溜给老娘滚蛋!” 原来这宅子不是林忘行的,景尘和轻苟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林忘行啧了一声,把血迹斑斑的袖子往身后藏: “房里的钱多的是,你拿去便是……媳妇,咱们走。”说完他揽着景尘的肩转头就走,轻苟连连牵住景尘的衣角: “这下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要在野地里养伤?” 林忘行咳了一声,这下嘴唇都有些发白:“……自然有好去处,跟你爹走。” 轻苟捂着流血的地方撇撇嘴。 于是,三人又走了好些时辰,景尘拖着两个像要死的人跌跌撞撞终于来到了一所破破烂烂的茅草房前。 景尘看着这破败荒凉的景象,揶揄道: “林兄,这又是你哪个富商亲戚的遗物?” 林忘行失血过多已是脸色苍白,却还挤出一丝轻浮的笑应道: “口是心非,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竟把我的话记那么清楚……” 他看到景尘似笑非笑的模样,嘴角一斜想上前亲一口,可那话还未说完,林忘行终于撑不住了,宛如一只被弓箭射中的鸟,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林忘行醒过来之时,只见景尘坐在他床边的桌前吃东西。他伤口处被简略包扎了下,虽然仍是疼,可是整个人经脉舒畅顺通已无大碍,他本就是练武之人,再加上那邪门歪道以毒攻毒,这下好好休息了一番便好多了。 屋子里净是梅花一般的白眉香。 他替我疗伤了? 林忘行用内力探查了一下身上各处,这些年他皮糙肉厚惯了,故而受了伤也并不觉得有多难熬,眼下已然能恢复到如此他自认为甚是不错。 他竟这么喜欢我?林忘行不想景尘竟对自己如此上心,受宠若惊后忍不住嘴角上扬感慨万分,再看向景尘,眼里便有了爱怜之意。 景尘只感觉身后莫名其妙两道瘆人目光。 林忘行从床上坐起来,景尘没有回头,他便主动道: “在吃什么?” 景尘:“花生。” 虽是敷衍,但眼下景尘吃的确实是花生。搬进这小破茅屋后林忘行和轻苟都一晕不起,景尘他们看了一下此二人的伤势后便开始打量摸索这破屋子。 此屋舍四面背路,若不扒开丛叶,根本发现不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还有一个茅草屋宅。这小屋虽破,却也一应俱全,只是没了之前所住那个大宅子的舒适精致。景尘细细打量此处心中腹诽: 这家伙的容身之所不是荒地就是野林,千年的耗子精都没他能藏。 景尘转悠了半天都没有发现钱和吃食,他东翻西找差点要把整座屋子都给他翻过来,终于在后井旁的一窄门暗道里发现了一小仓库。 这小仓库颇有桃花源的架势,入口初极狭,从口入,复行数十步,霍然铜钱臭开朗—— 银票、碎银碎金、铜钱和珠宝就那么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活像是因打家劫舍堆放钱财的山贼老窝。景尘挑了挑眉,将所有的零钱散票放到一个桶里,抓了几张揣在身上,又在旮旯里发现了莫名其妙在此处生根发芽的几株花生,一并拔了出来。 第39页 如此有钱,原来是先前干土匪的营生。 难怪言行举止也跟个土匪一样。 景尘越想越深觉有理,便确定了林忘行是个道貌岸然假斯文的土匪头子这一猜想,站在那仓库门口高风亮节地摇了摇头,转身又摸了一把银票。(……) 林忘行起身从床上下来,突然发现自己身上衣服换了,他愣愣地看看自己又看看景尘,惊讶道: “尘儿,是你给我……” “你那儿子换的。” 景尘专心致志选花生,林忘行一副不信之态摇头笑叹: “唉,我都明白。” 景尘嚼着花生不明所以看他,林忘行了悟地点点头,心想: 媳妇的面子大过天,我必须得顺着他。 这一想,他便颇有些当家之主的意味体贴细语道: “小孩大了,不能让他总做被使唤,这种事应该由他娘亲自来。” 景尘挑眉:“亲自将你埋了?” 林忘行无声笑笑,呼出口气,换了个话头: “那日,多谢你。” 景尘不应,林忘行继续道: “那琼刀欺负小孩,还抢东西,我看不惯气不过才跟他们出手。” 景尘仍是不言,林忘行自顾自道: “这世上恶人千千万,虽不能把所有的混蛋都给他杀了,可若是见到了,我道铁骨男儿必定要惩治一二。我察觉他欺负小儿妇孺,路过闲来无事,便出手试了试……” 景尘淡淡道:“没人问你。” 林忘行坐到桌边,“知道,但我想告诉你。” 景尘:“不想知道。” 林忘行目光沉沉地看着景尘,无论何事这人好像都云淡风轻。林忘行突然不后悔了,他想,若是自己没有修习诡道,而是当一个一辈子痛苦不堪忍气吞声的碌碌无为之人,可能连再遇到这人的机会都没有。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该完成的事还是得做。 该报的仇必须得雪恨。 他把躺椅一把拖过来坐到景尘身边,凑得极近,景尘有意挪开一寸却又被林忘行抓住胳膊往自己这边拽,眼睛直直望向他: “若是能重活一世,我只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闲人,跟你一起归隐山林。” 景尘一把抽出手:“凭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归隐山林,你脸上又砌墙了?” 林忘行一副受伤的样子,不敢置信惊叹:“你不顾生死前来救我,这么以身相许,如今居然想翻脸不认账?” 景尘:“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老子想救便救了……” 话未说完,林忘行竟伸手探进他衣服里,一声招呼不打往身下颇有风月调情意味的一摸,正好摸到。景尘一惊,不想这无赖竟如此放肆,二话不说抬腿用力往林忘行要害处一踢。 林忘行痛呼一声,竟仍没放手,只是一把将景尘抱了过来,两只手臂如老虎钳子一般死死箍住,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疼得直抽气。 装得还挺像。 景尘冷笑一声,却突然看到林忘行额上有大颗大颗的汗掉下来,双肩都在发抖,一下子有些怀疑。 “……给老子放手。” 林忘行脸贴到景尘的衣襟上,闷闷道: “下手真没轻没重的,疼死你男人了,踢这么重,你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景尘翻了个白眼,却一低头看到一双情深意切浓墨重彩的眼睛。 那不正经的语调下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他不免一愣,林忘行便趁机一把抱起景尘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腿上,头紧紧靠着他的肩: “小时候,我娘就这么抱我。” 景尘不禁皱眉,这姿势哪哪都别扭,他想挣开,却被林忘行抱得更紧: “这辈子稀里糊涂地活,还好有那么一个执念,才不至于让自己死了,但其实也是苟延残喘……如今才觉得是为自己活了一遭。” 他轻笑,低声道:“若是早些遇到你,说不定我真能做个好人。” 景尘又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自己混账。” 林忘行轻笑一声,颇为舒服地深嗅了一口景尘身上的味道,像极了个色欲熏心的登徒子,怀里人忍不住动了动,林忘行抬眼看去,景尘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被砍了一刀的右臂做势要打。可景尘一偏头却又看到这厮挑眉一副期待不已甘之如饴的样子,瞬间又没了脾气,无奈道: “我没说过你是恶人,大道三千,人各有志,都有苦衷。” 过了好久林忘行都不说话,景尘以为这人良心发现被他一句话悔过自新,想好言好气让这人别再犯浑,林忘行却叹了口气低声道: “尘儿,帮我揉揉,还有点疼……” 他摸到景尘的手好似要揉,景尘浑身一僵,林忘行轻笑一声,凑近景尘的脸: “乱世中人,”他轻声吐息道,“若非高官俸禄生来含汤,或是武林高门,便只能当恶人。不是自己想成此,而是被逼无奈。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都是这样。” 他叹笑一声,“绝世宝物世人无不想,只你是个怪胎……我若早些遇到你,说不定真的会当个好人。” 景尘实在排斥这姿势,他本就不喜与人接近,偏偏这林忘形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疼,总喜欢卿卿我我。他一开始反感厌恶,后来竟然渐渐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眼下便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转变实在可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变成跟这姓林的一样的厚颜无耻之徒? 景尘阴着脸伸手捏住林忘行右肩伤口,林忘行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终于略有不信地怀疑到: “景兄,这……” 他话未完,房门却突然从外被一脚踹开——轻苟绑成个粽子冲了进来。 “不敲门就进来,谁教你的。” 林忘行冷声道,轻苟颇有些委屈: “我敲了十多回都没人搭理……” 景尘沉声让林忘行松手,林忘行却有些意犹未尽地不松,景尘眼底寒光一现,伸手一掌往林忘行右肩呼过去,直带起一阵内力的风,林忘行连忙松手,景尘趁机闪身站到一边。林忘行这才发现那掌风只堪堪落到肩侧,他一回头,才意识到景尘根本没蓄力。 林忘行眯眼: “诈我?” 景尘忍不住一笑。 这一笑与此前的冷笑不同,竟是发自内心的心无旁骛的戏笑。这景尘本就是美人胚子,皮相骨相皆出尘脱俗棱角分明,只是习惯了拉着个脸,这一笑,就如寒冰消融露出温润冰面一般,显得整个人少了几分锐利,倒真像个遗世独立却跌入凡间有了烟火气的美人。 林忘行看着景尘无所顾虑的笑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样亲昵自然笑眼弯弯,就好像此人就是他的人一样。 轻苟直接略过林忘行,呜咽叽叽拉住景尘的衣角: “娘,我们今儿吃什么?” 他恶心巴拉地撒完娇,感觉身前有股莫名其妙的冷,他下意识搓了搓双臂,偏头就看到林忘行寒意逼人的眼睛。 轻苟被那眼神吓得浑身一抖,往景尘身后缩,又被景尘从身后提溜出来。 “你……” 景尘看着轻苟跟林忘行大眼瞪小眼的样子,不动声色探了探这孩子的经脉。 他到底没看错,与先前一样,这孩子命数已尽,如今已是一副残躯,不知用什么法子吊着半口气,与那芜双一样。 “这风水宝地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去这附近的镇上买些东西回来,你俩饿死之前别惹事。” 林忘行疑道: “你有钱吗?” 景尘脸不红气不喘地拿出从那仓房里顺的银子,颇有气势地看了两人一眼。 林忘行赞赏地点点头: “人穷理短,财大气粗,不错。” 景尘不再看他转身便走,林忘行连忙起身在他身上披了一件衣服。 “山路冷,别着凉。” 他温声细语地在景尘耳边厮磨,景尘躲了一下没躲开,林忘行不动声色一笑。 “媳妇,买点鹿肉回来,方才摸你,有点软。” 景尘飞脚欲踢,林忘行立马捂着裆弹开。 他转身出去,轻苟追出门在廊前叫住他: “娘,等等我!” 景尘转过身皱眉:“别这么叫……” 他看了看轻苟堪堪到他膝盖的身高,状若无奈道: “这样吧,勉强收你为孙,以后我便是你大爷。” 轻苟愣住:“啊?” 景尘暗暗一斜嘴角,抬手将轻苟往屋里推: “行了,回屋跟你爹玩去。” 轻苟没站稳一踉跄,景尘看他脚步虚浮,想起那日在林间跟那帮黑衣人交手时轻苟的身手,又将他叫住: “等会儿,你回来。” 轻苟连忙脚尖打了个旋,狗腿上前。 “我看你武功尚可,可是出招不稳,破不了他人招数,那儿有好几次险些被杀,我教你几招,往后你自保可用。” 第40页 轻苟闻言立马激动得不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娘!不是……大爷!不……师父!” 他嗷的一嗓子把景尘给喊愣了,从没想过让这小屁孩认自己做师父,只是这么一来,他便一下子想起自己那不善言辞的师父,又低头看到这粗布衣衫的小孩,心下不由得有些寂寥起来。 原来当时师父收他,是这样的感觉。 他收起情绪,沉沉道: “起来,我不是你师父,只是顺手教你几招防身。” 轻苟站起来嘟嘴摸了摸头,“哦。” 景尘喝令一声: “站直!两脚站与两肩齐宽,气沉丹田,第一招出拳勿用内力。” …… …… 教完轻苟,景尘便让他每日练一千遍,轻苟本想着跟景尘去镇上集市吃喝玩乐一番,却莫名被安排开始练功,敢怒不敢言,却又觉得确实是为自己好,只好不情不愿地老老实实回去练起功来。 山路崎岖却也好走,只需避开蛇鼠虫兽,却也别有一番滋味。景尘有意不用轻功,走着走着无意想起先前在耒阳城门看到过的流民。 那时他自以为自封武功便可知人间冷暖,练心了悟,可被人陷害遭受毒打被迫入狱后,才知人心险恶,要想从一而终保持本心实在太难,又如何能轻易做到大道无情。 何为感世?几番辗转他已颇有些见解,先前不知人间疾苦,几番起落后才知活在这世上绝非易事。那吊儿郎当的林忘行看似不靠谱,可说的话却句句人间真相,一路和这人一道,他确实所获颇多。 师父曾说过的练心竟是如此难的事,练剑须不畏枯燥和疼痛,不过扛一扛肉体之躯和心性,可练心则需尝遍人世苦辣酸甜仍淡然处之,坚守本心,始终坚守剑义。 而后如师父所言,心念合一,才可知何为剑义。 放下,如何放下,又怎样放下,才是师父所说的真正的剑心呢? 翠鸟不知何时又飞到他肩头,景尘笑笑。 “你会陪我一道的吧。” 天穹将暗。 他们一道往前,一道隐匿在风雨里。 景尘一走,轻苟便跑到林忘行房里: “那个,就是……” “有话快说。” “这几日你不醒,我一直想问,那日你本有意可为何又停手了?当时分明可以布阵杀了琼主。” 林忘行不语,轻苟思索道: “难不成……” “时机未到。”他打断,“而且秦銮归还未死,芜双那丫头死不瞑目。难不成你急着求死?” 林忘行摸着青玉坠无言再话,他深知自己终有一死,活着本也没有太多意思,只是如今,开始越来越舍不得一人…… 轻苟看林忘行心绪深深的样子……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我也还没活够呢。 终有一日一切不复再有,留得太久便越舍不得越易留遗憾,不如早些解脱,这道理连他都明白,林忘行又怎会不懂? 第29章 强娶 轻苟走出林忘行房门,边想边叹气,人生路短短,还未长成个全乎的人模狗样就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时候死的事。他后悔没跟景尘一块去集市玩反而来姓林的跟前讨不痛快,悔恨地一闭眼,却迎面撞到一个人。 “哎呦!” 他一个没站稳跌了个狗吃屎,抬眼一看,有些恼火: “你!” 芜双拖着颜如风风尘仆仆走进这破屋堂里,她目不斜视飞快道了一句“好狗不挡道”,便立马拖着颜如风往后屋去了。 轻苟不屑地一哼,斜眼瞄到颜如风腰下隐隐约约的血迹,又看着这位姐姐火急火燎的样子,嘴里发出“啧啧”声响,颇有点装模作样背着手摇头: 一个两个为情所困,真是浪费睡觉时间。 他闲来无事数了会儿鸟,便继续练景尘教的那几招武功去了。 后屋里,芜双小心翼翼扶颜如风坐到床边,颜如风制止道: “不必,是旧伤。” 芜双心疼地看她,颜如风受不住那么直白的眼神,偏了偏头道: “真的……不必。” 这几日可谓是一波三折险象环生,先是被琼刀的人追杀以至他们二人皆负重伤,再又落入寒潭差点二命呜呼。芜双本就一线悬命,不想颜如风和她一起陪葬,可不想着江湖郎中却丝毫不爱惜自个的小身板,还为她挡剑,明明一点名分都没有,总是板着个脸,却三番两次对自己心软……芜双一言不发地看他,心里又恨又难过: 老娘怎么这么惨啊!看上了块真木头! 她心中重重叹了口气,正想给颜如风看伤,一抬头却发觉门边有人。 林忘行倚在门口抱臂,打量芜颜二人道: “私奔了这么久,还没怀上?” 芜双狠狠剜了林忘行一眼,被林忘行抱以更俱杀气的目光。 林忘行轻笑一声: “要不是我那日发现你气息微薄,大发慈悲赶来为你引开琼刀,你还能在这跟你姘头卿卿我我?别忘了你该做的事。” 芜双转头: “我没忘。” 林忘行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二人,“啧”了一声: “扭扭捏捏,什么事是蒙着被子里过不去的?你俩睡一回不就行了?” 颜如风闻言差点一口水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芜双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只觉心如止水,随之还有些道不清的悲哀。 这时候了还觉得他那么好看,芜双心中悲呼不已。她不舍得朝颜如风撒气,便把一腔愤懑都怪在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旁边说风凉话的林忘行身上。 这狗东西降不住自个儿屋里人就来打趣别家的,她只想给这王八犊子来一棍子,以解她心头之恨。 虽是曲折,但众人终究是又聚到一起,林忘行不知怎的这几日也不作妖了,只有事没事就拿着那青玉坠吹笛。 玉笛声声悠远寂寥,景尘每每听到那笛声就觉得这人像变了一个人。 有点正形。 翩翩君子正气凛然才是侠者之道,可景尘却莫名有些不愿林忘行变得如此。倒不是习惯了他的胡搅蛮缠和心怀不轨,而是若此为之便要将所有事情摊在明面上,而那些红尘旧事又轻易说不出口,说出口了,就总感觉得他们二人路已走尽,冥冥之中会生离死别一般。 人有时路有尽,万物皆如此,人生本就独来独往,若是悲欢离合必会经历,还不如及时行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当个逍遥快活的游者,何必过早烦忧自讨苦吃呢? 那日在集市上买了一堆好东西,景尘权当乐子,这几日便开始捣鼓起来。他从前练过辟谷,下了凡间便想事事都尝一尝。他做事本就聪慧有悟性,很多事一点就通,便有了许多着手自制的新奇宝贝,那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撒在林忘行那破破烂烂的茅屋里。破烂的屋舍跟这些活灵活现的小物件,显得住在里面的人像遗世独立的高人一般,颇有些奇奇怪怪但绕有深意之感。 翌日,景尘做了几道菜端到桌上,林忘行有些惊讶,轻苟看到一桌菜兴致勃勃地去拿碗筷,坐下对景尘大声喊了一句: “谢谢娘!……大爷!” 林忘行闻言皱眉: “什么?” 轻苟没理他,只自顾自地开始挑装得最多饭的那一碗。林忘行看着景尘,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样子: “心肝,谁让你做这些的?你既进了我家的门,这些活自然由我来做,为夫不舍得你吃一丁点苦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样把我放在心上为我做菜……实在贤惠,再难吃也无事,我一定通通吃完。” 说完,他便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口差点咳得嗓子眼都吐出来。 林忘行咬牙切齿的样子像在嚼石头,景尘面无表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呵,接着装。” 林忘行:…… 可真是天地良心,这东西能吃进肚里的绝非常人,而是五脏六腑都已硬如磐石不受外物摧残的神人。他细着眼睛打量,好端端一条鱼,为何肉里会有炭? 景尘云淡风轻地吃了一口: “还不错,这鹅好像烤的有点焦了。” 鹅? 林忘行看着这铺满了整个碗的这道佳肴,心中默念“我佛慈悲,杀生非我媳妇本意”,而后真情实感由心而发地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景尘深藏功与名地一笑:“别装了,想吃就多吃点,也没费什么功夫,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林忘行:…… 当夜月黑风高,众人熟睡之时不知何处总有老鼠窸窸作响,第二日早上起来伙房里的锅碗瓢盆一夜之间不知所踪。景尘找寻多时,未果,便只好重新去镇上买新锅。 林忘行探透芜双之意,想将秦枭和琼刀一锅端了,却每每想说之时窥见她神黯然神伤。他正要开口犯贱,后者先一步开口: “那日我遭琼刀暗算,总归是他救了我。” 第41页 林忘行摇头咋舌: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父母为儿女做那么多视而不见,反而半途而来的二愣子对她好一次就铭记于心,唉,你俩,还没睡过呢?” 芜双没有抬头,林忘行懒得理她,摸了摸窗边的寒鸦看向远处: “有什么心愿赶紧了了,下一求图大会之时,我便化诡阵杀了那帮人。” 芜双一愣,心想: 竟这样快。 也对,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只是如今竟有了私心和愿望,她咬牙心想: 老娘都要死了,有什么好顾虑的?当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么一想,她二话不说冲进房中,却发现颜如风在收拾行囊。 “你这是做什么?” 颜如风直起身来弯腰抱拳: “颜某要走了……” “什么!” 芜双一把冲到她跟前: “你要去哪儿?你伤都没好!” 颜如风把芜双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 “小伤小病不打紧,我本就是郎中,知道如何医人,我已不可在此地久留,需要去灵湾找一味极其罕见的渡魂灵药……” “不行!” 芜双心想: 他要做的决定里从来都没有我,他想走便走,只需打一声招呼,就如萍水相逢的路人之间的寒暄—— 这种愤恨令人难受至极,却无能为力,她又想起林忘行说要了却心愿的话来。 对,心愿,已是强弩之末,还要什么瞻前顾后? 芜双暗下决心,飞快抽出缠在腰上的两根牵丝线,瞬间将颜如风的双手给捆住。 她一把将颜如风按到地上跪下,底气不足却仍蛮横道: “明日……你跟我成亲。” 颜如风抬头诧异,“什么?” 说完她便起身退后好几步欲将手中丝线扯开。芜双呼了一口气,又抽出一根丝线,将颜如风整个身子都五花大绑,任她挣扎也无动于衷,直将她绑成个劫匪人质一般丢到床上才停手。 “芜姑娘!有话好好说,不要意气用事!” 芜双闻言扑通一声跪到床边趴在床沿哀求道: “我心里有你,只想与你好好一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与你成亲,了却我心愿,假装依我一回……行吗?” 她字字清晰可闻,颜如风看着她涨红的脸不知该说什么,过了许久,她道: “你冷静一会儿,你我现在不是这样的时候……” 芜双苦笑一声:“那什么时候才是?有这种时候吗?若非我强求而你又出于君子礼数,你怕是脸正眼都不愿看我。” “我从未这样想过……” 颜如风尽量平静开口,芜双却不再管她,只将门一锁便大步往后钱仓走。 林忘行倚在廊前道了一句: “拿钱立字据,利息十成。” 芜双没有回头,“老娘明天成亲!谁敢找我要钱谁就是孙子!” 她到仓库拿了一大把金克子和沉甸甸的金块,正欲往镇上去,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不知道成亲该买何物。林忘行像个万年王八一样伸着脖子往厨房里看景尘对一众家禽谋财害命,脸上表情十分精彩。芜双看着他对着屋里人一脸痴汉的样子直犯恶心,转过头——却又看到几米之远的台阶上,轻苟正拿着树枝玩蚂蚁,把无数个巢穴给翻出来又埋进去,台阶上的一片如和尚头上的黑窟窿洞,人去无处下脚,胃里直翻。 芜双叹了口气,转过头走进厨房里。 “景兄,你可知......” 林忘行趁机溜进去紧紧贴住景尘身后又被人一掌推开,景尘习以为常看向芜双: “何事?” 芜双方才还无所谓,这会儿看着景尘突然有些矜持,有些待字闺中喜迎出嫁的女子之羞,她一时有些支支吾吾,却被景尘一语道破: “你是想问成亲欲需何物?方才你与那颜如风在房里那震破天的动静是人都听到了。” 那矜持好似下饭的酒,这话一出便没了。芜双连连点头,林忘行插进来: “走吧,我带我媳妇儿给你挑挑。” 景尘一把甩开他放在自己后颈的手,斜了他一眼: “滚。” 林忘行一耸肩:“行,那我也不去了。” 芜双一脸难开口找人办事的表情看着景尘,就这么憋了好一会儿,景尘放下锅碗瓢盆,无可奈何道: “......脸皮厚的带路。” 林忘行不悦,“尘儿,同是求你办事,为何她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你都答应,我三邀四请要你帮忙你就百般不愿?” 景尘推开他往外走,林忘行从后面跟过来,景尘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侧过身躲开林忘行的偷袭,林忘行感慨不已: “知我者,心肝也。” 景尘头也没回:“滚。” 林忘行神清气爽地一应:“好嘞媳妇!你挑个地儿,我带你滚!” 两人吵吵闹闹往前走,芜双在后头看着这两人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们是那么般配。虽平日里鸡飞狗跳掐个不停,可却能感觉到他们心里是挂念对方的,就算一句话都不说,也有种与旁人不能及的特别。 她心中五味杂陈,一生一世一双人,虽说这两个不靠谱的男人配不上这种风花雪月的好话,可确确实实像是真的要厮混般地过一辈子。 若是自己跟颜如风也能这样……可他却从未将她放在心上。他总是过分克己复礼,以至于好像对待谁都一视同仁。这么一想,从小到大竟还从未有人真心对她好过。 芜双心里难过起来,眼眶不自觉红了。 林忘行这回还算靠谱,按着出嫁的行头告诉芜双应备何物,芜双背了个蛇皮袋买了整整一袋。途中林忘行也帮她买了一二,景尘见他此举倒觉得颇有些人情味,凑近却听到林忘行问摊主道: “男子适合戴的金钗有哪些?” 景尘揶揄:“林兄还真是不一般,平日里也要带金冠凤钗,梳洗打扮,着实......” 林忘行突然凑近吓景尘一跳,他神色带笑不怀好意道: “床笫之物,你戴一定好看。” 说完他意有所指用手去勾景尘的束腰。 景尘被此人在大街上就厚颜无耻乱摸的行为震了震,正要好好管教,却突然窥到林忘行腰上竟然绑着自己先前赠予他的白眉。 此人一副举止不雅色气丢人的样子,白眉就这么被他这副模样挂在腰上,景尘一下子心里别扭,顿时有种招摇过市的羞耻。 林忘行看着景尘无可奈何的样子颇有成就感,转头正欲看看旁边摊位,手肘衣袖却突然被轻轻捏住。 那动作过分轻柔,他心下一空,回过头,咫尺之间景尘凑近他的脸皱眉道: “被把这东西挂在腰上。” 方寸距离太近,埋怨都如窃窃私语,林忘行一时变成个冰块一动不动: “这样......不容易掉。” 他没有别的动作,只是轻微抬了抬手肘堪堪示意景尘松开拉住的衣袖,景尘反应过来,立马放开。 两人离远了些林忘行才一拍脑袋: 我方才是在做什么? 他懊悔不已,连连追上去要讨回好处。 芜双将一切都准备妥当,轻苟翻窗进房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颜如风,忍不住叹息,不想这位姐姐实在不当人,竟搞强买强卖这不入流的一套。他颇有些同情地走近了些跟颜如风搭话: “唉,你还好吧?” 颜如风一言不发,轻苟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甚至好像没有情绪,只是平淡的,一如往常地平静。 他好像并不担心之后的事。 轻苟想。 感情真是世界上最琢磨不透的东西,还好我只是个小孩,不用经历这样的折磨。他摇头晃脑地在廊前边走边想,若是以后自己找了个媳妇把自个儿给绑床上让自己言听计从……不如当场咬舌自尽。 轻苟心中暗暗腹诽芜双坏事做尽,不想转弯就碰到暗骂的曹操,立马谄媚一笑。芜双一身红嫁衣朝他一点头,轻苟疑道: “我见别的新娘子出嫁都是要将盖头盖在头上的,为何你不盖?” 芜双摸了摸头上插得乱七八糟的金银珠宝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那叫出嫁,今天是他入赘给我,要盖也是他盖。” “啊?”轻苟一脸震惊,“你这不就是强取豪夺?难不成你要纳他做面首?” 芜双皱眉看他: “面首是啥玩意?” 轻苟:“……没,就是……好看的……脸……” 芜双往后掀了一下衣裙,气势十足道:“行,他脸确实好看,今日就纳他为姑奶奶的面首!” 轻苟惊得连连去捂她的嘴,被芜双一把掀开,轻苟心虚道: “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芜双一身绫罗绸缎红衣如火气势汹汹推开房门,颜如风正安安静静靠在床头。 这么一看,芜双心里又难受起来,瞬间不忍心了。她本不愿这样的。 第42页 “明日你我拜堂,我早已无父无母也无长兄,那林忘行救过我,眼下只好认贼作父,一起去拜一拜他,当作长兄,你我便做一日夫妻,了我心愿。”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颜如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芜双忍住去关窗的手,沉声道: “你答应我,我便放开你,你与我一同去拜堂。” 颜如风抬眼看她:“何为心愿?何为了却心愿?人生在世有千千万万想做之事,你年纪轻轻便一腔孤勇寄予我一人,倒像是已存死志。你与那林忘行要去做之事不与我透露半分,而你自己也……你若与我说,我定能帮你……” 芜双打断:“一腔孤勇寄予你一人?当然了,我这种胡搅蛮缠的女人在你心里定是一腔孤勇,说来说去还不是不愿意和我好?好宝贝,好如风,我只求你与我这一回,你我也算出生入死患难之交,便是了我毕生夙愿也不行?” 颜如风:“我眼下有要事要做,耽搁不得,你若……” 芜双伸手将牵丝线收回松开颜如风的束缚,定定地看着他问: “你喜不喜欢我?” 她又问了一遍: “你喜不喜欢我?” 颜如风不吭声,芜双笑了,那笑却比哭还难看。她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摇头笑道: “什么凌云之志,必做之事......你就是不喜欢我......” 颜如风起身:“必做之事没有骗你......” “那又怎样!” 颜如风又不吭声了,芜双看着他心里气得牙痒痒,她想,天下男人一般黑,林忘行说得对,大不了睡一次,那就睡一回...... 她伸手去宽衣解带,颜如风却突然在静默中道了一句: “我是女子。” 芜双停下动作:“什么?” 颜如风静静看她,芜双不言声了。 好一会儿她才生硬开口: “我不信。” 她干笑两声:“你说什么呢?怎编这样的谎话来气我?” 颜如风一言不发,伸手开始解衣服,她本就穿得素淡,不一会儿就可见雏形。衣服脱到快要见底之时芜双开口: “别动。” 颜如风没有停,又把束起来的头发解开,一时一头乌发散落腰间,芜双吼道: “我叫你别动了!” 她眼眶渐渐变红,眼底浮起一层薄泪: “我不敢想你竟这样荒唐,要用这种法子来推开我。” 颜如风站着看她。 芜双一言不发,二人静默好一会儿芜双突然开口: “那日我亲你,你为什么不躲。” 她定定地看着颜如风: “为什么?” 她没有任何动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房中寂静无声,她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芜双猛地抽出牵丝线朝颜如风打去,却又在要落到她头上的时候猛地停住: “你躲啊!” 颜如风一动不动。 一颗滚圆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落下来,芜双浑身发抖,心道: 她知我下不了手,所以才不躲,她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却还这样对我。 那线再也握不住了,芜双将手中东西一丢,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将颜如风一把推到床上,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夜影烛火动,那哭声不知持续了多久,颜如风才听到芜双沙哑的声音: “我只你问一句。” 她眼泪已经不往下掉了,只是眼眶红得厉害,有如修罗一般。她一言不发,好似下定决心一般去扒颜如风的底衫,却在看到她腰间渗出的血时又顿住。 芜双冷静道: “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丝一毫?” 她又忍不住多言: “之前救我,难道真的只尽到你医者的本分而已?我什么都不在乎,你就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你一句话,我就都原谅你。” 自古红颜难相切,重活一世唯一一次用情,她看着这人腰上的伤想: 若她承认,就算被骗……也罢了。 第30章 茶山 房中红烛晃动,窗户半开,颜如风忍痛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一旁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装。她从包袱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深深地看了芜双一眼。 芜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 颜如风弯腰抱拳作了一揖,然后直起身。 “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颜如风最后再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远处不知是哪个船夫在吹箫,林忘行站在窗边拿出青玉坠与那箫声合鸣,景尘靠在门口阶栏上看着颜如风离去的背影,轻苟扯扯他的衣角正要说话,景尘手就轻轻放到他的肩上: “没事。” 轻苟抬头,景尘平淡地看了眼远处,便转身进了屋里。 是日,天空下起茫茫大雪,明明才刚入冬,路面不一会儿就被雪遮了个严实。芜双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跟个木头,轻苟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轻手轻脚溜进房里。 房中杯盏尽碎乱七八糟,连着那红纱帐和钗头凤一道随意扔在地上。床褥凌乱不堪,帘纱破了个大口子,床沿还有一两滴血迹,轻苟堪堪捂眼,小声咂舌,若不是昨日听了一脚墙根,当真会以为他这姐姐做了强取豪夺毁人清白的事。 轻苟看着芜双的背影,心道这颜如风真是不当人,好端端一个女儿家偏偏扮成男子模样,骗得这嚣张跋扈的女魔头都肝肠寸断。到底不是一别两宽,也难怪不甘心。他小心翼翼走过去本想安慰几句,却听到芜双呆呆愣愣道: “这么冷的天,什么东西都没带就这么走了,怕又是在外面风餐露宿。” 轻苟噎住,他一声不吭好一阵儿才犹疑道: “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芜双没有转头,只看着远处石阶压上一层薄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拿着一副药站在雪里,那雪落到她头发上,我看着她,她一转身,就正好直直看向我。” 药? 轻苟琢磨起芜双口中的药,什么灵丹妙药这么吸引人?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抬头,却看到芜双眼里竟含了泪。 轻苟不由得一愣。下漓泉被砍出白骨,西临竹中被刺穿腰腹都不流一滴眼泪的女中豪杰竟因为了一个病秧子小白脸哭了? 爱一个人难道比千疮百孔血肉模糊还要痛? 轻苟不求甚解,却也觉得难过,他看着芜双皱眉道: “那么喜欢她那为何还放她走,把她强行拖回来拴你屋里啊,你不是最会抢劫了吗?” 芜双一声不吭,那眼泪却越来越沉,终于不堪重负吧嗒一声从眼眶里掉下来。 轻苟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不知所措,十分后悔进了这屋里。等芜双看似眼泪流够了,轻苟才试探性地憋了一句: “要我帮你把她绑回来吗?” “你我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 轻苟低头不吭声了。 “本就苟活的命,白捡了一段情,说到底还是我贪心了,能这些日子一起走过一程,也算值了。” 寒风吹起丝丝细雨,薄雾遮人眼,连箫声也斩断在那雨里。 夜里雨停,景尘爬到屋顶上。只见天高夜气严,天狼暗无光,红彩星却异常明亮,他心下一动,星象十年一轮波动有异,不知是灾是福…… “尘儿,你长黑头发了。” 思绪被一熟悉声打断,林忘行突然从景尘身后探过来,撩起他一缕头发送到他眼前。 景尘一顿。 林忘行指缝间那缕黑发竟黑得无一丝杂质,从发根蔓延到发尾,无所顾虑地散在白丝里。 翠鸟不知何时又跳到他手边,景尘一言不发,没想到老天都逼他抉择。是回去重拾修炼还是彻底跌入红尘,入世感世见闻颇多,人心难测剑心难懂,江湖看似风花剑雨实则波诡云翳,不过自己本就无牵无挂,回去也好,只是最后一招和人间冷暖都还没看透,还有旁边这个…… 景尘沉思颇久,突然感觉大腿摸上来一只手,如今他不用看便知是那贼心难消的林忘行……不过这林忘行的佩剑竟也名唤沉光,他的剑为实物而自己破风为虚,不知这人跟师父所说的最后一招是否有什么牵连?还是说缘分使然只是碰巧而已…… 林忘行见景尘没立下杀手,便得寸进尺将他圈进怀里: “无事无事,身体发肤虽受之父母但大可问心无愧,活人总比死物重要,虽说此番白发人送黑发人寓意不好,但到底是身外之物,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林忘行搂着景尘,越发觉得这条儿平肩细腰好摸得很,景尘将那缕头发一把抽出肘击将他推开: “离我远点。” “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见外,景兄,夫妻之间太相敬如宾会缺失诸多乐趣,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屋顶独自赏月……有心事?” 第43页 景尘悠悠地听着林忘行一本正经的语气,莫名感到有些耳朵长茧,不过此情此景也颇有些好笑。林忘行毫不在意,手脚并用整个人贴过去又将景尘轻轻拢住,看着天上熠熠繁星笑意深深道: “待我将东西抢过来,就与你一道归隐山林,若我还未身死,便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 景尘闻言有些好笑,“谁要与你一道?” 林忘行立马变脸,“你真要始乱终弃!?” 景尘:“何时与你始过?” 林忘行凑过去,“那今日如何?” 景尘偏过头懒得搭理他,林忘行十分享受二人相挨几近的气氛,心情甚好。过了好一会儿景尘开口: “你要做的事是什么?” “云雨。” 景尘面无表情看他装傻充愣,林忘行瞧见景尘渐渐握紧的拳头腆着脸有些委屈: “真话。” 他颇有怨气: “比起打打杀杀,哪个男人不更惦记自己媳妇?事到如今还没半点夫妻之实,这还真是你的不对……” 林忘行突然一下顿住,疑道:“难不成是你不行?” 本也不是剃度出家的和尚,若是温香软玉这么软磨硬泡景尘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这林忘行端就不是那块料,坐着像审理嫌犯站着像块土墙,他本就棱角分明气质侵略性极强,不说魁梧雄壮也端的是高大威猛,却一天到晚在景尘面前撒泼耍赖死样怪气,好似知晓景尘吃软不吃硬,便把一整个东施效颦进行到底。景尘面无表情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林忘行突然将他一把抱住,景尘皱眉: “又发什么癫?” “没,”林忘行颇有当家之主的姿态直视景尘双眼一笑,“你别走,我说与你便是。” 他脸故意凑景尘极近,吐息拂到侧脸絮絮叨叨,“不过就是江湖上那虚伪阴险的玩意儿总恃强凌弱以大欺小,林某侠肝义胆正人君子,铲除奸凶为民除害乃吾本分,自然在所不辞。” 景尘一巴掌拍到他脸中间,然后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掀,像摸到什么脏东西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手淡淡道: “哦。” 林忘行稳住身形狗腿地翻回来一手捂着脸有些嗔怪一笑,“摸我。” 景尘看着他,虽已知其尿性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你?” 林忘行:“嗯?” 他皱眉看林忘行:“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发乎情止乎礼?” 林忘行不屑:“对一个人的情还盖不过那些虚礼,只能说那人的情还不够。” 他语气没个正经面上却认真起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不要千年百年只要哪怕一天,你知我心,便死也值当。” 他边说眼神边往景尘衣服里钻,景尘稳如泰山有意不去搭理,倒莫名有些像被色欲熏心的妖人勾引刻意屏声静气摒除杂念的道人,林忘行没忍住失笑。景尘像看精神失常之人一样无可奈何看他,林忘行便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景尘受不了这厮轻功飞身到屋顶另一端,林忘行这才堪堪止住声,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 明月皎皎,景尘抬头望去,决定不与那疯子一道。 他细细思索,此地不宜久留,琼刀不久便会追来,今晚怕是最后一个安稳夜。 他漫无目的想着明日要去何地,不远处的林忘行倒也噤声了,低头将青玉坠拿出。 笛声悠扬寂寥深深,不知林忘行吹得是什么曲子,吹者有心,闻者也觉心里沉甸甸的。长河时光如飞矢不见,唯有眼前茫茫大雪,景尘想起雪夷巍峨的山脉,不知当初师父跌入山云前是何心想……他不知为何此时会想到这些。 第二日,景尘被轻苟欢欣雀跃的大呼小叫吵醒,他起身走到门外,只见这小鬼穿戴整齐地站在阶前。先前不是破衣烂袄就是泥巴地里打滚,这么稍微一收整倒也人模狗样。景尘走过去将他领口抚平,还没开口他就自报家门: “娘,今日我欲去茶山还愿。” “还愿?” 轻苟点头如捣蒜:“我曾幼时受一位守山人之助,他抚养我好些日子,点我明路送我下山,此番我欲去谢他并还他心愿。” 景尘瞄着他心想:幼时?你现在也还只屁点大。 轻苟见景尘无动于衷,仰起头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望向他: “娘你不用管我,阿苟虽手无缚鸡之力还羸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人见人打,狗见狗欺,但信这世上好人为多,不必你陪。我知晓此番山高路远,虽大有可能半路跌入捕兽笼子陷阱或是半途被专偷小孩的恶人拐带被关起来三天三夜吃不到东西只好去当街乞讨,”他抹了一把没有眼泪的眼睛,“但你不用担心我的。” 景尘斜眼看着这小鬼嘴上“不用管我”胳膊却跟上了镣铐一样死死捏住自己垂下来的衣摆一角,心道: 琼刀定要追到此处,此地已不可久留。 轻苟挤眉弄眼专心致志想匀出几滴眼泪,脸上突然抚上一只手—— 景尘摸了摸他脸边划痕:“姓林的屋里那些装擦伤药的瓶瓶罐罐你去拿一盏,小孩破相容易留疤。” 他话刚完,林忘行就从屋里边走出来: “甚好,那便一道吧。” 轻苟疑惑看他:“先前不是说不去吗?” 林忘行伸手薅了两把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跟你娘两个人就这么出去,孤苦伶仃的,路上若是有奸人看上你娘强抢民男,你娘又心术不正到时候若跟小白脸跑了,还有你,本就有伤在身,为父不放心。” 轻苟双目含泪感激涕零:“爹!” 林忘行温柔笑笑:“好儿子。” 景尘面无表情扭头便走,一凛冽女声又从屋内炸开: “又去哪吃喝嫖赌不带老娘?!” 芜双气势汹汹地从后院儿跑过来,林忘行斜了斜眼示意景尘:带她? 景尘没看林忘行径直往外走。 于是,一行人便舍了旧屋启程赶往湘灵茶山。途中景尘觉察到林忘行有意加快脚步,却又不像是担心有人追赶,景尘细细看他,只见林忘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不知什么物件的小盒子,竟像涂胭脂水粉一般在脸上拍拍打打起来。 他手指修长但力量感十足,轮廓又实在无半点女相,画面不伦不类到极点。景尘暗暗腹诽,此人天天往脸上砌墙灰,难怪脸皮那么厚。 他有意跟这奇葩拉开距离,却被林忘行注意到,回过头颇有兴致道: “怎么,想亲吗?” 一时氛围剑拔弩张,芜双不动声色将红鸢牵丝线握在手里防被误伤,林忘行窥到她动作和郁郁寡欢的神色,抱臂缓下脚步悠悠道: “那郎中会融骨之术,她行医多年体质有变,你看不出也是情理之中,我早告诉过你小心被骗。” 说完,他突然将一块晶莹剔透的青玉坠丢给芜双,芜双抬手接住一看,竟是先前林忘行要她自行了断拿走的那一块。 这个时候又交于她是何意? 芜双看着轻苟不着四六嘻嘻哈哈的兴奋样,还愿……林忘行又不是他亲爹,琼刀秦枭那几个天杀的狗东西还未解决,无缘无故带这小鬼游山玩水带他报恩……难不成是苟子的遗愿? 她后知后觉,这趟还愿原来是这小子的断头饭。 她心下一时寂寥难辨,又想到自己同为一出,便意有所指地看向林忘行,后者却没说什么只一个箭步凑到景尘身旁温声细语道: “景兄,你别吃醋,那玉不是什么好东西。” 景尘叼了根草在嘴里没看他:“一边去,别烦我。” 林忘行有些不满,“景兄,昨日我说的那些可是真的。” 景尘瞥了他一眼,林忘行像在等景尘说话一样盯着他,景尘却将草一吐,抬手堪堪把要跃跃欲试跳过一溪涧的轻苟抡了回来: “看路。” 林忘行叹了口气悠悠道: “不管如何弃我伤我我都不计前嫌,一心向你,就好比如天竺取经,你如唐玄奘,我乃孙行者,不论如何都不离不弃,一如初见,阿苟人小鬼大还吃得多,便担一担猪兄,芜双……说她是悟净有点辱悟净,就是那黑熊精好了……” 林忘行无人之境自我感动叹息不已,轻苟突然打断: “到了。” 话音一落,众人抬眼看去——只见山尖云雾缭绕,颇有仙境之感,还未进山便有袅袅檀香淡淡袭来。 山口被层层叠翠包裹,入口处有一小亭,里面似有人。轻苟跑过去探头探脑,只见一络腮胡须大汉倒在小亭里呼呼大睡。 此人布衣布鞋,衣着干净整洁,脸庞粗犷黢黑,胸口布袋里却插着一朵粉嫩小花,手上一粉白手绢。轻苟三下两下蹦过去,看清后一把抱住那人的胳膊,大吼一声: “恩人!” 林忘行一把提着轻苟后衣领将其拎开,芜双打量那呼呼大睡的壮汉: 第44页 “这是被下了迷药了睡这么死?话说这便是茶山?哪有茶树?” “茶树”二字一语惊醒梦中人,那大汉诈尸一般突然睁眼,拈起手绢踮起脚扭捏喊到: “谁、谁来偷茶……” 他抬眼看到亭中忽冒出来四人,差点吓一跟头,捏着兰花指捂住胸口,细着嗓子粗声道: “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景尘一时噎住,莫名觉得这人路数跟林忘行颇有师出同门之感,下意识瞥了林忘行一眼,却看到后者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景尘:“……何事?” 林忘行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想我像他那样?先前在花栏阁那扮相你是不是很喜欢?” 此话简直惊悚至极,之于景尘方才所思所想跟这话某些角度不谋而合,他立马一个箭步离林忘行好几米远,林忘行见状倍受鼓舞一般恍然大悟,景尘无言用眼白看他,大意“莫挨老子”。 轻苟看着那守山人一字一句道: “恩人,我名轻苟,六年前我流浪于此闯入茶山迷了路,你带我走出茶山还喂我食饭,让我不至于冻死荒林,你还记得吗?” 守山人眼睛瞪得溜圆,眉毛一上一下盯了轻苟好一会儿,如梦初醒一般一拍脑袋: “原来是你这个娃娃!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你变……你怎么还是这般矮?” 他围着轻苟前后打量了一圈,皱眉道: “这也太矮了,怎还是个小娃娃样?吃少了?你爹妈干什么去了?” 景尘看了眼林忘行,后者无所谓地把玩衣带,紧接给他抛了个媚眼。 轻苟一把抱住那壮汉的腿:“我天生骨骼清奇,这不打紧。当初你说若有朝一日我有能力便帮你还愿,如今我已有能力可为你还愿,你只管说,我一定倾其所能为你解忧。” 那人闻言哈哈一笑: “你小子不错,讲义气守信用,你这身后带的……都是你的打手?” 他看了看林忘行一行人,轻苟拉住景尘的手: “这是我……” “他爷爷。” 景尘冷不防开口,那守山人当即不信,却见这白发男子气质非凡也没多问,只哈哈尬笑两声,复低头对轻苟道: “既然你诚心报恩,那我便不客气。我为这湘灵茶山守山者,名奚参人,现今确有一烦心事,便是这茶山。此茶山为灵气宝地,所持土壤可同时栽种数种不同茶叶,所地之人皆兴旺富裕,可近年来屡屡遭遇采茶贼。我奉山寨大小姐之托想要捉拿这采茶贼,却始终对这贼人无迹可寻。” “你若跟你的这些侠友有些本事,便帮我捉了这采茶贼,以消我心头之患。若是更有能者,还可去替我拜一拜这茶山尖的茶堂灵佛,我不得命令已多年没有进去过,也不知佛灵还否记得我。” 他叹了口气,“不过此事不易,若是捉不到也无事,你有这份心,我已领你心意。” 轻苟目光灼灼抱小小拳头道:“放心,我一定帮你捉了那采茶贼,并替你参拜灵佛。” “好,”奚参人十指指尖轻巧鼓掌十分感动,“既然这样,那我便带你们进茶山。” 林忘行:“有劳。” 几人跟着奚参人往前走,奚参人却堪堪将芜双拦住: “姑娘留步。” 芜双:“这是何意?” 奚参人:“大小姐有令,吾山只有男子才可放行。” 芜双眼中不动声色寒光一笑:“怎么,这茶山竟还是封建余孽准男不准女?” 奚参人看这小女子长相灵巧动人却凶相十足,本想找个靠山退后几步,可巡视一圈觉到这几位都不像什么好人,便硬着头皮轻咳几声: “是我们茶山大小姐吩咐的,那采茶贼猖狂,姑娘不比男子身健壮有力,怕是不能与那采茶贼对……” 他话未说完便被芜双打断: “哼,没有那根玩意儿,老娘照样把那孙子打得满地找牙。” 说完,她反手飞快从背后取下一根牵丝线,蓄起一道内力向对面山壁劈去——只听“砰”的一声,对面山体被那一招劈落一块巨大滚石,直朝他们一帮人而来。 林忘行景尘二人飞快往旁一闪,轻苟眼疾手快抓着愣在原地的奚参人轻功飞到亭里,那石块猛的一下砸入溪流,后溅起三尺高的水沫来。 奚参人手忙脚乱擦干飞溅到身上的水,抱着亭柱栏杆惊魂未定,芜双耸耸肩转头看他: 如何? 奚参人战战兢兢抖如筛糠: 灵佛救我! 他内心挣扎不已,见轻苟一小孩都状若无事,本还想负隅顽抗两下彰显自身威武不能屈,却看到芜双转了个身,打在手掌心咣咣作响的琴弦好似要磨刀霍霍向他来,喉咙里义正言辞的拒绝便滚了一圈变为了笑容可掬的: “请。” 第31章 异怪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山去,途中景尘若有所思,林忘行见他不语,有意顶他的肩,景尘干净利落的肩膀一闪,林忘行便凑过来揽他: “怎么了,又是谁惹我家心肝不高兴了?” 景尘:“别烦老子。” 林忘行见他没反应又悄摸把手放到他腰上:“我以为你想知道苟子的事。” 景尘看了眼走在前头正和奚参人叽叽喳喳的轻苟: “初见之时他便说自己是骊山小儿,后来流落茶山得这守山人相救,又离开上了你的贼船。骊山求图大会杜云淼之子被杀,明面上是秦枭所为,实则为芜双引秦枭入局借刀杀人故意为之。她与秦銮归有恩怨想要令他在这江湖上颜面扫地已然做到,我却想不到为何一定要杜斌那小子死。若非我想得太多,那便是跟轻苟那孩子有关,难道是芜双借秦銮归之手一石二鸟,为她自己还有轻苟报仇?” 景尘忽然注意到林忘行盯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知他犯病,却也颇有耐心地道了一嘴: “要发疯了?” 林忘行低头深深叹了口气,抬起头道: “宝贝儿,我硬了。” 景尘皮笑肉不笑道:“林兄真是……哪都不挑。” 说完他便飞快轻功向前而去,林忘行紧跟其后。奚参人见他二人突然远去,连忙喊到: “前方蛇鼠多,千万当心……” 他话还未完便被轻苟打断:“无事无事,他们……” “是死断袖。” 芜双揪了片薄荷放在口里细细嚼着面无表情插话。 奚参人顿时眼睛瞪得溜圆:“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芜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恁个土?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 奚参人略有些不知所措,干笑两声:“确实没见过,失礼失礼,但我没有恶意,这二人看着还挺般配哈。” 芜双“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看着不远处气声又默念了一句“死断袖”,奚参人不自觉挪远几步有些尴尬自语道: “真是不一般的女子……” 轻苟学着景尘嘴里叼一草,闻言抬头:“对,她最恨断袖了。” 奚参人立马脸囧成个梭子,脑中立刻脑补了一场三人擂台狗血戏,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为何?” 轻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过当后就容易心生歹念呗……不过她自己也是断袖。” 奚参人:“哦……啊?!” 轻苟一耸肩摇摇头往前追过去。 另一边林忘行追上景尘拦道:“别跑了景兄!玩笑而已,没想到你竟会如此害怕,无事,为夫身体极好,可自行消……” 景尘面无表情支开他一臂距离,“离我远点。” 林忘行立马点头如捣蒜道:“全因媳妇大人实在冰雪聪明太招我,一时没忍住,失礼失礼,下次还敢……” 景尘这才站定:“所以骊山跟那小子有什么恩怨?” 林忘行眯起眼睛打量他,景尘没有避开,林忘行不满道: “你对谁的事都好奇,怎么偏偏不关心我的事?” 先前几回试探都缄默不语,昨夜在屋顶上也有意装傻避而不谈,这会儿又贼喊捉贼多有不满。景尘无语挑眉看着林忘行,突觉这人些许难哄。林忘行见他一言不发,轻笑一声随口道: “啧,小孩子家家摩擦打闹常有的事,杜斌那小子艺高人胆大,因他爹是骊山掌门便狗仗人势,年纪小小闹出人命把苟子弄死,一来二去的,我便救了他坐收渔翁之利了。” 景尘看他一眼,“我没那个意思。” 林忘行没反应,只是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伸手去摸景尘前襟: “无事,我知你心……” 景尘不语,只想起芜双当时在骊山求图大会之时,站在水亭说过的“杀人放火罪该万死”的话,这才意识到,她当时所言竟是这个意思。 他握住林忘行手腕缓缓将其从前胸拿开,林忘行对他如此淡定不怒的反应有些受宠若惊,为印证猜想立马得寸进尺两只手都放上来,对着景尘像面团一样摸来摸去捏来捏去。景尘方才一下本不想计较,这会儿林忘行却不知死活变本加厉,他立马制住林忘行两只咸猪手瞪他,林忘行手不得空,脸一低,竟凑过去用脸颊虚虚贴近景尘的脸,近在咫尺间吐息道: 第45页 “定是向着我的。” 那腔调轻柔黏糊地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景尘冷笑一声正想暗算用头撞开他下巴,林忘行却趁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舔了一下景尘的侧脸。 这一下景尘立马变成个炸毛的猫,用力将林忘行一推。他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脸,却闻到袖子上一股极浓的胭脂水粉味。 他手一顿,无语地看着大笑不止的林忘行: “你是不是有病?!” 林忘行看着景尘愠色恼火的模样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心想: 这才像个活人嘛。 他终于笑缓过来,如盯猎物一般绕有深意地看向景尘,有些回味缓缓道: “景兄,你……可真嫩。” 男人之间荤话过招谁先害臊谁就占下风,景尘是万分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被林忘行压一头,可挡不住姓林的太过厚颜无耻,每回都他先哑口无言。 景尘心中不爽,凭什么每回都他占便宜? 他二话不说上前屈膝击到林忘行左腿,本想学他的模样却下不去手,便把手捏成拳头在他身上捣药一样捣了好几下,语气冷飕飕的: “嫩不嫩的,我看林兄也不遑多让。” 林忘行眼神一聚,看到景尘支在自己身上的拳头,突然觉得这条儿实在太禁欲了些,这么一想那种事他定是一无所知,若是真到那会儿,这么清冷的小脸,啧,不知会挣扎成什么模样…… 他目光越来越黯,景尘怼着他肩,感觉像怼着一块石头,这人一点被击溃的反应也无,反而浑身上下气势越来越足。 林忘行低笑一声: “景兄,你再碰,我可真要有反应了。” 这时轻苟终于拖着奚参人和芜双追上他俩,景尘见状收回手,林忘行故意一根手指头伸到嘴边做嘘状好似方才他们二人真在做什么苟且之事,奚参人见状果然上当,气喘吁吁转移视线道: “两位大侠,到……到了。” 说完,他便拨开丛叶拐进一条小路。 景尘二话不说立马跟过去。 小路极狭,复行数十步有一石窟,一行人走进石窟里。芜双突然开口: “你说要我们替你去拜灵佛,为何你不自己去?” 奚参人摇摇头,“灵佛乃茶山还愿祈福之地,若非佛堂僧人,一人一辈子只可进一次。” “还有这种规矩?” 奚参人苦笑一声,“当年我去参拜灵佛遇到凌道长老,那时他未曾说过有此种规矩,只是大小姐后来差人来告诉我,说采茶贼猖狂,灵佛总被打扰怕失了灵气,以后若非有祈愿之事,便不再可踏入佛堂。” 奚参人走在那忽明忽灭的石窟最前头,心下寂寥: “若是江湖四大绝世武功还存人世,能请动其中之一者怕是采茶贼早就捉到,只是淑人难得……哎,咳咳,当然,几位也都是能人奇士,看着就出手不凡,想必也是有能真本事的。” 芜双壮若不在意地开口: “你说的四大绝世武功,难不成是江湖上传的那几个?不是已经绝迹了吗?” 奚参人正色道:“非也,拥有绝世武功高人定是隐居世外,这才难被常人所遇,见不到便以为绝迹,外人以讹传讹断不可轻信,绝世高手向来真人不露相。” 轻苟好奇:“是何武功这样厉害?” 奚参人看着这小鬼头的毛脑袋凑过来,一副求知若渴的新鲜样,顿时自觉学富五车,颇有姿态地开口: “相传,江湖有四位武功绝学大能,分别为沉光剑法,诡功,渡魂功和血冥经,如今世人趋之若鹜的金浮图,就是练就沉光剑法的载物。” 林忘行冷不丁开口:“你一个守山人,知道的还挺多。” 奚参人有些自得地一笑:“我本是一杂耍班子出身,江湖天南海北各路消息都略知一二,十几年前闹旱灾,在茶山被凌道僧长施以援手,才成了这茶山守山人。” 林忘行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你也有心了。” 景尘瞥了林忘行一眼,却发现后者又在看他,连忙错开视线,林忘行却立马贴过来将他抱住像是看穿一般失笑: “怎么,怕我又杀人?” 景尘将胳膊从林忘行怀里抽出来:“你也知道自己无恶不作。” 林忘行有些不满,“都说了那毒妇当时是想置我于死地,我不得已为之,你怎得到如今还在疑我。” “是吗?” 景尘没有情绪笑了声。 轻苟若有所思:“那另几个又是源自何处?” 奚参人体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到林忘行像块牛皮糖一样紧紧挨着景尘,又想起路上芜双“没见过猪跑”的话,看着林景二人的目光便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清了清嗓子稳住心态回轻苟: “江湖传说中的第二位主人公,风麒麟,曾练就天下绝门功法“万剑齐心”,出剑无人能及,传闻当年唯有玊风道人能与之接招,却不知何故有一日突然剃发出家,从此隐匿于世,无人能寻。风麒麟没有徒弟,故一身绝世武功无人知晓。此功法不仅杀人且可愈人,承招伤及肺腑后若可挨过七天不死便可打通内道重塑经脉,故世人也称其渡魂功。” “而那血冥经则更有甚者,此功法非常人所能得,唯有阴阳双生者用自身阴阳之血练功才可得其道。此法由佛诗而传,修炼者大都师承佛教。” 景尘一挑眉:“还有一个呢?” 奚参人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唯有那诡功……我所知甚少,不知如何运功成形。传闻此法以活人炼祭,类似傀儡之术,炼者可将其操控傀儡寄于一牵引物中,用时会功力大增。诡功为诡道,以阵为功,可压制他人经脉,但自身也会同时尝尽千倍痛苦。此法伤人伤身,如今已然失传无人能得,就想必算得者也定难善终吧。” 不知何时,翠鸟又飞到景尘肩膀,寒鸦不知为何也飞了来。景尘看了林忘行一眼,后者一脸无辜的模样回看过去。 几人走了一会儿后终于看到尽头光,石窟四周渐渐明朗,奚参人有意向众人炫耀: “这石窟是蝉渊道人所修,听闻此处还未成茶山时便已存在,如今已过了百年。” 轻苟指着身侧石壁上乱七八糟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动过手?怎的这般乱?” “哪乱……” 奚参人话语一滞,看着石壁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花容失色道: “古老符文!这定是千百年前的符文神功!” 景尘看着寒鸦追着翠鸟在石壁上踩出来的深浅脚印,别过脸去面无表情往前走。 …… 湘灵,茶山。 从石窟一出来便豁然开朗,不远处看去有一山庄,门口写着“湘灵”二字,来来往往买卖市集,好生热闹。 奚参人领着众人来到一茶舍门前,跟门口打盹的看门人吩咐了一声,那人立刻了然,努了努嘴,示意他们直接进: “又来了几个帮大小姐捉贼的!” 奚参人领着他们进那茶舍,将他们上下打点好,长舒一口气: “几位在此歇下,会有人通报大小姐,奚某人这便走了。” 轻苟连忙拉住他:“你要去哪?” 奚参人笑笑:“自然是原路返回,继续守山。” 轻苟放开手,奚参人摸摸他的头: “你这孩子实在重情重义,若你们能成功拿下采茶贼不仅是帮我完成守护茶山的心愿,也是为整座山庄的人谋福。可若失败也无需挂怀,你年纪还小,能有这份心我已心满意足。我便走了,往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抱拳告辞了。 几人在茶舍里歇下,这茶舍清雅别致,小二跑腿做事十分利索。芜双轻苟各要了一间房,林忘行缠住景尘说什么都要与他住一间。他摸着房中雕栏玉砌的床沿,点头赞叹: “将来洞房花烛夜定要要用此等雅间……” 景尘坐到桌边。桌上一套茶具,一壶烫水,一碟桂花糕,还有十几种品类不同的茶叶。景尘随手抓了一点干叶沏起茶来,问道: “你要如何帮那小鬼捉人?” 林忘行吊儿郎当翘个二郎腿靠到床上: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景尘喝一口茶面无表情冷笑一声:“你走火入魔身有内伤,却总不知分寸,小心哪天真将我惹火,把你办了。” 林忘行疑惑:“当真?” 景尘:“不妨一试。” 林忘行躺在床上四平八稳一动不动。 景尘别过脸心中骂娘,只道又中了这流氓下怀。他站起来打算去外面转转,林忘行见状连忙起身拉住他: “诶!别走啊尘儿,我说笑呢,你侠肝义胆品行高洁义薄云天出淤泥而不染,怎会跟我这种人同流合污?那采茶贼一事还不知深浅,我想着见机行事。” 他状若无意实则暗自占便宜地拉着景尘的手柔情似水道: “区区小毛贼,你放心,为夫甚是耐打,定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第46页 景尘早已习惯了此人胡说八道前言不搭后语,他将手抽出正想出门,却突然听闻有人敲门。 “不知里边是否为今日来前来捉贼的大侠,我奉我家大小姐之命前来接见。” 景尘开门,只见一打扮得气质卓绝的小厮站于门口。他身量修长清瘦,肩膀很窄,一身浅色长衫,十分有文人气质,景尘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那人弯腰致礼道: “我家大小姐今日在佛堂念经不能及时接见几位,特意命我前来告知,多有怠慢还请见谅。今晚山庄市集举行茶会,几位可逛一逛那茶会,赏茶一二,大小姐得空会尽早来与几位阐明偷茶贼一事,届时在与几位大侠商议对策。” 景尘点头:“好,多谢……” 林忘行不知何时站于景尘身后,冷不防开口: “慢走。” 小厮看着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高大威猛面色不善的男人,额头飙出一小滴汗珠: “……小人这便退下了。” 那人走后,景尘本想屏气精心冥想一二,轻苟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娘,咱们什么时候吃饭?饿了饿了……” 芜双从房中出来打着哈欠面色不虞,景尘看了眼林忘行,不知这他又犯什么病竟目光冷冷地看着自己。景尘懒得理他,没多言声带着轻苟下楼去,林忘行这才起身跟了过来: “他根本不饿,只是想去外边看看热闹……你对这小鬼温言细语有求必应,对着外面的男人彬彬有礼笑脸相迎,只对我横眉冷对,不给亲也不给睡。旁人都说妻随夫转,你不随我转,倒围着外面花花草草转得翻个十万八千里。” 景尘闻言回过头眼观螃蟹不知他要如何,林忘行却哼了一声,大步向前走去。 轻苟牵着景尘的手轻轻晃了晃,景尘看着一前一下两个磨人精,觉得像带了俩小孩出门。 真是造孽啊。 “娘,打从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这里的人好像有点怪按。” 轻苟贴着景尘裤腿低语道。 第32章 浅吻 他话一落景尘便点头示意他噤声不必多言,轻苟一下了然,知这一切已然在景尘心中有数,不必有顾虑。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突然觉得牵着的那只手是那么柔软。轻苟不动声色抬起头看了景尘一眼——过分浅淡的唇和锋利的眉眼,怎么看都是一个男人,却不知为何,他心里竟觉得这人真和他素未谋面的娘一样。 谁说我没爹妈? 轻苟生起一股无端的闷气: 他就是我娘! 轻苟收回视线不自觉地把景尘的手牵得更紧,林忘行走在轻苟前方不动声色回过头看了眼他腰间青玉坠,像是确认所在一般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 那一眼像是有读心术一般,轻苟想起芜双曾说过的“认贼作父”的话。话虽如此,这些年跟着林忘行,虽不知他靠不靠谱,却也全胳膊全腿的去了那么多地方,而今还有一口气,也再没被其他人欺负过。 爹,娘。 轻苟抿了抿嘴,对着他们的背影无声地喊了一声。 几人一道在大堂以“大小姐之意”光明正大吃了一把霸王餐填饱肚子。几个脏兮兮的小孩路过想偷剩饭,林忘行瞥了他们一眼,那几个孩子就不敢动了。 景尘不动声色打量了几眼,对林忘行有些刮目相看,他本想说什么,却被轻苟拉着往外走。 这茶山虽名不见经传,却着实是个好地方,有山清水秀,也有热闹市集。景尘一出茶舍还没走几步,便有人对着天上放了一条火龙——“砰”的一下,空中炸开一条金光闪闪的火条,一下子便有了会集的热闹气氛。 景尘抬头看着黑蓝色的天穹,没想到这茶山的夜风竟比先前任何地方都要清爽。猜茶赏茶的游街人熙熙攘攘,茶饼茶糕茶条应有尽有,街口有一讲茶人,周围围了一圈诨插打科嗑瓜子的,景尘走上前凑近一听,只听那讲茶的二八胡子语气夸张道: “那骊山已然吓破了胆,被秦枭翻了个底朝天,那求图大会便又易了主,要到一无名无姓的荒山上……” 景尘看着那些听八卦的人个个耳朵竖得跟兔子,不想这犄角旮旯的小山窝也对江湖上那道貌岸然的劳什子大会兴味盎然。他快步穿过人群往前去,突然手腕被人一握。 他不用回头也知是何人,只见林忘行提着个花灯举到景尘眼前一笑: “许个愿吧,尘儿。” 轻苟在一旁嚷嚷要去看作茶画,芜双本想溜之大吉却被林忘行眼色威压,她翻了个白眼拎着轻苟的后脖颈将他提溜走,林忘行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感,景尘将那花灯接过来: “这是干什么用的?” 林忘行: “有情人终成眷属,放一花灯盛心愿……” 景尘挑眉: “有情人?” 林忘行闻言色变: “怎么,有情人你不承认?!” 景尘看他假模假样生气却依旧笑意不减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愉悦,忍不住浅笑一声: 无赖。 他看向林忘行,后者假装愠色,景尘心道这贼船易上下船难,如今他竟已然习惯了这般。他看了眼一茶楼屋顶,林忘行立马意会,两人一并轻功飞上那屋顶坐下。 林忘行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壶酒: “来一口?” 景尘:“滚。” 林忘行喝了一大口,“我说尘儿,你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莫非你也是嫌这茶会吵得耳朵疼?” 景尘看向远处山顶的点点余光不理他,只自顾自道:“那便是拜佛的庙?” 林忘行:“怎么,你要替那小鬼去?” 景尘看他一眼,林忘行对着夜空悠悠道: “这些年我虽乐善好施不求回报将养那两白眼狼,对他们视如己出,却还是要与你说清,他们俩,”林忘行轻轻拍了拍景尘手背以示安慰,“并非我林某人亲生的。” 景尘配合地干笑两声:“哈哈。” 林忘行呼出一口气,笑着看向景尘: “尘儿,你是不是,其实特别爱我?” 已然听惯了此人的污言秽语,以至于这样的话之于景尘如今已可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辩一辩: “别放屁。” “好端端一个美人,总跟屎尿屁过不去。” 林忘行看着景尘那张帅脸忍不住叹气,复又看着底下热闹市集道: “你我是命中注定,天意如此,你别想抵赖。” 景尘忍不住失笑出声:“真是锥子都戳不破你的盔甲脸,不过色欲熏心,你倒说得好听。” 林忘行偏头,“什么?” 景尘瞥了他一眼:“若我相貌平平武功平平,落入芸芸众生如一粒尘埃,你还会一路跟着我?我本就不会与你为伍。” “怎么不会?” 景尘:“嗯?” 林忘行悠哉悠哉看向远处山间庙宇,整个人仰躺在屋顶上,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 “我本不信命,如今却越来越信,两个人若真无缘无份,上天有一千种法子让他们永世不见,可老天无眼,却还把你送到我眼前。” 他又坐起来扳过景尘的肩,一双眼深深看着景尘道: “世上美人千千万,绝世高手多如牛毛,我却只喜欢冷冰冰恶狠狠,没两三言便出手杀招,无牵无挂,来去如风的那一个。” 林忘行手从景尘肩上滑下摸到他手肘,另一只手拉住他往自己身上靠拢,而后轻轻抱住。他一只手往上抚到景尘头发,脸颊被怀里人的头发轻轻摩挲。 前尘往事又在这会儿眼色十足的出现在脑中,胸中百转千肠如一块磐石压在心里,却好像这样抱一抱就能让它变轻薄。林忘行就这么抱着景尘,笑道: “还真是休言万事转头空啊。”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既无疑问也无陈述,景尘却觉得那话有些寂寥之感,一时忘了推开他。 夜风轻轻而过,林忘行突然有些不舍: 要是所有的一切永远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要是一切都消散在这一刻就好了。 青玉坠近在咫尺就在手边,他第一次生出放弃的念头。 但也只是一瞬,那念头便转瞬即逝了。 景尘觉到这家伙又有些心气不稳,他想起林忘行那日在大街上走火入魔时说过的话,有什么东西好似要呼之欲出。地平热闹街集,天穹万物空灵,漆黑的石林峭壁上空群鸟飞过,林忘行慢慢松开手,景尘看着他: “有话就说,别假作君子,你装得可不像……” “林某再犯一次浑。” 景尘还未细细思索林忘行口中的“犯浑”是何意思,猝不及防便看到他黯然变红的眼眶: 他这是…… 然后下一瞬还未反应,便被堵上一个炙热却轻缓的唇。 与此前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亲不一样,这一次郑重地如海誓山盟一般,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那种一本正经却不敢逾矩只微微贴近嘴唇的动作,景尘一下子想到先前提到过的“发乎情止于礼”几字——竟从这个无赖又厚脸皮的身上感受到。 第47页 可他不习惯与人唇齿相依,觉得有些别扭,抬起手欲推开,突然底下一声惨烈惊呼。 景尘倏的偏头去看。 林忘行不耐烦地沉着脸也看过去,只见人群中一衣衫褴褛的老头跌倒在地。 一身高八尺还多的年轻男子对他拳打脚踢,嘴上约莫“别挡老子的路”二三语。 那老头手里死死拽一破碗,碗边有一豁口,碗里有几个碎银,还有几个滚到了外边,那年轻男子一脚踩着那乞丐的胳膊,另一只脚踩到他脸上: “滚!” 他嘴里说滚脚却不松,那乞丐挣扎不已,嘴里叫个不停,路过来往的人大部分视而不见,有几个跃跃欲试想帮忙却又悻悻走开,林忘行回过头看着景尘的侧脸: “你说,会不会有人出手?” 景尘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林忘行打量底下围观众人: “应该,会吧?” “这你倒是说对了。” 说完,景尘便轻功从屋顶一跳而下,一掌推开踩着乞丐脸的男子,扶起那乞丐,顺便捡起地上一块残破的碎银。 他本意归还,却突然发现那银子虽破却颇为精细,他拇指搓了搓那银子,又看了一眼那巍颤颤的乞丐,毫不心虚道: “江湖上做生意一般五五开,连掮客都分两成利,我帮你一把就收你这一个好了,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林忘行坐在屋顶上哑然一笑。 被推开那男子被那一掌推地一踉跄,回过身见是个还没他高的小白脸,挽起袖子正想将眼前这两个一并收拾了,却还没出手,便被景尘一个眼刀杀了回去。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什么人,怎的眼神这般吓人? 他二话不说抄起旁边茶会摊子上的一瓷瓶茶盏砸去,景尘抬手直劈向那人颈侧,却忽的想到没练过武的肉体凡胎经不住这么十成十的一砍,立马收了七分力,侧一方朝那男子胳膊击去,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竟一动不动了。 景尘心道麻烦,抬头一看,周围人已是退避三舍以他为包围圈空出两三人长的距离。那乞丐早已趁乱溜了,景尘顿觉有些尴尬,瞥了眼在屋顶上看好戏的林忘行,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突然听到身后一朗朗清声: “公子好生威武。” 景尘回头一看。 只见轻罗薄纱,淡紫衣袍,身形素雅小巧,肤如凝脂眼如碧玉,脸被一青色面纱裹住,颇有沉鱼落雁之姿,身边还跟了一小厮,那小厮扶着那人上前道: “几位大侠,这位便是我们茶山山庄大小姐。” 那绝色女子盯着景尘道: “我乃茶山,游楚。” 景尘看着她觉得有些奇异之感,那人又近一步,他便了悟: 这是个男人。 他抱拳行礼:“幸会。” 林忘行从那屋顶上跳下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抱住景尘的腰后退几步,道: “幸会,在下姓思,名端修,久闻茶山大小姐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语一顿,改了个口气: “这位游侠友,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故人。” 游楚抬眸看他: “哦,是谁?” 林忘行看着他被面纱包住的脸扬了扬下巴:“忘了。” 景尘侧过脸,端修?思端修……死断袖? 这奇葩可真会聊天。 游楚一笑,“思大侠是直爽之人,那不知这位公子所名为何呢?” 景尘正要开口,却被林忘行打断:“他姓付,名星汉,大小姐可直言。” 付星汉……负心汉? 景尘瞥了林忘行一眼,后者没看他,游楚一时语塞: “……嗯,明白,诸位皆非寻常之人……” 她话头一转,又看向景尘: “可方才在一旁,这位公子的英姿小女子都看在眼里,阿珠告于我你欲捉拿那采茶贼,眼下看来你定是有志之士,不妨今日到我那儿一叙,商讨采捉拿采茶贼之事。” 他言语诚恳有礼,眼神却盯着景尘半刻不离,颇有些暗送秋波之意,林忘行冷笑一声正要宣誓主权,轻苟不知从何地方突然跑了过来大大咧咧道: “娘!我回来了!” 那一声喊如石破天惊,林忘行看着这不靠谱的假儿子心觉养儿多日用儿一时,当年救这小子真是不亏,游楚闻言颇为怔愣,看向景尘的目光顿时高深莫测起来。景尘觉得这场面实在不堪入目,有意拉回正轨: “多谢好意,只是今晚已然夜深,商讨不出个什么来,不如明日再去贵府好好一叙。” 游楚点点头:“也好,那明日午时,我于龙井舍等付公子,付公子……可不要让我错付了。” 景尘一挑眉,游楚竟给他抛了个媚眼,便携小厮转身走了。 芜双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看着,轻苟看着景尘拉了拉他衣袖: “这是何意?” 芜双看着林忘行笑里藏刀的阴沉模样舒爽万分,她悠悠呼了口气,低头看着轻苟求知若渴的脑袋瓜,笑得极为渗人地摸了摸他头顶: “姓林的正房之位怕是不保了,你娘怕是要让他做小,或是给自己纳个小呢。” 轻苟一下来了精神,两眼放光颇为期待:“真的吗?” 芜双笑容明朗温言细语道: “不出意外就是……” “若是出呢?” 林忘行冷不丁出现,把芜双吓一大跳,轻苟见势不好立马一个闪身从林忘行胯下溜走,芜双见景尘正要走,立马跟过去: “景大侠,等等我!” 回到茶舍后好一番折腾终于睡下,景尘却发觉林忘行迟迟不睡。他索性翻个身不去理会,终于沉沉睡去,半夜却突然醒过来。 他窥见林忘行将自己打扮成个花蝴蝶,轻手轻脚出去了。 这姓林的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若是去这茶山的烟花红倌之地也不稀奇,只是先前一直未曾见过他有逾矩风流之事,这下景尘心里便有些复杂起来。 还真是个无赖兼流氓,刚刚还在屋顶上一副肝肠寸断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就去花天酒地,果然是个死变态! 景尘翻了个身,心想: 关我何事,管他去死。 他闭上眼正想安心睡觉,林忘行就轻手轻脚进了屋里。他好似拿了什么东西,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景尘一动不动继续入睡。 恰要入眠,林忘行又不知何事进屋来,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又翻窗而去了。 过了一刻,林忘行又轻声而入,轻声而出。 ……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多少回,林忘行又轻手轻脚出门后,景尘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从窗口轻功而出。 这姓林的大晚上不歇息发什么癫? 他跟着林忘行轻功飞掠好几个山丘,林忘行一直没回头却有条不紊地向前去,景尘暗暗咬牙: 这孙子果然是在故意引我。 二人以前以后步履不停,终于在一山头停下。林忘行倏一转身看向景尘: “心肝,快来。” 景尘斜眼:“林兄,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林忘行不语,只是走近他,然后仰了仰头示意他看头顶。 只见黑云压城天穹之下,一尊极大的茶字佛像横亘在山间,景尘看了林忘行一眼: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比你跟它的脸谁大?” 林忘行悠悠道:“那天杀的蜘蛛换了张人皮便以为无人能认,而你又太过单纯只认衣冠不认人,看到破纱蒙脸的就走不动道,为夫只好亲自带你来看看这茶山大小姐的真面目。” 景尘略过林忘行向那佛堂走去: “我知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 “哦?” 林忘行跟上来:“此话怎讲?” 景尘:“这茶山看似风调雨顺人人安居乐业却古怪疑多,偌大一个山庄,来来往往的竟只有男子。” 第33章 幽蛛 景尘站定看向林忘行: “山庄中仅有的那么一两个女子也偏老弱的妇孺,奚参人曾言这茶山大小姐不予女子进入,我还当这山庄里的男人个个身怀绝技不同凡响能讨伐那偷茶贼,真正一看却也尽数一等一的草包。此处虽依山傍水,茶树却大多长在围山处的小林,若是有人偷茶就算是慢慢悠悠地爬着走,不一会儿便也能离了这茶山无影无踪,天高海阔无人能查,而偷茶与否也只游楚一人而言。” 他面无表情支开林忘行不怀好意的咸猪手,“所以,那姓游的小子又怎么能断定是有人偷茶呢?” 林忘行被推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缓缓又走到景尘跟前抬头唏嘘一声: “景兄,其实我更希望你做一个笨蛋美人。” “我也更希望林兄做一个全乎全尾的无赖。” 林忘行笑了一声,而后抬头深深看他。 景尘却别过目光往前走了。 第48页 “走这么急,认得路吗?” 景尘没回头: “不认得路就不能走了?这庙你家的?” 林忘行皱眉笑着摇了摇头。 二人轻功潜入灵佛,本以为有多金碧辉煌壮阔神性,被那奚参人和山庄中人说得神乎其神的灵佛不过也就是一普通的庙宇。佛堂无多特别,唯一佛面比较大,占了整个山的一半,远远望去不像佛灵,倒像凶煞。灵佛佛堂入口处贴着一对笔锋苍劲的对联: 菩提树下闻梵音 方悟世间色无形 林忘行不动声色冷笑一声。 佛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守门和打更的和尚昏昏欲睡,景尘和林忘行潜入佛堂后院,还未走近那院门,便听到一难以启齿的喊声。 “啊……” 景尘偏头看了林忘行一眼,后者一副“早告诉过你”的模样,景尘正要再走近些,林忘行突然拉过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旁拽。 “放开。” 林忘行:“不放。” 景尘斜眼看他,林忘行淡然道: “臭鱼烂肉的,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这话一出,院内声音竟戛然而止了,景尘以为院内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有所戒备,可转瞬便迎来更加高潮亢奋的喊叫,伴随污言秽语呕哑嘲哳好一通激流勇进。 就好比越抗拒越是无法阻挡,这越禁欲之地越是破戒更有快感。景尘忍不住挑眉腹诽这院内猛士还真会挑地方,佛像近在眼前,里边二人却越发猖獗。 景尘,虽说不是什么情操高洁的忠良义士,路见不平也只是顺手,并非有行侠仗义遍天下为己任的雄心壮志,但好歹行得直坐得端,也算半个正人君子。那污秽不堪的场面近在咫尺,虽说他聪慧过人一点便通不想在姓林的面前跌份,可到底道行不高涉世未深到此种地步,无法此等荒淫之景下全然无动于衷。他不免由衷感慨世风日下,连清心寡欲的佛堂也有这种淫乱之事,再瞥到身旁的林忘行,想起他平日里风流无底线的样子,心想: 想必这厮干过不少。 林忘行见景尘盯着自己,有意凑近了温言细语笑道: “怎的了?” 景尘眼神越来越冷,心想: 狗东西。 他看着林忘行冷笑一声,有意和他拉开距离,林忘行却突然揽着他的肩几步带他上前,伸手打开院门边上一个小格窗,颇为无奈道: “乖,别气了,带你看便是。” “你干什……” 那话还未完,眼前便猝不及防撞入一活色生香的景象。那院内无所顾忌叫个不停的,竟正是昨日所见的游楚。 他衣襟半开,面色如熟透的果实,仰在地上跟一个和尚纠缠不休,两人显然已戏耍到无我之境。景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私相授受颠龙倒凤,想起方才佛堂门外所贴之字—— 菩提树下闻梵音 方悟世间色无形 ——久在红尘心不静,功名利禄迷双眼。 还真是。 不知为何,他心里涌起一股悲哀。林忘行的手突然伸到他背后,景尘猛地一把拽住,咫尺间眼神如两把冰刀看向他: “想死。” 林忘行没说话,只是将手抽出来,然后拢着景尘的肩把他抱住,用手轻轻抚他的背: “怎么跟个小孩似的?看个游龙戏凤都能难过?” 整天嘻嘻哈哈不着四六的林疯子这会儿竟这么心细如发,景尘本以为他要将自己揶揄一番,没想到这人此刻倒颇为君子,倒让他有些意外,他缓缓推开林忘行: “你既已知道一切,为何不直接向那奚参人说明,还带着那两小屁孩上茶山来。” 林忘行将食指伸到嘴边做“嘘”状: “小心,隔墙有耳。” 景尘:“别给老子假惺惺的。” 林忘行啧了一声: “一点情调都不懂……” 他清了清嗓子:“回去细说。” “怎么,里边那个是你情夫?” 林忘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失笑一声: “什么?” 景尘眼神饶有深意一挑一挑看他,越发深信不疑的样子,表情意为“我还不知道你?”,虽是讥讽却莫名观感分外有理有据,些许亲昵,林忘行一时百口莫辩,咬牙切齿倍感委屈道: “当真冤枉,我是不想你在这鬼地方待太久,那幽蛛本就对你图谋不轨,我正大光明鄙言小三,你却倒打一耙说我跟那淫贼有染。” 景尘:“幽蛛?” 林忘行:“正是,那姓游的小子就是幽冥蜘蛛,与先前那毒虫是江湖上齐名的一对毒物,靠与阳原双修增进内力来使武功变强。只是毒虫若不存心要人命那人便不会死,这幽蛛则格杀勿论,被他承用阳气之人初期会极乐无穷,慢慢便会四肢乏力精神涣散,日不能行夜不能寐,最后油尽灯枯七窍流血,变为一具干尸而死。” 景尘:“林兄还真是见多识广,知道的这么清楚。” 林忘行谦虚地一摆手笑嘻嘻道: “哪里哪里……” “那你呢?” 林忘行笑还没敛去,愣了一瞬便道: “谁?” “明知故问,走了。” 景尘不再多问转身而去。 “尘儿。” 林忘行喊了他一声。 二人隐匿行踪轻功出了灵佛佛堂站在大门口,景尘一直一言不发,林忘行转头看了一眼那硕大无比的佛面,又看了一眼那昏昏欲睡的守门僧,转过头来为他挡住狂狂山风道: “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断不是什么真正的求佛之人,真正潜心求佛问道当出家人,需要戒骄戒躁,戒情戒欲,控欲控心,练功打坐。可你看这里的僧人,个个肥头大耳,身形走样,若是日日吃白米饭就算吃的再多也断不会变成这些个模样,口欲都不能自持,心断然不会清静。这些个穿被罩的名声和欲望兼求,打着佛祖的名号坑蒙世人,实则不过几个歪瓜裂枣引人发笑,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当真,让自己不好受。” 林忘行轻飘飘说完,偏头突然发现景尘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林忘行一下子有些迟钝: “你……” 景尘:“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林忘行:…… 景尘笑笑,复又抬起头:“我已知晓,只是事已至此,我猜你原本是为了让轻苟知其全貌了却心愿,可如今该如何跟他说?” 林忘行抬了抬下巴: “你是他娘,自然你来说。” 景尘瞥他一眼:“你是他爹,自然你先。” 说完,他便闪身轻功而走了。 林忘行停在原地看着景尘越发快步的背影,忍不住大笑起来: “孩儿他娘,等等他爹!” 翌日,茶舍里屋,轻苟眨着无知的大眼睛看景尘,林忘行一副老大爷的模样翘着二郎腿瘫在床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芜双看着二人暗流涌动却一看一个不吱声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轻苟的肩: “唉,收拾收拾吧,他俩估计要把你卖了。” “啊!?” 轻苟不敢置信将眼睛瞪得更圆: “此话当真?” 芜双见林景二人依旧活死人一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对着轻苟小脑瓜语重心长道: “早该想到,虽说是你这一双爹妈也是半路出家的混不吝,但好歹算是供你吃供你穿,还教你武功救你水火,你再想想自己。父母命须敬听,生你养你已是不易,想想平时对爹娘有没有大喊大叫任性妄为,有没有好好孝敬父母,有没有虚心练功……唉,事到如今我也救不了你了,你还是多想想等会儿怎么撒娇能让你那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娘心软再留你一回吧……” 林忘行在一旁装死,景尘瞥见这小鬼眉眼耷拉将欲就要嚎啕大哭的样子正要大发善心,轻苟却快他一步道: “是不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有问题?” 景尘面上岿然不动心里颇为感慨: 这小屁孩眼色竟如此了得。 “那游楚伪造身份隐居茶山,背地里与山庄诸多色徒行苟且之事精进内力,为掩人耳目编造偷茶贼之事,若奚参人是忠良义士,便是姓游的骗他下套,以给自己拉来更多的无耻之辈。” 说完景尘窥见轻苟低着头默不作声,颇为耐心开导他: “此事那游楚看似害人不浅,却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些个色欲熏心的家伙也是为满足一己私欲,两方狼狈为奸,都非好人。你不妨想开点,此事与我们无关,若是真出手逞英雄,那些人说不定不但不感激,还会怪你坏了他们的好事。” 芜双细细思索:“那……咱们走?” 轻苟抬起头: “替他参拜灵佛与那长老打一声招呼我们就走,行吗?下山也好有个交代。” 景尘想起那如今佛堂里的牛鬼马神,也不知当年的那僧人还在不在世上,他本想实活实说,却对上轻苟可怜巴巴的脸,便又说不出来了。 第49页 “你……” 林忘行这会儿突然开口: “我和你娘替你去,你跟你那大恩人还愿,再和芜双一道走。” 说完,不知何处飞来一只寒鸦,那鸟儿的羽翼乌黑光亮,立在林忘行肩头。他走过来将手搭在轻苟肩上,又看了芜双一眼。 景尘看出他们几人暗流涌动却没多过问。一个人若是不想说,也算是为人为己留有余地,自己又何必几次三番锲而不舍? 林忘行侧身,“尘儿,你……” 景尘喝了口茶没看他,“滚。” 那“滚”无多特别,与先前自己犯贱之时的回应一模一样,林忘行心里涌起一股怜惜,他心中将这人视为皎皎明月,却又怕被看出,自己闭口不提他便也不多问……就不怕被别人利用吗? 前尘往事,旧游无寻处,连少年心也不复再有,流连叹惋的惟一泼洋洋洒洒的执念。本是青灯不归客,这么急风兼雨,天高路远的,能如此这般一起再走一程…… 再走一程。 应是不过分的吧? 第34章 斩心 几人飞快决意,芜双立刻带着轻苟轻功而走,林忘行本想说什么,景尘却先行一步径直朝灵佛那山头而去。 林忘行紧随其后,景尘略一偏头看到他,颇有些惊讶道: “你怎么跟来了?” 林忘行:“尘儿,这话好没道理。” 景尘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犹疑道: “我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糊弄一下那小鬼,不会真的找那个叫凌道的僧人了他心愿。” 林忘行闻言叹了口气: “看来在你心里我不仅是个地痞流氓,还是个道貌岸然不守信的无赖。” 景尘忍不住赞同地直点头: “林兄言重了。” 林忘行走近几步: “那你呢?你又为何对那小屁孩那么好?” 景尘面不改色:“爷乐意。” 说完,他便不再管林忘行向前轻功飞身而去,却感有些不对。景尘瞥向林忘行,后者倒是闲庭信步不紧不慢,景尘欲言又止: “你……” 这时不知何方突然闪过一只飞矢一般的黑色尖石,林忘行说时迟那时快地一把抱住景尘向后一避,借风力站定于地。景尘侧头看去,只见幽蛛一身黑衣远远站在一塔尖上。 “付大侠还真是名如其人。” 游楚面无表情望着景尘: “不也是个断袖,偏装清高,差人送信请你来你不来,不仅不来还要羞辱于我坏我好事……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毕,幽蛛不知动了个什么奇门机关,那巨大的灵佛佛面竟然推破层层山丘往前飞快挪动向林忘行景尘二人而来,林忘行下意识去握景尘手腕却被景尘先行握住,林忘行心下一动: “尘儿!” 景尘面不改色瞪了他一眼: “别发疯。” 说完二人纷纷躲避碎石块朝灵佛挪动方向背道轻功而去。穿过层层飞沙走石蒙蒙雾面,两人突然眼前一清,只见一十指发黑的手掌迎面劈来。 景尘冷笑一声,侧身避让正要蓄其内力以掌相击,却突然被一股强力拽到左侧—— 林忘行错开那掌,如鬼魅一般伸手直劈幽蛛面中,幽蛛连忙仰倒向后掠去,林忘行得空竟活生生用内力斩断了幽蛛左手! 那动作快到让人无法分辨是何招式,只杀气如黑云压城,那力道寒意逼人,只一瞬便手起人亡。景尘在一旁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林忘行与他交手时从不还手,那日山崖一别后也再无交锋,以至于纠缠一路还从未见过此人真实功力。 若他故意打着地痞流氓的幌子不还手,那自己便始终不知这家伙的深浅。 景尘思绪被惨叫声打断,只见幽蛛左手被抛向空中然后又落到不知何处,林忘行抬起手臂遮脸,一时鲜血喷洒尽数溅到外沿袖口,景尘下意识避后几步以防鲜血溅身。那幽珠如一条软皮肠子瘫倒在地,被砍断之手也如一条麻绳好似没有骨头。景尘暗道“不好”,未来得及反应幽蛛右手将一菱形飞针抛向对面石壁,一时山壁倾塌那暗器不知从何处反弹而回林忘行左侧—— 咻! 景尘眼疾手快反手折一落叶飞花将那飞镖打破,二人轻功掠到一石阶上,景尘站定林忘行跟前,问道: “你与那幽蛛互通过何信件?你早知他会对我们不利,所以有意早些离开?” 林忘行将沾血的袖子背到身后,不由分说上前几步用身形将景尘压到面前石壁上,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说的像我背着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男人可清清白白。” 景尘抬眸淡定看他。 林忘行本就才高八尺双肩开阔,气势很足,只因在景尘面前一惯嘻嘻哈哈不着四六,下跪赔礼比谁都快,才让景尘都忘了这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从未把这家伙当成过威胁。 可这样——肌肤相贴呼吸交融,咫尺到一定地步,那种黑云压城不容置喙的窒息感竟扑面而来。 景尘抬头瞥了眼林忘行的眼睛,这么看竟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先前的吊儿郎当竟看不出分毫。 他无赖的性子是真的吗? 先前那些诨插打科的玩笑难不成是认真的?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我不要千年百年,只要哪怕一天,你知我心,便死也值当。 那是他的真心话吗? 景尘看了他一眼。 眼下实在不是个风花雪月的好时机,可那一眼看得林忘行莫名心痒难耐,胸膛里仿佛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口干舌燥中他摸到景尘手肘,沉沉盯着他的唇吞咽了一下: “给吗?” 景尘冷笑一声,“怎么不是你给?” 林忘行一愣,转而有些不敢相信地皱眉笑起来,一手撑住头: “你没问过我,我倒真不知你竟是这样想的……” 林忘行把手放下摸到景尘的手肘,逼更近了道: “你是不是有些怕?我说真的,只要你从了我,我一定不让你受一点苦,其中奥妙……” 他突然话头一顿,右手一把抱住景尘的腰,左脚点地借力轻功向上一飞! ——四周突然炸开无数琼刀暗器! 暗器过后,密密麻麻的琼刀暗卫如雨后春笋一般从山中浮现,二人皆一怔。 这幽蛛竟是琼刀放出来的诱饵,此番怕是琼刀给他们下的套。 景尘淡皱眉想: 真是阴沟里翻船。 林忘行抱着景尘轻功飞到一石壁上,冷笑一声: “我还当那幽冥蜘蛛修了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原来是狗仗人势跟这群下三滥的搅到一起。” 琼刀倾巢而出,林忘行持剑上前,景尘踢断一粗树枝而上,他窥到林忘行虽身形灵巧,持剑出招却不甚自然,那剑不像称手的武器,倒像桎梏收了他几成力。 暗器走石引起无数风沙呼啸,天色陡然变沉,琼刀暗卫只蹭不减,空中忽然飞来不明鸟儿,景尘闪身避开一招,瞥见一青翠的尾尖。 是翠鸟。 与此同时,一黑斗笠面罩之人站在远处一石块上,轻功几步上前抽出腰间佩刀直他而来! 若非上回怀恨在心,景尘心觉自己与荒桐绝无恩怨,如今已然刀刃相向便是此人要对他赶尽杀绝。他躲开荒桐一刀,蓄一道内力以暗沉光剑法虚空斩之,生生接过了荒桐使来的再一砍! 翠鸟闪身腾空飞起,如一道利剑直入云霄,景尘一时晃神,突然察觉那鸟儿有些古怪,仅尾尖有一点翠,身上其余羽翼竟是乌黑无比。 那是…… 寒鸦? 刹那间景尘恍一神,荒桐使一暗器反手直逼景尘天灵盖,常年习武之人对杀气自有感应,他下意识一避,却意识到此招是声东击西,方寸之间刀影寒光避无可避,荒桐找准空档持刀向景尘左胸径直捅去!—— 说时迟那时快,林忘行猛然拽住景尘右手将他一把拉过来护在怀里,荒桐立刻刀尖偏向直砍而来。 一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纷纷扬扬,景尘正要出手却被林忘行死死按在胸口。 空中血腥味如瀑布一般轰然散开,景尘意识到林忘行受伤,偏头看他,林忘行却云淡风轻眼睛都未眨一下。身侧琼刀暗卫持刀砍来,景尘推开林忘行出手对之,却突然感觉左胸一痛。 他连忙伸手探去,摸到肩上有血。 方才姓林的将自己挡了个严实,自己肩上怎么会被刺破? 他猛地一抬头朝林忘行看过去,这才看到林忘行左胸偏上一寸一道猩红的敞口,鲜血从背部透入前胸—— 方才荒桐那一刀竟生生捅穿了林忘行的肩胛骨而后深入刺到了他的肩上! 可林忘行那样子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脸色苍白,眼神阴沉如猛兽,动作出招也一点没有因为伤被制住之感。 这人…… 第50页 景尘心下一动,却又无心想太多。周身暗器纷纷不绝,他将一暗卫打倒,夺过他手中弯刀向前—— 师父曾教过他若用破风剑,需化无形为有形。 他回忆沉光剑法以刀代之,连杀数名死侍,却总有些不自如。 到底是要最后一招通悟才会真正让其为他所用。 他不动声色环视一周,只见琼刀之人越来越多。他意识到此乃车轮战,这些都是亡命之徒,荒桐此番下定决心要将他和林忘行置于死地。 不行,不能恋战。 景尘正欲示意林忘行,却突然感觉浑身一软,浑身上下仿佛无形之中被人重重一锤,他心中猛然意识到: 刀上有毒。 他立刻站稳身形调整内息,林忘行和他背对身靠到一起。他手中长剑已鲜血淋漓,琼刀纷纷追来将二人逼到断崖崖头。 景尘忍着身上剧痛扶了一把林忘行低声道: “你那邪门歪道的诡功为何不用?” 林忘行嘴角渗出一口血却不应,只停顿地看了景尘一眼。 此时荒桐身上已多处负伤,血迹斑斑,却仍站如松柏,眉上一片血迹,他不为所动沉沉开口: “敢与琼刀对敌者若非精神失常便是蓄意报复,想来你也是寻仇,交出翠鸟,留你遗言。” “可是留你遗言才对。” 林忘行冷笑一声,不予荒桐多废一句话陡然杀死面前一琼刀。 荒桐不再多言,身后死侍朝林忘行景尘二人杀来,二人被逼绝路陷入混战。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数名寒鸦,一时狂风席卷,昏天黑地,琼刀暗卫被搅乱方向,林忘行邪笑一声。 那笑十分不合时宜,景尘看着他风雨不动的模样,眼神如一柄厚重坚硬的钟,一下子有什么东西好似要呼之欲出,那眼神景尘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他莫名想起林忘行曾说过的“尘儿可真是个好人”的话,又看到林忘形固执的背影—— “这辈子稀里糊涂地活,还好有那么一个执念,才不至于让自己死了,但其实也是苟延残喘......如今才觉得是为自己活了一遭。 “若是再早些遇到你,说不定我真能做个好人。” 景尘倏然一顿,他不动声色望向林忘行腰间青玉坠,一抬眸,心下如江河翻涌,回忆寸寸袭来,混局之中一切如柳暗花明,再看向荒桐时林忘行那些阴狠的目光好似都有了实体。景尘心下幡然醒悟,不敢置信眼前这个人,竟是…… 他来不及多想,阵痛使他回过神来,不知那刀上究竟是何毒,好似要侵入骨髓。林忘行也不遑多让,荒桐虽也负伤,可窥到二人细微神色心觉已是强弩之末—— 他用尽力气蓄十成内力一刀劈向断崖横地,林忘行和景尘所站之处竟被硬生生劈断而落! 二人连同断崖一并跌落山崖,景尘眼疾手快轻功踩到一石壁岩块,揪住一粗枝干,另一只手用力抓住身旁将要坠落的林忘行的手臂。 那石壁岩块被擦身而过的断崖碰掉,一时无所依托,景尘所有借力全附于那一枝干上。他咬牙反复丹田运气,额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抓着林忘行不松。 身下便是遥遥深渊万劫不复。 景尘左肩负伤有些发抖,他心道不该太过轻敌,也不知林忘行为何事到如今了还要藏锋。他咬牙暗想: 难道真要折在这了? 他还未多想该如何应对,突然听到下方林忘行的声音: “放手吧,别管我了。” 那话好似临终之别,让人听着像是非死不可,绝境之时不鼓舞士气反而唱衰,景尘咬牙暗骂了林忘行一声,不理这乌鸦嘴,只咬牙硬撑,却又听到林忘行轻笑了一声: “放手吧尘儿,就算我君子一回……” 景尘听着这话一时怒火中烧,低头对着他吼道: “该君子的时候没见你做过人,这时候也别他娘的装!” 他话音一落,突然感觉林忘行像是松了口气,后又听到他嘿嘿一笑。 “没想到你竟想跟我死在一块,我真是……下了阴曹地府做鬼都会笑啊……” 景尘不去理他,林忘行竟不知死活地去摸景尘小腿。 “这时候你发什么疯?!”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断崖之上抛下无数枚火舍子,景尘一惊,是荒桐为斩断崖壁断根故意放火烧木! 一时火光滔天,景尘本有些力不从心,那树枝一断,他还未来得及挽力,一枚火团便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的头。 当真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也不和,眩晕之下他暗道一声“不好”,便和林忘行一起坠入深崖之中。 醒来时,已不知是何时辰。 景尘只觉浑身如散架一般疼痛不止无法动弹,身下却异常柔软。 他睁眼一看,自己竟正正躺在林忘行身上,而自己的脑袋被林忘行另一只手死死护住。 此处黄沙飘飘,无一水源,好在坠落之地却是一片枯草。翠鸟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嘴边含数滴清水渡到景尘唇边,景尘愣了一下,急忙忍痛起身去看林忘行。 他伸手拍了拍林忘行的脸,却没有反应。 “咳咳……你……” 与其说地上躺着的是个活人,不如说是一副尸身。景尘一时不知从何下手,林忘行四肢好像寸寸截断无一处好皮肉,也不见有一丝力气。 他左胸的贯穿伤被源源不断的血浸泡得发黑,鲜血涓涓向外流成河一般将整片枯草浸成一个大血窝,眼下好似已不再流了。他脸色苍白,头发杂乱无章披散开来,只有微弱的气息在往外喘。 景尘远望一周,此处杂草丛生,根本没有华枯骨叶。他突然想起轻苟先前给过他的丹药,从怀里找出,在口里碾碎。 他脚边有一凹槽,那血水还未干透,景尘俯身含了一大口合着那碾碎的丹药,然后嘴对嘴喂给林忘行。 喂了好几口,景尘起身摸着身下人血肉模糊的身体,将两段白眉都系到他左胸,那白色药带立刻被发黑的血浸染了。景尘愣愣地看着,心中惶恐不安。 他……死了? 风吹沙走,恍然间景尘突然听到一声喘息,那声音气若游丝,却被他捕捉到。他连忙直起身,托住林忘行的头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日出将至,林忘行睁开眼,觉日光分外刺眼,眼皮重得像块石头,脑子昏昏沉沉只想睡。 “林忘行……林忘行……” 景尘开口喊他,林忘行闭上眼又堪堪睁开眼,一缕白发滑落他脸上,恍惚中,他闻到白眉的味道,忍不住半睁着眼虚弱一笑: “心肝,你身上……可真好闻……” 景尘说不出话来。 林忘行张着嘴竟又吐出一口血:“别怕,只是被捅了一刀,没事……” 他用安慰的语气道: “我本睚眦必报心眼小,一心想<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之人,挨的刀多了,这不算什么……” 景尘冷静却也有些声音不稳了:“别说话了,你血都快流干了。” 林忘行这时候已经只有往外吐的气了: “芜双和苟子……那俩白眼狼怕是又要怪我……” 景尘一愣,这话听着竟像心存死志,立刻道: “不会。” 他一字一句道: “林忘行,别想着死,你也知道,你一双便宜儿女都还在外边等你呢。” 林忘行微乎其微地说了句“好”,然后看着景尘的眼睛,又抬眼看向空中渺渺日光。 回忆随风沙缓缓飘过,人世与幻景他一时分辨不清,只觉恍惚中看到无数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隐约中有一个声音在他背后笑: 猪都比你勤快啊。 师兄师姐们都闻言一笑,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是啊。”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眼前风声鹤唳却又平静无比,思绪混乱又清晰,苟子和芜双心愿已了,茶山已是空中楼阁,秦枭也成了江湖众矢之的,他再无人情要还,往后便真的可以不顾一切报仇了。 “金浮图,跃金浮……那破玩意儿长得倒还真像个好东西,你若是想要,我便给你。” “我不要。” 那拒绝太过干脆,林忘行无声一笑: 这人真是。 景尘看着林忘行的眼神,竟感到一股惺惺相惜的互通,芸芸众生人多如牛毛,这血肉模糊的疯子竟是知己。 “我对不起我师父,亦是我的父亲,他是名门正派的隐世剑门之首,而我只是一个练诡道的。” 伍子胥忍辱逃亡,归来掘墓鞭尸三百;徐元庆隐姓埋名为父杀人,张居正斥“讼冤之纛”以公谋私将仇人废爵圈禁至死,就算无官无爵无力无势,那卫无忌也能用一砖头拍死卫长则为父报仇……林忘行想他一七尺男儿手脚俱在,自觉已足够自私无情,可报仇雪恨竟是这样难。 黑血从他嘴边涌出,景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轻拍他的脸沉沉道: “那你就从今往后做个好人,别给你师父丢脸,也别说丧气话,祸害遗千年,别想就这么便宜死了。” 第51页 林忘行嘿嘿一笑: “你舍不得我呀?” 他抬眼看着景尘,莫名想起曾说要和他一起归隐山林,做一对隐世避人的神仙眷侣……他想: 你别怨我。 林忘行用尽力气往外倒气皱眉一笑: “为夫都要死了,你还这么冷静,我好伤心啊……早说了我们睡一次,如今留下这么一件憾事,死不瞑目啊……” 景尘一直看着他: “改不过来了。” 林忘行嘴角又往外涌了一口黑血,大口喘气抖着说: “那你难不难过啊?” 这短短一句好似临终告别,景尘看着他不说话,林忘行轻笑一声: “你说啊……有多难过啊?” 景尘静静地开口:“和我师父走的时候一样。” 林忘行闻言一笑: “那也够啦……” 他眼角泌出细细的泪来。 日头高悬,日出的光尽数洒在他身上,林忘行只觉身体轻盈如稻草。 他看着苍茫的天穹,最后再看了那心心念念的眸子一眼。 枯草覆上的血腥味渐渐被风吹散。 翠鸟哒哒跳过来,喙含几颗露水渡到林忘行唇边。 它一偏脑袋,猝不及防,看到景尘眼底竟有一层泪。 风过荒野,景尘忍不住低头猛咳一声,却突然看到自己垂落在地的头发发尾竟已全黑。 他伸手去感手腕经脉,那最后余留一点修炼之势如流水倾数而逝,内力如翻江倒海混乱不堪,却渐渐又归于一路—— 虚空之路缘数已尽。 冷风袭面而来,翠鸟横空向上飞起,景尘抬眼去看却被日光一照,登时如觉目眦欲裂头昏脑胀,好似有无数鬼魅倾身探手伸进他脑中肆意劈砍。他弯腰吐出好大一口血,冥冥之中似要身烬,因果轮回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推他向前。 翠鸟惊惧泣叫,他嘴角淌下滴滴鲜血,身上知觉如薄雾寸寸飘渺,眼前一片漆黑好似弥留之际,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倒进猎猎凡空之中。 第35章 招亲 山上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正值大暑,一年轻樵夫上山砍柴,酷热难当,路过一小潭,二话不说扑了进去。 他正凫水解热,猝不及防看到岸边草丛有具尸身,当时吓得呛了好几口水,连滚带爬跑出小潭,站在树后边瞥,心想: 那人是死了还是没死? 他折一木棍凑近,戳了戳那人的脚,那死人突然动了一下。 “唉,无事吧?你醒醒......喂,你醒醒......” 景尘被那人叫魂一般的动静吵醒。 睁开眼一霎那好似有无数清凉流经经脉,四肢百骸都有股异样却说不出,一瞬便又消失了。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那疑神疑鬼的樵夫,又感觉手腕一凉,他低头一看。 只见翠鸟正安安静静地贴在他手腕经脉上。 这是哪儿? 林忘行那厮呢? 他沉思左右,彼时他还身处深崖,经脉受损内力紊乱奄奄一息,如今却在这灵草遍地水源温养的地方,身上内伤外伤皆已不见。 他又低头,翠鸟用毛嫩嫩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竟是这小物。 早先便觉得有些古怪,之前多次不动声色助他,若这翠鸟真是师父曾经之物,此番便又是它救了自己。 景尘立刻偏头盯着那鸟儿的喙,翠鸟瞥了他一眼本假装无事发生,却被景尘一直盯着有些瑟缩,它状若无意瞥一眼又瞥一眼,景尘淡淡一笑: 小小身板力气还挺大。 那樵夫见景尘不吭声有些不明所以,此时天色突然渐沉好似要下雨,他见这披头散发的怪人本也有些犹疑担心是鬼,这会儿蜻蜓低飞风雨欲来,他越发心惧无心多问,后退几步一溜烟地跑了。 此处不是断崖,而是一座幽静高山。景尘运功续养了一番内力,又往自己脉上探了探,那虚空之路再寻不到一点踪迹,他已然血肉皆是凡人了。 冥冥之中到底还是选择了踏入红尘,他心中了然,站起身,突然在水池边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那原本的一头白发竟已然全黑,这么看着,他一时对水中倒映出的的那个人有些陌生起来。 天穹发阴并非虚张声势,不一会儿就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景尘心想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如今他已然苏醒成了个真凡人,再待下去要被冻死。 于是,他将翠鸟揣进袖子里,起身下山去。 这山看着弯弯绕绕,实则没几步路便到了山脚。景尘看着那渐渐明朗的山路,心想:这荒郊野岭的没东西吃,难不成又要打家劫舍了? 他沉思一番,决定还是不做市井无赖,最后在林中打了一堆野禽,决定带到镇上去卖了。 山下是一集镇,不知名姓却还算热闹。景尘到一客栈将那野禽卖了,换了几两碎银,又将自己打点一番,到一酒肆边叫了二两白酒,几个热菜,大刀金马地坐下大吃大喝起来。 旁边有几人闲聊,路侧则有一堆不知做什么的人围在一角落争先恐后地大喊。景尘闲来无事,就近而听,便听到那几个闲聊吃酒的人道: “也不知那求图大会今年要在何处?” 另一人言:“想必骊山已不会再有,还记得三年前,秦枭与杜云淼因杀子之仇大战一场,江湖上谁不知这两派已结了梁子?这二人已是水火不容,见面便要兵戎相向,想必这求图大会定是再不会去那骊山。” 那喝酒的人放下酒盏连连摆手:“这可难说,若是那金浮图真在骊山,怕是无人会在乎那些鸡毛蒜皮,况且,这定与不定又有何要紧?那些门派打的越欢,咱们不越有热闹看?” “兄台所言极是。” ...... 景尘不动声色吃饭心想: 原来已是三年过去了。 他想起那日在山崖林忘行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死了吗? 若他不想死,那日伤虽重可自是没到必死的地步,可若他有意觅死…… 景尘付过酒钱,突然被路旁一狂奔男子绊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那男子疾奔的方向,只见无数白发之人趋之若鹜逼近一角落。再定睛一看,那白头发的人里,老叟和年轻人皆有,那包围圈内乃一灵秀小女子坐在一小方桌子前,手中拿一毛笔在纸上频频书写,身边还站了个护卫,她身后的墙上则贴了一告示,上面几个大字: 比武招亲 参者须白发 他走过去,随手抓过一个看热闹之人问道: “兄台,那是何事引人围观?” 那人双手抱臂嘿嘿一笑: “是近城一富贵人家的大小姐还未出阁,容貌却已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那大小姐对外宣称说要嫁给头发白的男子,依比武招亲来选人,眼下前边啊,全是为做乘龙快婿而报名的。” 景尘哑然,直觉这大小姐也不是什么正常女子,出嫁非要选个白头发的男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那七老八十的在那比武中中选,那岂不是要嫁个老头?当真是胡闹,这番儿戏的程度若是林忘行还活着,他都怀疑是那家伙所为。 景尘一顿,心想: 难不成这疯里疯癫的比武招亲,就是林忘行为寻他所为? 景尘心中好奇之心熊熊燃起,不讲武德拨开人群插了个队,惹得身后那人对他怒目而至,正要破口骂娘,却眼睛一瞪看到景尘一双冷冰冰的眸子如两柄寒刀,那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自觉打不过,便闭上嘴悻悻退后了几步。景尘抱拳谢过身后那位仁兄,对那坐在木桌边奋笔疾书的小女子彬彬有礼道: “这位姑娘,恕在下冒犯,敢问你家小姐叫何名姓?如今在什么地方?” 那小女子突然看到景尘一张赏心悦目的帅脸顿感舒适,却十分恪尽职守不落圈套,她只瞄了他一眼便道: “头发不白,无可奉告。” 景尘:…… 景尘被身后急匆匆前来报名的人一推被挤出包围圈。他面无表情看着那层层人头心下郁闷,却又实在好奇姓林的有没有死。他退到街边,突然望见客栈旁一江湖郎中在吆喝贩卖一粉末状药包。 他走近一看,只见一木板立在那小摊前头,木头上像对联一样竖着写了两串苍劲有力的毛笔字, 左联写“神仙撒头一涂即白”, 右联“有志之士千金难买”, 中间几个大字“抱得美人归”。 景尘忍不住无声咂舌叹气,没想到如今的医者已混成此般模样,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两面三刀表里不一。 他不由得想起那姓颜的郎中,心觉当年真是错怪了她,坑蒙拐骗已是没招,非要疯疯癫癫才能寻得出路。他不免有些感慨,三年前认识的那些人,如今已不知在何方了。 林忘行曾说过的话竟句句真知灼见,景尘心中愤愤不平: 那家伙究竟去了哪? 罢了,就去试他一试好了。 第52页 于是乎,他也效仿旁人买了一包神乎其神的白粉,胡乱往头发上一泼。 果真如那木头上所言见效奇快,头发登时变如罩了一层朦胧的白雾,远远看便又是全白了。 此番做好已是黄昏,他又跑到那报名处,拿一面纱遮住脸,对那人说要报名。 那姑娘见他立刻认出他是晌午来过的人,本有些不愿,却又觉得眼前这小白脸实在长得不错,思忖再三决定包庇一二,于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写入名册中,并告知: “明日午时,于才华楼进行三轮比武招亲,大侠切勿晚到耽搁了时辰。” 景尘:“多谢。” 第二日,景尘来到那才华楼,一进去,只见乌泱泱全是头发花白的男人,上到十五六七,下到七十八九,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屋子里一股呛人的白粉味,混着那乱七八糟的男人味,不知道的以为一屋子太监,进门若是不做些准备直能熏得人一命呜呼。景尘刚一踏进去就有些头脑发昏,顿时有种想走的冲动。 待众人差不多到了,比试终于开始,只见又一灵巧非凡的姑娘款款而来,抑扬顿挫朗声道: “各位久等,第一轮比试为琴棋书画,堂中器物皆已备好,请各位前来一试。” 众人纷纷移步大堂,景尘随波逐流来到那堂中。眼前各类古琴棋具和笔墨纸砚应有尽有,他眯着眼睛看着身旁之人翩然起奏或是舞文弄墨,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盯着那桌上之物一动不动。 什么鬼玩意,老子都不会。 身旁一判分之人持一黄本看着众人也奋笔疾书,不一会儿他敲锣一震: “能进第二轮比试之人名单已出,念到名字者可移步二楼雅居,其余之人可自行离开。” 景尘本以为没戏打算一走了之,却不想竟在那人嘴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鱼头,庞大柱,景尘,魏铁锅……” 他一挑眉,脚步一顿,他往旁边一看,身旁那多才多艺的仁兄竟垂头丧气转身而走。他一声不吭和那些入二轮的一起上了二楼雅间,先前那小女子走过来笑脸盈盈对众人道: “第一轮比试已决出胜负,此关为琴棋书画皆不精通者可胜,恭喜各位。” 景尘:...... 那姑娘继续道: “第二轮比试乃蓄养牲畜。” 她话刚一说完,房中突然跑出无数丑兮兮的小猫小狗来。 第36章 寻人 那些阿猫阿狗不似寻常看门护院抓老鼠的好苗子,身上皆一尘不染精细非凡,个个小巧玲珑盈盈一握。众人见状纷纷低身蹲下轻揉慢抚,轻言细语尽显仁爱之态,多有认狗为子之势,摸摸捏捏好不欢喜。 景尘头也未低,只眼睛向下瞟了一眼—— 只见一小小灰狗打醉拳一般颠三倒四溜到他脚边,没找准方向一头撞过去。 它好似闻到景尘身上若有若无的草药香,便一下赖在他脚边不动了,只用那小脑袋蛄蛹景尘的腿,还呜呜唧唧受了委屈一般叫唤个不停。景尘看着此景突然觉得这狗东西极像林忘行,一时忍不住后退几步。 那狗失去落脚点,跟着往前去,却猝不及防对上景尘的冷冰冰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毫无怜香惜玉之态,那狗登时便觉五脏六腑都一凉,再上前一步只怕小命难保,两腿战战抖如筛糠,夹着尾巴立马退回狗子堆里去了。 景尘见它离去本有些想追,身侧那拿锣的人却手起锣落“框擦”一声—— 众人皆停下动作抬头看去,站在前头的姑娘高喊一声,开始朗声宣告入围之士。景尘又听到自己的名字正觉蹊跷,下一瞬便听到那姑娘振振有词道: “第二轮,放猫狗小物,冷脸对待者,胜,恭喜各位。” 景尘:…… “最后一轮为比武,请各位侠士移步到楼下擂台一试。” 未叫到名字的长叹一声相继离去,景尘则和筛出来的几个奇形怪状的能人异士一起被那敲锣之人带到外边一擂台上。 一站上去,四周便来了无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嗑瓜子之人,在街边吃饭的也匆忙端碗而来。景尘面无表情地看着擂台下兴致勃勃的热心百姓,又看了看台上摩拳擦掌的高矮胖瘦,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 他只想赶紧结束此局看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便二话不说蓄一道内力,轻推了一下那几个看着羸弱无比的比武之人。 他自认为出手已是缓上加缓,也以为那几人还会躲一躲,却不想竟纷纷中招,个个倒在地上惊讶不已鬼哭狼嚎。这时,那敲锣之人突然敲了一声,然后道: “第三轮比武正式开始。” 还未开始便前行出手,台下之人纷纷指责景尘光明正大行偷袭之事,如此行径实在令人不齿。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七嘴八舌之际,敲锣之人却又用力敲了一声锣,台上那姑娘大声道: “第三轮比武招亲,不讲武德者,胜,恭喜这位侠士!” 景尘:...... 众人本义愤填膺鄙视不已,闻言立马倒戈变脸,纷纷拍手咂舌,赞叹眼前人实在真人不露相,果真是天字第一号不讲武德之人! 景尘面无表情被那力大如牛的小姑娘扯到擂台中间宣告胜出。他一脸菜色,也不知这贵府小姐是要找何方神圣,琴棋书画皆无所会,阿猫阿狗冷眼相对,不讲武德泼皮耍赖......景尘心想: 在姓林的眼里老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忍不住面无表情翻了个白眼。 那姑娘将景尘带下擂台,无多言,只是找人给他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客房,景尘有些疑惑: “这是何意?不带我去见那王八羔……贵府小姐?” “小姐不在此地,现今只是在江湖各地挑选合适的夫婿,而后一起送去郴阳。” 景尘:“......郴阳?郴阳怎么走?” “大侠勿急,此番必须由小人一道送去,否则无从印证是否通过层层比试,我家小姐不认的。” 景尘:“林......他在郴阳?” 那姑娘摇摇头:“不知,我也没见过小姐,只知她江湖四处游走,居无定所,若想见她,还需和我们一道先去郴阳。” 几次三番碰到硬石头,景尘无言以对了,突然觉得这林忘行气人还真是有本事。他心烦意乱,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姓林的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几个挑担子的小商贩横街而过,他避让一二往街角走,却突然脚步一顿,瞧见个眼熟的背影。 那是...... 他飞快上前,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 “师......师父?” 那老头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景尘看此人面貌才明他并非师父,只是侧脸有几分相似。他心下寂寥,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人几眼,却突然察觉这老头的手偷偷摸到了自己的钱袋。 他没有声张,让这老头将钱袋摸了去。那人假装糊涂转身而走,景尘没多说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在他身后跟着。 老头将那银子换成了好几斗米和几块大饼,景尘瞧见他七弯八拐进一破茅屋,然后喜不自胜地将米和饼给嗷嗷待哺的小娃娃和一坐在草地上的妇人看,这才死心,确信那人并非师父。 景尘走过去,那人看到景尘立马浑身紧绷有些不自然。景尘看着他心虚的模样心下叹气,伸出手毫无情绪道: “方才你偷了我的钱袋,还钱。” “钱袋?什、什么钱袋,我可不知!” 那人装傻充愣心虚地不敢看景尘的眼睛,景尘也无意多纠缠,本想拿块饼便走,却不想突然有一人冲到那偷钱老头跟前,灰头土脸涕泗横流道: “大哥,呜呜幺狗......幺狗也被那该死的贼人抓去了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命怎会这么苦......” 他扑倒在地好似痛不欲生,那偷钱老头闻言叹了口气: “唉,桩头啊,事已至此,不如想开些。” 街坊听到动静纷纷前来安慰,好似对这种事见怪不怪,景尘见此情此景随口问道: “这又是何事?” 一人闻言回应他道: “你不知?前几年旱灾频频,粮食长不活,米价上涨,饿死好多人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如今江湖又有人抓刚会走路的童男童女,不复得回。为人父母,无能为力,天灾人祸齐齐而来,眼下又少了一个刚通点人事的孩子,真是......” 抓童男童女? 看来这猪狗不如的贼人实在变态至极。 景尘心中了然,突然这时不知哪个眼尖的认出景尘为今日比武招亲擂台获胜者,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高喊一声: “刘桩头,你眼前这位可是今日比武招亲获胜之人,不如求他一求,让他帮你寻你家幺狗啊!” 那人听了这话一愣,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景尘脚边,声泪俱下道: “大侠,求你救救我儿!小人给您磕头了!只要你能救救我儿......” 第53页 景尘看着这变化莫测的局势直皱眉,不晓得怎么就惹到了自己身上,可看着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他心中却也有些触动: 求人办事,便是这般。 他有些受不起这毫不熟知的人双膝下跪,往右侧挪了挪,那人却好像头上长了眼睛,脑袋虽埋在地上,却十分灵活地跟着景尘挪的方向转。他本就身穿补丁,衣摆破损,面容枯槁,这么跪着亦步亦趋看着更加可怜非凡。 景尘忍不住扶住他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那人却反手紧紧抓住景尘的手臂哭道: “大侠求你救救我儿,你若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景尘看着他胡搅蛮缠的架势和眼中盈盈泪水,一个不留心顺嘴应道: “行,你先起来。” 那人本没想过景尘会答应,只活马当死马医,这会儿突然听到此话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从地上弹射而起,哭得更加悲怆欲绝: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我与我妻活着定会永记你这份恩情,就算是死了做鬼也不会忘了你......” 景尘心想: 反正已到这<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地,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不如就多做件好事。凡人生老病死入轮回,如今他也是凡人,在阳间多积点德,以后下了地府转世也能投个好胎。 “你那孩子何时被掳走的?” 那人听到此话嘴角向下又要哭: “昨日午时,我瞧见他被一黑衣人蒙住头带走,我本想追过去,可那人轻功了得,只一两声便没了踪影。此处并非我一家被掳,村中已有十几个孩子被带走,我一远房表亲住在卞州,来信说自家小女也被一群黑衣人掳了去。” 他哭道:“这世道怎会如此?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开了个羊肉铺子,又和我媳妇生了个儿子,可前些年闹瘟疫,羊都得了瘟,铺子便几两碎银转手卖给了官府当别院,只能日日给人干苦力劳工。我人也没想过大富大贵,只想我媳妇孩子能吃得饱饭,睡得好觉,多过上几天好日子,可几番波折,好日子没享过几天,如今我儿又被掳了去,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啊呜呜呜......” 那偷了钱袋的人疑似此人大哥,叹了口气: “桩头啊,想开些,这世道与人一样,没有绝对的好坏,等你想死的时候它给你点小恩小惠让你苟活,你拼命想活的时候它却又总让你频频濒死。” 他从草席里摸出一破酒壶喝了一口咂舌道:“我等普通人一辈子鸡零狗碎多又长,长到有足够的日子把活着的苦个个尝个够,不过,纵使这世上疾苦千千万,冷眼旁观的人多又多,却总会有不求回报的好人挺身而出。” 他边说边用眼睛瞟景尘,所意不言而喻。景尘暗暗称奇,没想到这老贼竟还有这般真知灼见。 那被偷了孩子的父亲扒着景尘裤腿不撒,景尘没多拒绝,应了下来。 当晚他回到客栈细细思索: 若是童男童女就会被掳走,何不伪装成小孩将计就计? 景尘左右一思便下定决心,下楼买了一身童男衣裳,用一缩骨功将自己身形叠小,又将脸上涂了几层厚厚的灰,然后便大喇喇地躺到街头的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没过几个时辰,他便觉四周有些诡异。果不其然,两名轻功卓绝的黑衣人将他五花大绑捆进一蛇皮袋中。 景尘屏气将那迷药用内力推开,一声不吭假装晕了过去。 那二人毫不懈怠一心赶路,赶了约摸一天一夜,景尘在那袋中安稳睡了一觉,醒来时已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那二人将他放到地上解开袋子像要验货,景尘并非童身仅是缩骨叠化为形,这下一来定要露馅。 他悄然睁眼,那二人解袋之际,景尘立刻舒展身形蓄一内力两掌而去狠狠劈之,那二人不设防毫无遮挡,两掌下去便如两块木头“哐啷”两下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景尘舒展了一下筋骨,伸手捡起掉落在地的腰牌,只见那雕纹画刻上竟是熟悉二字: 琼刀 真是阴魂不散。 景尘看着牌子上的字直道晦气,想起那日在崖边与琼刀交手之景。 彼时太过轻敌,至今若是再遇荒桐,定不会再如先前那般。此人对他和林忘行二人杀意已决,也不知何时又会在追杀而来,他得先下手为强。 还有那日林忘行,他受了那样重的伤,若是死了还好,可若是活着,不知如今那伤怎么样了。 景尘环顾四周,窗外可听到车水马龙的动静,这客栈隐蔽小巧,应是琼刀暗线交手的据点,他灵机一动: 此番岂不正好顺势混入琼刀,查明他们到底要掳走那些孩子所为何事? 他立马三下两下将其中一人的衣服扒了下来,旧事重演,他边换边在心里又骂了琼刀一道。这么一对比,林忘行虽是个油嘴滑舌的无赖流氓,可跟这欺男霸<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抢民童的荒桐一比,简直就是个清风明月的正人君子。 景尘一顿,他如今怎么事事都能想到林忘行? 这么一来他又想起那日在深渊林忘行血流成河的样子。那人虽没说过,想来定也是有几分痛的吧? 第37章 相逢 住店的人各种鱼龙混杂,景尘勘探一番发现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并不知琼刀那些所做之事。于是,他收好心绪,在那小小客栈里宿了一夜。 第二日,他起了个大早将那二人丢出去,刚收拾完便听到门外似有动静。 同为琼刀的几个蒙面人跟几块木头一样站在门口,喜怒不形于色。景尘静观其变却没想那几人就这么跟他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让他直怀疑这几个也是冒牌货,待他作势正欲开口,那几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琼刀,徐州口令。” 这下倒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景尘本想就这么混进这流氓窝,没想到还有接头口令。 还好此前留了一招蒙面,这些人看不到他的脸。景尘不动声色看了眼那两人的腰间令牌,心想解决这两人倒是不费功夫,可若引起动乱,外面皆是守卫的琼刀暗卫,这客栈怕是要血流成河。 景尘侧身一步欲拨开那二人往门外走,那两人果然中计,后退几步拦住房门,景尘立刻脚尖一转,转身飞快从窗户轻功而去! 那两名琼刀立刻率领身后诸多暗卫追上前去,一时街市人仰马翻,景尘捡一笠帽闪避进一客栈门边,几道黑影从侧边闪过,景尘轻功几步躲进二楼一空客栈房间里。 他站在窗边阴影处看琼刀完全离去,这才安心坐下来,开始打量这屋子。 屋内高床软枕,物事一应俱全,糕点精巧别致,门口还点了好闻的檀香,景尘本无意多留,可数日颠沛流离,突然看到这么一个温柔乡,便忍不住停下脚步。 身上这身衣服实在不敢恭维,他将门反锁,用房中冷水给自己冲了一番,把身上黑衣脱下,取了房中不知哪儿来的一身青白长袍换上,又扯了片床纱当面罩。将自己打点好后他突然想到自己曾对林忘行说过的“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话。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也做了那狗贼。 思量再三,他对着房门作了一揖算是谢过该客栈掌柜,暗想: 这掌柜若今日助我也算是日行一善,我承他一礼,日后他若有难我必救他一命。 这么一想,他便心安理得地在这房里歇息起来。 窗外敲锣打鼓传来什么动静,他没去理会,只沉下心来细细思索该如何救那不知去向的小孩。 翠鸟不知何时又飞到他手边,景尘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装又装不像,混又混不进去......这琼刀还真是坏事做尽。” 他喃喃自语道:“我若杀了荒桐,也算帮了林忘行,若他已身死……” 翠鸟突然尾尖向上跳了一跳,神采奕奕地看着景尘,景尘神色黯然不去理睬,翠鸟便跳到他衣襟上细细地叫唤,他这才忍不住看它: “难道没死?” 景尘坐在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浅缝,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市人潮,漫不经心道: “他伤得那样重,我本可以救他,可那日我经脉受阻昏了过去,也不知他那之后如何......就算那俩小孩将他救了回去,也少不了受剥皮剜心的罪......” 他下意识叹了口气,末了转过头来,看到翠鸟双脚叉开稳稳站在桌上,正歪着个小脑袋煞有介事地盯着他。 景尘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 “我没担心他,只是随口一说。” 翠鸟皱起脸一副恍然大悟的欠揍模样,猝不及防看到景尘抬起一条手臂过来,一时躲避未及,情不自禁抖缩着后退几步,却看到景尘只是从桌子上拿了个杯子倒水喝。 “站在平地都能踉跄,那日是怎么把我拖到那药池子的?” 翠鸟:...... 这间客栈不知是哪位有钱少爷住下的,直到晚上都没见人来。长夜划落,景尘躺在床上细想: 拐卖小童一事跟琼刀有关,那势必要找到琼刀才能知其下落,而如今唯一能够摸到琼刀踪迹的便是那劳什子求图大会...... 第54页 真是杀千刀的,折腾来去还是跟那狗日的金浮图有关? 他想起三年前深渊之下林忘行说的那番话,在打斗中望见与翠鸟模样有些相仿的寒鸦,还有荒桐那杀千刀的玩意......他心里有了个七七八八,越想越心不静,直觉得这武林中人简直没一个好东西。他一时失眠,半夜练了会儿功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景尘正要离开客栈去打听那求图大会好摸清琼刀跟脚,打开房门在走廊突然又听到楼下一声清脆的招呼: “各位白发大侠,通过第一轮比试的各位还请上二楼!” 没想到这里也有那该死的比武招亲,景尘心烦得很,冷笑一声扶着二楼围栏轻功翻下将众人吓得一喝,一个箭步直冲到那正欲敲锣的小二面前。 那小二初来乍到,不过一十才六,刚接了个可以领赏的活,还没来得及敲锣打鼓便猝不及防看到一个才高八尺的男人从二楼跳下来,眨眼间竟抓住自个儿衣襟。他一时吓得说不出话,两眼往下一撇正要求救,却感觉一股压迫感如泰山压顶直他而来,抬眼便是一张面若冰霜的脸,耳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林忘行在不在这?” 景尘看面前小屁孩吓得抖如筛糠,立马意识到自己太操之过急,揪着他衣襟的手转而变为轻抚,想给他拢一拢衣领,身后却突然听到一熟悉声音: “找死不分场合的直接阉了......” 景尘闻言转过身,远远地看到了对面的人。 那声音在景尘转身的那一瞬戛然而止了。 两两相对的一刹那,回忆如风雪猛地卷进他的脑海,不过几年光景,零零碎碎的红尘旧梦竟如前世今生一般惊心动魄。 景尘说不出话来,真是怪事,林忘行又不是他的什么父母兄弟,却像是已经认识了好多年,只眼神这么两两相对,便能知晓彼此所思所想......景尘面不改色,只心里百感交集,没想到自己竟也有和那人心有灵犀的一日。 他上前走了几步,一副旧友重逢的豁达之态用力拍了一下林忘行的肩,清了清嗓子,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没死啊。” 林忘行从下往上缓缓看了景尘好几遍,伸手摸到景尘手肘:“是啊。” 他好似叹了口气,然后便像哑巴一样不说话了。 二人相顾无言,周围看客都有些不明所以,景尘终于有些尴尬起来,林忘行却跟喝醉了一样既不撒手又一句话不说。 景尘受不了这气氛,景尘拍了拍林忘行的肩示意他松手,未果,便轻声道: “可以了,松手......” 话还未完,他便感到眼前一片阴影覆了上来,有一只手摸上他的脸。 景尘一时恍惚,后颈却被一只手牢牢托住,嘴还未来得及闭上,便堪堪被堵进一个冰冷的唇。 既不是正儿八经的索取,也不是嘻嘻哈哈的调戏,那个唇带来真情流露的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与此前完全不一样的滋味,他费力想要弄懂的人情世味好似都变得微不足道了,肉体凡胎,七情六欲,一切的一切,便是通过这样的厮磨交缠让人卸下防备。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那乡野荒村,林忘行重伤未愈时说这辈子稀里糊涂地活,因为有那么个执念才不让自己死了,说直到如今才觉得是为自己活了一遭。 是因为他? 景尘不知为何会此刻想起这些,又听到身旁路人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这才清醒了几分。他用力咬了一下林忘行的舌尖,然后一把推开,正要赏这家伙一掌让他清醒清醒,就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稚嫩童声大喊: “娘!” 景尘偏头一看,只见轻苟蓬头垢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如一只离弦的箭一样冲过来。 景尘本想去拦一拦不想让这炮仗撞到无辜之人,林忘行却反手一把搂住景尘的腰往后一带,就这么抱着他轻功飞上了二楼,直闯进一房中。 景尘一进房里便一愣,原来前一晚住的竟是林忘行的屋子。 浮云一别流水十年,几年未见,也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景尘竟觉得林忘行言语间话里有话。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是因为想找我?” 他眉宇沉沉地看着景尘,语气也沉,比起<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欣喜和激动,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释然和平淡,景尘想: 他这样子,好像我真与他做了十多年夫妻一般。 “来看你到底死没死......”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蛮力一把按倒在榻,连着身侧一烛台也摇摇晃晃掉到地上: “你怎么过来的?怎么找到这?你是真是假?别不是个冒牌货想骗小爷,我得睡你一回弄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负心.......” 景尘抬手蓄一道内力扇了林忘行一巴掌,把他直扇得跌倒在地,然后便听到一句: “打这么用力,看来是真的......” 景尘:...... 他收回近乡情切的话,这世上万事万物都会变,只有这家伙的脸皮永远刀枪不入,无坚不摧,初心不变,一如从前。 林忘行低沉一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掩面不知在笑什么,只边笑边坐到景尘身旁把他逼到角落,以一种禁锢的姿势死死抱住他: “我原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景尘本想辩驳,可林忘行一来就又亲又抱,他本就不习惯与人亲近,便是有理也不知如何反应。 方才那个铺天盖地的吻仿佛还能感受到。 “没想到你竟忘不了我,还来找我。” “机缘巧合。” “是吗?那方才在楼下抓着无辜人的衣襟问林忘行在哪的人是谁?” “你爷爷。” 林忘行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景尘不动声看他一眼又错开目光:“别离我这么近。” 林忘行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盯出一个洞,两人好似有一股亲密无间的错觉。 景尘不知他又要如何,隐隐有些想避开,林忘行却好似能知晓他心,颇为君子地又恢复成几年前吊儿郎当的模样: “天涯海角你我都走过一趟了,近不近的,倒确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景尘推开林忘行的肩,眼疾手快去定林忘行背上一穴。后者被打却没动作,只一直不放手,景尘便堪堪停下。 他看着林忘行突然心想: 若是他要做什么,我陪他去便是了,何必这般迂回呢? 第38章 拾泪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华岐落曾告诫林忘行,世上缘分起落动如参商,人寄在红尘便有所求。 人有贪念,所求总有太多太多,可万事难两全,故人生在世要想好自己最想取之物。 世间情为何物他没想过,一世一生,对必死之人来说太过荒唐。再走一程便会奢望更多,既已下定决心不再回头,就不可纠缠不休。 可站在客栈门口远远看着那旧人,那忠告却抛之脑后,心里只觉这世道非是死都不让他体面。 最后一次了。 林忘行心想。 坐在屋里看着景尘的脸,他不动声色地想起这些来。 景尘别开他快凑到自己鼻尖的脸: “你那日是如何脱险的,你伤怎么样了?” 林忘行收回思绪,看着他叹了口气: “为夫可真是被你伤透了心,那日断崖我身负重伤命悬一线,被那俩傻子带回,醒来他们皆说未看到你。我不知你是不是见我濒临身死就这么了无牵挂地走了,想从此江湖不见,也不知你是否受了伤或是遇了贼人,以泪洗面痴痴等了你好几年,又为你想好了说辞四处找你......没想到,你已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他悠悠一笑:“未曾想你对我情深意切至此,这么舍不得我,竟是一路都在找我。” 景尘静静听他所言,几次欲开口却又止住,最后却又听到林忘行不找四六地玩笑,心里一股子无名火,忍不住站起来离他远了几寸道: “有的人就算真扒光衣服上了塌,也会用浑话掩饰真话。” 林忘行愣了,这短短一句有太多意味,他不知是要先反应“上了床”还是“真话”,有些诧异,欲言又止缓缓道: “……若到了塌上,自然是真话。” 景尘看他总话里有话的模样,心中有烦躁又憋屈。千里迢迢找过来却还跟以前一样装蒜,你的深仇大恨老子可知道得清清楚楚,可你却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这么不信我还想跟我? 景尘心中咬牙切齿好几道,才面上淡淡地道: “伪君子也是君子,你可学点好。” 林忘行缓缓点了点头:“嗯……好” 二人相看无言。 林忘行转了话头:“你这几日睡在何处?身上有钱没有?有没有登徒子看你好看占你便宜?” 景尘想起昨日在这屋中对着空无一人的墙抱拳谢过的模样,心下腹诽,早知这客栈是他的,干什么还花功夫做那些没用的…… 第55页 “我承一路人之求帮他找被拐走的小孩,一路查到这里发现是琼刀所为。本欲混进他们内部却被识破只好抽身,如今想来便只能再从求图大会入手。” 林忘行站起来:“哦?被拐走的小孩?” 景尘偏头看他,“你有耳闻?” 林忘行拿出茶盏倒了杯水,“是荒桐为收养新的琼刀暗卫而为,此事每年都有,在少年人心智不全却已能自理之时将他们抓去练成新刀。” 景尘皱眉:“这般逍遥法外,没有江湖门派或官家子弟出手讨伐?” “那姓荒的从不抓官宦世家和名门正派,专挑家境贫寒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那些清贫小孩既无身家背景又无武功,自幼过惯了苦日子,心性也更为坚韧顽强,便是更好练刀。” 景尘不语了,他想起那日哭得哇哇大叫的失孩父亲,声音听着不过才壮年便已头发灰白形容枯槁......他心中寂寥,无权无势便求不得公道。不知不觉间,又应了林忘行先前的话。 他看向林忘行,突然想与他开诚布公明示一切,直接问道: “你欲杀琼刀所谓何事?” 林忘行闻言不甚在意洒脱道:“能有何事,如今江湖打打杀杀是常态,这年头卑鄙小人比徐州盐商的细盐还多,谁还没个血海深仇?” 景尘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心想: 算了。 不愿说出口之人才是最苦的,看客都不过是找乐子证明自己旁观者清的王八蛋,他又何必点破? “……有吃的吗,叫人赶紧送点吃的来。” 景尘调转话头,林忘行立刻打开房门从二楼往下喊: “送些好酒好菜上来!” 景尘走过去补充道: “多来点肉……” 他话还未毕,楼下一姑娘抑扬顿挫对着楼上道: “上边那位只说不做惯会霍霍老实人的思大公子,您吩咐的那比武招流氓大会,今日的流氓头子人选已出,还请您府上那位黑心店家林大小姐过目。” 景尘听着那阴阳怪气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斜眼看去: 那不是芜双吗? 林忘行闻言立马转头猛抱住景尘,在他耳边振振有词道: “媳妇,你听我说,可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比武招亲本是用来寻你而为,所设关卡皆是以你为由,那丫头就是想挑拨离间……” 这不说还好,一说便让景尘忆起那些看似令人暗骂的获胜缘由。 想必那些都是他的真心话吧? 景尘冷笑一声语气瘆人道: “是吗,都是些什么比试?” 林忘行松开他一本正经道: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俊美非凡武功高强,口是心非但温柔体贴,聪明伶俐有时犯傻,但也可爱招人。为夫找得便是这样的人。” 景尘面不改色地听他胡编乱造。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景尘无意再深究,林忘行却又凑过来一把抱紧他,轻言细语道: “为寻你出此下策是我错了,可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若有气只管来便是。” 林忘行言辞恳切地哄人,景尘脸被他肩上的衣物一贴,这才闻到华枯骨叶的味道。 是受过的伤还没有好? 他暗叹一口气: “不会,你我也算过命的交情,就算你真犯浑骂我几句,我也不会真的生你气,放开我。” 林忘行松开手看他: “真的吗,那若是我强要了你……” 景尘冷冷瞥了他一眼,林忘行立马改口: “……那定是不会的,我可舍不得你受委屈,定是要你心甘情愿……” 林忘行突然一顿,眼神一暗一暗地看他: “你何时能心甘情愿?” 自幼在鸟不拉屎的雪山长大,偶尔随师傅下山游历万事万物也只是匆匆一瞥,情情爱爱自是接触不到,可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只要捕风捉影便会无师自通,景尘不甚了解,却也觉得自己已然出师,他语气沉下来大言不惭道: “为何不是你心甘情愿?我若得一心悦之人,定会好好待他,无论何事都心甘情愿……” 林忘行心下一顿,先前那些不逾矩不奢求的思量如尘粉一般烟消云散通通抛之脑后: 心悦之人……心悦之人?他何时有了心悦之人?是在试探我?还是说真有别的无赖在老子不在时趁虚而入?那我死了之后不就让别人捡了便宜?既然如此,如今近水楼台,我必要先下手为强…… 林忘行不动声色蓄一道内力在身后,这时眼前却突然轻功飞来一人—— 芜双站在底下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动静,她看着林忘行突然将身边站着的男人一把抱住,以为姓林的寻人未果要红杏出墙抛弃糟糠之妻另寻新爱,腾的一下轻功飞上二楼正要棒打鸳鸯,定睛一看才颇为诧异: “爹了个腿的,景兄,是你?!你头发怎的......你你你......你这是被姓林的禽兽人神大变了?!” 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说轻苟那娃前几日一没偷二没抢,怎么突然被绑到了房中柱子上,原来是姓林的要跟几年没见的老姘头游龙戏凤......” 天天在老娘面前马后炮看人不行识人不清,自己却是没了男人活不了的死断袖,三年忍着不找琼刀报仇就是为了再见一面老相好......芜双暗想: 哟,这会儿蜜里调油,到时候死了可别哭,要不然老娘非得好好笑话这...... 她又反应过来,走了不就是没了吗? 那个时候,她不也不在了? 她咽下乱七八糟的所思所想,看着林景二人越发不爽,决定小小破坏一把他人夫妻之情,眼睛一耷拉双目含泪凄凄惨惨戚戚道: “景大侠哎,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儿子被他爹打得好惨呐!” 第39章 疏影 芜双一把鼻涕一把泪,转眼飞快将景尘拉到跟前低声道: “景兄,你千万别被姓林的甜言蜜语蒙骗,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到处沾花惹草……” 她话还未完,突然感觉后衣领倏的一紧,而后便如中了邪一般自己往地上一扑摔了个狗吃屎。 林忘行面无表情瞥了眼地上的人,转头又看向景尘。景尘看着他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忍不住默默退后两步,林忘行立马色变: ”尘儿,你信她!? ” 这时,送食饭的小二端菜上到二楼,景尘见状立马跟过去,林忘行跟在他身后伸着脑袋道: ”为夫为你守身如玉好些年,如今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可不能翻脸不认账……” 景尘轻笑一声回头:“好不要脸。” 林忘行:“夫人谬赞。” 芜双阴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廊梯侧边将旁房的门一打开—— 见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黑影从门里“咻”的一下窜出来蹦到景尘身上,大嗷了一句: “娘!” 景尘下意识抬手一拢,摸到一个温热的脸蛋。 轻苟一把紧紧抱住景尘,脸死死贴住景尘前襟: “娘,你别走了,你要去寻那个小孩,我可以帮你!” 景尘:“......下来。” 景尘被突如其来一撞本想顺手一甩,可看到轻苟皱巴巴的一张小脸还是堪堪忍住。他拍了拍轻苟的肩,本想用轻言细语感化此物,没想这小孩眼泪如汪洋大海滚滚不断,抱着景尘的腰没完没了,不像是久别重逢卒然泪下,倒像是委屈颇久抓到个泄愤口一哭到底。 景尘斜眼看向林忘行,只见他更为委屈眉眼一耷,有样学样张着手臂就要往景尘身上来,景尘连忙后退几步,拉起轻苟一只胳膊喝道: “站好!” 他按着轻苟的肩,将其扶稳站好: “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站直,有话好好说。” 这么哇哇一闹,酒楼里的人纷纷抬头侧目看去,林忘行不动声色将景尘挡住,将其环过来往房中带: “进屋说。” 轻苟连忙跟过去。 乌七八糟又闹了一通,久别重逢,终归是将来龙去脉悟了个七七八八。 “幺狗?这如今爹娘起名怎么都是狗字辈的?” 芜双言罢,林忘行在一旁道: “贵名易死,贱名好养活,想必也是为了让他多活几年。” 轻苟撑着脑袋:“此次求图大会齐聚华山,各门派已在去往的路上,就这么直接找,怕是会打草惊蛇……” 话还未完,轻苟便感到浑身一颤,只见林忘行握紧青玉坠看向窗外,轻苟立马抿住嘴不吱声了。 景尘瞥了他一眼。 救人一事乃景尘一人所承,他本不想牵连别人,只想见林忘行一面后就走,但林忘行非说什么也要跟他一道,景尘不动声色想: 他欲杀琼刀,这会儿却还跟着我。 如此一来,饶是根木头脑袋也想到了。景尘没多言,林忘行这会儿倒是颇为君子不点破,让二人之间竟有了些风花雪月的意味。 第56页 这流氓当起正人君子来倒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 几年未见,姓林的竟变了心性开始这一套了。 夜半,林忘行不知做什么去,景尘一人待在房中,正要歇下,翠鸟突然从窗外飞到他肩头。 他摸了摸那鸟儿,想起那日断崖看到的翠尾寒鸦。 寒鸦是林忘行的信物,本是通体漆黑,那日所见却与翠鸟所差无几。林忘行武功内力深不可测又积恨已久,却一直牵制求图大会不动手。景尘想起入局之时自己因琼刀腰牌被这家伙讹上,几次三番向他示好,有意让他看到铲除枭人的信条,引秦枭琼刀二者在暗中不合。后又借刀杀人搅局让秦枭骊山反目成仇,步步设陷。如今江湖中几大门派的声誉早已是残枯败柳,若是有意为之那已达到目的,下一步便应是要报仇雪恨,可他却想不到林忘行为何要让寒鸦伪装成翠鸟,难道说......金浮图跟翠鸟有关? 景尘看了一眼肩上小物: “难不成你真跟那狗屁图有什么牵扯?” 翠鸟歪了歪脑袋,景尘一笑,轻言道: “你若真有那么大的能耐,不如先教一教我那最后一招,你我好歹风雪与共,怎还先便宜别人?”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响动,景尘敛去神色,起身开门,林忘行闻声转头看他: “尘儿,一个人睡不着,要我陪?” 景尘:“出什么事了?” 芜双坐上栏杆,将牵丝线拿出来磨了磨:“你那便宜儿子被琼刀抓了去。” 景尘:“他有意为之?” 芜双啧了一下:“照理说,那小子应该没那么有良心,能为了一个半路出现的娘自当诱饵去寻人,所以呀,我看八成是没打过被活生生掳了去。” 她悠悠叹了口气:“真是不中用。” 林忘行上前揽住景尘的肩: “那小子留了寒鸦作信物,是已打算与我们报信,只要跟着那小子便能找到人,放心吧。” 景尘斜眼看他:“别妨碍我。” 林忘行不可思议:“心肝,我......” 景尘转身回房。 二日,三人乔装打扮后便上了路,本无需多事,林忘行非说几人皆身形高大,一路上怕打草惊蛇,便扯着景尘上下折腾捣鼓了一番。 他自作主张将景尘画得浓妆艳抹,模样跟出嫁更有甚者,景尘闻着胭脂水粉的味道几次抗拒不已又被林忘行歪理打断: “小不忍则乱大谋,景兄,咱们为了救人,可不要在意这些。” 景尘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冷眼看那些粉膏:“大不了一锅端了硬碰硬。” 林忘行啧了一声:“我自是知道你的厉害,可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子会死不是” 景尘有些不信,抬眼看他:“你竟还会在意别人的死活?” 林忘行假公济私偷摸了一把景尘下巴:“自是不在意,可你在意,我便也爱屋及乌在意一二了。” 是日大雪,野寂无声,院中尽是纷纷一片白茫茫。芜双推开房门正要上路,戴上斗笠抬眼突然看到院中一白衣人。 她一惊,拖着脚缓步上前,看着那有几分熟悉的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愣愣道了一声: “如风......” 景尘闻言转头,芜双这才意思到自己认错了人。 景尘看她一眼,芜双瞬间尴尬不已,连连大声道: “风……风真是有些大!景兄,我们快些上路吧,若是天公不作美,更是麻烦,哈哈,哈哈哈。” 几人跟着寒鸦一路往北,途中林忘行再次化身大蝈蝈一路唧唧歪歪浑言浑语个不停,颇有闲情雅致自造情趣,几次三番偷袭景尘。芜双一言不发走在后边,看着前面二人亲来亲去的模样本也无动于衷,可不想林忘行偏要踩一捧一说她和颜如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日后她终于耐心告尽胸中怒火齐发: 这死短袖! 她忍无可忍从背后抽出一牵丝线暗中蓄起一道内力往林忘行脚边打去,只见那线一落下竟打出一道细路来。 蜿蜿蜒蜒的山路深丛响落一道机关声,几人立刻轻功几步跃到树上,只见地上突然塌落四方,隐隐约约显出一条地道。 芜双点头称赞:“还真是老鼠儿子会打洞……” 林忘行勾着景尘的肩: “咱们走。” 景尘抬手闪开,林忘行立马跟上去。 几人无声进入那地道,寒鸦不知何时也跟了来,景尘看着它油光水滑的黑羽却色彩斑斓的尾尖,又看到林忘行身着的奇装异服,二者颇为相似之态让他突然意识到芜双方才怕不是在暗戳戳泄愤,便不动声色扬了扬嘴角,一抬头,看到林忘行正饶有兴趣打量自己。 景尘:“有屁就放。” 林忘行意味深长一副看穿的样子:“是不是想亲了?” 景尘默不作声离远好几步。 芜双靠到地笼一处石块上: “他们停下了,要继续追吗?” “不急,先在此歇一晚。” 地道进去是一巨大的地笼,四处阴冷结冰,有些湿滑。景尘抬眼看到远处一宽大石台,走过去大喇喇地躺下来,林忘行立马起身也躺了过去。 “尘儿。” “一边玩儿去。” 林忘行看着景尘背对自己的身形,抬起手枕着自己一只胳膊: “心肝,委屈你,今晚要在此处将就了。” 地笼上方铺满黑灰色碎片砾石,长久风干有些破碎,可隐约看到一两点外面的光景。天色渐晚,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寂静中,景尘突然开口: “金浮图人人都抢之不及,你怎么不要。” 林忘行看着景尘劲瘦的腰: “这话还真是似曾相识啊,景兄。” 景尘没睁眼:“是吗。” 林忘行伸一只手虚空抚上景尘的腰,低声道:“想要啊,你怎知我不想,难不成,你在心里偷偷肖像我?” 景尘没应,林忘行两只手枕到脑后:“你是想问求图大会吧。” 景尘:“林兄真是冰雪聪明。” 林忘行:“景兄骂得真好听。” 他忍不住笑:“我早先就同你说过,这劳什子大会你还没看出来?什么情报互换,不过是妒性使然,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起,若有朝一日这求图大会真开成或有谁得手,下一场必是在那倒大霉的地方血洗川河。” 过了好一会儿,景尘又听到林忘行的声音: “那日在断崖,为夫说欠你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别不信,我那会儿说的都是真话。” 景尘闭眼淡然道:“什么欠不欠的,做个问心无愧的好人便好,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你小小年纪,心思太重。” “自有春秋......哈哈,尘儿,俯仰也要够大,才能被写进春秋史书。指甲盖大小的俯仰不会有人记得,比起褒贬都说不上,还不如掀他个昏天黑地。是要那不值钱的名声,还是让自己痛快……好选得很呐。” 林忘行莫名其妙伤感:“你我同床共枕多日合该是夫妻,可若你想与我做那左伯桃与羊角哀,我也是甘愿的。” 地笼里静得能听到隐约的水滴声,林忘行仰躺看着近在咫尺的沙石,不经意地念: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话头像是变了,却又不明显: “你对我的恩情,真不知道该怎么还,做个好人......怕是这辈子都做不到了。” 皓月当空,夜风拂到脸颊两侧,那风一吹过来就又能闻到隐隐约约白眉的味道,林忘行翻过身去,一个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 “做到了。” 林忘行顿住。 “带我藏身,为我挡刀,让茶馆的小孩吃到热饭,还救了芜双和苟子不让他们曝尸荒野,你已经涌泉相报了。” 景尘背对着林忘行没有动,平平淡淡地说完便睡了。 夜风轻轻浅浅,黑漆漆的残垣断壁偶尔掉落一两点石沙,月光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林忘行看着渐渐模糊的月亮,感受着地笼的风,他没有动,是十多年颠沛流离第一回有人肯定,多年的郁怨不甘,被逼绝路的委屈和不得已,便都因着这一句话随风而去了。 枕着的石块上一两点温热的湿引来一二小蝇,几粒沙石滚落,便再了无痕迹。 第二日地笼的冰化了好些,几人继续往前,景尘却感到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林忘行好似在赶。 自重逢之后,林忘行虽与从前一般插科打诨动手动脚,景尘却感觉到这家伙不如从前一般肆无忌惮了。从前他就说话没个正形,真话假话不得而知,如今心思变得更令人琢磨不透,这么一路走着,竟是觉得时光飞快,好似不久就要离别一般。 是错觉吗? 林忘行转偏头看他,景尘挪开目光。 半日后突然前路开阔,地道尽头出口前方有光,只听窸窸窣窣似有人声,林忘行脚步一滞,芜双斜眼看去,道: “上边,动手吗?” 第57页 景尘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直接轻功飞出地道,林忘行和芜双也相继而出,地面之上,琼刀竟肃立于此等他们而来! 只听琼刀之中不知何处一苍老声音一声令下,众琼刀暗卫便提刀而来! 各蒙面人身后皆携一被掳幼童,一时间叫声鬼哭狼嚎此起彼伏,景尘一眼看到轻苟,还没等他近身,轻苟便灵巧窜到他们跟前: “此地不宜久留,会有琼刀很快派更多暗卫来接应。” 景尘转身看去,顺势抬手打倒一人,只见一瘦弱小孩被一琼刀单手别在裤腰上,看着像没了知觉一般被甩来甩去,景尘远看一眼察觉到那孩子状态不对,似是要死。 他意识到此战得速战速决,立马轻功上前,一招假动作一把擒住中间那发号施令的蒙面人,那人向后退去,伸一道极有力道的掌风袭他而来,景尘堪堪接下,发觉那人功法却不似寻常练武之人,身上还一股佛堂檀香味。 景尘没留后手,以死招相对,那人不是他对手,不出几招便被制倒在地。 此处琼刀人并不多,几人飞快拿下局面,那为首的领头人并非荒桐,林忘行抓住那人衣襟正欲问话,那人却沉沉一笑便咬舌自尽了。 轻苟蹲下来看了看,起身道:“这些幼童并非练武之躯,毫无武功内力,不过是琼刀中的残品,早已毒入膏肓,救了也无济于事了。” 几十个孩童皆倒地不起,芜双摸了摸他们的脉搏,皆是微乎其微,轻苟将一小孩的身躯反翻过来,招呼景尘在一旁开口: “这个?” 景尘摸着那孩子寸寸变冷的身体,寂寂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林忘行手覆上他肩: “他们皆已身亡,此地不宜久留,埋了吧。” 景尘不语,虽早知这些孩子凶多吉少,可未亲眼所见便心存侥幸。 眼下真见了,才是彻底无力回天。 几人将那些孩子埋了,景尘单膝蹲在那土堆前。 他不知那小儿是哪一个,但这些已全无活口了。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沾着的灰败泥土,用无人察觉的声音道: “你爹娘特别疼你,他们都是好人,好人自有好报,安心走吧。” 他站起身,想起那个朝他下跪磕头的陌生父亲,风雪划面而过,他生出一股由衷的悲凉。 那些享誉千里有头有脸的人,便是这样踩着凡人的尸山血海登上极天。普通人的一生,便是这些个刀尖舔血之人的一声令下。 或为绝世武功,或为珍稀宝器,师父从未告诉过他修炼是为了得到这些,可江湖中却有人不择手段去得到。 他看着眼前起起伏伏的小小土坡,又想起师父的教诲。 这样的世间真相,也是要了悟接受并放下的吗? 若是师父还在,他定要问一问。 黄昏断襟飘过,林忘行握紧景尘的手,景尘看了他一眼无多言。 林忘行携一行人住进一山中小屋,景尘心中有事不愿多言,林忘行这会儿却毫无眼色地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个不停。 刚一进屋,还未卸下衣着,景尘就感觉身后一道极劲的人风,他往旁一避,却正当当退到一个结实的胸口,林忘行低声道: “更深露重,投怀送抱。” 景尘:“滚远点。” 林忘行却从身后伸手将他一把环住,下巴搁到他肩上: “甚好甚好,来来来,我们一道滚,去床上滚……” 他不着四六地说些混账话,景尘一言不发,林忘行便直接将他一把抱起扑倒在榻上,景尘仰躺在榻看着林忘行深沉的眉眼,听到他道: “怕什么,我下手很轻。” 林忘行说得亦真亦假,景尘却听懂了那话的意思。那不想让他难过的心太过直接,便是一点委婉也无,直如一卷陈纸毫无顾忌铺开在他面前了。景尘心下五味杂陈,仰倒在床上看着林忘行久久说不出话,好半会儿才开口: “真他娘的俗。” 林忘行紧紧地盯着他:“说得是。” 景尘:“真恶心。” 林忘行沉沉一笑,轻声道: “骂得好,媳妇骂得好,那我以后就当天下第一恶心之人。” 景尘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深情之人,涉世不深,早已养成了无论何事都淡然不惊的性子,情到浓时也不过握一握他人的手,眼底一层薄泪......二十年来,这是第一回与另一个人感同身受,心心相贴,而那个人见过太多人和事,经历过了太多风雨和生死,爱恨都刻进骨子里,看上了便轰轰烈烈把心剖出来,所以要他也把心交出来。 “......我要睡了。” 景尘推开林忘行,翻身面向墙壁,林忘行为他盖好被角,躺到他身侧。 长夜漫漫,再无言语,二人既无相拥,也无互枕,就这样同床而寝,互不相碰,却互知其心。 一夜未眠,近破晓之时才浅浅入睡,第二日景尘起来,发现林忘行已不在身侧。 他推门而出,只见芜双和轻苟二人唱戏一般在院子里飞檐走壁疯疯癫癫,近身一看,芜双竟耷拉个脸在哭。 他想起那日芜双错把自己当成颜如风之事,知她其实一路都郁郁寡欢。他想起昨夜林忘行都能暂且做个善人,深觉自己不能比他更有甚者,便难得体贴正欲上前安慰一二,却听到那小女子石破天惊的一句: “要不然咱今自个儿就去那红花倌花栏阁醉仙楼之地逛上两圈,吃喝嫖赌一番,顺便找个俊俏后生来填补姑奶奶的闺房,先让老娘爽一把再说!” 景尘:...... 芜双双手叉腰舒了一口气,对身侧蹲在地上玩雪的轻苟道: “我想清楚了,只要老娘想,管他是什么风还是什么雨的,老娘通通给掳来便是!那些个负心的狗东西根本还不配入老娘的法眼呢!” 林忘行坐在不远处把玩手中玉笛淡淡地见缝插针: “早该这样。” 景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林忘行听见动静抬头,对景尘一笑: “尘儿,起了?” 昨日之事还历历在目,景尘本还觉得此人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可这会儿四目相对,这人竟对昨夜之举一副没事人的态度,依旧插科打诨的老样子,只有自己一人当回事。景尘冷眼看过去,心中暗道了好几声狗东西,只见林忘行拿着笛子晃晃悠悠走过来轻声道: “尘儿,我又怎的了,让你在心里骂我?” 景尘冷笑一声,林忘行也不恼,就这么看着他: “莫不是怪我昨夜没……” 此话一出,不远处芜双便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二人,颇为痛心疾首: “景兄!你!…你好歹也是个美人,看着也仙气飘飘出淤泥而不染,竟真的便宜了这家伙!……” 景尘伸手将林忘行支开一臂远,面无表情道: “再敢动手动脚,别怪我不客气。” 林忘行垂眸看着景尘放在他肩上的手,那眼神露骨至极,一晃一晃暗示非常,像是要对那手行禽兽之事,景尘看着那眼神,心中不安一下子被抚平了: 这人还是那个脸皮厚到极点的无赖。 他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忘行一眼,转身回了房里。 夜半,林忘行故伎重施要和景尘睡在一道,景尘闭眼不理,林忘行折腾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下倒让景尘感到别扭起来: 这姓林的改吃素了,这两日怎的每回见好就收? 林忘行没有说话,只拿出青玉坠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那哀婉的曲子混着泼墨般的夜色透出一股浓重的萧条意味,景尘坐起来靠到床边处变不惊道: “夜半扰人清静,还真是不当人。” 林忘行放下手中玉器,沉思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景尘: “尘儿,若有一日你我归隐山林,你可否真心实意伺候为夫一回。” 景尘靠在床头不理他,林忘行沉沉一笑: “我看你是欲擒故纵,早已对我死心塌地,只是不愿明说,唉,我早已知晓。” 景尘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林忘行正人君子般的笑了笑: “昨夜我做了个梦。” 林忘行玩着玉坠悠悠道: “我梦到一座野寺,寺外寒风呼啸,大雪扑朔而落,寺亭里一鹤发褴褛的老道人,我千里迢迢而来,到亭中歇脚,他为我斟了一杯热酒,不问我来路,也不探我去处,只慢条斯理引我听雪。” 林忘行摩挲青玉坠,看着窗外皎皎明月: “他见我身无长物,便赠了我一把剑,我问他有何求,他只说与我有缘。夜里雪停,他便消失不见。” “我就想,若他知我是何人,有心助我,我便不能拂了他的意。” 林忘行似在自言自语,却突然感到肩上落下一只手: “万事万物清风一枕,往事已去,杀尽天下人终不可得,你我今日皆在此,自保重当下。” 第58页 林忘行顿住了,他缓缓抬头看着眼前人: 他...... 林忘行看着那干干净净眼神: 他还是知道了。 那一瞬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可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林忘行却不知要说哪一句。 就这么过了不知多久,林忘行皱眉笑了笑: “清风还是浊酒,我只跟我本心走。” 那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意已决。 景尘本还要张口,可喉咙里的话却又堪堪停住。 他并非感同身受,只是突然觉得,一个人为了年少之仇装疯卖傻,暗暗挑灯看剑十多年,整日嬉皮笑脸假装不去在意,无人问津,无人知晓……也是有点可怜的吧? 林忘行见景尘不语,心中苦笑却无所言,终是卸下心中千思万想,破罐子破摔语气沉沉道: “这世上的恶人变好,他人便会原谅他之前的恶,那好人变坏为何就不能用着他先前的善做抵死令牌?杀人偿命,还人公道……你只说陪我去是不去?” 景尘想,杀人偿命。 还人公道。 可这是江湖,因人生爱生恨生纠葛。当年华山一派无意卷入江湖争端,只闲云野鹤般隐居练武,怎能轻易独善其身。他想起林忘行曾跟他说过,活在世上你若好,人人都惦记想拉你下水,你若不好了又谁人都能踹你一脚,为何人偏偏必须得做个中庸才能为世人所关照?世间非大道者得道,而为人多者得道,这道理林忘行不是明白吗,为那轻飘飘的一句“还他公道”......这世上又有什么公道? 这世上他人认为的公道,又有什么值得呢? 景尘直白又赤裸的话在肚子里滚了一圈,又想起了师父临行前“了悟放下”的话。这短短四字到底如何才能做到?诸子百家人人都滚瓜烂熟,遇到他人犯错便义愤填膺引经据典,可一落到自己头上,又有几个能四处碰壁还坚信天生我材,但行好事还莫问前程,贫困潦倒还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林忘行不过是芸芸众生芊芊凡人,放不下当年师门之恨,就像这些年来自己一直记挂着师父入虚空得道成仙,不复得回留他一人。连他自己都不能,轻轻“放下”二字……谈何容易呢? 长夜划落,两两相对落寂无言,林忘行一把握住景尘手腕,用力将其按倒在榻上。他眼眶渐红,咬牙沉沉吐息,伸手摸到景尘身下,喉咙里滚出二字: “给吗?” 景尘定定地看他,过了许久道出二字: “不给。” 林忘行不言声了,只离景尘的唇越来越近,临到极点将要触碰之时轻笑一声松开。 他全身松懈下来,起身坐到窗边,猛喝了一大口酒,对月笑道: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他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却笃定得很:“我只管杀人偿命,别的不愿再想了。”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沙哑道:“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不知这首你听没听过……” 话落,他抬眼望向景尘颓靡一笑: “心肝,我听话得很,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依,你若是不应,我便放下。” 他看着眼前如皎皎明月的人,终于忍不住眼底含泪。 别时非议,横笛奕奕声响,萧萧疏影十六年。 不是放下,是诀别。 第40章 终末 景尘不语,自己说着要别人释怀的话,可当年不也是插了他人红尘事一脚? 他并非孟尝客,却无意留下一店,如今化下的果,又该如何置身事外呢? 夜渐寥,远方孤人吹曲。 翠鸟飞来伏到床边,听到身侧人开口: “不然跟着去看看,别让他死了就行。” 景尘侧头看它: “还他个人情。” 翠鸟对那话置之不理,扑棱着双翼飞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景晨微微醒,突然被来人三两下轻叩定了身。他一时五感皆无,偏头看到躺在一侧的林忘行。 前一晚好歹也颇为风骨,犹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思,可这会儿四目相对,林忘行顶一张嬉皮笑脸,景尘顿时觉得昨夜的清高都喂了狗。林忘行慢慢俯近: “真是没见过比你还心狠的人,竟真叫我干等了一夜。” 他目不转睛地看景尘,“眼下天色尚早,你要这会儿应允了,我也是从的。” 景尘本要抬手解穴,却不知在想什么又顿住,林忘行见他真的不动了,得寸进尺地伸手摸上景尘的脸。他闭口不提昨日的肺腑之言和两两对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像以往一般插科打诨: “这样才对,你我皆是凡夫俗子,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话还未完,景尘便用力擒住他乱摸的手,林忘行却突然变了招数,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景尘的腰轻功飞出窗外。 “又发什么疯?” 林忘行抱着他飞掠而去,景尘觉得有些不对,他欲半途挣脱,林忘行就牢牢擒住他的双臂。景尘不知这家伙到底又犯什么病形容举止这般奇怪,林忘行却摸着他的头轻声道: “你不愿,我只能绑你去了。” 景尘一臂支开,“去哪?” 林忘行看着他的唇:“最后一次。” 他低头凑近细细私语:“再带你去看一回那杀千刀的求图大会。” 景尘看着林忘形岿然不动的侧脸,心想: 算了,小爷再发一次善心。 他沉沉道:“你若想做什么事只管去便是,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一天两天......早知你是个扶不上墙的,我也不在乎那些个虚伪的大道和对错。” 他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歹同行一场,你自珍重。” 这话道完一切竟好似到了终末,再多的千言万语都如虚妄,林忘行成了个哑巴一声不吭了,天光淡淡罩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 “早知你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偏偏叫我看上。” 他扬头看着前方,轻飘飘的话里透露着一股决绝,他明快一笑,眼神却带着股悲,一抬手,将景尘所封内力给解了开。 景尘无多声张,却隐隐感觉不对,回头一望,竟看到来时山上笼有血光。 他一愣,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了林忘行一眼,后者只神情淡然静静地看他。 时至此时景尘才如梦初醒,不敢想这人竟真狠下心。他转头看了林忘行一眼,再无二话轻功原路返去。 景尘轻功越飞越快,还未落地,琼刀离去的身影便转角而过,只见昨夜才歇过的屋院地上有两个倒地不起的人。 他心下一凉,只觉气息都一滞,连忙快步走近。他缓缓抱起那小孩的柔软身躯,那孩子的手还紧紧抓着他姐姐的衣角。 天阴似箭,树叶扑朔随风。景尘摸了摸轻苟的脸后看向远山—— 远处山峰层峦叠嶂,厚雾蒙蒙,无数飞鸟向山尖疾冲,掠夺之势好似归往,那些雨滴划过的羽翼在空蒙下疾驰。 这一走,便是真的再也不见了吧? 林忘行站在山头看着景尘离去的背影,想起方才那人不敢置信的眼神。 不过像自己这么心狠手辣的人,又有谁想要江湖再见呢? 一个心中的恨大过生的人,一个用一辈子赴死的人,一个本就不求名留青史,十恶不赦的人,只要能被心里的那个人记得一点点,不正是死而无憾吗? 林忘行扬起嘴角,抬眼望去—— 林间无数机关布阵—— 山脊狼烟呼啸,群雄奔走,琼刀如细细密密的蚂蚁蒙面疾走山间,无数暗卫飞掠林中,另有秦枭、骊山、天机阁密探互设毒障。 林忘行召翠尾寒鸦,空中是混杂辨识不得的翠与灰。突然,他感到一小物停到他肩上。 偏头一看,竟是一只真正的翠鸟。 林忘行一言不吭,突闻身后传来一凛冽之声: “是你。” 林忘行抬眼,只见秦銮归端然站在不远处,身后一二暗卫皆为死侍。 秦銮归:“弄虚作假装神弄鬼,你多次与那女魔头搅我秦枭,所为便是在武林之崭露头角?” 林忘行无动于衷朝他一望,自顾自不动声色牵引诡线。寒鸦盘旋于空,剑阁与刀阁各派皆入阵中,秦栾归察觉有些不对,诏令秦销弟子以突围之势向后,但山门各围口已被锁死,林忘行蓄全部内力于阵中,身后来人也不避—— 只见琼刀如狼奔之态提刀而来! 方才还在林间的秦栾归竟与荒桐一前一后立在林忘行两侧。华山天光呈土墙倾倒浑噩之势,林忘行无动于衷看着众人,只觉此情此景可笑至极。有金浮图又如何,悟道血冥经又如何,横竖泛死之辈,大不了玉石俱焚一了百了…… 也是死得其所了。 霎时,众死侍贴身逼近持剑而来,林忘行后撤一步,登时寒光乍现,剑出鞘,他紧握沉光直刺向秦栾归,丝毫不避身侧敌手。秦銮归轻功点地后撤,林忘行不追,秦栾归却突感身形一滞如天雷压下,四肢百骸僵劲不能动—— 第59页 内流之势倾洪而去,好似被抽丝剥茧掏空一般。一抬望,只见华山层峦之间众人皆是空洞无力手无缚鸡之力,近眼处枭人皆是倒地不起。 林忘行缓步上前,沉光剑身映出秦栾归半脸,秦銮归才终于意识到林忘行是要他的命。他吐出一口黑血,还未来得及言声,只觉肩上一凉—— 林忘行一剑穿过他左胸而后抽出,鲜血飞溅而出,秦銮归登时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软摊在地,再无动弹。 苟延残喘余下弟子被制于阵中,或七窍流血或倒地喘息。琼刀此时已隐匿于林间,荒桐看破局势不见身影。林忘行不再后退,只顾牵引布阵,来人砍杀只轻描淡写一避。顷刻,他身形骤然一静,而后飞速向后掠去—— 荒桐持一暗器反手飞向林忘行! 林忘行执剑破开那枚飞器,那暗器瞬间划开为无数方石夹带见血封喉,林忘行轻功而起擦针而过,不但不往后避反而剑向荒桐颈侧,荒桐内力被诡线牵制,荒桐因困于阵中无内力向后而去,情急之下以刀相向,林忘行改道直斩向荒桐腹部! “砰!” 只听一声巨响,一剑之后荒桐被林忘行一掌推落到峭壁岩块,他不吭一声翻倒在地,林忘行却窥到此人神色不对。 只见他身形一动,抽出侧腰双刃,不知内伤几何却像没事人一般站起来,稳立下盘,手持长刃寸寸砍向林忘行。他步步紧逼,步履诡异却步步紧逼,刀法与气息相悖,整个人好似强弩之末却又身形矫健。 林忘行继续牵引诡线,荒桐转步上前横砍而来,林忘行一顿,堪堪转身避开身后峭壁,荒桐却将刀一弃,双掌运功而劈,霎时整个人冒着股诡异的不青不蓝,明明身无内力却有股调息的邪气——正是血冥邪经。 荒桐竟是连自己人也不避了,甩出那一掌连着震死了好几个趴在地上的琼刀,直向林忘行而去。林忘行被那无处遁逃的隔空内力震伤肺腑,吐出一口黑血,他知不可恋战,诡阵反噬必将万劫不复,荒桐不顾武功尽废强行破阵运气,便是死也要拉他陪葬。 林忘行看了眼不远处的翠鸟,山间是刀山血海,那鸟儿却如桃源灵物一般不谙世事,林忘行看了眼血迹斑斑的衣袖,看着眼前这些只为夺得金浮图便二话不说兵戎相向的人……他们甚至事到如今都不知他林忘行为何要之他们于死地。 这关口他忍不住一笑。 那些尖锐破裂的恨成了一枚盾,那些拳拳到肉的痛和已模糊的哭嚎成了一柄长茅,那些恨用来苟且偷生,而那柄长矛用来打破幻象。秋风吹过林忘行的眼眶,他却流不出泪,只是扬起嘴角,手握沉光单膝借力一跃,蓄全部内力如一枚流矢向荒桐刺去。 荒桐此时不知怎的竟恢复了五成内力,徒手接住了那剑风。他手心被利剑划破洒下淋漓鲜血,却不顾疼痛另一只手抬起匕刃猛然扎入林忘行右胸,林忘行顿时血如泉涌,荒桐如被扒皮一般被血浸透,林忘行反手收剑将其架至荒桐颈部用力一挥—— 荒桐的脑袋一歪,如被折了头的鸟一样直直栽倒下去。 林忘行双手颤抖踉跄地后退几步,看着眼前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颈部留出源源不断的血的人,他往前几步,剑尖划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持着剑还想往前,却被诡阵反噬得手脚瘫软无力。 到终末了吗? 林忘行低头看向自己污迹斑斑的手,嘴里涌出大汩大汩鲜血,整个人天旋地转倾倒在地。 他什么都想不到了,闭上眼睛,眼前只有满片满片的红,如十六年前炼狱重溯。 突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淡草药味。 想到临死还能有这等幻觉,他在灭顶的痛里哂笑了一下,睁开眼,竟看到那熟悉的面孔。 “没想到……黑白无常竟是天仙,早、早知如此,我……何苦等到今日……“ 景尘一言不发看着他:“满意了?“ 林忘行嘿嘿一笑,如病入膏肓之人艰难开口:“这辈子不能够了。” 他又吐出一口血,然后看着景尘的眼睛:“……我本想让你和我一起到华山,让你看我亲手宰了这些狗贼,这样你就知晓了……但没想到还是受那儿女情长的牵制,让你给他们去收个尸……” 他不再说了,只是笑了一声,而后泪淌下来:“……还有你,你不是知道吗……怎么还来,不要命了” 他感到一股微弱似内力一般的气息渡入自己体内,那些疼痛好似变缓了。他不解地看着景尘,后者还是一副宠辱不惊地模样: “见不得你好过,你想死,那我非不能如你所愿了。” “什么……” 林忘行顿住了,白眉的味道越来越浓,他体内真气好似游龙戏凤一般恢复,他不敢置信,诡阵中无人能运气调息,入阵中皆为凡夫俗子,这人还强行打通经脉……林忘行喑哑一笑,看着景尘嘴里渐渐涌出的鲜血: “没想到……你是真不要命……“ 景尘盯着林忘行,自己一直想着那该死的因果,却忘了这家伙若是打定决心便不会心慈手软。他故意舍了一切,缚其武功内力于身,要背着那该死的恨背水一战。 还有芜双,苟子……前一日还笑嘻嘻的调皮小鬼,第二日便再也不见。 景尘咽下所思,直直看着林忘行。林忘行一身血污,这会儿却一直喋喋不休,此情此景,总觉得说一句少一句,景尘静静不语,只突然问了一句: “若是我让你活着呢?” 他站起身一手扛起林忘行的胳膊将他从地上带起来,颤颤巍巍地越过残尸断臂。林忘行身上如泡在血缸子里,也不知是谁的血。他本已认命心觉自己已半只脚踏入阴曹地府,不知为何竟感到有股回转,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他心中早已无还生希望,却看到世上还有一个人会这样扶着他……林忘行用微弱的声音一笑: “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 景尘摸了摸林忘行的手:“废话真多。” 林忘行:“是啊,你……疼吗?“ 景尘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林忘行贱兮兮一笑:“没想到你……竟这么喜欢我,还强行运功救我……这么看…上回受伤还说是那狗崽子,其实就是你给我换的衣裳……” 他气若游丝地咳了几声,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红得吓人:“我孤魂野鬼漂泊了大半辈子,从没信过任何人,光想着怎么死了…可若是你让我活,我……我真不知该如何了……” 景尘嘴角淌下一丝血来,肺腑受损令他全身发凉,林忘行忍不住抬手要去摸他的脸:“我感觉好多了,你不必再强行运功给我,我……” 他话音未完,只感到一寒光贴脸而过,景尘立刻反应过来掉转身形,只见荒桐奄奄一息手握一血污长刀击向林忘行已近后颈。 景尘猛地将林忘行一推,荒桐竟还残存清醒立即转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折向景尘—— —— —— “铛!“ 景尘忍住迅猛翻涌到喉咙的鲜血退后几步将刀踢开,他闻到自己左胸剧烈的血腥气,方才又强行运气给林忘行,终是倒在地上不能自已,整个人痛不欲生—— 那刀生生从他胸口洞穿过去。 林忘行猛地从地上爬起,手持沉光一剑刺向荒桐心肺——后者终于油尽灯枯,再无生气了。 丢手中剑,林忘行跌跌撞撞跑过去,只见眼前人胸口被贯穿了个大窟窿,嘴唇白得如死人一般。 “别……” 景尘闻言虚虚地睁了睁眼。 他确有些故意,没想着活太久,却也有些惋惜。 本还想去看看苟子和芜双,看来也是不能够了。 临死之际,最先浮入脑海的竟还是这个泼皮无赖。世间情爱竟是这般拖泥带水,连到死都不得止息,他来时无牵无挂,临终竟顾恋红尘放不下手。 他气息越来越微弱,回光返照如一柄利刃划开十九年的匍匐岁月,思绪混乱又清明,雪夷巍峨的山脉好似还历历在目,不见碧涛的天穹和浩浩汤汤的大雪,天地间,尽是波澜壮阔的风尘。 玊风道人的面容透出风雪屏障浮现在他眼前,景尘轻启喉咙咽下嗓子里的血,无声无息地喊了一声: 师父。 踏雪飞花,天地浩大,阔别十六年,他好似又听到师父的声音: 桭儿,好好练剑。 回忆沿着风雪铺陈开来,那些经年累月的教诲在心里滚了一遍又一遍—— 无剑有剑,孑然一身。 “心和剑要同时修习,一个人若不闻世事只闷头练功练剑,则终为庸才。而懂世懂理,入了江湖后还能心迹双清,才算是心念合一,功夫才算真正了悟。” “无剑有剑,孑然一身,要不染纷尘。” “才了悟,剑在人心。” 看过这万千世界山川人间,要遇到知心人得爱欲嗔痴,又要不染纷尘后会无期。 要懂人间疾苦冷暖沧田,要知练剑就是修炼,跟着本心一往无前,再决绝放下—— 【THE END】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不够,不知最后一招,原来是大道无情。 坚守自道不为所动——他竟也动了凡心。难怪他入不了虚空,难怪师父说他终会奔赴红尘……他终究是个凡人。 林忘行目眦欲裂,他托住景尘的肩,看着眼前气息几近微乎的人。 他眼眶里终于滚出源源不断的泪来:“这回,必须得以身相许了。” 一瞬间,白眉的味道扑怀而来,景尘抬眸,红尘旧梦如浮光掠影一般匆匆划过—— 最后一叠虚空的命数纷繁掀起后尽数融进风里—— 天宫之上,玊风散人返殿申明。 灵宝天尊未见灵根,问,散人曰:此仙根开化有佳,已通人事,懂兴衰,但性情固执胸有自道,不愿回,问起缘由,只道人仙无别,已明生路,愿浮留红尘,走完茫茫人道,再位仙宫。 道君允,恩赐翠彩灵物随其凡尘左右,散人应,后正列仙位,扶玊风散人正字,加冠,号玊风散仙。 * 不知几年几载,谷雨,一郊临小店。店外斜风细雨,店内一二八胡被众人围坐说书正酣: “武林各派因灵物之引争相而聚华山,却遇一渡劫之人,其人与先前的华山剑派颇有渊源,关系匪浅,正巧有一华山余孤为报灭门之仇,便将众人血浸华山,其中几派不复得回,死里逃生的不知有几。也有人言是那金浮图作祟,宝物实为邪物,邪物显灵,拉人下那十八层地狱,不知真假……” 有人问:“到底是何邪物?” 说书人抖抖衣袍,突然从那褴褛衣袖中拿出一写满字的破烂布匹,面色凝重看了一会儿又收起,众人一脸期待,说书人慢慢捋胡: “不知道。” 众人发出嘘声,说书人宠辱不惊慢慢吞吞道: “人间有事纷繁多,求父椿母萱,求扶摇直上; 求‘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求人间愿得一心人,求阴曹地府一双璧鬼: 有计是执念一世入诡门,有道是百折千回做常人……” 这时突然一小二捧着一布兜跑过来打断道:“这位爷,这二两银子是那边两位侠士赏的。” 说书人被外物打断有些惊讶,自个儿在这小破酒摊讲了这么久,还是第一回有长眼的给赏钱。他翘着胡子眯眼看过去,只见一目射寒光的灰衣人戴一面罩,摸着手边一羽翠小物,状若无意地挑了挑眉。那人身旁还坐一白衣人,斗笠遮眼,只露一薄唇,仪态端端超凡脱俗,起身悠然地拍掉黑衣人不动声色往自己身上来的手。 不知怎的,说书宇未岩人觉那看不到脸的人竟有些眼熟。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些,可再一睁眼,那两人便消失不见,只有门口转瞬而逝的两角衣袂,如一两声悠然的笛音,和那萧吟的冷风细雨一道,消失在远方渺渺山水里。 ——全文完—— 第41章 后记:行者无疆 各位好,求图完结了,这一本横亘了比较长的区间,抱歉中途断了好几次,因为除了本职工作以外我下班还有兼职,以往都是上下班地铁路上和半夜码字,但前段时间腿断了,有点累就没更新,多谢各位包容,各位的评论我都看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因为确实是隔了太久,感谢追更的朋友,下篇文已经在写了,是一个此前没写过的全新题材,欢迎各位收藏,详情在专栏。 写古文的好处就是趋于时代局限性可以没什么顾虑,而且小景同学的人格魅力max拉满不用让笔者想人格缺陷的主角要做什么极端举动,他懂是非,有原则,敢做敢当,不轻言后悔,不容易害羞,不靠任何人就靠自己。求图这篇武侠是我21年就想写的一个故事,那个时候刚刚接触耽美,有了点想自己写文的念头,但由于拖延症过分严重迟迟未开始。这本没有任何存稿,全是赶DDL,数据不好,看的朋友也少,逻辑故事线不敢让大家都苟同,但写得很舒爽,让本文青附庸风雅了一遭,虽然中途因一些事断了一段时间,但整体感觉没变。 笔者现阶段是在学习中,不管是知识,技能,为人,做事,情绪还是阅读。朋友们,你们敢相信还有6个月就是27年吗?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年初的时候为重拾生活热情和写作决心去看了伊丽莎白,什么叫年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具象化,那就是小时候不认真上外语课,现在直愣愣地听德语听不懂,很难直接感受语意抒发的感情和意境。回去之后把Ich gehre nur mir学了,果然折磨人,语法多得很,短时间不会再去看了。 今年冬天还画了几张人体石膏(太久没练退步很多),写了首难听的谱子,还捡了一只流浪小猫,但它疑似想吃百家饭有一天秘密遁逃了,我围着小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正巧碰上下雨,淋了个落汤鸡,回去又大病一场。 连小猫都有心让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一个大活人又怎能自甘堕落?写作方面个人风格一直是清高和通俗结合体,那种自我纠正和博弈的过程让我就像AI预测token一样唰唰唰“下笔如有神”,而且身边没有那种喜欢讨论一些“现象知识”(废话)的朋友,所以能有一个载体写那些平时周围没人听的东西对我是一种难得的输出途径。大家不用担心,目前一切都好,感谢各位,感谢读过我的文字的每一位朋友,感谢我自己,任何事情只要是在进步,哪怕甚微,也是在正确的道路上。 最后借用法红黑的一句来结束此篇: “我心中有一抹红,也有一抹黑,一抹蓝,我的内心色彩缤纷,光芒四射。” 祝大家平安快乐。 26.6.2 by风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