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守》 第137章 世界尽头【28】 迎春路发生车祸,一辆白色本田在躲避警车的追捕时横闯红灯路口,跨过单行道,与一辆相向而来的公交车迎面撞击。 本田车头镶入公交车保险杠,被削去顶盖,两辆车的车皮相互剐蹭,击破挡风玻璃,本田与公交车俱升起浓烟,反倒遮挡住本田车内的血腥与惨烈。 魏恒低头及时,头部才没有随车顶遭受挤压和撞击,被打破的车窗玻璃尽数飞到他身上,整片肩胛骨被公交车灯碎裂后露出的尖牙擒住,血霎时染红了他整条肩膀。 他浑身像是被撞散架了似的,五脏六腑全部移位,每一根骨骼都在身体里松松垮垮的响动。 他向驾驶座偏过头,想看看郑蔚澜的情况。 驾驶座弹出安全气囊,所以郑蔚澜的情况比他好很多,只是不知伤到了哪里,流了满头满脸的血。 “你待在车里别动!” 耳边撞钟般不停的嗡鸣,魏恒隐约听到他这句话,在刮骨般的剧痛中居然还有闲心朝他瞪一眼,心道他现在像被钉在砧板上的烂肉,想动也动不了。 郑蔚澜愤怒的往手枪里装填子弹,浓艳的血红色一直渗到他的眼珠里面去。他跳下车,用车门当盾,枪口架在门框上朝逐渐呈包围圈的警察放枪。 “抓活的!” 魏恒听到酷似楚行云的声音吼了一声,如冰雹般砸在车盖和车尾的子弹霎时消减了许多,只贴身车门往前飞蹿。 魏恒把堵在喉咙里的一口腥甜的唾沫咽下去,定了定神,朝郑蔚澜道:“你先走。” 郑蔚澜还在放枪,扯着嗓子朝他‘啊?’了一声。 “……你先走!” 郑蔚澜打空了子弹,丢下手枪,盯着魏恒喘了两口粗气,狠声道:“等我回来接你!” 在子弹的呼啸中,郑蔚澜抱头流窜,很快穿过路口往另一条步行街跑去,数名便衣刑警如海面上追逐孤帆的浪潮般追逐他的身影。 魏恒被插进肩胛骨的车灯碎片钉在身后的座椅靠背上,分毫动弹不了,他试过自救,但是稍一动作,浑身的筋骨都被搅烂似的剧痛难忍。 几名便衣刑警锯烂车头门框,把他从车里扶下来放在担架车上时,魏恒几乎晕了过去。 他仰面躺着,面朝低沉又广阔的天,只看的到天上坠的很低的石灰色的云,一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似乎是随救护车而来的护士。 他觉得那声音吵的很,想闭上眼睛隔绝那声音,一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拴着他的身体一直往下坠,似乎要坠到地心里去……就在那股力量即将栓着他沉到地底下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大声叫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警服的男人,眉宇间蔚然又明隽。 他本以为是邢朗,等到视野渐渐清晰了,才发现那人不是邢朗,而是楚行云。 然后他被推进救护车,一道车门把楚行云挡在外面,他又沉到了黑暗里。 醒来在晚上,魏恒的意识比身体提前一步苏醒,他在黯淡的光里徘徊了一会儿,才掀开眼睛。 身上很疼,但应该只是皮外伤,昏迷的原因或许是失血过多,他察觉到右臂从肩膀到小臂都硬邦邦的,皮肤表面被持续不断的被一阵僵硬的刺痛挤压,明显是止疼针的效用在逐步消退。 他单手撑着床铺坐起来,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发现他穿着病号服,身上该包扎的地方都缠满纱布。 认清自己所处的环境后,魏恒开始在病房里寻找钟表,没找到,于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城市的灯火似乎离他很远,看起来像是天上的星火,朝地面压了下来。 病房里没有第二个人,但是他知道他并不自由,因为他在床头的桌子上看到一只皮夹,和一把钥匙。 很快,病房门被推开,楚行云讲着电话走进来。 他微低着头打电话,迟了一会儿才发现魏恒已经醒了,并且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楚行云脚步一刹,看着魏恒静站了几秒,然后返身走出病房,站在门口把护士站的护士喊了过来。 护士给魏恒量过体温和血压,留下一句:“没事,如果发烧了再叫我。”然后就出去了。 楚行云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然后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习惯性的翘起腿,抱着胳膊,严词正色道:“谈谈吧。” 魏恒双手圈着杯子放在身上,稍稍往后倚着床头,垂着眸子,苍凝的目光落在杯中烟波澹澹的水面上,低声道:“好。” 本来,楚行云很重视这场谈话,想以这场谈话作为挖掘魏恒身份的突破口,他不会无故相信一个人,也不会无故怀疑一个人。但是魏恒,从一开始似乎就站在了警方的对立面,他对魏恒的初次印象为零,真正注意到这个人就是在通缉令上。 污点证人指认他就是罗旺年的接班人,长久以来和警局高层代号为‘将军’的内鬼里应外合,控制津泾线从芜津到莱国的人口倒卖生意,这真是一条罪可诛天的罪状。 所以无论对公对私,楚行云都不得不怀疑他。 但是此时看着魏恒,他原本在心里列好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倒先觉得没意思起来。 魏恒的反应太冷静也太平淡了,他目光凝澹,眉宇间清蔚又深秀,他静静的坐在那里,观之不悲不喜,望之神秘阒然。自己有自己的一番气度。 他觉得供在庙里的观世音神像也没魏恒气质宽博,又淡泊静止,简直跟个看破红尘不嚼膻腥的神仙差不多。 魏恒等了他一会儿,始终不听他说话,以为他在等自己‘交代’,便问:“你们抓到郑蔚澜了吗?” “……还没有,你想帮我们找他?” 魏恒很真诚的摇了摇头,道:“不会。”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你吗?” “刚知道。”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 魏恒低头想了想,话没还没出口,先自嘲的笑了笑,道:“如果我说,你们全都搞错了,你会相信吗?” 楚行云微皱着眉,神色严肃的看着他:“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相信你?” 说着,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道:“这是我从你的随身衣物里找到的,不如你先说清楚,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我们再来讨论‘信任’的问题。” 魏恒看了一眼装有那颗粉钻的乌木盒,累了似的倒在床头,先轻轻叹了口气,才道:“是罗旺年的东西,你可以派人查。” “我查过了,的确是罗旺年的收藏品,我问的是这颗钻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如果你说不清楚,它又是一项对你不利的证据。” 魏恒听的出来,楚行云已经口下留情了,这颗粉钻在他身上被找到,这里面可做的文章真是太大了,比如说他和罗旺年关系不同寻常,间接证实他就是罗旺年一首培养起来的接班人。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你认为这颗钻为什么会到我手里?” 魏恒道。 楚行云深思片刻,道:“两种可能,要么是罗旺年送给你的,说明你和他之间具有某种相互拉拢的关系。要么是你杀死罗旺年一家,从他家里偷的。这颗钻在罗家被灭门后就失踪了,所以我更倾向第二种可能。” 楚行云向前弯腰,手臂支在膝盖上,逼视着魏恒,道:“是你杀死了罗旺年一家,拿走这颗钻,后来又顶替他的位置,做人口生意。而那个已经逃走的郑蔚澜,就是你的帮手。” “……你们不是怀疑凶手有三个人吗?” “那是专案组的草包的看法,我认为凶手只有两个人,你和郑蔚澜恰好符合我的的推测。” 魏恒低头一笑,拇指在杯壁上缓缓滑动,道:“那我为什么不拿着这颗钻逃走,还要陷进津泾线这条黑船?”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不过按照我之前的办案经验来看,有不少的人在杀人夺财后就会彻底改变自己的心智,他们会逐渐变得贪得无厌,无论是对钱财还是对杀戮都充满**。或许,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魏恒听完,很赞许的点点头。楚行云说的不错,他完全站在一个侦查者的角度去分析,靠证据说话,没有对与错,只有是否符合‘有罪定论’。 而魏恒很清楚的认知到,他现在就是一个有罪的人,至少对司法系统和为司法服务的警察来说,他有罪。 楚行云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放在桌上,又道:“芜津那边传来消息,常家灭门案也发现了新线索,指向的还是你,你又怎么解释?” 说着,他皱起眉,看着魏恒沉声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魏恒被他问住了,眼睛里逐渐变得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认为,我杀死常家五口人,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和常家有什么恩怨,不如你解释给我听?” 杯子里的水渐渐放凉了,魏恒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坐直了看着楚行云说:“我的解释就是,我没有杀罗家的人,也没有杀常家的人,我更不是罗旺年的接班人。” 楚行云冷笑:“照你这么说,你清白的很?” 清白吗?似乎也不怎么清白。 魏恒没看出他笑容里的讥讽似的,只淡淡的道:“你知道江浔吗?” “哪儿的人?把身份证号码写下来。” 魏恒一怔,被逗乐似的笑出声,单只笑了一下,那笑声就沉到了胸腔里面去,怅然道:“他没有身份证号码,也没有身份,他才是罗旺年资助读书的人,是以前的魏恒。如果你想找到他,可以在我们待过的孤儿院里找一找,或许会有他的踪迹。” “……以前的魏恒,难道还有两个魏恒?我怎么觉得你在胡说八道。” “没错,这个故事的确太曲折也太荒诞了。其实我们都在说故事,只是你说的是你相信的,而我说的是我相信的。你刚才说的故事其实还有另一个版本,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楚行云坐直了,向他抬抬下巴:“说。” 魏恒便把自己的故事说给他听了,无论他信不信,无论这故事听起来多么荒诞离奇,多么具有戏剧性,他都一字不落的说给楚行云听了。 故事讲完,魏恒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灯一盏盏的熄了,只剩几缕孤光茕茕的悬在漆黑的夜幕里。 楚行云听完他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看不出信了,也看不出不信,只是眉宇间更添了许多疑虑。 “那个叫江浔的人冒充你接受资助,留在银江上学,却又在十几年后把身份还给你,为的就是五年后让你替他顶罪,因为他才是真正顶替罗旺年,和‘将军’合作倒卖人口的那个人?” 魏恒端起放凉的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是。” 楚行云皱着眉,脸上却在笑:“江浔顶替你的身份去上学以后,你被常明山收养,成为常家的养子常念,而江浔杀死你养父养母一家人,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以前是常念,不是魏恒,你的养父养母是他计划中的漏洞,所以江浔杀死了你养父养母一家人?” “……是。” 楚行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又慢又沉的鼓起掌,摇头叹道:“精彩,这个故事的确精彩。”说着,脸色一变:“但是你有证据吗?” 魏恒平静又冷漠的目光投向他,道:“能证明我的故事的人已经死了,被江浔亲手杀死了。” “……你是说你的养父和养母?” 闻,魏恒终于不再那么冷静,他眼中平静的目光乍起波浪,眼角微微的抖动,冷冷道:“常明山不是我的养父,他只是把我当做赚钱的工具。在常家,唯一把我当成人看待的,只有我的养母。” 说完,魏恒低了一回头,所有的情绪瞬间不见了,像画在纸上的人一样没有感情和温度,只有冷漠又流畅的线条。 他转头看着楚行云一笑,道:“结束了,楚警官,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故事是真的,所以你的故事就是真的。” 魏恒眼中没有丝毫**,什么**都没有,就算最基本的求生欲都没有,他只是把故事说出来,并不期望任何人相信他,也不为证实他的故事做任何努力。 楚行云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了疑惑,他无法从魏恒冷漠静止的眼神里看出他想做什么。 “……那邢朗呢?他的故事也是真的吗?” 魏恒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邢朗现在都是通缉犯,在你们眼里,我们的身份都已经脏了,所以我为邢朗作证和邢朗为我作证,都是狡辩。” “你并不打算站出来替邢朗说话?” “以我现在的身份?就算你信,那些一心想治死他的更高层会信吗?” 楚行云莫名有些恼怒:“所以你不管邢朗的死活了?” 魏恒转过头,避开他的注视,静静道:“怎么能不管……但不能以我现在的身份。” “那是什么身份?” 魏恒慢慢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答非所问道:“我看的出来,你信任他。” “当然,否则我不会跟你说这些话,” 魏恒郑重道:“如果这件事出现转机,哪怕很渺茫,我希望你能帮他。” 转机?邢朗被通缉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可逆转的事实,他身后没有政治靠山,芜津方几乎呈一边倒对他穷追不舍。 在如此绝境之下,还能出现什么转机? 忽然间,楚行云懂了,于是他瞬间颠覆了对魏恒的认知。 “你想做污点证人?” 魏恒并不意外被他看透,闻只朝他投去淡淡一瞥,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魏恒早已想透了,身为一个背着重案的通缉犯,无论为自己辩驳还是为邢朗辩驳都没有可信度。但如果他投案自首,做污点证人,在承认自己的罪行前提下,供出他所谓的上下线,对邢朗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转机。 他身子往后一倒,靠着床头,仰头看着天花板,病房里的灯是酱黄色的,灯光打在天花板上,一圈光晕外就是石灰色的影子,就像他躺在担架上看到的那些云,云里现出一张脸的轮廓,像起伏深沉的丘陵。 “芜津的天漏了,他们只想把天补上,根本不在乎付出生命的人是不是真正的罪人。邢朗很无辜,他被选择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他身后没有靠山,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替他作证。他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牺牲品,但是他在我心里是不可代替的生命。我可以认罪,可以伏法,因为我本来就不怎么干净,但是邢朗不一样,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的信仰一直都是那么忠诚,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这对他……太不公平。” 说着说着,魏恒的声调有些颤抖,他连忙低下头,抬手遮住眼睛,缓了一口气,接着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邢朗,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但是如果能保全他,我可以失去他。” 他放下手臂,目光湿润又颤动着看向楚行云,笑道:“放我走吧,楚警官。我擅长说谎,我可以编出他们想要的故事。” 凛冬的夜里,又开始下雪。 魏恒着一身黑衣在纷纷扬扬的白色帷幕中走出医院,站在街边路灯下,有光罩着他,路灯下的雪似乎比别处更凶猛。 魏恒静静的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紧脖子里的围巾,微低着头从光里走出来,又一头扎入沉寂无声的黑夜里。 拐过一道路口,忽听身后有车在按喇叭,他警惕的放慢了脚步,等那辆车追上来。 一辆印着某家租车公司字样的黑色越野停在路边,郑蔚澜放下车窗朝他喊:“快上来!” 魏恒坐在副驾驶,脱掉身上沾了血的大衣,换上郑蔚澜给他准备的一件新外套,又戴上一顶帽子,做完这一切,右肩像是被生生砍去一节骨头似的钻心的疼。 郑蔚澜不停的问他是怎么出来的,魏恒没有回答,只淡淡道:“回芜津。” 郑蔚澜以为他想开了,想借道芜津远走高飞,忙道;“好好好,这就回芜津。” 魏恒靠在椅背上,通过车窗看被街边的霓虹灯光染成不同色彩的雪花,又道:“找个地方住一晚吧,明天再回去。” 于是他们又回到前两天住的旅馆。 第二天,郑蔚澜起了个大早出去采购生活物品,给魏恒留了一张纸条——我把车开走了,玺园大饭店门前汇合。 魏恒看完,把纸条撕碎了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自己收拾干净,衣着整齐的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他的脸色差极了,白的没有血色,像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 他想把头发扎起来,但是右臂动弹不得,一只手试了好几次都扎不上,于是只好放弃,戴上黑色鸭舌帽出门了。 银江这座城市似乎比芜津醒的更早一些,昨夜的雪还未停,早起的男男女女们夹着肩膀缩着脑袋在人行道上步履匆忙。 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连头都不回的走了。 魏恒蹙着眉,煞白着脸,捂着右肩等痛感渐渐消失,移到人行道最里面,贴着一遛商铺的门脸往前走。 渐渐的,他越走越慢,最后在一家巧克力店玻璃墙前驻足。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许多造型精致,色彩缤纷的巧克力。 魏恒看着第三层玻璃架倒数第二个窗格,一块水晶球造型的巧克力。 白色的巧克力做穹顶,里面掏空了,前后有两个门,门洞里撒着一枚枚裹着金色糖衣的贝壳,又有一场金粉从而而落,在穹顶和贝壳上都洒满了金色的糖粉。 似乎那门外是一片海,一片金色的大海…… 魏恒看着它,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喜欢金色的吗?” 他走神走的太专心,直到耳边响起一道声音,才惊觉身后有人。 魏恒猛地抬起头,透过面前的玻璃,看到一个男人立在他身后,离他很近的地方。 邢朗依旧穿着他们分手那天穿的那件翻领皮衣,带着帽子,帽檐低垂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里凝黑又柔软的一丝光。 邢朗似乎瘦了一些,硬线条的脸上像是风雪消减了唯一的那点丰和,变得更凛冽,更立体。 魏恒恍恍惚惚的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在做梦。 直到邢朗从他身后离开,走进这家巧克力店,把他刚才看的那款巧克力拿到收银台前让店员打包,魏恒还是没有从梦里醒过来。 邢朗付过钱,把收银员找回的零钱装在裤子口袋,向那扇玻璃橱窗扭过头。 魏恒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动不动,肩上落满雪花,有几片黏在他的眼角眉梢,轻轻的颤动。 一瞬间,邢朗分不清魏恒到底站在橱窗里,还是橱窗外。魏恒像是用白泥捏的精巧漂亮的人偶,装在柔软的盒子里,身后垫满白色的纸条,陈列在精致的玻璃橱窗里。 很快,邢朗从收银员里接过包装好的巧克力,转身时忽然停住,帽檐下的双眼沉了沉,然后拿出手机迅速的打了几个字,放在玻璃窗前。 魏恒看过去,见他打了几个字——楚行云家里见。 魏恒猛地向后回头,看到斜对面的一家饭馆门口停了一辆巡逻车,两名警察盯着这家巧克力店,正在横穿车流繁忙的公路。 再回过头,邢朗已经从巧克力店里消失了。 魏恒的心忽然狂跳了几下,连忙拉紧围巾,快步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口。 第138章 世界尽头【29】 玺园大饭店门口路边,一辆黑色越野停了多时,车顶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郑蔚澜正要往旅馆打电话,就听有人立在门外敲车窗。 他解开车锁,魏恒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车里,掀掉头上的帽子,抖落一地碎雪。 “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 郑蔚澜拧开暖气,开车汇入主道。 魏恒不说话,只把被雪水濡湿的头发从额前撩到后面,双眼怔仲的看着脚下车板凝聚的一滩雪水出神了片刻,忽然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一遍,嘴里呢喃着:“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 郑蔚澜斜他一眼,把他装在外套内衬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放在他眼前:“想什么呢你?” 魏恒把手机拿过去,找出昨天晚上楚行云存在他手机里的电话,拨了出去。 “刚才老邢联系我了,我把地址给你发过去,你们从侧门进,我让贺丞下去接你。” 楚行云说完就挂了电话,紧接着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魏恒把地址给郑蔚澜看,手指点了点屏幕,道:“去这儿。” 小区很大,他们围着小区转了一圈才找到开在北边的一个侧门,是小区内部商铺供货专用的一个通道。 直到下了车,郑蔚澜才觉有异,拽出魏恒,问;“这是什么地方?” “……先进去再说。” 郑蔚澜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往里走。 刷着银漆的大铁门上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穿过的小门,魏恒从那门里进去,一眼看到小区里的一家花店门首下站着一个眼熟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月牙白高领毛衣,一件长过膝盖的驼绒大衣,站在玻璃墙前,正在看雪,怀里抱着一只惫懒又肥胖的狸花猫。 他背后的玻璃墙开着大片大片,五色缤纷的满天星,红的如霞似火,蓝的阴阴郁郁。在凛冬里盛开一片夺人的秀色。 那只猫伸出爪子抓他的毛衣领子,猫爪拉出几根线头。 他把眼睛往下一睨,皱了皱眉,揪住那只猫的颈子,远远的拎着它,不让它近身。 魏恒朝他走过去,刚走近,就被他瞧见了。 贺丞看了看魏恒,又看看魏恒身后的郑蔚澜,把猫往胳膊肘里一夹,往花店指了一下,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贺丞买了一些花和花盆,三个男人一人抱两盆,省去了花店的姑娘找人送货。 因为贺丞还额外夹带了一只猫,所以把左手的那盆君子兰饶给了郑蔚澜,轻轻省省的只抱着一束玫瑰。 郑蔚澜体谅魏恒胳膊有伤,把他手里的东西也接了过去,只让他抱着一只玻璃花瓶。 贺丞一句话也没有,一手拎着猫,一手抱着花,只在前面领路。直到进了电梯,才用猫擦了擦衣服上的雪,淡淡的道:“我这里很安全。” 电梯里有监控,魏恒习惯性面朝轿壁,稍稍背过身,低声道:“谢谢。” 出了电梯,一行人来到717房门前,贺丞打开房门,先把猫扔进去,然后自己走进去,给后面两人留了门。 魏恒站在玄关换拖鞋,粗略的打量一圈这套复式住房,觉得他以前取笑邢朗奋斗五百年都买不起的房子差不多就长这样。 郑蔚澜扯住他又问:“这是在干嘛呀?” 魏恒轻轻拨开他的手,沉吟片刻,道:“待一会儿。” 贺丞待客很冷漠,只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放在客厅茶几上凭君自取,然后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摆弄那束开的血红血红的玫瑰。身旁围了两只猫,除了那只灰胖灰胖的狸花猫,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猫。 魏恒见他买来了盆栽也不摆,只成堆的搁在客厅地板上,眼里只有那些玫瑰,两只猫凑上去闻,他就把两只猫轻轻的踹到一边,再指着猫鼻子,眯缝着眼睛,警告一声:“站远了,别过来。” 白色的听劝,说不让动就不动了,那只灰色的一直凑过去挨踹。 魏恒绕开地上的盆栽朝他走过去,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中间隔了一片横竖有致的红玫瑰。 “……不热吗?” 贺丞拿着剪刀修剪花枝,忽然抬了抬眼睛,问魏恒。 魏恒有点走神,迟了片刻才道:“有点。”说着把身上的外套脱了搁在一边。 房子里的暖气开的足,不是有点热,而是很热,穿着外套背后很快就发了一层热汗。 魏恒转头看着偌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下的无声又磅礴的雪,那些雪似乎把天地间的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苍茫无边的白色。 窗外隐约响起汽车关车门的声音,很细微的声音,一缕风似的很轻易就散了,但是听在魏恒耳中却异常响亮,像是狠狠敲在他心上,让他全身的为之一震。 他在七楼,而且房子的隔音很好,他不可能听到楼下的响动。 明知道是幻听,但是魏恒却瞬间清醒了。 他像是从梦里醒来似的重新打量身处的环境,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仿佛他前一秒还站在那间巧克力店门前。 邢朗,是邢朗让他到这里来,邢朗要和他在这里碰面。 邢朗的出现把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他现在本应在回芜津的路上,此时却在一个警察的家里等待和邢朗见面。 魏恒忽然有些气恼自己,气自己太感情用事,竟然在关键时刻儿女情长起来。一见到邢朗就没有了分寸和理智,全然没有考虑过他们见面后将会面临什么。 就算他现在和邢朗见面,也仅仅是见面而已,什么意义都没有,把自己的冤枉和委屈讲给邢朗听吗?楚行云都不信,他又凭什么会信?就算邢朗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那又能怎么样?现在邢朗自身也陷入麻烦中,比起他更需要别人来搭救。 魏恒想起昨晚和楚行云的谈话,想起心里制定好的计划,很快做出决断,他绝对不能在这个当口和邢朗见面。 和邢朗见面是一个变量,他不知道邢朗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他们见面后必定会牵扯出许多矛盾,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需要应对的危难。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自信能够现在面对邢朗。 魏恒的心跳的厉害,身上也热的厉害,他抓起外套穿好,起身道:“我们走了。” 郑蔚澜巴不得早点出去,闻霎时从沙发上跳起来,站在沙发后等着他。 贺丞也站了起来,看着他问:“你不等了?” “不了,替我谢谢楚警官。” 贺丞最后问他:“你确定你要走?” “……我确定。” 魏恒转过身朝门口走过去,才走了一步,蓦然停住。 刚才郑蔚澜最后进来,或许忘记了关门,或者没有把门关紧,他竟没有听到房门在什么时候开了,直到现在才发现邢朗已经到了。 邢朗就站在玄关,面朝着客厅,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一字不落的听到了刚才他和贺丞说的话。 尽管邢朗还带着墨帽子,帽檐依旧压得很低,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魏恒知道,邢朗的眼睛一定是在牢牢的注视着他。 楚行云迟了一些进来,关上门,在邢朗身后道:“怎么不进去?” 邢朗这才扑落皮衣毛领上的落雪,掀掉帽子扔在鞋柜上,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袋子里是巧克力店员包装好的巧克力。 他缓缓迈步朝魏恒走过去,站在魏恒面前,微低着头,漆黑又冷冰的眼睛看着魏恒,沉郁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魏恒在他的注视下莫名有些心虚,不得不偏过脸,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梗着脖子低着头,心里**辣的烧起一团火,噼里啪啦的烧着,这股热流往他的脑顶冲,把他的眼眶熏的通红。 “想走,是吗?” 邢朗问他,声音又哑又涩,又很无奈。 魏恒刚才的确打定了主意要走,但是他发现他又一次在感情用事,现在他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邢朗见他不说话,只是怔怔的低着头发愣。 他后退一步,给魏恒让出一条路,道:“走吧。” 魏恒的双眼霎了霎,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邢朗扯着唇角,很吃力从胸腔里闷闷笑了一声,道:“不是想走吗?走吧。” 魏恒慢慢的提了一口气,想对他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声。 邢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怒极,反倒冷静了,但是他的冷静维持的时间并不长,猛然吼道:“我让你走!……走!” 很奇怪,听着邢朗在冲他发脾气,魏恒心里反倒轻松了,但依旧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只垂着眼睛发了一会儿怔,然后伸出手捏住邢朗的袖口。 邢朗低头看着他捏着自己袖口的苍白又细瘦的指尖,咬了咬牙,用力甩开他的手:“少他妈跟我来这套!” 魏恒抓空了,黯然垂下手臂,脸上静默着,凝澹的目光掠过邢朗的下巴,停在他的衣领上。 邢朗猛地上前,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火光彭拜的目光望进他的眼睛里,道:“上次我不让你走,你走了。现在我让你走,你走不走?” 魏恒像是站不住了似的,身子往前一倒,载到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轻轻的摇了摇头。 “书房旁边就是客房,你们俩个要不要进去聊?” 贺丞还坐在地上剪花枝,头也不抬的说。 闻,楚行云抬手指了一下一楼东面临着窗的一个房间:“那儿。” 邢朗一不发的抓住魏恒的手朝客房走过去,推开门,先让魏恒进去,然后关上房门。 客房的档次很高,宽大整洁又明亮,两扇玻璃门通向延伸出去的大阳台。 魏恒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坐在铺着深灰色床褥的大床边上。 邢朗从落地窗旁拖了一张垫着厚厚的法兰绒的椅子,坐在他面前,向前弯着腰,胳膊撑在膝盖上,眼神即柔和又无奈的看着他,先叹了口气,才说:“楚行云都告诉我了,你的身份。” 魏恒微低着头,目光颤动着。 “你觉得你没有证据,解释不清楚,我不会相信你?” 魏恒抿了抿嘴唇,微微抬起眸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邢朗拧着眉,心里有火,但对着魏恒实在发不出来,只咬了咬牙:“那你现在怎么想?还是把我当贼防着?” 魏恒捂住半边脸,果决的摇头。 邢朗无奈极了,苦笑道:“魏恒,你不信任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沉默了太久,等到魏恒觉得自己不得不说点什么的时候,竟一时发不出声音,低咳了一声,才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那现在呢?你信吗?” 魏恒抬头看着他一笑,眼睛里有一道清漾漾的波纹在闪动:“我现在依旧不信我自己,但是我信你。” 邢朗站起身走到床边,弯腰用手撑着床铺,看着他的脸,说:“既然你信我,那就留在我身边。” 魏恒揪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颤声道:“好。” 邢朗唇角弯了弯,偏头在他耳后亲了一下:“那你保证。” “我保证。” “保证什么?” “不走了。” “不行,还得发誓。” “我发誓。” “用什么起誓?” “……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 邢朗笑着咬他的耳朵,很用力:“什么都没有?那我算什么?” 魏恒被他咬疼了,又痒又疼,偏又把他搂紧,贴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句什么。 邢朗没听清,再问他,他就不说了。 邢朗他的胳膊解下来,直起腰掸了掸衣领,逆着背后的天光,脸上落了灰蒙蒙的影子,迎着魏恒有些迷茫的眼睛,微微一笑,问:“你觉得我原谅你了吗?” 魏恒站起来,不安的看着他。 邢朗的眼神很暗,盯着魏恒看了一会儿,仿佛在琢磨该怎么处置他。 魏恒七上八下的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抬手划了个半圆,指向墙角,道:“站过去,反省。” 魏恒眨了眨眼,说:“啊?” 邢朗看着他点点头,道:“嗯。” 于是魏恒背着手站在墙边,微低着头做面壁反思状,还不确信的去瞄邢朗:“这样吗?” 邢朗已经走到了门口,打开门,半个身子站在门外,竖起食指指着他,正色道:“专心反省,不能动。在我回来之前,一下都不许动。” 说完带上了房门。 魏恒只好老老实实的面壁,站了一会儿,就开始跑神,注意到墙角有一扇窗格,窗格离他很近的地方站了一只泥塑的巴掌大小的猫。 猫的身子和头是分开的,头受到风吹草动就会前后左右的晃动。 魏恒便伸出手去点那猫头,点一下,猫就摇摇头,再点一下,猫就晃晃脑袋。 很无聊的小东西,但他不停的点,点了很多很多下。 点着点着,又开始跑神,手上不自觉下重了力道,竟把那猫的底座戳倒了。 猫掉在地上,‘啪嚓’一声摔个粉碎。 魏恒吓了一跳,倒吸一口气,忽然听到门开了,便扭头看向门口。 邢朗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地上的一滩碎片,又抬眼看着他。 魏恒睁大双眼怔怔的看着他,还没说话,先把脸憋红了,吭哧吭哧道:“我,我没有碰它,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邢朗眉毛一挑,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点都不相信,把门一推,道:“出来,咱们开个会。” 第139章 世界尽头【30】 “这是青山福利院的全部资料,我查过了,关于江浔的记载只有上面这本花名册,和一张98年除夕夜的大合影。” 楚行云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阳光直射进来,陈旧的纸张有弹性似的相互挤压,又迅速的蓬松,飞起一片细小的纸屑和灰尘。 邢朗没有理会那本花名册,直接拿起摆在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很破旧,包裹着照片的塑料薄膜已经泛起波痕,内部鼓起一个个气泡,用手指推平了,转眼又在别处聚齐。 大约四五十个孩子在一栋老式的四层小楼台阶上站着,渐次高上去,像学校里的毕业合照,第一排坐着教师,后方渐次站着学生。 二十年前的照片了,每张人脸都很模糊,稍微离远点看,人脸的五官团在一起连棱角都没有,只能看到一丛丛人影。 邢朗从第一排的孩子一个个看过去,即是在找江浔,也是在找魏恒,但是不管他多么认真,多么用心,也无法分辨出那一张张模糊不清没有棱角的孩子的脸。 “在哪儿?” 他问楚行云。 楚行云道:“第三排右手边,倒数第二个。” 邢朗看过去,看到的依旧是一张五官挤做一团,脸上像蒙着黑雾的人脸。 他拿着照片向沙发角移了过去,坐在魏恒身边,把照片放在魏恒面前,指着第三排的一个男孩的脸,问:“是他吗?” 魏恒坐在沙发角落里,懒懒的将身子斜在靠背上,腿上隔着一只茶杯大小的天蓝色的纸盒子,正在拆包装。 里面装的是他在巧克力店橱窗前看的那款巧克力,被装在精致的盒子里,蓝色波点纸盒外系着一条棕色的丝带,丝带打成了领结样式,结心坠着一颗滴溜溜泪珠似的珠子。 魏恒把那条丝带解开,抽下来搭在左手手腕,右手拾起垂下来的一边在腕子上饶了一圈,松松垮垮的固定住,随着他拆盒子的动作轻轻的飘荡。 他垂着眸子往那照片上斜了一眼,淡淡的‘嗯’了一声。 邢朗看着他端凝又平静的侧脸,不敢打扰他似的放低了声音又问:“那你在哪儿?” 魏恒腾出一只手,伸出食指指向第四排一个几乎成虚影的一个孩子:“这儿。” 邢朗看了看,觉得他就算拿着放大镜把眼睛看瞎了,也绝对认不出这个干瘪又瘦小的男孩子竟然就是魏恒。 现在研究江浔小时候的资料和照片基本没什么意义。邢朗把资料和照片往桌上一扔,直截了当的问楚行云:“没有其他线索?” 楚行云的表情很难看:“你是说能把江浔找出来的线索?” “废话。” “你告诉我该怎么找?江浔就是后来的魏恒,现在魏恒又在你旁边坐着,这个人成功甩掉了‘魏恒’的身份,谁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 楚行云说话虽急躁,但很准确。江浔已经成功摆脱了‘魏恒’的身份,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的身份。 “篡改档案的人,你也没找到?” 邢朗又问。 楚行云用看待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的眼神看着邢朗,曲起两根手指,指关节重重的敲了两下桌子:“邢警官,篡改档案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能拿出证据证明它被篡改了?在我看来,档案没有被篡改,至少我没有证据能证明它被篡改了。所以我没有理由向上追查,就算我能追查,咱们这一行的人事调动,一年都多少身份重置的人?他们能告诉我改了谁的身份?” “啧,你绕这么多干什么?有话直接说。” “现在不是我给你找证据,而是你应该给我找证据。” “你需要什么证据?” “先证明你不是‘将军’再说。” 邢朗看着他沉沉一笑:“我真欣赏你那狗屁不通的原则!” 楚行云白他一眼,也笑:“如果我的原则再强点,你现在应该在审讯室和我说话。” “行,那我不难为你,你现在就可以叫人过来把我带走。” “消停点吧,我如果不信你,还用的着操心帮你平反的事儿?” 邢朗皱了皱眉:“平什么反。” 楚行云向魏恒看了一眼,道:“他的计划,要不是你来的及时,计划就开始执行了。” 邢朗又问魏恒:“你有计划?” 魏恒拆开了盒子,把那块巧克力连带着底托一起放在膝盖上,从门洞里捡起一颗金色糖纸包裹的贝壳,正在撕那袖珍的糖纸,闻手上动作停了停,低声道:“没有。” 魏恒最擅长以静制动,是个伪装的高手。换了别人,三两语就能被他糊弄过去,但是邢朗不一样,邢朗上过他的当,还上过他的床,吸取教训领会神意久了,对他的了解远超旁人,此时更是一眼看穿他在说谎。 邢朗见他固执,直接抛弃从他嘴里刨话,眼珠子向下一斜,睨视着郑蔚澜,瞬间换了一副口吻:“你说,他的计划是什么?” 郑蔚澜有生之年都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一个警察的家里,还和两个不好惹的警察坐在一起开大会。他像只避猫鼠似的夹缩着肩膀,挨着魏恒坐在地毯上,由内而外的矮了旁边两个警察一头。 他和邢朗第一次见是在缉毒现场,第二次见就是在废仓库。第一次见面,邢朗拿刀在他脸上留了一道疤,差点把他半张脸削掉。第二次见面,他轮着铁棍子从背后偷袭邢朗,差点把邢朗脑浆子打出来。 第三次见面,他们却坐在一起开会。 郑蔚澜本垂着脑袋装死人,唯恐两个警察注意到他,计较起他的罪行来,像个没写作业害怕被老师抽查的学生。 此时听到邢朗跟他说话,郑蔚澜脑袋里的警铃被拉响了,脑子里乌拉乌拉响的厉害,脑门子上瞬间出了一层汗,他用了三秒钟前思后想,最终选择不得罪邢朗,答道:“他打算回芜津投案,做污点证人,帮你翻案。” 话音还没落地,魏恒抄起包装盒砸到郑蔚澜怀里,低着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郑蔚澜默默的看了魏恒一眼,默默的把嘴闭上了。 “……你真有主意。” 邢朗默了大半晌,冷笑道。 魏恒把头一低,没说话,接着撕那层裹在贝壳上的金色糖纸,把贝壳状的白巧克力从糖纸里剥出来,递到邢朗嘴边,微微笑道:“吃巧克力。” 邢朗紧绷着唇角,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狠狠剜他一眼,转向楚行云,挖苦道:“看来你没什么原则,竟然连这种狗屁计划都同意。” 楚行云半个身子挂在沙发靠背上,正在低头按手机,闻向邢朗斜了一眼,道:“你最好先认清你现在的身份,你是芜津和银江联合通缉的要犯,你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了。在这种情况下,你给我一个不狗屁的计划。” 说着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吃什么都行,全搬到家里,餐厅的工作人员全都不能进来,你带上几个人去餐厅拿东西。” 邢朗插了一句题外话:“晚上吃什么?” “外卖,火锅。” 楚行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正了看着邢朗,道:“说吧,不狗屁的计划。” 邢朗便道:“那个网站有消息没有?” “没有,账号一直不在线。” 楚行云疑道:“你确定那个网站能联系到郑西河。” 邢朗很笃定的点了点头,道:“我把账号交给你之前,蓝子月在网站登录过一次,她在网站留,奥斯在监狱方面的势力也垮了,被关在监狱里的人全都逃了出来,她和同伴正在想办法回国。我怀疑郑西河也逃出来了,或许就是她的同伴。” “……你就这么肯定?” “我看过蓝子月拍摄的视频,里面除了她,只有郑西河一张东方面孔,而且不久前她的留是‘回国’,能和她一起回国的除了郑西河这个东方人还有谁?” “牵强。” 邢朗苦笑道:“我知道有点牵强,但是只要有希望,我就得赌一把,不然就是等死。” 楚行云低头沉吟片刻,慢慢抬眸看着他,眼神凝重:“如果郑西河手上并没有证明韩斌也是刽子手一员的证据怎么办?” 邢朗即沉又缓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了,我相信郑西河手中一定还有其他证据,而且只要他活着,他就会想方设法的联系我们。” 楚行云重重点头:“没错,他比我们还清楚奥斯肯定会牵连到国内,现在正是把所有大鱼小鱼一网打尽的时候,只要他有办法,他就会证据交给我们。” 魏恒从头到尾一不发的在旁听着,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一个叫做郑西河的卧底或许握有‘将军’团伙的罪证,而且这个郑西河此时远在涞国,或许和蓝子月一起,被困在涞国暂时无法回国。 他从一切旁支杂系的关联中抓住重点,问道:“所以,现在就等郑西河联系你们?” 虽然这个办法很被动,却是面前唯一的希望。 邢朗回过头,把他手里的巧克力拿走放在桌上,握住他的手严肃道:“没错,现在等郑西河联系我们。” 魏恒看着他静默了片刻,正要说出自己的顾虑,就被邢朗抢先道:“等。” 魏恒微微扬了扬眉,不解道:“嗯?” 邢朗笑道:“你也要等,陪着我一起等。”说着语气加重:“不能擅作主张,单独行动。不然我不会再这么轻易的原谅你。” 魏恒知道他话里的深意,微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说:“不是都向你保证过了么。” 魏恒把他的手拨开,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道:“楚警官,卫生间在哪里?” 楚行云往一楼东面指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向门口:“你们坐一会儿,我下去接我们家少爷。” 两个人一走,偌大的客厅只剩下邢朗和郑蔚澜两个人。 邢朗拿起桌上的烟盒点着一根烟,一声不吭的抽烟,时不时瞟一眼郑蔚澜,久而久之,在烟灰缸里按断半截烟灰,忽然问:“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郑蔚澜把拳头藏在怀里,闻,眼神四处乱飘,略显心虚道:“……就,就那样认识了。” 邢朗身子往后一扬,靠着椅背,较大的动作幅度引得郑蔚澜一惊,下意识就要亮武器。 邢朗冷冷的看着他伸到后腰的那只手,讪笑了声:“聊聊天而已,别这么激动。” 郑蔚澜盯着他,手没放下来。 邢朗接上刚才的话题:“怎么认识的?说清楚。” 郑蔚澜这才略微放下警惕,不过神色紧绷了许多,垂着眼睛说;“他被人追债,被我碰到了,我就帮他把那些人撵走了。” 邢朗扔掉手里的烟头,又拿起烟盒,叼着烟正要打火,忽然‘啪’的一声把打火机合上,看着郑蔚澜问:“被什么人追债?” “常明山,就是他的养父,到处借钱,吃喝滥赌,把一屁股烂债都推倒他身上,那些人不找他找谁?那次要不是我碰巧撞见,他就被那些人卸掉身上的零件儿拿去换钱了。” 火机刚出过火的口儿被火圈烧红了,留着被火灼出的一圈黑烟,邢朗用力按着出火口,大拇指指腹很快被烫的又疼又痒,还窜出一股高温炙烤皮肤表面的难闻的味道。 “……什么时候?” “早了,有十几年了吧,当时他十四?十五我记不清楚了,反正刚从劳教所出来,长的像个小鸡子,一点没现在精神漂亮,面黄肌瘦,像个要饭的花子。” “后来?” “后来我就带着他,不然他肯定被那些人拆开卖钱。” “带着他干什么?” “讨生活啊,我没人管,他也没人管,不自己管着自己,谁管我们。” “怎么讨生活?” 郑蔚澜脸上讪讪的,泛着蓝边的眼珠阴阴郁郁,带着一股不知冲谁的怨恨,道:“什么都干。我们不像你们,有学历有背景有前途,我们从小就是在街头混大的,自然跟在那些大佬屁股后面转。他们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举个例子。” 郑蔚澜一哂:“你应该很清楚吧,警官。你不是天天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吗?”说着顿了顿,道:“但是我们没杀过人,没放过火,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儿。小念说了,就算活不下去,也不能犯命案,不然不仅这辈子脱不了身,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脱不了身,来世就算托生成人了,还是个人堆儿里的畜生!” 不杀人不放火不犯命案,原来这就是魏恒的生存底线。 邢朗想起不久之前他也曾信念动摇过,怀疑魏恒就是背着多桩命案的凶手,尽管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就被他强制的甩到脑后,但那也是怀疑过。 现在他为了怀疑过魏恒而感到万分羞愧。 如果仅仅是羞愧,他心里会好过一些,因为羞愧是他自己的事,他可以自己改正。但是他更加愤怒,他的愤怒很外化,外化到这套房子之外的全部的世界、所有的人,所有伤害过魏恒的那些人。在他心里,存活在各个社会阶级中的所有人,对于法律而,他们具有同等的地位。郑蔚澜刚才说他一直都在和他们那些人打交道,他承认,但是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摧毁他们,而是为了拯救他们。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太过自不量力,那些人也根本不值得他拯救,魏恒一直在被他们伤害,一直挣扎在地狱中从未走出来。 邢朗又想起那个晚上,魏恒抱着他对他说‘你是英雄,应该去拯救世界’。 魏恒明明在这个世界上受尽伤害,却希望他去拯救世界。 原来魏恒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无论是自己、对生活、还是对整个世界而,他一直在竭尽全力的生存。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值得被拯救,一定是魏恒。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没人去开灯,室内压着一层稀薄的空气,和黯淡的夜色。 郑蔚澜频频去瞄邢朗,见邢朗委颓的坐在沙发上,一度呈静止状,最后一丝阳光从他脸上悄悄掠过,像从山的向阳方,静静的沉到了丘陵山峦的背面,留下几道被夜色抹平的棱角,不再那么巍峨逼人,而是显得四野阒然,惝恍沉重了许多。 “其实……” 经过再三深思,郑蔚澜低低道:“我没想到他能找个人过日子,更没想到他能找你。既然他能找你,起码他说明他很信任你,那你就帮帮他吧,帮他从过去解脱出来,不然他的日子……就太难熬了。” 邢朗被他这娘家人托付闺女般的口吻打动了几分,缓缓转头看着他,很吃力的笑了笑,道:“你也信我?” 郑蔚澜看他一眼,扭过头道:“我信你,但是我看不上你。” “……看不上我?” “嗯,你们警察我都看不上。小念走火入魔了才会一头扎在你身上拔不出来,等他想明白了,他会找个更好的。” 郑蔚澜挑起唇角又看了看邢朗,笑容里有很明显的挑衅。 邢朗无看他半晌,忽而一笑,冷冷道:“那正好,我也看不上你。” 他终于知道这回见到郑蔚澜,他对郑蔚澜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他没有参与魏恒的过去,但郑蔚澜却一天不落,甚至和魏恒互相扶持走到现在,所以他拿郑蔚澜当情敌。 但是郑蔚澜拿他当亲家,还是那种百般看不上女婿的亲家爹。 郑蔚澜觉得魏恒眼瞎了才会挑中邢朗,他觉得邢朗没有一丁点优点,总是邢朗有百般优点也被‘警察’这一让人厌恶的职业抹杀了。他只承认邢朗身上最直观的一个优点,就是邢朗的身材和长相不算差,叼着烟的样子像个拍色情杂志的男模。 他坚信,魏恒和他在一起,只是走肾,等哪天魏恒走心了,就会弃了他找更好的。 想到这儿,像是报复得逞似的,郑蔚澜冲邢朗笑的愈加挑衅。 邢朗没有多说,只不甘示弱的笑了笑,道:“那就走着瞧吧,你看他除了我,还能找谁。” 说完,邢朗起身朝卫生间方向走去,路过郑蔚澜,还刻意的往郑蔚澜腿上踹了一脚:“别挡路。” 郑蔚澜在后面嘀嘀咕咕的骂他。 卫生间的灯暗着,没人,邢朗从卫生间出来,才发现这套大房子有两个起居室,教小的起居室就在卫生间旁边,转过一条走廊就是。 邢朗朝走廊拐角处露出的灯光走过去,一转弯就看到魏恒坐在落地窗边,背靠着暖橘色的墙,顶上开着泛着青边的灯光,怀里抱着那只缠人的灰色的肥猫。 魏恒靠墙坐着,把猫抱在怀里,一遍遍的温柔的从头抚摸到脊背。他微低着头,目光凝澹,唇角含着一丝凝注的微笑,一缕长发自耳后垂落,被猫用爪子不停的拨动,手腕上还系着那条灰色的丝带。 听到脚步声,魏恒就朝走廊转过头,看到邢朗,先是一笑,然后把猫抱起来,指着邢朗,贴在猫的耳边,笑着说:“你看谁来了,这是谁……” 邢朗看着他这幅样子,心跳空了几拍,然后呼通呼通跳的厉害。他两三步走到魏恒对面,盘腿坐下,把魏恒抱在怀里的猫赶走。 魏恒很不舍的看着徐徐远走的灰色狸花猫,叹道:“哎呀,多可爱。” 邢朗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过来,板着脸问:“我不比它可爱?” 魏恒懒懒的抬起胳膊架在他肩上,看着他很诚实的摇了摇头,越笑越开心:“不,你一点都没有它可爱。” 邢朗看的出来,此时魏恒的喜悦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由内而外的开心。或许是因为刚才他和郑蔚澜的谈话全部落入魏恒耳中。郑蔚澜和他托底了,他知道了魏恒的过去,而魏恒此时坐在这里其实是在等他。 魏恒在等他接受他。 现在他来了,魏恒才安心,所以开心。 邢朗看着他清蔚又灵隽的眉眼,不知不觉的把手搭在他腰间,紧紧的箍着他的腰,道:“刚才我和郑蔚……” 一语未完,魏恒忽然竖起食指点住他的下唇,垂眸看着他温热又干燥的嘴唇,倾身向前,贴在他唇边低声道:“我想接吻。” “……嗯?” 魏恒抬起手臂抱住他的脖子,掺了水似的眸子抬起来,清清漾漾的望进他眼睛里,歪头一笑,说:“吻我。” ‘啪’的一声,邢朗拍下墙上的开关,起居室内陷入昏沉沉的黑暗。 第140章 世界尽头【31】 清晨,魏恒被扑在脸上的一道冷气惊醒,睁开眼睛,见窗外雾气袅袅,天幕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感,对面的一栋楼里还零散的亮着灯光,雾里现出的光泛着青色的边,一闪一闪的。像剑客在大雾中拔剑出鞘,上劈下砍,剑光凛凛。 银江的清晨虽美的壮阔,但有些杀气腾腾。 落地窗的窗帘被拉开了,现出窗外的天色,一道风顺着推拉门中间的缝隙吹进来,正好打在魏恒脸上。 魏恒下意识的把被子裹紧,看到邢朗站在落地窗前,正在关推拉门,但是那扇门不知什么原因,总合不严实,中间始终留条缝。 邢朗背对着床铺,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长裤,左手指间夹着一根熄灭了大半的烟头,像是从阳台抽烟回来,却发现推拉门坏了。 推整了几下,门依旧关不上,邢朗把烟头往墙边垃圾桶一扔,转过身用背抵着门,还抬起右脚踩着两条门缝,然后伸长胳膊拿起床头桌子上的手机。 魏恒本来打算醒了,见他去拿手机,想必是在联系这栋房子的主人,于是又阖眼装睡,省去和房主的客套。 “你们家门坏了,门,门坏了,快过来看看。” 邢朗压着嗓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扔下手机往床上看了一眼,魏恒还在阖眼睡着,被子拉的很高,几乎盖住了下半张脸。 他想把衣服穿上,但是这扇门不能离人,离了人就会被风吹开,于是他只好杵在门前堵着门缝,光裸的背贴着冰凉的玻璃,没一会儿就起满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约十分钟后,楚行云下来了,先敲了敲虚掩的门,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邢朗的造型,又看了看床上还在睡觉的那位,低声笑道:“呦,学习雷锋好榜样。” 把门交给楚行云,邢朗立马从椅背上拿起一件薄薄的低领毛衣套在身上,揣着手打了个哆嗦。 本来他光着膀子在阳台抽烟没觉得有多冷,回到屋里吹着暖气,才觉得被冻瓷实的玻璃像冰块似的贴在皮肤上,真是一番钻心的滋味。 楚行云只来回推了两下,门就好了,把两扇玻璃门往中间一摔,即无奈又鄙夷的看了邢朗一眼。 邢朗虚心求教:“我怎么关不上?” 楚行云扯唇一笑,指了指玻璃门,说:“高级货。” 邢朗:…… 楚行云没有给他把嘴炮打回来的机会,解决完问题就走了,一秒钟都没有逗留。 门一关,邢朗就看到魏恒睁开了眼睛,然后把被子拉高蒙着头,躲在里面笑。 邢朗走过去坐在床边,把被子拽下来,问他:“笑什么?” 魏恒很快就不笑了,躺在床上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才翘着唇角摇了摇头。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把凌乱的头发向后撩去,露出一张眉懒眼倦,目光朦胧的脸,问:“几点了?” “快七点了。” 魏恒眼睛一睁,精神了一些,又看向窗外:“天怎么还没亮?” 邢朗的目光从他的额头一寸寸往下移,最后停在他敞开的衬衣领口,露出的两道笔直深刻的锁骨上。他抬手捏住魏恒左边衣襟第三颗纽扣,捏在指腹间揉搓了一会儿,才道:“已经亮了,又是下霜又是起雾,所以亮的不明显。” 魏恒垂眸看着他把玩着自己衬衣纽扣的手,以为他想帮自己系扣子,但是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他动弹,只是轻轻的揉捏着那颗扣子,于是把他的手推开,自己系好,掀开被子下了床。 窗外的确如邢郎所说,城市高楼间霜雾弥漫,底下街火阑珊。 他站在落地窗往前远眺,发现除了一望无际的雾,什么都看不到。 魏恒身上这件白衬衫不合身,昨晚楚行云替他们找换洗的衣服,不知道从哪儿找出这么一件加肥加大的衬衫,穿在身上魏恒很宽绰,里面空荡荡的,衣褶一道叠一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风自动的样子。 邢朗跟过去,靠着玻璃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头发长的真快。” 魏恒把目光从远处收回,低下头,从肩上撩起一缕头发看了看发尾,道:“有一点。” 他想把头发扎起来,习惯性的从手腕上摸皮筋儿,摸空了才想起他把最后一根皮筋落在了旅馆。 邢朗看出了他的意图,默默的在床尾拿起自己的外套,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根细细的黑色发圈。 还是他们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他从魏恒头上解下来的那根。 玻璃门内外都结了一层霜,魏恒透过面前的玻璃门看到了两个人的倒影,也看到邢朗手里的那根发圈。 他怔了怔,随即就笑了:“你还留着?” 邢朗站在他身后,咬着发圈,腾出两只手把他的头发全都拢到脑后,梳理了几下,道:“当然。” 他给魏恒扎头发的动作很熟练,似乎已经重复了几千几万次。绑好头发,他双手按在魏恒肩上,歪头看了看魏恒在玻璃门里的倒影,刚好撞在魏恒眼睛里。 邢朗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把刚给他扎好的头发解开,发圈套在自己手腕上,绕到他面前打量了他几眼,笑道:“还是散着吧,散着更好看。” 魏恒很无奈的瞅他一眼,拉开半扇窗帘,懒懒的侧身倚着玻璃门,顺手拉起窗帘的边沿,斜斜的掩住半边身子,和小半张脸。 窗帘是纯白色的玻璃纱,砂纸里缠了棉花般的质地,堆堆叠叠的厚厚一层,魏恒藏在里面,像是藏在白色的云雾里。 魏恒微低着头,柔软的玻璃纱一圈圈的绕着手指,道:“我担心秦放。” “……你担心韩斌会对他下手?” 魏恒拧眉想了一会儿,越想越乱,索性摇摇头,道:“我一直都不了解韩斌,可能是他伪装的太好,隐藏的太深,也可能是我的观察力太不敏锐,我没想到他的身份有问题。现在我对他的看法被颠覆了,他在你、我、和秦放面前的伪装也被撕破,你和我无关紧要,因为我们的身份已经脏了。但是秦放不一样,秦放手里有他威胁刘局的证据,而且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就算秦放念及旧情不会揭发他,但是我们都不知道韩斌为了保护自己可以做出什么事,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邢朗一阵无。 虽然早已经认清了韩斌的身份,但是邢朗每次想起韩斌,心里都一阵恶寒。魏恒说的对,韩斌伪装的太好,隐藏的太深,他同样没想到韩斌竟然是‘将军’。 他对韩斌的认知同样被颠覆,他和韩斌认识超过十年,他们在一起查过案,吃过饭,还曾在联合缉毒时睡在一个房间里。经过这些年的交往,他自认为对韩斌有一些了解。但是现在韩斌对于他而相当于一个陌生人,他一点都不了解韩斌。 邢朗回想过很多次,韩斌到底在什么时候变节,但是他想不起来,韩斌似乎从来都是如此,又似乎从来都不是如此。 韩斌一直没有改变过。 韩斌杀死掉下大桥的年轻人,杀死余海霆,杀死高建德,或许杀死曲兰兰的也是他。仅仅是邢朗所知晓的,韩斌已经背了至少四条人命,而且他很清楚,被韩斌握在手里的人命,远远不止四条。 邢朗又一次想起了蜂巢迷宫深处的囚牢,那些镶在墙上的铁链,散落在棉被里的头绳,被他踩烂的蓝色碎花连衣裙。还有那只趴在他脚背上啃他脚腕的老鼠。 “……你联系过秦放吗?” 魏恒松开窗帘,缠在手指上的玻璃纱一圈圈褪开,他捏了捏有些发红的手指,看着邢朗问道。 邢朗拿出手机,边按边说:“打过两次电话,但是他没接,估计是怕我骂他。” 说着已经播出了秦放的电话。 好在这次秦放接了,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表哥。” 邢朗猛地皱眉,严声道:“你哭什么?” 秦放:“……我给你哭丧吗?!我感冒了,重感冒!”话没说完,撕心裂肺一阵猛咳。 邢朗把手机拿远了,和魏恒对视一眼,用眼神告诉他‘这小子还活着’。 等到秦放不咳了,邢朗才接着说:“前两次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秦放擤了一把鼻涕,病歪歪道:“我怕你骂我。” 邢朗冷笑:“现在不怕了?” “怕啊,没办法么。” 邢朗正要说话,小腿被魏恒轻轻踢了一脚,他看了看魏恒,沉下一口气,黑着脸问:“那段录像在哪儿?” 秦放沉默了大半晌,再开口时鼻音更重了,说:“在我这里。”说着顿了一顿,似乎躺了下来,声音扁平扁平的,没有生命力和立体感,像摔在墙上的一滩烂泥,冷冷的,软软的,透露出一股意冷心灰的味道。 “韩斌是个什么东西,我现在知道了……我不会帮他,也不想害他,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掺和,那段录像我会交给你。等我走了,离开芜津,再也见不到他,他是死是活再也和我无关,我就把录像交给你。” 说着说着,秦放的声音愈加低沉了下去,最终不闻,又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再给我两天时间,行吗?” 邢朗刚才打开了免提,秦放的话也落入魏恒耳中,魏恒听完,忽然握住邢朗的手腕,对他点点头。 邢朗便道:“行。” 秦放像捂在棉花里的笑声低低的传了出来:“谢谢你啊,表哥。” 邢朗道:“你刚才说你要离开芜津?去哪?” “……不知道呢,边走边看吧,出去待一段时间,希望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过去了。” 秦放的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魏恒的某种回忆,魏恒出神了片刻,想对秦放说点什么,又不愿擅自插入他和邢朗之间,只望着邢朗,希望邢朗帮他说出他想说的话。 邢朗貌似知道魏恒想说什么,看着魏恒,对远在芜津的秦放说:“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秦放就笑,越笑越低,直到低的听不见,又静下来沉默了大半晌,‘嘟’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窗边的温度有点低,即使隔着窗帘,也有一层寒气扑在身上。 魏恒抱着胳膊,低着头沉思,脑袋里空空的,又沉甸甸的,似乎在思考问题,又像是在走神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邢朗忽然叫了他一声,笑说:“看。” 魏恒抬起头,随着邢朗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邢朗在玻璃上哈了一口热气,热气在冷玻璃上凝聚成一团雾气,邢朗用手指在白雾中画出一颗心,心里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他的方向。 邢朗转过身面对魏恒,抬起双臂放在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心’,冲着魏恒笑的花枝招展。 魏恒本来正神伤着,此时冷不防被他逗乐,抿唇笑了出来,低下头用手托着额头,笑着说了声:“幼稚。” 邢朗把他拽到怀里,搂住他的腰,眯着眼睛问:“仅仅是幼稚?” 魏恒白他一眼,转头看向窗外,道:“还很无聊。” 邢朗忽然抄起他腿弯,把他扔到床上。 魏恒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就砸在了柔软的床铺里,眼前尚晕眩着,邢朗已经折腰压了下来。 他忙伸手挡在邢朗胸前,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道:“不行。” 邢朗压在他身体上方,双手撑在他耳侧,看到他刚才系上的衬衫扣子因过激的行动而再次撑开,腾出一手把他的衣襟拢在一起,却不把扣子系上,暗声道:“他们已经出门了。” 魏恒还是按住他的胸膛,好商好量的对他说:“不行,外面还有人,而且这是别人家里。”见他眼中热度只增不减,又补上一句:“我胳膊有伤,你忘了?” 仿佛为了验证他所非虚,郑蔚澜在外面叫门:“我做好早饭了,你们吃不吃?” 说完又呼通呼通捶了几下门。 虽然门已经上锁了,但是魏恒还是怕他把门捶开,忙道:“别敲了,马上就出去。” 门外恢复安静。 “……你把所有人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我。” 邢朗单手系上他的扣子,无精打采的垂着眼睛,酸溜溜道。 魏恒眼中含着笑,看了邢朗片刻,在邢朗直起腰正要从他身上下来时,忽然揪住邢朗的毛衣领子把邢朗拽下来,在他唇上重重的亲了一下,道:“待会儿我们出去开房。” “……算了,你胳膊有伤。” 魏恒脸上静了静,忽然斜着唇角微微一笑,缓缓抬起右腿,膝盖在他胯下来回磨蹭,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邢朗呼吸一窒,随即倒吸一口气,狠狠咬了咬牙,被激怒了似的又把刚才系好的扣子扯开,沉腰吻住魏恒的嘴唇。 郑蔚澜坐在餐厅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魏恒拉开卧室门从一楼东面的客房中走出来,边往这边走,边微低着头扎头发。邢朗走在他身后,迟了他两三步。 房子的主人果然如邢朗所说,已经出门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只有这些东西吗?” 魏恒走到餐厅,看到餐桌上摆着一盘烤好的面包,几个煮好的鸡蛋,还有一盒没开封的牛奶,即简陋又西式,完全不符合他的饮食习惯。唯一能吃的就是一只白瓷盘里盛着的两张刚摊出来的几张薄饼。 郑蔚澜道:“冰箱里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估计住在这儿的两个人都不爱做饭。我就找着一点面粉,只够摊两张饼子。” 邢朗在魏恒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瞄了一眼盘子里焦黄油香的薄面饼,眉毛微微一挑,不仅对郑蔚澜高看了一眼。 他很清楚魏恒不喜欢吃西式的早餐,正要给魏恒递饼子,就见郑蔚澜连盘端起放在魏恒面前,还关怀道:“你吃这个吧,趁热。” 魏恒正在剥鸡蛋壳,闻只淡淡的往盘子里瞅了一眼,什么表示都没有。貌似对他的照拂已经习以为常。 邢朗眼角一抽,从眼角飞出一道冷光朝郑蔚澜斜刺过去,刚才因为几张饼子对郑蔚澜生出的几分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不满的就是郑蔚澜对魏恒的这种态度。 他和之前的和海棠,还有和海棠之前的女朋友谈恋爱的时候,对女朋友接受异性善意的关怀都由内而外的表现的很理性,很大度,唯独到了魏恒这里,他承认他变得特别心窄,窄到一点都不像他自己。 体贴魏恒、关怀魏恒、照顾魏恒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他‘分内’的事,不需要旁人来帮他分担他的义务,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一直以来秘密陪伴在魏恒身边的人。 邢朗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坐在斜对面,魏恒旁边的郑蔚澜,打心眼里吃不下饭。 魏恒不知道他心里正在打饥荒,静悄悄的剥了一个滚圆白嫩的鸡蛋,放在邢朗面前的碟子里,末了看到玉白色的蛋清上沾了芝麻粒儿大小的一块鸡蛋壳,又细心的把那块鸡蛋壳捏掉。 邢朗顿时好受多了,刚才心里堵的跟早高峰二环堵车似的,现在犹如一阵清风如窍,通体舒畅。 魏恒又拿起一个鸡蛋,接着剥鸡蛋壳,拨到中间用小指勾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无意间一抬眼,看到邢朗眼睛直勾勾,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他暂时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和邢朗四目相对,用眼神和他交流了片刻。 他本以为邢朗有话跟他说,但是看着邢朗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邢朗的眼神有所变化,只孜孜不倦的朝自己递来温柔脉脉的眼风。 当着郑蔚澜,魏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默默的红了。他朝邢朗使眼色,让他好好吃饭,别腻腻歪歪的,但是邢朗看不到似的,一个劲儿盯着他猛瞧,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魏恒把手里鸡蛋放进盘子,忽然倾身向前,朝邢朗靠近,仰起头向邢朗的眼睛里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邢朗猛地眨了几下眼睛,仿佛被那阵风吹迷了,整个人有些飘飘然起来,又看着魏恒发了一会儿怔,像是被一阵妖风哄搓进了妖精的洞府。 魏恒只管低头笑,嘴唇紧抿着不肯笑出声,又拿起剥到一半的鸡蛋接着剥壳。 “醒了吗?” 魏恒笑着问。 邢朗捂着心口趴在餐桌上唉声叹气了一会儿,闷声道:“没醒。” 魏恒很快剥好了两个鸡蛋,放在盘子里,把盘子往中间一推,擦了擦手,单手拖着下颏,看着邢朗笑道:“那怎么办呢” 邢朗抬头看着他,下巴磕在桌面上,右手朝他伸过去,摊开手,掌心朝上。 魏恒低眸看着他右手掌心虎口位置一道发黄的枪茧,先垂着指尖从他的虎口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摸到生命线的尽头,来回划了好几圈,才合掌握住他的手。 邢朗看的真切,刚才魏恒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他本以为魏恒写的是他名字里的‘朗’字,但是魏恒写到月字旁的时候,指尖停了一瞬,本该直下的一划忽然向里折了一道,倒像个‘郎’。 邢朗坐直了,右手握住他的手,又拿左手盖住,生怕他跑了似的,看着他问:“什么郎?” 魏恒竖起右手挡着脸,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暗里使劲儿想抽回自己的手,奈何邢朗紧抓着他的手不放,眼神热切的盯着他。 魏恒便稍稍转过头,避开他目光,只拿眼风瞄他,微微笑着,嘴唇一动一翕,微乎其微低不可闻的说了几个字。 魏恒说话了,但是没出声。邢朗辨认魏恒唇形,看出魏恒似乎在念他的名字,又觉得不对,他的姓发音时的唇形应该很平静,但是魏恒在念第一个字的时候却是唇角往后微微一拉,像是笑了一下。 邢朗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忽然,他恍然大悟。 魏恒第一个字念的不是‘邢’,而是‘情’,这两个字发音太像,只有微乎其微的差别,若不是他观察的太过细致,还当真会理解错误。 也就是说,魏恒刚才说的不是‘邢朗’,而是‘情郎’。 邢朗疯了似的在魏恒手背上用力亲了一下,松开魏恒的手,开怀大笑着站起身,在房子里乱看,边看边笑:“那两只猫呢?哟,在架子上啊,过来过来,叔叔喂你们吃饭!” 郑蔚澜瞠目结舌的看了看邢朗蹲在落地窗前喂猫的背影,问魏恒:“他怎么了?中邪了?” 魏恒低咳一声,淡淡道:“没事,可能是吃多了。” 吃完饭,魏恒回房换了一套衣服出来,看到邢朗还坐在地毯上喂猫,手里抓着一把猫粮,灰色狸花猫吃下去一点,他就添一点,小食盆儿始终冒尖满。 魏恒忙赶过去把食盆儿里的猫粮倒了一半出来,埋怨邢朗:“你想把它撑死?” 邢朗一脸喜色的摸了摸狸花猫脊背上一波三折的肥肉:“它能吃的很,还没吃跑呢。”说着勾了勾狸花猫下巴:“叔叔说的对不对?” 魏恒皱着眉,神色很复杂的看着邢朗,想笑又笑不出来,心道还好现在没别人,不然邢朗现在的模样被别人看去,实在丢人。 临出门时,邢朗穿好外套站在门口抖了抖衣领,和颜悦色的看着郑蔚澜,笑道:“那个……蔚澜兄,你留下看家,注意盯着网站,有消息就给我们打电话。” 郑蔚澜正在收拾餐厅的碗筷,一时不适应邢朗如此友好的态度,捧着一摞碗呆愣愣的冲邢朗点了点头。 邢朗又道:“你需要什么东西或者想吃什么,打电话告诉我,我帮你带……” 一语未完,站在门外的魏恒忍无可忍的揪住邢朗的领子把他拽出来,呼通一声关上了门。 第141章 世界尽头【32】 富阳路三街口至今还保留着银江市最后一部公共电话,电话亭已经许久没有人使用了,只偶尔作为流浪汉的暂时安家之所。由于各方面的原因趋势,电话亭一直没有被拆除,像曾经的历史遗迹一样强拉硬拽的跟随着城市的发展脚步。 电话亭设在一个已经废弃的地铁站入口,因为地铁线路迁移,此处的电话亭没有人流光顾,就一直荒凉到现在。 邢朗站在电话亭前打电话,为了避人耳目,把电话打到了大姐邢瑶的店里,此时临近年关,是学校放寒假的时间,恰好小妹也在店里帮忙。 邢佳瑞一接到邢朗的电话就开始哭,怎么劝都劝不住,邢朗索性先把电话挂断,留她一个人在电话那头哭,掐着时间估摸着她哭的差不多了,才把电话打回去。 小妹还是吭吭哧哧,抽抽搭搭的。 邢朗叹了口气,很无奈:“要不你再哭会儿?” “别别别,你和大姐说吧。” 邢瑶把电话接过去,邢朗简单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邢瑶道:“你刚走,陆明宇就到家里来了,简单跟我说了说你的事。警察到家里搜过两三次,不过我已经提前把爸妈送到老家了,他们还不知道。” “谁带人去的?” “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常和小放在一起的男警察。” 邢朗用手指扣着电话亭绿色漆皮上冻得坚硬的冰碴,低头沉吟了片刻,道:“他对你说什么没有?” “关于你,他倒是没有多说,只说你这次问题比较严重,让我们配合他调查,知道你的消息及时告诉他。不过他问了好几次小放在哪里。” “他在找秦放?” 大姐的口吻有些焦急:“是啊,我也联系不到他。” 邢朗道:“你不用担心秦放,他很安全。” 大姐应了一声,又道:“对了,海棠也到店里找过我一次。” 邢朗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一个破旧的雕塑前正在看街景的魏恒。 魏恒用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两缕没有扎起的头发贴在脸侧被公路上穿梭的车辆带起的寒风吹拂,只露出一双俊眉修眼,目光凝澹的看着街道上的车流和人群。 察觉到邢朗在看他,他微微回过头,和邢朗对视了一眼,随后就移开了目光。 “……她有事?” “她也知道你的事,担心我着急上火,过来陪我聊聊天而已。” “她帮了我大忙,有机会帮我谢谢她。” 他正在讲话,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邢朗转过头,看到魏恒走到他身边,捏住他的衣服袖口,平静的目光略带了些凝重。 魏恒身后不到百米外的街道上,一辆巡逻车正徐徐开过来。 “你们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就这样。” 说完,邢朗挂断电话,抬起胳膊搂住魏恒的肩膀,沿着人行道走到马路对面。 过了马路,正对着一间茶餐厅,邢朗向后稍一转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巡逻车,和从车里下来的两名穿着防爆服的警察,脚步不停的搂着魏恒走进茶餐厅。 餐厅二楼,两人捡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相对而坐。 邢朗一坐下就开始按手机,魏恒拿起菜单随便点了两杯饮料,把服务员打发走,解开围巾挂在脖子里,翘着腿端坐着,看着邢朗问:“海棠帮了你什么忙?” 邢朗意外的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魏恒端起桌子上的一杯白水轻抿了一口,淡淡道:“刚才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邢朗不知道魏恒说的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毕竟他没有对着镜子研究过自己的眼神,便对魏恒笑笑,遮盖之意很明显:“没什么,一点小忙而已。” 说完又低头看手机。 窗外的天色很暗,已经过了正午,但大雾还没有散尽,像从天上铺天盖地的往下撒着石灰。餐厅里没有开灯,窗边的光感只比餐厅内腹略好一些,基本能够看的清楚坐在对面的人。 室内的光亮虽然不足,但没到看不清人影的地步,但是邢朗手中的手机屏幕的反光反而把周围的空气印衬的昏暗无光。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现出他眉宇间的深蔚与凝注。 魏恒看着他低眸凝思的样子,静坐了片刻,看似已经放过了这个话题,却在几秒钟后忽然问:“你见过祝玲了?” 手机屏幕的反光消失了,邢朗的脸也陷入昏暗的空气中,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倾身向前,脸上那层模糊的黑色一点点的从他脸上褪尽,置于窗外洒进来的黯淡的天光中。 他微皱着眉看着魏恒,在心里衬度了片刻,道:“你走之后,留下了很多问题,我又联系不到你,只能查你的身份。” 魏恒静静的看着他,忽然低头一笑,道:“你觉得我在生你的气?” “……你没有吗?” 魏恒摇了摇头,微微笑道:“没有。”说着抬头看他:“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相信祝玲说的话。” 祝玲是一名精神病人,正是因为她的精神和意识都出现错乱,所以才会被送进精神疗养院。但是邢朗从来没有把祝玲当成一名病人看待,因为他见过祝玲真实的那一面,并且相信祝玲不会对他说谎。 或许祝玲的确是一名病人,她最深的病痛就是太真实、不会撒谎、不会伪装。 “你知道祝玲和我说过什么?” 邢朗问。 魏恒的眼神恍了恍,低声道:“她能告诉你的,无非就是她亲眼目睹的那些事。” 二楼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只有几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角落的卡间里低声讨论男朋友和化妆品,空气中飘荡的钢琴曲完美的把她们的声音压盖,制造出两个各不相扰的空间。 邢朗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正对着他,又把他连人带椅子转过来,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看着魏恒的脸,留心他的每一丝情绪变化,又补了一句:“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算了。” 魏恒的眼神有些不安的闪烁着,但是没有闪躲,看着邢朗深吸了一口气,道:“你问。” 邢朗便问:“常明山为什么要收养你?” 魏恒脸上静默了片刻,然后捂着半变脸低低的笑道:“你真的很聪明,很会抓重点。” 邢朗见他笑了,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住,笑道:“所以,可以回答吗?” 不知不觉的,魏恒也放松了许多,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懒的靠着椅背,看着邢朗道:“可以。” 邢朗抬了抬手,示意他随时可以开始。 魏恒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道:“他不是想收养我,而是想让我还债。” “还债?” “魏永民骗过他一笔钱,后来他带人上门逼债。我母亲受不了了,在晚饭里下药,自杀的同时也想杀死我们全家。” 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些事,魏恒本以为他的情绪会失控,结果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平静。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失去了所有家人,当时他年幼不知事,不懂得悲伤,只是一度无法理解他三岁的小妹妹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被送进孤儿院。后来他懂得悲伤以后,也只是恨他的母亲,杀死了他的妹妹。 这些话没有说出口之前,魏恒心里的情绪尚有些难以平复,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以免在邢朗面前失态。但是说出口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克制自己,他对已经死去的父母没有半点怀念和感伤,只是有些思念死去的妹妹而已。 魏恒的眼里,心里,身体里的每个地方都是空荡荡、静幽幽、轻飘飘的,像是曾经折磨他的那些苦痛都脱离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灵魂。 “我很高兴能离开那个家。” 魏恒把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撑着下巴,接着说:“其实那天晚上,我看出了我母亲在饭菜里下毒。因为她那天晚上对我很亲切,很温柔,还抱着我哭了一回,说她对不起我。我知道她想自杀,还想杀死我们,我当时很慌,不是怕死,而是怕她做的太明显,被魏永民发现,那她杀死魏永民的计划就会暴露。还好魏永民没有发现,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魏恒斜着唇角,轻轻的笑了一下:“我不想死,更不想陪着他们一起死,我没有吃那些饭菜,连水都没有喝,全都倒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我回到房间看着小瑾,把门锁死,不让我母亲接近她。小瑾睡着了,一直没有醒。直到邻居把我们都送到医院,我才发现小瑾早就死了,我母亲第一个杀的就是她。” 说到这里,魏恒把身体重心从左边换到右边,调整了一番姿势,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水,然后把茶杯搁在腿上,圈着杯口,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纹,道:“魏永民虽然死了,但是留下一笔债,债主是常明山。后来我被送到福利院,常明山想收养我,我闹死闹活不愿跟他走,院方就没有办法。” 邢朗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过去,想放在桌子上,犹豫了一瞬,仰头把杯中放凉的茶水喝光了,一手拿着空茶杯,一手依旧紧握着魏恒的手,问:“江浔是怎么回事?” 魏恒低着头,眼睛里的情绪看不真切,邢朗只看到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番,才道:“江浔是我在孤儿院唯一的朋友,每个见到我们的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说着嗤笑一声:“其实不像,只是我们都又瘦又小,孤僻内向。有一次我们上大课,班里大大小小四五十个孩子,我坐在最后一排,注意到后窗有个男人在观察我们。课后,陆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有人愿意资助我上学,还是国内最好的中外合资的私立学校,问我愿不愿去。我当然愿意啊,院长就让我回去准备,一周后学校就会派人来接我。我很高兴,即为能离开孤儿院高兴,也为了能远离常明山高兴,我本来以为常明山已经放弃我了,没想到他又瞄上了江浔,更没想到他根本没有放弃我,只是联手和江浔耍了一个把戏。” 魏恒眼中凝滞又冰冷的目光缓缓上移,看着邢朗,问:“你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有心机吗?” 邢朗立刻想到了假扮徐新蕾,杀死徐畅的女孩小燕,不假思索道:“信。” 魏恒极轻极冷的笑了笑,道:“我被江浔耍了,学校的人来接我那天,也是常明山去孤儿院带他回家的那天。下山的路上,常明山的车就在我坐的那辆车前面,到了山腰,常明山的车抛锚了,我车上的司机下去帮他修车,江浔就从车上下来,让我和他一起去上厕所。我们一直走到山坳后,山的那一边就是江,江的那一边是漂亮的港口和高楼,我正站在那里看江对面的港口,就被江浔用石头打中后脑勺,当时我趴在地上还有意识,他骑在我背上又在我头上砸了两下,然后我就昏过去了……我醒来以后,发现身上的衣服和江浔调换了,正躺在常明山的车里。我问常明山,江浔在哪里,他对我说‘你就是江浔,魏恒已经被学校的人接走了’。” 说出和江浔的身份出现错差的始终,魏恒才察觉他的掌心出了一层粘腻的冷汗,他把手从邢郎手中抽出来,拿着纸巾擦着着掌心的汗水,道:“就这样,我用江浔、常家养子常念的身份生活了十几年,江浔用我的身份生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常明山利用我用各种方式捞钱,江浔一路接受资助,成为品学兼优的大学生……直到五年前,江浔忽然联系我,说他想把身份还给我。” 魏恒猛地攥住纸巾,抬起头用力的盯着邢朗:“但他不是无偿的还我身份,他用魏恒的身份杀了一个人,如果我做回魏恒,就有可能成为杀人凶手。但是如果我把尸体隐藏的够好,也有可能永远不被人发现。” 魏恒苦笑:“你可能觉得我接受这种条件,是一个很蠢的决定。但是你不可能理解我有多么想摆脱常念,摆脱过去的生活。常念在我心里早就不是一个人了,他只是一个两脚直立行走的畜生,他的皮囊到灵魂全都脏了,没有人看的起他,也没有人看的到他,他是死是活都没有人在乎,他每天都活在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他甚至动过几次自杀的念头,但是他每次想自杀的时候,总会想到他的母亲,他恨他的母亲,不想变得和她一样,所以才支撑着活下去……所以你明白吗?江浔把身份还给我,对我来说是新生,就算背着一桩命案的风险,也比常念要干净的多。” 邢朗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了,魏恒对生命只有一个诉求;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做人。 他只想做一个清白、干净的人。 邢朗放下茶杯,弯下腰,握住魏恒的手,发现他的手像是在冷水里泡过,又湿又冷,他把魏恒的手握在手里暖着,沉声道:“但是江浔让你背的不是一桩命案这么简单。高星元的尸体是引你入局的一个诱饵,你只要踏进去,就掉进他设置的层层陷阱里,很难脱身。” 魏恒被他火热的手掌包裹着,身上的温度渐渐回暖,看着邢朗握着他的双手出神了片刻,才道:“直到我在高星元家里发现那颗钻石,我才知道江浔早在五年前就为我设了一个局,一个死局。” 邢朗拧眉想了想,道:“但是我不明白,如果你的推测正确,江浔和高星元为了偷这颗钻石而把罗旺年一家五口灭门。既然他们偷到了钻石,那他们为什么不带着钻石逃走?” 魏恒道:“我本来想过,是不是他们两个人都想独吞钻石,所以江浔杀死了高星元?后来细想,这个思路不对,如果江浔想独吞钻石,为什么钻石还留在高星元家里?可见江浔杀死高星元不是为了钻石。那就只剩下一种情况——” 魏恒抬眼看着邢朗,眼神冷彻又沉郁:“江浔也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魏恒道:“没错,江浔身不由己,只能放弃那颗钻石。” 邢朗埋头不语。 魏恒见他眼中忽明忽暗,像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烛火,不停的被晚风拖拽摇曳。 “你在想什么?” 魏恒问。 邢朗沉吟道:“楚行云一直在找一三年十月份从银江离开的一艘渔船,同月,芜津市月牙山出现十二具尸体。我顺着尸坑里的线索摸到郑西河和谢世南,谢世南说那些尸体是一艘渔船留下的,一三年十月二十三号从银江出发,在芜津靠岸,目的地是涞国。” 魏恒笃定道:“是同一艘船。” 邢朗缓缓点头:“我也怀疑是同一艘船,而且就是罗旺年的船。楚行云在找的渔船,和我在查的尸坑案,是同一件案子,但是这件案子的根在哪里?” 魏恒愣了愣:“根?” 邢朗目光沉沉的看着他,眼中的烛火似乎燃尽了,剩下灰霭的光雾,道:“这件案子由一艘渔船引起,但是这件案子从哪里开始?而且……楚行云为什么要找这艘船?” 魏恒忽然感到窗边寒气逼人,默默的捏紧了邢朗的手指,道:“罗旺年在七月死亡,但是他的船却在十月离港,这就说明的确有人接替了罗旺年的位置继续做人口生意,而且这个人就是江浔。如果江浔不是自愿的,那他一定被人威胁,也就是我刚才说的身不由已,所以他才诓我入局,为自己保留身份。为的就是到了东窗事发的这一天能够顺利找一个替罪羊。我是江浔的替罪羊,那威胁江浔成为罗旺年接班人的人是谁?” 魏恒说着,心脏猛跳了几下,再次用力握紧邢朗的手,声音微微颤抖道:“这也是‘根’上的问题。” 没错,楚行云为什么要找一艘渔船?威胁江浔接班罗旺年的人是谁?这些都是根源性的问题,不解开这些问题,这盘局对他们来说终是死局。 邢朗静坐着,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一个无比大胆的推测渐渐在心中浮现。 他说:“罗旺年的船离港前,银江一定发生了一件大事。而且这件事只有楚行云知道。” 不然无法解释,在罗旺年罪证不全,且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楚行云为什么要追查一艘和罗旺年有关的渔船。 这才是一系列案件的根源。 窗外的天渐渐的阴了,沉甸甸的云层里似乎正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雪。 魏恒装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松开邢朗的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冷汗,才拿出手机。 是郑蔚澜打来的,魏恒没听几句,忽然把电话挂断,难掩激动的对邢朗说:“他回复了。” “什么?” “郑西河在网站上回复了你的消息!” 第142章 世界尽头【33】 天色渐晚,但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方舟大厦负一楼停车场停满了各色轿车。 魏恒和邢朗躲在出口处右拐角,一辆高盘越野车后面。 魏恒顺着车窗玻璃向外看,在偌大的停车场中扫视一圈,指着一辆停在第三排中央位置的黑色suv,道:“就是那辆车。” 邢朗靠着墙,站在魏恒对面,位置远不如魏恒隐蔽,一抬头就能看到魏恒指的那辆suv。他很不上心的点了点头,又从手中的纸袋子里拿出一颗裹满白色糖霜的山楂果,里面还塞入了糖稀浇过的核桃仁,递到魏恒嘴边,道:“吃一个。” 魏恒:“……你严肃一点。” 邢朗便笑:“我很严肃啊,你尝尝,这个真的好吃。” 魏恒把他的手推开,转过头继续盯着那辆suv:“我不喜欢吃甜的。” 邢朗一转身,倚着车身站在他旁边,还举着那颗山楂果,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但这东西真的好吃,又酸又甜,咬下去咯嘣脆,你一定得尝尝。” 魏恒被他缠的没办法,又怕闹出太大动静,只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半果子,回头瞪他一眼:“行了吧。” 邢朗笑笑,把剩下的果子塞到嘴里,拍掉手上的糖霜,问:“待会儿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你觉得呢” 邢朗想了想,道:“还是你吧,我和老楚好说歹说也这么多年哥们了。我揍他家里人,不太合适。” 魏恒又瞪他,眼神在说;那我就合适了? 邢朗哄着他说:“你和他们俩不熟啊,至少比我合适一点儿。” 魏恒掉过脸,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低低的‘哼’了一声。 邢朗看着他的后脑勺,打心眼里开始想念前两天那个对他百依百顺,妖调柔媚的魏恒。 不多时,电梯落下车库,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随即响起皮鞋踏在地面的声音,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逐渐走近。 魏恒透过越野车的车窗玻璃,确认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身穿蓝色西装和黑色大衣的男人就是贺丞,便解下脖子里的围巾往后递给邢朗,从越野车后走了出去。 “贺总。” 贺丞走到车头前,拿着车钥匙正要解锁,就听到相熟的声音在背后叫他。 他回过头,看到魏恒大步朝他走来。 魏恒目不斜视的看着他,解开外套领口的一颗扣子,先对他说了声‘抱歉’,然后一步游龙猛蹿上前,率先出拳。 贺丞早在看到他略带杀气的眼神时就有所警觉,看到魏恒的拳头直冲自己面门,便扔下手中的公文包,左脚往后一撤,躲开这一记直拳,偏偏又退到车头前,无路可退,看着魏恒冷冷道:“你干什么?” 魏恒不语,紧逼过去,腾空一脚踢向他的头部。 贺丞心中一凛,顾不上还击,紧贴着车头向后转了一圈,略显慌忙的避开这一脚。 魏恒也在暗中控制力道,在伤到他前一瞬间,沉腰下劈,只踢烂了车头的车灯。 贺丞从小学的那点拳脚只能用于自卫,碰到普通的流氓打手尚可轻松应付,但是碰到像魏恒这样携满一身杀人技的‘专业’选手,自然处处落下风。 在被魏恒压制着,一步步逼到墙角时,贺丞一边忙于自卫,一边在观摩魏恒的招式,迅速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他打不过魏恒,或许连楚行云都不是魏恒的对手。 邢朗远远站在一边,扶着车头看着魏恒流畅又迅猛的身形,在心里赞叹惊艳的同时,也默默的打定主意;他永远都不要和魏恒交手,绝对不要。 片刻的分神间,邢朗听到那边哗啦一声响,是贺丞被逼到了墙边,在和魏恒对抗时撞翻了堆在墙边的清洁车,车上的扫把拖把还有装有污水的水桶全都倒在地上,脏水流的满地都是。 那边不小的动静终于起到了作用,邢朗随即就看到一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车车灯闪烁了两下,紧接着下来一个人。 那个男人如一阵风似的跑向停车场深处还缠在一起的魏恒和贺丞。 邢朗只看他的侧影,就一眼把他认了出来,立即从腰后拔出手枪,向前猛追了两步,举枪指着那人的背影,厉声道:“站住!” 那人背影一僵,向后回头,带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三角眼。 邢朗扫了一眼他的右手,果然看到他手腕内部藏着一把黑色弯刀。 邢朗冷笑了下,举着枪一步步朝他走近,道:“你老实点,我就不开枪。” 那人艺高胆大,无视邢朗的警告,偷偷的将弯刀滑到手心,刚要朝邢朗甩出去,就见邢朗把枪口向上一抬,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我让你别动!” 枪声响过,魏恒压着步子走到那人身后,一脚踹在他腿弯,趁其下盘不稳,捞住他的腕子往后一折,反剪到背后,顷刻卸掉他的兵器。 魏恒不仅身手一流,从背后偷袭也是一流,对方正要回身出拳,就被魏恒用脚别住脚腕狠狠往后一勾,面朝下摔在地上。 “快!” 魏恒撩开大衣蹲下身,用膝盖抵住那人的脊背,朝邢朗喊道。 邢朗赶过去,拿出准备好的麻绳捆住他的双手,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栓贼扣。 那人还在挣扎,大叫道:“贺总!” 贺丞脱掉**的大衣拿在手里,甩着阵阵作痛的胳膊朝他们走过去,神色复杂又冷漠的看了一眼被生擒的保镖,道:“我叫你了吗?谁让你跑出来了?” 说着,他冷冷的斜了魏恒一眼,看着邢朗问:“你们想干什么?” 邢朗拽着那人站起来,把手里的枪扔给魏恒,朝贺丞一笑,道:“不干什么,只是想和贺总聊聊。”他脸色一沉,又道:“把楚行云也叫回来吧,咱们是时候把话说清楚了。” 傍晚,郑蔚澜在客厅里背着手焦躁的转着圈,忽然听到房门开了,于是连忙朝门口迎过去。 贺丞率先走进来,冷着一张能拧出水儿的俊脸,眼神如冷刃般朝郑蔚澜斜刺了一眼,视若无睹的绕过他,径直上楼。 郑蔚澜被贺丞那一记冷眼威慑到了,杵在原地不敢动弹,忙问魏恒:“怎么回事?你招惹他了?” 魏恒慢条斯理的脱掉大衣,只讳莫如深的向郑蔚澜摇摇头。 郑蔚澜又朝门口张望,正要问问邢朗怎么没回来,就见邢朗扭着一个人进来了,那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缠了好几圈胶布,脸上被揍了一拳,颧骨都被打塌了一半。 郑蔚澜眼皮子一抖,立马离邢朗八丈远,似乎在那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悲惨的结局。 邢朗站在玄关把那人往客厅用力一推,那人踉踉跄跄的往前冲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垂着脑袋用鼻孔喘粗气。 “都弄好了?” 邢朗两三步跨进客厅,看着郑蔚澜劈面问道。 随着他走近,郑蔚澜条件反射似的往后退,退到魏恒身边,道:“好了,按照你说的,东西保存在u盘里,网站上的痕迹删光了。” 邢朗很信得过郑蔚澜的电脑技术,不再多问,直截了当朝他伸出手:“u盘给我。” 郑蔚澜先去看魏恒,见魏恒点头才把一直攥在手里的u盘交给邢朗。 没一会儿,贺丞换了一套衣服从二楼卧室出来,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路过客厅里站着的几个人时,目光格外深刻的扫过魏恒,一不发的走向落地窗边的猫窝,脚边跟着两只嗷嗷待哺的猫。 魏恒见他脖子上红了一片,自知是刚才交手时留下的,他和邢朗对视一眼,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的抬脚朝蹲在落地窗边喂猫的贺丞走过去,想向贺丞好好道个歉。 房里的几个人各自分散着,魏恒和贺丞在窗边喂猫,郑蔚澜坐在沙发上盯着被捆着双手那人,琢磨他犯了什么事儿落在了邢朗手里,而邢朗独自站在餐厅,临着玻璃幕墙朝楼下看。 很快,入夜了。 贺丞打开客厅的灯光,客厅刚亮起灯光,房门就被人呼通一声踹开,楚行云如一阵烈风似的走了进来,面沉似海,锐利的目光在贺丞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掠过魏恒,笔直的投向邢朗。 魏恒都已经站起来了,没想到他急转了一个弯,直冲着邢朗去了。 邢朗迎着他眼中的怒火,一动不动,下一秒就被他揪住领子狠狠抵在墙上。 “我帮你,你他妈还打我的人!” 楚行云低吼道。 邢朗举着双手离开他的身体,示意自己不还手,笑道:“息怒息怒,我也是没办法,刚才已经向贺总道歉了。” “我告诉你邢朗,如果你再敢胡来,趁早滚回芜津!” 邢朗脸色一沉,冷冷道:“怎么着?银江是你的地盘?” “难道是你的?” “不敢,我可不如你有势力。” “你嘴里不干不净的骂谁呢!” 邢朗忽然在他肩上狠狠一推,扯了一把被他抓皱的衣领,冷笑道:“骂你,你早就知道从银江离港的渔船是罗旺年的船,也知道月牙山上的尸体是船上的船员,你还知道罗旺年有一个接班人,或许你也知道那个人不是魏恒是江浔!你知道所有真相但是你他妈的不告诉我!你眼睁睁看着我和魏恒被泼满脏水,我不骂你骂谁!” 楚行云脸色铁青,咬牙道:“你说这些话,有证据吗?” 邢朗朝他背后抬了抬下巴,道:“往后看,楚警官,他就是在医院试图暗杀张福顺的杀手,刚才却以贺总保镖的身份出现。我当初问过你这个人的身份,但是你推三阻四不肯告诉我,我还纳闷过,你为什么不肯说,现在我总算知道了。” 邢朗看着他,眼角微微颤动着,缓缓的沉了一口气,怒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尸坑案的真相,你参与进来并不为了帮助我查案,你只是在监视我,提防我查到最后。如果有一天我查出真相,你是不是就会派出这个人像暗杀张福顺一样暗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除非你解释清楚你为什么派人暗杀张福顺,否则我没有理由不怀疑你也是‘将军’组织的一员!” 楚行云静站着,很诡异的看着邢朗沉默了片刻……他猛地踹开挡在身前的一把椅子,光火万丈的朝邢朗逼近:“我操你大爷的邢朗!老子把你兄弟,你他妈把我当人贩子!” 邢朗看出他想动手,边撸袖子边往后退:“既然你不是韩斌的同党,那你就解释清楚!” ‘呼通’一声裂响,楚行云从桌子底下拖出来一张椅子朝邢朗砸了过去,“我跟你多少年兄弟,你竟然怀疑我反水!” “没有就没有,有话好好说……你把水果刀放下!”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早就告诉你了,你以为我想瞒着你吗?!” “靠!你来真的是不是!” 以餐厅为中心,以方圆两米为辐射范围,那里刀光剑影,掀桌倒柜,铺在餐桌上的桌布整个被掀掉,果盘等物哗啦啦滚了一地。 魏恒看着正在近身搏斗的邢朗和楚行云,被他们之间来回闪烁的刀光刺的眼皮子直颤,不知不觉的出了一身的汗,又不好擅自介入他们两人的‘私仇’中,只好向站在他旁边同样在观战的贺丞投去迫切的眼神,无声的问他:你不管管? 因为楚行云手中有兵器,并且邢朗理亏,处处避让着他,基本没有还手,所以贺丞笃定楚行云落不到下风,便很是心安的看了一会儿,直到魏恒再三用眼神催促他,才慢悠悠的走到客厅茶几旁。 茶几上摆着新买一只花瓶,瓶子里插着才开了一天的红玫瑰。 贺丞把那些玫瑰一支支拔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连瓶子带水掂起花瓶,先试了试重量,然后猛地将花瓶狠狠摔到地上。 优质玻璃撞击坚硬的地砖,发出碎金裂玉般一声巨响,成功盖住了餐厅里正在进行的胡打海摔。 邢朗揪着楚行云的衣领,楚行云掐着邢朗的脖子,都被贺丞摔瓶子的举措慑住了,不约而同的往对方肩上狠狠推了一把,同时向后跌了几步,远远的分开。 贺丞抽了一张纸巾擦拭沾到手指上的水,冷冷道:“既然你们都冷静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坐下来谈谈?” 第143章 世界尽头【34】 被邢朗生擒的保镖叫徐世杰,海军退役,曾在贺丞的父亲手下做事,退役后没有费多少功夫复员转正,直接就被贺丞他爹拨过来给贺丞当保镖使,也干些刨除公检法三家之外,只为贺家服务的工作。 魏恒看着被徐世杰扔到桌上的一把黑色廓尔喀弯刀,还能在黑刃的筋纹中看到凌乱的划痕,不由得想,如果把这把刀拿去检验,不知会验出多少不同的血迹。 “……贺丞的父亲是?” 他伏在邢朗耳边低声问道。 邢朗稍一偏头,低不可闻的对他说了几个字。 魏恒纵使知道贺丞身家背景很深厚,也诧异了一瞬,不禁合拢大衣坐直了。有些后怕的想起刚才他在停车场和贺丞大打出手,凭借贺丞的身份,贺丞叫人出来把他打死也不冤。 邢朗拿起桌上的弯刀甩手扔向楚行云,道:“扯远了,楚警官。” 楚行云抬手接住,拿着刀站起来走到被绑住双手的徐世杰身后,用刀尖割断他手上的绳子和嘴上的胶布,然后把刀扔他怀里,沉着脸道:“你先回去。” 那人扭着被麻绳勒肿的手腕,朝邢朗狠狠剜了一眼,郁愤难平的走了。 楚行云的清场之意很明显,打发走保镖,又把目光投向郑蔚澜。 郑蔚澜本就躲在角落里装死,被他拿眼睛一扫,连走带奔的蹿进卫生间。 随后,楚行云又看向贺丞,语气放软了些,道:“你也回房间。” 贺丞坐在沙发上不动,腿上卧着灰胖灰胖的狸花猫,他用手指一圈圈的绕着狸花猫的尾巴,道:“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着,眼睛向上一瞟,冷冷道:“你不是说只有一艘船吗?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一艘?” 楚行云不语,只抬手指了指楼上的卧室。 贺丞和他僵持了片刻,终究挨不住他一皱眉一霎眼,拎着猫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楚行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邢朗抬了抬下巴,道:“说吧。” 邢朗看的出来,楚行云在试探他,试探他知道了多少,便以静制动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楚行云笑道:“我的确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绝对不可能知道我想说什么。” 邢朗也笑:“这就取决你肯不肯告诉我了。” “……你怎么就轴在这儿了?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告诉你以后,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邢朗摊手一笑:“我的处境还能更糟吗?” 楚行云紧紧拧着眉,不耐道:“这是两码事。” 邢朗摆摆手:“不,一码事。” “……你凭什么确定是一码事?” 邢朗往楼上指了指,爽朗的笑道:“本来不确定,不过你们家少爷刚才说了,一共有两艘船,我就没有理由不怀疑你的那艘船和我的这艘船是一码事。”说着神色恍然,打了个响指:“对了,你们家少爷知道一艘船,我知道一艘船,我觉得他刚才说的船肯定不是我说的那艘船,我们俩交换交换情报,那不就把两艘船都整明白了吗?” 话音还没落地,邢朗就起身往楼梯方向走。 “回来!” 楚行云忙喝止他。 邢朗站住了,慢悠悠转过身,眼神静幽幽的,看着楚行云冷笑了声:“你不说,还不让我问别人,你可真不讲理。” 楚行云目光炯炯的看着他,道:“你敢跟他说这些事,我就让你永远都找不到真相。” 邢朗拐回来坐好,毫不在意自己被他撂狠话威胁了,大大方方的冲他一笑,道:“那就是能聊了?” 楚行云恼怒的盯了他两眼,道:“聊,当然能聊。你自己找死,难道我还拦着?” 邢朗脸上一静,严声道:“那就拜托你,让我死个明白。” “别说废话了,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家少爷刚才说的‘那艘船’是怎么回事?” 楚行云意味不明的低笑一声,眼中一直闪烁着凛凛的寒光,道:“你可真会抓重点。” 这句话似曾相识,邢朗微微偏过头看了看魏恒。 魏恒从开始到现在都一不发,默默的听着,安静到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邢朗道:“既然是重点,那你可得好好说说。” 楚行云低头沉思着,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慎之又慎道:“你说的没错,贺丞口中的船和我们在查的那艘船的确不是同一艘。” 邢朗神色一紧:“真的有两艘船?” 楚行云低着头,怅然的叹了声气:“没错,的确有两艘船。” 邢朗和魏恒对视一眼,心里蓦然有些紧张,又问:“其中一艘从银江离港,那另一艘呢?另一艘船在哪?” 楚行云沉吟良久,才道:“被我截回了。” “截回?” “嗯,13年10月23号,两艘渔船从分别从银江一号港口和十三号港口离开,其中一艘被我截回,但是另一艘没有拦截成功,所以我一直在找那艘船。” “……船上是什么东西?” “你问的是拦截成功的船,还是没有拦截成功的船?” “先说你截回的那艘船。” 楚行云抬眸看着他,眼中似有光雾翻滚,只抬手比了一个‘枪’手势。 “……军火走私,这么大的案子,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楚行云犹豫片刻,道:“保密行动。” 邢朗步步紧逼:“为谁保密?” 楚行云不说话了,雾霭沉沉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邢朗皱着眉暗自思索了片刻,忽然弯腰向前,手指伸到杯子里蘸了水,在桌面上飞快的写了一个字,然后抬眼看向楚行云。 楚行云看了看,极轻的点了点头。 魏恒坐在邢朗旁边,被灯光打在桌面上反射的光晃了眼睛,他正要移到邢朗身边细看,就见邢朗翻手向下,瞬间将那字迹抹除。 但是邢朗的这个举动是做给楚行云看的,他抹除字迹的时候,掌心微微抬起,有意的留有缝隙,所以魏恒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看到他在桌上写了一个‘贺’字。 魏恒微微一怔,虽然不了解其中的缘故,但是无由有些不安。 “那艘离开港口的船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邢朗又问。 楚行云道:“罗旺年的船,你说装的是什么?” 他们都很清楚船上是什么,只是不忍心说破而已。 邢朗眼前再次闪回迷宫深处的画面,头绳、铁链、裙子,还有那只趴在他脚背上的老鼠。 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于是把刚才蘸了水杯子清理出来,掂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才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声音又涩又哑:“最后一个问题。”他曲起手指,轻轻的磕了磕刚才写了字的桌面,道:“他是谁?” 楚行云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戒备:“你不需要知道。” 邢朗缓缓抬眸,双眼漆黑无边,冷声道:“我怀疑这个人在人口贩卖组织中具有最高身份,他很有可能就是威胁江浔接替罗旺年的人。这关系到魏恒的清白,我必须知道。” “……说清楚。” “罗旺年团伙是银江和芜津的人口贩子,韩斌是他们在警局的保护伞,罗旺年和韩斌各占据一方势力,他们只能互相牵制,无法给对方造成威胁。” 他停下,看了看魏恒,接着说:“魏恒分析过,江浔就是接替罗旺年的接班人,而且并非自愿。我们暂且按照魏恒的思路往下捋,既然江浔并非自愿接替罗旺年,那他一定被人威胁,并且他被人威胁的把柄就是杀害罗旺年一家的罪名。再往下推,既然江浔的罪名成为别人的把柄,那就说明他的罪名已经被人查了出来,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侦查罗家灭门案的专案组里的一员,是银江方面的警察,而并非韩斌。所以韩斌不是威胁江浔的人。威胁江浔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是专案组里的警察,这个警察只能把消息往上报,由他们组织中最高身份的人出面‘拉拢’江浔。” 邢朗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看着楚行云道:“既然我能捋顺这点逻辑,那你也能捋出来,或许你已经把专案组里的内鬼揪了出来,顺杆查到了那个具有最高身份的人。”说着冷冷一笑,垂眼看着水渍未干的桌面,道:“但是你却藏着这条线索,一直秘密侦查,说明这个人非同小可。而且刚才你也向我透露了,你在为了什么人保密。” 邢朗又磕了磕桌面,沉声道:“所以我必须知道,他是谁?” 楚行云看他良久,无奈似摇头一笑,往后靠着椅背,道:“就算我告诉你也没用,你找不到他。” “你只要把名字告诉我,我就不相信我揪不出他。” 楚行云脸上的表情慢慢跌宕,直到面无表情,道:“他没有名字。” 邢朗咬了咬牙:“你耍我?你刚才还说他是……” 他忽然抿住嘴唇,端起茶杯递给魏恒,道:“给我倒杯水。” 魏恒善于察观色,知道他在借机支开自己,便很配合的接过茶杯走向距离客厅最远的厨房。 魏恒一走远,邢朗就道:“你刚才还说他是贺家的人!” 楚行云猛的往前弯腰,口吻强硬道:“我说什么了?我说他是贺丞?还是说他是贺瀛?难道你怀疑他是贺老爷子或者是贺将军?” “那你说,他是谁?” “他虽然是贺家人,但是你找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在司法系统里早已经死了!” 邢朗愣了愣:“死了?” 楚行云扫了一眼站在厨房琉璃台后正在泡茶的魏恒,压低了声音道:“你听好了,我只说这一次。我也在找这个人,五年前我刚抓住他,他就在被押送的途中逃走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事都是有预谋的抹黑贺家。但是你必须搞清楚,无论他走私军火,还是贩卖人口,都是他的个人行为,和贺丞,和贺家没有一丁点关系,贺家只是他的报复对象。我和你一样,你想保护魏恒,我想保护贺丞,不仅是贺丞,我还必须保护贺家,所以我不能让他插手的这些脏事败露!” “所以你派杀人暗杀张福顺?” “不是暗杀,是逼问,逼问张福顺知不知道他的线索。但是张福顺只是船员里的一名,没有什么价值。” “那些被杀死的船员是怎么回事?” “啧,是我杀的?你问我,我问谁?” “你不知道?” “如果我什么都知道,还和你坐在这儿耗时间?” “那你之前不知道魏恒是被冤枉的?” “我从哪儿知道?我的线索也在五年前断了,要不是我相信你,我现在已经把魏恒铐起来审问了!” 邢朗冷笑:“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楚行云也假惺惺的对他笑:“分内的事,别客气。” 忽然,邢朗一转头,看到魏恒端着一杯泡好的茶站在不远处,进退为难的尴尬模样。 他这才发现他刚才差点和楚行云吵了起来,楚行云最后那句话估计也落在了魏恒耳朵里。 魏恒见邢朗看着他,以为邢朗和楚行云还没聊完,端着茶杯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 邢朗忙道:“回来吧,我们聊完了。” 魏恒这才慢慢走过来,把茶杯搁在邢朗面前,坐下来,在邢朗和楚行云之间看了一圈,见他们的脸色都不算太僵,便扯了扯邢朗的衣角,低声道:“郑西河。” 邢朗朝楚行云看了一眼,不情不愿的冷哼了一声,懒懒道:“楚警官,虽然你对我不地道,但是我有个线索可以和你分享。” 楚行云斜眼瞄他,想听他嘴里还能放出什么屁。 邢朗便从口袋里拿出u盘,道:“你猜对了,郑西河的确和蓝子月在一起,这是他发到蓝子月账号里的一段视频。” 楚行云:“……你脑子是不是有坑?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现在才说!” 他立马去书房拿电脑。 邢朗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你脑子才有坑。” 魏恒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肋骨,道:“少说几句。” 很快,楚行云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了,把电脑搁在茶几上,掀开盖子,插入u盘,边敲键盘边骂:“邢朗你可真牛逼,在我们家避难,拿到线索还防着我,你趁早给我滚蛋!” 邢朗绕过桌子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挤在电脑前,道:“谁防你了?我也没看。” “你当然没看,你忙着跟我吵架,哪有时间看。” “啧,这篇儿翻过去了行不行?” 魏恒默默的站在他们背后,略弯下腰,看着电脑屏幕。 郑西河发来的是一段视频,时长两分钟左右,解码不到半分钟。视频一开始的画面是黑色的虚影,右上角边缘处有一道像是被毛笔扫出来的光线。 解码成功后,楚行云把视频拉到桌面正中间,转头看了看邢朗,然后和魏恒略碰了一下眼神。 此时的气氛分外凝重,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的看着定格在黑色虚影画面上的视频。 楚行云用鼠标轻轻一点,画面开始播放,霎时,刺耳的枪响透过电脑飘荡在客厅里。 邢朗本来离电脑屏幕很近,但他看到出现在电脑中的人之后,忽然按住桌沿往后推开一段距离,双眼死死的盯着那张人脸,眼眶隐隐发红。 视频里的人是韩斌,郑西河的拍摄这段视频时,把手机放在胸前口袋里,摄像头正对着韩斌的侧影。 视频的背影貌似是一座大厂房,水泥地上跪着两排人,这些人被蒙住眼睛,双手捆在背后,嘴里塞满烂布,一个个垂头跪着,抖如筛糠。 韩斌站在他们面前,一手揣在裤子口袋里,一手持枪,像打靶一样侧身而立,低垂着冷漠的眼睛,手中的枪口挨个略过跪在地上的死刑犯,子弹无一偏差的射入他们的额头。 他走过的地方,接连躺下一具具死尸,鲜血流了满地,渗入他脚下。 当那些人倒下一半后,韩斌悠悠止步,把手枪插入腰后的枪套,从胸前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拭着溅到手背上的几滴鲜血,对着镜头所在的方向淡淡一笑,道:“郑队长,该你了。” 画面有两三秒的静止,随后,再次响起枪声,这次的枪声从郑西河手中的枪口发出,处死了余下的所有人。 最后一声枪响回荡在空旷的厂房中,低低的飘着郑西河粗重的喘息。 画面就停止在韩斌面带凉薄的笑意,向郑西河走近的途中。 视频到此为止。 短短两分钟的‘行刑’视频,魏恒看的心惊胆战。 他没想到郑西河竟然把韩斌处死十二名船员的一幕拍了下来,这段视频是一把双刃剑,即证实了韩斌的罪名,也证实了郑西河的罪名。 但是郑西河依然历尽千难越过千里,把他和韩斌的罪证,送到了他们手中。 楚行云紧握着双手抵着嘴唇,浑身微微发颤,他也没想到这份罪证殃及到了郑西河。 显而易见,这是证明韩斌反水的铁证。但是如果他们要利用这段视频向韩斌等人发出反击,那么郑西河也在所难逃。 因为郑西河是第二个‘刽子手’。 “……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他们各自无的时候,魏恒忽然问道。 率先回神的是邢朗,邢朗重播视频,发现韩斌和郑西河处死这些人时,天还亮着,厂房高于地面两米多的地方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微微颤动的金黄的树影。 邢朗道:“是水杉树。” “水杉……” 魏恒低声默念了一句,指着窗下的一点模糊的影子,道:“把这里放大。” 邢朗依放大,仔细辨认画面中的那点靑虚虚的影子,道:“好像是一只鞋。” 魏恒上前一步,蹲在他身边,接过鼠标自己处理画面,看着清晰了许多的画面,慢慢的吸了一口气,眼神剧烈闪动着,道:“的确是一只鞋,还是儿童款的运动鞋。” 他转头看着邢朗,道:“这个厂房就是他们关押那些孩子的地方。” “……就算是,现在也空了。” 邢朗道。 魏恒却摇摇头,道:“不,你想想卢雨留下来的那个日记本,最后几页的女孩儿都是一个月前才消失,而那个时候奥斯公司已经被查处。相当于货物没有了销路。而且为了暂避风头,他们肯定会选择把那些孩子藏起来,等到风头过去再出手,但是谁都没想到涞国政府竟然会彻查奥斯。风口浪尖上,他们肯定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出货。” 他抓住邢朗的手,闭上眼缓了一口气,额头瞬间渗出一层汗,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厂房里,至少还关着十几个失踪的女孩儿。” 邢朗沉默了许久,忽然大喊了一声:“郑蔚澜!” 郑蔚澜立马从卫生间跑出来,站在客厅一脸紧张道:“怎,怎么了?” “郑西河只发了这段视频?” “还有几个字,我抄下来了。” “拿过来。” 郑蔚澜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沾满油渍的白纸,递到魏恒手里。 魏恒接过去,垂眸下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邢朗把那张纸拿过去,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0115,断尾计划。 “断尾?” 邢朗忽然抬头看着视频画面里,落在窗下的那只绿色运动鞋,眼前不断的飘过青色的虚影:“……这些失踪的女孩,是他们想斩断的尾巴吗?” 0115,断尾计划——一月十五号,斩断所有尾巴。 而今天,已经是一月十四号。 邢朗眼中的恍惚一闪而过,眼神瞬间变得坚韧,转过头对魏恒说:“我们必须马上回芜津。” 第144章 世界尽头【35】 我看见一只白色的鸟在漫天飘雪的雪花中朝南面飞去。鸟越过围墙,消失在南面大雪弥漫的空中。之后,剩下的惟有我踏雪的吱吱声。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走出机场,站在路边的灯光下。 魏恒看着芜津的高楼、马路、车流、人群、各种各样的灯光,它们在滔天泼地的雪花中留下延绵昏暗的影子,像他曾经埋葬着尸体的那片杂树林,显得那么冷酷又孤独。 魏恒站在雪花惶急的路灯下,忽然感到无路可走,似乎他走到了宇宙的边缘,世界的尽头。世界就在他脚下终止。1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篇文字,此时那一行行文字在他脑海中形成画面,于是他看到机场上空升起一只白色的巨鸟,鸟的翅膀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一道伤口,孤独又悲惨的尖叫着,颤栗着,逐渐消失在大雪弥漫的夜空中。 瓢泼的大雪是鸟抖落的尘埃和羽毛。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让他的身体随之颤了颤,随后,一条质地柔软的围巾搭在他脖子里。 魏恒把那条围巾饶了几圈,系好,低头看着路灯的灯光在地面上打出的光圈,这道光圈是光与影的分割线,方才他站在最后一片光里,才感到前方无路可走,现在却又觉得大可不必那么悲观,因为邢朗和他踏入了同一片光。邢朗就站在他身后,用身体支撑着他,即使他倒下了,也倒在金色烂漫的怀抱里。 上次离开芜津,他带着绝望的心情离开,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和邢朗一起回来。 魏恒又觉得自己很幸运,这对他简直是一个奇迹。 邢朗站在魏恒身后打电话,腾出一手撑开刚才从机场大厅拿出来的一张报纸,挡在魏恒的头顶,帮他遮雪。 “……b3出口,我们在路边等你。” 挂了电话,邢朗往前一探腰,看到魏恒低着头在笑,便问:“笑什么?” 魏恒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紧贴在邢朗身前,向后半回过头,反问:“你有计划吗?” 邢朗掀掉头上的帽子抖了抖雪,又重新戴好,认认真真的看着公路上的车流想了一会儿,笑道:“没有。” 魏恒也笑:“那咱们回来干什么?找死吗?” 邢朗垂下眼睛,借着灯光看魏恒的脸,觉得此时魏恒真应了‘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这句真理,于是把报纸一扔,一手握住魏恒的肩膀,一手抬起魏恒的下巴,低头想吻他。 魏恒却笑着偏头躲开他,看向站在不远处一脸尴尬的郑蔚澜,问:“包呢?” 郑蔚澜拍了拍背在肩上的背包:“我去叫车?” 邢朗抬手搂住魏恒的肩膀,半个身子懒懒的挂在魏恒身上,道:“不用,有人来接。” 郑蔚澜很嫌恶的看他两眼,不搭腔。他觉得邢朗现在这样子就像一个搂着女朋友压马路的流氓。 邢朗没有察觉到魏恒娘家人向他投来的急冻光波,搂着魏恒的肩膀,低头贴在魏恒耳边,和魏恒嘀嘀咕咕,腻腻歪歪的说些可有可无的废话。 魏恒低头看手机,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只偶尔侧过头蹭蹭他的脸,示意自己在听着。 邢朗见魏恒不理他,便用力往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魏恒霎时缩了缩脖子,正要笑,就见一辆银色别克穿过湍急的雪幕,缓缓停在路边,按了一声喇叭。 邢朗往四周看了一圈,向郑蔚澜递了个眼色,握着魏恒的手朝停在路边的别克走过去。 他打开车门,等魏恒进去,再次往背后扫视一眼,弯腰钻进车厢。 车是六座的,魏恒和邢朗坐在中间,郑蔚澜有意降低存在感,坐在最后一排。 一上车,魏恒就发现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款式中性的军绿色羽绒服和牛仔裤,还带着一顶棒球帽,一眼看过去雌雄难辨,直到那人拿掉帽子向后回头,魏恒才看出是沈青岚。 沈青岚笑道:“魏老师。” 魏恒朝她点头:“沈警官。”说着又看向驾驶座,和正在开车的陆明宇在后视镜中对视了一眼。 沈青岚向坐在最后一排的郑蔚澜看了一眼,随后看向邢朗。 邢朗脱掉外套抖了抖雪,道:“都是自己人。” 沈青岚的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邢朗脸上:“东西在哪儿?” 邢朗重新穿好外套,抖了抖衣领,道:“在魏老师身上。” 魏恒旁听了几句,不得不插嘴:“你们有什么计划?” 邢朗向沈青岚抬了抬下巴,沈青岚便道:“今天晚上省里的领导在公安厅开会,我爸也会参加。” 魏恒自然知道沈青岚的父亲是公安厅厅长兼副市长,证据交由沈青岚的手转呈沈厅长,直接越过中间大批不知深浅的公安干部,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但是魏恒想到了更深一层,于是微皱着眉头,垂眸不语。 沈青岚看出来了,便道:“魏老师,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 魏恒侧眸和邢朗对视一眼,先对沈青岚歉意的笑了笑,随后正色道:“沈警官,我记得当初对邢朗下通缉令的正是沈厅长,现在联合追捕邢朗的人中以沈厅长为首,市局姜副局长为辅。如果我们把唯一的证据交给沈厅长,可能会有风险。”说着忙补充道:“我不是怀疑沈厅长的身份,邢朗被高建德陷害,沈厅长下令缉拿他是分内的事,我并不会因为沈厅长履行自身职责就草率的把他划入‘将军’的一员。而是因为现在芜津的公安队伍里确实有一批已经被腐化的高层,他们就藏在沈厅长周围,甚至可以说他们正在监视沈厅长的一举一动。所以我认为,把证据交给沈厅长或许有风险。” 邢朗翘着腿,向魏恒身边歪着身子,又把魏恒肩膀搂住,对沈青岚说:“魏老师的意思是,岔子出在芜津,‘将军’也在芜津,所以他信不过芜津所有的公安高层干部。” 魏恒点点头,再次对沈青岚解释:“我没有刻意针对你父亲。” 沈青岚很体谅的笑了笑,道:“我明白了,还是魏老师想的周到。”说着转身从车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纸,递给魏恒:“这是所有参会人员的名单。” 魏恒接过去,低头细看。 趁他看名单的功夫,邢朗问沈青岚:“韩斌有什么动静?” 陆明宇把话接过去,道:“还在四处搜查你。” 邢朗斜着唇角,无声的笑了一下,又问:“秦放呢?” “不知道,我们也联系不到他。” 秦放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比韩斌更加难缠,邢朗先把他抛到一边,又向陆明宇确认:“我让你查鹰嘴山,你确定没有动用队里的资源?” 陆明宇道;“放心吧邢队,我知道这条信息的保密性,只有我和小岚知道。” 沈青岚面露疑虑:“被拐卖的女孩真的被关在那里吗?如果我们扑了个空,反倒警醒那些人怎么办?” 邢朗道:“赌一把,现在距离那个狗屁‘断尾计划’只剩几个小时,就算我们扑空了,也阻止不了他们‘断尾’。” 沈青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叹了声气:“那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个‘赌注’上了,如果我们找到被拐卖的女孩儿,就是人脏并获,如果我们找不到……就算证据成功交上去了,殃及的也只有韩斌一个人。” 邢朗沉吟道:“我们面对的局面很被动,一定不能走漏风声,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找那些女孩,一定会抢先下手。他们在明处,我们暗处,一点优势都没有,如果我们的行动失败了,别说解救那些女孩,连她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现在拼的就是速度,我们不仅要赶在计划实施之前,更要赶在他们察觉之前找到那些女孩。” 邢朗坐直了,弯腰向前,手臂撑着膝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郑蔚澜,目光掠过魏恒,最后停在陆明宇和沈青岚身上,严声道:“我们分开行动,我和大陆去找那些女孩。小岚,你和魏恒想办法把证据交上去。”说着又往后看,问郑蔚澜:“你跟哪一波?” 郑蔚澜不假思索的指着魏恒,道:“我跟着他。” 邢朗目光深沉的看了郑蔚澜片刻,道:“别拖他后腿。” 郑蔚澜:“……切。” 魏恒忽然扯了扯邢朗的袖子,指着名单里的一个名字,抬眸看着邢朗。 邢朗脸色有些复杂:“他可信?” “不是芜津的公安干部,在会议上拥有最高的身份,而且他年后很快就要再升一级,就算把芜津搅合乱了,和他也没有过多的牵连。他是唯一有可能帮我们说话的人。” 邢朗很快被他说服:“你有办法?” 魏恒垂眸想了想,又看了看沈青岚,音量虽轻,但很笃定:“有。” 此时陆明宇的手机响了,陆明宇掏出手机,意外的从后视镜里看向邢朗,道:“是王副队。” 邢朗目光沉沉道:“接。” 于是陆明宇打开免提:“王副队。” 王前程在开车,手机里飘出几道喇叭声,他沉吟了片刻,才说:“韩斌带人去截你们了。” 陆明宇当即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忙道:“什么?” “韩斌知道你在淮南路十三大道,我不管你车上有谁,要去干什么。就当我没有给你打过这个电话。” 说完,王前程挂了电话。 陆明宇立刻下车,围着车身检查了一圈,然后拉开中间的车门,弯腰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追踪器递给邢朗,怒道:“一定是韩斌干的。” 邢朗接过去看了一眼,放下车窗把追踪器扔到路边雪堆里,静坐了一会儿,沉声道:“你们下车。” 魏恒很冷静:“我和沈警官?” 邢朗扭头看着他,道:“按照原计划行动。” “那韩斌怎么办?” 邢朗冷笑一声,神色中有些轻蔑:“我引开他。”说完看了看腕表:“抓紧时间,这孙子快到了。” 魏恒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手背,道:“当心。” 他正要下车,胳膊却被邢朗拽住。 邢朗箍着他的手臂,冲他笑:“就这么走了?” 魏恒不语,等他后文。 邢朗把脸凑过去,笑道:“亲一下。” 魏恒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偷眼瞄了瞄站在车外的陆明宇,和坐在车里的沈青岚,用力拉扯自己的胳膊,红着脸低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来。” 邢朗死活不松手,耍无赖般道:“不跟你胡来,就亲一下嘛。” 魏恒急了,冲陆明宇说:“陆警官,把他拉开。” 陆明宇无措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地方下手,只能干巴巴的说:“邢队,韩斌就在前面那条街。” 趁邢朗略有犹豫的空挡,魏恒掰开他的手,哐当一声把车门合上了。 魏恒站在路边,目送白色别克拐过路口消失在雪幕里,两分钟后,别克消失的路口响起尖锐嘹亮的警笛声。 魏恒缓缓的沉了一口气,对沈青岚道:“沈警官,麻烦你带我去找海棠。” 海棠很早之前就从家里搬出来,在靠进芜津市商业街的地方买了一套房子。小区的安保设施很严密,非小区住户来往都需要登记身份证。海棠在接到沈青岚电话后亲自到小区门口接他们,才省去这一程序。 郑蔚澜依旧留在小区门口望风,魏恒和沈青岚跟在海棠身后从侧门进入小区。 海棠出来的急,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雪白的齐膝羽绒服,为了遮雪又戴上了帽子,抱着手臂微低着头在前领路,不仅没有和魏恒说一个字,对沈青岚也有些冷遇。 魏恒看的很清楚,方才海棠见到他时,微微一怔,随后就立刻移开目光,眼睛里霎时变得空荡而冷漠。沈青岚往前和她低声说了些什么,她只面如冰雪的听着,空耗时间似的在小区门前站了好几分钟,才把他们带进小区。 海棠住在二楼,她推开电梯间旁的a203房门,立刻飘出一股温热的馨香气味。 海棠给他们留了门,抱起从客厅里窜出来的一只雪白滚圆的比熊犬往里走。 沈青岚轻车熟路的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魏恒换了鞋子,因为时间紧迫而顾不上客套,径直走向站在厨房琉璃台后的海棠。 “海医生,我这次来找你,是想求你帮个忙。” ‘求’这个字用的有些重了,纵使海棠有心冷遇他,也不禁抬头看他一眼,随后就轻飘飘的垂下眸子,冷冷清清道:“什么忙?” 她一手抱着狗,一手掂着咖啡壶正在往杯子里到咖啡,但是她的心情远不如表面平静,于是壶嘴没有对准杯口,咖啡顺着杯壁流下来淌在琉璃台上。 魏恒见了,从琉璃台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把倒撒的咖啡擦干净,轻声道:“邢朗的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现在他被通缉,而我找到了能帮他翻案的证据。但是出于各种原因,这份证据只能直接交到海书记手中。”他抬眸看了看海棠,又道:“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把证据交给海书记。” 海棠放下咖啡壶,低下头,脸颊亲昵的蹭了蹭比熊的耳朵,微微笑道:“你说的是我爸?” “是的。” 海棠又笑了笑,道:“我在帮谁?你?还是邢朗?” 魏恒这才了悟他从进门开始就说错了话,他不应该当着海棠的面把邢朗的事揽到自己身上,虽然他无意,海棠也不会误解,但是这对海棠来说无疑是一种残忍的示威行为。 “……你帮的是邢朗。” 魏恒道。 海棠把比熊放在琉璃台上,拿着抹布再次擦洗刚才撒了咖啡的台面,道:“既然我帮的是邢朗的忙,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房间里温度很高,魏恒穿着大衣,很快就发了一身的汗,但双手却逐渐变的冰凉,忍不住捋起袖子看了看表,声音更加柔和,甚至带了点祈求:“如果他能来,他一定来。现在他遇到了麻烦,来不了,所以才让我来找你。” 海棠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眸静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的抬眸注视着魏恒,道:“但是我不喜欢你。” 魏恒眉心一痛,低下头,道:“我知道。” 海棠脸上泛起一丝冷淡又空洞的微笑,道:“虽然不应该,但是我不喜欢你,甚至有些讨厌你。你能理解我吗?” “……能。” “我见不到你,就会忘了你。但是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忍不住怨你。或许是我一厢情愿,但是我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你能理解吗?” “能。” “你和邢朗在一起之前,我一直认为我和他没有真正分手,我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我们发展的太快了,双方都需要时间冷却下来想一想今后该怎么相处,我一直以为他会回来找我复合,所以我一直在等他。而且我可以断定,如果没有你出现,他最终还是我的。但是你出现的太突然了,突然到让我措手不及,所以我讨厌你。你能理解吗?” “能。” 海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转头透过玻璃窗看着室外漆黑无边的夜幕下飘洒的雪花,道:“因为我讨厌你,所以我并不想帮你的忙。我想你也能理解。” 魏恒身上的汗一点点凉透了,脸色被一层冷腻的薄汗蒸成了没有血色的冷白色。他抬起头看着海棠冷漠又美丽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一不发的转身走向门口。 “你就这样走了吗?” 海棠在他背后问。 魏恒站住,叹了声气,道:“我不会为了邢朗向你道歉,因为我根本没有做错。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我豁出命拼来的,我的感情不比任何人的感情廉价。我承认,如果我没有出现,你和邢朗的确会在一起。但是你也要承认,我已经出现了,邢朗永远都只能是我的人。” 他回头看着海棠,又道:“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没有道理可讲,如果我像你一样,有一个可伸冤,可评判公平与公正的地方,也有人为我做主。那我肯定不是今天的魏恒,也不会晚于你和邢朗在一起。我会比你更早遇见邢朗,或许也比你拥有更多爱上邢朗的权力。” 海棠怔了片刻,忽然低头一笑,道:“说的真好……如果我说,只要你和邢朗分手,我就帮你的忙。你会答应吗?” 魏恒微笑着,不假思索的道:“不会。” “理由呢?” 魏恒想了想,道:“理由……因为他爱我,所以不会允许我这么做。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 “你就这么确定,他不会同意吗?” 魏恒笑道:“如果我不确定,我们走不到今天。” 海棠抱起比熊,把脸埋在比熊毛茸茸的身体里,笑道:“怎么办,我现在好像坏人。” 魏恒不知道她是否改变了主意,便静静的等着,等了一分多钟,也不见海棠有回心转意的征兆,于是向沈青岚递去一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就在魏恒打开房门正要出去的时候,听到海棠说:“等我五分钟可以吗?我换件衣服。” 魏恒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沈青岚忙道:“好好好,我们在外面等你。” 不到五分钟,海棠就出来了,和他们一起下楼,在地下车库取出车,坐在车里和魏恒简单的开了个小会。 “我只能联系我爸爸,没有权力进公安厅。” 魏恒道:“不麻烦你亲自进去,你只要给海书记打个电话,告诉他有人会给他送一份重要的证据,我会找人送进去。” 沈青岚忍不住插嘴:“谁?咱们队里的熟脸可不行,我和大陆都被韩斌监视架空了,邢队平日重用的几个人全都被韩斌软禁在家。” 魏恒拿出手机,边翻通信录边说:“徐天良。” 徐天良裹着厚羽绒服,站在路边冻的直跺脚,不多时,一辆蓝色宝马慢悠悠停在他面前,他小心翼翼的弯腰往驾驶座里瞅。 魏恒放下车窗,道:“快上来。” “师傅!” 徐天良连忙钻进车座,一头扎进魏恒怀里,结结实实的抱着他的腰。 魏恒坐在中间,另一边坐着郑蔚澜,郑蔚澜见一个白色的球滚上来不由分说的往魏恒怀里钻,差点一脚把徐天良踹下去。 魏恒还是不习惯除邢朗外的任何人的亲近,横起肘子把徐天良往外推,冷下脸训斥道:“坐好,有要紧事。” 徐天良抱着他一条胳膊,双眼亮晶晶的瞅着他,瘪着嘴,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 魏恒瞥了他一眼,揉揉他的头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听好了,现在你和海医生去公安厅。到了以后,海医生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让你穿警服你穿了没有?” 徐天良把领口拉开一点,露出警服领子,吸了吸鼻子:“穿了。” 魏恒点点头:“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海书记手上,中间不能过任何人的手。” “什么时候啊?” 魏恒想了想,道:“等我电话,如果我在十二点之前都没有给你打电话,你就拿着东西进去找海书记。” 魏恒说完又嘱咐海棠:“海医生,你们最迟等到十二点。如果我没有联系你们,就让小天把东西交给海书记。” 海棠道:“我知道了。” 把u盘留给徐天良,魏恒和郑蔚澜从宝马车上下来,又上了沈青岚的车。 沈青岚问:“魏老师,接下来干什么?” 才奔走了一小段路程,魏恒就觉得有些头昏脑涨,放下车窗吹着冷风道:“去鹰嘴山。” “鹰嘴山?邢队和大陆不是去鹰嘴山吗?” 魏恒转头看着窗外风雪连绵的夜幕,迎着刀刃似的寒风,道:“我担心邢朗甩不掉韩斌。” 早在目睹韩斌的人马经过淮南路十三大道路口时他就发现了,韩斌只带了两辆车。按照邢朗此时的‘身价’,韩斌就算召集全城的警察追捕邢朗都不为过,但是韩斌只带了两辆车。 人多有人多的优势,人少也有人少的优势。而人少最重要的一个优势就是利于隐人耳目。 和邢朗分手之后,魏恒心中就浮现一个无比残忍的猜测,他怀疑韩斌此行根本不是为了‘抓捕’邢朗,而是为了‘灭口’。 他的手揣在口袋里,死死的握着手机,想给邢朗打一通电话询问他现在是否安全,又担心得知不好的消息会阻碍自己继续往前走下去。 手机忽然响了,他立刻拿出手机,看到邢朗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计划有变,你们去鹰嘴山。 魏恒愣了愣,一时想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邢朗临时改变计划。 正在他出神时,从车外飘进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地被凿出了一个大窟窿。 他沿着声音看向车窗外,见方才他们离开的地方,淮南路方向升起黄色的烈火和黑色的烟。远远的望去,只有小小的一簇,像在凛冬的夜里升起的一团篝火。 郑蔚澜愕然的看着燃烧在高楼缝隙间的烈火,愣愣道:“爆,爆炸了?” 说完,他睁圆双眼,狠狠的咬了咬牙,从后腰拔出两把手枪,扔了一把给魏恒,道:“这些警察不给活路了,今天晚上就跟他们开战!” 沈青岚双眼发直的看着前方横来竖往的车流,忍了又忍,道:“魏老师,怎么办?” 魏恒拿起郑蔚澜扔到他怀里的手枪,退下枪膛,检查弹夹,声音微微颤抖道:“去鹰嘴山。”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宇宙的边缘,世界的尽头。世界就在他脚下终止。引用自村上春树《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第145章 世界尽头【36】 雪渐渐的停了,然而夜还长,下完雪的夜空沉静又漆黑,像一只墨水瓶子,越往深处看,越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城市林立的高楼和错落的公路上铺满厚厚一层洁白的新雪。天地间似乎瞬间变得安静了许多,空气中没有雪花填充,街道上显得空荡荡的,方才的车流和人群似乎凭空消失了似的,城市中弥漫着无法填补的寂静又空洞的氛围。 除雪车连夜出动,沿着公路边沿清除道路上的积雪,被玷污的碎雪随着铲雪车的车轮向道路两旁泼泼洒洒的飞溅。 在脏污的碎雪中,一辆车顶压着积雪的银色别克急驶而过,紧随着一辆黑色高盘越野和两辆闪着警灯,拉着警笛的警车。 “邢队,往哪儿走?” 陆明宇双手死死的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出现的又一十字路口,纵使待在暖气充足的车厢里,也出了满头满脸的汗。 邢朗坐在副驾驶,用手擦干净车窗玻璃左下夹角冻结的冰雾,顺着车外的后视镜向后看。 距离他们的车不足百米的地方,韩斌的越野紧追不舍,其后是两辆警车。 越野车亮着远光灯,远光灯投在后视镜里,凝聚成两点刺目的光源,车头反被光源印衬成了一团黑色的虚影,挡风玻璃后的人像是黑魆魆的鬼影。 邢朗皱着眉,微微眯着眼睛盯着后视镜中刺眼是光点,没有给陆明宇指示,而是自自语般道:“韩斌到底想干什么?” 韩斌到底想干什么? 五分钟前,陆明宇为了避让从路口冲出来的一辆私家车,车头撞上路边路基石,造成几秒钟的停滞。在往常,几秒钟的空白无关紧要,但在追击战中,几秒钟往往是制胜的关键。 邢朗本以为韩斌一定会趁机拉近和他们的距离,但是韩斌却在同时放低了车速,始终和他们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而且韩斌只带了两辆车,这一点同样出乎邢朗的预料,邢朗已经做好了在突出重围的打算,甚至制定了把警车引进人烟僻静,道路复杂的碧水园居民区,利用居民区狭窄的街巷,逼韩斌不得不弃车,以步兵地毯式搜索的方式追捕他们。到时他就可以降低与追兵之间的差异悬殊,变被动为主动,在乱中取静,想办法冲出围堵。 但是韩斌并没有如他所料对他穷追猛打,而是不温不火的在车后紧咬着他,像是明明发现鱼已经咬钩,却不着急收竿。 而且韩斌如此明目张胆的开着警车追击他,周围的治安警听到风声就会闻讯赶来,向他提供支援,但是走这一路,连一个交警都没有惊动。他们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的在领着韩斌在城市里兜圈子。 邢朗不得不怀疑韩斌此行真正的用意,难道他半夜闲着没事干,飙车玩? 就在邢朗怀疑韩斌会这样和他耗一晚上的时候,韩斌终于主动采取了行动。 越野车后的两辆警车分别拐入道路旁的两条小巷,警笛声霎时飘远,像是隐藏在了云层里,虽模糊且不辨方向,却始终笼罩在街道上空。 邢朗点了几下车载屏幕,发现两辆警车钻入的小巷皆可以绕道前方路口,就是说韩斌在堵截他。 邢朗用了一秒钟思考对策,然后抬手指了指前方,道:“冲过去。” 陆明宇吃了一惊:“前面是第七大道,今天晚上整条街都停电了。” 邢朗没有多说,又道:“加速冲过去。” 陆明宇只得握紧方向盘,猛地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如一阵风似的往前猛蹿,经过中心路口时,恰好和左右街道冲过来的两辆警车汇车。 两辆警车也提了速,想一左一右把别克夹死,但是由于别克车速势不可挡,直接冲开两辆车头,一头扎进了黑暗的街道中。 撞车的轰隆巨响乍然响起,两辆警车出于惯性在公路上向外划了半圈,等到调整方向再次追击时,别克犹如钻进海面的一尾鱼般不见踪影,只留下公路上一道车轮碾压过,如火灼般的痕迹。 第七大道停电,街道两旁只亮着几盏路灯,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惶急的夜风来回流窜,不时卷起地面一层积雪。 邢朗通过后视镜,看到后方的夜里依旧紧随着两束灯光,死死的噙住别克车尾,像一抹阴魂不散的幽灵。 而方才试图拦截他们的两辆警车却不见踪影。 邢朗回头往路边深沉的街景看了一圈,忽然道:“开慢点。” 陆明宇不解:“为什么?他们马上追上来了。” 邢朗从车厢地板上捡起帽子,扑了扑帽子上的尘土,声音幽暗又干涩,道:“再往前开就撞到他们怀里了。” 陆明宇立刻意识到邢朗说的‘他们’是消失在后方的两辆警车。 话音刚落,陆明宇的手机响了。 陆明宇降低车速,拿出手机,脸色霎时绷紧了,道:“是韩斌。” 邢朗戴好帽子,一手扶正帽檐,一手把陆明宇的手机拿过去,接通后放在耳边,道:“是我。” 果不其然,陆明宇降速后,黑色越野也随之降速。邢朗瞬间笃定了韩斌此行并不是为了拿他归案,韩斌有别的目的。 邢朗很有兴趣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别往前开了。” 韩斌的声音又轻又冷,像地面上卷起的一道冷风:“我和想你聊聊。” 邢朗身子一斜,靠着车窗,透过后视镜注视着两束孤零零的灯光,笑了笑,道:“不能停啊,在电话里说吧。” 韩斌道:“你必须停下。” “为什么?” “你还没有发现吗?你的车上有炸弹。” 邢朗脸色一冷,沉沉的‘嗯?’了一声。 韩斌笑道:“老邢,你太大意了,既然都搜到追踪器了,怎么不接着往下搜?”说着停了片刻,又道:“停车,不然我就引爆。” 此时一条街道走到尽头,前方又出现十字路口。 邢朗给陆明宇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靠边停车,等别克停在路边,对着手机问:“你带了几个人?” “两个,不用担心,如果我想杀你,直接引爆炸弹就好了。我只想和你聊聊,起码今天晚上我不想杀你。” 邢朗挂掉电话把手机扔给陆明宇,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编辑一条短信,设置成五分钟后自动发送。然后揣起手机静坐在副驾驶沉了一口气,压低帽檐推开了车门。 就在别克车后方十几米处,黑色越野也停在路边,挡风玻璃后透出坐在前排的两道人影,还有一个人把着前面的车座,露了一半身子出来。 邢朗往黑色越野看了一眼,然后蹲在地上往车盘底下扫视一圈,果然看到一点如针眼大小的红眼睛。 他站起身拍了拍车顶,对车里的陆明宇说:“下来吧,车里的确不能待。” 陆明宇下车,绕过车头走到邢朗身边,右手摸到后腰,虚握着手枪。 邢朗离开路边,站远了几步,看着黑色越野,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中没有武器。 随后,副驾驶门被推开,韩斌着一身黑衣,走在漆黑的夜里,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他的眼睛闪着凛凛的光。 韩斌走到邢朗面前,和邢朗隔了两米左右的距离,下颚藏在大衣竖起的领子中,所以邢朗没有看到他笑,只听到他低沉又平缓的笑声。 “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韩斌道。 邢朗的目光在透着光亮的挡风玻璃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到韩斌脸上,感到冷似的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对着韩斌一笑:“意外吗?” 韩斌道:“我记得你说过,除非你找到证据自证清白,不然不会回来。那你找到证据了吗?” 邢朗乏了似的左右转了转脖子,笑道:“在外面找不到,所以回来找。”说着向越野车指了一下:“车里那俩人是谁?不像是你的手下。” 韩斌微微回头向后瞟了一眼,冷冷道:“不重要。” 邢朗的眼神霎时变的更为凝重,脸上不动声色道:“你想跟我聊什么?” 韩斌微微低下头,大衣领子几乎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钩似漆黑细长的眼睛,和流着冷光的镜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把你当朋友。” 邢朗点头:“我以前也把你当朋友。” 韩斌抬起头,很无奈似的笑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道:“你想活下去吗?” “你给我机会吗?” “只要你给我机会,我就给你机会。” 邢朗笑着问:“我一个通缉犯,能给你什么机会?” 韩斌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邢朗脸上慢慢归于平静,抬头看着低悬的夜幕,出神了片刻,低声道:“我没有资格给你机会,你也没有资格得到机会。” “……就当是为了秦放,也不行吗?” 邢朗蓦然咬了咬牙,低下头看着他冷笑道:“别跟我提秦放,秦放已经想通了,他会把证据交给我,然后彻底忘掉你。从今往后,你和秦放什么关系都没有。” 如果他们之间的距离再近一点,邢朗就可以看到韩斌的双眼在不动的颤动,像是在无声的下一场小雨,雨里只有他一个人。 “……好,我明白了。” 韩斌如此说,随后又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天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有话对我说吗?” “话倒没有,不过有几个问题。” “问吧,现在只有你和我,我会对你说实话。” 邢朗往前走,刚抬脚,手臂就被陆明宇拽住。他停下,把陆明宇的手推开,继续往前走,停在和韩斌相距不到一米的地方,看着他闪着一层冷光的镜片,问:“江浔在哪儿?” 韩斌眉心微微一扬,不由自主的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后笑着摇头,还缓缓的拍了两下手,道:“你真有本事,竟然查到了江浔。” 邢朗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又问:“你为什么要杀死埋在月牙山的十二个人?篡改魏恒和常念档案信息的人是不是你?” 韩斌整理着大衣袖口,微低着头笑道:“你的这三个问题,恰好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放下手,双手揣在大衣口袋,对邢朗说;“那些人的死因很简单,因为他们看到了江浔的脸。” 他掐头去尾,只回答中间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却可以解释始终。 邢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角微微抖动,道:“你是说,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江浔的脸,你就把他们都杀了?” “是江浔让我杀的。” “那你呢?你看到江浔的脸了吗?” “呵呵,如果我看到他的脸,我活不到今天。” “……修改魏恒和常念的档案,也是江浔给你下的指令?” 虽然这话说的有点恶心,但却是事实。 韩斌沉思了片刻,道:“没错。” 邢朗又问出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江浔在哪儿?” 韩斌抬眸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翻滚,嘴唇抿动着,似乎在酝酿语句。 韩斌的眼神告诉邢朗,他会对他说出真相,但是邢朗却在等待过后听到韩斌说:“我不知道。” 他猛地低下头,扶了扶镜框,唇角勾出一丝冷笑,道:“你不应该和我说起江浔。” 邢朗心中一凛,立即扭头看向黑夜越野,和车里两道静止的人影遥遥的对望。这两人的身份在他脑海中呼之欲出。 “难道你……” 话没说完,邢朗听到黑色越野的车门被推开,那两个男人下了车,朝他们走过来。 邢朗下意识的往后退,往后退的同时看到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消音器…… 现在情况基本已经明晰了,或许韩斌有意和他‘讲和’,但是这两个人的目的一定是将他‘灭口’。 邢朗两步退到陆明宇身边,陆明宇已经把枪端在手里,但是由于在人数和武器上都被对方压制,所以不敢擅自开枪。 毕竟对方三个人,一人一枪就能把他们点射,还赠送一颗子弹。 邢朗紧紧盯着对面三个人,看着那两个男人在枪口装上消音器,一左一右从韩斌身旁走过,而韩斌一直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风化的雕塑似的沉默看着他们。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向他们抬起手臂,举起枪口,脚步不停的向他们逼近。 在他们开枪的前一瞬间,邢朗拽住陆明宇的胳膊往路边撤了几步,贴着墙边转身向后飞奔,而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窜过去两颗子弹。 又是几颗子弹贴着墙面追击他们的背影。 他们钻入店铺之间的一条小巷,却发现小巷只有十几米深,尽头是一面两米多高的围墙。 邢朗咬着牙,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没想到竟然走到了一条绝路! 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两个人脚步声近在耳边,像一道催命符。 “翻过去!” 邢朗正要蹲下来拖住陆明宇的鞋底,忽听一声轰隆巨响,随后公路上烈焰高涨,无数的碎片沿着巷口打在他们身上。焰火瞬间照亮了整条街道。 爆炸过后,空气中到处都飘蹿着浓烟和燃烧的汽油味。 方才陆明宇恰好把车停在巷口,于是邢朗几乎目睹了白色别克爆炸的全过程。 就在那两个人追到巷子口时,白色别克毫无征兆的忽然爆炸,两人被爆破的气流冲出几米远,跟随着车身的碎片从空中坠落。 一人当场被炸死,剩下那人在地上翻滚着扑灭身上的火,腿上插了一块车灯碎片,正在痛呼大叫。 紧接着,韩斌出现在巷口,穿着黑衣的消瘦身影印在火光里,像是从火里走出来的男人。 他慢慢走到那人身边,侧身而立,微低着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而火光印在他的镜片里,像是烧了两团火。 韩斌提着一把匕首,立在那人身旁垂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抬脚踩住那人重伤的大腿,无视对方的惨叫,蹲下身,手中的匕首在火光彭拜的夜里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刀刃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鲜血从那人的喉管里喷溅出来,染红了韩斌的下巴和手臂。 韩斌丢下匕首,从地上拾起一把枪,依旧蹲着,向右转过身子,背对着正在燃烧的汽车,看着站在巷子里的邢朗和陆明宇。 邢朗看到韩斌把手臂支在膝盖上,手中的枪口却没有对着他,而是冲着地面。 韩斌迎着他目光淡淡一笑,笑容摇曳在光与影交割的火光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步话机,按下印着红色‘s’的按钮,神色瞬间变的冷酷,眼睛看着邢朗,却喘着粗气对着步话机喊道:“邢朗挟持人质,放置炸弹展开恐怖袭击,两名警务人员受伤,快点派救护车过来!请姜副局长立刻封锁淮南路第七大道!” 韩斌说完,扔下步话机,脱掉大衣,从死人身上拔下来一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抹了满手的血涂抹自己的脸和脖子。然后把手里的枪扔进巷子。 手枪落在邢朗脚边,邢朗弯腰把枪捡起来,看到韩斌无声的对他说了一个字——跑。 与此同时,整条街道接连响起警笛声,警车的灯光几乎把半边天照亮,淮南街第七大道已经被封锁。 “邢队!” 陆明宇趴在墙头,向下伸出右手。 邢朗最后朝韩斌看了一眼,握住陆明宇的手越过围墙。像鸟翻过云层,消失在硝烟和火光弥漫的夜里。 第146章 世界尽头【37】 翻过围墙,是一家童装店的后门,落着卷闸门。 邢朗用装着消音器的手枪对着门下坠的锁头放了两枪,一把拉起卷闸门,和陆明宇一前一后弯腰钻进去,随后把门落下。 他们到了三楼,邢朗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去,见方才发生命案的路口已经被警察团团围住,而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都站满了警车,无数身着防爆服的警察手持盾牌和武器把街道围的水泄不通。 邢朗不知道韩斌在打什么主意,他并不认为方才韩斌放是在帮他。韩斌杀了两个人,把罪名推到他头上,或许只是让他顶罪而已。 但是韩斌为什么这么做?改邪归正? 邢朗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么梦幻的做法显然不适合韩斌。 韩斌手上有无数条人命,他也很清楚没有人能救得了他,所以韩斌不会回头,更不会站到他的队伍中。 但是韩斌确实杀死了同伴,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童装店一共三层,就算不停电,他们也不可能把灯打开。 陆明宇拿出手机照亮,从一楼转到三楼,然后从三楼西南角的卫生间里出来,满头大汗的走到邢朗身边,道:“卫生间里有窗户,没有装防盗窗。但是外面都是市局的警察,这条街已经被包围了。” 况且这家童装店距离爆炸现场这么近,他们躲在这里,只是一招暂时可以懵逼追兵双眼的‘灯下黑’,等到那些警察把周围扫荡一圈,就会扭过头来搜查这家童装店。 童装店暂时安全,但是迟早成为众矢之的。再者,淮南路已经拉起一张人网,他们可以说是已经被瓮中捉鳖,到了插翅难逃的绝境。 陆明宇从警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追捕别人,头一次成为被追捕的对象。他极度紧张的看着邢朗,等邢朗给出下一步的指令。 邢朗合上窗帘,贴着墙根坐在地板上,朝陆明宇按了按手掌:“坐。” “……啊?” “坐下吧,他们一时半会搜不到这儿。” 陆明宇迟疑着坐下来,神经依旧没有放松,耳朵用力捕捉窗外的动静,乃至没有听到邢朗对他说的话,直到邢朗重复第二遍,才道:“什么?” 童装店里很暗,只有陆明宇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充当手电筒照亮,像在他们之间点了一根蜡烛,烛光里现出邢朗的下半张脸。 邢朗嘴里含着一根烟,却在兜里摸不到打火机,只好取下香烟揣在兜里,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那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陆明宇被他的冷静传染了几分,脑子里绷的极度紧张的那根弦儿稍微松懈了几分,试着回想刚才那两个死人,发现自己只记得他们手中迸射火花的枪口,连他们的脸都想不起来。 “不是韩斌的手下吗?” 陆明宇问。 邢朗掏出韩斌扔给他的那把枪,看了一眼,又扔在地板上,道:“上面给咱们发枪发□□?韩斌用的还是□□,他的手下比他的装备还牛逼?” 陆明宇细看了两眼,疑惑道:“那他们……不是警察?” “至少可以确定他们不是韩斌的手下。” 陆明宇不知道现在思考两个死人身份的意义何在,便道:“不管他们是谁,现在已经死了。”瞅他一眼,补了一句:“而且韩斌把罪名扣在你头上。” 邢朗倒毫不在意,反正他已经脏了,就算再背上两条人命也是附加之罪,他关心的是另一桩事。 邢朗看着陆明宇又问:“韩斌为什么杀他们?” 陆明宇被问住了,也疑虑的皱着眉:“也是,难道韩斌是为了帮我们逃走?” 邢朗一语否决:“不可能。” 陆明宇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此时,一道红色的射光透过窗户和窗帘在童装店三楼扫了一遍,随后穿过围墙消失了。与此同时,窗外的警笛声再次逼近,近到邢朗可以听到警察们坚硬的靴低踩踏雪地的吱呀声。 看来追兵的搜查圈正在逐步缩小。 邢朗侧耳细听室外地面的动静,等到十几名警察接连跑过,才接着说:“韩斌不可能为了帮我们杀死他的同伴。” 陆明宇忽道:“除非那两个人不是他的同伴?” 邢朗站起身,掀开窗帘一条缝,立在昏暗中凭窗下望,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许多:“只有一种可能,韩斌在利用我们。” 陆明宇也站起来,看着他问:“利用?” 邢朗往楼下抬了抬下巴,问:“现在围捕我们的一共多少人?” 陆明宇想了想,道:“市局加两个支队的全部警力,至少三百人。” 邢朗沉沉一笑,冷声道:“三百人……真下血本。那这三百人都来搜捕咱们俩,其他地方是不是空了。” “差不多。” 邢朗沉吟片刻,斜着唇角无声的笑道:“那就对了,韩斌不是在帮我们,而是在利用我们。” 他刚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韩斌要杀死那两个人,杀人后还换上死人的衣服,脸上涂满鲜血,造成自己重伤的假象。 本来邢朗还以为韩斌为了帮助他们而杀死两名同伴,为了向上级交差才伪装自己演一出苦肉计。但这个念头很快被邢朗否决,因为他想起韩斌在步话机中叫了一辆救护车。 此时街道被全面封锁,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只有救护车可以载着伤患离开淮南路第七大道。 邢朗猛的放下窗帘,道:“韩斌想逃!” 如此一来就解释的通了,韩斌杀死的那两个人根本不是他的手下,而是他的‘上级’派来监视他的耳目。 陆明宇吃了一惊:“逃?那两个人难道是在监视他吗?” 邢朗又想起韩斌问他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当时他还不理解韩斌在向他索要什么机会,现在邢朗终于明白了。 韩斌刚才放他一马,原来不是无偿,而是告诉他;他们各自逃命,各自放对方一马。 而现在,韩斌或许已经利用重伤患的身份乘着救护车在监视他的那些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逃之夭夭! 邢朗忽然朝墙壁打了一拳,咬牙道:“不行,必须抓住他!” 陆明宇同样心急,但是无可奈何:“怎么抓?我们连这条街都出不去!” 邢朗想了一会儿,忽然看着他问:“王前程参与这次行动没有?” “……你觉得他会帮我们?” “试试。” 王前程负责外围封锁,接到陆明宇的电话时刚结束一圈巡逻。 看到来电显示,王前程立刻用手盖住手机屏幕,回头指了指东边黑漆漆的一条街,对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警察说:“你们去那边看看。” 支走身边的人,王前程警惕的走到无人的街角,望了望街道里面横在路面上把路堵死的几辆警车,见没有人注意到他,才接通电话:“我说了别再联系我,我已经……” “老王,是我。” 听到邢朗的声音,王前程眼皮子一抖,又回头环顾一周,声音压的更低,急道:“干什么呀?我的手机可能已经被韩斌监控了!” 邢朗道:“韩斌没有功夫监听你的手机。” “什么意思?” “他逃走了。” 也不管他看见看不见,王前程急哄哄的连连摆手:“你不也是个逃犯?还管别人逃不逃!” 这句话说得挺有意思,邢朗默了片刻,笑道:“看来你还没有老糊涂。” 王前程没滋没味的笑了笑,道:“我如果真的糊涂,刚才就不会给你们报信儿。” “那你再帮我个忙。” 王前程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踏进了坑里:“什么忙?” “你给我让出一条路,我得去抓韩斌。” 王前程气道:“那你跑了不就是我的责任?!” 邢朗镇定自若道:“我抓住韩斌,功劳全是你的。” 王前程心中一动,还是有些犹疑:“抓住他有什么用,你手里有能扳倒他的证据?” 邢朗笑了笑:“如果我没有证据,我会回来冒险吗?” “证据在哪儿?” “已经交到公安厅了,抓捕韩斌只是时间问题。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你要不要?” 王前程被他说动了,心脏扑通扑通的猛跳,回身看着街道上里一层外一层的警察,额头上不一会儿就出了一层汗,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说:“邢朗,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可别蒙我。” 邢朗静静道:“我蒙过你?” 王前程猛地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似的道:“十分钟后,西四北二巷子,我在巷子口给你留一辆车,能不能冲出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十分钟后,西四北二巷子的确打开了一条缺口,漆黑的深巷里飞快的窜出两道人影,奔向停在巷子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没有熄火,邢朗坐进驾驶座,当即掉转车头沿着夜路冲出淮南路封锁圈。 深夜,西港分局办公楼熄了大半的灯光,从大院到办公楼几有了了几个值夜班的警员,其余警力全都被抽调干净。 小赵在警服外面加了羽绒服,走出大楼步下台阶,一道晚风卷着雪沫吹来,冷的她缩紧了脖子,加快步伐。 和保安小石打过招呼,她开车刚开出警局大院,想起快递放在办公室忘了拿,于是把车靠路边停下,又披上羽绒服原路折回。 回到三楼技术队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 她打开灯,在自己桌子下面抱起快递盒,正要离开,忽听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撇了撇嘴,心里很清楚韩斌带人去淮南路围捕邢朗,出于对邢朗的私人感情,她不愿意掺和进去,所以领导要求她跟随指挥车行动时她才装病告假,现在这通电话,估计是从围捕现场打来的。 小赵打算无视,抱着盒子转身往门口走,没走两步,电话又响了,铃声响的似乎比刚才更匆忙了一些。 她心里有些打颤,返回去拿起话筒:“喂?” “还没下班?” 邢朗低声问。 ‘啪嚓’一声,装满零食的盒子掉在地上,小赵捂着嘴惊呼道:“邢队!” 邢朗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猛打方向盘,黑色轿车如一道疾风似的转过路口。 他分神看了看后视镜,低声道:“嘘……帮我查一辆从淮南路离开的救护车。” 小赵很快定了定神,立马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什么时间?” “十五分钟前。” 小赵把话筒搁下,双手飞速的敲打键盘,不到一分钟就调出了淮南路所有路口的监控,道:“找到了,十一点二十三分,一辆尾号s453的救护车海南路西路口离开,之后开向海滨大道。” 邢朗闻,立刻就地掉头,回到刚才的路口,跟着路牌开往海滨大道:“继续追踪。” “救护车开进海滨大道世纪广场内腹,没有摄像头拍到它从哪个出口出来。” 没拍到?世界广场并不大,摄像头密度很高,拍不到的几率非常小。 邢朗心里沉了沉,蓦然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但是前方已经接近世纪广场,没有理由不前去看个究竟。 “别挂。” 嘱咐小赵一声,邢朗把手机放在驾驶台上,沿着广场切出来的一条散步的鹅卵石小道开进广场。 广场里面压满积雪,地上留下一道明显的车辙,邢朗跟着车辙很快在一块两米多高的石塑旁看到车牌号为s453的救护车。 救护车还没熄火,车头亮着灯光,后车门大敞着,车厢里趟着两名护士。 邢朗下车跑过去,摸了摸护士的脖子,确认她们还活着,只是暂时的昏了过去。 “救救我啊。” 车头里传来男人颤抖的更咽声。 “邢队,前面还有人!” 陆明宇说着已经拉开了车门,看到司机坐在驾驶座,双手按在方向盘上,腰上缠了一圈引线,末尾拴着一根雷管。 司机吓的浑身哆嗦,面无人色,眼泪都淌了下来,哭道:“我身上,我身上有炸弹啊。” 邢朗冷着脸,一不发的从他腰上扯掉引线,连带着炸弹一起扔到雪地里,道:“连爆破装置都没有,你想让它炸也炸不了。” 陆明宇把司机从车上扶下来,问:“车上的人去哪儿了?” 司机还没回魂,抹着眼泪说:“我不知道啊,他往我身上放炸弹,让我一直往前开,然后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了?” “我不知道啊,不知道。” 陆明宇安慰似的拍拍司机的肩膀,走到邢朗面前,叹了声气道:“看来韩斌猜到你会追捕他。” 芜津这么大,韩斌已经消失了快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足以让藏在任何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甚至已经离开了芜津。 陆明宇已经对抓捕韩斌不抱有任何希望。 但是邢朗却不这么认为,他看着广场外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影影倬倬的街道,自自语般道:“韩斌想去哪儿?” 忽然,他回头对陆明宇说:“赶快联系秦放!” 话音未落,已经上了车,掉头顺原路开出广场。 陆明宇打了两遍电话,急道:“秦放不接。” “继续打。” 邢朗拿起放在驾驶台上的手机,在轿车的急速飞驰中十万火急道:“赵儿,查查秦放这两天有没有定飞机票或者是车票。” 小赵应道:“好。” 不到两分钟,就道:“有,秦放买了一张15号0点10分从芜津开往阿拉山口的火车票,我把详细信息发到你手机上。” 很快,邢朗收到一条短信,他扫了一眼起始站台和检票口,撂下手机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轿车嗡鸣一声冲出夜色深沉的长街。 “韩斌在火车南站,他想去找秦放!” 火车站候车室,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但是年关里,等候检票上车的旅客还是非常多。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在两排人满为患的座椅中间的过道里一路艰难的挑选落脚点往前走,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男人的脚。 她忙向男人道歉,男人只是把脚缩回去,淡淡道了一声没关系。 男人对面的一个老人恰好提着行李起身去排队检票,女人便抱着孩子在老人腾出的位子上坐下,如释重负般呼了一口气。 三岁大小的男孩儿坐在母亲怀里,睁着双眼一脸懵懂的看着男人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的大片血迹。 韩斌察觉到了,便拉低袖口遮住手腕的血迹,抬头看着小男孩微微笑了笑。 他戴着帽子,领子遮住了下巴,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漆黑的双眼。 小男孩儿向后扭过头,不理他。 他压低了帽檐,隐在帽檐下的眸子抬起来,默默的注视着坐在距离检票口最近的那排椅子靠近过道位置上的男人。 秦放穿着一件迷彩色外套,军绿色的休闲裤,一双刚没脚踝的短靴,背着简约的登山包,正坐在那里打游戏。 他戴着耳机,低着头,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噪音和人群。 秦放似乎瘦了一些,两腮下陷的厉害,眼睑下浮着一层淡青色,眼睛也不如往日有神,屏幕反射的光搭在他脸上,也没有给他的眼睛里增加几分色彩,反而显得他的眼神干涩的厉害。 他打了一会儿游戏,眼睛似乎有些受不住了,便揣起手机,仰头枕着椅背,闭目养神。 不多时,大堂再次响起提示旅客排队检票的声音。 候车室的人们陆陆续续的提着行李站起来走到中间过道排队检票。 在人来人往中,秦放却坐着不动,只睁着眼睛望着大堂顶上远远吊着的一圈璀璨的灯光。 他不动,韩斌也不动,韩斌隔着几排椅子,几道人流,默默的看着他。 忽然,他看到秦放似乎皱了皱眉,然后低头看了过来。 他压低帽檐,再度往前看时,恰好看到秦放站在人群中穿过检票口。 韩斌起身排在队伍最后,很快也通过了检票口。 走下数十层台阶,一辆火车静静的窝在轨上,旅客们分散开,拿着车票从各个车厢上车。 韩斌站在一根柱子后,看着秦放在12号卧铺车厢前排队,直到亲眼看到秦放上车,他才从柱子后走出来,掏出自己的车票,径直走向硬座车厢。 他随意的挑了人相对而不是很多的7号车厢,排队时,余光不停的扫视车站各个出口,只看到忙乱的人群,站在车厢外惜别的朋友,和推着车叫卖零食的乘务员。 很快,他身前只剩了一个人。 韩斌松了一口气,正要把车票交给乘务员,肩膀却忽然被人搂住。 邢朗一手紧紧的搂着他,一手拿着枪,枪口抵着他的腰侧,喘着粗气笑道:“让他自己走吧,你得跟我回去。” 陆明宇随即把韩斌的包抢过去,从韩斌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 韩斌眼前恍惚了一阵,目光掠过检票的乘务员向他投来的惊讶的眼神,转了一道弯,沿着车厢入口,落在12号车厢。 他动了动嘴唇,吃力的发出干涩的声音,道:“为了秦放,我求你,放过我。” 邢朗依旧紧紧箍着他的肩膀,神色凝重的朝窝在轨上的火车看了一眼,道:“为了秦放,我可以放过你。但是为了死在大桥的年轻人和余海霆、月牙山十二具尸体、还有那些被卖到黑市的女孩儿,我怎么能放过你?” 直到现在韩斌才明白,纵使他心有明珠,但是他早已秽亵满身。 陆明宇拿出手铐,把韩斌的双手扭到背后,铐住他的双手。 手铐冰凉的温度和锋利的质地,像野兽尖利的牙齿咬住他的手腕,一直把他拖到了罪恶的渊薮里去。 发车在即,乘务员大声的询问还有没有上车的乘客,火车像一条逐渐苏醒的巨龙,从遥远的车头传来一声如海里的鲸叫般的汽笛声。 韩斌不由自主的转过身走向车站出口,却在前方送别的人群散去后,看到了秦放。 秦放站在月台,背着登山包,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韩斌猛地垂下眼睛,在他的注视中无法抬头,眼前瞬间变得模糊。 秦放慢慢走到他面前,走了神儿似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韩斌面前。 韩斌看到秦放捏在手里的是车票,不是一张,而是两张。 这两张车票一张写着他的名字,一张写着秦放的名字,同一起始站,同一终点站,同一发车时间,同一车厢,连座位都是相连的。 韩斌这才知道,原来秦放在等他,或许秦放明知道他来不了,也知道他走不了,但秦放还是买好车票等着他。 所有的懊悔和悲伤在见到这张署名为‘韩斌’的车票时都消失了,韩斌笑了起来,想接住这张车票,但是他的双手已经被铐住。 秦放见他笑了,也跟着笑,笑的眼角发红,拿着车票的右手微微颤抖。 邢朗从陆明宇手中接过钥匙,打开韩斌的手铐。 韩斌的手悬在两张车票上空停滞了一瞬,拿过印着秦放名字的那一张,目光温柔又凝滞的看着秦放。 秦放微微怔了怔,不好意思似的低头一笑,随后抬眼看着他,指了指即将发车的火车。 韩斌点了点头。 秦放最后向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转身跑向车厢,在乘务员关门的前一秒登上火车。 火车随即向前缓缓行驶,由慢到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像海里的鲸逐渐潜入了深海。 韩斌看着最后一截车厢消失在站口,脸上带着洒脱的笑容,道:“如果我现在将功折罪,还来得及吗?” 邢朗给他戴上手铐,依旧搂着他的肩膀,道:“说。” 韩斌道:“真正的将军是姜副局长,还有十九个女孩儿没有出手。她们被关在鹰嘴山旧工业区育英化肥厂的厂房里。”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转向邢郎道:“抓紧时间,江浔要求他们15号斩断所有尾巴。” 邢朗也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0点13分,时间已经迈入了十五号。 邢朗把韩斌交给陆明宇,走开两步播出魏恒的电话。 打了两次,始终没人接。 邢朗听着手机里传出的机械又冰冷的提示音,跑了神似的僵立在月台,心中逐渐浮现一个无比残忍的猜测。 15号的断尾计划,或许已经开始了…… 第147章 世界尽头【38】 鹰嘴山位于近郊,本是芜津市第一代工业园区,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步调而向城内迁移,在鹰嘴山留下大片的废弃的厂房和仓库。 雪已经停了,野外的天空呈均匀又浓郁的蓝黑色,像是朝蓝色画布上泼了一瓶墨水,浓郁的似乎随时会滴下蓝黑色的墨汁。 雪地洁白的积雪莹莹反着光,地面的光印到了天上去,夜幕中便现出石青色的云边,一阵风吹过去,黑压压的挤做一团,一眨眼的功夫又散成了青色的雾。山的那边是俞江的一条分支,江上吹来的风打筛似的卷起地面的积雪,像从天上散了一场雾,滂沱云雾中的风声不辨方向,像是四面八方传来的野兽哀哀的嚎叫。 魏恒手中只有两条信息,郑西河发来的视频中;栽在厂房后的密密匝匝的白桦树,以及秦放在曲兰兰的尸体中发现可以作为钾肥原料的化学物质残留。 也就是说,曲兰兰生前最后被带去的地方可能是一个周边栽着白桦树的化肥厂,极有可能也是关押被拐卖的女孩儿的地方。 他们要找的应该是厂房周围栽着白桦的化肥厂。有了明确的目标,搜索范围也随之缩小。 他们把车停在山脚下,沿着山坡一路往上,穿过一片银光溅溅的林子,终于看到了远处雪地上的建筑物那些密密压压横竖有致的黑色线条。 此时天边浮现一弯焦黄的月亮,因光芒太黯淡,更像是透过云层显露出来的一圈月晕。 清冷冷的月光和地面积雪的反光将整片山坳都蒙了一层极淡的光,隐约现出残桓破壁的工厂和仓库的轮廓,那稀溜溜黑黢黢的影子,淡的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 厂房后栽着大片的白桦树,呜呜嚎叫的风正是从那片桦树林传出来。 “看来就是那儿。” 郑蔚澜弯着腰,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指着厂房东面的桦树林,低声道:“我检查过了,就那个厂子挨着桦树林。” 魏恒盯着昏暗的树影看了片刻,掏出手机想联系守在山脚下的沈青岚,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于是只能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 魏恒蹲在林子边缘,用力的分辨东边夜色下的雪路:“……那边是不是有个水库?” “好像是,咱们来之前看过地图,水库和排水管道都建在东面。” 魏恒抬手指了指东面雪地中出现的一条黑边,道:“咱们从水渠里过去。”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枪,打开保险,枪把塞入袖口,弯着腰就要朝水库冲过去。 郑蔚澜一把拽住他胳膊:“不等人了?就咱们俩?” 沿着公路上山的时候,沈青岚给小汪去了一个电话,明里暗里表示了邢朗现在需要他的帮助,随后把地址告诉他,让他立刻赶来。 小汪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应了几声,没说来或不来,敷衍了事的挂了电话。 魏恒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林子,道:“没时间了,海医生那边最晚十五分钟后行动,咱们必须在行动泄露之前找到那些女孩,不然这次的行动就没有任何意义。” 郑蔚澜哐哐哐的推膛上弹夹,嘴里不清不楚的嘀咕了一句。 魏恒现在没有心思琢磨郑蔚澜是在骂他还是在骂邢朗,握住郑蔚澜的手腕往前一带,自己率先从林子里钻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地面弯腰前行,魏恒在前带路,郑蔚澜紧随其后,没走几米,魏恒忽然改变直行的轨迹,快步蹿到西边的杂木林里。 郑蔚澜紧跟着他,像条尾巴似的被甩到了林子里,扶着树干弯腰朝前看,嗓音紧绷着问:“怎么了?”说着睁大眼:“操,有人!” 魏恒胳膊向后一顶,撞了他一下,低声道:“闭嘴。” 他们隐蔽其中的这片林子弯曲又绵长,呈不规则状一直往前延伸,直到和东面的桦树林交汇。 而从前面的林子里窜出几道人影,他们矮身前行,行动迅速,前脚刚从林子里出来,后脚就遁地了似的凭空消失了。 “什么人?” 郑蔚澜问着,已经端起了手中的枪。 虽然夜色昏暗,且距离较远,但魏恒还是清楚的在那几个人中认出了小汪的身影,小汪跑起来的姿势总是习惯把腿撇成外八,且双手握拳,和胳膊肘夹成45度角。 而跟着小汪的那几个人,八成也是西港支队的队员。 虽然确认了他们是邢朗的手下,但是魏恒丝毫没有放松戒心,甚至警惕心更甚。 魏恒迅速在心里盘算对策,临时决定先把小汪等人放过去,他和郑蔚澜尾随在后,一来可以监视他们,二来也有人探路。 大约半分钟后,魏恒向前探了一步,往四周张望一圈,果决道:“走。” 他想的没错,小汪等人的确跳进了水渠,水渠一米多高,底下垫了雪,雪还松软着,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魏恒跳下去时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郑蔚澜噗通一声就跳了下来,动静颇大。 魏恒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动弹,仔细听周围的响动,确定安全后才撒开郑蔚澜的胳膊,弯腰在前带路。 水渠距离厂房大概有百米长,中间拐了一道弯。 路程过半,将转完时,魏恒再次停下,蹲在地上背贴着水渠水泥刷的壁面。 郑蔚澜刚想问他又发生了什么问题,还没张嘴就被魏恒警惕又冷酷的眼神无声的喝止。 “是魏老师吗?” 水渠拐角后轻悠悠的传出小汪的声音。 魏恒回头递给郑蔚澜一个眼色,郑蔚澜会意,故意直起腰,道:“你是谁?” 那边静了片刻,随后‘噗’的一声轻响,雪地里跳出一个人,那人身手极快的爬卧在地,双手端枪,枪口对着露出半截脑袋的郑蔚澜,低吼道:“警察,别动!” 直到现在,魏恒才相信小汪带人不是来截胡的,而是来帮他们。 魏恒把滑到掌心的手枪又塞入袖口,道:“汪警官,是我。” 又一个人从拐角探出半拉脑袋:“魏老师?你身边那人是谁?” 小汪又从雪地里滚落水渠,矮身窜到魏恒面前,盯着魏恒的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郑蔚澜,问:“邢队在哪?” 魏恒简明扼要道:“不在这里。”说着向他身后打量一眼:“你带了几个人?” 小汪向后一挥手,几道人影全都冒出来围在魏恒身前。 魏恒扫了他们一眼,带上小汪,一共四个人。 小汪解释道:“我接到小岚的电话就往这儿赶,其他人也不敢叫,只敢叫他们几个。” 这几个人全是熟脸,不是常跟着邢朗,就是常跟着小汪和陆明宇。 魏恒点点头,问:“你怎么有枪?” 平时他们出任务需要配枪,都要从枪库领,而且手续繁杂,但是小汪已经被韩斌‘放假’,没有理由能从枪库领到枪。 刚才他正是看到小汪手里依稀现出手枪的轮廓,才对小汪心生怀疑。 小汪在掌心里摔了摔枪杆,笑道:“玩具枪。”说着又从腰带里拔出一把匕首,道:“但是我们有这个。” 其他几个人要么掏出一把斧头,要么抽出一把短刀,又是近身的冷兵器,像寻仇的黑社会似的。 郑蔚澜见了,直嘬牙花子,心说这帮警察即蠢才又不要命,手里连把枪都没有,就敢闯贼窝。 但魏恒丝毫不惊讶,因为他在支队待过,和他们共事过,很清楚这帮警察心中有坚不可摧的情义和信仰。 小汪把刀收起来,还心心念念着邢朗,又问魏恒他们队长在哪里。 魏恒只能先潦草应付了他,然后道:“时间不多了,我走前面,你们跟着我。西边的厂房挨着林子,咱们从林子里翻过去。” 一行人以魏恒为首,钻在水渠里,在静谧无声的雪夜里像一道道鬼影似的穿过水渠,走进密密匝匝的桦树林。 绕着三米多高的厂房走了半圈,小汪终于理解了魏恒方才说的‘翻进去’是什么意思,他们找到了一扇窗,窗开的很高,但是窗户玻璃早烂了,也没有装栅栏,可以从窗户翻进去。 贴着厂房墙根处种满了白桦树,一颗颗窜顶高,树杈子刚好伸到窗口。 小汪把以假乱真的玩具枪咬在嘴里,双手把着树干,两三下上了树,桦树晃动着落下一摊碎雪,浇了底下人满头满身。 小汪踩着树杈子,一步跨上窗台,蹲在窗角,借着模糊的夜色往里看。 很快,他朝树下的魏恒打了个手势,从空洞洞的铁架子里跳了进去。 魏恒凝神听着厂房里面的动静,几秒钟后,听到小汪在里面敲了三下墙壁。 魏恒指了一个人留在墙根下接应,指了两个人绕到正门负责围堵,然后和郑蔚澜接连爬上树,从窗户翻进厂房。 小汪推了一张木椅子放在墙角,魏恒和郑蔚澜从窗口跳上椅子,又踩着椅子跳下来。 房间里很暗,连物体的轮廓都看不到,魏恒从他们的脚步声的回音判断,这个房间大且空旷。 小汪打开了手掌大小的手电筒,细细的一束灯光沿着墙壁转了一圈,在西南角发现一扇暗红色的铁门。 魏恒无声的走过去,发现这扇门不是厂房的原装,应该是后来装的,而且门从外面上着锁。 忽然,他听到门外出来踢踢拉拉的脚步声,忙给小汪打手势。 小汪关上手电筒,室内霎时重陷昏暗。 魏恒听着门外的动静,听到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粗略判断外面至少五个人起步,且有灯光透过门缝打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光辙。 他压着步子往回走,从小汪手中接过手电筒,在厂房的每个角落里都照了一遍,发现地上布满了酒瓶和各种生活垃圾,墙角处还摆着一张行军床,床上乱糟糟的团着被褥。 “小念。” 郑蔚澜低声叫他。 魏恒把光移到郑蔚澜身上,看到郑蔚澜蹲在那张行军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半米高的塑料桶,拧开盖子闻了闻,回头冲着魏恒说:“汽油。” 魏恒抬脚朝他走过去,没走两步忽然停下,皱着眉道:“都别动。” 郑蔚澜和小汪闻都刹住步子,一动不动的待在原地。 魏恒用手捂着灯光,凝神细听飘蹿在耳边的细微响动。 很快,他又听到‘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响声。他本以为是老鼠,随即觉得不对,那声音很闷,又离他很近,像是从地下传出来…… 魏恒立即用手电筒照着地面,道:“找一找有没有地窖。” 厂房很大,几个人分开找,跪在地上一寸寸的叩打水泥地。 十分钟后,小汪忽然道:“魏老师,快过来。” 魏恒忙走过去,看到小汪掀开地上一摊烂糟糟的绿色篷布,露出与周围水泥地面截然不同的木质地板,且两面对着的地板上还上了一把锁头。 “让开。” 郑蔚澜凑过去,把小汪和魏恒拨开,从地上捡起一段铁丝,弯成一个水滴状插进锁眼,不一会儿就开了锁。 魏恒沉了一口气,拉住木板上的锁环,先把木板拉开一条缝,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圈,只照到灰突突的墙壁。然后慢慢的,不发出一丝声响的,把木板完全掀开。 木板掀开后,出现一把梯子,梯子两米多高,一直延伸到地面。 魏恒把手电筒交给小汪,正要顺着梯子下去,忽然被郑蔚澜抓住腕子。 郑蔚澜稍一用劲儿就把他拽了上来,取下帽子扔到地上,又扎进皮带,抬脚踩着梯子,对魏恒道:“邢朗说了,遇到什么事,让我冲在你前面。” 魏恒:…… 这是什么意思?告状吗? 郑蔚澜往下爬了几层,伸手接住小汪递给他的手电筒,直接从梯子上跳到地面。 紧接着,魏恒听到接连不断的扑簌声从地窖深处传来,郑蔚澜打着手电筒渐渐走入深处。 几分钟后,郑蔚澜脸色极其难看的走回地窖口,抬手冲着小汪说:“警官证给我。” 小汪没有多问,掏出工作证扔给了他。 郑蔚澜拿着警官证返回去,不多时又出来了,不过不是他一个人出来,还带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蓬头垢发,破衣烂衫,浑身肮脏,还穿着单薄的秋装。女孩仰着头,睁着迷茫又恐惧的眼睛看着他们。 魏恒看到她,有瞬间的愣住。 他赌对了,那些消失的女孩真的被关在这里。 魏恒的心脏猛跳了几下,向下伸出手,声音微微颤抖道:“上来,我们是警察。” 女孩儿捏住小汪的警官证,顺着梯子爬上来,不知是冻的还是害怕,浑身在剧烈的颤抖。 魏恒立即脱掉大衣披在她身上,对小汪说:“先把她们送出去。” 小汪会意,立即跑到墙边扣了扣墙壁,守在外面的同伴很快给了他回应。 然后他朝窗口跑过去,站在椅子上,冲女孩招手:“快来。” 女孩儿看到通往外界的窗户,激动的朝他跑过去,被小汪抱起来爬上窗台,在小汪的示意下往下跳,被守在外面的警察接住,稳稳落地。 随后,许许多多的女孩接连爬出地窖,最小的只有**岁,最大不过十六七岁。 她们又激动又害怕,但是死咬着嘴唇一不发,依次有序的在小汪的托举中爬上窗台,然后从窗台跃下,离开囚禁她们已久的牢笼。 魏恒本以为这些女孩儿受到了惊吓,很难听从他们的指挥,但是没想到她们竟然这么勇敢,这么懂事。或许她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勇敢,而是对生命和自由的强烈**导致她们愿意为之做任何事。 比如选择相信郑蔚澜手中的警官证,选择从两米多高的窗台上毫不犹豫的跳下去。因为她们见识过地狱,知道自己的下场不会比此时更糟糕,所以她们不会放过任何生还的希望。 魏恒忽然想到假扮徐新蕾的女孩儿小燕,想到小燕曾经是这些女孩中的一员,她和她们一样,又不一样。在两年前,她迫切又自私的抓住了唯一生还的希望,至旁人于死地。 很快,最后一个女孩从地窖里爬出来。 魏恒问她“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女孩有些不一样,眼神涣散着,行动也很迟钝。 一个大些的女孩子跑回来握住这个女孩儿的胳膊,对魏恒说:“她听不懂你说的话。” 看来这个女孩儿的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 魏恒又问她:“那你知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 女孩对答如流:“十九个。” 魏恒数的很清楚,一共从地窖里出来17人。 不等他追问,女孩儿指了指红色的铁门,说:“她们俩又被叫出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摔酒瓶子和男人粗声叱骂的声音,还有女孩子细弱的啼哭声。 魏恒忙把这两个女孩儿带到墙根下,对小汪说:“你和小周带她们下山,还从那片林子走,出了林子就能看到沈警官……” 一语未完,门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去的四个女孩霎时挤作一团,年纪小些的咬着嘴唇哭了出来。 魏恒和郑蔚澜立刻跑向红色铁门,一左一右贴着墙根,郑蔚澜已然掏出手枪对着门缝。 魏恒见状忙低声喝道:“不能开枪。” 郑蔚澜一脸震惊。 魏恒道:“这次是警方的行动,而且没有被批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杀人,否则全都是邢朗的责任。” 郑蔚澜猛翻白眼,收起枪又换了一把斧子出来。 此时,锁头被打开,一条胳膊率先伸进来,推开了一扇门。 魏恒向郑蔚澜示意一眼,猛地把被推开的那扇门向后推,把那条胳膊死死的夹在门缝里。 郑蔚澜随即挥着斧头奔上前,一斧头砍在那人掌心,连皮带骨砍断一半,半拉手掌脱离本体掉在地上。 “啊!” 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 魏恒趁机把门关上,用肩膀抵着铁门,回头对小汪喊:“快!” 小汪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四个女孩儿一个个抱起来沿着窗户往外送。 门外的人叮郎哐当的砸门,一人顺着门缝放枪。 很快,小汪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出去,爬上窗台,对魏恒道:“你们当心!”说完从窗台跳下,消失在窗口透进来的一方夜色中。 郑蔚澜把魏恒推开,背抵着门,双脚死死蹬着地,对魏恒喊:“我顶着,你先走!” 魏恒看他一眼,当真离开了门往回走,但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床边提起了那桶汽油。 他提着油桶回到门口,从郑蔚澜手中拿过斧子把油桶口砍裂,然后从大衣口袋掏出打火机扔到郑蔚澜手中。 郑蔚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眼神里瞬间亮起兴奋的光芒。 魏恒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双手一前一后的提着油桶,如刀锋般闪着锐利的幽光的双眼紧盯门口,点了点头。 郑蔚澜立即向一旁撤了一步,铁门随即被推开,门口霎时出现五六个男人。 魏恒迎着冲在最前面的男人手中的枪口,用力将手中的汽油桶往前一掼,如暴雨般泼洒的汽油浇了他们满身。 在他泼汽油的同时,郑蔚澜把手中冒着火苗的打火机扔了出去。 轰—— 砰—— 烈火燃起的同时,伴随着一声枪响。 魏恒扔下手中的油桶,身体随着子弹的冲力向后仰倒,后脑勺狠狠磕在地上,让他眼前一黑,所有感官瞬间变的模糊。 “小念!” 郑蔚澜喊了他一声,随即就轮着斧子钻进门外的火海中。 门外一共七个人,五个人浑身烧着大火,呜呜嚎叫着冲到雪地里乱滚。没有被火势殃及的两个人一人拿着枪,一人掂着刀,哆哆嗦嗦的避让着如猛兽般乱窜的烈火。 郑蔚澜和堵在门口的两个人逼着子弹和烈火朝还在顽抗的那两个人逼近。 那两个人一边放枪一边往后退,很快退出厂房,钻进停在门雪地里的一辆面包车,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七扭八拐的在雪夜中飞驰。 厂房里的火势愈演愈烈,郑蔚澜脱掉外套盖在头上正要回去接魏恒,就见魏恒用防弹衣蒙着头,弯腰从火光里跑了出来。 魏恒扔下着火的防弹衣,看了一眼在雪堆里扑腾的那几个人,由衷的庆幸临行前沈青岚给了他这件防弹衣。 魏恒咳了两声,嗓子被烟雾薰的干涩嘶哑,急道:“那两个人呢?!” 一名警员指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往哪儿跑了。” 郑蔚澜道:“还怎么追啊,连车都没有!” 魏恒看着将面包车吞噬的寂静又漆黑的雪夜,道:“必须追,车上还有两个孩子!” 他拿出手机,手忙脚乱的播出邢朗的电话,完全忘记了山上没有信号。 郑蔚澜坚持不懈的给他泼冷水:“算了吧,鹰嘴山这么大,谁知道他们往哪儿走了。” 魏恒气急,抬脚踹他:“闭嘴!” 其实郑蔚澜说的没错,他们没有车,山上没有信号,况且鹰嘴山这么大,下山的路那么多条,怎么拦住那辆车。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魏恒没有放弃,他捡起地上的防弹衣,重新穿在衬衫外,然后把郑蔚澜和两名警察叫到跟前,埋头沉思了片刻,看着一人道:“你留在这里看住他们五个人。”转向另一人:“你马上下山,一旦到了有信号的地方立刻叫支援。”最后看向郑蔚澜:“你跟着我,我们去找那辆车。” 说完转过身,沿着雪地里的车辙印往前走,郑蔚澜不情不愿的跟在他身后,怕魏恒揍他,所以不敢再泼魏恒冷水, 魏恒正在茫茫夜色中辨别方向时,忽听那个被他委派下山报信的警员在背后叫他:“魏老师!” 魏恒回过头,不由得怔了怔。 几百米外的山坡下,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接连爬上来,排成一条直线在雪地里急驶,一连串的警灯飘荡在夜里,像是从天而降一道美丽的极光。 不仅如此,魏恒看到紧随着最后一辆警车爬上山坡的还有一辆直升机。 直升机悬在半空中,一道强光穿过迷蒙的夜色,落在地面,几乎将半座山体照亮。 直升机射出的强光由远到近,划过正在燃烧的厂房,和站在厂房前的魏恒等人,像一只巨鸟似的倾斜着身体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层层厂房的背面,潜入夜色中。 “西偏南二十三度发现目标车辆,重复一次,西偏南二十三度发现目标车辆。” 飞行员的播报声穿过层层云雾,响彻鹰嘴山整片天空。 郑蔚澜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叹了一声:“我靠……” 魏恒向前迎了一步,看着开在警车最前方的那辆黑色吉普。 他太熟悉这辆吉普了,是邢朗在支队常开的那辆。 吉普加速朝他开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他身边,按了一声喇叭。 魏恒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还没坐稳,腰就被人搂住,温热又干燥的嘴唇压在他唇上。 魏恒怔了怔,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邢朗就把他松开,随即拿起一件多功能警服扔到他怀里。 郑蔚澜坐在后座,拼命用咳嗽声提示前面俩人自己的存在。 没人搭理他,魏恒安静的穿警服,邢朗开车追在直升机后面,盯着前方的夜路,拿起步话机道:“都散开,从两边堵!大陆你绕到最前面!” 吉普车后方的警车立刻改变队形,以直升机为中心,呈半包围状散开。 邢朗很忙,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步话机,不停的和队员们以及警务飞行队的飞行员联系,自打刚才亲了魏恒一下以后,再没有功夫看魏恒一眼。 魏恒穿好警服,也看着前方的情况。 直升机找到了白色面包车,面包车在直升机的强光追随中玩命的在雪地里狂奔,两旁和身后都跟着警车。 魏恒找了一个邢朗不和任何人说话的空档,转头看着他说:“车里有两个人贩,两个人质。” “都是女孩?” “嗯。” “其他人呢?” “已经送走了。” 邢朗赞许似的点点头,又拿起步话机道:“老孙,冲他们喊话!” 紧接着,飞行员响彻云霄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遍遍的喊“前方车辆立即停下,请配合芜津警方执行公务”。 白色面包车依旧像是喝醉了似的七扭八歪的向前冲。 直升机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给对方施压,从心理上给予对方毁灭性的打击,而从白色面包车此时行进的状态来看,这一效用已经达到了。 在飞行员第五次喊话时,邢朗的步话机中响起陆明宇的声音:“邢队,我就位了!” 邢朗当即踩了一脚油门,道:“各组听好了,贴过去,咬死他!” 呈环形包围状的警车迅速往中间靠拢,很快把白色面包车夹在中间,从四个方向将其紧紧包围。 白色面包车还在负隅顽抗,横冲直撞的撞击贴着它的警车。 邢朗的吉普车抵着面包车的车尾,紧紧咬住面包车,被面包车忽然往后倒车撞到车头。 邢朗咬牙骂了一句脏话,拿起步话机道:“大陆,我从后面撞他,你在前面顶住!”说完扔下步话机,猛地往后退了一截,然后狠踩一脚油门,车身向前猛蹿,狠狠的撞在面包车屁股上。 面包车被迫重新窜入包围圈,被陆明宇的车死死抵住车头,两旁的警车迅速贴过去,再次把它夹死。 面包车原地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瘫痪在层层包围中。 邢朗下车,甩上车门,从警车间的夹缝中钻进去,掏出手枪,枪口抵着漆黑的车窗玻璃,喊道:“车里的人出来!” 陆明宇等人也迅速下车,挤到车辆间的缝隙里,把面包车围的水泄不通。 “我手上有人质!你们不让我走,我就弄死她们!” 面包车里随即响起女孩的哭声,似乎被人按着头抵在了车窗玻璃上。 邢朗冷笑道:“傻逼,看看你们现在的处境,只要你敢开枪,我就有理由就地枪毙你!” “啊!” 女孩儿哭叫的更厉害,不停的扑打车窗。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她!” 那人喊道,声音撕心裂肺的颤抖。 邢朗抬脚踹车窗:“那你信不信你敢崩了她,我就崩了你!” 魏恒在包围圈外看着,看的胆战心惊,他知道邢朗在赌,赌那两人的心理防御机制已经在被陆地和空中全面包围的情况全面瓦解。他们放要杀死人质,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只要警方比他们更强势,他们就会丧失最后的一丁点斗志。 玻璃出乎意料的很厚,踹不开,于是邢朗把枪插入枪套,转过身朝郑蔚澜伸出手。 郑蔚澜立即就把手里的斧头递给他。 邢朗接过斧头,轮起来就朝车窗上砸,怒道:“砸!把这破车砸烂!” 车窗霎时出现裂纹,闪开一个口,车里的人尖叫道:“你再砸我就开枪打死你!” 邢朗砸完车窗砸车顶:“开!开枪打死一个女孩算什么本事,打死警察才是你的能耐!”说完冲周围的警察吼道:“愣着干什么?给我砸!” 警察们操起棍棒,噼里啪啦的砸车。 魏恒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他好歹已经有了两年协助警方侦查的经验,但从没见过像邢朗此时用来对付绑匪的手段。这么粗暴蛮横的方法除了邢朗也没有第二个人敢用。 万一邢朗错误估判了形式,或者并没有从气势上给对方造成毁灭性的挫伤,就会激怒绑匪,造成人质的伤亡。 魏恒站在凛冽的寒冬深夜,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发着冷汗,脸色像被冷水泡过,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终于,邢朗赢了,面包车驾驶座车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男人举着双手,连滚带爬的从车里下来,跪在雪地上。 两个警察立刻围上去,给这人戴上手铐。 邢朗扔下斧子,从副驾驶矮身钻进车厢,后座的男人立刻拿枪指着他,哆嗦着大喊:“你别过来!” 邢朗双手扶着驾驶座和副驾驶车座,站在车厢里弯腰看着后座面无人色的男人,目光慢悠悠的移向缩在角落里的两个女孩儿,然后又移到男人脸上,冷冷一笑:“兄弟,你得懂得进退。现在你已经走向绝路了,你进不了,只能退一步。只要你下车,我保证给你酌情处理。” “什,什么酌情?” “至少不是死刑,也不是无期。” 男人的枪口不断哆嗦,被他说动了似的,脸上的犹豫愈加明显。 趁他有片刻的恍神,邢朗忽然沉下脸,一拳抡在他面门,从座位间的夹缝里钻到后座,把他面朝下按在车座上,喊道:“铐子!” 车门从外面拉开,陆明宇等人把他拽下车,给他戴上手铐。 一场追击战终于落下帷幕,直升机和警车渐次撤离繁忙了一整夜的鹰嘴山。 魏恒仰头一看,天色已经渐亮,天空呈沉郁的墨绿色,飘着大片大片的石青色的云,远处林子里还在刮着呜呜的风,依旧寒气逼人。 但是天已经亮了。 警车一辆辆的离开,邢朗断后,也走在最后。 目睹最后一辆警车消失在苍茫的稀疏夜色中,邢朗才松了一口气,无意间一回头,看到魏恒站在不远处,正在仰头看天。 魏恒背后的云开了,露出一片白苍苍的天,雪像一捧雾气似的在他脚下化开,云雾中现出他消瘦挺拔的身影,和他藏于山峦深秀中的脸。 邢朗静静的看了他片刻,抬手撑着车顶,看着他笑道:“魏老师,回家了。” 魏恒转过身,朝邢朗一笑,凌乱的长发被风吹散,露出在天空与山峦中托现而出的脸庞。 他朝邢朗走过去,疲惫的靠进邢朗怀里,搂着邢朗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问:“回家还是回警局?” 邢朗抱着他,道:“你回家,我回警局。” “你官复原职了吗?” “老刘都回来了,我也不远了。” “他们相信你?” “不信我就不会派直升机协助我执行任务。” “那我呢?” 邢朗握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他“你想问什么?” 魏恒很疲倦的微微翘着唇角,垂着眸子问:“我还能留在你身边吗?” 邢朗端着他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是魏恒,为什么不可以?” 魏恒怔了片刻:“但是江浔……” 邢朗又把他搂住,道:“我们迟早会找到他,而且他现在对你构不成威胁,他的把戏已经失效了。” 魏恒静了片刻,低声道:“好。” 邢朗失笑:“好?好是什么意思?” 魏恒也笑,额头轻轻的磕了磕他胸口,道:“就是我什么都不管了,全都交给你的意思。”说着叹了声气,低声道:“我好累。” 邢朗道:“那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回警局。” 魏恒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的笑了一声:“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邢朗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被遗忘在车里的郑蔚澜:“咳咳咳。” 邢朗一脸不爽的扭头看他:“你还在这儿干什么?不赶紧跑还等着我带你回警局?” 郑蔚澜:…… 日他奶奶的,警察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魏恒抬起头,目光越过邢朗的肩膀,看着白苍苍的天空。 他又看到了那只从凛冬的夜里飞出的鸟,那只鸟浑身披满风霜和雨雪,越过重重围墙冲出长夜,从一个世界的尽头,飞向另一个世界的开始。 第148章 番外——未完待续。 魏恒租的房子和邢朗买的房子空置了多天,一时半会儿没法住人,所以魏恒被邢朗送到了大姐家里。 魏恒很不好意思,虽然大姐知道他和邢朗的关系,但魏恒还是厚不下脸皮在大姐家里蹭吃蹭住。第二天就提着邢朗托管在大姐家里的虎皮鹦鹉回到了自己家。 邢瑶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临魏恒下车时听到魏恒说回去要收拾房子,于是索性把车停在小区,上楼帮他一起收拾。 魏恒没摸准她到底是要帮邢朗收拾,还是帮自己收拾,迷迷糊糊的走到自己家门口,见邢瑶站在他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才确定邢瑶说的是帮他收拾。 魏恒受宠若惊,忙道:“其实我家里一点都不乱,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邢瑶笑道:“你不懂,房子好些天不住人,满屋的尘螨是要吃人的。”说着体贴的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进卧室。” 魏恒听出她的外意,脸一红,不好说什么了,打开门道:“那你帮我收拾完还要帮邢朗收拾,会很辛苦。” 邢瑶站在玄关换拖鞋,笑道:“他那么糙,天天和螨虫一起睡,不管他。” 这话说的魏恒更不好意思,似乎在邢瑶看来,他比邢朗更值得关心和照顾。 魏恒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只能笑笑,脱掉大衣到卫生间接水。 一桶水接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是房东打来的。 魏恒关上水龙头,靠着洗手台接通电话,低头笑道:“吴姐。” 房东吴姐说话很直接,简单的问候过后就向魏恒道歉,道完歉就把用意表明。 “我女儿下个星期就结婚了,想用你那个房子招待客人。” 吴姐如此说。 魏恒皱了皱眉,道:“但是我们有合同,三个月后才到期。” 吴姐道:“小魏啊,阿姨知道咱们有合同,但是我们实在是找不到房子了呀,不然阿姨不会麻烦你。这样吧,阿姨退给你一个月的房租,还负责给你找房子,行了吧?” 这话说的很没意思,而且透露出吴姐是个法盲。魏恒心中有些不平,但吴姐不是和他商量的口吻,于是懒得和她争辩,道:“给我三天时间找房子。” 吴姐忙答应,又连连道谢,临挂电话时又叮嘱他只有三天时间。 魏恒挂了电话,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听到客厅里扯窗帘的声音,连忙走出去,张嘴要说话,却又把自己难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邢瑶,他和邢瑶才是第三次见面,自来熟的称她瑶姐不是魏恒的风格。而称她为邢女士则显得疏远,邢瑶都热心的帮他打扫卫生了,他还疏远人家,显然也不合适。 魏恒低头憋了半天,憋的耳根通红,略生硬的低声道:“大姐,先别收拾了。” 邢瑶倒是很自然,站在椅子上笑着问他:“怎么了?” 魏恒把房东让他腾房子的原由说了一遍,邢瑶听的直皱眉,道:“其实你不该答应,你们签了合同,她就是没理的一方。” 魏恒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愿争这点长短,走过去扶着她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扶下来,道:“没关系,现在房子很多,很好找。” 说完拿出手机,就势靠着窗台上网找房源。 邢瑶扑落椅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魏恒被阳光浸透了似的脸。 她总觉得这次见到魏恒,魏恒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魏恒给她的印象总是精明又睿智,睿智的过分而显得有些冷淡,对谁都是严阵以待怀有戒心。但是现在魏恒似乎整个人都松懈了不少,不再那么严防死守疏离有礼,眉宇间的气韵也慵懒柔和了许多。 魏恒低头的时间有点长导致脖子有点疼,便捏了捏后颈,然后抬起脖子左右转了转,无意间看到邢瑶正在看着他,下意识的朝邢瑶轻轻一笑。 魏恒这一笑,邢瑶立刻就理解了邢朗为什么在他身上认了死理。 于是邢瑶笑道:“别找了,搬到隔壁吧。” 魏恒眨眨眼:“嗯?” 邢瑶指了指隔壁508,道:“朗朗的房子大,住你们两个人也宽绰。” 魏恒愣了愣,脸登时就红了,忙解释道:“不是,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邢瑶觉得他实在有趣,笑道:“这么见外干什么?难道你不想和他一起住?” 魏恒被她问住了,实在无法违心的对她说‘不想’,便只好红着脸延挨着。 邢瑶拍板:“这不就得了,我去隔壁收拾,你在这里收拾你的东西,直接搬过去。” 邢瑶一走,魏恒就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臂弯里,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拨出邢朗的电话。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紧张的直啃手指甲,不知道邢朗听到‘大姐执意让我搬到你家里’这个消息,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他会高兴吗?还是会觉得困扰? 短短几十秒,魏恒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主意都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 “邢……” “我正在开会,待会儿给你打回去。” 话音还没落,邢朗就把电话挂了。 魏恒气恼的看着手机,有种想把手机砸了的冲动。 不一会儿,大姐打电话催他,问他收拾好没有。 魏恒只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硬着头皮搬到了邢朗的房子里。 大姐干家务和她干事业一样风驰电掣又出活儿,两个小时就把邢朗的房子打扫的里外一新,魏恒跟在她身边,只能干些辅助类的工作。 安置魏恒的衣物时,大姐毫不犹豫的走向邢朗的卧室,魏恒连忙把她拦住,支支吾吾的说还是先放在客房吧,等邢朗回来再决定云云。一句话说得可吭吭哧哧,牛头不对马嘴。 邢瑶抿唇一笑,依帮他把东西安置在客房。 收拾完房子,两人累的满头大汗,魏恒用自己那点匮乏的人际交往经验提出请邢瑶吃饭。 邢瑶把手一挥,道:“都是一家人,不用整这一套。你们这儿差不多了,我得回店里继续忙了。” 魏恒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走进电梯,把门一关,回头看着窗明几净的客厅,又看了看站在窗台上正在跳跃的鹦鹉,这才真真实实的感觉到他融入到了邢朗的房子里。 这种感觉像做过山车一样晕眩,魏恒迷迷瞪瞪的坐在沙发上,等脑子里的晕眩感逐渐消退,才拿出一套衣物进浴室洗了个澡。 他又给邢朗打了好几次电话,但是邢朗忙的四脚朝天,根本没时间接他的电话。 他也理解,芜津警方高层面临大换血,邢朗又是扳倒警方高层的主帅,各方势力的内斗再次围绕着他开始,邢朗此时必定焦头烂额的在他们之间周旋。 但是魏恒并不担心他,一是相信邢朗自己的本事,二是经过鹰嘴山一役,邢朗赢得了沈厅长和海书记的支持,也算是有了靠山。而且鹰嘴山一战打的实在漂亮,刑侦局对邢朗也点名表扬。所以邢朗现在正如日中天,一时半会儿没人敢对他下手。 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漏网之鱼就是江浔,江浔不在任何一方的抓捕范围中。他没有身份,没有司法记录,甚至连名字都找不到,更没有人能提供他的罪状,江浔就像一抹没有寄生成功的鬼魂般飘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但是对于江浔,魏恒也没有过多操心。 他说把问题全都交给邢朗,就把问题全都交给邢朗。他前二十几年已经殚精竭虑的操心的够多了,现在他有了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人,就想好好的依靠邢朗,给自己放几天假。 魏恒在邢朗家里等了一个白天,邢朗没有回来,又等了一个晚上,邢朗还是没有回来。不仅人没有回来,连电话都没有打。 前半夜,魏恒躺在客房的床上还在等邢朗的电话,等了一会儿,越等越气,索性把手机关机,不等了。 第二天,魏恒睡到临近中午才起床,先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了一套衣服赤着脚走出来,头发**的散着,脖子里搭着一条白毛巾。 虽然不知道待会儿吃什么,但是烧一锅水总是没错的。于是魏恒坐上一锅水,又从冰箱里拿出几颗鸡蛋。看着水和鸡蛋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实在没有菜谱,只好把鸡蛋丢进锅里煮。这才回卧室拿手机。 拿着手机回到客厅,魏恒坐在沙发上,开了一罐可乐放在茶几上,一手懒懒的擦着头发,一手开了机。 从昨晚凌晨两点到今天早上九点四十,这个时间段里邢朗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全都是未接。 魏恒看着一页一页的未接来电,目光淡淡的从头看到尾,然后把手机一扔,什么表示都没有。 水沸了,魏恒拿起手机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鸡蛋煮的怎么样。 手机又响了,他本以为是邢朗,却是陈教授。 陈教授听说了他的事,先向他表示慰问,然后开门见山的聘请他当自己的助教。 陈教授在芜津乃至全省的政法圈都大有名气,当他的助教比评职称还难,这等好事忽然落在魏恒头上,让魏恒有些意外。 “可以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吗?” 魏恒思虑再三,道。 “这样吧,三天后告诉我你的决定。” 陈教授道。 魏恒挂了电话,抱着胳膊往厨台上一靠,低头开始思索。 他思考的时间过长,且过于专心,连水烧干了都不知道,闻到了刺鼻的糊味才连忙关火。 他这边刚关上火,房门就被推开了。 厨房斜对着玄关,于是邢朗一推门就看到了魏恒。 邢朗愣了一下,随后‘呼通’一声摔上门,似是咬着牙朝魏恒走过去。 魏恒打量他一圈,见他浑身烟熏火燎的,下巴冒出淡青色的胡茬,手里还拿着一卷资料,明显熬了个大夜,即疲惫又邋遢。 邢朗板着脸走到厨房边,‘啪’的一声用力把文件摔在厨台上,先压下去一口怒气,声音又哑又涩的问魏恒:“你在干什么?” 魏恒看看他,又看了看炉子上的锅,一脸无辜的说:“煮鸡蛋。” 邢朗看了一眼他平日拿来炖汤,此时被魏恒拿来煮鸡蛋的砂锅,眉毛抖了抖,被气乐了似的笑了一声,又问:“还有呢?” 魏恒又低头看了看黑漆漆的锅底,不怎么有底气的咕哝道:“不小心,把锅烧糊了。” 邢朗冷下脸,道:“别跟我扯这些,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还有隔壁是怎么回事?我推门进去,房子都空了,打电话给房东,房东说你搬走了。”说着说着就怒了:“你搬走怎么不告诉我?还想玩失踪?!” 魏恒被他急头白脸一通训斥,脸上也冷了,把锅盖一扔,二话不说转身回客房。 邢朗见状,顿时就心虚了,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进了客房:“宝贝儿,我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但是你搬家至少得告诉我吧?再说了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搬走?你想搬到……” 说着说着,邢朗住嘴了,因为他看到魏恒在从衣柜里往外掏衣服。 邢朗回头看客厅,果然在阳台看到了富贵儿,于是他瞬间明白了,魏恒这是搬到他家里来了。 邢朗先是一惊,然后喜上眉梢,连忙跑过去合上衣柜门,转过身对着魏恒笑的涎皮癞脸,乐的话都说不利索:“你这是想通了?哎呦,我真不知道你……嗨,我的错我的错,不该对你发脾气。” 魏恒冷冷瞥他一眼,不理他。 邢朗瞧他的脸色,大着胆子搂住他,笑道:“怎么住客房?卧室那么大,容不下你么?” 魏恒把他推开,拉开柜门,冷冷道:“容的下么。” 邢朗又把柜门关上,转过身用背抵着,捞住他的手握在手里,笑道:“容的下容的下,如果你嫌小,那我就搬出来。” 魏恒斜眼瞧他,笑:“谁让你搬了,我也没说要住。” 邢朗极其熟练的顺杆爬,又搂住他的腰,道:“那就不搬了,咱们直接搬家。” “搬家?” “你不是嫌卧室小吗?咱们换一套大的,复式两层,电梯独栋,专门给你打一间大卧室。” 明知道他在胡扯,魏恒还是压抑不住蠢蠢欲动的唇角,转过脸不看他,只拿眼风瞄他:“你有那么多钱?” 邢朗大大方方道:“没有啊,但是我可以借,实在不行就去贷款,贷款还不够就把我们家老房子卖了。” 魏恒瞪他:“让你贷款卖房给我买房,那我成什么了?” 邢朗低下头磕了一下他的额头,低笑道:“狐狸精呗。” 魏恒又气又笑,想踹他,又被他搂的很紧,只能笑着骂他:“滚!你才是狐狸精!” 邢朗低头朝他的嘴唇靠近,道:“是,我是狐狸精,见你阳气旺盛,想向你借点阳气……” 魏恒抬手搂住他脖子,仰起头主动吻住他的嘴唇,身体往后倒向床铺,勾着邢朗的脖子,把邢朗也拽到了床上。 “宝贝儿,我还得出去一趟。” 邢朗解开魏恒抱着他脖子的双手,直起腰道。 魏恒眯了眯眼睛,勾住他的皮带又把他拽下来,轻声问:“干什么?” 邢朗双手撑着床铺,很难耐的看着他道:“公干。” 魏恒一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一手伸进他的裤腰慢慢向下摸,微微笑道:“那你是更想公干,还是更想干我?” 邢朗看着他的脸悠长的倒吸一口气,再次直起腰,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脱掉外套扔到地板上,然后慢悠悠的解着皮带,道:“待会儿看我的表现,你就知道了。” 客厅的窗户被风吹开,过堂风吹进来,和卧室里的气流相互顶撞,‘呼通’一声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窗帘也被风掀开,淡蓝色的窗帘拂过窗台上的鸟笼,在鸟笼里投下一层淡蓝色的阴影,阴影的边缘处是透亮的阳光。淡蓝色的阴影像海,那光像是郁蓝的海水泛起的粼粼波光。 色彩艳丽鹦鹉在装着一片天与海的鸟笼里由下飞到上,展开翅膀站在细细的铁栏上迎着窗外一方瓷蓝色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又婉转的鸣叫。 机场出口,租车公司的员工站在路边频频看表,手里举着一个接机牌。 十分钟后,晚点两个小时,从涞国飞来的客机终于落地,下飞机的人流接连不断的从c2出口走出来。 员工更用力的举高接机牌,只顾向前远眺,没留意一个穿着简约休闲装,背着背包,带着墨镜的男人朝他走了过去。 等他发现男人的时候,男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员工忙问:“您好,您是……” 说着,他看着接机牌确认道:“您是江巡先生是吗?” 带着墨镜,头发剃的极短的男人朝他点头笑了笑,笑出左脸两颗虎牙。 员工打量他两眼,向他伸出手;“我需要看一下您的证件。” 男人掏出钱包,翻到夹着身份证的夹层,没有交到他手里,只是给他看了一眼,笑道:“看清楚了?” 员工拿出一把车钥匙递给他,退后一步微微弯下腰,道:“欢迎您来到蔚宁。” 男人眉毛一挑,有些意外的样子,仰头看着城市上空明朗的天空,阳光照在他墨镜里,印出高楼与天空的缩影。 他拿着车钥匙轻轻划过下巴,悠悠笑道:“蔚宁啊,我想我会喜欢这个地方。” 他把背包扔进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奥迪,正要上车时,看到一辆巡逻车慢悠悠停在公路对面,随即走下来一名穿着警服的警察。 他立即站好,竖起中指和食指抵在额角,潇洒的向警察静了个军礼,笑道:“警官,像您致敬!” 说完哈哈大笑着坐进车里,银色轿车如一尾银蛇似的消失在蔚宁市繁忙的街道中。 作者有话要说:芜津篇幅到此结束,下一战场移至《兵者在前》蔚宁市。 人间失守先告一段落,老话重提,感谢每个看正版,追连载的读者。每个给我砸过雷留过的读者。 下一本还没确定写什么,‘兵者在前’是下下本,预计19年下半年开的坑。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先收藏。 希望大家到我作者专栏点一下收藏,这是一个透明写手的唯一诉求。 最后,评论里抽几个人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