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危险前夫》 1、第 1 章 三更夜,窗外下起雨,雨丝顺着窗边蜿蜒而下的梨树指头一滴滴敲打在窗棂上,雨声透过纱帐,一滴滴敲入林向遇耳中。 她尚在睡梦中,只是这会儿,睫毛轻颤,口中嘤咛,传达出强烈的不安,梦中,她下意识双手抓住了什么,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萍。 下一刻,她猛地转醒,发现自己正紧紧揪着温淮的袖子,宽袖长袍被自己拧得皱巴巴,林向遇有些抱歉地放开温淮,抬眼,借着还未燃尽的蜡烛瞧见温淮的脸,还是那般俊美无俦,瞧着不冷也不热,无悲也无喜,就连雀跃的火光也暖不了他半分。 若是不说,谁知道这已经是她们结亲的第八年了。 “怎么了?做了什么梦?”温淮这般问她。 外面的冷风顺着窗缝刮进来,林向遇本就穿着单薄,她打了个哆嗦,蜷缩着往被子里缩了缩,下意识抱住温淮瘦削有力的腰,闷闷道:“我是不是又说梦话了?” “你在梦里说你想回家。”温淮任由林向遇抱着他的腰,没有推开,也没有抱她,只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正在小小地战栗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方才那个噩梦。 林向遇还心有余悸,一身冷汗,只觉得非常非常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只得抓住温淮,抓住这个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梦见我再也不能回家了。” “回家?你的家在哪儿?”他抬手,冰凉的手指挑起林向遇黏在颊边的发丝,夹去耳后。 这是林向遇穿入修真界十八年以来,第一次谈及自己的家,那个对这里来说十分渺茫遥远的异世界。 一想到现代的家人朋友,林向遇就止不住地难受,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蹂来躏去,无限酸涩,林向遇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哭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温淮道:“不会的,继续睡吧。”他拍了拍林向遇的肩,没有再过多询问,不知道是不关心还是不想去揭她到伤痛,只是说着安慰的话,语气也没有太大波澜。林向遇窝在温淮温暖的怀中,闻见他身上细腻好闻的雪松气息,内心渐渐安宁下来。她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慢慢回想自己的命运,连自己也不禁唏嘘。谁能想到,她原本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因熬夜修改毕业论文,忽然头昏脑花,想着浅浅打个盹,结果再睁眼就穿进了这个世界。还穿成一个五岁女童,面临被卖去妓院的悲惨命运。 好在林向遇途中逃了出来,天寒地冻,她敲响了一个道观的门,拜她师父为师,后来,在十五岁那年,林向遇跟着师父去到尸妖山,亲眼见证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妖大战。 当时上界主流门派带着众多弟子将人间的妖驱赶至尸妖山,双方在此展开一场举世闻名的大战,据说,那一战后,半数妖被屠尽,上界也死伤惨重。 这次大战之后,下界和上界都太平了一段时间。 但那场尸妖山大却成为了林向遇人生中唯二的转折点。 她失去了她的师父。同时,在这里捡到了温淮,如今,这个男人已经和她成婚八年了。 林向遇回想当时的景况,万妖混乱,泱泱修士,宛若飞虫一般乌泱泱相撞,厮杀,鲜血如暴雨飞扬,她和师父走散。 恰逢这节点,她听见了自己的系统声。穿越到这个修真界的第十一年,林向遇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系统!一般来说,只要有系统,就有穿回去的机会。 系统告诉林相遇,她穿进了一本虐恋修真文里,男女主相互喜欢却绝不说出口,两人经历各种误会,来来回回互虐八百回合。而你林向遇,只是一个书中连名字都没被提到的小炮灰。 现在,你的任务是:攻略本书中暗恋女主不得后期黑化成魔的高岭之花男二。完成任务就能回家。 在万妖混沌之中,林向遇面前出现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面清晰地用半透明的光条写着,任务进度0%。 彼时,万妖和修士们在尸妖山互相厮杀之中,林向遇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躲到一处石壁后面。下一瞬,就石壁就被身后嗜妖一巴掌拍了粉碎,同时一口吃掉了林向遇旁边的飞舞着的尘妖们。 这瞬间,林向遇面前的系统面板也霎那间淡去,什么都不剩。林向遇这才知道,系统附在了尘妖身上,就在刚刚被嗜妖一口吞掉了。 不过好在系统光荣陨落前,留给林向遇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她需要攻略的高岭之花男二也在尸妖山附近。 系统说完这句话,林向遇转头就望见废墟之中躺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身形高大,浑身是血,墨发如瀑,林向遇瞧清了他的脸,面上沾染了血和灰,眉目细长,剑眉紧拧,给人以深深地疏离之感。 应当就是他了,林向遇这般确信,于是将人带回木屋之中,悉心照顾。 后来成婚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一切都那么轻而易举,水到渠成。林向遇在“攻略”温淮的途中,并没有发生任何挫折,甚至连波折都没有。顺利到令林向遇时常有几分不安,怀疑这些只是梦。 林向遇接近温淮的目的很明确,那便是顺利攻略他,将好感度提升到百分之百,为回家铺路。 刚开始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但后来,她发觉自己对温淮的感情有了丝丝缕缕的变化。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地只是想要回家。她渐渐发现自己开始贪恋他的好,依赖他,喜欢他。 渐渐地居然也会想,如果注定不能穿回去的话,待在这里,和温淮就如此平平淡淡地共度一生也未尝不可。毕竟在这八年间她和温淮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 他也曾陪她赏过夏蝉冬雪,见过四季更迭,走过无数寂静黑夜,一起在柴米油盐的人间相互手牵手走过很多年岁。 如果这都不算爱的话,那什么才是呢?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的一生中能有多少个八年呢。八年,足矣让两个人将对方都刻画进自己生命里。所以,林向遇仍固执地相信,温淮对她是有感情的。 窗外的雨不知不觉停了,雨后清晨,露水漫漫,林向遇醒来的时候,往旁边摸了个空,温淮早已消失不见。林向遇也并未在意。 温淮在城中书院做些教书先生的活计,收入不多,每月只有一两银子,但也足够维持她们的日常生活。是以,他需日日早起赶路去城中。为了让她多睡些,温淮并不会吵醒她。 林向遇简单洗漱,坐在简陋的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女人的小巧的面容,杏目长眉,两眼熠熠,鼻尖小巧,唇珠一点,发丝簪成斜斜的样式,耷在肩头,别有一番温情味道。 她简单整理一番,就背着自己的桃木剑出了门,现在外界妖魔作乱,并不太平。温淮便将他的镇家之宝的桃木剑赠予林向遇护身。 其实林向遇并不觉得这把小小的看似和木头毫无区别的木剑能有什么护身作用,但这毕竟是温淮给她的。林向遇不好拂了他的心意。于是每每出门都好生带着。 “哎,这不温家娘子吗,今个也来赶集?”闹哄哄的集市上恰巧碰见邻居大娘,林向遇笑了声,点头,“出来购置些日常用品。”顺便将她前些时日绘制的符箓都买给走贩,换些零钱。林向遇跟着师父修习那些年,因是穿越而来,天资不够,至今仍无法结金丹,只得勉强聚气灵力绘出几张符箓。虽然卖的钱不多,但足够给她们清淡生活里添些油水。 “你是真好命勒,嫁了个这般宠着你的夫君,时时宠着你,日常也不需要出去做工。只需享福就够了,唉,不像我,我家那个……唉,不说了。” 大娘期期艾艾,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苦楚,林向遇目光移向大娘的手臂,隐约可以看见点点淤青。这种时代里,女性更是生存艰难,其丈夫往往总是对其非打即骂。 相比起来,林向遇就被衬得无比幸运,找到一个知她,尊她,爱她的夫君。林向遇也觉得幸福,至少如今这些,她觉得已经足够了。 转念又想到大娘的悲哀,林向遇深叹了口气,又和大娘聊了几句,便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她轻车熟路地走过错落街道和嚷嚷集市,来到倒卖符箓和各种法宝的走贩摊前,将自己花费好些时日和精力制成的符箓卖了五十灵石。 如今,修真界分了两界,上界为修仙者,分有四大宗派八大仙盟,主掌上界。而下界,多数凡人毫无灵力,符箓法宝更是稀有,随便一张可供凡人在关键时刻保命,比较珍贵,卖得多些钱。 此时,林向遇在同走贩的讨价还价,企图多换几个铜钱,毕竟这乱世之中,妖魔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横行人间,到时候生存更为艰难。现在多攒点钱,为以后着想。 “每符箓再加五个铜钱,不然我卖给别人了。反正这城里倒卖符箓的多的是。”林向遇叉着腰同那白袍走贩讲价。 “唉,让一让,都给我让一让……”身后突然一声巨响轰隆隆的撵过来,伴随着滚滚尘土,铺天盖地呼啸而来,霎那之间便逼近眼前。 为了躲避前方撵过来的巨轮,熙熙攘攘的集市瞬间鸡飞狗跳,逃命的逃命,捡钱的捡钱,一派混乱光景。 全身心进入和走贩“战斗”状态的林向遇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在回头的那瞬间,那巨辇已然飞至身前,稳稳当当朝她袭来,避无可避。 林向遇飞扬的尘土中看清了那座巨辇,由许多一人抱的木头牢牢钉成的巨型妖笼,笼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妖兽,多数作病态,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下界没有那么多修士和法宝,能将妖兽们都收入法宝之中,往往只得使用这样粗暴的方式集中处理。 有的妖兽本身拥有奇特功效,是天然的炼药炼器炼法宝的原材料,所以下界很多权贵都有购买和豢养妖兽的习惯。如今这辆车辇恐怕就是运往某位城主府邸。 巨辇飞驰着撞向她,林向遇来不及拔出身后的桃木剑抵挡,突然一股强劲的冲击力震荡而来,却不是撞向她,而是抵挡在她的身前,将那撞过来的巨辇隔开,巨辇仿佛撞上一副无形的墙,猛地偏了个角度,跌跌撞撞往另一个方向继续疾驰而去。 林向遇在冲击力之外,只是发丝被荡开,身上没有丝毫损伤。 她移开下意识挡在眼前的手臂,尘土之中,她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子漆黑不见底,眼尾微微上扬,本是双多情眼,却偏偏多了几分冷意和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林向遇立时惊呼一声,顾不上什么矜持和礼节,一下扑上去,抱着温淮,“你怎么在这儿?” 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看着他,“刚刚?是你?” 话还未问完,林向遇身后响起噪杂的叫声,灵光在混乱之中乍起,飞出一群穿着道袍的修士,次第朝着失控的巨辇飞去。试图控制巨辇,阻止更多的人员伤亡。 温淮隐匿在袖袍之下的指尖,灵光消逝,妖息收敛,无人看见。他眸子也定格在那群错落起伏的修士之中,低低道:“多亏这些修士。” 林向遇也没有再多疑了,刚才顾虑全然打消,“嗯嗯,来日再遇见定要好好感谢他们。” 温淮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言,目光还是一如既往沉冷,看不出喜乐,林向遇问他:“你怎么在这儿?提前下工了吗?” 温淮:“嗯,本想着来集市上买些你爱吃的红豆糯米糕,就刚好撞见了你。” “我现在不吃红豆糯米糕了,还是早些回去吧,现在外面太危险了。回去,我想吃你做的饭菜。” 他淡淡地:“嗯。” 两人在混乱不堪的集市上穿行而过,仿佛身后的混乱都与他们无关,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温淮突然回头问了一句:“身后是一只大鹅吗?” 林向遇回头一望,还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大鹅,林向遇记忆中好像突然冒出一幕,巨轮滚滚撵来,即将撞上她的时候,巨辇突然剧烈一晃,猛地从里面飞出一只圆滚滚的白球。 那东西应当就是现下这只大白鹅了。 这只大白鹅笨拙地晃动蹼掌,圆润的身子跟着动作一上一下地摇曳,企图跟上林向遇。看见林向遇回头,嘴里发出难听的嘎嘎声。 林向遇没有管它,等她们到家之时,大白鹅已经跟了她们一路。 温淮进入厨房径直提了把菜刀出来,二话没说就用修长白皙的手一把提起大白鹅的长颈,刀光一闪而过,白鹅发出更加难听的惨叫,双翅扑腾,鹅毛乱飞。 就是这一刻,林向遇脑海中冒出一个难听的公鸭嗓,“宿主宿主!我是系统啊啊啊啊啊,我回来了。我好不容易恢复灵力重新附在这只傻鹅身上,救救我——呱呱。” 林向遇环顾四周,那声音貌似确实是从大鹅身上传来的。只有她能听见。 眼看刀尖就要没入鹅颈,鲜血染湿了洁白蓬松的羽毛,再往下,傻大鹅就要消香玉陨。 林向遇心中复杂,系统找过来,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最终她还是伸手制止,“这只鹅,我看着挺亲切的,还是留着吧。” 温淮闻言顿住,见林向遇如此,也没有坚持,道:“你若是喜欢,养着也行。”旋即收回明晃晃的菜刀,进入厨房继续烧菜做饭。 那只傻大鹅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发出瓷实的声响,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屋里的大黑猫似是闻见不一样的气息,踮着脚走过来,两只眼骨碌碌的猫眼盯着傻大鹅。试图用爪子去挠它羽毛。 大鹅突然扑通翅膀,飞过一边,扬起阵阵尘土,“滚开,肥猫,好丑。” 煤球好似听懂了,扑上去双爪一挠,顿时鹅飞猫跳,鹅毛猫毛,天上簌簌飞扬。 林向遇没想到这两只这么不对付,直到晚些,林向遇将它俩分开,才堪堪消停下来,煤球还不服气,被温淮冷冷看了一眼,便立时软了下来,耷拉着耳朵三两下爬上了窗边的梨树。 深夜,林向遇确定温淮熟睡了,才蹑手蹑脚找到大鹅,大鹅早就在门外急得转着圈圈,用着公鸭嗓说:“宿主!你怎么和本书中的心狠手辣的大反派在一起了?他可不是什么高岭之花男二啊!!!” 2、第 2 章 今夜无风也无雨,温淮却还是醒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做着同一个梦。 现在,他总是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同林向遇成亲?为什么?为什么心底好似总有个声音在告诉着他,他喜欢着林向遇。 喜欢到可以放弃自己日夜所计划的一切。 可跳出这种声音之后,他面对林向遇时,又变得非常苍白,好像面对一张白纸一样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她成婚,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她喜欢到那种程度。 温淮抓了抓头发,往旁边摸了个空,才发现枕边人不在。他回想起来梦里的场景。 好像不是梦,只是回忆。 尸妖山,血海,他潜伏其间,在某处早就布好妖族伴身契法阵,等待着目标对象的到来,那个青神太一宗掌门之女,宋清梨。 传言中,妖族有一术法,名为伴身契。 结下伴身契的两个人互相绑定,被绑定的人会以绑定的人的意志行事。 也就是说,她想让他爱上她,他就会爱上她。 原来如此。 当初温淮设下的伴身法阵没有等到宋清梨,反而被一灵力低微的女修闯了进来,误打误撞之下,温淮被迫同她结契了。 他是被绑定的那一方。 成了任凭她意志驱使的“傀儡”。 她想让他爱上他,他就必须乖乖地全身心爱着她,甘愿做她的裙下臣。 八年期至,伴身契妖力不如从前,温淮渐渐清醒过来,想来如今心境的变化全源自于伴身契的效用减弱。 温淮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枕边,已经全然没有心思去担忧林向遇去了何处,他抬手指尖妖芒展露,往自己心口一点,硬生生用斩断了连接自己的伴身契契约,他瞬间弓着身子吐出一口血。 妖族伴身契乃是一种强悍的术法,必须要绑定的一方主动且自愿同被绑定的一方解除契约。如此方能生效。 现在温淮所做,不过是抱薪救火,斩断不了根源,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偏偏他宁愿自断心脉,也要清醒着。 温淮歪在榻间,兀自冷笑,心中自嘲,真可笑,只是为此而白白蹉跎了八年。他的所有计划同时也荒废了八年之久。 * 大鹅用翅膀叉着腰,昂着头,一本正经问林向遇,“只需要完成系统任务就能回家。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你是想回家,还是想要继续待在这里,和本书中的大反派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实在的,林向遇并不在意温淮是什么身份。刚开始她接近温淮确实是因为系统任务,可后来,她喜欢他。 喜欢的只是他这个人。不论他是什么身份。 林向遇问大鹅,“完成系统任务?还是攻略本书中的高岭之花男二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算了。”她现在已经和温淮成婚了,不管刚开始的接近的目标是否单纯,这八年间的温情都并非作假。她又怎能仅仅因为系统任务,而抛弃了他呢。 大鹅扯着公鸭嗓道:“放心宿主,我消失的这八年也没有吃白饭滴,我先是恢复的灵力,再又回总部给你申请换了一个新任务。只需要辅助本书的主角们走完所有剧情副本就算完成任务。看看,离了我,宿主你上哪找这么好的系统啊。”说着,翅膀撑着墙壁,摇了摇头,一副极其自恋的嘴脸。 也就是说,回家,和温淮在一起,这两样林向遇只能选一样。 大鹅意思已经很明确,就是让林向遇做出选择。 “你是想回家还是继续待在这里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大鹅插着翅膀问林向遇,“放心不会勉强你。” 一切皆在你。 林向遇思绪混乱,突如其来的系统打乱了她的原有的生活轨迹,也让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趁现在自己还没被这个世界同化之前,还没有彻底麻木之前,赶紧找到回家的路,一条路走到黑吧。 而这个声音响起没一会儿,又被另一个声音盖过,可是自己走了,温淮怎么办?你不能抛弃他啊。从前的所有温存都是真的,不是梦啊。不是假的。 你不能这么绝情。 不能这么对温淮。 至少,直到林向遇和温淮面对面坐下来,再到听到他说出那句:“我们和离吧。”之前,林向遇都是有过挣扎的。 在选择回家和他之间,她曾经那样艰难抉择,甚至茶不思饭不想,整夜整夜没有阖过眼。 而今,两个人隔着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相对而坐,林向遇从没有哪一刻觉得温淮是如此地令她感到陌生。好像他们从未认识过,也不曾成亲八年。 可那道声音,的的确确就是从温淮口中发出来的,林向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试图证明是自己听错了,“阿淮,你说什么?不是开玩笑的吧?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话至,便再次听见温淮铿锵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们,和离吧。” “是我对不住你。”末了他又道,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向遇胸腔随着温淮的话音渐渐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紧紧攥着,呼吸不上来,明明外面是烈日晴空,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可她突然间全身冰冷。第一次生动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如坠冰窟。 为什么?林向遇想不明白。 她颤抖着唇,问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相比起林向遇的异样,温淮就冷静得近乎冷血,接下来他如实将伴身契这一术法告知林向遇,所有原委,说得一清二楚。好似急需撇清她这个大麻烦。 林向遇听懂了,这么说,好像确实是她拖累了温淮,先是毁了人家的计划,又和他结下伴身契,强行将人绑在了她的身边。营造出一场爱她的幻梦。 这恩恩爱爱的八年,这一切,原本就都是假的。 难怪从一开始她的“任务”就进行得那样顺利,原来那只是因为他的意志被伴身契牵动着,必须要依从她的意志而行事。 林向遇当时为了攻略的任务,一心想着让温淮爱上自己,完成任务,早点回家。因此,温淮也遵循了她的意志,爱上了她。和她在这尘世之中宛若一对普通夫妻一样,恩爱地相伴八年。 而今,泡沫渐渐碎裂,真相浮出水面,谁也不能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太多突然,信息量太大,林向遇觉得自己只是一时间没能力消化,心脏阵阵揪痛,胃里一阵翻涌。 但和离书已经拟好,只有短短一行字,被温淮推至眼前,林向遇吸了下鼻子,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 寥寥几笔下去,过去那些情谊就都烟消云散了。 有时候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样脆弱,轻轻一碰就碎了。明明前几天,还在一起,觉得真的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今天,他们就要散了。 “等等,你就要走了吗?”林向遇见温淮转身便要离开,她心下一阵绞痛,手指冰冷,她下意识去抓温淮的手,下一瞬被他冷冷的眸子一眼望过来,林向遇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悻悻然收回手。 她忘了,现在他已经不喜欢她了。 她忘了,此今天起,温淮不再是她夫君了。 不能再向从前一样。 林向遇收回来的手局促地落在半空,她后知后觉地收回来,捏了捏衣角,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极力忍着什么问出来,“这八年间,你对我,当真没有过真情?” 温淮回头,将林向遇的所有小表情和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尽管她极力憋着情绪,但这些都从她眼睛里溢了出来,可怜巴巴的眸子,像他小时候在青城山上养过的那只小狐狸。 他别开眼,白玉般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抱歉。我该走了。” 林向遇低头眨了眨双眼,把眼泪都含了回去,用尽量正常的声音说:“不分一下家产吗?”虽然不多,但都是他们在这八年间一点点共同积攒下来的。 “不需要,都留给你吧。” “猫你总要带走吧。” 话落,躺在窗外那颗梨花树上的黑猫似是被惊醒,抖动了下双耳,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瞪大双眼往这边看过来,它也感受到了女主人和男主人今日的异常,眸子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有几分察言观色的姿态。 煤球自然也是听见了女主人那句:猫你总要带走吧。 什么意思?他要走?这个阴晴不定的大魔头终于要走了!只剩下它和温柔的女主人在一起了! 等等。 刚刚女主人还说,让温淮带走它! 不要哇。 它才不要和温淮走,跟着这种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必要时候,它指不定还会被他吃掉。太可怕了!它才不要跟着温淮。它要跟着女主人! 煤球一溜烟跑到女主人身边,刚想要低头去蹭女主人的腿,下一瞬就被双手抱起,林向遇抱着沉甸甸的煤球,回想当初捡到它的时候还是腊月寒冬,是个和自己刚穿过来时一样的雪天。她和温淮进入后山捡柴火,在新雪覆盖的落叶下发现了一点鼻屎大的黑猫,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不远处,一只恶犬在此盘旋。 林向遇回想起当时的自己,估计也像这只小黑猫一样,极其无助可怜,要是没有师父,她估计早就冻死在街头。 于是林向遇把黑猫捡了回去,刚开始,它面对林向遇的各种示好十分戒备,好几次挠伤她,可每每似乎总是温淮在的时候,煤球就老实得像只小鸡仔,看他就像在看老虎一样。后来久而久之温淮把煤球彻底镇住了。它极其听温淮的话。 想来,黑猫应该是更喜欢温淮一些。 林向遇索性让温淮带走煤球,正好,她也有了一只大鹅。两个人一人一只,这很公平。 温淮瞥了一眼林向遇怀里又懒又肥的丑猫,嫌弃意味十足,但又似乎不好拒绝林向遇,毕竟他们成婚有多久,这只猫就跟了他们多久。总不能狠心抛弃。于是冷冷接过,一手拎着肥猫的后颈,说了一句:“剩下的就都留给你。” 就这样大步离开。远远望去,他颀长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一路蜿蜒到林向遇脚下,那只漆黑的黑猫,被他白玉般的手拎着,脑袋皮层被紧紧拉着,圆圆的眼睛变成了丹凤眼,牙齿呲出来,瞳仁也翻了下去,一路被温淮提在手里,四肢零零散散地晃悠着,晃悠着。 人走远了,暮色下,影子都没给林向遇留下。 谁能想到,如此荒谬狗血的事情,就发生在她的身上,梨花缓缓飘落了几朵,落在林向遇耳鬓边,再也没有人将梨花戴在她头上,夸她好看了。 暮光渐渐移到小木桌上,桌上有两三碗简单的饭菜,但都是林向遇爱吃的,但此刻它们已经彻底冷却,米饭也变得硬邦邦。林向遇木然地缓缓坐下,一口口将冷硬的大白米饭送进嘴里,嚼啊嚼。 有些咸咸的。 是她的眼泪,全部掉进了饭里。 于是,一顿饭越嚼越咸,越嚼越咸。 林向遇还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一碗饭吃完了。 邻居大娘见她的小院里没有锁门,天完全黑了,里面也没有透出光来,她怀疑是不是进小偷了,举着扫把悄悄进来,结果就瞧见林向遇一个人坐在桌边,四周黑漆漆的,也不点灯,大娘见她一个人,显然是哭过的样子,心中了然,于是轻声说:“温娘子,是不是和相公吵架了?过日子嘛,两个人都要互相包容的。男人做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日子还是要过的。赶紧去把你夫君找回来吧。” 林向遇摸了摸风干的眼泪,干涩着声音说:“大娘说的是。” “嗯嗯,别置气,看开点。” “好,多谢大娘,我现在就去找。” 林向遇起身,背起来那把平平无奇的木剑,利落地将木屋锁好,走到后院,一把抱起窝在鸡窝里的大鹅,一人一剑,一只大鹅,踏上了漫漫归途。 “宿主,你确定开启系统任务吗?想好了,不能后悔的。” “想好了,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林向遇脑海中,跳出大鹅的公鸭嗓音,它用着极其正经而造作的语气说道:“叮,主线任务开启。您的任务是协助本书主角完成所有副本任务,达成既定目标,任务进度百分之百即可达成回家的条件。下一站,青神山,太一宗,接近女主宋清梨,并使其好感度达到百分之五十。” “这就是副线任务吗?” “当然还不是,宿主是要协助主角完成副本,所以第一件事情,当然是要博得主角的好感度。” ”好。“既然已经这样了,林向遇劝自己接受。接下来,那就听从系统指示,完成任务,回家。 3、第 3 章 “那是上界青神山吗?我们终于到了!” 林向遇爬了一天一夜,身前用手杵着一根的桃木剑,身后背着一个布袋,袋子里面是一只嘎嘎乱叫的大鹅,疯狂甩动着修长又有劲的鸭脖,一边嘎嘎说道:“到了,到了,宿主。看!青神山山门前招收弟子的旗帆还没撤去,证明弟子招收会还没结束。” 此刻,坐落在半空之间的青神山山门前人影寥寥,夕阳投下一片惨淡的影子,星零几个弟子正在收拾现场,那些映着各式各样的宗门的名称的帆布被陆续撤下,今天是八年一度的上界弟子选拔会,历年来各上界各个宗门都会在此广招人才。 林向遇喘着粗气爬上去的时候,那写着太一剑宗的旗子正好落下来,林向遇抓住那个年轻修士,心砰砰跳地道:“我想进入太一剑宗。” “不好意思,已经结束了。错过了就只能再等八年了。” “结束了吗?”林向遇声音明显小下来,但还是不死心地问。 修士名叫小六,小六说:“是呢,这是宗门的规矩,你应该早点来的。” 林向遇刚想要说出来的解释的话被憋嘴里,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靠自己的双腿一步一台阶硬生生地爬了一天一夜才爬上来的。因为她根骨弱,尚在炼气初期,有对桃木剑不熟悉,从而难以实现御剑飞行。 没办法,她虽然是魂穿,但穿进的这具身体根骨本身就极弱极弱,可以说在修仙一道上毫无天赋。要不是自小跟着师父学了几年,此刻怕是连修行的边都摸不着。 这个修真界本就多数都是普通凡人,许多人四处求仙问道穷极一生都无法悟道,而有的人,五岁炼气,十岁筑基,十七岁突破金丹。修行于他们来说仿佛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随随便便就能到达普通人一辈子到达不了的高度。 林向遇知道这位传闻中五岁炼气,十八岁金丹的修士是谁,她在来的路上就听说过了,太一剑宗的大师兄——薛迟。 思索之际,只听见遥远的天边传来“轰”地一声,声音越来越近,猛地在耳边炸开,就在那高大的巍峨的山门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坑,有个人躺在里面不知生死,紧接着,从山门之中划出两道洁白的身影,施施然立在那巨大人形坑前,为首的那位白袍束冠,发带和青丝猎猎飘摇,还没看清他的模样,林向遇便先听见他沉着有力的音调。 “小六,今日起这位弟子被我逐出宗门。” 小六还傻眼着,只听见周围弟子都恭恭敬敬地齐声唤着大师兄,他才回过神来,也唤到:“大师兄。” 林向遇这才在纷纷尘雾中,看清了这位大师兄的脸,他就是太一剑宗的大师兄。也是传闻中那位,她一开始所要攻略的高岭之花男二。不过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攻略他了。林向遇舒了口气。毕竟在书中,薛迟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她的小师妹——也就是原书中的女主宋清梨。她也不想不自量力地去趟他这趟浑水。 这时候,山门中也跟出来好些好热闹的弟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欸,好久没有看见大师兄这么生气过了。这新弟子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大师兄?” “我好像听说是这位弟子刚入外门就不知死活地偷偷跑到杳花池去偷看清梨师姐沐浴。” “啊,还有这种事?谁不知道清梨师姐就是大师行眼珠子般的存在,竟然敢做这种事情,真活该。” “那可不是。” 薛迟居高临下对着那人形坑道:“这个人,永生不得踏入青神山。” 小六忙道好,叫人收拾收拾现场,把人形坑里这人麻溜地丢出去。现场之中林向遇站在外面,有没穿太一剑宗的蓝白弟子服,所以很是突兀。 薛迟因着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刻,无波无澜,没有出声音,但眼中询问意味明显。 小六心领神会道:“哦,她想要进入我们宗门,但弟子招收已经结束了。” “哦,正好让她替了刚才那个人。”薛迟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去,只剩下林向遇和大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几分茫然,后知后觉才惊喜。 这是什么好运气! “喂,你叫什么名字?你叫我一声师兄,我带你去炼器门。” 夕阳斜下,围在山门前的弟子们在薛迟离开之后也尽数退散,只剩下还沉浸在惊喜中的林向遇和小六。 小六也算是林向遇初到这个宗门以来认识的第一个人,她秉承着友好的态度,唤了一声师兄,小六应了一声,果真领着林向遇去了炼器门。 小六因在师门排行第六,又排行最小,大家就称之为小六。可林向遇一来,小六便不再是排行最低的了,他又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不准林向遇也称他为小六,必须要叫六师兄。 太一剑宗之中,只有炼气门这边空得一个弟子名额,林向遇只能去这儿,她没得选。 因着是傍晚,路上时常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成群结队的弟子从习剑场出来,叽叽喳喳,才刚入门第一天就已然和同门十分熟稔。 大白鹅从林向遇的背篓中探出头来,拉长音调凑在林向遇耳边说:“宿主,本来你是要攻略大师兄薛迟的,在原著里,男二男主反派都爱惨了女主。为了女主争得头破血流,还好我为你换了任务。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间节点天降的男主还没出现。当男二和反派争夺女主的时候,咱千万不要插手。只需要安安心心接近女主走副本任务,保证归家之路近在咫尺。” 林向遇敛眸,不知为何心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就像是被谁挠了一下,火辣辣的。男二反派都爱惨了女主? 温淮那样的人也会真正爱上某个女子么?旋即,林向遇凉凉地轻笑一声,过去终究都是一场误会,一场空而已。 前方带路的六师兄听见大鹅扯着公鸭嗓嘎嘎的声音,转过头伸手一把捏住大鹅的两只大红喙,声音于是嘎然而止,一时间,鹅眼人眼,四目相对。 六师兄说:“你这只大鹅怎么这么吵,能不能炖了吃?” 闻言,大鹅瑟瑟发抖,从此记住了小六,一边挣扎着挣脱六师兄,一边赶紧往林向遇怀里钻。 林向遇道:“六师兄,这可能不能开玩笑。你有所不知,这只大鹅和我情同手足,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爹娘走得早,没有这只大鹅,就没有如今的我。”她说得深情并茂,大鹅差点都感动了,好似自己真的和林向遇经历过一段艰难岁月。 六师兄愧疚得半夜醒来都要起来要骂自己不是人的程度,“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一定会把大鹅也当作我的亲师弟看待,谁都不能打它主意。” 路上,六师兄喋喋不休道:“放心,咱炼气门很不错的,既不用像药谷那样天天守在铃木崖边上种灵草,也不用像御兽门那般日日和灵兽打得不可开交,也不想惩戒司那样,日日夜夜被牢犯逮着骂。我们炼气门只需要收集炼器所需要的器材然后熔炼相应的法器。很轻松,很简单的。” 林向遇听见这话,心里也愉悦不少。这么一听,那么炼器门门主肯定是很善解人意很好相处的。 绕过重重灵山和秀水,进入一道开阔的巨大石门,石门之后绿草如茵,其后坐落着一座巨大的诡丽奇异的天然洞坑建成的大殿,灵气淤积。 恰好被炼器门的上上上不知道上多少代门主抢占先机,霸占了这一处洞天福地,后来就成了现在的炼器门。此地和其他华丽恢弘的格格不入,别具一格。 洞内,四面怪石嶙峋,岩壁之上还在滴滴答答落着灵泉之水,一滴落入林向遇后颈,冰凉而奇妙的清透划入心尖。林向遇从前听说,灵泉有疗伤修炼之效,十分珍贵且难得。 而这炼器门,放任灵泉之水肆意流逝,如此暴殄天物,嗯,是个不差钱的地儿。 六师兄带林向遇安顿完便离开了。 时间一眨眼就过了半个月,这日夜间,林向遇劳累地躺在弟子宿舍,透过破洞的屋顶看见满天星辰,闪啊闪啊,好像那天自己和温淮一起在潮平城度过的那晚,那晚也是像今日一样是个极好的天气。他们一直在屋顶上从霞光漫天看到星光熠熠。 林向遇回想,那天自己是因为什么要和温淮一起去潮平城的呢? 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是他们成婚的第五个年头,那时候他们总是天南地北地闯,攒到了点小钱就一起各地游荡,一起手牵手走过很多城镇,看过无数星光。那个时候,他还喜欢着自己。 只不过一切都是假的。是她“偷”来的。 所以,过去那些又现在的她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 梦醒了,林向遇被外面师姐的声音唤醒,在这里是她是资历最低,修为最低,辈分最低的弟子,见了任何一个人都要唤一句师姐,师兄。任何一人都可以随意使唤她。 如果她不听话的话,就会没饭吃。来到太一宗的生活实在和她来之前想象中的完全一不一样。可无论经历了多大的变故,生活还得继续不是么。 “喂喂,小遇,衣服怎么没洗呢?怎么回事啊。”一个同为外门的师姐站在远外嚷嚷,林向遇自从进入炼器门之后,没有修习,干的都是一些洗衣做饭之类的琐事。要是问起,师兄师姐门总是要说:小遇啊,你现在修为实在是没资格进入熔炼室的,师兄师姐也是为你好。 清风徐徐,林向遇挽着袖子在院子里打水,洗衣,水哗啦啦飞溅,不慎猛地甩出一泼水,正好将旁边的大鹅兜头浇了个透。 大鹅瞬间嘎嘎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嘎嘎嘎嘎嘎—— 林向遇微微敛眸,抱歉地道:“对不起啊,我不太会洗衣服,以前都是温淮替我——” 林向遇下意识说出这句话,下一瞬后知后觉地咽进了肚子里,内心渐渐升出一种奇异的悲怆感。莫名其妙的。 从前她的所以日常起居温淮都为她安排得事无巨细,以至于林向遇这么多年来,甚至没学会如何洗衣做饭,如何照顾自己。更别说帮助别人,照顾别人了。 不去想这些了。林向遇只是把大鹅拉过来,替它擦干羽毛上晶亮的水珠,大鹅也一边嘎嘎叫一边使劲抖动着水,细细的水珠被大鹅甩得四处飞溅,林向遇白净透亮的脸也湿了。 “系统,有没有让我快速修炼的方法。”林向遇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大鹅抬起鹅头,看见林向遇两只杏眼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河都要亮。大鹅知道,林向遇因为修为之事,异常苦恼。 在修真界,人一生下来,你的修为你的上限已然注定了。有些人,生来天资平庸,灵根平平,上限最多就是碰到个修仙的门槛而已,此后,任你再怎么努力也再也无法有更进一步的突破。 林向遇就是这样的。以她的天资,能够进入太一剑宗已然是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没等大鹅回答,林向遇放开大鹅,笑笑道:“我开玩笑的。天资再差,我也会找到那条路的。属于我的路。” “噶!”大鹅长啸一声,表示赞同。 翌日,正在厨房做饭的林向遇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厨房黑雾沉沉,她咳嗽着跑出来,确信那声巨响不是她的厨房里传来的。 而是那炼器门。 林向遇遥遥远望,看见那炼器门中爆发出一阵躁动,只听见大殿之外,石壁猎猎颤动,远处六师兄狂奔而去,惊喜地狂叫着,“门主回来了!门主回来了!” 彼时,林向遇还不知道自己在炼器门真正的“好日子”还才开始。 门主回来之后,林向遇发现师兄师姐门好像突然都有了历练任务要完成,没多久整个热热闹闹的炼器门就走得七七八八了。林向遇被六师兄唤去,说是门主有任务交给她。 让她去联通内外两门的两刃峭壁上摘一样石粉花回来,当作熔炼法器的材料,林向遇想啊,自从来到炼器门之后,终于有一件像样的事情能做了。 相比起来平日那些琐碎而无用的杂事,采集炼器器材被衬托得像是一件不错的差事。 两刃山位于内外门的交界处,其两座山体如刀劈斧削,壁立千仞,整座山体如同被剑劈开,劈出一线又窄又狭长的通道,站在甬道之中,阶梯次第绵延而上,抬头看,只剩下一线细细的天光,透过两壁投下灰白的影。 因是外门连通内门的一条通道,而内外门时常是不能私串的,因而平日总是没什么人,行于其间,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悠悠回荡其间。 六师兄说,这种炼剑用的石粉花这里有很多。不过,等林向遇到了这里才知道,这些花大都长在高高山体峭壁之上,想要采到对她来说决定不是易事。林向遇又还不熟练御剑之术。简单的事情好似变得更加麻烦了。 转过一个突出的岩石,天上鸟鸣嘲哳,对面突然扬来几个人的声响,“哟,扫地呢。” 林向遇抬头看见转角之后,绵延无尽的阶梯之下,站着几个弟子,他们围着其中一个人,林向遇愣了一瞬,那个身影她当然不会忘。也不会看错。 温淮。 4、第 4 章 他站在一众弟子之中,穿着不属于外门也属于内门的布衣,简单的粗麻衣裳却被他清矍有力的背影衬得清新脱俗,别有一种少年劲。 围在他旁边的两个弟子穿着内门弟子服,双手环抱于胸前,虽然比温淮矮点,气势又明显不足,却仍然摆出一副居高临下高人一等的模样。 而温淮如玉般的手提着扫帚,只是做自己的事,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青阳见状面上更过不去,抬腿一踹,将那旁边的簸箕揣倒了,尘土和落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明日,去给明玄真君那儿去说山门石壁上的彩雕是你划花的。听见没?耳朵聋了?” 温淮亦没有动作,背还是挺着,眼神平静,仿佛视他们为无物。 青阳旁边的于澜舰见状怒道:“不就是一个臭扫地的?清高什么?你什么眼神?” 林向遇心下一惊,旁边山壁上的碎石被她蹭下来一块,咚咚几声,在幽幽山谷间回荡。 三个人瞬间齐齐回头,看向林向遇。 青阳眼神打量,见林向遇穿着外门弟子服,道:“新来的?别多管闲事。” 林向遇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温淮。 只是,此情此景,和从前每个相见的日日夜夜的情境已然完全不同了。 饶是如此,林向遇确实下意识跳出去,站在温淮身前,虽然她身量比他矮了一截,但气势却好像那么坚定,没待温淮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已然闪身将他挡在身后,“不可以!不能答应他们。” 这话是对温淮说的。 温淮低头,长指捏了捏眉心。 “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滚开。”青阳拔出剑来,剑光闪了闪。 林向遇也不怕,手中的剑还是温淮从前赠她的桃木剑,“我记得内门弟子私自斗殴是会被逐出内门的。你们不妨试试看。试试我会不会斩出这一剑。” 于澜迟疑后退一步,呵了一声,拉了青阳一把,低声道:“这次就算你小子走运。”说着,两人终于走了,走前,林向遇看见于澜眼里透出不一般的阴狠来。不过林向遇还是举着桃木剑,眼神坚毅,丝毫没有怕的意思。 即便,她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如那两个内门弟子。那又如何。 看见两人走远,林向遇才放下剑,转身,无言,今日的天气阴冷,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从那一线天光之中洒下来,飘飘扬扬,落在连个人之间,两人也像是被两道石壁隔开了,被洋洋洒洒的雨丝隔开了。 世界都浸在细雨里,静音了。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相顾无言。 林向遇嘴唇嗫嚅着,想要说点什么,可抬眸,撞见温淮冷然的眼神,瞬间话语在嘴边冻住了。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那么陌生。 好奇怪。 林向遇就被他冷漠的眼神揪着,揪得心底牵扯出来丝丝疼痛,好奇怪。难道,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哦,也对,这是他原本的眼神,这是他不受伴生契控制的眼神。原本就该如此。 林向遇努力让自己敏锐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却听见身前温淮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却如雨润万物般温吞好听:“你怎么在这儿?” 在林向遇耳中,这是责怪的语气,林向遇下意识道:“我不是为了纠缠你才来太一剑宗的,我不会纠缠你的。你放心。” 温淮眉头皱了下,看着林向遇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旋即,温淮转身将簸箕和扫帚扶正。 只是这样做,他没有回答林向遇,好像正要转身离开。 走之前才问了林向遇一句,“你来这里做什么?” “采峭壁上的石粉花。” “山崖下面的花,长得更低。”温淮留下这样一句话,身影在漫漫雨丝之下渐渐淡去,远去,坚定的背影在冷风中飘摇着,直到飘出林向遇的视线。 只留林向遇还在雨里。 雨势渐大,朦朦胧胧,林向遇在雨中采花,她顺着石阶走到山崖下方,发现崖底的石粉花果真长得更低,那些娇艳欲滴的红花,被雨一浇,更加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林向遇生怕自己揉坏那些娇嫩的花,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回去路上,细细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从那一线天中铺天盖地砸下来,初夏的天,雨中浸满了泥土的气味。 一抹身影飞速穿过大雨,她弯着腰,怀里似乎护着什么宝贝,但仔细看,却发现那只是一株石粉花而已。石粉花有助燃之效,炼剑的时候加入这种花,不仅可以加速炼器,还可使炼出来的剑更加光滑可鉴。是以,石粉花其实是种珍贵的炼器器材。 雨势又大又急,四野雾气茫茫,林向遇凭借着记忆中的路在雨中冲着,待她回过神来,再定睛往前看时候,才发现面前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座莲池,整座莲池在雨中,仿佛沸腾起来。 莲花朵朵红艳,雨不断敲打着。林向遇从前从师兄师姐嘴里听过宗门之内有一处莲池,因为被设了特殊的罗生门阵法,其位置千变万化,不得踪迹。 林向遇想自己应该便是误入了那个传言中的踪迹诡谲的莲池。 莲池之内,依稀可以看见一个人影,正在雨中荷叶之上静静打坐。他闭着眼睛,下一秒和林向遇对视了。 “莲池是你一届外门弟子能擅闯的吗?”声音沉着而带有上位者特有的权威。林向遇一边小心护着石粉花,一边拱手道歉,这使得动作显露出几分手忙脚乱和不尊敬。 林向遇:“请门主恕罪。您要的石粉花,弟子采来了。” 岂知,那雨中道袍男子一挥袖子,啧啧了两声,道:“没意思。” 李自珩摇着头,也没有去追究为何林向遇从未见过他,却知道他就是炼器门门主。他根本不屑于去揣测一个小小的不知名的弟子的想法。 林向遇垂首,双手托着把石粉花交给门主。石粉花原本被她护在怀里,现在在雨中,被雨打着,左右乱颤,林向遇垂头万腰,几缕发丝垂下来,头发已经被浇透了,水珠成串地坠下来,一滴滴往下落,这个姿势持续了有一会儿。 只见那花,被李青珩用灵力牵动着,施施然飘落在莲池之中,随逐水飘零,林向遇抬头,撞见李青珩恶劣而轻蔑的眼神,细长的眉眼微微上挑。 “门主这是故意戏耍弟子吗?”让她去采花炼器,好不容易才回来,却又被他随手扔去。行为实在是称得上是恶劣。 “嗯,那又怎样。” 林向遇:“……”她早就听说过,门主是当今炼器第一个人,太一掌门都要尊他三分,他是炼器厉害,同时性情更是古怪,如今一见,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向遇只得道:“门主您开心就好。。。” “明日,我还要石粉花,要药谷灵木崖上最顶端那一株。你去采来。” 行吧,“弟子遵命。” “你现在还不是我弟子,不配在我面前自称弟子。” 行吧,林向遇还忍了。 “怎么还不走?愣在这儿做什么?”李青珩见林向遇还在雨里站半天,不耐烦地问。 林向遇:“弟子……恕我灵力地微,这莲池出口千变万化,我不知道如何出去。” “废物。” 随着他一句话,道袍一挥,林向遇眼前万物已然换了个模样,回过神来,她已然站在自己的破烂小院之中,六师兄正好前来询问她任务做得怎么样,石粉花采回来没有。 谁知看见林向遇,瞬间吓了一跳,“你掉河里去了么?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林向遇呵呵两声,“下雨淋湿了。” “外门的雨下得有这么大么?”六师兄看了看转晴的天空。 林向遇捏了捏拳头,原来,她的雨都是门主特意为了她下的。真特么有病!这门主。 林向遇甩了甩头发,顺手接过六师兄递来的毛巾擦着,六师兄道:“说正事呢,石粉花采回来没。门主他老人家要求可是很严格的。惹怒了他,真的很可怕。”最后那句很可怕六师兄说得轻声了些。 林向遇没回,雨后晴空,大鹅躺在小篮子里窝成一团,酣睡着,她模样若有所思。突然问:“六师兄,当时招收弟子都是过你过目吗?” 这问题突然,六师兄道:“是啊,怎么了?” “你知不知一个叫做温淮的弟子?他什么时候进入我们宗门的?” 这话点起了六师兄的八卦欲,眼神有几分兴奋地道:“问这个干嘛?难道他是你的旧相识?” “六师兄你就说有没有吧。” 拗不过林向遇,六师兄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旋即,他又补充:“不过,杂役弟子里有一个好像是前不久来的。” “多久前?” “半个月左右?” 半个月左右前。说明温淮或许不比她更晚来到太一宗门。 杂役弟子?温淮为什么要来这里做一名杂役弟子?他是来寻谁的? 是他从前想方设法不惜用伴身契也想要困住的那个人吗。 “遇师妹,你生病了?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六师兄手在林向遇面前晃了晃。 林向遇才堪堪回过神来,苍白着脸,摇摇头,“没事。” 六师兄瞧着林向遇苍白如玉石般的脸庞,心生出几分柔软之意。说实话他还挺喜欢这个新弟子的,看着性子软软的,却总是让人觉着她并不像表面上这样。乖软之中深藏着自己的想法。要是能真成为他的师妹就好了。六师兄想着,改日求求门主,说不定这事能成。 5、第 5 章 林向遇将出入药谷的令牌给守门弟子过目,随后背着一个小背篓,迈着碎步从石阶一路蜿蜒向上,走向那远在天边的铃木崖。 山间一片苍翠欲滴,幽静而常有鸟鸣,少女背篓之后倏地探出一个鹅头,左右摇摆着,瞪着豆大的眼睛四处观望。 “宿主,我们得快点接近女主了,而女主又在内门,所以想办法进入内门。最快的办法就是拜门主为师。” 林向遇:“那个门主……一言难尽。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大鹅:“宿主你也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李门主只是表面脾气古怪,其实人还挺好呢。” “怕就怕表面古怪,心肠更黑。对了,你能不能把原书中的关于大反派温淮和女主的事情说一说。” “原书中最大的反派温淮,一直对女主心生爱慕,从头到尾都在觊觎女主,不惜一切后果对女主强取豪夺。其中,他在后期妖力大涨,在万妖朝拜之中大开杀戒,导致上下两界死伤无数,这些也都是因为女主。” “我记得最后的副本任务就是万妖朝拜那里对吗?” “是的,宿主,只要走完最后一个副本任务——万妖朝拜,我们就能回家了。” 林向遇低了低头,一抹花枝从眼前掠过,拂她的发丝,她没说话。 无论温淮和原女主的故事今后将会如何发展。反正,她会回家,永远离开这里,离开温淮。就当作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罢。 拐过一个山角,视线豁然开阔,蓝天青草,整个世界近在眼前。这便是铃木崖的地界。此时这片山崖以上许多弟子来来往往,林向遇这是恰好碰见箭修的弟子前来习箭,天边无数符纸折成的飞鸟漫天飞扬,箭修的弟子们一个个搭弓射箭,破空之声,次第响起。 林向遇绕过他们,来到铃木崖边,她腿软了一下,不光是她,连大鹅望见地下万丈深渊之时,也噶地一声差点晕过去。 李门主说的那一株长在铃木崖边最高最硕大的石粉花,林向遇看见了。它就在那儿,山崖之巅,在天地间随风轻轻地摇啊摇。 林向遇心里诽谤:李门主应该就是故意的。腹黑门主。故意折腾她。她知道其实这山崖之巅的石粉花其实和她昨天采来的那朵没有任何差别。不过,谁叫她还想要在炼器门继续下待下去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她缓缓移动步履,伸出手去,靠近,那花明明看起来近在咫尺,可真伸出手,却又总差那么一点点,林向遇没有去看下面的万丈深渊。来之前她听说过这山崖底下有去无回,其中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妖兽,摔下去就算不死,就会被妖兽啃食干净。 无数箭矢在天空中自在飞扬,发出连续不断地声响。青阳突然碰了碰旁边于澜的手臂,于澜正对准不远处一名捡拾符纸的青衣杂役,那人身姿高挑,即便是背影也能看出比绝大多数弟子长相绝艳。正是温淮。 于澜对准他的手臂,射去,但因为青阳撞了他的手臂,于澜射偏了,不由得怒道:“干什么!” 青阳使使眼色,看向另一边,悬崖边,一个身影单薄瘦削的女子,企图摘下崖边那朵石粉花么?他牵扯了下嘴角,“还记得那女人吗?” “是昨天那个?”于澜道。 “对。”青阳顺势夺过于澜手中的箭和弓,方向一转,对准那抹纤细的身影,“你说她要是摔下去了,肯定也是她自己不小心的吧。毕竟谁让她昨天不知死活地要替那个杂役出头。” “对,还害得没人替我们担罪,被罚抄写了三百遍门规。手都抄软了。”说着于澜继续搭弓,只是方向一转,对准了悬崖边的女子,“必须好好教训教训这女的。” 一只箭破空呼啸而来的时候,林向遇还在专注那朵花,只有大鹅注意到了,但是现在,已然避无可避。 噶地一声,大鹅以为自己这会儿死定了,眼前忽然一阵剧烈颠簸,万事万物不断变幻,噶,大鹅我已经开始走马观花了吗? 不对。 它没死成,它甩动着鹅脖子,企图让自己的鹅脑袋清醒清醒。随后大鹅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绿草地上。不远处,自己的宿主被温淮牵扯的手臂,两相紧靠在一处。 林向遇还心有余悸,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方才若不是被温淮扯了一把,现在估计早就跌下悬崖,摔得七零八碎。背篓中的大鹅因为方才剧烈动作飞了出去,此时在绿茵上迷茫地嘎嘎叫着。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因为担心她。 林向遇才发现自己和温淮还以方才的姿势站着,因为情况紧急,他还是一手紧紧攥着林向遇的手臂,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他的手纤长有力,抓得林向遇手臂一片红印子,她看向被他紧攥着的手臂时,温淮才反应过来地松开手,此前他只是一直盯着别处。盯着对面那两个人。 对面两人,脸色嚣张跋扈,丝毫没有后怕之意,料想林向遇不过一个外门弟子,温淮不过一届杂役,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温淮眼神看上去好像很平静,但细看之下,其实并不无波无澜,因为这一刻,他胸腔里那种,想捏死那两个人的冲动愈发强烈。 无人注意,那幽深的铃木崖下,隐约的嗡嗡声渐渐逼近,靠近,不一会儿,碧蓝的天空中忽然冒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蝗虫般的虫子,满天满地。 不一会儿就有人尖叫着,四处逃窜,“血萤!是血萤,快逃。” “啊——”叫得最惨的地方,来自于铃木崖旁边,有两个人已经在瞬息之间被血萤吸成了干尸,孤零零地一片,在崖边如垃圾般摇坠。 温淮轻轻擦去指边那一抹猩红的血液,妖血的气息在空气中减淡不少,血萤变得像是没有指引的无头苍蝇了,满天满地飞扬,所有弟子四处逃窜。温淮回过神来之时,自己正被一只手拉着,同样地往山下奔跑。 掠过花枝,掠过旁边的绣球花,少女的轻盈的衣摆飘扬而过,有一瞬间划过温淮的脸庞,痒痒的,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受,鼻尖有冷香,他记得自己闻过这个味道,不止一次,他熟悉她的味道,在从前很多个互相缠绵的日日夜夜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种味道已经刻进了身体里。 林向遇一手拽着温淮,一手拎着大鹅的鹅掌,飞速溜进一个小山洞里,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发现的,有一片木槿花枝叶掩映,只要躲好,那些血萤应当不会发现。 温淮莫名其妙地就和林向遇蹲在了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前端无数弟子一边逃窜一边射箭杀死血萤,只是血萤数量太多,杀死一只还有成千上万只,根本无用。 反观这边,两人一鹅躲在木槿花之后,什么事都没有,林向遇内心暗暗为自己的反应和明智选择感到自豪,一边观察着外面的形势。 血萤是一种通体血红,长满毛刺的魔物,只需被叮上一口,普通人绝无生还可能。因而,另一边的情境简直可以说得上去惨不忍睹。 直到温淮默默挣脱林向遇的手,林向遇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拽着他,转头瞬间发丝被风吹着不断往温淮脸上蹭,清风带来她的香。 温淮还是冷冷的,道:“可以出去了。”血萤都被引到了人多的地方了,这边暂时安全。 温淮略略别过头,起身欲要走。林向遇急急地叫住他,“谢谢你。” 初夏烈阳下,山风徐徐,他淡然回头,忽然问起:“为什么总是你去做这些又危险又累的活。”他说得是昨日冒雨采花和今日崖边采花之事。 林向遇略微不解,不懂他问这些做什么,既然入了宗门,做了外门弟子,便要做好可能遇上各种危险的准备。这没什么,温淮自己不也一直被内门弟子刁难吗。不过那两个弟子现在已经成了两具骨架。 温淮见林向遇如此神态,忽然生出一种怒其不争的感受。她难道就永远也学不会保护自己照顾自己么。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不知道为何突然这样想。想起以前干嘛。温淮又轻呵一声,看着木槿花下抬头呆看着自己的少女,刚想要吐出来的刻薄话又咽回嘴里。 这时候,铃木崖血萤之灾已然传遍宗门,许多师兄师姐赶来援助,为首的是一个劲装男子,提着那把传闻中闻名天下的玉虚剑,将无数血萤斩成碎渣,许多弟子得救般道:“是大师兄!” 是薛迟。以及薛迟身后之人。 这还是林向遇第一次看见那本书男主男配都心心念念争夺的女主,宋清梨,她也来了,一袭白色纱裙,站在人群之中,皎皎若天上月。 林向遇不合时宜地看向温淮,试图从他看向她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她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渴求。对,就是渴求和欲望。 她知道自己本不应该对此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可就是难以控制,心下的酸痛如潮涌。林向遇也没想到,单单只是他的一个眼神的变化,就可以令她如此心痛。 “还不走?”直到温淮问她。 “可是那些师兄师姐怎么办?” “你有能耐弄死那些血萤吗?你在这儿不是添乱吗?”温淮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要分出精力去照顾她。但这么想着,却还是下意识护住了她。过去八年间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温淮意识这点后,不屑地想,只是念在往日的恩情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别无其他。 林向遇知道他说的话总是那样的冷静而理智,尽管总是不那么“好听”,确也是事实。转眼,林向遇略微的模糊的目光中,忽然出现六师兄的身影,六师兄也在人群里,一边唤着“遇师妹”。 血萤越来越多,在六师兄周围聚集。 桃木剑出鞘,林向遇正要跑过去,温淮拉住她,“你做什么。” “六师兄还在那儿。” 温淮捏了捏眉心,“不用管他。” “这怎么行!自我进入宗门以来,他很照顾我的。” “他很照顾你?”温淮脱口而出这样一句,听不出其中情绪和意味,林向遇点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温淮胸口升起一种怪异的沉闷,莫名不舒服,道:“叫你不用管他就不用管他。他有那么重要?” 不是,林向遇不懂温淮突然有点生气是为什么。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血萤对你六师兄造不成什么伤害。你放心。”最后这三个字被温淮说得咬牙切齿,林向遇也不好再坚持,果然没过多久,团团集结的血萤消失得七七八八,像是有什么东西指引着它们离开。 六师兄见到林向遇没事,差点两眼泪汪汪,“差点又少了个可爱的师妹。” 林向遇自从来到太一剑宗,还从未被人如此惦记过。她也感动,实在有点受宠若惊。 六师兄先是确定林向遇没事,又确认了一遍大鹅没事,这才放了心,长舒一口气,道:“我一听说这边血萤作乱就立马想到你了。还好遇师妹没事。” 血萤散去之后,大家都心有余悸,铃木崖上一时间死的死伤的伤,薛迟带着一众弟子站在旁边,好容易安定下来,忽而听见小六鬼泣般的声音,忍不住瞥了一眼过来。 小六身前的女修身负一柄桃木剑,精致而不加修饰的面容上挂着丝丝劫后余生的笑颜,在薛迟看来,这笑十足地憨傻。 薛迟记起来了,是那日那个女修。一个原本连入门资格都没有的女修。薛迟只看一眼,便别开了眼。 人影杂乱之中,林向遇后来再想要从人群里寻找温淮的踪迹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没了身影。 铃木崖周边的死伤很快被清理完毕了,当日夜晚,议事堂亮起彻夜烛火,“这些血萤到底怎么回事?” ”血萤本是魔族之物,凶险非常,早该在很久之前妖族不周山天火之灾中跟随大部分妖族永久地灭亡了。”其中一位长老道。 因今日血萤之事,太一剑宗几大掌门突然召开会议,紧急商讨此时。但说来说去,依旧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太一剑宗之内是有禁制,一旦察觉到妖息禁制便会全方位开启。但是魔和妖不同,禁制不能感应魔息。 他们忘了,妖生来狡诈阴险,即便不动用妖力,也是能驱使魔的。 “薛迟,你怎么看。”二掌门幽微目光转向薛迟,冷不丁点了他。薛迟是二掌门幽微真人坐下的唯一亲传弟子。 当今太一剑宗谁人不知,现在的掌门玄青道人早在妖族不周山天火之灾后不久就闭关不出,说是闭关,其实太一剑宗内部人都知,掌门是隐退了。 不知何种缘由。 有人猜测,掌门是因旧故友人死在那场妖族的天火之中,因而日日郁郁寡欢,最终不能承受,选择闭关隐退。现在太一之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着各大掌门和长□□同商议决定。 而掌门又从未收徒,膝下有只有一个女儿,便是宋清梨。 因此,薛迟迟早继承掌门之位渐渐成为了所有人都默认之事,无可争议。 薛迟道:“这血萤出现得突然,不能排除有人刻意为之,只是其动机,弟子目前还没查出端倪。还有待进一步观望。” “观望!这不已经够明显了么?观望个屁的观望!肯定是魔教那群人搞得鬼,这么久没见动静,在背后憋了个大的。害死我宗门众多弟子,我誓要揪出那个藏在宗门中的魔头,然后碎尸万段。”说话的是三掌门,三掌门多年来在惩戒司形成了独断专行的行事作风,其性格又暴躁急躁,是以,掌门隐退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其插嘴反驳。 说完,三掌门便拂袖而去,同时叮嘱其弟子,“给我调出所有近半个月来进入宗门弟子的信息。” 议事堂静下来。 相比起来三掌门,二掌门就显得冷静理智多了,“查一查所有死伤的弟子,守好口风,半个月后的第一次内考,照常进行。” 今夜并无星光,是个无风无雨的平静夜晚,只有远处一抹若隐若现的血红色星点忽闪忽闪,由远及近,它最终停下来,漆黑的触手抱住一只修长的指尖,血红的微光,映照出手指主人的如玉般面庞,血红衬着白玉,有种诡异的绮丽感。 温淮垂眸看着指尖上轻盈的血萤,眸子里映出星星点点的红,看不出情绪。曾经他是多么厌恶这种东西触碰自己,厌恶那猩红的尖刺和布满绒毛的触手。 而今他成了这种魔物的“同类”。 6、第 6 章 太一剑宗历年来的门规,所有弟子入门后的第一个月,全体弟子进行内考,依据排名重新分内门外,各修前三甲有机会拜各长老为亲传弟子。 因着这次内考,宗门内所有弟子格外勤奋修炼,林向遇也不例外,她想进入内门,迫切地想,急切地想。 只有进入内门才能更好地接近女主。 是夜,初夏的天,凉风阵阵,吹得一树海堂枝猎猎颤动,棠花徐徐飘散,散在茫茫然的夜色中,倏地一道白色银光呼啸而来,那流动着的海棠花瓣瞬间被这气流震得四散开来。女子手持桃木剑,保持出剑的身姿,发丝徐徐垂落,额间有晶莹的汗滴坠下,映着灿灿海棠花。这情景本是极其怡人怡景,美人美景相衬,宛若一副极致的画卷。 只是下一瞬,只听见女子呜地一声,猛地转身扑向旁边昏昏欲睡的大鹅,“系统!帮帮我——” 这近半个月,林向遇几乎是日日夜夜没有休息地炼剑修炼,可是直到今日,林向遇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修为和剑法仍旧没有多大进步。林向遇原本是不信命的,可在这修仙界,不断修行不断受挫的十余年来,林向遇也总该对自己有个认知。 她就是天资极差,没有丝毫修行天赋。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本来就不是修仙的料。 大鹅晃了晃被林向遇抱得差点断气的脖子,甩了甩头,让自己眩晕的鹅头清醒清醒,旋即理智道:“修行不是你的最终目标,回家才是。所以宿主,你并不需要在意这些。” “所以修行只是手段,而不是最终目标。”林向遇喃喃道。她明白了,最重要的是回家的目标,只要能达成目标,手段是什么并不重要。 她心里好受多了,默默将眼眶里那滴欲落不落的泪给憋了回去。 “遇师妹,又在和大鹅讲话呢。” “六师兄。”林向遇起身,看着六师兄背着剑徐徐走来。 这些时日林向遇除却自己练剑自己摸索,六师兄也会时常过来指导,“遇师妹,明日便是内考了,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师兄我特别想要你这样一个师妹。真的。” 林向遇低了低头,“恐怕要辜负六师兄的期望了。”说着又叹了口气,刚想找了石阶坐下,六师兄一剑出鞘,罡风席卷而来,林向遇冷不丁猛然起身,拔剑去抵挡六师兄呼啸而来的剑光。 六师兄收着力配合林向遇出剑的招数,每一步都在有意引导林向遇出剑落剑朝着哪个方向着力,六师兄一边出招,林向遇反手抵挡,今夜晚风徐徐,两种剑风相融合相激荡,温柔也和煦。 林向遇只有在和六师兄练剑的时候不那么吃力和痛苦,六师兄尽量配合着她,六师兄道:“遇师妹,用心去感受,感受没一招每一式的变化,感受剑气的变化,练剑的最高境界,就是做到人与剑融合。” 人与剑融合?林向遇看着手中朴实厚重的桃木剑,此时脑海中想的只是,这分明只是一块木头,人怎么能做到和一块木头融合的?是不是要成为树人才能与她手中这柄桃木剑融合? 林向遇莫名其妙这样想,手中正提剑与六师兄过着招,剑风徐徐,人也徐徐,树上的海棠花不停地微微颤动着,随风摇曳。 莫约一刻钟后,六师兄收了剑,林向遇也将桃木剑往身后一收,施施然立在海棠树下,六师兄道:“怎么样,感受到了吗?” 林向遇眨眨眼,“感受到了什么?” “感受到了剑气的变化,领悟到了一丝丝人剑融合的意义。” 林向遇站在棠花下,花茫茫然落,她也茫茫然。哦,那真没有。 确实没有。 林向遇扯出一抹微笑,迎着六师兄充满期许的表情,牵强地点点头,昧着良心道:“是是!好像真的感悟到了一点。” 林向遇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是既心虚又惭愧,得亏六师兄如此苦口婆心地教导自己,自己却如此不争气。连稍微一点皮毛都未曾领悟得到。实在是太愚钝了。但她又实在不想让六师兄失落。嘴上这样附和,心里很是不好受。 六师兄则是表现出欣慰,同时又有为自己教导有方的自豪,“是吧,遇师妹,按照我的教你的去练,保准你一定会有所进步的,而且能够受益很大。” “嗯。”林向遇笑了笑了,虽然她确实不懂六师兄说的那些,但她真挚地感谢六师兄,林向遇走进弟子宿舍,倒了一碗冷茶出来,正想要递给六师兄,“坐下休息会儿,喝口茶。”林向遇话音才方方落下,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猛地窜出一个黑影,正正好将林向遇手中的茶碗打翻在地,茶水溅了六师兄一身,茶碗也“铛”地一声碎成几块。 两个人立马相隔开来,林向遇视线跟随黑影窜过去的方向望去。 海棠树的旁边,大鹅正把红喙插进羽毛里面,缩起两只鹅掌,整个变作一个大鹅饼摊在大院里,羽毛上落了一层海棠花瓣,睡得那叫一个惬意。 林向遇甚至不知道大鹅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下一秒,只见那道黑影猛地砸向鹅饼,瞬间,鹅飞猫跳,鹅叫猫叫,漫天狂叫,鹅毛猫毛,漫天飞舞,温馨安静的小院一下无比聒噪起来。 煤球狂躁:傻鹅,在这里和女主人日子过得悠闲哈!凭什么是你跟着女主人。 大鹅睡梦中惊醒,一边嫌弃一边和啄着肥猫:蠢猫,怎么又是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虽然只是见过寥寥数面的仇人,但一鹅一猫,互相之间对对方的仇恨俨然已经到了无法缓和的地步。 可惜,林向遇也听不懂煤球的喵喵叫,也听不懂系统的鹅语,她只知道煤球来了。 自从上次分别之后,林向遇就没有见过煤球了。今日再见,却不知为何有种久违的感受,这种感受在心中荡啊荡啊,越来越浓烈,忽然令林向遇想起来了什么,由此,心尖猛然颤动一下,震震心悸漾开了。 煤球在这里,是不是说明温淮也在这附近呢?毕竟当初两个人分离之时,温淮唯一带走的她和他的共有物便是只是这只肥猫——大煤球了。 六师兄一转头见一只鹅和一只黑猫缠斗起来,而且打得激烈,他一见那又肥又黑得油光发亮的黑猫,没忍住浑身一激灵,额间冒着冷汗,六师兄一边擦着冷汗,连身上的湿淋淋的茶水都没来得及顾及,只得转头对林向遇拱手道:“遇师妹我先告辞了。” “欸,六师兄,这么快就走。”林向遇疑惑地看着六师兄离去的方向,再一个转头,猛然撞上一个高大的胸膛,林向遇后退一步,抬眼,夜光中,衬着海棠花,他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如此突然,害得林向遇心跳慢了半拍,旋即,猛烈激烈的心跳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心潮淹没。林向遇尽量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生怕温淮看出什么,林向遇别过了头,眼神飘向别处。 这是分开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找她。 不远处,猫和鹅仍然打得不可开交。 这边,却俨然安安静静,时光好似停了几秒。 直到温淮张了口,“自古以来,剑道一术从来都不是光靠蛮力可以悟得的。” 林向遇砰砰然跳动着的宛若那滋滋响的跳跳糖一样的心,瞬间被一泼冷水浇了个透。哦,原来今日前来是来嘲讽她的剑术的。 海棠树下,林向遇发丝被风翻卷着,温淮站在海棠树的阴影和光亮之间,衬得他无暇的面庞一半有着暖融融的光,让林向遇生出一种温润的错觉,而一半却陷落在黑暗里,看不清眸中的种种情绪,又让林向遇捉摸不透,雾里看花。 “方才你师兄讲得那些,估计都是他的梦话。若真按照他那样去练剑,你就是再修习两辈子也不可能有任何突破。”温淮继续道。 林向遇蹙了蹙眉头,心道,自己从前怎么一直没发现温淮其实这么装货呢。 他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啊。虽然毫无灵力毫无修习天赋,但好歹那时候的他够谦逊,也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 哪像现在。就他现在的水平,还指导起了她了,还挑剔起了六师兄了。 不过,林向遇意识到什么,道:“原来你那时候就来了?”在六师兄和她练剑的时候温淮就来了么?林向遇歪着头,探究地看着温淮。试图看出点什么来端倪,可惜,他总是心海如崖,眸若渊,林向遇怎么可能看得透他。 被林向遇一问,温淮清咳一声,转移话题。问林向遇:“你要去内门?算了,跟我没关系。” 林向遇不懂温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确确实实那句跟我没关系像针尖一样刺了她一下。不轻不重,也算不上多大的伤,却实打实地留下了痛。 林向遇在心里闷闷地想,跟你没关系那你问什么问呢。问了一句,又这样说,是多怕林向遇再次缠上他? 她低了低头,没再说话。 温淮视线落在林向遇手中攥紧的桃木剑,他说,“练剑最重要的一点看的是气。气平,气稳,气与剑相融合。你自己按照这个再练一遍试试。”温淮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自嘲地冷笑一声,自己都差点往了自己是来干嘛的,还真给人教起了剑法来了。 林向遇为了不伤到温淮的自尊心,配合地按照温淮说地用心去感受气,让自己气平气稳,然后再出剑,斩落,收剑。 一招练完,林向遇保持着收剑的姿势,身前,海棠花落得愈发灿烂。罡风阵阵,在半空中停留了几秒,林向遇感觉到体内有种清气在游走,贯穿进心。 好像真的有点变化。林向遇再试了一次,渐渐掌握到了一点要领和手感,出剑抵挡收剑都跟加利落和迅速,她有些沉迷于此。感受到了一点练剑的乐趣。 林向遇想起来温淮还在这里,便只练了几招就收起了桃木剑。 两人静静地站在一处。林向遇最终还是问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理智和清醒告诉林向遇,他来找她肯定有什么重要事情。否则他一定不会专程来找她。 温淮到嘴边的话不知道为何没有说不出来,也许是今夜海棠花太美,也许是今夜世界太安静。 就像是从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一样。温淮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攥住林向遇的手。点点红线从她的灵脉深处涌过来,一根根,紧紧牵动着从他的手心中翻涌出来的红线。 这些红线正是伴身契效用。只不过现在的已经没有了从前那么红那么强烈。如今的红线因为伴身契的效用的减弱便得极淡极淡。因此,已经不能够控制温淮的意志了。 虽然淡弱,但伴身契还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的。还没有消失。 她的一举一动还是能对他造成影响。 林向遇突然被温淮拉着手腕,受了惊,一脸茫然和惊诧地看着温淮,道:“怎么了?” 温淮却摇摇头,“没什么。” “哦。”林向遇讪讪挣脱开温淮的手,脸颊一时间又几分燥热,真不懂温淮到底要做什么。林向遇动作间,手上握着的桃木剑上的红穗子跟着一晃一晃地,映在温淮眸中,一个红色的影子荡来荡去。 “听说西宁城郊这颗神树有着奇效,只要两个人足够虔诚,它就一定能够保佑我们长长久久,永远不散。”温淮眼前出现一个少女,少女盯着那高大壮硕的西宁神树,裙钗在微风下徐徐飘摇,回头满眼期待地他说道。 “阿淮,我们求一个吗?你觉得这颗神树灵不灵,能不能保佑你我岁岁年年,携手一生吗?” 温淮当时是这样说的:“我不知道。” “哦。”少女眼里的光亮明显暗淡了一点。当年的西宁城,是下界人间之中最大的王朝,名下众多附庸属地,空前繁荣,因而引得各地游人往来。彼时的西宁神树的“神圣”已然闻名整个修真界,据说神树非常灵,凡是虔诚所求,无一不成真。 温淮和林向遇那时候也听闻此事,突发奇想一起去到西宁,见到了那颗传闻中的西宁神树。神树枝干繁茂,盖过半张天,树上垂下无数许愿牌,连成一片红艳艳的如阴云般的景况。站在树下无比震撼。 当时两个人全身上下一共加起来才十个铜板,温淮转身,就用这十个铜板去求了一张符。 他本来是不信这个的。但他信林向遇。不过,这都是从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受着伴身契的牵制。所以才会那样“衷心”于她。现在温淮想来,只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当时竟然会如此醉心于她。可见伴身契的效用果真强大。 后来,林向遇将那张符上挂着的红穗子珍贵地挂在了这把桃木剑上。 温淮思绪回转,不由自主地,折下一朵海棠花枝,抬手,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她和花十分相配。 只是抬手,还没将花夹在林向遇的耳边。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林向遇也从情动中惊醒过来,堪堪后退一步。 温淮不知道刚才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那些夜晚,旋转着落下的白梨。他和她也曾经无数个夜晚,站在这样的光景之中,静静靠着对方,偶尔闲谈。 现在想来,曾经以为的每个稀松平常的日子,现在再也不会有了。 今时不同往日。 温淮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娇艳的海棠花在温淮手中碾碎成粉末,随风散去。 凉凉的夏夜,他内心莫名烦躁。又是伴身契的影响。这东西如此左右他的心境,看来得抓紧时间找到解除的办法了。 他欲转身离去。 煤球还在和大鹅激情干架中,温淮一抬手,毫不怜惜地掐着肥猫的后颈,迈着长腿离去,背影渐渐淡去。寂静山野之中,只听见温淮淡声对肥猫说,“你娘已经把你丢给我了,别再想她了。傻猫。” 7、第 7 章 南门习武场,海棠花围拥的巨大的圆形擂台上,弟子们已然在周围层层坐落,一个个都抖着腿,在旁边不安又紧张地等待着三掌门宣布内考的正式开始。 林向遇姗姗来迟,她在炼器门内也就和六师兄关系比较亲近,因而此刻站在人声鼎沸的习武场外围,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儿。转眼一看旁边的弟子们都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或交谈或说笑,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一处,也没有认识的人,显得更加单独。 直到这时候,有人叫了林向遇,叫她从这种孤独又尴尬的场景中拉出来。 “遇师妹。这里这里。” 林向遇望过去,六师兄坐在看台的主座的方位,那一块地界是宗门内各掌门长老及其亲传弟子坐的位置,其他普通弟子都在外围。六师兄身为李门主的亲传,自然此时站在李门主身旁。 这是林向遇自进入宗门以来,第二次见到李门主。 他一袭大红衣袍,衣袍上绣着繁复的繁花绣纹,束发戴冠,身上虽没有各种琳琅饰品,却给人一种无边的贵气之感。 上次林向遇在雨中,其实并未看清楚李门主的样貌,只是觉得此人过于不可理喻,应当是个难伺候的主。如今再仔细看,看看这副华贵的模样,看看他修长清秀的眉眼,完全像下界某个帝王将相的贵公子,确实很是符合林向遇对他“难伺候”的第一印象。 其实见到李门主那一瞬,林向遇是极其不想过去的。谁承想,他下一瞬眼神飘了过来,轻蔑的眼神淡淡地往这斜了一下。这看蝼蚁一般的眼神,怎么好像不记得林向遇了呢?林向遇不知道李门主是否还记得自己,但六师兄仍在招摇地对着林向遇招手,若是不去,不更加显得她心里有鬼? 林向遇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先同六师兄打过招呼,“六师兄。” 旋即才转向李门主,恭敬行李,“门主。” 谁知,李自珩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林向遇,而是对六师兄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入门不久的师妹?” 六师兄想来对李自珩尊敬无比,“是。” “你眼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很差。”李自珩摇了摇扇子,吐出这样一句。 林向遇:“?”莫名其妙被奚落了一番。 六师兄也有点尴尬,他知道自家师尊一向脾气古怪难猜,却没料到他对林向遇会如此直接而不讲情面。 “门主,您认为我差,但不能代表我真的差劲。”林向遇挺了挺背脊,正声对李自珩道。她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没有认知,但她就是不愿让六师兄因为因为信任自己看好自己而遭到旁人的嘲笑。 习武台上座这边坐的大多是宗门内的核心人物,各掌门长老,以及亲传都在,自然熟知李自珩是个什么样的个性,秉性古怪,向来独来独往,不受宗门规矩约束,连曾经的掌门都对其恭敬有加,不敢论其是非。 如此人物,今日却被一届外门弟子顶撞了。 完了完了,现场忽然一片寂静,都暗暗想着,这弟子今后有得受了。 薛迟坐在二掌门的位置,代替二掌门前来走个过场,二掌门早就向外宣布不再收徒,一来他确实年事已大,又代替接管了部分掌门的事务,再没有精力收徒,二来,他坐下已然有一个薛迟了。能够培训养出薛迟如此能够担起未来掌门重担的弟子,对大多数长老掌门来说一生也已经足够了。 薛迟也听见了林向遇的话语,他转眼看过去。女孩不卑不亢,挺直了腰板,在沸腾的人声中,铿锵地对李自珩说,你认为我差,不代表我真的差劲。薛迟心里想,这女修还挺有“骨气”,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如此,还是只会说场面话。 只听见李自珩道:“既然这么说,你是认为自己很厉害喽。很简单,等会儿内考,能够进入到前十,我就破例收你为为徒。”他这话说出来带着满满的高高在上。明显一副瞧不上林向遇,却又想看她笑话的模样。 李自珩这话初夏的晴朗天气里清晰地穿入在场的所有人耳中,一时间周遭的风都静了静。 林向遇一顿,她第一想法是: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拜你为师?她只是想要进入内门,但这不意味着一定要当他的亲传弟子。林向遇还没那么想不开。 还不待林向遇做出反应,六师兄欢呼起来,抓着林向遇双臂,“太好了遇师妹!你一定能行的!” 前十名吗。 林向遇进入宗门以来,还没同除了六师兄以外的人比试过。彼时,林向遇还没见识过内考的残酷性。 因着林向遇这边小小的意外,一时间习武场上众人都更加关注着她,毕竟在枯燥的内考之中也是找到小乐子。都想看看,最后到底结果如何。 随着南门大殿上方钟声一响,内考正式开始。各个修弟子在各自场地上依次比试。场外或围观或等待上场的弟子无一不聚精会神地盯着习武场。每个场地每有一个决出胜负的,场外便是爆发出如雷鸣般的响声,人群随着场内比试战况一波波沸腾起来,但往往总是越到后面,大家的热情也慢慢减淡,这时候比试的人也减少了,一般总是不如刚开始那般激情昂扬。 但等到林向遇上场就不一样了。 她虽然是偏后上场,但确可以说是围观群众最多的。今早她和李自珩打的赌约已然传遍宗门各个角落。一方面大家都想知道能让李门主破例降低收徒要求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另一方面,他们也想知道最终结果到底如何。 脚底下是高高习武台,林向遇第一次站在上面,她提着自己的桃木剑,说实话,手有点抖,但她尽力让自己镇定,场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不能怯场。 林向遇面前的是一位内门的师姐,她听过这位师姐的名讳,黎筱禾。她在前几届内考之中几次擦过前三甲的线,但次次运气不好,没有被门主选中作为亲传。 刚才几场之中,这位师姐一路过关斩将,好几次在三招之内就了却了对手。林向遇运气不好,偏偏第一个抽到的人就是黎筱禾。 若是她第一场就惨败了,岂不是更加印证李自珩方才的嘲讽吗? 可是,眼前的对手又比她强大这样多。 林向遇头皮发麻,顶着外场所有人的目光,对着黎筱禾弓腰,“承让,师姐。” “承让。” 正式开始。对面的剑招剑势猛地斩了过来,林向遇猝不及防,提着剑挡了一下,但还是往后趔趄几步,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剑已然又迅速铺天盖地斩下,林向遇后退几步,她没见识过如此快的剑法,从前和六师兄比试他都有意配合着林向遇的速度。 而今,林向遇竟是屡屡受挫,竟然连一招都没有接住,她屡屡后退,黎筱禾的剑法又急又迅速,令林向遇没有喘息的余地,怎么办,怎么办? 站在习武场上,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她有点绝望。 台下已经一片唏嘘,看这势态,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淘汰。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没想到,这么菜。 习武场看台上方,宋清梨一手搭在了薛迟肩膀上,问道:“看什么呢?那边为什么那么多人?”宋清梨顺着薛迟视线望过去。 薛迟摇摇头,抿了口茶,“没什么,不过看热闹罢了。” “什么热闹这么好看。”这话反倒勾起了宋清梨的兴致。 薛迟道:“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啊,那女修被打得好惨。不过我挺佩服她。都这样了,还不放弃。还在坚持。” 对啊,明明看起来已经胜负已定,但她就是不想放弃,不想输在第一场。不想让看好自己的人失望。 林向遇再次站起来,用桃木剑支撑着身体,一次次提起剑来,面对愈来愈猛的攻势,林向遇倒下的速度越来越快,于是,依稀可以听见场地上传来咚咚咚地碰撞声,光是看着就实打实地肉疼。 只是,每当众人以为她这次肯定要淘汰了吧,她这次总算淘汰了吧的时候,下一秒,林向遇却又奇迹般爬起来,继续握着她的剑,用力使出每一剑招。 不知道这场持续了多久,外场观看的有的陆续走了,有的还在看热闹。 林向遇还在坚持着爬起来。如此卖力,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不想第一场就输而已。 黎筱禾已经没有耐心了,这场比试中比她以往任何一场消耗的体力都要多。她眼里有了狠意,必须快战快绝了,不论以什么方法。 于是剑剑落在身上,皮肉翻开,划出血痕,林向遇早就体力不支,无力应对。黎筱禾的剑越来越猛,如刀子般落下来。如此攻势已经超出了比试规定伤害程度了。 六师兄心揪着,在台下喊道:“遇师妹,认输吧,不要再爬起来了。”他实在没想到,林向遇这样倔强。 而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想到,林向遇身上已然青一块紫一块,血都流下来了,就这样了,还能爬起来。有人计算着,这是林向遇第几次重新爬起来。十次,二十次。不止。 而此时另一边。无人注意的海棠花枝下,一只白玉般的手苍白地抓着旁边的树干,温淮弓身吐出一口血来,抬眼深深蹙着眉地盯着习武场人群围拥的中心。依稀看见其中心,刚站起来坚持不过十秒又再一次倒下的女子,他暗暗淬了一口,手指越攥越紧。林向遇。 只有温淮一个人知道,因为伴身契的效用,林向遇所受的绝大部分伤都作用在温淮身上。林向遇所承受的不过十分之一。是以,她才能一次次再爬起来,提起剑来。 不远处,林向遇又被剑势震飞一次,温淮又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盯着林向遇的身影,咬牙切齿,林向遇,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你以前不是很会服软绝不逞强吗?今日怎么了?你就这么想要证明给你的六师兄看吗!温淮抬手抹了一把唇边殷红血迹,抓着树干的手捏得骨节发白。脑海里恨恨地想,为了她那六师兄,她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么。 他可是记得,以前的她可是那样怕疼,稍有磕磕绊绊都皱着眉头,向他小声哭诉,也会撒着娇,温声软语地让他好好替她吹一吹。 8、第 8 章 六师兄急得去求李门主,“师尊,遇师妹都这样了。你就破例收她为徒吧,再这样下去,指不定伤成什么样。你就忍心看见自己门下弟子如此吗?” 李自珩敞开腿坐在椅子上,只是盯着习武场圆台,摇了摇云遮山,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我看她倒不像是为了要拜我为师才这么拼命的。” 六师兄:“怎么会呢?不是为了师尊您,还能为了什么,您知道吗,宗门内有多少弟子为了拜您为师争得头破血流。” 李自珩摇摇头,“不,我看这女子只是单纯倔而已。” 六师兄:“……” 谈话间,另一边,林向遇这回儿是真的要坚持不住了,蛮力也靠不住了,她不是那种一根筋死犟的人,她意识到自己力量耗尽,再也爬不起来。握在掌心的剑也慢慢滑落。 围在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也看出来了,林向遇这回儿是真的不行了。 林向遇最后快要倒下的时候,周围一圈圈弟子瞬间欢呼沸腾起来。 她放下剑,往后倒,真想要好好睡一觉,意识模糊间,眼前却倏地闪过一道晶亮的剑光,裹挟着霸道的剑气,向她斩下来。 她明明已经要倒下了,按理说,黎筱禾不该再出剑了。这一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故意针对林向遇的。照这势头,这一剑下去,林向遇不死也得残。 所有人都替林向遇捏了把汗,可是宗门之内有规定,任何人都不得在内考的比试途中做出任何干扰,否则视为帮助作弊,严重的会被予以逐出宗门。是以,六师兄紧紧捏着衣摆,一边替林向遇揪心,一边又犹豫不决,想帮又不敢帮。 林向遇意识虽然涣散着,但能感受到朝她斩过来的威猛剑气,可她没法躲避。她只能闭了闭眼,心里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自己的家人朋友,好想再回到大学蹉跎时光啊,什么也不做,就漫无目的地走出校门,沿着城南路一路走,树荫摇曳,阳光细碎落在身上,猫咪跳出来依偎在脚边。那样多好。 林向遇闭着眼,想象中的剑势没有落下,她再抬眼,看见方才对准自己的剑不知道为何偏了一个方位,刚刚好擦过林向遇的耳鬓,斩落几缕发丝,随着剑气一路飘扬,飘到温淮身前,他闪身避开黎筱禾失手斩过去的剑。 那剑就施施然地钉在了温淮身后的树上,嗡鸣着响了一阵才停下。 黎筱禾不可置信,愈发恼怒,本来想要给林向遇点教训看看,凭什么门主偏偏对这么一个平庸至极的人如此破例!凭什么!她不甘心。只是,方才出剑之时,却不知道哪里冒出一只血萤叮了一下黎筱禾的手,她为了躲导致剑偏了一下,对准了林向遇身后那个男子。 温淮抬手抓住了空中荡过来那缕青丝,旋即一跃,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林向遇从习武台上拉了出来。林向遇睁了睁眼,他的侧颜近在咫尺,似乎可以听见他细微的呼吸声。温淮盯着前方,淡声说:“打不过不会认输?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林向遇无话可说,她没有解释自己只是不想要输得那么难看。不过现在,似乎好像也好看不到哪儿,但她却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至少她也坚持了很久。 不过,虽然又被他嘲弄一番,林向遇心里却烧着一簇火苗,雀跃着。 黎筱禾好像没有就此罢休的架势,仍提着剑杀了过来,如此举动超过在场人的预料,虽然都知道黎筱禾在炼器门仗着在下界郡主的身份对谁都是目中无人的姿态,但还是没想到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还能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温淮低头瞥见林向遇身上的血,流到了自己手掌上,粘腻又温热,顿时内心莫名躁动。他抬眼,正好迎上黎筱禾的剑,温淮盯着黎筱禾,衣摆随风飘荡,衣袖下,手掌暗暗施力。 还没等温淮掐好诀,下一瞬,天边飞来一柄剑,横在黎筱禾与温淮之间。挡住了黎筱禾那一剑。 温淮定了定眼,看着飞至身前的宋清梨,眸底有了丝丝缕缕的变化。而此刻,远在药谷铃木崖之下,那一沉睡百年的朱雀感受一种力量的召唤,正欲盘旋着冲上天际之时,这种力量的指引猛地切断了。它茫茫然,又飞回了铃木崖底。药谷上,有弟子擦了擦眼睛,碰了碰同门,“欸,刚刚天上是不是飞过一个巨大黑影?你看见没?”“哪有什么黑影,你采药采得眼花了?”…… 温淮的掌中诀切断,眯眼盯着宋清梨。她一剑斩来,挡在两方之间。黎筱禾未曾看清来人,又提剑斩了过去,宋清梨只好抵挡,不知道谁的剑忽然飞了过来,林向遇见温淮没有丝毫灵力,用尽力气闪身替温淮一挡,四人莫名其妙缠斗起来,等在场围观的众人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现场躁动,一片混乱。 六师兄则外围急得团团转,李自珩呢,坐在他的摇椅上悠哉游哉,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看来这会儿他兴致不错。还一边摇着云遮扇。旁边,薛迟也站了起来,飞身过去阻止,三掌门拍了一掌李自珩的摇椅,道:“那边都他娘的乱成这样了,你还有闲心看热闹。偏偏老二又不在,尽留着你们这些不扛事儿的。”道完,也旋身飞了过去。 随着三掌门落下,一柄春生刀斩过来,地面都裂开几道裂痕,恰好将几人分开,林向遇强撑身子着看向三掌门,只听见他毫不留情道:“宗门内私自斗殴,四个人都给我去惩戒门按门规领罚。” 三掌门的话不容置疑,这场闹剧很快便结束了,即便有人对三掌门的断议不满也得默默受着。六师兄就很不服,明明遇师妹是受害者,她只是正当防卫,怎么能按照门规一起受罚?六师兄眼神求助李门主,李门主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道:“她不是爱逞强吗?那就得承担该承担的后果。” 惩戒司,重重崖壁之上,道道一尺宽的小径盘桓在悬崖边,条条向上蜿蜒,两座山崖之间,左右连着几道锁链,据说很久以前这里的崖壁上还没有凿出这样细长的小道,惩戒司里的某个师兄师姐为了方便上下崖壁,才设立了几条连接两壁的锁链,方便在悬崖间行走。 林向遇站在崖边细长的小道上,仰头往上看,天空被山崖切割成窄窄一线,只有几条细线叮铃摇摆。简直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在这摇摇摆摆的锁链上行走自如。 “你们几个快点,照你们这速度,天黑都不一定能走到云崖天牢。我是带你们来受罚的,不是带你们来观光的。不要左瞧右看了。专心走,三掌门罚你们打扫云崖天牢半个月,对你们已然是仁慈了。这还主要看在了宋师姐的面子上。不然以三掌门的脾气,哪这么容易罢休。”惩戒司带路的陆师兄絮絮叨叨,身后跟着林向遇等四个犯了错的弟子。 说来,事实确如陆师兄所言,三掌门若不是顾及到掌门之女宋清梨,是断然不会如此轻巧就放过她们。 林向遇想,自己这也算是沾了女主的光了吧。 终于算是赶在了斜阳落下之前到达了惩戒司的云崖天牢。 这座天牢建在峭壁之上,悬于半空之中,一半是铮铮怪石,一半是凌空深渊,崖边偶然有鹰展翅盘旋,脚下就是蒸腾云雾。 带路的陆师兄将她们带到之后,又简单介绍了打扫强度和范围。他一边讲,一边施法打开牢门。牢门是由一扇被施了镇妖法印的巨大铁门构成,铁门之下,又有一扇镂空铁门。 里面幽森的气息从里面这扇铁门中溢了出来,一点点缠上林向遇脚踝,林向遇只觉得十分不适,有点像一手鬼手抓着她的脚踝。温淮在旁边盯着铁门深处,盯着那黑森森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林向遇的错觉,温淮眼神有几分隐匿的兴奋。 陆师兄给她们提了个醒:“里面的东西有的确实会有点恐怖。但里面每个东西都被施加了牢固的封印,不会跑出来的。不论那些东西如何引诱你恐吓你,都不要听。记住,千万不要听。” 最后一道牢门铮然一声打开了。 浓烈的妖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避无可避,四人同时皱眉,捂住了鼻子。 黎筱禾拖长声音道:“怎么这么臭?这里到底是茅厕还是牢笼?” 陆师兄毫不留情道:“不然呢,让你过来,是让你享受的还是让你来受罚的?来一次云崖天牢,够你长记性了。” 黎筱禾翻了个白眼,这陆师兄同他那三掌门师父一样,又死板又“恶毒”。不愧是掌管罚堂的。惩罚弟子有得是手段。 宋清梨则站得远远的,默默给自己施了个避气咒。站在阴暗有森的天牢之中,她仍穿着一袭洁白轻纱,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站在这里简直就是臭水沟的一轮明月。 几人刚走进牢房便初见端倪。牢房里的妖一见有修士进来,顿时都精神起来,指着几人的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大骂,还没开智的妖就一通乱吼。林向遇走在最后,忽然某个隔间里窜出一只黄油油的东西,林向遇没看清是什么,只听见那东西左右扭着,用尖细的声音说:“你要看我菊花吗?” 暴露癖! 林向遇啊了一声,立马用双手捂住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先是听见了这只妖的尖叫求饶声。只见温淮不知道何时一手将那妖从笼子的间隙中扯了出来,抬手就是暴揍,那通体黄灿灿的妖,身上红一块紫一块。 那妖捂住脸道:“我错了,别打脸,我说的菊花真的是我开的花啊。是我开的菊花而已。” 说着,菊花妖张开叶子,满面菊花舒展开来,露出一朵巨大的□□,还眨了眨眼,对着温淮谄媚地笑了笑。温淮又是一拳。 陆师兄解释说:“外围的妖确实比较恶心,但构不成太大威胁和伤害。里面的才是真正凶险。你们都做好心理准备。” 和外围不同的是,内围的牢房又分作了四个单独的地界,按照四大皆空的地,火,水,风分为地牢,火牢,水牢,风牢四大牢房。 正好,四个人,一人打扫一间,相互隔绝开来,不许私通,防止懈怠。 林向遇被分到的是地牢房。而其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说是打扫牢房,其实就是用净瓶清除里面的浊气,天地间有无数种气,有清气,魔气,妖气,也就有浊气,其中清气有助于修士的修行,浊气则反之。妖魔混杂的地方容易产生浊气,因而为了让宗门修士不被浊气干扰修行,就需要定期清理掉这些浊气。 林向遇每走到一个隔间,里面的妖魔就冲她露出獠牙和魔爪,各种的骂声涌来。 “该死的修士放我出去!” “我弄死你们!” “小姑娘,帮我开开门呗。” “玄青!我c你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 …… 林向遇耳朵渐渐也免疫了。每走到一个隔间,妖魔都说要弄死她,她硬着头皮将浊气收集起来。唯一一个不同的是,林向遇走到其中一个妖笼前却安安静静,没有妖魔的狂叫和嘶吼。 林向遇走近,里面也干干净净,简直就是这地牢房里的一片净土。 “咦,里面没人吗?哦不对,里面没妖吗?”林向遇喃喃道。 林向遇眯眼往里看,里面比较黑,她点了张火符,暖融融的光驱散黑暗,妖笼深处,竟长有一朵花,无风它自摇曳,鲜艳红火,血一样浓烈欲滴的红,再加上这地牢的气氛,十足地诡异。 “花妖?”林向遇念了一句,“什么花妖?” 一阵风忽然涌起,林向遇手中的火符灭了。她看不清那妖笼了。 不过这风怎么直朝着她的脖颈吹,愈吹愈凉。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向遇猛地转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美艳绝伦的脸,她立马后退几步,反手去抓自己的桃木剑,看似镇定,心里已经开始哭了,不是说里面都有封印,妖是不能轻易出来的吗! 为什么这样一只男鬼一样的妖会出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她身前! 救命啊啊啊啊啊——林向遇想喊喊不出来,她提起桃木剑就是砍上去。 谁知,这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林向遇紧紧捏着剑,对着空气道:“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就是这么出来的呗。”身后传来男鬼妖清冽的声音。 林向遇猛地转身,却见赤苋懒懒地又躺在了妖笼里,两边不知道何时长出条条藤蔓,结成了一张藤椅,他便倚在这藤椅上。 赤苋斜眼瞥见林向遇手上的桃木剑,正襟危坐起来,眯着眼睛打量林向遇,“这把剑为什么会在你手上?你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妖?”林向遇不答反问,“红花妖?” 赤苋眯着眼,在林向遇身上上下扫射,这女修看着倒不像修为高深的样子,为何能拿到少君的伴身剑。要么是扮猪吃老虎,要么来历肯定不简单。赤苋提高了警惕。 “对,本妖就是红花妖。” 怪不得如此妖艳,漂亮得雌雄莫辨。 “你刚说这剑为什么会在我手上?你认识这把剑的主人?”林向遇道,所以这妖和温淮相识?亦或者是温淮曾今拿这把剑斩杀过他? “这剑的主人呢?” 开始打听剑主了,这么快就想要找温淮报仇?林向遇当然不想害了温淮,“我就是这剑的主人。” “嚯,口气挺大啊。”赤苋笑了声,一手拽着藤条,悠然荡了过来,直直穿过妖笼,随后身影又没入妖笼之中。 原来这影子不是他的本体,只是一道虚体。刚才只是吓唬吓唬林向遇而已。林向遇瞪着赤苋,这妖无不无聊。现在又以用这种方式挑衅她。 赤苋见林向遇这反应,很是满意,捂着肚子在笑。 晚间,林向遇收集完三分之一的浊气,躺在地牢的弟子屋舍里,睁着眼睛,她掏出一张符咒,默念咒诀,手中那张绘了一只扁扁的“鹅饼”的符咒凭空消成灰烬,扑通掉出一只大肥鹅。 大鹅噶地一声,“终于出来了,可憋死老子了。” 林向遇道:“对不住,主要是你太肥了,我没办法直接把你带上来。” 系统:“……” 大鹅不满地啄墙,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咚咚咚。 咚咚咚。墙的另一边传来时断时续的咚咚声。 温淮原本躺在床上准备休息,听见动静,抬手一掌把墙体劈出一道裂缝,顿时尘雾飞扬。他在散去的尘土中对上一双熠熠的双眼,她微卷的发丝随着气流翻飞,眉目似乎也随着流动起来,一双杏眼旁边是一对豆大的鹅眼。一人一鹅,被这动静惊了一跳。 9、第 9 章 林向遇以为墙是大鹅啄破的,转眼却瞧见裂隙之中,露出一双熟悉的眉眼。 “温淮。”她惊叫出声。“原来你就在我隔壁。” 温淮淡淡嗯了一声。看不出喜乐。 林向遇想起白天的遭遇,心里十足地愧疚,要是因为被自己牵连,温淮也不至于在这里受罚,这些妖魔一个赛一个闹心。在这儿待久了估计人都得疯掉。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林向遇蜷起双腿,靠在缝隙边,声音不自觉地就淡下来了。 “怎么了?”温淮不咸不淡地问。 林向遇鼓起勇气,将那些没有来得及说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谢谢你在习武场上出手救了我,但是又因为这个,害你被连累,害你受罚。所以很对不起。” 温淮视线透过缝隙,在林向遇和大鹅身上扫了一眼,确定地牢房里那些蠢妖并没有对她做什么,才道:“不用,我只是想帮我自己而已。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着温淮伸来一根修长的手指,透过墙洞在林向遇额间点了一下,丝丝缕缕的红线,一边连接着林向遇,一边系着温淮,这根缠着那根,那根搅着这根,丝丝缕缕,纠缠不清。只是有的红线看上去已经非常弱了,红光若隐若现。 林向遇试着去抓那些红线,问道:“这些是什么?” 温淮如实道:“伴身契。” 林向遇还在低头有几分好奇地拨弄这些红线,可是却怎么也摸不到实物,怎么抓也抓不住。“这就是你上次说的伴身契?它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如果能够那么轻易解除,我还会留它到现在?”温淮道,“伴身契会将对你的伤害转化到我身上。所以那时候若是我再不出手,就要被你连累死了。你以为你天资真的那么好吗,扛了那么多剑还能站起来?” 林向遇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脑袋里是空白的,一时间自责愧疚种种情绪涌入脑海,心有种不可言喻的钝痛。大概是,自己原本满腔欢喜,以为温淮当时救下自己,肯定是因为对自己还留有以前的情分。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原来只是被她连累得不得已才出手的。一方面自己又确实对人家似乎造成了很严重的麻烦。 林向遇半天才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开吗?” 温淮道:“我会找到办法的。但是在此之前,你尽可能保护好自己就是不连累我了。” 林嗯了一声,“我尽量不会再连累你了。”她默默想着,只要自己回到了现代,这个伴身契就会自动解除吧。只要在完成任务的这段时间里不让自己受到太严重的伤就不会拖累温淮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林向遇不知道温淮是还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怪自己把他害成这样。林向遇一时有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垂眉敛目,一直沉默沉默着。 半天,林向遇受不了这种氛围,找话题道:“你所在的牢房是哪个牢房啊。” 温淮淡声回答:“火牢房。” “火牢房里面有火吗?”林向遇问。 “没有。”温淮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浓长的睫毛投下阴影,空气很静,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林向遇没再问,也闭着眼睛,抱起大鹅,沉睡过去,一墙之隔,他均匀的呼吸声回荡了整晚。 第二日的任务还是用净瓶收集浊气。林向遇今日没有把大鹅封在符咒里,任由它跟着自己在错综复杂的地牢房里迈着笨重的鹅掌到处走。 只是这里每只妖魔好像脑子都不正常,要吃掉大鹅也就算了,怎么连林向遇也要吃啊。大鹅对此道:“宿主你怎么这么无情,大鹅我也是不能够被吃掉的。” 大鹅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在尸妖山找到宿主的时候,就是被一只嗜妖一口吞掉了。那臭气熏天的流着口水和血水的血盆大口,是它系统一辈子的噩梦。鬼晓得它那时候回系统总部修复了多久。如此赃物不堪四肢发达的东西,实在是玷污了它系统光荣的一生! “哪来的大肥鹅?林向遇你今天要加餐了?伙食不错啊。”赤苋的虚体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林向遇身旁,即便身处妖笼,他依然长发飘飘,浑身一尘不染,耳边还夹着一朵娇艳的红花。 大鹅被吓飞了,“修真界还有人妖?还有,这东西是怎么冒出来的?” 林向遇把大鹅抓回怀里安抚,并不理会赤苋,自顾自收集浊气,赤苋又听不懂鹅语,只听得到它在嘎嘎叫。这清蒸鹅肉还叫得挺动听。 赤苋围在林向遇身边,忽然吸了两下鼻子,狗一样地在林向遇身上仔仔细细闻,“你身上怎么有他的味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谁的味道?你说谁?”林向遇转头问。 赤苋视线又落在她背着的桃木剑上,当年这柄剑在妖界斩过朱雀,杀过烛龙,曾也闻名妖界。即便如今随着妖界因天火灭亡,妖皇陨落,少君受尽折磨不知所踪,这柄桃木剑的力量远不及从前。可就算如此,这剑也是不由得旁人轻易拔出。 赤苋这才敢猜想,也许真的是少君赠予这个女子的?也许,少君和此女子有着什么不一样的关系。 “林向遇,你想不想多一只灵宠?” 林向遇警惕地握紧了桃木剑,谁知道这妖又想要做什么?妖生来狡诈,阴险,林向遇是断然不会轻易信他的。 赤苋:“信我,只要伸出手,手掌按在封印上,默念咒诀,我会臣服于你。”自从妖界灭亡之后,他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妖笼里已经待了足够久了。他想要见一见外面的花鸟,阳光,即便沦为阶下囚。 林向遇双目变得涣散,她不知不觉按照赤苋的旨意,伸出手,手掌按在妖笼封印上,唇齿默念。 赤苋呼吸都慢了慢,身体的每个毛孔都盯着牢门。下一秒,林向遇捧腹大笑,“你当我傻啊?还臣服于我。你很厉害吗?我为什么需要你的臣服?” 赤苋:“……”大意了,竟然反被这女修摆了一道。 “我可以帮助你。”赤苋着急了,围在林向遇身边絮絮叨叨,“只要你助我出去,我保证我绝对听从于你,臣服于你。你可以随便使唤我,我会拼死保护你。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和你缔结主仆契约。真的,只要你把我放出去。” 怎么一下骨头就软了呢?林向遇也不懂是什么让这花妖有了如此大的转变,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保持警惕肯定没错。 在下界的时候,林向遇确实听说过主仆契约。下届界不少修士亦或者权贵会强行和一些大妖缔结主仆契约。一旦结契,人便成了妖的主人,妖必须对主人绝对服从绝对忠诚。 而妖的生死在结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掌握到了主人手上。 林向遇从来只听过人强迫妖和自己结契。没遇到过妖要主动给人当奴隶的。这么一说,这花妖还真是豁出去了。 林向遇依然自顾自地收集浊气,对赤苋的软磨硬泡毫不理会。 “我能让你变得更强。” 林向遇动作顿了一下。赤苋将她微小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道,原来这才是她的“软肋”啊。懂了。赤苋:“我会把我所有力量给你,助你成为修真界第一人。” 林向遇用无语的眼神静静盯着他,“你要是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出这个牢笼呢?” 赤苋冒汗,对哦,我要是真有那么厉害,我还求她?完了,只顾着说服她了,牛皮好像吹大了。 “剑!我认识这把剑的主人,我可以做这把剑的剑灵。把我力量都给它。”赤苋补充说。 “认识剑的主人”这句话触动了林向遇的心弦。这么看来,这只妖和温淮好似并非什么苦大仇深的关系。林向遇对赤苋的戒备松了一些。 “好。但是必须先结契。”林向遇道。 这回换赤苋意外和惊喜了,他没犹豫道:“好。”为了即将迎来的阳光鲜花,还有新鲜空气,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另一头的火牢房内却与这边格格不入,没有妖魔嘶吼没有咒骂,尖叫,一切事物都安安静静,仔细往里一瞧,所有隔间的妖魔无一不俯首称臣,一声不敢言,甚至主动收集了各自妖笼的浊气引入净瓶之中。 “少君,您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说话的是一只蛇妖,以他的年纪本该当蛇妖族长老,可惜,还没等他上位,整个妖界都灭亡了。 在这火牢房之间,也就蛇妖资历最老,最能够有资格同温淮说上话,在妖界不周山,蛇妖族一向是妖皇一脉的得力助手。 其中,蛇妖下的解霜一脉世代作为不周山妖皇的左膀右臂,更是与妖皇一脉的兴亡息息相关。温淮没回答,反问:“解霜在哪里?” “天火之后,少君和妖主都消失不见了,我也是四处逃窜,企图带着解霜一同逃离,可是……”蛇妖顿了一下,面露难色,“我没救出她,后来听说,解霜被玄真封进了太一剑宗的剑冢里。” 太一剑宗的剑宗位于炼器门,是禁地,任何人不得轻易进入。 在进入太一剑宗的这些时日,温淮将这里的一切摸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温淮留下这句话。 云崖天牢的第三天,四人基本已经收集完了内围牢房里的所有浊气,陆师兄将大家放出来,再对外围牢房进行清理。 “外围牢房的妖没有攻击力,但是你们要进入妖笼收集浊气。”陆师兄说。 “不是吧?进入妖笼?”黎筱禾不可置信,轻蔑地瞥了一眼妖笼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妖,眉头蹙得更深了,嫌弃的意味溢于言表。 陆师兄可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人,“不然呢,让你过来是来让你受罚的还是享福的?什么时候打扫完了,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黎筱禾翻白眼,嘟囔一句:“有病。” 林向遇默默瞥了眼宋清梨,她看上去没太大的情绪变化,即便是受尽优待的掌门之女面对这种差事时也这般从容吗?清理妖笼的时候,林向遇默默和宋清梨站在了一块。 黎筱禾自己找了个干净地方站着,摆起郡主的架势一动不动,林向遇看她是不打算干活了,她不想干,谁也拿她没办法。外围这些活儿又是集体的活,她少干一点,林向遇她们就得多干一些。 林向遇叹了口气,宋清梨施法打开了一个妖笼,林向遇过去,甩了一张禁锢咒,将妖笼里的妖牢牢钉在墙上。“宋师姐,你放心收集浊气,这妖有我看着。” 宋清梨回头,说了句:“谢谢。” 林向遇笑了笑,“不用,说来是我该谢你才对。你要是为了帮我挡剑,也不会受罚。真的很谢谢你。” 宋清梨转头温声道,“这是我作为师姐应该做的。” 林向遇心里暖融融的。一时间内心不由得感慨,不愧是皎皎如天上明月般的女主,喜欢她再正常不过了。怪不得书中男配们都争先恐后地迷恋女主。换成她,她也迷恋。 大鹅的声音此时也在脑海里响起,“宿主,现在是很好的提高女主好感度的时机。加油,女主对你的好感度已经有百分之二十了。” 林向遇在心里默念,嗯,我会加油的。 此时另一处单间里,温淮挥手,妖笼自动打开,那妖远远见了温淮,缩在角落,匍匐在地。少君不许它发出声音,它就安安静静匍匐着,一动不动。温淮冷着脸,抬手引浊气入净瓶,很快便清理完了第一个妖笼的浊气。 在他正要打开第二个妖笼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他分外熟悉的声音,宋清梨,林向遇。 他转身,一股强悍的妖力震过来。他感受到强烈的妖力在这狭小的牢房内迅速膨胀,还混杂着强大的戾气。 他一看就看出来了,是蜘蛛妖吸饱了浊气,妖力大增,变异失控了。 那不远处的妖笼被蜘蛛妖击得粉碎,林向遇和宋清梨不堪抵挡,被震出几米之外,重重撞在另一妖笼之上。那妖笼里的妖被这动静吓得捂头瑟缩起来,一边喊着:“少君饶命——” 那蠢妖,以为是温淮做了什么。。。 林向遇喷出一口血,下一瞬,却仍是捂着胸口凝神催剑,桃木剑出鞘,发出铮然声响,堪堪抵挡住那蜘蛛妖铜铁般的妖掌。 温淮感觉一股湿热从眼睛鼻子,嘴唇边淌下来,他抹了一把,新鲜的血。他瞥了一眼林向遇,倒吸一口凉气。又是伴身契。 猎猎舞荡的妖风之中,温淮侧身,斜了一眼过去,眸中有一丝力霸道的戾气闪过,直直刺去,那妖受到强悍一击,瞬间爆体而亡。 宋清梨和林向遇身上脸上,全是粘稠的妖血和残肢,一股腥臭味弥漫了整个牢房。她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妖好像莫名其妙就自爆了。 黎筱禾走过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林向遇喘了口粗气,忍着疼痛道:“我和宋师姐在妖笼清理浊气,净瓶里的浊气不知为何泄漏出来,被这蜘蛛妖吸去,戾气大增,失了控制。” “这好端端的净瓶怎么会漏呢?”黎筱禾环抱着双手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向遇没空同她扯,宋清梨还倒在一边,脸色苍白,双眉紧蹙,看上去情况不太乐观。她的白裙上人血和妖血混杂,下摆裂开,露出纤细的小腿,小腿上一道极长的口子,沾着蜘蛛妖的毒液,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宋师姐,你没事吧?”林向遇第一时间去扶她起来。 黎筱禾道:“林向遇你这么紧张干嘛,搞得好想快要死了一样。” “你闭嘴行不行。”林向遇呵斥。 温淮蹲下身,双指按在宋清梨伤口上,“这毒死不了,只是若是处理不及时,会留下隐患。” 传言中妖中的果妖可解万毒,温淮起身走到其中一个妖笼前,一只竹节般的妖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刚想要说点什么,温淮抬手,将果妖捏在手里,像是掉落的果子一样砰地一声爆裂,淋漓妖血之下,只剩下一颗剔透的妖丹。 温淮把妖丹喂给宋清梨。 林向遇忍着心脏的绞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她瞥见温淮脸上未擦净的血,“你的伤?是不是又因为我?” 温淮抬手抹掉了脸上的血,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没事。” 林向遇捏了捏衣摆,骨节发白,尽管知道说抱歉没用,她低低道了声:“抱歉。” 她也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个,还能做些什么去弥补对他造成的麻烦。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给他添麻烦了吧。温淮专心查看宋清梨伤口的时候,林向遇就在旁边默默用左手抱住右手手臂,扯了扯撕裂的袖子,将那道伤口遮住。既然这毒没什么大碍,也就不必麻烦旁人。 林向遇忍着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痛,看着温淮耐心抱着宋清梨,悉心喂解药的那一幕,心底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溢出更强烈的酸痛。她别过头,抬手擦去眼泪。 只是这点痛而已,哭什么哭,林向遇! 不久之后,云崖牢房来人了,三掌门听说宋清梨在这里的受了重伤,立马赶来。其后跟着陆师兄。 因为这个插曲,四个人在云崖天牢的受罚之旅提早结束。 林向遇也回到了炼器门,她忍着痛的扯了块布给自己包扎好,虽然包得像个粽子,毫无美感可言,不过好在没有依靠旁人。她脱力地躺在床板上,手臂上那一坨绑带膈得她不舒服,她回想自己手艺怎么如此粗糙,不应该啊。以前自己好像就没有过这种烦恼。 是为什么呢。她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自己磕磕绊绊受了伤,都是师父替自己包扎,后来,遇见了温淮,那时候他总是悉心地照顾自己,虽然是个男子,手却很巧,包的结自然又漂亮。完全不像她自己弄的,疙疙瘩瘩,像长了一块瘤子。 她叹了口气,不去那想那些了。 大鹅窝在草窝里,鹅头插进羽毛,正准备睡觉,林向遇唤道:“大鹅,大鹅,查看好感度。” 大鹅惊醒,一跃飞至林向遇怀里,“恭喜宿主,由于今日天牢里蜘蛛妖失控,你及时提剑护住女主,女主好感度提升至百分之三十。” 林向遇心情舒畅起来,想来完成系统任务也不是那么难嘛,也许回家就指日可待了呢!她笑得眯起眼睛,想到回家,所有伤痛都减淡了。 大鹅知道林向遇这些时日受了不少委屈,嘎嘎大叫,“加油宿主,回家指日可待。” 外面响起敲门声音,这么晚了不知道是谁,林向遇一只手撑着起身,“谁啊。” 不用想也知道,除了六师兄,谁还会特意来找她。 “遇师妹,又在同大鹅说悄悄话呢。”六师兄笑眯眯走进来,像是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林向遇,“在云崖天牢没受什么委屈吧?” 林向遇突然鼻子一酸,吸了吸鼻子,转而又露出欢笑道:“说委屈倒是谈不上,只不过那云崖天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些几天辛苦遇师妹,不过,今天我过来要告诉你的是你的这些付出和委屈都是值得的。”六师兄顺势坐在床沿,话说了一半,还留了点神秘感。 非要等林向遇问出那句:“六师兄,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对了,是不是前几日内考放榜了,内门弟子里有我名字?”提到这事,林向遇眼睛亮了亮,熠熠闪光。 六师兄一拍手道:“猜得差不多,但不过是比这还要好的,天大的好消息。” 林向遇的胃口成功被六师兄吊得足足的,“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六师兄你就告诉我呗。” 六师兄拔高了声调,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真正的有名分的遇师妹了。门主说了,破例收你亲传徒弟。” 10、第 10 章 “遇师妹,是不是太高兴了,都高兴傻了吧。”六师兄抬手在林向遇眼前晃了晃,林向遇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来接受这个消息。 她喃喃道,“是,我是太高兴,差点高兴得晕过去。” 这对林向遇来说,不知道是喜是忧。 六师兄高高兴兴地说:“那就好,今晚可千万不要睡不着觉哦,明日一早还要去给师尊敬茶。” 按照太一剑宗的惯例,拜师的第一天是要给师尊敬茶的。由于前些天林向遇一直在云崖天牢受罚,这敬茶的礼便推迟到了明日。 一想到明日一早就要去见李自珩,林向遇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谁知道这门主为什么突然就要收她为亲传了。明明在内考那天,他是那般地嫌弃和羞辱她。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反正事出反常必有妖。林向遇可不觉得成为李自珩的亲传弟子是件好事。 翌日一早,林向遇换上亲传弟子服,坐在镜子前,将垂在身前的发丝束起来,额前只留几缕碎发,再搭上白绿相间的劲装,挺直了背脊,整个人看上利落又精神。林向遇再拾起自己的桃木剑,背上一背,再甩出一张符咒将大鹅收进符里,往胸口一塞,就大摇大摆地出门去了,那高高束起来的青丝,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摇一摆的。 李自珩平日一般待在溟涯殿,这里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洞,富有灵气,后来被建成了如今的溟涯殿,林向遇按照守门弟子的指引,站在那长长的石阶之下,仰头望去,一扇拱形大门横亘在长阶之上,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青灰色天幕。 拱门之上用石雕写着溟涯殿三个字。 林向遇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的。 到的时候,果然瞧见李自珩正坐在大殿中心,周围有几个服侍的弟子。按理说,修仙之人有灵力,做什么都很便利,因而日常之中根本不需要旁人服侍。掌门和长老都没有弟子专门服侍。 偏偏李自珩就是个例外。他娇贵得很。走到哪儿都需要人悉心照顾。 “弟子见过门主。”林向遇上前,“弟子给师父敬茶。” 李自珩小抿了一口便撂到一边,嫌弃道:“水不是清泉水,水温也过热。这才第一天,你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吗?” 到底是谁给谁下马威。林向遇深呼口气,“弟子再给您重新泡。” “不用了。”李自珩摆摆手,盯着林向遇的肩侧眯了眯眼,忽然问道:“你在云崖天牢天牢受了伤?” 林向遇下意识遮掩了一下左臂,面对李自珩的打量,不太适应。 “既然做了我徒弟,就别成天委屈巴巴的了,这药拿去,毕竟我这儿也不是药谷,这药也只可缓解。有空你自己过去一趟。”李自珩丢过去一个小瓷瓶,林向遇打开,里面是几粒半透明的药粒。 林向遇心里哼了一声,对李自珩这种明明想要表示好心,却次次都要诋毁她一番的行为实在提不起感激之心。只能勉强说还行吧,不过比起她的师父可差远了。 李自珩凝神瞧着林向遇的表情,道:“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怎么看上去不太满意的样子?” 林向遇立马摆着双手,她怎么敢说不满意呢,“没有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李自珩凑近了,眯着眼盯林向遇,他束发上的串串珠宝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珠宝,衬着他的脸给人诡异绮丽之感。他低头幽深的眸子盯着林向遇,绿珠子从他的发冠垂到林向遇眼前,几乎要贴在了林向遇的面颊上,冰冰凉凉,让她一阵心惊,只敢摇头。 只是这当档口,林向遇心里想的仍然是:当然是不敢。 成为李自珩徒弟的第一天,林向遇原以为这会儿总能学点法术剑招了吧。没想到这李自珩只是把她打发去了炼器室,然后叫她在那巨大的熔炼炉前扇了一天的火。 傍晚,林向遇拖着腰酸背疼的身体走回弟子宿舍时就在想:这门主是真有病。 恰好,路上又碰见了六师兄,六师兄问林向遇,“怎么样,今日第一天见师尊,感觉怎么样?门主带你学了新术法没。” 林向遇呵笑一声,只点点头,别提了。 晚间,林向遇躺在床上,正准备入睡,搁置在旁边的桃木剑忽然有异动,在木制茶桌上颤动个不停,林向遇被吵得无心入睡,只好起身,拿起剑,道:“大半夜的,你想干什么?” 他反而还委屈上了,“说好会让我出来的,我都待在这剑里好几天了。” 林向遇:“我什么时候说让你出来。给我乖乖待着,要是让别人知道一只妖附我剑上,遭罪的不只是你,连我也要被你连累。你知道我冒着多大风险放你出来的吗?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赤苋不说话了,他怕林向遇揍他。他也没想到林向遇看上去软软弱弱的女子态度却这样强硬。看来忽悠不着她了。 剑柄上印出来的那朵妖艳的红花闪了闪,旋即沉寂下去。赤苋开始琢磨别的办法对付林向遇。总不能真的一辈子都当她的奴隶任她使唤吧。得想想办法,逃离她,获取自由。 翌日,李自珩吩咐林向遇去离山采些煤石回来,作为炼器燃料,可这些杂事一般不向来外门弟子做的吗?不过林向遇没有质疑,李门主这个人阴晴不定,脾气变幻莫测,还是少惹他为好。 林向遇背着煤石回去的时候,恰好途径离山居,从前是这是太一剑宗掌门的居所,而后渐渐由其女宋清梨掌管并居住。 离山居处处依山傍水,仙雾缭绕,灵气充沛,假山流水,相映成趣,林向遇放下煤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头发,才踏进离山居。 距离宋清梨受伤已经有好几日了。 林向遇自认经历过前几日的那些事情,自己和宋清梨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所以朋友受伤了,作为朋友的她却好几日没去看望,林向遇着实有些愧疚。如今路过,若是还过门而不入,岂不是太过意不去了? 在往里走,一片茫茫的莲塘,莲塘上座座飞檐瓦舍,美观雅致,又不失大气。座座廊桥屋舍相连,悬于水面之上,成就了这离山居。 林向遇刚踏上桥廊,今日是个阴天,不知道何时下起细雨,斜斜飘荡,茫茫然莲塘上沸腾起来似的,起了茫茫大雾。 有身影从细雨中走来,身形颀长,白衣翩翩,走近了林向遇才看清,是薛迟,薛迟望见林向遇也是一顿,他对林向遇还有一点印象,“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林向遇不知道为何一时卡顿了,不知道为何莫名局促和不安,“我来看望清梨师姐。她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大碍了。这雨快要下大了,你先回去吧。这些时日已经有很多弟子前来看望清梨。人太多了,反而扰她清净。你们的好意我替她领了。”薛迟道,他也没撑伞,白皙脸上雨珠七零八落地往下滑。 意思是想要来看望宋清梨的人很多,你还排不上号。林向遇当然听出来这层意思。她讷讷道了一声,“那就替我向她问个好。” 薛迟点头,多看了林向遇一眼。 这时,身后不知道何时多了好些人,一个个撑着油纸伞奔走而来,看见薛迟,远远招呼道:“大师兄,清梨师姐怎么样了。我们才听说清梨师姐在受罚期间被妖伤了。怎么样了。没有关系吧?” “我还带了我自己炼的清气药来。一定有用的。” 另一个人挤走前一个人,推搡道:“还有我的,我带了烤鸡来给师姐补补身子。我说那三掌门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师姐明明是做好事救人,无辜被牵扯进去的,怎么就按照门规一起被罚呢?要怪就怪当时那个女修太弱了,打不过别打啊,逞强还把清梨师姐牵连进来的。害得师姐被罚。” 那弟子大概还不知道林向遇就是他口中的那个菜鸡的女修,若是知道,他应当不会当着林向遇的面吐槽她。毕竟林向遇现如今再怎么样也是炼器门门主的亲传了。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薛迟则是清咳一声,面色有点尴尬,还是道:“她现在情况挺好,你们不必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听说那蜘蛛妖有毒素的。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师姐的腿该不会要截掉吧?”说着那弟子激动地往前几步,正正好撞了林向遇一下,撞上她手臂上一道裂口上,刚结痂的伤口好像又裂开来了,林向遇清晰地感知到粘腻的血在往外冒,洇湿了纱布。 她咬了咬牙,侧过身体,离那人更远了些。 几个弟子还在缠着薛迟询问宋清梨的状况。 林向遇默默后退一步,正想要离开,却转身差点撞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林向遇及时止步,后退几步。抬头,猝不及防撞进温淮眼里。 他一身青衣,身后是飘零的雨和雾蒙蒙的青山,愈看愈有种他与周遭的景融为一体的错觉。 “她怎么样?”这是温淮第一句。 问的自然是宋清梨怎么样。 林向遇勉强露出一抹笑,仿佛感知不到手臂伤口撕裂的疼了。雨也浸湿了伤口。 “还不知道,里面人多,还不能进去。不过听说没什么大碍。”她笑笑说,尽量让自己身体侧过一边,她不知道自己手臂上的血迹透出来了没有,要是被旁人看见就不好了。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被旁人看见。这点伤痛她本来可以自己承受,但如果恰好被别人看见了,就会觉得她可怜。 林向遇觉得自己不需要旁人的可怜。 细雨愈来愈猛烈,狂风席卷,刮得远处的树木剧烈摇摆,池塘的睡莲左右飘零。 林向遇浑身上下湿透了。温淮也是,雨珠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一个个砸下去,水流顺着他立体的眉骨流向高挺的鼻尖,再一路蜿蜒着,落在唇峰上,顺着绯红的唇,顺着下巴,滑进滚动的喉结上。 林向遇抿了抿嘴,收回目光。 两人就在这细雨中相对而立,林向遇忽然问:“听说你进入内门了。恭喜你。” 温淮淡淡嗯了一声。眼前人瘦瘦小小,青白相间的弟子服湿透了,紧贴在紧致的手臂和腰线上,她仍挺直了背,立在风雨离,一丝一毫都不会被风雨吹动。这小小的身子就把她背上背着的那一并木剑衬得尤为明显。 桃木剑也沾了雨,颜色变成一种沉重的深。 温淮突然张口问林向遇,“还留着这柄没用的剑做什么?炼器门门主不是已经收你为徒了?剑冢又在炼器门,里面天才地宝应有尽有,他应当会送你更好的剑才是。” 林向遇啊了一声,不知道温淮这话什么意思,还是解释说:“炼器门的剑冢一向是禁地。不能随意进去的。被门主知道了,会挨罚。” 温淮道:“既是剑冢,里面的剑为什么不拿出来给大家使用,连对亲传弟子都如此吝啬,莫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林向遇道:“可能只是怕有心之人争夺吧。毕竟外面不知道多少人对太一剑宗的剑冢虎视眈眈。若是不有心防止,这剑冢里的见说不定早就没了。” 温淮忽然嗤了一声,道:“也是。” 毕竟都是偷来的剑,自然得好好护着才是。 温淮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林向遇望着转身离去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与青山融为一体,她自顾低头,左臂上的纱布凸起来一块,在雨点敲打下,洇出极淡极淡的粉红,红颜色越来越深了。 - 炼器门有一处桃花林,据说是李门主年轻的时候的种下的,桃林内设了不少亭子,闲暇时候他一个人在这桃花林里喝酒品茶,因着有灵力的维持,桃花常开不败。在初夏季节开得尤其浓艳,花香四溢。 林向遇经得李门主的允许,可以在这里练剑。当他亲传弟子也就这点好处吧,林向遇默默地想。而且也只有在没有差事的时候才能练剑。 所以林向遇挺珍惜每次练剑的机会。 最近的雨总是连绵不断,细雨连着从早下到晚。次次都把林向遇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浇了透,湿气就顺着伤口往里钻,使得伤口一而再再而三地复发,控制不住地流脓腐烂。真是倒霉。林向遇想。 练剑要紧。 桃木剑出鞘,在连绵的雨里舞出绚丽的狂风,带起一地荼蘼的桃花,雨花桃花,交缠交织,随着锐利的剑风盘旋。 那只花妖确实助涨了剑势。林向遇想,现在她握起剑,感受的全是清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剑气和体内清气沆瀣一气,林向遇能够明显感知到剑在自己手中,完全由自己掌握,体内的气和剑气渐渐能够融为一体,剑既是她,她既是剑。 这种向上的,进步的感受让她着迷。 往日,林向遇在桃林练剑的时候,李门主有时候会在旁边,就斜倚不远处那颗歪脖子桃树上,懒洋洋地喝着桃花酒,长袖飘飘,从桃树上垂下如瀑的青丝,时不时点评或挖苦林向遇几句,然后继续悠悠闲闲地喝酒。 今日李门主不在。估计有事情离开了。林向遇向来捉摸不透他。也并不想琢磨他。 不多时,桃林之中来了人。 林向遇握紧桃木剑,收起剑招,将剑别在身后,抬眼看向来人。 来人是林向遇没想到的。 黎筱禾撑着油纸伞站在雨里,浑身上下一滴雨也没有被淋湿,连头发也一丝不苟,“林向遇你在这儿。李门主让我转告你,三掌门最近需要炼制一把新的刑骨鞭,要你去后山靠近剑冢的地方采些废铁来重新熔炼。” 林向遇没吭声,而是静静地盯着黎筱禾。 黎筱禾道:“你知道门主今日去哪里去了吗?就是为的这件事情。他为了三掌门的刑骨鞭去杀南海的百年骨鱼去了。临时传信让我告知你让你去采些废铁回来。门主几天后回来的时候就要开始熔炼。” 黎筱禾上下打量着林向遇,看林向遇在雨里,淋得面目全非。黎筱禾眼里依然一贯的傲慢,她提醒:“你提前备好。不然门主回来降罪于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毕竟门主那个脾气谁不知道。” 良久,林向遇才道了一句:“嗯,知道了。” * 看着林向遇瘦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后山的阴雨中,春桥替黎筱禾打着伞,小心翼翼道:“郡主,这真的行吗?要是被门主发现是我们在后山做了手脚,故意害她进入禁地……”毕竟现在林向遇可是门主徒弟了,可不能像从前一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蠢货,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给我守好你的嘴。后山那么大,她自己迷路闯入禁地,还能怪到我们头上?后山本就经常起迷障,我们只是加深了而已。谁能查到这里?” 黎筱禾盯着林向遇离去的方向,得意的笑,“擅长禁地这一罪行够她好好罚上一罚。一个天资如此低下的女修,凭什么走后门成为亲传。真不知道门主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就要给她点教训尝尝。省得日后更加目中无人。” “说得是,郡主。就该给这种人一点教训尝尝。这种出身低贱的人原来在下界是给您提鞋都不配的。如今凭什么还踩到了您头上。贱人活该。”春桥附和,她在下界就是郡主的丫鬟,一直伺候郡主,待郡主拜入了太一剑宗,她被王爷夫人打点着过来服侍郡主。 这话不知道哪里刺中了黎筱禾的痛出,她呵了一声,“闭嘴!” 春桥讪讪闭起嘴巴,不敢再多一言。 11、第 11 章 林向遇刚进入后山,后山已然雾气霭霭。雨天,山中大雾原本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林向遇走着走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满天满地的雾气连日淤积,无论她走到哪里,周围景象都没有变化。 不好,遇见了迷障了。 这后山有时候会起迷障林向遇先前是听说过的。后山有些地方地势低洼,常年阴气淤积,又加上潮湿起雾,三者相融合,便生出了迷障。 因此在后山遇见迷障是常有的事儿,炼器门的弟子们大都习以为常。并且有办法轻松应对。 六师兄就告诉过林向遇,遇见迷障时候,不用慌,屏气凝神,让清气贯通全身,再使用一个避气咒,便能使自己不受干扰。 林向遇试了一下,不管用。周围一切还是雾蒙蒙的。 莫非是她修为太低了? 不过好在,六师兄还告诉她,咱们的门主早就料到有的弟子修为低下,就是容易被迷障迷惑,专门设立了鸟屋,里面是门主养的灵鸟。百米一处鸟屋,只需要找到它,然后随机找一只灵鸟给你带路,便能走出迷障了。 林向遇按照这法子,走了很久,并没有看到所谓的鸟屋,也没有见到任何一只灵鸟,甚至连鸟叫都没有听见。她试着学往日里门主唤鸟的哨声去唤灵鸟。还是无用。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迷雾依旧,一如往昔。 林向遇渐渐意识到不对劲,今时今地的迷障怎么如此强?按照后山这种地势条件自然情况下应当生不出如此强悍的迷障,让人一直困在其中。 毕竟林向遇来后山的次数也不多,她也不清楚状况,没有擅自行动,想着等迷障瘴气减淡一些再试试避气咒有没有用,于是林向遇席地而坐,扯着地上沾着露水的杂草,手变得湿淋淋的。 她又没有六师兄和门主的传唤诀,无法用传唤咒给向他们求救。而且就算有也没有,六师兄跟着门主去了南海。门主更不用提,若是这点小事还特意向他求救,一定会被他狠狠奚落一番。 好无聊,迷障看起来没有要散的意思。林向遇从胸口掏出一张收纳符,上面印有一只大鹅,她念咒甩手,一只圆滚滚的大鹅滚了出来。 “嘎嘎!”大鹅重重跌落在湿润的草丛中,用羽毛捂着鹅屁股嘎嘎叫,“痛死我了,下次可不可以温柔一点!” 林向遇挠挠头,道:“我还以为你肉这么多不会疼呢。” 大鹅:“……”在旁边气得跳起来。 不过,没多久,它默默走到林向遇身旁,环顾四周,大片大片幽绿和浓雾,几米之外就一片茫茫大雾,什么也看不清,大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地方?宿主你把我带哪来了?” 林向遇摆摆手,“我也不知道,这不是不知道才叫你出来的吗。你有什么办法能带我出去?” “没有噶,我只是一只大鹅。”大鹅昂了昂额头,挺起了鹅胸脯。 林向遇叹息一声,没再理会大鹅,自顾自屏息凝气,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破除瘴气。她再转头的时候,大鹅两眼变成了斗鸡眼,盯着迷雾某处嘎嘎叫,“白菜大白菜。” 林向遇晃了晃大鹅的鹅豆眼,“大鹅,系统,你怎么了?”被瘴气迷惑了?眼里都大白菜? 大鹅不理会林向遇,扑腾着翅膀跑得飞快,朝着迷障深处一路快行,林向遇赶忙追上去,“大鹅,醒醒。前面没有大白菜。快点回来!” 情况有点糟糕,林向遇一路跟着大鹅跑,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等她抓住大鹅的时候,再也无法回头了。 这是什么地方。 林向遇抓着大鹅扑腾的翅膀,将大鹅揽进怀里,往它鹅头上拍了一掌,让它清醒清醒,大鹅脑袋上无数星星转圈圈,好一会儿它才堪堪有了意识,鹅豆眼聚焦在实物上,下一瞬就吓得差点又双眼一黑晕过去了。 天已经很黑了,她们所处的这片林子似乎格外密,四周林立着一个个参天巨木,其间一条小路蜿蜒下来,路的尽头不知道是什么,不一会儿,林向遇和大鹅后方传来微弱的血色的荧光,从林立的巨木中透出点点亮,愈来愈近,在向这边靠近。 一个个小人头上各自盘旋着一只血萤,依次排成长队沿着这条小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这些小人看不清脸,半透明,像魂,林向遇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鹅没忍住叫出声,“噶”地一声,林向遇立马掐住大鹅的喙,不过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半透明的小人,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向遇,何止面无表情,就连五官都没有。 林向遇忍住手抖,握紧了桃木剑,她想装做自己是木头人,只要一动不动这些“东西”应当不会把林向遇当作外来者,从而起杀心吧! 于是她真的一动不动,把自己当成和周围一样树木,好在,这一招似乎有效,半透明小人们很快回过头,沿着小径继续赶路。 林向遇呼出一口起,再抬眼的时候,和队伍最后方一个小人面对面对上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怼在面前,林向遇的魂也差点没了。 见林向遇快要晕倒了,小人还歪歪头,一副奇怪的样子。 “她果然被吓到了!” 小人稚嫩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队伍里的一列小人同时转过头来,纷纷捂着肚子,稚气宛若小孩般的笑次第响起。 “她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她装作不动我们就看不见她了吧?” “这个女修好傻,太一剑宗招收的弟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以前擅闯剑冢叛变弟子好歹修为最低也是个金丹。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造反了。” “对啊,咱们剑冢也好久好久没有人来过了。吓唬吓唬这女修,真有意思。” “嘿,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来偷剑的么?想要偷哪把剑?要不你把偷走呗。我本是上上上一届炼器门门主徒弟的剑灵,那剑自从入了这剑冢时候便沉寂了。我日日待在剑里都无聊死了。只好偷偷跑出来玩。但是这剑冢也就这么大点地方,真是无聊,我也很厉害的,你让我当你的剑灵呗。”是刚刚走在队伍最后方的那只小人,它此刻正“盯着”林向遇手上的桃木剑。 原来这些小人只是剑里的剑灵。剑冢里无数把剑,有的是几百年几千年来就待在这里了,那些剑随着主人的离世,自动回归剑冢,最终沉寂下去,而剑中的剑灵也因为剑的沉寂,慢慢从剑中脱离,主人也亡,剑也沉寂,它只得天天在剑冢里无所事事地游荡。 桃木剑上印着的艳丽红花闪了闪,响起赤苋的大叫,“去去去,这剑已经有剑灵了。就是我。” “好吧。”小小的剑灵还不死心,自从主人离世,剑归于沉寂,它一个人在这剑冢里待了太久,它太渴望外面的世界,“可是一把剑其实可以有两个剑灵的。” 赤苋:“不行!主人只能有我一个。”成为这桃木剑的剑灵是他好不容易求来,哪能轻易跟别人共享。主人只能有我一个剑灵,旁的人想都别想。 林向遇:“……” 小剑灵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垂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剑的嗡鸣声,如轻风一般荡了过去,所有剑灵瞬间抬起头,向着头一个方向望去,虽然都没有眼睛,却像是在透过重重巨木看向同一个东西。旋即,又荡过一阵剑鸣,所有剑灵沿着小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行。 “有东西在指引这些剑灵过去。”林向遇想要跟上去,天太黑,她不小心撞上一颗巨木,抬起头的瞬间,她哑然。 她从没有想过,也许这些不是树木呢? 林向遇抬头,看见的是一柄巨大的剑直直钉在大地上,她所见到的并非一片树林,而是一把把十几米高的剑,牢牢插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难怪她还奇怪这片林子怎么光有树没有草。 根本不是树而已。都是剑。 林向遇深呼口气,刚才听那些剑灵说这里便是传闻中的剑冢。怎么就走到了剑冢来了?林向遇一手提来大鹅的翅膀,“看来真不该放你出来。”说着符咒一拍,将大鹅收了进去,立马追上剑灵们,跟在队伍最后方。 天越来越暗,月光越来越亮,将周遭一切照得死白死白。走出剑林,月光下,俨然一片宽阔的圜丘,圜丘中心立着一柄剑碑。上面什么都没有刻。 无字剑碑。剑灵们还在继续朝着中心那剑碑走。林向遇混入剑灵队伍最后方紧跟着它们。圜丘八个角,八个方位上如流水般地汇入小剑灵们。最前方的剑灵到了剑碑前停下来,后面的剑灵们也依次顿住,默然地停在这个地方。 剑鸣又一阵荡过来,林向遇亲眼看见,粼粼月光下,幽幽灵气从剑灵们身上升起,引向剑碑中心,最后尽数没入剑碑之中,消湮于无。 所有剑灵集体低头,沉默,待那剑碑吸饱了灵气之后,那些剑灵又排着长队,依次退开。林向遇还是默默跟在最后方。待走到剑碑前方之时候,她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她倒要看看,这剑碑中到底藏了什么鬼?竟然有着如此强大的东西,日日吸食着这剑冢里剑灵的灵气。 剑冢里,除了剑和剑灵,还有别的东西吗? 林向遇一转头,猛地瞥见一个身影,近在咫尺,还不待她反应,自己已然被锁住喉,捂住嘴。桃木剑出鞘,林向遇刚要拔剑,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宛如小雨落在骨头上,酥酥麻麻,“别说话。” 林向遇侧头,只看得见身后人飘过来的青丝,被冷风一吹,落在鼻尖,于是鼻尖也传来他的气息,带着一种檀香。 “温淮?”林向遇小声道,也许是因为当下着诡异的氛围,她心脏砰砰跳。只闻见他的气息在身边荡啊荡,林向遇闭了闭,好像从前,每个他拥抱住她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气息。 “嘘,别动。” 12、第 12 章 林向遇被温淮捂着嘴,一手环着脖子,转身没入剑碑之后。 温淮放开她,林向遇喘了口气,道:“你也是被黎筱禾引进来的吗?” 温淮心道原来她是这样才误打误撞进来的,低头借着月光盯着林向遇的脸庞,白莹莹,若白玉,许是因为惊吓,面颊上还泛着几分红晕,唇齿微张,露出小巧的贝齿,几缕发丝就黏在嘴唇边。他顿了一秒,没有说话只是暧昧不清地点点头。 “那黎筱禾真是记仇,也是因为你在习武场拉了我一把,她恨屋及屋,她这对你也怀恨在心。这么说好像又是我连累了你。”林向遇说着,声音弱下去,自己也觉得很没气势。次次把他连累,若是这次擅闯禁地的事被发现,一定会再次受罚。 “若是被发现了,就让我担责吧。”林向遇鼓起气说,清冷月光之下,少女的眉目异常坚定而有力量,她挺直了背,目光熠熠地看着他。 少女过于真诚和认真,显得他假得虚伪,假得龌龊。温淮眸中闪过心虚,别开眼,道:“不必。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这话在林向遇听来,只是温淮好意不想她替自己担责而说的借口。林向遇目光好似更亮了一点,道:“我会尽力在三掌门面前替你解释的。” 温淮还是别过眼,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抬眼望去,剑灵小人们顶着的血色幽光渐渐走远了。林向遇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血色幽光是血萤啊。是那样的身附毒剧毒的魔物,林向遇方才的注意力都放在剑灵身上,完全的忽视了血萤的存在。 现在反应过来,林向遇后背寒凉。好在那些血萤居然都没有要伤她的意思。林向遇不禁奇怪起来。转眼一看,似乎也没伤温淮,莫非剑冢里的这些血萤不似寻常魔物? 温淮看林向遇盯着血色流光远去的方位,问:“怎么了?” 林向遇道:“刚刚血萤也没有伤你对吗?为什么剑冢里的血萤这般温和?而且剑冢里为什么有魔族之物?” 温淮神色莫测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放在袖口的长指掐了诀,远处,盘旋在剑灵头上的血萤盘旋着散去了。温淮在来的时候便发现了这些剑灵,为了更好地利用他们了解整个剑冢情况,温淮指引着血萤盘旋在那些剑灵的头上,观察它们的动向。 后来温淮跟随着血萤,来到了这里。 林向遇没有过度纠结血萤之事情,她将自己察觉的线索都告诉温淮,“这剑碑下面肯定有异样。这些剑灵不知道被什么力量指引来了这里,这股力量积年累月地吸食着所有剑灵的灵力,我猜测它是想要增强力量,以此来破除某种封印。” 若不是有封印,那东西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在这剑碑里不见天日地待着。 温淮点点头,也看向身后的剑碑,他能感知到,解霜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要进去吗?”林向遇观察着温淮的神色,她在询问他。其实心里对温淮也有那么一丝丝不确定。她向来看不透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或许林向遇从未看清他。 温淮盯着的林向遇的眼睛,沉默一阵,他也感觉到林向遇应当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但那又怎样呢?他向来只在乎大局。若是眼前这个女人会阻挡他的道,他一样可以不顾往日情面。 温淮面无表情,“你别进去。” 林向遇看着他熟悉的面庞,原以为,同床共枕八余年,至少两人之前还有情分在的,原来她竟是一点也不了解他。 脚底下忽然传来嗡嗡的奇怪声,两人来不及去探查源头,脚下陡然一空,失重感接踵而至,随着身体瞬间下落,心却像是升上去了。 这整个圜丘地面突然空了!方圆十几米的地面像是塌陷下去了一般,四周变成了个巨大的黑洞。 他们在极速往下坠,情急之下,林向遇不得不抓住身旁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她紧紧拽着温淮的手臂,不敢松手,随着下降,四周变成了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在,只有鼻尖温淮的气息,才能令她稍稍安心。 咚地一声厚实的落地声,林向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过她自我感觉还算良好,身体没有哪里很痛,身下不知道坐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但不是石块或者木头的那种硬,硬中带着点软,好像摸起来还有温度,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林向遇思考了几秒,直到狭窄的地下甬道内倏地亮起来一张火符,将这一方黑暗照得清清楚楚。 看着被自己跨坐在身下的温淮,林向遇眉心一拧,几乎跳起来了,又一个不小心猛地撞上头顶的土,又是咚地一声。在狭长的地下甬道内幽幽回荡。 空气一时凝滞。林向遇捂着头,余光瞥见温淮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然后掸了掸了身上的灰尘泥土。林向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摔得头晕眼花后往温淮身上一通乱摸,摸到的究竟是什么!他小腹上的肌肉。 林向遇脸一下烧起来,热得直扇脸。虽然已然也不是没有摸过,但他那时候总是不让她看,也不让她摸太久。只准他欺负她,但不准她“调戏”他。真别说,还挺恶劣的。 “在想什么?”温淮不知道时凑近,由于空间狭小,几乎贴近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林向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什么。” 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簌声,像某种虫子在地上爬的声音,林向遇最怕虫子了,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甬道转角处冒出来的两根天线般的须须时,林向遇还是不争气地腿软。她握紧剑,心里一阵发怵。 一只半人高的蚰蜒挥动着无数条脚,爬过来了。 “蚰蜒!”而且还不止一只。 甬道之后又爬出来密密麻麻好几只,显然还不止这么一点。 林向遇提剑斩了过去,其中一只蚰蜒蓄力,跳了过来,林向遇一剑还未劈上去,那蚰蜒于半空中自爆而亡。林向遇看了看自己的剑,方才她闭了闭眼,没看清,她心道自己真有这么厉害吗?虽然说赤苋的存在确实让她剑势强悍许多。但已经厉害到了这种程度吗? 林向遇不合时宜地转眼看了眼温淮,温淮神态平静,见到那些半人高蚰蜒没有露出太大情绪,仿佛只是看见小蚂蚁一样平淡。 “来我身后。”他淡声道。 林向遇试探着,选择站在了温淮身后。因为她意识到,所有妖貌似都很臣服于他。即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林向遇还是选择站在了温淮身后。林向遇也承认,自己总是如此天真地相信他。 果真,不一会儿,蚰蜒们忽然感受到一股强悍的妖力,不得不低头臣服。 两人跟着蚰蜒的指引,来到一处地下石阶,从狭小的甬道内,走到石阶上,瞬间觉得宽敞多了。 “下面是绝路。”林向遇道。 顺着这道长长的石阶一路往下,可以借着火符微弱的光看见石阶最尽头是封闭的墙面。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了。 温淮道:“先下去。” 他走在前方,林向遇在后,她回头,那些蚰蜒细簌则缓缓退回到甬道之中,只露出几条长须须,若隐若现。 两人走到了最尽头。 “这里看着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处绝路。”林向遇用剑敲了敲三面墙壁,是空心的声音,林向遇收回自己的话。 只是,“三面墙都是空心的,我该选一面?”林向遇问温淮。 温淮却道:“有四个选项。” 林向遇歪歪头,一开始不解,蹬了蹬脚底下的地面,传出空心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确实是四个选项。 所以选哪一个呢? 林向遇和温淮对视一眼,温淮:“都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么。” 林向遇心说也是,反正妖都怕他。 两人第一扇打开的是林向遇选择的门,她推开西面的门,温淮紧随其后。她自知自己一直以来运气差,这次却也很是应验,一打开门两人双双跌入参天幽林之中,水雾蒙蒙,土地泥泞,只听见四面传来尖锐的鸟鸣,撕裂天空一般嘶哑。 抬头,那巨木上挂着一只只灯笼大的鸟,白白的眼珠,斑秃的羽毛,长得极其丑陋。发现了外来之无,无数挂在树上的妖鸟转头用白眼珠盯着他们。 这是尸妖山的幽林,以前师父告诉过林向遇,里面全是食腐肉的妖鸟,吃人也很厉害。 林向宇默默站在了温淮身后,那些妖鸟,在温淮身前果然老老实实,格外听从。 跟随着妖鸟,再一次回到了那个长长的石阶,走下石阶,看到了那四面墙。四个选择。 至少他们已经排除掉了一个选项。 接下来,林向遇见再推开其中一道门,两人噗通一声,掉进深海,这是南海之南,人烟稀少,后来无数妖魔聚集栖息的地方。林向遇拉着温淮,被面目狰狞的骨鱼追着跑。 在水下,林向遇内力不够,很快撑不住,一直憋到快要失去意识。还好,自己终于又再一次回到了那长长的石阶之上,只不过这次是被温淮抱着,湿淋淋地走下的石阶。林向遇细声道:“对不住。” 他抱着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石阶尽头。 刚才他们打开北门,去南海游了一趟,两人浑身湿透了,头发丝不断淌着水珠,温淮稳稳抱着林向遇,她浑身都冷得像是一块冰,忍不住地想要往温暖的地方缩,整个人不自觉地在温淮怀里安安静静地缩成了一小团。 温淮低头,水珠从眼尾水珠就从他眉骨流进眼窝,从眼尾滑落,滴答,落在了林向遇的面颊上。凉凉的,但又不算那么冰凉。 林向遇抬头正正地盯着温淮的侧颜,为什么有时候他那样陌生,有时候却又那么像以前的他。她忽然鼻酸,缓了好一阵,才轻声道:“放我下来吧。” 温淮嗯了一声,盯着地面说:“还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地面,一个是东面。 这次,林向遇没有动,温淮推开了其中一道门。 最先听见的是细细密密的嗡嗡嗡的声音,像有无数虫子在脑海里钻。光是听这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而且这种嗡嗡声,林向遇感觉在哪里听过。 温淮站在前面一动没动,身体有几分僵硬,林向遇便绕过他,几乎是看到了她一生难忘的景象。 她们悬在一道锁链之上,下面是熊熊燃烧着的烈焰,腾起了几米高,还在往上争先恐后的跃,再仔细看,那分明不是什么火坑。 那些剧烈滚动跳跃的红色也不是火焰。 是血萤。 林向遇曾在古籍上看到过这种东西,叫做魔族食人坑,也被称作血萤坑。是这修真界里最残忍最恐怖的酷刑。一旦跌入其间,死又死不了,活着又是无尽的折磨。 “温淮,你怎么了?脸色有点不大好?”林向遇看见温淮的异样,他白玉般的脸如今万分苍白,没有血色,呼吸也急促,手指紧攥着,骨节也发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些记忆涌来,温淮曾经来过这里,在不知道多少年前。他脑海里断断续续一个画面,年幼的他站在这里,不远处传来父母亲和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嚎,他就那样被迫亲眼看着至亲,被抽筋扒骨,剔肉刨丹,最后割下头颅,所有声音最后消湮于无,那个仙风道骨模样的人,丢下刀,缓缓像他走来。 一脚将他揣进了身后这个血萤坑。那时候他十余岁。待在血萤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那些日日夜夜,当时的感受如今看来,竟然依旧如此强烈。仿佛只是昨日。 林向遇察觉到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整个人戾气横生,正在往失控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这里对他而言有着怎么样的悲痛记忆。 她只得一遍遍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悉心安抚他。至少现在,脚底下这些血萤都是怕他的,不会攻击她们。她们是安全的。 林向遇拍着温淮的背,听见了他浓重的极力忍耐地呼吸声。 下一瞬,自己的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整个人被他大力揽入怀抱,强硬而莽撞,抱得那么紧,林向遇呼吸困难,却感觉到温淮好像在抖。如此高大的他,抱着她,却像是缩在她怀里一样,可怜弱小。 林向遇一时哑然,拍了拍温淮的背。 他深深吸着她的味道,于是记忆里又充满了那八年,他们依依相惜,日日耳鬓厮磨的八年,温淮承认,那确实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好回忆。 那八年的回忆,也冲淡了痛苦。 良久,他沙哑着喊了一声,“林向遇。” 林向遇诧异,点头回应地嗯了一声,“我在。” 温淮心里踏实下来。像是从前每一个一睁开眼,她就在眼前的日子一样踏实。“你在就好。” “嗯。” 温淮意识模糊不清之间,有人温柔地牵起了他的手,对他说:“我带你出去吧。” 那时候,他恍恍惚惚地想,如果那时候,也有人说:“我带你出去吧。”就好了。 在血萤坑后的记忆后来在温淮脑海变得很模糊,他向来不喜欢回忆那些不好的回忆。 但后来,他只记得有个人朝她伸出手,那只手温热柔软的手,轻轻牵住他的手,对他说:“我带你出去吧。” 最后一次向那道长石阶,他和她携手,坚定地走向了最后那道门。 灯盏在眼前次第亮起,点点烛火汇集,宛若漫天繁星,四面都是牌位,仿佛没有尽头地排列延申,抬头看不顶,林向遇和温淮就走出门就身处这样一个地方。 像是一个巨大的祠堂。那些牌位都是太一剑宗历年来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盏牌位前点亮了一盏烛火,烛光虽然幽暗,但是很密,在整座墙面上密密麻麻连城一片。这些火任由风如何吹动都不会熄灭,因为有灵力施加,能够维持好些年。 林向遇抬头,突然打了个冷战,往头上一望,石壁周围细看全是十几米高的人像,用彩绘画成,人面栩栩如生,眼睛像是在盯着她们。从小到大最怕这种巨大的东西。整个人像是要被吸进去了。她下意识想去抓温淮的衣袖。 却发现自己的手和温淮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自从血萤坑开始就没有松开过。林向遇记起来自己曾今多少次和他手牵手。回想起来,从前和他牵着手,是件多么正常且平常的事情。而今,一切都变了味道。 他恰逢其时地松手。林向遇也有点尴尬,手掌黏黏腻腻的,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温淮对此没有多大情绪,而是盯着石壁某一处,林向遇看过去,那里插着一把剑,剑身通体黑沉,在灰扑扑的祠堂里泛着熠熠光泽,宛若龙磷锻就。 解霜剑。这么多年,终于又要再次回到他的手上了。自古以来,解霜一族生来就是要被妖皇握在手里的。 温淮正欲走过去。 林向遇也上前一步,她眯了眯眼,在满堂摇曳的烛火下,借着雀跃的光,看见了那最中心的牌位上写着,“第102界掌门玄青之位”。 玄青?林向遇后背窜上冰冷的凉意,玄青不是当今太一剑宗掌门吗?可是传言中这掌门不是隐退了吗?为什么有排位?林向遇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是这当口,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阵声音响起。 13、第 13 章 林向遇和温淮猛然转头,只见女人一袭纱裙,装扮清新脱俗,自着祠堂深处款步走来。 整个祠堂昏暗又压抑的色调,照在宋清梨身上,让人有种她和往日不一样的感受,气质不是那么温和了,而是有几分沉重。 刚才那件令林向遇毛骨悚然的事情还未弄清楚,林向遇一颗心还是提着的,面对突然之间出现的宋清梨,有些犹疑道:“清梨师姐?” 温淮暂时顿在原地,沉着脸,也盯着宋清梨,刚才他们的进来的时候,的确没有看到她。而今她又突然从祠堂深处走出来了。这着实有些让人怀疑。 林向遇先回答了宋清梨第一句的问题,让气氛缓和一些,“我们是误入后山迷障,不小心走到了这个地方。” 宋清梨了然,说道:“这里是剑宗的祠堂,为了防止妖魔误入,在外围设置了一些机关法阵,但最终你们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方。你们还是赶紧出去为好。” 林向遇自己也知道这地方看着就不像是能久待的地方,但是地下甬道内,最后一扇门带她们来了这个地方,是不是说明,这里才是唯一的出口呢? 况且,这太一剑宗内对妖魔的防御机制如此完善,妖魔甚至连太一剑宗的门都进不入不了,何谈再通过剑冢,找到剑碑,最后再闯入这剑碑之下的祠堂呢?且不说这剑碑下的法阵变幻莫测,凶险异常,任何一个人误入其间基本都会没命的。 所以,这祠堂外的法阵,防的其实根本就不是妖魔,而是人。不知道是剑宗内哪届掌门设下的法阵,只要有人误入祠堂周围,格杀勿论。 如此血腥暴力不近人情的机制,到底防范的是什么?还是这祠堂里真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就比如,刚才林向遇一眼望过去看到的那个牌位。是外传早就隐退闭关了的玄青掌门的牌位。 林向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把自己装作一个真正的误入剑冢的迷路弟子,“好的,清梨师姐,我们一定赶快离开。不过,师姐又是为何在这里呢?” 宋清梨盯着某处牌位,不无沉重道:“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我前来祭拜。” 林向遇顺着宋清梨的视线看过去,那牌位上点着刚上的香,上面写着紫黛夫人的字样。传闻中,太一剑宗掌门夫人早就病逝了。确实就名唤紫黛。温淮也看见了。同时,瞥见宋清梨眼角露出了一点点莹莹泪光,摇曳烛火下,整个人都像是被融化开来,那么楚楚动人。 林向遇沉默一会儿,垂眸,说:“对不起,我也很为你感到难过。” 宋清梨:“没事。” 走之前,林向遇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弄明白,剑冢里面那些剑灵又是怎么回事?林向遇同温淮和宋清梨说,“你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剑灵小人了吗?” “这剑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日以月继地吸食那些剑灵的灵力。那力量一定比剑灵们都要强大。”林向遇站在偌大祠堂环视一周,祠堂内光线晦暗压抑,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灰暗,仿佛蒙上一层灰纱布。 到底是什么在吸食着剑灵们的灵力呢? 插在彩绘墙壁上的那柄龙鳞般的铁剑,在沉寂了十余年之久,终于等来了她日夜期盼的熟悉的气息。她的主人。 解霜剑感应到了她的小主人的气息,猛然剑迸发出了幽幽光芒,越来越盛大,解霜被那玄青偷去,封印在这剑冢之中,沉淀了十余年,日以继夜地吸食那些剑灵的灵力,增强力量,为的就是今日。 感受到那柄剑的异常,三人同时望过去。 林向遇的桃木剑这时候有了异常,准确来说是赤苋有了异样,赤苋的声音传入林向遇耳中。“啊!是她!又是这个女人。” 当初赤苋在妖界不周山可是被这女人欺负得够呛。一整个就是不近人情只会喊打喊杀的“女魔头”。赤苋对解霜有了阴影,可不想再见到她。小声抓狂,“主人,可别放这女人出来!” 看样子赤苋和眼前这把剑是老相识。他好像很怕这把剑。可惜,在旁人面前林向遇无法同赤苋交流。不然她可得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清梨对这祠堂较为熟悉,道:“这把剑在我有记忆以来便插在那里了,没任何人可以撼动它丝毫。据说是很久以前,不周山妖皇使用过的剑,当年杀过人皇,斩过天神。后来不周山天火,妖皇寂灭,这把剑就回到了剑冢。” “据说,这把剑好像换做——”宋清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温淮接道:“解霜。” 宋清梨:“对,就是叫做解霜剑。” 温淮声音落下的那瞬间,只见那原本牢牢插在墙壁上的剑,倏地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剑周围的石壁隐隐有碎石脱落,剑鸣不止,铮然一声拔了出来,瞬息之间飞到了温淮手心上,解霜感受到久违的主人的手心的温度,剑芒大盛。 “主人。终于等到你了。”剑灵解霜的声音传入温淮耳中。 温淮握着这把熟悉的解霜剑,感受到解霜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汇入心口,也是他原本的力量。 这时,林向遇手中的桃木剑却止不住地发出颤抖,林向遇不解地低头,不懂赤苋到底怎么了,她握紧了剑柄,令剑身的抖动不那么明显。 “啊啊啊啊!给你出来了!快滚远点,快把这把解霜剑拿远点。”赤苋嚎叫。有一个这么窝囊胆小的剑灵,林向遇很是丢脸,好在旁人听不见剑灵说的话,她施法,封住了剑灵的嘴。世界似乎终于清净了。 宋清梨从未见过这柄完整的解霜剑,几曾何时,这把解霜剑跟着当年的妖皇如何如何威风凛凛,宋清梨伸手,想要摸一摸浑身黑亮的解霜剑,还未触碰到它,解霜猛地闪过一道杀意。吓得宋清梨讪讪收回手。 解霜不喜欢旁人触碰她。 林向遇惊奇道:“我以前听说过,剑冢里的剑有的会自动选择有缘人作为自己下一任主人。而今,就是这把剑自己选择了你,来到了你手上。” 解霜诽谤道:“那是自然。他原本就是她命定的主人。她等她的主人已经太久太久了。” 赤苋一感知到解霜的靠近,直接装死,只要不被这个女人注意到,应该就没他什么事。赤苋继续装作自己不存在中,也装作没有听到解霜的声音。 祠堂上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裂开的声音。 三人纷纷往上望去,看见了祠堂顶部在开裂,在坍塌。 “怎么回事?好端端为什么会塌陷。”林向遇提剑,挥剑抵挡掉落下的碎石,铮然之声次第响起。 温淮拔出解霜剑,亮出盛大的锋芒。 他瞥了一眼解霜剑先前插/入的地方,心中了然,只因解霜的拔出,触动了这里早就布好的阵法。那群狡诈的东西是早就料到有人会来这里,然后拔出这把剑。毕竟,只要妖皇一脉还存在于世,这修真界便还有“人”能拔出和驱动解霜剑。因此,这一阵法,防的就是妖皇一脉的卷土重生。 祠堂坍塌,石壁碎裂,那在石壁上雕绘着的巨大的人像露出全部的面孔,人像动起来,被腐蚀得面目斑驳的脸转向她们,一眨不眨的空洞的彩绘眼睛盯着她们。 “那些石像动起来了。”林向遇心里更加发怵,她向来害怕这种巨大无比的东西,只要它稍稍向她靠近,她便只觉得呼吸不畅,腿开始发抖。这种关头,是由不得林向遇退缩和害怕,她暗暗骂自己,怕什么林向遇!怎么这么没出息!林向遇握紧剑,止住发抖的手,心里默念,不怕不怕。我不怕! 四壁上,几十米高的人像从墙壁上挣脱出来,用微笑着的斑驳的彩绘人面朝三个人一掌拍过去。 宋清梨还站在那里,林向遇冒着生死危险,一手将她捞了过去,“快逃吧,祠堂出口在哪里?”看着整个偌大的祠堂,再深一点的地方,就黑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了。宋清梨肯定知道出口在哪里。 林向遇得到一个绝望的回答,宋清梨:“所有出口都在关闭。” “它不可能连你都关在里面吧?”林向遇道。毕竟宋清梨可是掌门之女,她的祖宗们不可能连至亲的孙女都杀吧。 宋清梨摇头,“祠堂的法阵不会认人,一旦开启不会停下。” 温淮在后方挥舞着解霜,抵挡了那些石人一遍又一遍,解霜将石人拦腰斩断,没过多久,另一个石人又争先涌来,而方才那被斩断的石头,重组成型,继续攻来。就算拥有再强悍的修为也耗不过这些石人。 祠堂还在继续坍塌,想要活命就必须立马离开。 出口只剩下一线天了。石人越来越多。 温淮一个人抵挡不了那么多石人,他也一边抵挡一边后退着。 突然,前方石壁挣脱出来一个石人,挡住去路,一掌朝着两人拍过去,这当口,要逃怎么也来不及。情急之下,林向遇推了宋清梨一把。 她提剑,靠着蛮力抵挡,却被一掌掀飞,撞出去十几米远,倒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她的脸挨着地上的灰尘,血糊满了下半张脸,睁着充血的眼睛,潜意识里好想动一动,好想爬起来,站起来继续逃跑,在再不跑,自己就要死了。 她白净的脸贴着混杂着血的尘埃,默默地想,自己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提升女主好感度,也是豁出去了。连命都不要了。林向遇,为了回家。连命都不要么? 是这样的。 意识恍惚中,林向遇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我好想要回家,好想要爸爸妈妈,好想要继续大学生活。不要在这里日日提心吊胆地活着。她要回家。 祠堂快关闭了,一线天也越来越淡。 温淮一剑解霜剑斩向迎面而来的石人的时候,胸口猛然一阵剧痛,一个分神之下,被身后围拥而来的石人一掌拍在胸口,连带着刚才替林向遇承受的那一掌一起吐血出来了。温淮提剑,将那石人的手臂斩断,随后第一反应便是用目光去搜寻林向遇的身影。 茫茫然地尘埃里,一个女子如飘零的枯叶,倒在灰扑扑的灰烬废墟里。周围是血,缓缓流淌。 温淮刚跨步走过去,忽然听见另一边传来清丽的女声,“救我——” 宋清梨一只腿被掉下来的石头压着,偏圆的眼此时显露出痛苦的神色,眸子里泛着莹莹水光,她一遍遍求生地呼喊,动听的声音回荡,“温淮。救我。” 另一边是林向遇,她还在挣扎着,却依旧怎么也动不了。怎么也起不来。对死的恐惧令她流着泪,对回家的希冀却让她强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回家好想回家,回家回家回家。是不是死了,就可以回家了呢?林向遇不是第一次冒出这种念头,但她从前太怕太怕痛了。 而今,她感知着生命的流逝,一点点到达尽头,她死心地想,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回家了? 林向遇流着泪的眼,余光瞥到了温淮,他在自己和宋清梨之间为难和犹豫,林向遇闭了闭眼,把泪流干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你先带她出去。” 那微弱的声音传入温淮耳中,很淡很淡,带着一股强烈的不符合林向遇风格的忧伤。温淮盯着林向遇,刚刚踏出一步,解霜说了一句话。 他利落转身走向宋清梨,将人一把带起,飞向那只剩下微弱的光芒的入口,最后的最后,温淮回头看了一眼。烟尘和废墟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了。那一抹倒在尘埃中的身影,宛若轻贱的蒲草,断在了那里。 光芒越来越淡了,他们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眼前,消失得彻彻底底,林向遇流着泪,盯着出口,那一线光很快就消失了。石壁还在坍塌,石人四处乱窜,没有顾上林向遇。 林向遇好想动一动,怎么也动不了,怎么也动不了啊。摔落一旁的桃木剑剑光闪了闪,赤苋抖了抖,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赤苋左右脑两个想法来回打架,一边想着,这女修死了不正好没有人可以束缚他了么,他就自由了。只要林向遇一死,主仆契约就会自动断开。到时候他就真正自由了。他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自由,就要触手可及。 转眼,瞥见旁边躺在尘埃里的林向遇,她浑身被落下的尘埃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嘴里还在喃喃念着什么。念着什么呢。赤苋仔细去听。 听见了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14、第 14 章 桃木剑迸发出强悍的剑势,赤苋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摇摇摆摆地托起林向遇,他道:“这次是你欠我的啊。是你欠了我的,林向遇,你不准死,是你欠了我的,你得活着还回来,得活着来报答我。你不准死林向遇。” 林向遇意识模糊间,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林向遇你可不要死啊,你不准给我死,你还得报答我。” 她的身体宛若至身海啸中的小船,摇摇晃晃,好几次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却又再一次保持了平衡,耳边又有人说:“林向遇,你没死透吧,别放弃啊,抓住我!紧紧抓住我。抓住桃木剑。不要放手,我们出去。” “我们出去。”林向遇抓住这句话,抓住了身下那柄托着自己的小小的桃木剑。用那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握住了剑。 -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的清香,空气清清冷冷,有一瓣桃花落在林向遇鼻尖,她打了哈欠,眼角还泛着一丁点清泪。好温暖,她窝在被子里好温暖。 像是每个没课的下午,窝在寝室悠闲地睡觉,窗外的绿树轻轻地摇,头顶上的风扇慢慢地转,一下午的时光就这样度过。林向遇睁开眼,觉得自己还在上大学,此刻正在睡自己温暖柔软的被窝里,醒来第一反应就是捞起手机,看看信息,亦或者饿了点个外卖。 可惜,林向遇一手捞了个空。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窗外灌进来的清风令她头脑稍稍清醒一点,她仰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古朴的房梁和垂下的帷幔,林向遇不死心喃喃,“这里是哪里,我应该已经回家了吧。爸妈怎么把我房间装修成了这样。真是的,害我差点以为我还在那个地方回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林向遇?”帷幔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露出门主一张冷着的脸,“脑子傻掉了?这里是炼器门。” 林向遇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轻轻垂下来的帷幔,良久,像个死人一样,眼睛都没眨一下。 死又没死成,回又回不去。 李自珩见林向遇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那个男修丢弃你,救了别人,就这么令你难过吗?难受得都不想活了?” 一如既往地说话如此难听,尽管林向遇习惯了李自珩时不时地嘲讽,但这回,她真的受不了。林向遇苍白的手指抓了抓攥紧了衣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当口,从窗口倏地飞过来一只白球,大鹅老远就扑腾着飞了过来,猛地从窗口撞进了林向遇怀里。 林向遇差点没吐血。大鹅则在怀里扑腾,“宿主,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咱这回牺牲可老大的,不过也是有回报的,宿主已成功将女主好感度提升到百分之五十,第一个任务副本完成啦。只要活着,回家的希望总是有的。千万不要轻信什么只要死就能回家的谣言。” 大鹅在林向遇怀里不停地蹭着,一边嘎嘎大叫,在剑冢祠堂里的所有事情,大鹅都看得一清二楚。若不是它太弱了,它早就带宿主出去了。才不要依靠旁人。 林向遇心中升起希望和暖意。只要活着,总有回家的希望。这句话渐渐印刻在了她的心间。活着,一定要活着。活着回家。 李自珩只觉得这只肥鹅叫得十足地聒噪,嘎嘎叫着什么呢?关键是,好像还真有用,眼见林向遇由刚开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到现在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像是马上能再提起剑练个一百招的样子。 李自珩心说,从前确实好像听小六说过,林向遇从小没了亲人,唯一一只大鹅相伴成长。这只大鹅就宛若林向遇的再生父母?真有这么神? “师尊,这里是哪里?”林向遇心境有了变化,抱着大鹅环顾四周,窗外是开的荼蘼的桃林,一地绯红的桃花在泥土上滚滚摇曳。 林向遇从前练剑的时候路过过这里。 这里桃林深处的桃花居,门主不常来的住所。 “师尊,是你带我出来的?” 李自珩没吱声,回想那时候,自己刚回到宗门便感知到了后山剑冢的异样,有人闯进去了。他进去查看的时候,见到的便是那副情景,一柄桃木剑摇摇摆摆地托着浑身是血的林向遇,最后叮当一声,脱力地倒在了剑冢的圜丘之上。在那盏高大巍峨的剑碑之前,伶仃若蒲草。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新收的小徒弟,摇摇头,真是那么不让人省心。往后,还不知道还要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和他那个不省心的蠢兄长一样。 李自珩回过神来,道:“你可知道剑冢是禁地,擅闯禁地有什么后果?” 林向遇见李自珩表情忽然严肃,拿不准他的态度,立马下床,跪在李自珩面前,态度诚恳低微,“弟子知错,弟子甘愿受罚,只求门主不要把弟子赶出宗门。”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费尽千辛万苦去完成任务,她可不能中途被赶出宗门。那样以前所做的努力岂不白费?她要回家。 为了回家,如今经受一切她都愿意。 “门主想要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求不要把我赶出宗门。”林向遇跪着,又重复了一遍。 李自珩摇着扇子看着林向遇着模样,态度倒是转变得很快,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死感,现在倒是跪得挺快。 “真相不说出来?是料定我不会听吗?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李自珩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向遇。女子虽然跪着,却挺直了背脊,嘴上说着求饶的话,却不知自己表现出来的样子有多么不屈不挠。 果真同他那好兄长说得一摸一样。 林向遇低着头,额头的发丝丝丝垂下来,随着窗外的桃花一起摇曳,声音铿锵,“弟子不敢。只是还没有确凿证据。” 是了,林向遇早该知道,在这炼器门内,任何弟子有任何小心思小动作都逃不过门主的眼睛。所以有些事情他总是比她自己看得还清楚。 “自以为聪敏,实则蠢得可以。”门主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待李自珩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浓艳桃花林中,林向遇才站起来,盯着门主消失的方向眨眨眼,劫后余生地喃喃道:“这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按照林向遇对门主今日事今日毕的性格来看。 极有可能,门主不罚她了! 也不会把她赶出宗门。 太好了,林向遇一瞬间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旁边的大鹅,“太好了,不会被罚!门主太好了!” 走远的李自珩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淡淡一句,“门主太好!”李自珩打了个喷嚏,回头看了一眼,这似是而非的声音大概事他听错了吧。不然,林向遇那家伙,怎么可能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她向来在他面前只喜欢表面迎合,内心诽谤。 在修真界混了这么久,他当然对旁人的态度有着高度的敏锐。总是能够很轻易地洞察别人对他的情感态度。见识过太多表里不一虚情假意的人,李自珩也渐渐不爱和人打交道。随便做点什么都比和人虚与委蛇来得自在。 他摇了摇头,不管刚才是幻听还是真的,喝酒去了。 这些天,门主没有让林向遇做任何事情,让她在桃花林养伤,对外宣称林向遇去后山不慎摔下悬崖,不过好在悬崖不高。只是需要养一段时间。 林向遇就在这桃林居和大鹅前前后后度过了半夜月之久。养伤的初期,林向遇,左手手臂伤口复发,腿在祠堂被石头砸了不能动弹,只能躺着,她就抱着大鹅,睡醒了吃了,吃了便睡。别说,这一段日子还真挺舒服。 六师兄听说林向遇在后山受了伤,几乎每日都会带着食盒去看望林向遇,六师兄来看望林向遇的头一天,看见躺在床上不能下床的林向遇,哇哇叫,“遇师妹,我听师尊说你跌下悬崖了。可把我吓死了,怎么样,没有哪里少了吧?痛不痛,没有大碍吧。去了药谷治疗么……” 林向遇还一字未说,六师兄已然絮絮叨叨吐出一大堆,林向遇完全没有机会插上话,等六师兄似乎终于啰里啰唆地说完所有话,抬头期许地看着遇师妹,期盼遇师妹能够说些什么。 然而,林向遇只是默默地指了指六师兄提来的食盒,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响了一阵,“这个,现在可以吃了吗?”林向遇弯着眼睛笑了笑,眼里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六师兄哭笑不得,把食盒递给林向遇,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林向遇吃,香菇糯米饭,葫芦鸡,鲜笋汤,甜点是红豆糯米糕。 还冒着热气,徐徐升起,氤氲了林向遇的眉眼。 “快趁热吃,我可是从饭堂跑着给你送过来的。尤其是这红豆糯米糕,可是今日饭堂的限量,还在我手速快给你抢来的。” 林向遇道:“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这红豆糯米糕呢,六师兄。谢谢你。” 她没有说谎,她以前穷困潦倒的时候,吃到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红豆糯米糕了。那时候她发誓,那是自己吃过的最好最好吃的东西。林向遇眼角一酸,曾经那个在寒雨夜捧着热腾腾的红豆糯米糕到她面前,将唯一的食物都给她的少年,如今,也变成了在生死关头留下自己,带着旁人离开的人。 六师兄刚想说“不用谢不用谢,跟师兄还谢什么呢”,抬头,险些被林向遇吓到了,少女清凌凌的眸子蒙上一层欲落未落的水珠。六师兄手忙脚乱:“不是,遇师你怎么了?是不是饿到了?怎么还哭了呢?还是这菜不合你胃口啊?” 林向遇抬手轻飘飘擦去眼角泪水,露出一抹笑,说:“没有,是我太喜欢这些饭菜了。真的很谢谢你,六师兄。” 六师兄看着遇师妹对自己露出真挚地泪盈盈的笑,一时突然有点受宠若惊,“喜欢就多吃点。趁热吃。” “六师兄吃了吗?也一起吃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林向遇拿了一双筷子给六师兄,她把食盒一个个拿出来,到了食盒最底层,俨然露出两颗新鲜水润的大白菜。 大鹅闻见了白菜的清香,一下扑腾着翅膀飞到食盒旁边,用大红喙埋头猛猛啄食大白菜,白菜碎屑四散。 林向遇看向六师兄,六师兄挠挠头道,“我怕大鹅也饿了。大鹅不是最喜欢大白菜了吗。” 大鹅吃得嘎嘎叫,对六师兄也和颜悦色起来。 林向遇在桃林居养伤,养了七八天左右就闲不住了,除了六师兄送饭意外,没人会来,门主也见不到,林向遇躺在床上人都要躺废了。外界的事情她也是一点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试着下床,再次提起桃木剑。赤苋为了带林向遇出来,损耗不少灵力,他待在剑里默默休养生息。林向遇也没打扰他,在桃林中练着自己的剑。 桃花纷飞,林向遇挥舞着剑的时候,大鹅就在旁边慵懒地窝成一团睡大觉,一人一鹅,在这桃林里度过了清净地半个月光阴。 半个月左右,林向遇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离开了桃花居,回到了自己弟子屋舍住。她还好久好久没有出过门了,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听说这几天内外门联合举办了好几个比试活动,还听说前些天有一批弟子被选中出山去历练去了。太一剑宗的弟子学成到达一定程度都是要出去历练的,还要完成一定的考核和任务。这就导致一些弟子对此异常抗拒和惶恐,当然也有弟子期待。 除了这些,就没有再听到其他消息了。 自从祠堂塌陷之后,还没有再听说过温淮和宋清梨的事情。他们出祠堂后又怎么样了?也没有见到过他们。 这日,又是一个雨天,天色阴沉沉,林向遇走到一半下起暴雨,好在,这次她提前带了伞。左手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处理得不及时,留下了后遗症,每下雨天,便会伤口化脓,隐隐作痛。若是淋了雨更是麻烦。林向遇叹息一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离山居。 蒙蒙暴雨之下,林向遇隐隐约约瞧见有人从离山居走出来。 心下忽然久违地一阵绞痛。林向遇远远看着迎面而来的他,不争气地转身离开。 温淮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林向遇,她撑着油纸伞,在雨里,孑然一生,待他想要走过去,林向遇便转身,如浮萍般飘走了。 他一直看着林向遇远去。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到底是在想祠堂塌陷那日,他返回去看到的门主抱着她,将她带走那一幕。还是半个月前,在炼器门门口却被拒之门外那一幕? 直到她身影走远,温淮还久久站在那里,暴雨一直下。温淮走出离山居,他问解霜:“伴身契有什么解除的办法,除了杀掉那个人之外。” 黑沉的解霜剑亮了亮,说:“有是有,但是没有除了杀了那人之外更轻松有效的办法了。少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忍心去做,我来替你。是谁,我替你杀了她。” 温淮忽然厉色道:“没有。” “听着解霜,没有我许可,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不准私自行动。” 15-20 第15章 暴露 “解霜,我现在帮你解除剑身的封印,但是没有我许可,不可私自行动。这太一剑宗禁制重重,一旦被发现你是妖,便不能继续在待在这里了。听明白了吗?”温淮凉凉道,这里是云崖天牢最底部,戾气聚集盘旋之地,也是太一剑宗内人烟最稀少的凶险之地。 除却极少数被罚到这里清扫天牢的弟子以外,往日基本无人来往。 温淮在这千山鸟孤绝的峭壁之下,头顶上横亘着一线天光,他握着解霜剑,坐在石块上,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解霜吸饱这里的戾气增长力量。 待力量到达一定强度后,便可开始布阵解除封印。当年这道剑身封印是他父皇在大难前夕降下的,目的为的是保护解霜的安全,是以,解霜才能逃过那场不周山天火之灾,活到今日。 既是他父皇降下的封印,温淮便能够轻易解开。或者换句话来说,除了温淮没有人能够解开解霜的封印。 如今细细想来,当年的一切都是有端倪的,父皇临死前,已经为他铺好了一条路。解霜便是其中一环。 蛇妖族在妖界向来有着较高的地位,其中蛇姑婆便是作为统领蛇妖一族的存在,其最根本原因只是它们在很久之前便世世代代辅佐妖皇左右,是妖皇一脉的左膀右臂。解霜便是从小跟着温淮,解霜的双亲就自小跟着当时的妖皇。 解霜剑是蛇姑婆一族传承下来的剑,据说是远古时期相柳遗落的剑。毕竟传言中,蛇姑婆一族还有着远古神相柳的血脉。只是其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父皇当初封印解霜的时候,就如此相信他能够找到解霜剑吗?明明他那父皇向来那么那么不信任他,不信任他能够担起妖族的重担。结果在察觉到大难来临之前,他却早早为温淮铺好了复兴妖族之路。 温淮心绪复杂,解霜剑还在源源不断地吸食戾气,丝丝缕缕的浊气也从那高耸的云崖天牢之上溢了出来,慢慢地同样汇入黑沉的解霜剑之中。 温淮用石子将盘旋而过的秃鹫一只只打下来,石子划破半空的声音次第响起,他一边对解霜说:“不要吸食太多浊气,差不多得了,你难以控制这些浊气就被它所吞噬。” 解霜说:“知道了少君。”她年幼的时候跟着温淮,向来都是唤作少君,如今做了他手中剑,却难改少君这一称呼。 时候差不多了,温淮拍拍衣角起身,将解霜剑置于阵法之中,开始解除父皇布下的封印。 不一会儿,冲天妖气破空而起,下一瞬就迅速暗淡下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太一剑宗几乎覆盖了整个宗门的禁制被触发,但也只是瞭望台上的法阵察觉到了妖气,亮光闪过一瞬,便彻底沉寂下去。那一瞬间的妖气虽然强悍,但实在是太短,法阵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定位那妖气的位置。 只能够粗略地指向惩戒堂,云崖天牢的方向。 因着这个,几个掌门长老集聚议事堂,此事发生在三掌门的地界,惩戒堂向来几百年没有出过什么意外,这次却被察觉出有妖气在云崖天牢周围出现过。 “该不会是三掌门管制不周,导致云崖天牢里的妖跑出来了吧?”一个和三掌门日常不对付的长老道。 三掌门虽然向来自傲自大,脾气狂暴,但做事往往总是滴水不漏,因而才能把惩戒门这么一个难管理的地方也治得服服帖帖。 “你放屁!那些妖我都关得好好的,有我亲自加印的几层封印,怎么可能逃出来,况且我的大徒弟刚才也去查看过,云崖天牢里里外外压根就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里面的妖不可能逃出来。”三掌门断定。“倒是你,会不会你的弟子守山门没守好,让外面的妖偷混进了宗门也说不定。” “你简直是血口喷人,妖气是在云崖天牢那个地方传来的总没错吧?那是你的地界,就是你的责任。” 三掌门正怒气冲冲,刚想要爆粗口,其他掌门长老都叹息声连绵,不知道两人的唇枪舌战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一方面又被这妖的事情苦恼。 这档口,三掌门最得意的大徒弟陆千急匆匆赶过来,跪在三掌门身前,一脸菜色,“师父,我方才带着弟子进入云崖天牢一一查看,发现,发现果真少了一只妖。” “但是,内外封印没有被破坏的样子,不知道那妖怎么逃出去的。” “什么妖?”三掌门吼了一声,整个大殿都抖了抖。 “赤苋花妖。” “整个宗门,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三掌门生性要强,此事不只是一个只小妖逃走了这么简单,事关他在整个宗门的威严- 深夜点点血色幽光从窗外翩跹着跃进窗内,最终停在一只白玉般的骨节上,幽幽红光映着温淮的脸,温淮得到血萤传来的信息,“太一剑宗已经察觉到了你的妖气。今日下午便暗中派了一些弟子去了云崖天牢附近排查。这些时日可能还会有别的动作。” 一缕青色流光从解霜剑内飞出,悠然化成人形,跪在温淮面前,“少君,是我的错。”女子一袭青色劲装,着装利落干净,贴着身体的地方布着半透明的青色蛇鳞,再往上看,解霜的头发是短的,只堪堪到了肩膀下,脸型流畅利落,两眼狭长,眼尾末端向上挑起,显得极有攻击性。蛇姑婆一族都是崇尚力量的家族,唯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辅佐妖皇左右。 温淮盯着指尖上的血萤,淡声道:“最近好好待在剑里,不要轻举妄动。” 解霜道:“对不起少君,是我的妖力触发了禁制,惊动了那些老东西,对不对。解霜今后定会更加谨言慎行。” “知道便好。”温淮挥手把解霜收回解霜剑,封了五感。没有他的许可,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这些时日门主不在宗门,不知道又跑到下界哪个地方去喝酒去了。这是林向遇听六师兄说的,有时候门主总是对弟子们传自己是去哪个哪个地方参加什么大会,或者去寻找炼器用的材料,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跑去喝酒去了。 的亏林向遇还真的以为门主真的那么忙,时不时就要下山一趟。得知门主是下山喝酒去了,林向遇嗤之以鼻。他倒是悠闲。 不过好在也因为门主不在宗门,林向遇有了很多空闲时间,要不然又要被门主各种使唤。一有时间,林向遇便会在桃林里练剑。 剑光扫过这一片桃林,带起一地荼蘼之花,林向遇愈发能感受到握在手的剑愈发轻盈,斩下的剑势也愈发强悍。这一切确实部分归功于剑灵赤苋的功劳。从前林向遇在下界就听说过,妖是作为剑灵的最好的选择。能将为剑增强极强大的力量。有的人就是专门去捉妖结契,使其成为自己的剑灵。以此提升力量。 不过这种做法为正派所不齿。正派人士大部分对妖可谓是嫉恶如仇。而这种以妖作为剑灵的做法也渐渐成为魔教和邪修那些人的标志。 所以,若是被旁人知道林向遇的剑灵是只妖,定要被逐出剑宗,并冠以魔教的罪名,即便她什么也没做。在修真界与妖同流合污就是最大的恶。 其实林向遇也有一些后怕,可当时对力量的渴望超过这种恐惧。或者是说,对回家的渴望超过了这种恐惧。她想要力量,也都是为了回家而已。 大鹅依旧在旁边窝成了一个大鹅饼,悠闲地啄着飘落的桃花瓣。 感受到后方来人,林向遇还以为又六师兄,正想着好久没有同六师兄切磋切磋了,提剑就掀起一阵桃花雨,簌簌朝着来人的方向扫去,“我们比试一下吧。”林向遇话音落下,才看清来人的脸。 立马收起剑,旋身悠悠落至宋清梨身边,林向遇:“清梨师姐,你怎么来了。”因为往日只有六师兄回来看她,所以下意识也以为是六师兄。 宋清梨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纱裙,整个飘逸清扬,站在簌簌飘落的桃花下,衬成了一副景致。她道:“抱歉师妹,前些日子一直在养伤,所以一直没来得及来看望你。” 林向遇笑道:“哪里的话。我才是抱歉没能去看你呢。” 宋清梨道:“哪里的事。我前几日分明看见你来了离山居,你远远地站在雨里,撑了把伞。只不过为何没进来?当时温淮正好从我寝殿出去,他在我那里照顾了我好久才走,你那时候碰见他了吗?” 林向遇会想起那日的情境,自己远远看见温淮,便心口揪痛,不想面对,于是像只落汤鸡似地转身走掉了。现在想来,当时自己的样子肯定十分复杂和狼狈。林向遇只是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师姐的伤怎么样了。” “嗯,恢复得还可以,药谷长老亲自为我疗愈,那些师弟师妹们都经常来看我,照顾我。”宋清梨说。 “那便好。”林向遇点点头,真心为她高兴,“对了,还一直让你干站着,进来喝杯茶吗师姐。” 林向遇说着正要领着宋清梨往桃花居去,宋清梨道:“不必了。” “师妹,今日前来,我还有另一件事情有疑惑。”宋清梨继续道。 “什么事?”林向遇疑惑着回头,也没有勉强待。 “在祠堂,你都看见了吧?”宋清梨目光开始审视林向遇,又重复一遍,“掌门的排位,你都看见了吧。” 林向遇就知道,师姐来找自己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林向遇只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这种事情说错一个字就会给自己找来不小的祸患。 “其实我爹早就死了。在不周山天灾的时候。现在外界局势不定,妖魔横行,魔教的人虎视眈眈。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对外传掌门隐居了。你应该不会说出吧。” 林向遇闭着嘴,一直点头。只是忽然觉得清梨师姐和往日里表现出来的气质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哦,对了,听说宗门内有妖从云崖天牢里逃出来了。三掌门在对此事进行排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抓出那只妖来。不过,师妹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炼器门有李门主在,应当还是相对安全的。”临走前,宋清梨这样提醒林向遇。 待宋清梨走远,林向遇才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桃木剑,红花纹路亮了亮,赤苋幽幽道:“那天牢里逃出来了一只妖?那哪个老兄这里厉害,能从那天牢里面逃出来?” 林向遇无语地说:“有没有可能,人家说的那只妖就是你呢?”这么蠢笨这么胆小的妖怎么就恰好成了她的剑灵呢。林向遇头疼。 “我?我在妖笼里施了幻术,只要不用法力,就发现不了我不在啊?那鸟不拉屎的天牢,十天半个月都来不了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发现呢?” 林向遇也摸着下巴,“对哦,怎么会这么快就发现呢?” 晚间,林向遇从六师兄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赤苋跳起来,道:“我是在云崖天牢和你结契,那时候早就成了你的剑灵,哪来的妖气。而且昨日才被察觉妖气?我简直太冤枉了!” 林向遇也明白了。宗门里有妖,但阴差阳错查到了赤苋头上,让他来背锅。 赤苋这次是实打实地冤。现在此事还没在宗门内传开来,三掌门正在带弟子查赤苋的踪迹。赤苋气得哇哇叫,发誓要找出那个让他背黑锅的妖。 林向遇冷脸,施了个禁言咒让赤苋闭嘴,“你现在更要给我老实点,你想都不要想能从剑里出来了。一旦出来就会被发现,听到了没。” 赤苋回归的自由的希望完全被掐灭了,他咬牙切齿,呜呜呜地表达着自己的恨,“等我抓到那个让我背锅的妖我一定弄死那家伙。” 夜间,雨稀稀拉拉。温淮从藏书阁走出来。 他前去查了查伴身契的解除之法,毕竟这是妖族的法术,在正派之中的藏书之中也不常见,其中一些古籍大都只是提到过,并未记载相关的解法。而在妖族里,解除这种契约最好用的办法确实就是杀掉另一个人。 不过好在,他找到了一些关于除却杀了那人之外的,解除的方法,不过其法阵记载零零碎碎。温淮也不完全确定。 最终他还是不知不觉站在了炼器门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伴身契解除 窗外的海棠树忽然簌簌抖起来,雨下得差不多,但棠花上颗颗晶莹的水珠哗啦啦落下来,星零敲打在窗棂上,滴答响,林向遇躺在床上,因着白天事情,一直没有困意,她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林向遇窝在被窝里,光线晦暗,窗外暗淡光透了一点进来,她隐约看到海棠花树枝上一个人影,随风飘飘,在树杈上,身姿清矍。 林向遇淡淡地想,又是六师兄,大半夜来找她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起身,穿好外衣,动静惊动了旁边的大鹅,不过大鹅只抬了抬头,就又低下头继续呼呼睡了。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径直打开窗,道:“六师兄,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清树上之人,林向遇有点傻了,雨后空气清新,乌云散去,月亮出来了,一片清辉的月光将湿润的地面照得晶莹剔透。而不远处的海棠树上,那少年就施施然蹲在树上,沉着眼,静默地看着她。那眸子,泛着月光的清辉,却始终让人看不懂情绪。 怎么是温淮。 林向遇脑子一瞬间空白,雨后的清冽空气徐徐吹着她的发丝和衣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仍由这风徐徐。 温淮:“……” 相视无言。他看林向遇见到的自己的表情,好像很是失落?看到来的不是她的六师兄,她就这么失望吗?温淮不合时宜地想。 看到是他,她就这么失落吗。这句话在温淮脑子里绕着。 “你来做什么?”林向遇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在温淮听来,却又变了一个意思,仿佛是不欢迎他的到来。 温淮顿了顿,海棠树上的海棠花被风卷着,吹向林向遇,瓣瓣海棠花,有的落在窗棂上,落在她垂下的青丝上,落在洁白的衣领上。 良久他说明来意,“我来是想和你商量解除伴身契的事情。” 原来是为的这事。他总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解除一切关系。林向遇心里五味杂陈,酸的,涩的,总归是不那么好受。她抓住窗棂的手攥紧。从前他总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把她绑在身边,含着护着,现在他也总是恨不得和她立马撇清一切关系。 林向遇清楚地明白,他喜欢她的提前是伴身契,她和他唯一的羁绊也是伴身契。如今,只要解开这一契约,此后便能正真形同陌路吧。也不必令温淮如此困扰了。 林向遇回过神来,欣然点头,“好。”侧身敞开窗让他进来,温淮从海棠树上一跃而下。 两人站在同一房檐下,林向遇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忽然变得特别狭小,她转身关上窗,将清辉月光隔绝在外。 林向遇的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木桌,上面有一个茶壶几个茶杯,茶水已经喝完了,林向遇提起空荡荡的茶壶有点尴尬,只有又默默放下,心想,反正也只是客气一下,他不喝茶没什么关系吧。 温淮已然自顾自坐在桌旁,盯着林向遇的动作,屋子安安静静,只有大鹅的呼噜声呼啦啦响着。 林向遇问他:“是要怎么解除?” “可能比较麻烦。不过唯有如此。”温淮说。 “嗯,那便开始吧。”林向遇直接了当地说,既然要断,还是早日断了,省得剪不断理还乱。林向遇暗淡地想。 温淮嗯了一声,他利落起身,一掌将桌子移开,蹲在地上抬手画阵,青色阵法的幽光隐隐亮起来,衬得他的脸更加森白,简直不像是人类的样子。林向遇一直觉得温淮身上有种不属于人的气质,反倒是更像是妖。 林向遇后背一凉,转身发现只是窗户没有关紧,被风吹开来了。林向遇又过去关窗。 凉凉的夜风裹挟着棠花卷进来,带进来的还有一地惨败的月光,一路延伸至温淮身上,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画着那个法阵,侧脸清俊,线条优美,发丝黝黑,她早该发现,温淮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有种不像人的冷意,体温也向来都是凉的。 林向遇心想,温淮大概率不是人。而是妖。 从来到太一剑宗后,重重蛛丝马迹也指向了这一点。 “这个阵法我也是第一次用,中途有任何意外都不用在意,一切按照我所说的去做。”温淮布好阵法,林向遇也试探着走到阵法之中,和他面对面,定神打坐。这时候,另一个人的存在,另一个的气息那么明显,那么浓烈,在强烈侵占她的身体界限。 阵法亮起微弱的光,随后越来越盛大,直到光圈将两人的身影完全淹没。 温淮睁眼盯着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袭洁白的里衣,被青光映成了淡青色,显得有几分清冷,头发全部垂在胸前,柔和的眉眼紧蹙着,仿佛在做某件很可怕的事情。温淮淡声道:“可以睁眼。” “待会儿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 林向遇听见了温淮的声音,睁开了眼,她和温淮被青色的法阵光圈包围着,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青色的光影,眼前的温淮离得自己那么近,在寂静无人的深夜,能够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直在耳畔绕啊绕。 林向遇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开始了。” 断魂法阵是一种很古老的术法,能够切断一切契约束缚。只是,后来许久不为人们所用,渐渐只在古籍里有星零记载。温淮用的便是这个。因为记载有残缺,而且在后世中这种术法不知道为何,断了。 温淮猜想,肯定是有某种原因才导致人们不再使用或者禁止使用这种法阵。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想,既然要达成某些目的,就必然要付出某些代价。 他的那份代价他扛得住,林向遇的那份代价,他也扛得住。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 林向遇渐渐感知到异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正从自己身体抽离,没有痛,而是痒。心像是火烧般痒,身体也热起来,额头流汗不至,恍恍惚惚间,余光中那些青光,在她看来都变成了青色的烈焰,在炙烤她,里里外外都像是爬虫在怕似的。 “林向遇,这个法阵是不用脱衣服的。”温淮察觉林向遇有点不对劲。 林向遇不知不觉间,把衣服从肩膀褪下去,由于只穿里衣,里衣往下褪去,如剥笋般,露出洁白稚嫩的肩,薄薄一片,细腻无暇,从肩膀到修长的脖颈,从脖颈到锁骨,锁骨下方便是鼓起的胸脯,那衣服此时就堪堪落在胸脯上一点,欲落不落,直到一只手将扶住了要掉下的里衣。 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那一刻温淮也惊讶地发觉,她的体温怎么这么热,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林向遇难受得要死,没什么自己的意识,她脑海里只有情/欲,情/欲二字。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涌起这样强的情/欲?林向遇没法去想。 这种情况在温淮的意料之外。他觉得实在没办法再继续下去,因为他也极度难受起来。温淮:“对不住。可能是法阵的缘故。” “你挑起来的事情,你承担责任。”随后,不知道是谁推到了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林向遇已然压在温淮身上,青丝垂下,落在温淮鼻尖,带着阵阵冷香。 “嗯,我承担。”他说着,还没来及得关闭法阵,她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她的冷香裹挟而来,充斥着鼻腔,灌入身体,融入身体,无法分离。温淮顿了一顺,起初,她的吻只是蜻蜓点水般,笨拙地点,后来渐渐不满足,变成了舔,小狐狸一样舔着他的脸。 他手指紧紧攥着衣摆,他承认自己无法控制不被法阵影响,脸色也渐渐蒸红了,心海里翻涌起欲望。强烈的欲望。林向遇因为修为低下,所以更快地被法阵影响,温淮虽然修为较高,可那种后知后觉的后劲反而更加强烈。 等他反应过来之时候,温淮发现,自己在回应她的吻。唇齿相撞,气息交缠。 肌肤相贴的地方,炙热温软,隔着薄薄的布料,林向遇忽然往前蹭了他一下,温淮手指蜷缩起来,抬手钳制住她的腰,好叫她不要乱动,带茧的手指,摩梭着她的腰间的软肉,林向遇有点痒,难受得在温淮身上扭来扭去。 恍惚间,温淮别过头想,要了命了。无法制服她,默默感受着她的一点点磨着蹭着,渐渐有快感滑过身体,他极力忍住。他不愿承认的是,他原本一直都有快感的。即便只是她微小的动作。 怪不得这个法阵在后世被禁止。原来有这样的副作用。在下界,大多都是人与妖结契,大概率在着修真界中,无论谁都不想要和妖合欢吧。毕竟,在人族眼中,妖总是低贱的存在。 温淮忽然想,如果眼林向遇知道自己也是妖,会不会也厌恶曾经和妖日日夜夜同榻缠绵过。若是现在知道,会不会立马露出恶心的神色。 他心中有了恨意,疯涨的嫉妒心蔓延,若是是六师兄,她绝不对露出恶心的神色罢。如果知道自己的此刻发/情对象是一只低贱的卑劣的妖,林向遇会怎么想呢?如果他偏要以这副低贱卑劣的妖躯再次沾染她呢。 谁让他原本就是一只卑劣的妖。 汗液粘腻,空气中尽暧昧气息,青光映着水光,将林向遇的红润的面庞照得无端娇艳,宛若即将绽放的花。 从前和她在一起的那么多日日夜夜。温淮都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对不住了。” 他用湿润粘腻的手揽住她的柔软的腰肢,忍不住细细抚摸,垂眼看着她迷离的样子,控制不住地俯身,深深拥吻下去,他没有顾及地撕咬,用力到牙齿磕碰,舌头撬开唇,含住她湿润的舌尖,像是对待玉露般低低吮吸。 发丝和发丝交缠交错,她的冷香混杂着汗味弥漫开来。光阵内传来细细的喘息,窗棂又被冷风破开,卷着花和月光,落了一地,窗边大鹅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抬起鹅头,俨然看见一片青光,自己的宿主仰着头,白皙的肩露在的空气之中。 林向遇的头脑被窗外的风吹醒了一点,迷蒙的眸子聚焦,对上大鹅两只豆大的眼,林向遇瞬间醒了一半。猛然意识到自己和温淮在做什么,又将要向着何种方向失控地前进。 “温淮,停下,不能这样。”她只能仰着头,身下传来的触觉让她有些无法承受。 也在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来敲门声,“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荒唐夜晚 “笃笃笃”地敲门声一下比一下激烈。 她仰头往着门口望去,透过光,两个模糊的影子,她扯着声音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问道:“谁啊?” “惩戒门,陆千,前来查云崖天牢花妖逃跑之事。寻妖灵鸟带我来了这里。”陆千,正是林向遇在云崖天牢受罚给她们带路的那个陆师兄。陆千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是御兽谷的大师兄江寻,寻妖灵鸟正是他的。能够察觉到一切妖气,即便极其极其微小。 陆千和江寻今日忙活了一下午,又前前后后跑了不少地方,直到快到深夜,才跟着寻妖灵鸟的指引找到了这里。一间普通的弟子屋舍,敲响了门,才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陆千还记得林向遇,那个上次去过云崖天牢里受罚的四人之一。 林向遇张大嗓音道:“等会儿,我穿下衣服。” 又是好一会儿,陆千在外面站得不耐烦,重重地敲了两下,旋即说:“失礼了。” 他竟是径直一脚把门踹开,木门在月光下晃悠着,大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扑腾扑腾飞向陆千,一脚踹在他脸上,“嘎嘎嘎!” 陆千脸色变得非常差,抬手抹了一把被大鹅踹过的脸,忍住怒气,往屋里望去,林向遇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沿,端正坐好,抬眼回望他。 “不知道陆师兄大半夜的,到底是要查什么呢?”林向遇冷冷问,“是觉得大半夜的,有妖在我这里吗?” 陆千对林向遇的印象不算差,也不是想要为难她,毕竟她现在可是李门主的亲传徒弟,须知这宗门内,李门主看似随性确是最不好惹之人。陆千道:“若不是灵鸟带来我过来,我也不想查到你这里。若有得罪,请见谅。” 林向遇道:“那就查吧。也让我好好看看,哪里有妖。” 屋子也就这么大,而且装饰朴实,东西很少,一眼就能清楚地望到整个房间的全局,确实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异样,八仙桌是陈旧的,上面留着陈年茶渍,旁边地上有一个茅草织就的鹅窝,鹅窝边上放着一把木头做的剑,看起来普普通通,这寻妖灵鸟在房间内扑通扑通转了一圈,转到桃木剑上,跳在上面,啄了啄,江寻弯腰想要探探这把木剑,身后传来陆千的声音,“床上的是谁?” 彼时林向遇就坐在床沿,正对着陆千,不卑不亢:“温淮。” “他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很明显了么。我们在山下成过婚。这你们也要管吗?”林向遇径直了当道。 陆千当然管不着,宗门没有明文规定弟子们不能找伴侣,相反,很多弟子或掌门长老自己就有有意宣扬和促成宋清梨和薛迟的两个人的好事。所以而今,陆千哑口无言。 末了,陆千还是疑心不定,“让我看看。” 林向遇道:“他脱了衣服,怕是不方便。而且,他不喜欢旁人打扰他睡觉。到底有没有妖?陆师兄查了这么久还没查清楚吗?寻妖灵鸟不是号称无论再微弱的妖气都能感知吗?若是这里真有妖,它为何盘旋不定?” 灵鸟突然之间感受到某种力量,那种力量来自林向遇身后,灵鸟开始在屋内急躁地盘旋,左飞右撞,撞到陆千脸上,把他脸抓得道道红印,血流不止,灵鸟还绕着陆千不停地攻击,尖锐的鸟喙啄得他皮肤尽是血坑。 陆千捂着脸和头,“这鸟怎么回事?疯了?江寻,这蠢鸟怎么回事?” 林向遇捂着嘴笑,问道:“陆师兄,寻妖灵鸟该不会认为你是妖,才会这样做吧?” 闻言陆千脸色铁青,“这鸟疯了,我怎么可能是妖,江寻,快阻止灵鸟。” 江寻试着用咒法召唤灵鸟,可是无用,“灵鸟失控了。” 陆千被灵鸟又抓又啄,流了一脸的血,只好狼狈地离开,一边骂:“废物,要不是这灵鸟日日使百年大妖的精肉长大,珍贵无比,我早就掐死它了。” 脚步声走远,屋内回归平静,林向遇手紧紧抓着床沿,深呼出一口气。 今夜真是个荒唐的夜晚。 林向遇起身,把门关上,月光投下的阴影换了个角度,时候已经很晚了,林向遇猜测已经过了后半夜。折腾到这么晚,却什么结果也没有。 她转身回到房间,温淮已经坐起来,穿戴整齐,发丝全部垂在一侧,抬眼看着林向遇,看不出情绪。同一刻前的他那样地截然不同,气质又变冷了。那时的荒唐,缠绵,情/欲一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冷意。 林向遇又点冷,摸索了下手臂,问:“刚才的灵鸟是你控制的吧。” 温淮不咸不淡直截了当地嗯了一声,不避讳了。 林向遇又问:“也是你的气息把灵鸟引来的?” 她知道他是妖,不在温淮意料之外。他不再像刚才一样,被那种卑劣的想法控制。“对不住。”今晚他说了好几次对不住,温淮平生第一次对别人说过如此多的“对不住”。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住。他就算对不住别人,别人也只能受着。 今晚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林向遇脑子不能承受这么多,她无法妥善处理,头疼着道:“刚才我情急之下说我们在山下成了婚,你别介意。我日后会同他们解释清楚。不会让你为难。” “我知道。”温淮说,“我先走了。” 他掠过林向遇,卷起外衣,带着一阵徐徐的风,离去。 狭小的屋内,似乎还流淌着他的气息,流淌着粘腻的汗液味和,浓稠的情/欲。 林向遇张张嘴,心想刚才的事还是谁都别说为好。毕竟过于荒唐,解除契约的事没能成功,也只能推到后面再看。事情好像越弄越糟糕。 她和他,好像也越来越纠缠不清,这回儿成了真正的剪不断理还乱。 “大鹅,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林向遇抱着大鹅,用大鹅的羽毛抹了抹眼泪,“好在,当时最后一刻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及时抽手了,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大鹅小声地嘎嘎叫,尽量令自己忘掉那一幕,把当作一个真正的不懂世事的生擒,而不是一个系统,这样宿主就不会那么难堪了。 大鹅嘎嘎叫,用羽毛拍打着林向遇的背,幽幽地说:“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海棠花簌簌落,很快到了天明。 空闲的日子里,林向遇依旧带桃木剑去桃林练剑,因为昨晚之事,她心绪混乱,还要思索怎么去和外人解释她和温淮的关系,一想到这个更加头疼,还是练剑能让她脑子稍微轻松一点。 林向遇心绪乱,其剑灵心绪也是乱的,导致林向遇今日的出剑的剑招完全没有往日有气势,剑势絮乱,差点伤到自己,林向遇停下来,问赤苋,“你又怎么了?” 明显能感觉到赤苋神色不宁,赤苋回想着昨晚之事,那只笨鸟就在它旁边悠悠转,最后停在它身上,还用鸟喙去啄它,没人知道那时候赤苋早就瑟瑟发抖了,赤苋道:“你是不知道昨晚有多凶险。我差一点就要被发现了。你竟然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 林向遇道:“那你这不是没有什么事吗?还在怕什么?” 赤苋脑海中又猛地闪过一阵气息,是昨晚它在温淮身上闻到的气息,它焦急地在剑里面走来走去,“那个气息,是解霜!就是解霜!它出来了。” “解霜?是谁?是你上次说的,你害怕的那个。” “我才不怕她。”赤苋哼了一声道:“那只妖就是一只穷凶极恶的蛇妖,主人咱们一定离她远点。别让我见到她!” 林向遇哦了一声,“原来是蛇妖。” 赤苋应了一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说:“就是那把解霜剑的剑灵。叫做解霜,是一只蛇妖。” 林向遇点了点头也再多问了。她忽然想,解霜是一只蛇妖,那么温淮是一只什么妖呢?假如他真的是妖的话。 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对温淮的了解原来竟是如此的匮乏。他的身世他的过去,他的所有她都一概不知。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挺可笑的,对从前自以为温淮对于自己是不一样的自己感到深深的可笑。 她不了解他,也不想再继续深入了解他的事了。他对她隐瞒是对的,了解得越多渗入彼此生命就越多。她们不该如此,她是要离开的。而这里的所有人她不想与之有过于深刻的羁绊。浅尝戛止也许就是最好的。 几日后门主回来了,宗门内也张罗着一件即将到来的大事,仙门大比,此次仙门大比轮到了长陵风鸣剑庄,在风鸣剑庄举办。上界分别有四大地界,分别是青神太一宗,长陵风鸣山庄,云荒云山派,赤穹赤水一族。四大地界也被划为四大宗派,四足鼎立,互不干扰。 上层掌门和长老召集了各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说明了这件大事,说是大事,其实每五年一次,大家早就预料到了,并为此暗暗努力提升修为,期盼着这次能够被选中参加仙门大比。 “这个仙门大比很好玩吗?”林向遇看大家都挺期待的样子,二掌门在上面说,六师兄和林向遇在下面说,六师兄小声道:“主要是日日待在这宗门内难免无趣,外面的花花世界多好玩,仙门大比前后那段时间可以在外面的城镇尽情游玩,而且不会受到管束,也不像外出历练那样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公费出行,想怎么怎么玩。” 六师兄说得林向遇都有点心动了,公费出行,不受管束,想怎么玩怎么玩,怪不得大家都想去。比起比试,能出去玩才是关键。 六师兄问林向遇:“遇师妹,你想去吗?” 林向遇道:“我啊?还不确定呢。”她明白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完成自己的系统任务,赶紧回家。而不是想着玩。 六师兄神情有些暗淡,问:“遇师妹,你是不是还在想温淮?如果他去,你是不是也去?我前些日子才听说过,原来你和他在山下就成了婚?” 林向遇眉心一跳,心想,六师兄,谣言你怎么就听,她的澄清你怎么没听到呢?“是这样的,我和他是成过婚,不过早就和离了。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六师兄松了口气的样子,“那便好。” 这档口,大鹅的声音在林向遇脑海中突兀响起,“叮,宿主,解锁新的任务,下一副本是仙门大比,需要进入到摇芳鼎秘境。” 些许欣喜淡蔓开,或许是因为离回家好像又近了一步,林向遇回过神来,大会已经结束了,弟子们如海潮般退出南广场,林向遇走在人群中,恰好和门主碰上,对视一眼,林向遇不好装作没看见,讪讪走了过去。 林向遇主动张口,道:“师尊,我想参加仙门大比。” 然而,门主只是淡然道:“你修为不够根本没有资格参加。” 林向遇木然,看见门主转身走了,紧跟着门主道:“参加需要达到什么修为?” 门主头也没回:“若是想要进入摇芳鼎秘境,最低得是金丹修为。” 而林向遇目前只是个筑基。 林向遇石化在原地,门主停下来,看她这样子,问她在想什么?林向遇愣愣地道:“在想有没有一夜从筑基飞升到金丹的方法。” 门主气得拿云遮扇敲了下林向遇脑袋,清脆地咚地一声,“那叫魔教,叫邪修。你可别走歪路啊,我告诉你。” 林向遇摸了摸被他敲的脑袋,心道,赤苋的事情可千万不能被门主发现了。虽然没有想过修邪修,但被门主说得依旧心虚,讪讪地低着头,表情低落,不说话了。 “只是说你资格参赛而已,又没说不让你去。身为的亲传弟子,过去凑凑热闹打打杂还是绰绰有余的。”门主展开云遮扇,摇了摇。 林向遇突然发现门主还挺好的,“好耶,门主你真好!”只要能去仙门大比就行,到时候再找个机会混入摇芳鼎秘境。反正没有人能阻止她回家! 门主扇着扇子,半遮住下半张脸,林向遇终于不在心里诽谤他了,相反如此热情,反而叫他有点不习惯。 走到炼器门前,门主忽然转头说:“还有一事,你最好如你所说,和温淮没什么关系了。” 原来刚才她和六师兄的对话都被门主听见了,林向遇心里诽谤,偷听说话可不是什么好品质,不过却是好像不想听到也不行,毕竟当时他们就站在门主身后。 林向遇低着头,一副受罚的小学生模样。 李门主继续打量着林向遇,“温淮,我见过几次。那日你刚从祠堂出来受了伤。他不请自来去到桃林里看了你一眼,被我发现了,和他打了一架。此人心思深沉,你最好离他远点。不然难受的是你,受伤的也会是你。”李门主说着叹了口气,若不是当初答应了兄长照看好她,他才不会如此自找麻烦。 林向遇微微出神,原来当时他来看过自己一眼。 雾蒙蒙的山前,长阶之下,林向遇道:“弟子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唯一味道 几日之后便要开始前往长陵,林向遇早早背着行囊,和一众弟子在山门前等待出发。六师兄突然有事,实在抽不开身,而门主又对这种事情向来没兴趣,他说是有正事要办,林向遇猜测门主大概又是跑去某个地方喝酒玩乐了。 长陵距离青神不远,只不过两个地方横亘着一条波澜壮阔的伊水河,远远望去一线天堑,长长地从伊水上游蜿蜒而下,其间流经地区长达几百公里。伊水之上灵力稀薄,一般都以渡船为主。 到达伊水渡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伊水边上零散分布这一些捕鱼为生的人家,这里的人们淳朴忠厚,见到一群修者模样的人在岸边等待着渡船,都十分热情地邀请林向遇她们去家里做客喝茶。林向遇曾今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也是其中一个大娘认出了她,叫她的名字,林向遇才反应过来的。 林向遇以前和温淮来伊水的时候,帮这位大娘找回来被暴风雨吹走的渔船,作为回报,大娘请她们在这里住过一夜。当时很是感谢。 大娘慈祥笑着边握着林向遇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诶,今日你的那位郎君怎的没来?” 林向遇挠挠头,有几分尴尬,又不想让大娘难过,于是道:“他啊,他在伊水那头等我呢。下次有空带他来一起看望您。” 林向遇撒了个小小的谎,她不永远不可能再和温淮一起再以夫妻的名义一起来到这里。这是永远不可能的。林向遇想。 大娘双手握着林向遇的手,看林向遇如今身着太一剑宗弟子服,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灵力低微的小姑娘了,满眼欣慰,“小遇真有出息。” 渡船鸣笛驶过来了,大家陆续上船,林向遇也和大娘远远告别,随着渡船驶远,林向遇心里酸酸的,在这修真界,其实还是有一些人记得她的,珍视她的,即便只是如此普通的一个大娘。但林向遇想,自己也会记得她的。 伊水河的风湿湿地吹过来,弟子们有的在船舱里休息,有的围坐一团打牌喝酒,也有和林向遇一样站在甲板上吹风的。大鹅今天在收纳符里待了一天,早就饿得嘎嘎叫,林向遇把大鹅放出来,把大白菜喂给大鹅,并提醒它小心不要掉进伊水河了。 “师姐,这大鹅好可爱,是你养的灵宠吗?”忽然一个女弟子探出头来,蹲在地上摸着大鹅的鹅头。鹅头被弄得都不能安安静静吃饭,气得啄了谭双一下,潭双收回手,不停地吹着。 林向遇很抱歉,拍了下大鹅脑袋,“大鹅,不能这样做。”大鹅哪管林向遇,饿急眼了,眼里只有大白菜。 “抱歉师妹,大鹅太馋了,它吃饱了就不会这样。” 谭双摇摇头说:“没事,也是我先碰的它。”她站起来,正式介绍说,“我叫谭双,是一名剑修。林向遇也正想说一下自己,被谭双抢先,“我知道,林向遇,遇师姐,李门主的亲传。我在上一次宗门内考就认识你了,你真的好厉害,当时能坚持那么久。” 林向遇受宠若惊,没想到有人这么早就开始关注自己,两人聊了会儿,谭双便又拉着林向遇回了船舱,去和那些弟子一起打牌,“一起来玩啊。” 转眼,天色暗下来了,今天天气很好,日头落下的时候,西边一片红,天上水上,连成了一片,有人一句今天的晚霞好美,船舱里的弟子们纷纷走出来,围在甲板上看着天上水上,两个血红的落日一起沉了下去,天边还是那么红。 快要度过伊水了,渡船缓缓靠岸,大家依次走下渡口,林向遇本下船的时候,才发现大鹅不见了,于是满船舱找大鹅,忙得焦头烂额,林向遇发誓下次一定不会随便让它出来了。 后来,船舱上和渡口基本没什么人了,只林向遇一个人抱着大鹅走下船,踩着修长的影子走向渡口。 抬头的那瞬间,远远地撞见一个人。 林向遇心跳一滞,她还以为温淮不会来长陵。 天是血红的,水也是血红的,温淮也刚刚才从一艘渡船上走下来,他们那艘渡船更慢一些,现在才靠岸,船上涌出潮水般的人,将这一方渡口闹得叽叽喳喳。 林向遇就站在这一端,温淮站在另一端,两人遥遥相望,都看见彼此了。他的眼神很平静,一身修长利落的劲装,青丝用发冠束起,身姿颀长,气质超凡。人群下来了,渐渐将两个人也淹没了。 林向遇抱着大鹅,不一会儿看见了宋清梨和薛迟也从船上下来,宋清梨靠近温淮,对温淮说了些什么,林向遇当然听不见。 随后,宋清梨和温淮,薛迟等人,一起走了。 “遇师姐,原来你在这儿。我们一起去客栈吧,我们宗门包下好大一个客栈,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赶路。听说长陵的夜市非常热闹,今晚有得玩了。”谭双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拉着林向遇一路小跑与其他人汇合了。 众人乱七八糟地安顿好,林向遇出来的时候恰好碰见宋清梨,她和几个人刚从房间里出来,林向遇抬眼,果然温淮也在,站在人群中,气质很冷,不是那么融入,也许只是因为宋清梨,他才和这些人弟子站在一起。林向遇记得他想来讨厌人多的氛围,不喜欢热闹,只觉得聒噪。但是宋清梨在他就能够忍受了。 熟人相见,不可能不打招呼,宋清梨喊林向遇,“遇师妹,你也在这里啊。之前竟然没有看见你,我还以为以你的修为不能来参加仙门大比呢。”宋清梨和薛迟都是金丹修为,宋清梨很早就金丹初期了,薛迟则已经是金丹后期,据说快要突破金丹修为了,这就显得林向遇一个筑基特别菜。 林向遇尴尬地清咳一声,“是这样,我的师尊让我过来感受感受仙门大比难度和氛围。以我的修为当然不能参加。我就在旁边替你们加油好了。” 宋清梨点表示理解,她说她们现在要去吃饭了,问林向遇吃了没有,要拉着林向遇和她们一起去吃饭。“长陵有个酒庄的菜很好吃,名气都传到了青神,我之前就一直想来吃一次。吃完顺便去逛逛这里的夜市。” 看见宋清梨拉着林向遇说话,温淮便和其他几个弟子转身掠过她们,自顾自下楼了。 林向遇瞥见温淮的背影下了楼,胸口像是被小虫子的刺扎了一下,传来后知后觉的灼痛,有种失意和寂寞涌来。 虽然宋清梨热情邀请她了,但林向遇总觉得她和她们融入不了,而且和温淮在一起待着,似乎不太好。经过那一晚的事情,林向遇面对他的时候,脑海里总是回闪过一些不雅的画面。 况且,她看他们之间相处得挺好的,林向遇没有必要硬/插/进去。 林向遇体面推辞,“抱歉啊师姐,我早就和一个师妹约好了要一起吃饭。她大概已经在等我了。”和师妹约好了是事实,在下船的时候谭双就约了自己等会一起吃饭再去逛花灯。 “你推辞是不是因为温淮?”宋清梨忽然问,“你和他的事情我都听说过了,毕竟是以前成过亲的关系,所以现再见面不自在也难免,不过,怪不得以前我总觉得他对你不一样,感情没那么单纯。” 林向遇完全不觉得温淮对自己不一样,忽然觉得宋清梨在讽刺自己,讽刺那日在祠堂中,他果断抛下相处了八年的前妻,却转身带走了她。 林向遇自嘲地笑了下,没有当回事,“嗯,那你们玩得愉快。”- 春华陵街是长陵山脚下最繁华的街道,每日晚间都有举行花灯会,其间游人往来不绝。十里长街,花灯绚烂,各色各样的杂耍,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还有两边的灯火辉煌的酒楼,俊男俏女言笑嘻嘻,红袖招招,在里面逛上几天几夜都不会腻烦。 林向遇和谭双以及其他弟子吃完饭从酒楼出来,几个弟子原本还想留在酒楼继续喝酒,谭双可不想错过外面热闹辉煌的夜市,拉着大家出来,早早便开始到处逛。不一会儿就买了一丢小玩意,什么簪子啦,香囊,香膏,还有钱袋等等,简直看到什么都想买,谭双还没过瘾呢,只可惜口袋里的钱不够了,不然她非得再大买不可。 林向遇也挑了点自己喜欢的买,买了一串项链戴在大鹅脖子上,还买了羽毛护理剂,准备回去给大鹅用,给自己则是买了一个狐狸面具,香膏和一个她最喜欢的红豆糯米糕。狐狸面具她纯粹喜欢便买了,不过现在情境下估计不方便戴,和香膏一起收在了收纳符里。至于红豆檽米糕,林向遇其实不饿,毕竟刚吃饱饭,但看见了还是买了一个。 以前穷困潦倒的时候,只能远远地眼巴巴看着,闻个味道,然后转身笑着对温淮说自己不饿,不想吃。然而,到了夜晚,温淮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红豆糯米糕到她面前,这是在那个寒雨夜里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所以,到了现在林向遇也还惦记了。 林向遇掂了掂钱袋,还有一些碎银子,这是门主出山门前给她的。完全能让林向遇在此次出行中过得很舒服。这时候,她觉得门主真好。对她真的很好。难怪六师兄如此敬重门主,几乎把门主当作了父亲一样。 几个男弟子忍受不了一直跟着谭双和林向遇逛首饰和香膏店,他们和两人打好招呼,他们去别的地方逛。于是谭双抓着林向遇的手满夜市地逛,不知不觉逛到了花灯街,一片长街,左右上下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 刚走进去,林向遇顿了顿,隔着一座桥,她看见桥对面的温淮,在阑珊灯火中静静地等着另一个女人。宋清梨就在他旁边,看着小摊前的各种样式的花灯,有兔子的,狐狸的,青蛙的,红色紫色绿色都有。 宋清梨拿起一只兔子形状的花灯,问温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灯?都很好看,我该选哪个呢?” “红色。”温淮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喜欢红色呢?这种鲜艳如血的颜色,挺适合你的。”宋清梨说。 温淮想,如此鲜艳的红,适合自己吗?他好像并不喜欢红色,太鲜艳太张扬的东西他一向不喜欢,怎么会突然说红色呢,温淮回想起来,自己来过这里。在很多年前,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和某个人一起,也是站在这里。 那时候,温淮听见她说,她最喜欢红色的花灯,放在所有花灯之中,它是最耀眼最鲜艳的。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过去那些还是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后来的他。 这时候,温淮鬼使神差地抬眼,隔着一条波光粼粼的人群和无数人流,看见了对面的林向遇,她穿得也不显眼,为什么他却能够一眼就看到她呢。就像她说的,像是花灯墙上那只红色灯笼一样。一眼就看到了她。 “遇师姐,看什么呢?”谭双的声音唤回林向遇的思绪,林向遇摇摇头道:“河里的花灯也很好看。” 谭双瞥了一点,嗯了一声,又继续极其苦恼地挑选花灯,“遇师姐,帮我看看,哪个更好看,都好好看,不知道该选哪个。” 林向遇准备过去帮助谭双挑选时候,倏地听见身后那条长街的拐角处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灵力冲了出来,从转角处飞出来一个身穿正派服装的男人,猛地撞在了河边的摊子上,吐了口血,摊子和花灯瞬间碎得稀烂,老板正想理论,抬眼看见来人,颤抖就往林向遇这边跑。 花灯会上游人大乱,都在呼啸着四处逃窜,“是魔教的人!” 林向遇也想要逃的时候,那群魔教的黑衣人从四面房檐上窜了出来,围剿着刚才那个被撞飞的弟子,关键是那个人也朝着林向遇所在的方向跑,魔教的人围拢而来。 那个修士受了重伤,很快被魔教的人抓住,领头的那个人拎着修士的衣领,威胁,“最后再问你一遍,妖骨在哪儿?”修士却淬了他一脸血。 最后那个穿着长陵弟子服的修士,在大街上被一群魔教的人虐杀了,血淋淋,流了一地,渗到花灯琳琅的河道里。 大街上一片混乱,游人逃窜,林向遇虽然自己看着也触目惊心,但她清楚自己的实力,拉着谭双赶紧逃了。 领头人没找到妖骨,在训那些死士,“找了这么久,妖骨的影儿都没看见,一个个都废物,废物!”他一个个敲过去,有一个矮个子死士捂着头道:“当年妖皇死的时候那玄青就在旁边,妖骨肯定在他那儿,肯定被玄青那老家伙藏起来了。应该去找太一剑宗的弟子问问。而不是找长陵的人。” 领头的道:“也对。”他转头,就瞥见拽着谭双一起逃跑的林向遇,这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穿的还是亲传弟子服。太一剑宗那群老东西应该不会置她的生死于不顾吧。 林向遇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群魔教的人渐渐好像朝着自己的方向,精准地围追过来。 林向遇不想连累谭双,对谭双说:“他们要追的人好像是我,你先走,帮我找救兵。”谭双没有和林向遇搞一出什么“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你,要死一起死的”苦情剧本,而是转身利落逃跑,并道:“师姐,我一定找救兵来救你。” 没出五秒,就被这些魔教之人团团围住了,林向遇不懂,她这些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抓住她? 被一群人魔教人围住的时候,刚才那个矮个子给了林向遇答案,“我们跟你是没仇,但跟太一剑宗有仇啊,你又是亲传弟子。拿去威胁那群老不死的老头最合适了。” 林向遇:“……”她试着辩解,“你们想错了,大错特错!恰恰相反,我是宗门内最弱最没有存在感的弟子。你们抓我肯定没用的。拿我做人质他们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矮个子又说:“你修为这么低,这么菜又是怎么成为亲传弟子的?说明那群老东西更重视你了。” 林向遇:“……”她怎么知道门主是错了什么药才收她为的徒弟的啊。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桃木剑出鞘,飞至林向遇手中,林向遇握紧,提剑斩过去,剑势利落强悍,斩退几个魔修。 她眉眼坚毅,一出招便剑势如此凶悍,一时把那些魔修唬住了,还以为林向遇隐藏了实力,不然以她的筑基修为怎么可能斩如此霸道的剑招,殊不知刚才那一剑林向遇用了十成力,但却装作高不费力的样子,林向遇趁着空隙,旋身跑了出去。 她没那么傻,打不过就跑。 “那女修还挺聪明,把几只魔修唬住了就立马逃。”解霜道,此刻,她站在温淮身边,两人立在浓稠黑夜里的房檐上,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 “少君不去帮她吗?”解霜又问。 温淮回头盯了她一眼,解霜立马低下头,讪讪道,“只是听说少君在人界有过妻子?”解霜又瞥了一眼在对面桥廊之上跑得飞快的林向遇。 温淮声音冷冷的,“跟你没关系。” 另一边,宋清梨不知不觉和温淮走丢了,碰见了薛迟。看见河对岸的混乱情景正准备去帮忙,但半路撞见了花楼的人,他们被这些人绊住手脚,又是缠斗好久。薛迟头疼道:“今天真是怎么了?两拨难搞的人都聚集在一块了。” 花楼和魔教两派虽然都不是正派,但花风信向来和楼雪尽对着干,两派不对付不也不是一时了,所以这次花楼的人大抵也是过来争夺妖骨的。 大街之上倏地炸开一团红色的楼门,从楼门之中走出一个一身血色羽衣的女人,极致妖冶华丽,她便是花风信,花楼的掌权人,她抬手用鲜红修长的指甲指了指被魔教人追着跑的林向遇,轻飘飘地说:“捉住那个人。” 前有狼后有虎,后边是一身黑的魔教,前边是一身红的花楼的人,林向遇想若是自己出门前算个八字,最低也是得是大凶。 没挣扎很久,花楼的人便和魔教的人打成了一快,林向遇提剑被几个花楼的人围着,花风信正要走过去,亲手捉住林向遇。被魔教之人追着的人,肯定知道妖骨的下落。 这时,隔着一条河的房檐之上,温淮问解霜,“那不是你的老熟人吗?还记得?” 解霜早就盯住了花风信,她怎么可能忘掉这个老家伙,在不周山被她啄断的尾巴的耻辱还没洗清呢,虽然是她先咬掉花风信的长羽,导致她直接斑秃一块。但此仇不报就不是解霜了!她解霜和花风信那个老女人永远不共戴天! 温淮轻声道:“去吧,去会会老朋友。” 解霜咻地一下窜到花风信身前,猛地凑近她脸上吐出蛇信子。花风信看见解霜就像是看见鬼一样,“你这条臭虫,怎么还没死?”花风信咬牙切齿。 解霜:“你这老不死红鸟都还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好好好,今日不报当年之辱我就不叫花风信!” 解霜也不甘示弱,这是她自沉寂十几年之后第一次战斗,“是该活络活络筋骨了。” 林向遇和那几个花楼的人打着打着忽然觉得对面的人在变少,待她再往旁边看的时候,不知道为何两只大妖打起来了,蛇妖鸟妖,互相撕扯,打得天昏地暗,方圆十几里的房屋全被损坏,那一块地方直接夷为了平地。 此时另一边,宋清梨正被几个魔教徒纠缠,一时无法脱身,这时候又不慎被卷入两只大妖的斗争之中,薛迟和其他师兄弟也大都自身难保,眼看在两只大妖的激烈争端之下,大楼坍塌,而她正在大楼之下,阴影越来越近。 就是这时,一个男人一剑斩杀几个魔教徒,将她拉了出来。 此人一出现,林向遇脑子响起大鹅激动的声音,“男主聂明羽正式出场了!小说里开头第一幕的场景出现了——花灯下华丽相遇。” 林向遇心道:“大鹅,今天晚上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至少也让她有个心里准备! 大鹅装死,没有直接回答林向遇的问题,继续说:“我现在告诉你一样哒,宿主。本书中男主聂明羽和女主有着血海深仇,男主双亲因为女主的爹见死不救而被妖生生撕碎,男主从小在心中埋下的仇恨的种子,将对女主爹的恨报复在女主身上,在花灯街英雄救美刻意救下女主,渐渐相识,相爱,男主则在爱和恨的交织中挣扎痛苦,和女主经历了各种欺骗,动摇,坦白,刀剑相向,你杀我,我杀你,你复活我,我再复活你,各种纠缠不清,相爱相杀,爱恨交织等等事件,终于终于he了!”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听完这一段就觉得好累了。林向遇心道:“打住,停停,我知道了。我只需要协助男女主完成副本任务最终到达大结局就能回家对吧。”大鹅回答是,林向遇就安心。 男女主的事情跟她一个路人甲有什么关系?现在趁乱,她当然是要逃了。 不远处聂明羽救宋清梨一把,绅士地抱着她,最后将人放在地上,宋清梨心有余悸,两人就此相识。 而花楼的人和魔教的人也顾不上林向遇,双方战况激烈。 林向遇跑出来的时候,慌乱中撞见一个人。林向遇故意撞的,看见温淮在混乱中迷茫,林向遇径直抓住他的手,带他一起飞奔跑出这方混乱之地。 生死重要。 林向遇说:“生死重要,任何时候应当要保护好自己。清梨师姐应当会没事的。”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说,男女主正在一起“花灯街上初次相识”呢,温淮你这个n号男配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温淮不知不觉被她带着,被她温软的手紧紧抓着,一路沿着河岸飞奔,空气中有血腥,他看见林向遇身上流着血,血腥味中混杂着她的冷香,成为了这个荒诞的夜晚的唯一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秘境第一 不知不觉跑了好长一段路,夜风徐徐,今夜因为魔教和花楼的异动,很多摊子提前关门跑路,街道冷冷清清,只剩下辉煌的花灯一如往日灿烂,直到跑不动了,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林向遇才敢停下来。 她松开温淮的手,夜风吹着,手心黏黏腻腻,在回去的客栈的路上,一切都安静和煦,而在身后不远处的一条街道上还在打打杀杀一片混沌。 就这样慢慢走回去吗?林向遇问温淮,“我们要不马上搬救兵?” 温淮淡声说:“不用,救兵早就去了。马上就会结束的。” 他总是这样平静沉稳,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却也正是这样,说出的话总是能让人很信服和安心。 “你不担心宋清梨了?”林向遇故意这样问一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向遇觉得温淮的表情有点无语。他说:“解霜在那里。” 林向遇心说也是,不说今晚有男主在那里,单单有那么厉害的大妖,怎么可能让宋清梨受到伤害。如果她也有那么厉害的灵宠就好了,可惜她家大鹅是个只会吃吃吃而战斗系数为零的蠢萌吃货。 两人在寂静的路上缓缓走回客栈,缓缓走的主要原因是林向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腿伤了,被划伤一道口子,当时整个人处于战斗状态,而麻痹了这个伤口,现在伤口的后劲上来了,疼得林向遇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努力装作没事人一样,缓缓走着。 温淮:“我背你。” 他站在林向遇面前,微微下蹲,示意她上来,林向遇想要拒绝的,可被温淮下一句话堵住了,“像你这样走,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林向遇也不想耽误他,早点回去客栈,干脆趴上温淮的背,双手圈着他的脖子。温淮托起林向遇的腿弯,尽量没碰到的她的伤处,试着站起来,没想到竟然是那样轻易就背起来了,背上的人轻得简直像一根蒲草。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以前是怎么说她来着,林向遇趴在温淮肩上,回想以前他也是经常这样背着自己,他总是很乐意背着她,或者抱着她,他以前说她轻得像跟蒲草一样,背着抱着完全没重量,每到这时候又是老生常谈地叮嘱她多吃点,林向遇笑嘻嘻地说可自己就是长不胖啊,那你回家再给我做点好吃的。林向遇扯着温淮的脸说,总是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是弯起来的,直到听见他说好,她会歪过头,在他侧脸亲一下。 而今,林向遇歪过头,脸别过一边,什么也没说。 一路无言。温淮也想起来从前那些青涩的吻,如今只有她温热的呼吸隐隐约约地喷薄在颈间。 林向遇忽然觉得回到客栈的这一路这么短,竟然这么快就到了,两人到达客栈的时候,整个偌大的客栈几乎没有人,毕竟这个客栈已经被他们宗门包下了,住宿的全是她们的同门,经过街上那事一出,弟子们都前去除魔教徒了。 客栈的灯光辉煌和寂静无人形成强烈对比,温淮还未放下林向遇,问她:“我送你回房间?” 林向遇也不再逞强了,既然被他了这么长一段路,再麻烦他一会儿也没什么,林向遇乖乖点点头。 温淮步调很稳,上楼,打开门,把林向遇放在了凳子上,林向遇皱着眉头用帕子擦去流下来的血,她抬眼一看,温淮的衣服上也沾染了些许血迹,林向遇有点抱歉,说:“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嗯,要不,我帮你洗了?” “不用。你的衣服上也有血。”他抬手施了清洁咒,将林向遇和自己身上血迹清理了。林向遇挠挠头,这个清洁咒她还没学会。 她不知道温淮怎么还不走。 林向遇这样想的时候,却只见温淮忽然蹲下,抬手想刚要掀起黏在腿上的衣摆,查看伤口,林向遇不知为何被他这一动作吓了一跳,身子一个不稳,斜了一下,温淮及时扶了一把,她就这样直直地扑进他怀里,闻见了他身上浓烈的檀香和独属于他的味道。 林向遇急得一阵手忙脚乱,这时候,身上的东西哗啦啦掉出来了。 仔细一眼,是一只圆滚滚的早已凉透的红豆糯米糕,染了点她的血,糯米皮晶莹剔透。 林向遇赶紧捡起来,揣回怀里。有点尴尬,道:“我没事。这点小伤不用处理。” 他也没坚持,转身离开,末了只略略看了一眼林向遇手中那只红豆檽米的糕,早就凉了,硬了。 晚些时候,客栈里一阵喧闹,几个受伤的弟子被架在担架上回来的,好在没伤多重,主要还是因为中途冒出一只大妖和花风信打起来了,花楼的人顾不上这些仙门子弟,魔教的人也被花楼的人缠住,他们死伤更加惨重。魔教的人看形势不利撤退离开了,这团混乱就此告一段落。 深夜,温淮站在窗边,一抹青光飘进了窗内,解霜半跪温淮身前,道:“不辱使命。我一定会替少君护好宋清梨。” 温淮低低嗯了一声。 即便出了昨晚那样的事情,翌日一早还是需照常前往长陵剑鸣山庄,世人常说到了长陵,剑鸣山庄就不远了。 他们确实很快站在了剑鸣山庄脚下,旁边两侧开阔的高山,夹着正中间巨大的山门,天空之上鹤鸣阵阵,白鹤青鹤盘旋,甚至山门前的石雕都是两只昂首挺立的鹤。鹤鸣阵阵,夹杂着山门深处弟子练剑声,林向遇心想剑鸣原来真的是剑和鸣。一样不少。 弟子带他们前往住宿的地方,这一座座的山头,里面不是青鹤就是鹈鹕,还有各种火烈鸟,一天到晚嘎嘎叫。 林向遇所住的地方是在一片湖边,据说叫做小镜湖,是剑鸣山庄内最大的湖泊,三面环山,湖面宽广湖水澄澈,蓝蓝一片,钳在群山之中,林向遇打开门坐在木板上远眺,一片冰蓝和倒影的青绿山体尽受眼底,风景美是美,只是这湖边一天到晚全是各种鸟喝水捕鱼,一天到晚叫个不停,吵得脑袋疼。 那只傻大鹅呢,倒是玩得不亦乐乎,追着那群鹤和鹈鹕满湖边跑。 好在这几日宋清梨和聂明羽作为本书中的男女主,待在一起发展感情去了。没有各种误会和虐恋,她在这边难得清净自在。 湖的另一边经常坐着一个垂钓的人,很奇怪,为什么说他奇怪呢,林向遇到这里已经住了几天了,经常看着那个人提着渔具和水桶,早上来晚上走,可傍晚走的时候,桶里面却依旧是空空如也。 因为林向遇就住在湖边,每日清早看见他来,晚上看见他走,许从云见到林向遇都会腼腆地笑一笑,什么也不说。 湖边的风湿湿的,刮着湖岸的蒲草和水植,大片大片绿色倾倒着。许从云就坐在这水草之中,旁边放着简单的渔具,木桶,放下鱼饵后就一动不动,盯着水面。这种湖里生长出来的鱼有灵气,吃一只就能涨灵力。不是普通鱼。所以也比普通的鱼更加聪明,总是很难上钩。 许从云往往钓个一上午才勉强有一只鱼上钩,他钓鱼的时候,周围围着的全都是各种鹈鹕仙鹤,鹈鹕总是忘了许从云不能吃,长大嘴巴把他整个头都夹住了,仙鹤们也叨他的脸和身体。许从云却仍是从不驱赶,等到好不容易钓上一条鱼,那鱼刚刚冒出水面就被一只仙鹤眼疾手快地吃掉了。 就这样,许从云次次提着空桶来,提着空桶回去。 林向遇后来才知道,许从云是长陵剑鸣山庄掌门的儿子,准确来说是私生子,随母姓,在这宗门存在感重要性还不如一只仙鹤,因而很多人连他是掌门儿子这件事都不知道。 有一次大鹅误打误撞跑了过去,林向遇顺势问他,“为什么这些鹤总叨你,还把你钓的鱼全部吃了,你却一点也不生气?” 许从云道:“这些都是师兄师姐,不能对师兄师姐不敬。” “师兄师姐?” “对,这些仙鹤门都是经过掌门许可的剑鸣山庄里正式的弟子。” “原来如此。”林向遇转头看着这些鹤师兄鹤师姐们,微笑示好。 林向遇也跟着坐下,问这里的鱼好吃吗?听说能涨灵力,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林向遇觉得味道肯定不错。不然这些鹤师兄鹤师姐们不会这么喜欢。 许从云笑了笑。 不远处湖的另一边,大片仙鹤仙鸟突然扑哧着乱飞,将那一片地方空出一大片出来,眯着眼睛去看,一个人影隐隐约约从摇曳的水草中走过来,一身青衣颀长,气质高挑,他坐在水草丛生之处,拿着一根鱼竿钓鱼,嘴边叼着一根青草,晃啊晃。 周围是满满的绿色,晃了林向遇的眼睛。 温淮竟然也会来钓鱼?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林向遇都坐在许从云旁边,心不在焉地盯着温淮坐在水草之中钓着鱼,哼,温淮肯定也钓不到几条的。林向遇想。 不一会儿,她托着头又想,他钓鱼干嘛?难不成是宋清梨说了想要吃这里的鱼?他什么时候回去,是他自己处理鱼吗?以前也不是没吃过温淮钓的鱼,烤的煮的都很鲜美。以前日子紧巴,一条小鱼紧巴紧巴分成两份,仍然在凌冽的冬日里互相依偎着,捧着鱼汤吃得津津有味。 夕阳染红一片湖水,绿绿的水草也是一片绯色,鸟鹤来在湖边喝水,许从云依旧提着空荡荡的捅和林向遇道别,“我走了。” 林向遇叹了一声,抬头却发现对岸的温淮已然提着木桶走远了。 她起身也要回去了,猛然想起来大鹅不见了。有什么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一只青鹤从眼前直直滑了过去,紧跟着大鹅扑腾着翅膀,伸着脖子作势要叨青鹤,怒火中烧地嘎嘎叫着,“还我大白菜!还我美味大白菜!” 林向遇回想起许从云的话,赶紧追上去,“大鹅,不能对鹤师兄不敬。” 一路追着大鹅,引得仙鹤们一阵乱,扑通着翅膀乱飞,鸟毛满天飞。不知不觉追到了一间客房之外。客房敞开着门,林向遇亲眼看见仙鹤和大鹅先后跑进客房之中。 林向遇站在门外,歪着身子往里瞧,客房的布置和她的客房一样,朴素宽敞。没过多久,她眼睁睁看着温淮从里面走出来,左手一只仙鹤,右手一只大鹅,无情地拎着它们的脖子,抬手丢了出去。 林向遇:“……” 她闻到了熟悉的鱼香味从里面飘进来,瞥了一眼,里面没其他人,只有温淮。 温淮盯着她,将她所有小动作都收在眼底,“进来?” 他本是问她,林向遇听成了陈述句,她乖乖跟着进去。 两个人莫名其妙坐下吃了一顿饭,满桌子鱼香,有清蒸醋鱼,水煮鱼片,蒜香烤鱼,很安静,周围只有水草晃动和的仙鹤的鸣叫。 解霜回来的时候,发现少君房间的门打不开了,有一层结界。少君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解霜低头,看见脚下一只木桶,里面一条新鲜的游鱼。给她留的,解霜高兴地吐出蛇信子一卷,把那条大鱼吞了进去。 客房内,饭菜蒸腾着热气,氤氲了面容,她和他坐在一处,安静地吃着饭,好像从前的某个平常的傍晚。 “明日仙门大比你觉得自己能得第几?”林向遇忽然抬起头来问温淮。 温淮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淡声说:“倒数。” 林向遇扑哧一声,“那秘境呢?” “第一。” “什么?” “秘境,我要得第一。” 温淮的声音随着鹤鸣风声淡去,林向遇看见了他的眼睛,不像是在玩笑话。林向遇没有去细想。她觉得就算他以后干再多出超出自己认知的事自己也不会感到非常惊诧了。 翌日一早的剑鸣山庄极其张扬热闹,今日是仙门大比第一日,几乎上界各个宗门的翘楚都会汇集于此。很多林向遇不认识的各大仙门的人来来往往,大家当然也不知道她,但只要提起李门主,大家就知道了。往往哦一声,道:“竟然是李门主的徒弟。” 看来她师尊虽然人没来,却一直存在于众人的口中啊。那他也算是值了。 五年一度的大比,在重重鼓声中隆重开始,随着鲜花在半空中爆开,满天满地地飘摇,日月台下一重一重的人声沸腾起来,大比第一场开始,各抽到签的弟子准备上场,周围围着一波波的人,如同快要烧开的水,时而爆沸起来。然而对战往往总是很快就见胜负了,这时候有人欢喜有人愁,一声比一声高。 今日是个好天气,林向遇很早就来到武场这边,她顶着大太阳,懒洋洋地想要睡觉,谭双坐在旁边,抱着剑看得激动同时也变得万分紧张,“遇师姐,这是我这一次参加仙门大比。你不紧张吗?” 林向遇对自己实力有很清晰的认知,大概是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所以此刻到显得心态很好。林向遇道:“紧张也没用啊。”她看了眼日月台中心,似乎又开始了另一场,除却日月台,周围还有几个圆擂台,正在同时举行比试。 一队人影从林向遇眼前闪过,挡住了她的视线,温淮和宋清梨几人,径直越过林向遇坐在了旁边。林向遇就用余光盯着温淮,宋清梨和薛迟。 宋清梨和薛迟一来,旁边几个云荒云山派的弟子打招呼,“是青神太一的宋清梨和薛迟大师兄吗?在下云山派——” 后面还有什么,林向遇隐隐约约没听清,只听见类似于“薛迟师兄这次有望夺魁吗?肯定非你莫属了吧。”…… 哦,薛迟好像确实是往届的仙门大比的第一哦。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往日,如今,男主聂明羽出场了,薛迟这个万年男二当然得为天龙人男主让道才是。很可惜,这次不是薛迟了。林向遇心想,不过就算是知道这点貌似好像也没什么用,反正再怎么样也不是她得第一。林向遇心酸地想,若是下次能够再穿越,麻烦给她安排一个凤傲天女主剧本,然后哐哐打脸所有人! 幻想的泡泡破灭了,被一声“青神太一,林向遇”给打断了,轮到她了。林向遇提着剑迎着太阳走了过去。谭双跟了过去给林向遇打气,“遇师姐,加油!” 没过很久,谭双也被叫到比试去了。 林向遇下场的时候周围没什么声音,比较平静,或许是胜负早就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她一个筑基,对抗金丹中期的修士,当然毫无悬念地输掉比赛。好在她也没有输得很惨。 她拖着身体走下去,转眼,瞥见不远处擂台上,温淮和自己一样一起下台,他提着一把寻常铁剑,没有带解霜出来,身姿利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胜者。林向遇想起昨天他说过的话,不由得自主地乐了。 果真说到做到,倒数。不过,林向遇猜测温淮撑过的时间应该不比自己多,因为他比自己后上场,却和自己一起下场的。这么想着,因败下来而产生的挫败感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宋清梨和薛迟也各自去到相应的场地比试,谭双应该还在比。看着不远处日月台上周围的各弟子响起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和惊声,看来这次仙门大比确实出了一个黑马,过关斩将,一骑绝尘。这个人当然便是聂明羽。 日月台前方有片郁郁青青的林荫,林向遇坐过去,温淮也走了过来。两人落魄地坐在树荫下。 “你还挺守信用,说到做到。”林向遇侧头调侃温淮。 温淮盯着前方,“当然。” 虽然很菜,但这样片刻的安宁似乎也不错,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那边的辉煌与她们无关,此刻的宁静才独属于她,林向遇不知不觉闭着眼睛睡着了。 大比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醒来天边已然一片余晖,血色霞光翻涌,围拥的人群也如潮水般褪去,林向遇醒来前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叫着自己。 睁开的朦胧的眼,眼前只闪过一个背影,林向遇坐起来,看见温淮提着剑走远了,刚才是他叫的自己吗。 原来他这一下午都在自己身边吗。 * 后来,林向遇听说今日大比的获胜者果然是聂明羽,薛迟第二,宋清梨没有获得名次。大比结束过后,一群弟子约着下山去周边的城镇喝酒,有人提醒,明日还有进入摇芳鼎秘境继续下一轮大比,太过松懈估计不太好。 可在今日获得如此之多掌声和荣耀的天之骄子们已经心比天高了,哪里还心静得下来,就连薛迟也说:“只是喝一点酒而已,我们早些回去,不会影响。” 这时候,宋清梨和聂明羽已然很亲近了,也因着他今日的夺魁,宋清梨更加对其心生爱慕,所以当聂明羽邀宋清梨一同和他们去庆祝的时候,她应下了。 下山之前宋清梨特意也邀了林向遇和温淮也一起去,林向遇不想插进宋清梨和聂明羽的各种纠纷之中,而且据她所知,今日晚上宋清梨会遇上从小爱慕聂明羽的云山派小师妹的刁难,导致宋清梨和聂明羽刚刚产生的感情微微碎裂,这场庆祝最终会不欢而散。 林向遇可不想趟这趟混水,委婉拒绝了。林向遇听见宋清梨说,“好吧,你不去,温淮也不去。”她顿了顿,继而又道,“你是因为修为天资太差了才不好意思去的吗?没关系,没人会看不起你。” 她自己从没这样想,但被宋清梨这样一说,反而好像有种看不起自己的味道,不过林向遇也没在意,笑笑,“不是的。师姐你玩得开心就好。” 晚夜,一只湖边的青鹤用嘴巴叨着门,笃笃,笃笃,笃笃笃,温淮忍无可忍,起身,打开门,一把捏住青鹤的脖子,直直提了起来,只见青鹤嘴里叼着一封信纸,温淮拿起来,上面几个大字,他一看到脑海里自动响起林向遇的声音,“明日偷偷溜进秘境,带我。不然我检举你。” 温淮歪歪头,短短一行字看了十几秒。仿佛看见她在灯盏下,写下这行字的模样。他抬手将青鹤丢了出去,信纸也化成了灰在手下消散。 第一反应是原来昨日林向遇说那样的话,是在套他的话。温淮啧了一声。 秘境么?他不能确保会在里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所以温淮想,自己是不会带林向遇进去的。不管林向遇到底是要进入秘境做什么。他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事情,她的事情温淮也不会深究。 解霜的声音突然响起,“神器摇芳鼎本来就是我们的,只是被这群老家伙偷走用了几年还真占为已有了?当年摇芳鼎镇在妖界不周山之上,后来它被这群蠹虫偷走,导致天火到来之时没有了庇护,死伤无数。明日,我们只是要去取回自己的东西罢了。” “少君不会带那个拖油瓶进去拖后腿吧。”末了,解霜试探着问。 温淮冷冷的,“解霜,你今天的话有点多,该怎么做,我还不需要你来指导。” 解霜蔫蔫地低着头,“是,解霜不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捡漏 秘境早早地就开启了。 这次仙门大比之中,不知道剑鸣山庄掌门抽了什么风,竟然公然宣布这届的秘境没有修为限制,所有正派修士都能够进入摇芳鼎。 烈日当头,鹤陵又当众道:“此次任何参与者在摇芳鼎秘境里所得之宝物都可由个人带走。” 一时议论纷纷,说鹤陵这回儿到底要搞得什么鬼?难道还真豁出去了? 但是最后胜者的奖励并没有明说。向来不留悬念的鹤陵这时竟也神神秘秘起来。 于是不知道谁传的,这次剑鸣山庄豁出去了,祭出了镇山之宝。解霜剑,那把曾经跟随妖皇征战沙场的解霜剑!人群蠢蠢欲动。还有人说,“说不定是妖皇妖骨呢?毕竟最近妖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就是前些日子,魔教徒为了夺妖骨残忍地虐杀了鹤陵的大徒弟,那鹤陵为妖骨连徒弟都能残忍牺牲。” 又有人说,“大徒弟死了,他这仙门大比还开得下去,没有一点伤感的样子。”“所以说可见妖骨对鹤陵老头有多重要,区区一根妖皇一脉的妖骨,拥有了它,就有了无尽寿命,享无边神力。谁不想要?”“当初妖界天火大灾下陨落,妖界的好多宝物都不知所踪,当时就玄青在场,而如今玄青这老头却早就下落不明。鹤陵同玄青关系不一般,所以鹤陵一定知道点什么。”…… 虽然不知道此次秘境对所有人开放是不是有什么诡诈,众人还是抵不过摇芳鼎秘境的诱惑。遥想,这可是妖界留下的上古神器,里面说不定留存着许多妖界灭亡遗留下的宝物。只需要一件,就已经是传世之宝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遇师姐你说这事里面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阴谋呢?”谭双托着下巴,目送源源不断的修士的身影都陆续没入摇芳鼎秘境之中,就像细雨落进大海里,无声无息。 林向遇摇摇头,她怎么可能知道什么阴谋,按理说摇芳鼎秘境对所有人开放对林向遇是一件好事,无论有着什么样的阴谋,无论秘境里又有着怎样的危险,这一趟林向遇都是必须去的。 这时候,有人毫不犹豫进入摇芳鼎,也有人站在远处犹豫和观望。 聂明羽便是第一个毫不犹豫踏进去的,见况薛迟也不甘示弱,紧跟上去,然后是宋清梨。越来越多弟子进去了,不犹豫的主要是修为顶层的和底层的那部分人。修为高的,压根就不怕威胁不怕危险,修为低的好不容易有如此机会,往往更有一腔孤勇。 温淮和她擦身而过走向摇芳鼎秘境的时候,林向遇紧接着也跟上去了。 “欸,遇师姐,等等我。”谭双在身后道。 踏入秘境之前,温淮回头瞥了林向遇一眼,林向遇止住脚步,不懂他那一眼的意思,还是一脚踏了进去。 强烈的光线闪过,林向遇再睁眼,眼底圈圈光晕,太阳毒辣地悬在低低的海面之上,海面辽阔,波光粼粼,一片风平浪静,林向遇和温淮,还有谭双几乎是同一时间踏入秘境内的,所有此刻林向遇转头,她们也就在自己身边。 谭双抬手遮当太阳,左右眺望,说:“这是什么地方?荒无人烟的海边?” “不对。”谭双眨眨眼睛,下一瞬俨然瞧见蜿蜒的海岸线那端,忽然出现一栋老旧木屋,谭双在想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从前谭双也听进入过摇芳鼎里的师姐说过,秘境的规则是一层层的关卡,在每一关卡之中,只有杀死藏在里面的妖就能进入下一层。凡是滥杀,错杀,亦或者是被妖杀掉都算淘汰。 谭双转身,叫了句:“遇师姐。”刚想要问问她的想法,转眼,差点撞上一个背几乎弓了九十度的带着头巾的老婆婆,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第一层——“海妖”之中,最先出场的便是这位海边的老妇人,她一上来就期期艾艾地向林向遇求助,至于她是怎么出现在林向遇身前的,谁也不知道,老妇人拉着林向遇,一边哭泣,“小姑娘,求你救救我的老头子吧,他乘船打鱼,在海上遇见暴雨,被暴风卷走了。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林向遇蹙着眉头,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她转头一望,晴空万里,海面风平浪静。没有船,也没有暴雨。 温淮和谭双也注意到了这点异样。 那老妇人见林向遇后退一步,便转而转向温淮求助,她攀着温淮的手臂,“这位公子,求你救救我家老头子把。”说着转头,目光含泪地望着海面,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渔船,渔船中有一渔夫,正置身暴风雨中。 林向遇一开始便觉得这个老妇人问题最大,她怀疑她就是海妖,答案好像已经很明显了,可转眼,却瞧见温淮真的跟随那妇人走了,妇人絮絮叨叨,指着海面某处,“我丈夫他就在那里,渔船快要被卷起来了,求公子救救他,我们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父亲啊——” “你们有一个孩子?”温淮忽然问。 老妇人说是,“孩子正在家中。”不一会儿,便隐隐约约听见了婴儿的哭闹从那个屋子里传来,老妇人闻言,立马慌慌张张地跑进去,抱起孩子耐心地哄着,“阿佑,阿佑,不怕不怕,娘在这儿。” 几人进屋,果然看见一个一岁大左右的婴儿。 林向遇眉头却蹙的更深了,可是,这老妇人目测已经六七十岁了,而儿子却才一岁左右。林向遇也确认自己听清楚了,不是孙子,就是她和渔夫的儿子。 那婴儿被老妇人抱得紧紧的,温淮正想要上前查看,这时,外面却突然舞起了狂风暴雨,雨点像是要把屋顶都敲烂,几人透过破旧窗纸,果然看见了外面海浪翻涌,掀起来了滔天巨浪,而大浪中,确隐约有一只伶仃的小船。 “这是怎么回事?”林向遇打量着老妇人,“她说得是真的?” 下一瞬,却听见温淮道:“假的。”他利落地手起刀落,老妇人怀中那一岁左右的婴儿被斩成了两段,露出其原本的最真实的海妖的样子,妖血流了一地,外面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哪有什么渔夫啊。 老妇人惊恐,尖叫。 十几年前,老妇人因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在一次出海被暴风吞没,日日在海边求着海神把儿子还给自己,某日,海神终于被她感动,上岸答应了老妇人的请求,帮老妇人“复生”了她的儿子。 而殊不知,老妇人求来的其实是一只海妖。海妖扮成了她的儿子,而她的丈夫,早就十几年前就被海妖吃掉了。老妇人日日被海妖吸食阳气,早就形同稿枯,活不了多久。刚才的风暴也都是海妖制造出来的幻觉而已。 温淮一剑斩杀海妖之后,谭双盯着那摊黏黏腻腻的妖血和尸体,道:“妖丹呢?这海妖妖丹可是珍贵的炼器器材,熔进剑里能够增强不少灵力呢!妖丹没了!”谭双再次懊恼。 肯定是有人比她们更早来过这里,然后杀了海妖,取走了海妖妖丹。林向遇知道,这些人肯定是主角团们。 林向遇拍拍谭双的肩,“没事,还有很多层呢。每一层都有一只妖的话,那么就说明每层都有一颗妖丹。还有很多机会。” 谭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不过按照我们现在的进度,我们肯有可能已经落后他们一大截了,先进去的那伙人估计早就杀了不少妖,得到了不少妖丹。不行,我们也得抓紧时间追上去!” 海妖血溅一地之时,温淮转身打开进来时候的那扇门,原本外面是一片壮阔的大海,再次打开,已然又是另外一副光景,这是秘境第二层,类人,是一种传言中的妖,比人还像人。不仅有着人的长相,还有人的神态和生活习性,只是体内流淌着的是妖的血,还长着一颗妖丹。 林向遇紧跟着温淮踏入第二个门,光影急速变幻,有那么一瞬,她和温淮站在同一光影之中,追着温淮的身影,跑过去,林向遇急急地问:“对了,你刚才是怎么判断出来,那个婴儿就是海妖的?” 林向遇等待着温淮的回答,还以为能得到一串言辞严谨的解释,然而,却只是飘来的两个字,“直觉。” “直觉?”林向遇重复这两个字,愣愣地,下一瞬,她眼睁睁地看见温淮走进副本故事之中,直直走向人群里的某个女子,利落提剑,斩杀,妖血一地。溅了他一脸。 林向遇还在震惊之中,温淮没有过多言语,抬手擦了下脸颊边的温热的妖血,侧头瞥了林向遇一眼,随后转身走向街边某个不起眼的店铺的大门,打开,是下一层的入口。 这会儿,谭双才刚刚从第一层进来没多久,一脸诧异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林向遇和身影即将没入第三层的温淮,谭双:“发生什么了?遇师姐怎么了?” 林向遇来不及解释,拉着谭双跟随温淮一同进入到下一层秘境之中,她追上温淮,盯着温淮,目光端详,却没有过多问什么。 林向遇知道温淮身世可能不简单,她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既然温淮是妖,那么他肯定也能认得他的同族,所有才能按照直觉一眼就找出混在人里的妖。 这时候,解霜无不得意道:“摇芳鼎可是少君小时候习武练剑的地方,对这里可是了如指掌。况且,这修真界里的所有妖在少君面前皆无所遁形,所以根本不需要思考。也不会误杀。不用这么震惊。” 虽然林向遇听不见解霜的声音,但是赤苋能够听见,他轻轻嗤了一声。表达对解霜的鄙夷,却仍然这般小心翼翼。林向遇用心声问赤苋怎么了。 赤苋只说没什么。它察觉道某个人刚才好像斜睨了它一眼,被温淮不着痕迹地盯了一眼,赤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赤苋眼里,这位少君可不比解霜温好到那里去。毕竟是能将解霜这种疯女人制服得服服帖帖的人,赤苋不敢得罪,于是林向遇再问赤苋的时候,它开始彻底装死,对解霜和少君的事情闭口不言。 解霜也安静下来,专心投入战斗,被温淮握在手里,一剑斩下大妖的头颅,顺利进入第四层,这一层名为“白蛇”,首先没入眼帘的是人流来回转动的偌大酒楼,他们此刻正站在其中某一层,这个酒楼中间镂空,呈一个巨大的圆环形,圆形连廊连接了一间间房间,站在连廊上俯瞰,能够看到一楼处一圆形台子,舞者伶人,管弦奏乐,一片欢闹。连廊上人来来往往,里面的房间不计其数。 他们这是来到某个酒楼。让林向遇头疼的是,这酒楼中这么多人,谁能确定那只妖到藏在那里呢?就算温淮有一眼识妖的能力,也无法的短时间内把整个酒楼的人都找齐全吧。而且这么多房间岂不是要一个一个找? “欸,遇师姐,看!”谭双忽然碰了碰林向遇。 林向遇顺着看过去,一楼大堂里,俨然是聂明羽和宋清梨一行人刚刚从桌前站起来,走向舞袖飘飘的大圆台。他们刚一开始就坐在下面,估计在打探情况,所以林向遇才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们。 原来他们也还停留在第四层。看来也不是那么快嘛。林向遇不知不觉自傲地想。有这样一个想法之后,林向遇才反应过来,她进来的目的又不是真的要同他们比,她的任务是要辅助主角们走完副本任务啊。 所以,主角进度慢了,对她并没有好处。 怀里被收进符纸里的大鹅声音传入林向遇脑海,“宿主,忘了告诉你,在摇芳鼎秘境之中,爱慕聂明羽的小师妹会陷害宋清梨,导致宋清梨受伤,摇芳鼎秘境的副本进度在这里停滞。” 林向遇心道这怎么行!她想要办阻止宋清梨受伤。她眯着眼睛盯着楼下几人,聂明羽身边除却宋清梨确实还有另一个女子。林向遇隐隐约约看见聂明羽的口型,说得是:师妹。 果然那女子便是聂明羽师妹了。 “遇师姐,他们走到圆台上了,围着一个乐师?”谭双盯着他们说,“他们该不会怀疑乐师是妖吧?不过这酒楼之中最张扬最醒目确实便是这个乐师了。虽然目前还没瞧出什么蛛丝马迹。” 林向遇看了眼温淮,他没反应,也没有出剑的意思。林向遇便觉得不是那乐师不是妖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对他的信心。 “沁师妹,你是如何看出这个乐师不对劲的?”宋清梨问聂明羽的师妹苏沁。聂明羽也正有此疑问。他们来到第四层秘境已经好几日了,这个酒楼如此之大,每日人来人往,根本查不出什么有关妖的线索。正为此苦恼,虽说他确实十分自信除了他们,还没有人到达过第四层,自己已经远超旁人了。可如今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也对他们也相当不利。 今日,苏沁突然说她觉得那个乐师很可疑。几人观察了好久,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宋清梨问苏沁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乐师可疑。 苏沁摸了下鼻子道:“你想啊,这个酒楼里每天人来人往,都是不一样的人变来变去,就只有这个乐师日日同样的时间和地点在这里演奏。难道不可疑吗?” 几人若有所思,这时,不知道那一层楼里传来尖锐的躁动,人群慌张,“有妖啊!有妖!” 一时间,所有人的剑都出鞘了,除了温淮,他仍然风雨不动安如山,冷静地盯着躁动传来的方向。聂明羽和宋清梨他们已然提剑旋身飞至二楼,慌乱的人流逆流而行,朝着事发方向走去。 谭双抓紧剑,见林向遇和温淮不动,急道:“遇师姐,我们不过去吗?等会儿大妖又要被他们抢先了!” 林向遇也诧异,温淮到底在想什么,他又知道点什么?犹豫之际,林向遇还是提着剑,没再管温淮,和谭双携手也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飞去。 这一片地方有好几个房间,好几扇门,刚才尖叫的混乱的人群消失了,只有这里一片死寂。“妖躲进房间里了?”苏沁道。 可究竟是哪个房间呢? “刚才到底是谁再喊有妖?妖的影子谁看到了吗?”宋清梨问。 聂明羽摇摇头,他们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就一片死寂,人群早就逃走了。谁还知道到底是谁最先喊的“有妖” “对了,刚才那个乐师呢?”宋清梨往大堂一瞧,乐师也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乐师就是妖!”聂明羽猛然道,“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她制造了这一“有妖”的假象。” 苏沁重重点头,“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她盯着前方几扇门,道:“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若是这妖又跑了就糟了。” 聂明羽和宋清梨都觉得可行。 就在三人分别要打开对应的房间之时,有人喊了一声,“清梨师姐等等。” 林向遇和谭双飞至他们眼前。 聂明羽和宋清梨皆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向遇和谭双,宋清梨嘴唇嗫嚅,还有点不相信眼前的是林向遇,“你是遇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神里对林向遇带着几分警惕,林向遇知道,他们都不相她这么快就通过了秘境到达了第四层,所以怀疑眼前的她是妖假扮的。林向遇道:“真的是我。你们还是先不要进去。也许有危险。” 苏沁眼神扫着林向遇,言语质疑,“你一个筑基的修士是怎么这么快就进入到第四层的?而且,你不让我们进入,该不是想给我们使诈,到时候你自己偷偷潜进去,取了妖丹吧?” 林向遇无辜地说:“我修为这么差,让我进入岂不是送死吗。我没那么蠢。” “你是怎么进来的?”聂明羽还是不可置信。 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件事情,林向遇无奈,自己明明是进来帮助他们的,她又不会害他们。林向遇摆摆手,“跟着别人进来咯。” “总之,听我的,先别进去。首先,你们想啊,如果那只妖真的在里面,如果那只妖如果真的是乐师,那她为什么又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告诉你们她就在这几个房间里面?里面肯定有炸。”林向遇分析得一本正经,谭双佩服,心道,遇师姐忽悠得头头是道,到时候把这几个人忽悠走了,她们就可以进去把妖杀了,取了妖丹。顺利进入第五层。 宋清梨露出不信任的眼神,显然,相比起林向遇,她身边的聂明羽对她来说更加有说服力,她后退一步,“遇师妹,我想,我还是进去一探究竟为好。” 林向遇深呼口气,她盯着苏沁,不知道系统所说的苏沁会陷害宋清梨,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 忽见眼前宋清梨盯着自己身后,神色有了变化,她唤道:“温淮。” 林向遇转身,果然温淮也来了,林向遇想,温淮也不想让宋清梨受伤把吧,毕竟他那样为她疯狂。曾派着解霜一寸不离地跟着宋清梨,默默保护她的安全。如今见到宋清梨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也不嫉妒,只是默默跟随。 林向遇没来由地翻涌上酸痛,胃里翻腾地难受,她指节捏得发白,为了任务,她深呼口气,凑近对温淮低声说,“这个苏沁很可疑,她会陷害宋清梨,你劝劝宋清梨,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温淮听了,没什么表情,也略略低头,几乎贴近林向遇的耳朵,气息温热,喷在耳朵的绒毛上,“乐师是白蛇,它就在门后,而且,苏沁确实有问题,她身上有妖息。” 林向遇此刻正在背对着那几扇门和苏沁,背后一阵凉,宛若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她恍然大悟,小声道:“所以,苏沁是和妖达成了某种交易?” 为了杀宋清梨? 林向遇盯着苏沁,还是不住地浑身凉,有些人混在人群中,虽然是人,却比妖还可怖。林向遇再看向温淮,有些妖混在人群中,比人还像人。 宋清梨看着林向遇和温淮你一言我一语,但完全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林向遇的目光有了一点变化,她等不及了,没耐心陪她们继续下去,径直道:“遇师妹,虽然昔日是同门,但如今站在对立面,已经是对手了,所以拿到妖丹之事,各凭本事,我们先一步进去了。” 林向遇上前去拉住宋清梨,“等等!是苏沁,她要害你,你不能进去!” 这关头,林向遇阻止,越会被宋清梨和聂明羽当作是阻挠她们斩妖过关的借口,所以她们当然不会听,苏沁听见这话,脸不自然地红了,大骂:“你怎么意思?想要挑拨离间?你为了赢,不惜污蔑我?这就是青神太一弟子的风范?”虽然宋清梨没有说过苏沁的半分不对,但她这话却实打实地把宋清梨也牵连了进去。 林向遇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她转头看向温淮,他总不能不管宋清梨的。林向遇对他,唯一在这一事上如此确信。 宋清梨已经一手搭在一扇门上,一共三扇门,聂明羽,苏沁,和宋清梨一个人各进入一扇门。苏沁眼角闪过一丝得意,她已经和那妖达成了协议。妖替她杀了宋清梨。而她保那只妖不死。也就是事后直接随机杀死一人,结束秘境比试。 那门打开了一丝丝小得不能再小的裂隙,宋清梨还欲继续推开,林向遇一鼓作气下上前拽住宋清梨的手,“师姐!”林向遇没想到宋清梨真的会对她大打出手,剑出鞘,将林向遇逼退,林向遇情急之下用桃木剑反击,剑鸣声铮然,聂明羽见状也一剑斩向林向遇,剑落下的瞬间,被解霜一档,温淮站在林向遇身后,双方站在对立面,宋清梨目光熠熠地对温淮道:“温淮,你当真要和我作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看到她的裸 林向遇心里咚地一下,像是被什么重重敲了,她都不去看温淮,就知道温淮听了宋清梨这话,肯定会就此罢手的。然而,温淮没动,宋清梨还在同他对峙。她知道他会向着她,而不是林向遇。 谭双看不下去,“温淮,你不能这么对遇师姐!” 林向遇指尖一抖,抿着嘴不敢去看温淮的表情,即便这只是谭双说的话,她也知道自己其实从来根本就没有资格对温淮说:你不能这么对我。她也想这么对他说,但她知道若是自己真这样说,只会更加自取其辱。 她一直知道,在这里,自己永远不会是被偏向的那一个。 无人注意,那开了一丝丝裂隙的门,有诡谲的光漏了出来,突然被一阵强大的力量冲出来,像是有无数只手,牵扯着,将距离门最近的宋清梨拉了进去,宋清梨惊恐之下一把死死拽住林向遇的手,聂明羽和温淮去想要去拉宋清梨,短短几秒时间内,她们没入门内。最后门彻底关上。 苏沁发着抖,小心翼翼想要去观察门里的情况,她只是和妖达成协议杀了宋清梨,并没有想要害死她的明羽师兄,她冷汗连连,还没等她走去,苏沁身前的另一扇门前也轰然大开,一只巨大白蛇出现在眼前,一口将她吞掉。然后,彻底没了生息- 秘境之外的世界已经过了一整日,摇芳鼎秘境和其他秘境不同,无法通过留影石查看秘境里的情况,外界无法看到里面,只能够静心等到到底谁才能在秘境里坚守到最后一刻。 已经是晚上,大家也不再围着摇芳鼎秘境,各自在寝居里休息,剑鸣山庄掌门殿内,鹤陵穿着长袍坐桌案前,不一会儿,一名弟子咚咚敲门,得到允许后才进入,谨慎把门关紧。 这人是鹤陵二徒弟,闻生,“师尊,摇芳鼎内部有异动,有人掉进了摇芳鼎裂隙之中。” “这么快就有人进去了。”鹤陵点点头,道,“只是不知道那几人能够坚持多久。” 摇芳鼎在妖界陨灭之后,便遗落人界,被鹤陵得到,占为已有,当作了他们的资源库,多年来,里面的遗落的各种法器,妖丹被他们掠夺得七七八八,可是某一日,摇芳鼎却出现了异常。进入里面的弟子遇见了那个东西无一不九死一生。 据幸存的弟子说,里面有一个奇怪的秘境,和其他每一层都不一样,进入这个秘境的人都被蛊惑心智,将成为那个世界的主角,主角要觉醒过来,找出那个真正潜藏在身边的妖,并且杀掉才能走出那个秘境。如果错杀了人那么那个人也再也回不来了。 很多人甚至到底死都一直被困在那个秘境之中,无法醒来。或者跟着故事的节奏被杀死,或者杀死至亲的师兄弟。永远回不来。 鹤陵认为这个秘境原本不属于摇芳鼎的任何一层,相反,它是摇芳鼎在当年的天火降临之时,产生破裂,生长出来的裂隙。所以这一层比其他任何一层都要可怖。 随着死在那个秘境中的弟子越来越多,鹤陵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只要献祭秘境的人足够多,是不是有朝一日总能彻底填上这个裂隙。想着,一向慈祥和善的脸,堆起一堆堆皱纹,幽幽烛火将他的脸照得阴森森- 长在青梧宫前的那颗流苏树,因灵力充盈,一年四季开得荼蘼。 自从檀礼和那个赤狐族小少主有过一次渊源后,每次檀礼再次回到青梧宫时,宫门前都会下起一场流苏雪。 这日,檀礼刚刚走到树下,明煦化成赤狐原型,一下从树上窜下来,跳到檀礼肩膀上,树干剧烈晃了一下,流苏簌簌飞落,宛若人间腊月。赤狐笑吟吟,“檀礼,你终于回来了,你这里可真无聊。里面的人都那么古板,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你好。” 毛茸茸的狐狸毛贴着檀礼的脖子,挠来挠去,檀礼不自然地别过头,“明煦,要我说多少回,青梧宫不是供你玩乐的地方。这里不需要你来。” “好啦好啦。檀礼你就别生气了,我只是抱怨抱怨而已,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每次化成原形,明煦总是仿佛没有羞耻似地,不知死活地贴着檀礼。 檀礼拿这个赤狐的小少主没有办法,只得保持距离地捏着明煦的脖颈上的软皮,将小狐狸抱在怀里,这样她应当便不会再乱来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你应当赶紧回去。” 明煦瘪瘪嘴,狐狸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低声道:“檀礼,你还有事情要忙吗?好吧,既然这样改日再来找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人间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说什么我也要报答你。” 檀礼面露一丝丝无语的,早知道当初在人界救下这只狐狸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害,檀礼叹了口气,还是不能见死不救。 明煦从檀礼怀中跳出来,轻盈地落在地上,一旋身,光滑的狐狸毛变成了光滑细腻的少女肌肤,长长的赤发垂落至腰间,遮住大部分少□□美的曲线,飘落的流苏雪中,她笑着回头,少女肌肤纤毫毕现。 仔细一看,这少女和林向遇长得一模一样。林向遇已经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人,彻底沉浸在了赤狐明煦的角色中。而温淮则是成了妖族少君檀礼。 明煦转过来的瞬间,檀礼的耳垂红了一个度,他别过头,抬手施法,给明煦穿上衣服。明煦这才反应过来,这次变成人的时候又忘了给自己变出一套衣服来。不过明煦也不懂为什么檀礼看到她的裸/体反应这样大呢,明明她变成赤狐的时候也没什么都不穿啊。 她们青城山上的赤狐也是一只只,日日赤条条地窜来跑去,对妖来说裸体难道不是正常的么。穿衣服才奇怪吧。明煦挠挠头,既然檀礼给自己穿上了衣服,她便接受了。 檀礼变出来的是一身青色纱衣,和他自己青衣很相称,明煦低头瞧着自己的青纱衣,想起来人间好像有种说法,是人间相爱的人成婚的时候便就会穿颜色相称的衣服,而且很是华丽漂亮,人们将那称作婚服。 明煦没忍住嬉笑出声,问檀礼,“檀礼,这是你给我变得婚服吗?那我们便是一对的了。” 檀礼:“……”他大概知道明煦这是把人间的婚服弄错意义了,纠正,“婚服都是红色的。” 明煦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那你怎么不变成红色的。” 檀礼气笑了,这位赤狐少主真是傻得天真,傻得可爱。 明煦扑哧笑了,“我逗你玩的呢,我肯定是要嫁给你才能穿婚服啊。当然不能现在穿。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你。” 明煦走后,不少青梧宫的人议论纷纷。 “那个狐族的小少主,据说咱们少君在人界无意中就过她一次,她便缠上了咱们少君,日日要以身相许。” “一点也不知廉耻。” “是啊,就是说,难道就没有人管管她了吗?只是仗着一个少主的身份就日日在青梧宫无法无天了。” “反正咱们少君也不喜欢那个明煦。哼,我们少君怎么可能看上她,她迟早会知难而退的。” “你们没看到,我们少君都可烦她了。” 另一个侍女提醒,“小声点,青梧宫不许背后议论任何人,被少君听见了要被责罚的。”- 连绵青山间横卧一弯高高拱起的石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崖,不周山常年阴雨弥漫,石桥上苔藓肆意蔓延。 明煦忍不住笑地从姐姐明昭身后冷不丁跳出来,笑吟吟地对着眼前的少年打招呼,“好巧,檀礼,又见面了。” 巧不巧檀礼不知道,但他眉心是实打实跳了一下,他撑着油纸伞,站在拱桥上,前些日子受青城山赤狐少主所托,说是麻烦他替她办一件事情,妖族向来和赤狐一族是交亲,檀礼当然无法拒绝。 只是没想到,又见到这位赤狐的小少主。 明昭对明煦道:“阿煦,要叫少君,不得无礼。” 明煦一向敬重姐姐,遵从地道:“哦。少君。”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檀礼和明昭在谈话,明煦就看着那正同阿姐谈话的少年,他上半张脸被油纸伞挡住一些,只看得见他翕动的嘴唇,唇色是淡淡的绯红,唇边有颗小痣,略带妖冶。 “真是抱歉,我要上南海一趟,而阿爹阿娘又恰巧闭关不出,只能托少君暂时照看我家明煦,麻烦你了。”明昭再三表示歉意。 檀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恭维的话,“不麻烦。我也很是喜欢明煦的。” 明昭:“那就好。”她转身将突然之间用双手捂着脸的明煦从身后拎了出来,“明煦,去,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少君吧。” 明煦这样一个向来没脸没皮的人此时脸竟然红成的苹果,她在听到檀礼那句“不麻烦,我也很是喜欢明煦”的那瞬间,明煦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蒸熟了。 姐姐明昭走后,明煦亦步亦趋地跟着檀礼,回去的路上,明煦一边用手给脸降温,一边问檀礼,“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说我也很是喜欢明煦都是真的吗?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喜欢我的。不然怎么会救下我呢。” 檀礼向来一丝不苟的表情有了几丝裂痕,他突然停下脚步,明煦冷不丁地撞上他的背,明煦抬头,只见那伞一偏,少年的脸跃入眼底,她微微愣住了。 眉眼似春水般潋滟,可细看,那双眼眸却如深秋结冰的湖面一般薄凉。 只听见檀礼的声音如雨落在耳朵上,“那只是客气话。说给你阿姐听的,莫要当真。况且,我的说喜欢,和你理解的喜欢不一样。” 明煦听得一头雾水,捂着头,瘪着嘴,“那是什么意思啊,你说的喜欢和我的喜欢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檀礼看见少女懵懂天真的样子,叹了口气,将油纸伞递给檀礼,淡淡道:“等你长大了你便会懂的。” 檀礼转身兀自走在朦胧烟雨间,一身青衣几乎要同青山融成一体,明煦则是追在檀礼身后,百思不得其解,“檀礼,你说的话怎么这么难懂啊,能不能说点直接的,怎么一下又是喜欢,一下又不喜欢了呢?” 少女一身青衣纱裙,铃铛点缀,跟着檀礼身后迈着小碎步,一路上叽叽喳喳得没完没了,就如同她的碎铃铛一样,一天到晚响个没完。 青梧宫的很多人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着自己少君身后多出了一个跟屁虫,所过之处叽叽喳喳叮叮当当。 可是青梧宫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少君向来最不喜喧闹,他在处理公事的时候最好不要发出一定杂音,不然肯定要被小幽惩罚,可这赤狐少主一来,她们少君的所有原则好像就不存在了。青梧宫所有规矩在明煦身上也不管用了。 也许正是因着这个原因,檀礼才决定将明煦送去妖族学堂里待几日,直到她的阿姐来把她接走。 这日晨间,檀礼叫人替明煦换了身衣裳,明煦看着那一身素色的学堂校服,对檀礼生出不满。 这是檀礼的意思,让她去学堂上课。 饶是明煦再不甘心,却也违抗不得,主要是怕檀礼给阿姐告状,她答应过阿姐要乖一点,要听檀礼的话。 奈何明煦从来不是老实本分的人,又怎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课。 况且,她在这里一个妖都不认识,那授课先生沉闷又古板,上课前念了一大堆规矩,又不让她做这,又不让她做那。明煦忍憋得很是难受,简直一刻也等不到下学堂,因而课上被那古板的先生点了好几次名。 快要结束的时候,明煦想要偷偷溜出去,却一行妖给堵住了,明煦才这才意识到,这算是被排挤了么? “新来的,你是什么妖,这张皮这么完美,哪扒来的?” 那个站在最前端俨然一副大哥大的模样的人,撑着腰问明煦。华旭是青鸟羽族的少主,他穿着倜傥风流,容貌俊秀,在学堂里向来横着走,没人敢得罪他。可明煦根本就不认识他,管他什么鸟少主,明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做什么?” 华旭啧了一声,“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谁让你问我了?” 这个时候,明煦才三百岁,相当于人族的十五岁,这个时段能够自己幻化成人形的妖少之又少,可据说檀礼当年可是五岁就化了人形,天赋非常。而一般的妖,在还不能化成人形之前,都是勉强先披一张人皮在身上。 这个学堂的妖,大部分都还不能化人形,只是披着人皮而已。就连华旭也还没化形,明煦一想到这点,头微微高昂,道:“当然化形得来的,是我自己天生的皮呗。哦,你该不会是连化形都都还不会吧。那也真可怜。” 华旭被明煦一顿话说得下不来台,他面红耳赤地上前去抓明煦的脸,“骗子,就你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化形了!今天我就要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妖。” “对!骗子!”学堂中小妖们纷纷赞同,觉得明煦就是一虚荣的妖。 “谎话连篇,我倒要看看你能骗到什么时候。”华旭快如闪电地揪住明煦的脸颊,企图把她的皮给撕下来。 扯得明煦脸颊又痛又麻,她怎能咽下这口气,发了狠地揪住华旭的头发。 不一会儿两人扭打成一团,华旭怎么也想不到明煦看起来柔柔弱弱一只下手却这样狠,华旭忍着头皮的剧痛不死心道:“小妖,你这长皮还挺结实。” 旁边有观战的小妖道:“她这张皮在哪弄的?比我爹从南海之外购入的皮还要耐用,戴起来还那么自然,那么漂亮。” 明煦几近尖叫道:“我说了是天生的,天生的!” “干什么呢?这么乱?”学堂先生突然出现,明煦果不其然被训斥了一顿,还要她叫家长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明煦的笑话,妖族学堂的先生再不周山受万人敬仰,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惹怒了先生,明煦的家长必要给先生赔礼道歉,保不齐明煦还会受到其家长和先生的双重责罚。 等啊等,明煦从白天等到晚上,她站在窗台边,窗外雾蒙蒙的,在下着雨。 斜斜细雨飘来,绵延的叶在风中颤动不止,小妖们都围着明煦,嘲笑她,“撒谎精,早点承认吧,是不是怕了才不敢叫你家长来是吗?看你还敢不敢撒谎,敢不敢顶撞我们华旭少主。” “这样吧,明煦,你给我们华旭少主道个歉,钻个狗洞我们就原谅你。不计较这件事情。” 几人说着过来要钳制住明煦,明煦反抗,“想要道歉,做梦!你给我道歉差不多。等檀礼来了,我一定要让他替我惩戒你!” “还檀礼少君,你做梦呢。少君怎么可能和你有关系。少来吓唬我们。快点给我们道歉钻狗洞。不然不会原谅你。” 明煦挣扎着,还是被一行人拖着拉去后院的那个洞下,那里是很久之前有只小妖逃学,在这里挖的洞,后来没有及时补上,就成了人人皆知的狗洞。 几个妖按着明煦的头,几个妖掐着明煦的手,还有妖控制她的脚,把她整个人按在烂泥地里,她白净的脸上身上变得脏污不堪,明煦大骂,“你们给我放手,等我起来了,我有你们好看!我一定报复你们!” 小妖们听从着华旭的指示,只是按着明煦往狗洞里推,明煦被迫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趴在地上,臀部翘起来,头被按着,往脏兮兮的狗洞里蹭,她的眼睛嘴巴,全都脏了。她还在吼着,“等我回去,看我不弄死你们!” 学堂先生在一刻钟前得到了青梧宫小幽的消息,说是少君会过来一趟,学堂先生才知道原来明煦和少君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赶忙去学堂门口接了少君进来,一路上对檀礼百般致歉,说是自己照顾不周,下次一定更加关照明煦那个孩子,实在抱歉。又在檀礼面前絮絮叨叨一大堆,说了好多明煦的好话。 “明煦那个孩子活泼开朗,今日刚来就和我们学堂的小妖打成一片……”学堂先生的话说到一半,下一瞬,转角,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明煦被一众小妖按在烂泥地里,被逼着钻狗洞。她还在大骂:“给我放手,日后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学堂先生有一瞬感觉自己的学堂生涯到了头,整个人冰冻住了,“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小妖们看见学堂先生,以及旁边的少君檀礼,几乎都愣住了,立马松开了明煦,脸色苍白,有的甚至手足无措地哭了起来,指责是华旭逼迫他们这样做的。 明煦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半个头还在狗洞里,发簪和头发乱得不像样子,尚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在挣扎,隐约察觉到有人轻轻地将自己托举起来。 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膀,半只手掌贴着她的脸,最终将她托起来,抱在怀里,明煦眨眨眼,抬手拨掉眼角的泥土,只见他在天光之下,就这样出现在眼前,那双向来冰冷的眉目,这瞬间,说不出地温柔。 明煦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屈辱,毕竟是青城山千娇万宠的小少主,明煦眼泪大颗大颗滑落下来,掉进檀礼的手心,他用手托着她的眼泪,手心像是被白纸,被她如蜡油一般滚烫的泪滴得一圈圈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来了。不怕,明煦。”檀礼将她拥进怀里,抬手一点点抚着她的头,明煦情绪失控的时候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形体,因此狐狸耳朵若隐若现,在檀礼手心里一下一下挠着。 天青色的雨幕下,明煦如愿被檀礼抱着一路走回了青梧宫,她就顺其自然地埋在檀礼胸口,一路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檀香,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小幽就在身旁,明煦环顾四周,自己躺在青梧殿的寝居内,和檀礼的寝居只有一墙之隔,外面的流苏树细细簌簌落在窗纸上,窗纸上很像是落了一层雪,明煦知道,人间腊月的时候,便会下起雪来,到时候万物覆白,苍山落雪,美极了。 明煦掀开被子就穿着中衣,一骨碌跑到窗边,打开窗,满目飞花绚烂地飞了满怀,小幽道:“小少主,穿好衣物,当心抵御寒气。” 明煦心道化形成人就是这点不好,体质不仅变得像人一样弱,还没有毛发护体,明煦这时候就将昨日的事情完全忘之脑后了,潇洒地摆摆手,说:“我没事,小幽,你们少君呢?是不是在房间里?” 少君正在处理公事,所有人都不得擅自打扰,小幽想要含糊过去,但这些都逃不过明煦的眼睛,她一乐,扶着窗子对旁边大喊:“檀礼,我醒了,你不来看我吗?我还受了伤,嘶——”明煦做作起来,“好疼啊。” 做作归做作,但疼不是作假的,明煦一点也没有骗檀礼。 公案前处理公事的檀礼完全静不下心来了,只听见窗外劈里啪啦的花随着明煦欢快的叫声一起砸着窗纸,敲打在他心头。脑海中又浮现了昨日她在自己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那滴泪滴在手心的感受。 手下的笔墨断了。 小幽正拉着明煦回去休息,突然接收到一个声音,态度一转,对明煦道:“小少主,少君请你去琴室内。” “先穿好衣裳再去,这可是少君为你准备的。”小幽说。明煦一听,盯着衣裳仿佛要看出花来。 穿过重重廊亭,走向林间深宫,明煦听见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琴音,似乎在指引着她走向琴室。 转角,俨然看间檀礼人端坐琴室中央,身后是一边半圆的镂空墙,墙后修竹掩映,明煦快步上前,凑近,嬉皮笑脸地问:“檀礼,你唤我来这里做什么?这么隐秘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檀礼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又聒噪起来,他揉了揉眉心,让明煦坐下,小幽见状退下了,明煦就坐在檀礼的正对面。 他手执瑶琴,信手拨弄,轻缓流音倾泻而下。 明煦支着下巴看着檀礼,虽然她不懂琴,但听着便发自内心地觉着舒服愉悦。 窗外细雨飘摇,盎然的绿意延伸到窗边,有只整日栖息在流树上的小鸟妖跟着琴音飞到了窗边,明煦日日来青梧宫早就和它相熟,小鸟妖单纯天真,有次明煦无意和小鸟妖说檀礼说过喜欢自己的话,小鸟妖便对此深信不疑,但此后还成了檀礼和明煦最大的cp粉头子,它用心声对明煦说:“哇,明煦少君真爱你。对你真好。” 明煦嘴角翘起来,沉浸在小鸟妖的话里飘飘若仙。 紧接着又听见小鸟妖说:“这是瑶琴,有疗伤治愈之效,我还没见过少君专为谁弹琴呢,因为这是少君母亲的遗物,自从她离开之后,少君再也没有拿起来过这把瑶琴。” “疗愈之效?”明煦这才发现自己昨日手臂上划伤的一道长口子在琴音下,慢慢有丝丝凉意蔓上来,似在愈合。 好神奇,明煦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 最后一尾琴音淡去,檀礼收手,明煦继续无意识道:“这把琴好厉害!好神奇!” 他看她满眼星星,终于是露出难得的笑。明煦:“你对我真好。” 檀礼的笑仿若太阳下一闪而过的雪花,转瞬又变得冷冷的,“我答应过你阿姐,照看好你。” “但是你却并没有照看好我,让我受了伤,受了欺负。”明煦说。 檀礼语塞,明煦得寸进尺,仗着他对自己的亏欠,“这么吧,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不把这件事告诉我阿姐。” “什么事情?” 明煦内心偷笑,他动摇了。他动摇了,她有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约会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明煦外头止不住地笑,只有在套路檀礼上才稍微显露出那么一丝丝精明的样子。 檀礼无奈,拗不过明煦,他点点头,明煦哇地一下要跳起来似地,猛地倾身抱住檀礼,“檀礼,你最好了!” 檀礼措不及防被少女大力抱住脖子,满鼻腔都是她的味道,春天的野花的气息,他想要微微后退,却发现丝毫无法挣脱,没想到明煦看着身段小,力量却如此不容置疑。 “既然你答应我了,那下个月的人游会,你陪我一起去吧。到时候可一定要装扮哦。当天晚上酉时我在神庙前等你!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来哦!” 明煦说完松开檀礼,起身飞快地跑出了琴室,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只看见明煦一抹水分色的裙摆荡漾着,在雨蒙蒙的幽绿色中一闪而去。 明昭去南海回来了,命人去青梧宫接走了明煦,见明煦罕见地没有扯皮耍赖,没有想要赖在青梧宫不走,反倒有几分反常,明昭便问明煦,“阿煦啊,是不是在青梧宫受了什么委屈?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煦微微笑着,摇头,“没有啊。”她沉浸在人游会的喜悦之中,心早就飞到了那时候。 “阿姐,你觉得人游会我该打扮成什么样子去啊?”明煦问。人游会是不周山的民俗活动,百年传承,届时各种妖装扮成人类的样子,出街游玩。 在明煦化形之后就对这个活动没什么兴趣了,谁叫她原本便能化形成人,渐渐也习惯了自己化人的形态,所以体会不到扮成人的乐趣了。 明昭说:“你去年不是还说人游会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明煦撇撇嘴,心想,没有檀礼的人游会确实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过,无论做什么事情,好像只要有檀礼在,明煦便不由自主地满怀期待起来。明煦只是含糊其辞道:“哎呀,阿姐,这次不一样。” 明昭当然早就清楚明煦那点小心思,她没有揭穿,“人游会是妖扮作人,既然你已经化形了,那反过来,你就扮作其他妖呗。” 明煦一下来了兴致,她还没扮过其他妖,这听着确实会很有意思。能扮成什么妖呢?赤狐本体肯定是不行的,明煦的烦恼又来了,不过,她忽然想到了檀礼,想到她扮作其他妖站在檀礼面前,他肯定认不得自己,到时候就让他猜,想想檀礼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挺好玩。 “喂喂,明煦你在想什么呢?一脸蠢样子?”明煦正陷入幻想之际,不知道那里蹦出一只狸花猫妖,他毛发油亮,身姿矫健,两眼熠熠,是猫妖少主,明煦一见到他眉头就蹙起来,道:“大梨花你才一脸蠢样子。” 玄野在落地之际倏地化成了人形,眉目英气,极富少年气地站在明煦身前,双手叉腰,不满道:“听说你前几日去青梧宫待了一段时日,怪不得我见不到你。去那里做什么?有什么好玩的。” 明煦道:“关你什么事?去去去,别打扰我睡觉。” 玄野啧了一声,“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是狐狸精还是猪精啊?”说罢还是口嫌体正直地躺在了明煦旁边,“明煦,过几天就是人游会了?” 明煦嗯了一声,完全心不在焉。 渐渐地,没了尾声。玄野也没有了下一句。他只是盯着明煦的侧颜,抬手替她挡住太阳,蹙着眉头在想,那个青梧宫有什么好的。好到明煦你这样心心念念着他吗?- 几日之后,青城山上宾客来来往往,无数贵重赠礼往青城山上搬,极其热闹喜庆,大家到了山门前,明昭就站在那里一一同宾客交谈,宾客贺喜,“恭贺青城山少主五百岁生辰。”明昭回复得大方又得体,和一波又一波地宾客谈笑着。 明煦刚开始是陪在明昭身边,但是由于阿姐一直陪着那些宾客说话,明煦愈发觉得无聊,没多久就待不住,到处转来转去,但碍于今日无论如何都是阿姐的生辰,明煦没道理不陪着阿姐。 而且,这次明煦实在没有找到合适的生辰礼送给阿姐,往年几百年中,好像什么都给阿姐送了个遍,再送什么都显得没有心意,明煦左挑右选都觉得配不上阿姐,明煦就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了,待到日后想到了更好的,再去找来送给明昭。 明昭刚送走一个宾客,明煦百无聊赖地蹲在青城山山门前,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绿茵,引得一群蝴蝶跟着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圈圈打转。 忽而,远远地从山下传来一句:“青梧宫少君来礼。” 人还在山的转角那边,声音先传了过来,明煦听见青梧宫三字便立马弹了起来,登时双眼熠熠地盯着转角处,她终于等到檀礼来了!心跳一下下,要蹦出似的,好像令明昭也听见了,明昭就笑意不明地看着明煦。 待到转角处终于迎来了一行人,扛着一具精美的四四方方的盒子慢悠悠地走上青城山,明煦两只眼睛还是直的,可等到所有人都走到了青城山门前,明煦却仍然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几人说着恭贺的话,“青梧殿恭贺小少主生辰吉乐。” 明昭也礼貌回应,但并未纠正,明煦便道:“你们说错了,不是小少主,是大少主啊。” 明煦说完这话,已然往山门口左瞧右瞧,没见到熟悉的身影,最终失魂落魄地问:“檀礼呢?” 他们说:“青梧宫来了客人,少君抽不开身。” “客人?意思是他不来了?” “是这样。” “什么客人,这么尊贵?” “是南海的龙公主,少君的青梅竹马,两人一起长大,两小无猜。” “两人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明煦兀自喃喃道,胸口宛若被针扎了,密密麻麻地难受,又有点想要吐的感觉。原来心情一下跌到谷底是这种感觉。 来送礼的几人在明煦和明昭面前打开礼盒,青梧宫送来的东西竟然是温淮那把珍贵的瑶琴,琴身由神木制成,琴弦由虎须制成,琴体轻薄,一端宽一端窄,左上角还雕刻着一对狐狸耳朵。 明煦怎么不记得它原本刻了这个?算了,可能是她记错了。 想当初小鸟妖说温淮弹琴给谁听都是对那人极大的恩赐了,现在却直接把瑶琴送给了她阿姐,可见其心意。 不过,即便如此,明煦这些天心里头仍然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檀礼,心中宛若魔咒般回荡着那几个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为了他的那个龙公主,所以他才不来了。 连明煦阿姐的生辰都不来了。明煦这几日因为这个日日茶不思饭不想,只有人游会的事情,吊着她,撑着她。所以明煦还是积极地期待着人游会的到来。无比地期待。 对人游会的期待让明煦暂时忘却了檀礼没来的失落,他当时可是真真切切地答应过她,一定会陪她去人游会的。他可是答应过她的。 人游会那日,夜晚快要降临的时候,明煦的心脏早就激动地砰砰跳起来,她觉得自己好久好久没有见过檀礼了,上次见他好像是几年前的事情,可事实上也就是半个月前而已。明煦想自己这种心态大概就是人间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她对檀礼就是这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人游会在清芜湖边举办,那边建有各种庙,庙里供奉的有妖有鬼,也有神,只不过很少,妖怪路过都会前去拜一拜。 日头刚刚落下去,天色微微变暗的时候,清芜湖两边便已然长河两岸,灯火长明,夜市小摊摆了一路,绵延到长街望不到的尽头,俯瞰犹如横卧一条游龙,无数“游人”来来往往。一整条长街,仿照的都是人界夜市的样子的,连妖也都装扮成了形形色色的人。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里只是人界一所寻常的街市,谁能知道这是一座妖山呢。 明煦早在天还很亮的时候就已经在神庙前等着了,各色各样的行人在此来来往往,总是能听见路过的“人”成群结队,笑得灿烂,一边问同行的人,“欸,你觉得我张皮怎么样啊?好不好看。我可是老早就去人间扒来的皮,专门挑好看的人。就为了今天。” “好看啊,好自然地贴合在你脸上,就算去了人界肯定也不会被发现的。” “真的吗?那下次我可以放心带着这张皮去人界玩了。” “听说人界日日都有如此热闹辉煌的活动,街市比咱们清芜河这条还要长个几十倍呢,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怎么逛都管不玩。而且里面好玩的更多。” 这样一说,小妖们脸上贴着的那张人皮上也显露出同样的不自然地兴奋的样子,一起齐声说,“我也想去在人界!等以后,我一定要去那里玩。” 明煦听着莫名自豪起来,她可是去过人界的,而且还在人界遇到了檀礼,她回想着那次,自己初次去到人界,是自己偷偷溜出去玩的,爹娘阿姐起初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刚开始明煦只是敢在一些乡野地方行走,她化成人形,独自一个人在其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一个弱女子,走在人迹罕至的乡野之中,很快便遇见一个农间耕作的男子。 当时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明煦对这个男子并没有防备,当这个男子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明煦看的时候,明煦并未在意。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走在这里山野里啊?你的朋友,爹娘呢?”那个长相令明煦不舒服的男子拦住明煦去路。 明煦如实说:“我亲人在很远的地方。我有点迷路了。” “迷路了?没关系,先去哥哥那里歇会,喝点水,晚点我带你出去。” 明煦哦一声,跟着他走了,还心想,人界的人都还蛮友善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的总让她很是不舒服。淅淅沥沥的山雨之中,坐落在深山深处的一间简陋木屋里,不一会儿传出了男人的一声惨叫,旋即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嫌弃地在旁边的水缸里洗着鲜血淋漓的手,一边嘟囔着,“还真以为他是个好人,真恶心。” 男人的妻子这时候回到了家中,进屋看见了自己的丈夫的惨相,又想起来自己家门前那个露出狐狸尾巴的女子,妻子疯狂地尖叫着拿着菜刀出来,要砍了明煦。 这当头,正好有一对下山历练的修士来到此处,恰好撞见这一幕,几个修士提着剑要杀了明煦,明煦想要辩解,“喂,是他先想要玷污我,我才杀了他的,你们怎么善恶不分呢?敢玷污本少主,是他死得活该。在不周山,敢如此对待我的妖早就要被五马分尸了。是本少主大发善心,还给他留了个全尸。我这么善良的妖,你们竟然要杀了我?” 几个修士差点被明煦绕进去了,“狐妖,少给我念歪理!”说着,提着剑从四面八方就围剿着明煦。几个修士都是金丹修为,明煦修为不敌,很快就败下阵。 这当头,竹林间倏地刮过一阵诡异风,雨和竹叶满天满地摇摆,只是一个影子掠过林间,几个修士在眨眼的时候,发现狐妖不见了。 明煦化成了赤狐的原型,被檀礼稳稳地抱在怀里,她只抬头盯着檀礼的侧脸,在千变万化的景色中,他是最坚定的那一抹颜色。明煦的腿被修士一剑砍伤了,不停地流着血。微小的动作间也撕扯着这块肌肤,明煦不住地往檀礼怀里蹭了蹭,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檀礼感受着怀中蠕动地小东西,只觉得痒痒的。他本是来人界处理事情,无意间碰见这只被修士围攻的小狐妖,便顺手救下。檀礼不欲同她产生过多羁绊,等到了安全地点,便让明煦自行离开。 可明煦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眨着亮晶晶的狐狸眼,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腿流着血,漂亮的毛发黏黏腻腻,檀礼见明煦这样子,拿明煦没办法。 此后,明煦便得偿所愿地日日跟着檀礼,腿上的伤口已经被他包扎好了,但一时半会还是无法愈合,明煦总是趴在檀礼的肩膀,无论他去哪儿都跟着,无论他做什么都不离开。渐渐地几乎吃喝睡都在檀礼的肩膀上进行。 他的肩膀那样宽厚坚实,檀礼心情好的时候明煦就用狐狸耳朵蹭着檀礼的脸颊,檀礼这时候就不会训斥明煦,还允许明煦用狐狸尾巴扫着他的细嫩脖颈。 那时候明煦真想腿上的伤就这样一直不好就好了。就能一直和檀礼待在一起了。 “喂喂,明煦,站在这里傻乐什么呢?” 一张面容丑陋的刀疤鬼妖出现在眼前,两眼流着鲜红的血,明煦思绪立马回转,吓得一巴掌拍了上去,对面瞬间响起嗷地一声。 玄野转身一变,褪去妖皮,变回人形,“下手这么重!我的帅脸都差点被你毁了。”玄野捂着被明煦拍出五个巴掌印的半张脸。明煦双手环抱,“就知道是你,你无不无聊。” 玄野不无委屈地看着明煦,惊诧道:“你知道是我还下这么重的手?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明煦微微仰头,嗯了一声,“我就不给你情面,谁让你要吓唬我。而且一点都不好玩。” 玄野盯着明煦上下打量,道:“一点都不好玩?你还好意思说我,那你自己头顶上的鹿角又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以为头上顶个鹿角别人都认不出来是你了吧?” 明煦摸了摸自己头顶上的枝丫般繁茂的鹿角,心想,难道不是吗?原来还是能够一眼认出自己来?好像也是,化形成人作为人的特征更明显,所以就算加上别的妖的元素也很快会被认出来。明煦忘了这一点。 看来这样不行,骗不到檀礼。明煦失落地取下鹿角。 玄野:“你该不会还想着那个什么青梧宫少君吧,别想了。他不会来的。你别等他了。” 明煦一听这话,极其反感,她觉得玄野是在诅咒自己的希望破灭,“跟你有什么关系?谁说他不会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玄野觉得明煦已经着魔了,自己无法唤醒她,再劝只会让明煦更怨怼自己。他无奈地,心痛地转身离去,明煦只看见他来时满怀朝气,去时垂头丧气。 不过无论如何,明煦很确定,自己要等的人是檀礼,而不是玄野。就这件事情上,明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就。她一定要等到檀礼。 天色越来越暗,浓稠的黑流动在夜色里,街上的灯盏暗下去不少,已经是人游会的后半夜场了,行人也清清寥寥。 明煦水分粉色的裙摆在冷风里摇曳,仍然没有等到檀礼。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脚站累了就蹲着,蹲麻了就站起来,她不敢离开这个地方,总是怕自己前脚离开,檀礼马上就来找自己了。 直到,夜色深处降临一只白鸟,落在明煦肩膀上,是青梧宫的流苏树上的那只小鸟妖,小鸟妖问明煦,“明煦,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煦如实说:“我和檀礼约好了,在这里约会。我站在等他。” 小鸟妖刚从街市上转了一大圈过来,还回味着刚才的热闹,它见到了明煦,左右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于是道:“我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 “就是不太记得了,让我想想……哦!对了,少君让我转告你,他有事情不会来了。你别等他了。”小鸟妖翅膀挠着头,做出一副抱歉的样子,“对不起啊明煦,少君早就嘱咐我让我转达你的,只是来的路上好吃的好玩的太多了,我一时忘记了这事。害你白等这么久。” “他有什么事情?” 小鸟妖忽而觉得明煦的声音低落了不止一倍,它看不太清明煦的神情,但总觉得明煦此刻整个人像是要化进夜色里。小鸟妖说:“明煦咱还是回去吧。我刚刚……” 小鸟妖再三思量,还是继续道:“我刚刚看见檀礼少君和一个女子走在一起,逛了好久好久。也许是要陪那个龙公主。所以才没来……” 明煦哦了一声,心想是那个龙公主吗?脑海里又魔咒般地浮现出那八个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直往明煦心里钻,钻得她心又酸又痛。 “檀礼现在还在这里吗?” 小鸟妖摇摇头,旋即看见明煦的神情,又不忍地点点头,它飞出去,回头看明煦,道:“明煦,你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偏头吻了她 明煦跟随着小鸟妖穿过一条条长街,最后在清芜河畔尽头遥远地看见了两个相称的背影。一个背影是檀礼,明煦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他。而檀礼身边那个女子,背影高挑纤细,明煦面如死灰地问小鸟妖:“那就是龙公主?” 小鸟妖只是点着头。 那边的灯火比较暗,街道尽头有一家贩卖鱼灯的摊贩,只见两人停在摊贩前,那位龙公主江璃拿起一只鱼灯,笑着给檀礼看,对檀礼说了什么,大概意思是问“觉得这个好看吗。” 檀礼是怎么说的呢,明煦躲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见他面容温润,温柔说好看,还笑意朦胧地看着江璃,旋即,掏钱买下这只鱼灯,递给江璃。 两人又扬长而去,在清寥的长街上,仿佛是一对寻常夫妻。 见明煦还要跟上去,小鸟妖不忍道:“明煦,我们还是回去吧。没准少君只是不得已……” 明煦没吭声,小鸟妖不再劝明煦了。 她看他们走到灯火寂灭处,檀礼对江璃说了什么,随后龙公主江璃转过头来,长身玉立,气质斐然,仔细一看,便是宋清梨的模样。只是在这里,没人的意识觉醒了,也没人意识到这点。 檀礼送走江璃之后,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走,只是淡声道:“明煦,也该出来了。” 檀礼转头,原以为自己见到的明煦将会是她一如往昔的骄傲又任性的模样,可是只望见寂静灯火深处,少女孑然一生,裙摆飘零,暗淡的灯盏将少女眼角的泪光照得晶莹,宛若那天在学堂里,少女滴在手心的那滴泪,仿佛将檀礼的心烫出个洞。 明煦却仍笑着说:“你不是故意不陪我的对不对。” 檀礼忽然软下去,什么也说不出口,走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道:“回去了。” 明煦避开檀礼的手,直接了当地说,“你不喜欢她对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你不要和她在一起。” 檀礼无奈,只得呵斥:“明煦,适可而止,回去了。” 明煦深呼口气,她知道自己在檀礼这里没有撒娇撒泼的资格,因为檀礼不是哄着她,惯着她。即便她原本就这样任性。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明煦固执地问,她就是这样莫名地相信,檀礼是不喜欢那个龙公主江璃的。但他好像却又必须要陪着她。明煦不懂。 她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不懂檀礼这种,不喜欢却还要陪着龙公主的行为。利益世界的弯弯绕绕明煦不想去懂。 檀礼走在前面,明煦便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避开了刚才他想要牵住自己的手,她想着,现在在伸手手还来得及吗?刚才不该意气用事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对檀礼意气用事。 这时候,前方的檀礼倏地停下了脚步,他立在不周山最南,山崖之巅,明煦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知不觉走到这个地方,但她看着檀礼的背影,想,应当是檀礼有意带自己过来的。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不周山之最南,相邻着的是一片无尽的南海,南海是南海龙族的地界,向来和不周山进水不犯河水,素日的交集也是维持表面的和平。 明煦听见了强烈的水流的声音,水柱盘旋着在眼前涌上天迹,海啸声声吼,转眼,只见不周山之最南,与南海相接的地界,那南海南水咆哮着地一遍遍撞击着不周山之最南的结界。 那里很早之前便设有一道结界,很久以前,不周山之南便频频遭受海啸来袭,不周山之南已然被海啸吞没了一部分,当时不知道吞没了多少生活在此处的妖,因而初代妖皇便在此设立结界,阻挡海啸来袭。 可如今在粼粼月光下,南海海水弥漫,翻涌着,年复一年撞击着陈年的结界。结界早就没了当年之威势,一旦结界被冲破,南海海水倒灌不周山,许多妖都得遭殃。只有南海龙王才能阻止海啸。 檀礼带明煦过来,为的就是告诉她这件事情,其实还不止这件事情。 南海龙王还告诉檀礼,若要他出手相助,就必须要答应他一个条件。 明煦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一颗暂停了一瞬,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像自己了,“什么条件?” 南海龙族族人式微,多年来几乎没有出过一个能扛起南海一族命运的能人,而檀礼,身为不周山近年来一跃顶峰的翘楚,无论在哪方面都有着能堪当大任的能力。 所以南海龙王想要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奇才,未来也希望檀礼能够扶持南海。 檀礼没有保留地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明煦。 明煦后退着摇摇头,一边是不周山之南的生灵们,一边是站在自己面前的檀礼。明煦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她最终,面对这个无解之局,天真地说:“你不要和她成婚,南边的海啸总有办法阻挡的。” 檀礼只是无情地告诉明煦,不要天真了。 明煦说:“可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而且南海龙王若是这时候以不周山之南的海啸作为威胁,威胁了你一次,那他将来便会威胁你无数次,你永远会被他们掣肘,不周山也永远会被他们掣肘。所以你认为的办法,其实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够了,明煦,你是不是你自以为很懂我,你是不是自以为比我更适合当这妖族的首领?明煦,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明煦看着檀礼的样子,这一刻,深深意识到,也许檀礼所说得确实没错。可明煦还是觉得深深地委屈。 “回去吧。”这是这日檀礼最后对明煦说过的话- 没过多久,不周山青梧宫设宴,邀了各方势力前来,说是设宴赏花,实际,大家心知肚明,青梧宫主要还是为的宽接待南海龙族的人,为此大设宴席,无比隆重。 都知道小道消息,说他们妖族少主准备和南海的龙公主成婚。两人青梅竹马,再合适不过,而婚事在即,青梧宫才大设宴席,为的就是求娶。 明昭原本不想带明煦来的,明昭也清楚明煦对檀礼的情谊,不愿让明煦自寻苦恼,但是明煦不肯,偏要跟着明昭一起来青梧宫参加宴席。 刚进入到青梧宫门口,便见到门边宾客往来,络绎不绝,向来清冷寂静的青梧宫今日情形反倒令明煦不习惯起来。她想,怕不只是自己不习惯,更不习惯的人只会是檀礼。他向来不喜欢聒噪的氛围。 只是此刻,明煦刚跟着阿姐进入到青梧宫内,便远远瞧见檀礼站在檀园上方,同一个个来往的宾客谈笑风生。虽说檀礼不比明煦大多少,明煦却总觉得檀礼身上时刻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稳重。大概是肩上担的责任太重了,让他早早成熟。妖族之中,少君只有满了一千岁才能进行继位仪式。所以即便自从妖皇陨落后,妖族也一直没人继妖皇之位。只缘于少君年纪尚小,可他该担的责,这么多年却一样也没有落下。 明昭也走过去,同檀礼交谈,明煦跟在阿姐身后,抬眼瞥了檀礼一眼,视线和檀礼撞上,他依旧没有多余的或者什么特别的反应。赌气似地,明煦也别开眼。此刻,在喧闹的来人中,两人仿佛不认识。 “阿檀。”忽而人群中炸开一道声音,一看正是龙公主江璃,也是宋清梨的样子,而她身边就跟着一名从小保护她到大的侍卫。是南海臣子之子,自愿从小跟着江璃。虽然总是那么不起眼,但却长着一张聂明羽的脸。聂明羽在这个世界里,成了对宋清梨痴心一片的下属。没人注意到他。 江璃在众人面前大方向檀礼打招呼,众人都看过去,见檀礼和江璃两人如此亲密亲切,愈发觉得两人相配。 南海老龙王呵斥了江璃一句,“江璃,不得无礼,要唤少君才是。”他这样呵斥,却是笑着的。 江璃这才歉意地道:“少君。” 檀礼只道:“无事,唤作什么都行。” 说到这里,向来不拘礼节不知羞耻的青蛇一族打趣,“是哦,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要喜结连理,同床共枕了,还在乎什么称呼啊。到时候在床上,什么称呼都唤得出来。” 现场哑然一瞬,江璃听此话,一张小脸红透了,忙躲到他父皇身后。檀礼清咳一声,面上看不出情绪变化,却在这关头,不着痕迹地瞥了明煦一眼。明煦是什么表情? 檀礼恐怕很难忘得了,又是那种,像是烫了他心脏一下的神情。他也不懂得为什么自己第一反应却是去看明煦的神情呢?偏偏看见她那种神情,自己也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受。 没过多久,宴席开始,觥筹交错,载歌载舞,刚才的事情就算揭过去了。所有宾客都知道此次青梧宫设宴的本意,所以大都把目光和注意力投射在檀礼和江璃身上,都没顾及酒宴上的好酒美人。 檀礼一人坐在主位上,他坐在那里,不周山任何妖族都没有异议,这也证明了南海龙族的眼光,绝对不对看错人。檀礼绝对是一个人能够堪当大任的奇才,届时,自己的女儿只要同他成婚,南海的命运也便同不周山绑定在一起。 这是南海龙王为自己式微的族人寻的一条出路。所以一旦抓住机会,他绝不会放手,即便是牺牲自己的女儿。 檀礼坐在主座,南海龙王就坐在最靠近檀礼的位置,两人时不时交谈,维持着表面的友善和平和,正式说到成婚的事情,其实是双方早就达成了协议,现在再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所以没有谈论很久,潦草简单地便结束了。 一切便如此约定好了。 这个当头,檀礼也宣布,他和龙公主的婚礼在十日后进行,快到不可思议,不过妖族众人也早有准备,并未有过大反应,毕竟,他们也知道这场婚事最开始缘于利益。于情于理,檀礼是牺牲者,而他们是受益者,他们当然没有异议。只是纷纷起身说着恭贺的话,宴会变得一片喜庆。 众多恭贺的人之中,明昭没有起身。她也没有去安慰明煦,而是让她自己去解决这件事情。 宴会持续了一会儿,宾客直到傍晚才陆陆续续走光,寂静的檀园里,只剩下一片寂寞和狼藉。 檀礼还没有走,坐在主座上。一个人走在檀礼面前,覆上阴影,抬手抢走他手中的酒杯,檀礼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或许是不知道怎样去面对明煦的脸,也或许是再不想有生出心脏被烫出一个洞的感受,檀礼一直埋着头。 傍晚暮色沉沉,一地残羹,还有她和他。 明煦终于说了话,“你今天喝太多了。” 檀礼怎么也想不到向来任性的明煦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个,这让他不知道如何答,只感受到眼前的少女在自己眼前坐下了。 “你怎么还不回去?”檀礼道。 “就不回去。”明煦气鼓鼓地瞪着檀礼,让她这样情伤的是他,如此模样无辜的也是他。明煦有时候也在想,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他呢。不喜欢该有多好,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但不喜欢他,明煦清楚自己没法做到。 “在想什么?”檀礼问,他喝了许多酒,此刻面颊微红,向来那样冷的眸子也像是化开来似的,明煦盯着眼前的檀礼,觉得他大约也只有这时候才不用时时刻刻端着姿态,摆出稳重威严的样子,露出他原本的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明煦哼了一声,直接了当道:“在想要是不喜欢你就好了。” 好半晌,檀礼没吭声,明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自己真的不喜欢他了,他会有什么低落的情绪吗?明煦看不出来。 他只是那样盯着自己,他嘴唇蠕动,好像说了什么,明煦没有听清,于是凑过去,问,“你刚才说了什么?” 待着他独特的气息还有酒的味道薄薄地喷在耳廓上,明煦耳朵凑得这样近还是没有听清,她不由得转头看檀礼一眼。而下一瞬,明煦睁大了眼睛,心跳失衡。 有侍女刚进来收拾场地,却倏地撞见了这一幕,惊得盘子差点摔在地上。她们少君在吻明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那一刻仿佛 另一个侍女走进来也撞见这一幕,识相地着前面的侍女逃离这里。她们想不到会在自己主子身上撞见这种事情。还是在少君即将大婚的前夕。侍女深知少君并非轻浮随便的人。只是这次,却实在不知道怎么了。只得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明煦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敢动,任由檀礼一点点吻着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出来了,不管檀礼是酒的作用下一时情动还是把她当作了旁人,明煦都没有推开他。她多么希望檀礼清楚知道此刻自己亲吻着的到底是谁。 那泪泪滑进相交的唇瓣里,微微苦。 明煦终于听见了檀礼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的一生从来生不由己。 “明煦,你跟着玄野或许会更快乐一点。” 檀礼的唇瓣离开她的唇,明煦完全感知不到和他的亲吻的感觉,她说:“你想要我快乐吗?” 檀礼眸光流转,那一刻仿佛爱着她。 明煦说:“可我,只有嫁给你才会开心。” 等来的还是只有檀礼那句,“明煦,认清现实吧。” 明煦:“我不认。你不喜欢龙公主吧。你别和她成婚。不周山之南的问题只要想办法,总能解决的。檀礼,你别和她在一起。” 檀礼隐隐意识到,明煦朝着不对劲的方向在走,他严厉呵斥,“明煦,不要再天真,这件事情不用你插手,你适可而止!”别的办法解决办法他当然也想到了,但当下这种解决办法已经是对大家都比较友好的局面了。 他不想牺牲谁,舍弃谁。 明煦灌下一杯酒,凉凉道:“我就不认。” 明煦知道,北海无人的龙渊深处,据说有一上古时期遗落的神器,名摇芳鼎,其神力强悍,能够抵御一些灾祸。明煦道:“我们去找来,你就可以不和龙公主成婚了。” 且不说那龙源深处的摇芳鼎只存在传闻之中,况且自古以来去到北海龙源妄图找到摇芳鼎神器的人无一不是九死一伤。檀礼猜想到明煦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严厉呵斥,露出很生气的神情,“明煦!这是不可能的事。即便没有这件事情,我也会和龙公主成婚。和你永远也不可能。” 这是明煦第一次见檀礼生气,说出的话如此绝情,她的心早就在他这里磨钝了,心痛也来得迟钝。但她给出来的回答却是,“可你不喜欢她。” 他早该知道自己怎么呵斥她都没用,她就是这样天真还任性。 檀礼无奈,最后还是道:“明煦,这件事情不需要你插手。” 明煦没有理会檀礼地走出檀园,背影薄薄的,又一次灼烧檀礼的心脏。明知道她总是这样任性又天真,可她走后,他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那张任性天真的脸,盘桓不去。令他没有办法- 青梧宫大婚的前夕,没人知道明煦消失了十日之久,明煦消失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便是檀礼。那天傍晚,明煦走出檀园之后,头也不会回地走向一个方向——北海之极,龙渊。 即便只是传说,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龙渊里到底有没有神器摇芳鼎。 在青梧宫大婚前一天,整个青梧宫一片红彤彤,到处喜气洋洋。听说人界人族成婚都会发喜糖,因而青梧宫也找来不少这样的红糖果,到处都给,学堂的小妖听闻此事纷纷跑去青梧宫门口祝贺,顺便抢喜糖吃。 这副场景这样融洽,似乎是所有人都乐意见到的。毕竟,明日青梧宫便要迎来她们真正的女主人了。青梧宫的侍女都不敢在背后对其议论是非,只是有时会谈论起那个从前时常来这里跟在少君屁股后面的明煦。 有人嘲讽,有人感慨,“命中无缘就是无缘,情爱一事并非强求可得,那赤狐少主这回可算死心了吧。”“也好些天没有见到那个赤狐少主了,她不在青梧宫都安静多了。”“她大概以后都不会来了,毕竟咱少君和她没可能了。以后青梧宫都安静了。” 几个侍女谈论着,丝毫不知道少君檀礼就在身后,直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几个侍女立即跪下认错求饶,却见檀礼一副神游人外的样子,似乎在想什么。 以后都见不到明煦了。顺了他的心意,他应该高兴才是,脑海中又总是盘旋着她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了青梧宫的每一个角落。檀礼回过神来,侍女仍然跪在地上,檀礼只觉得烦躁,拂袖离去。 几个侍女惊诧,少君竟然纳罕地没有罚她们。不知道是有心事还是什么,总觉得少君更加沉闷了。 第二天很快到来,青梧宫忙极了,侍女们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布置青梧宫,准备迎接新娘的轿撵,原本安排的是九头凤凰去南海迎接龙公主,可又缘于南海龙族似乎和凤鸟一族有龃龉,因此也就作罢,按照了人间的八抬大轿的礼数去迎接。 可未曾想,青梧宫派去的一长对小妖们抬着八抬大轿在南海前等了异常之久,左等右等也等到南海的龙公主,别说龙公主,却是连南海的人影都没瞧见,这种行径不仅是在打青梧宫的脸,也是在不周山的脸,小妖们派妖回去向少君告知了此事。 那时他穿着大红衣袍,庄重威严,却似乎没有太大情绪。不久之后,南海传出今日一早,有侍女看见龙公主衣衫不整地从一个侍卫房间出来,而那侍卫正是江璃素日时时带在身边的那个侍卫,肃羽。也是聂明羽。 丑闻没过多久传遍不周山,这眼看在即的婚礼是彻底结不成了。听说南海龙王发了好大一通怒,说此事一定另有隐情,他女儿江璃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请清梧宫少君息怒,待他查明事端,改日一定亲自前来赔礼道歉。 因着这件事情,南海一族成了整个妖族的笑话。南海龙王不仅钓不成檀礼这个金龟婿,还因为这事有愧于檀礼,欠了他的人情,须得帮檀礼解决不周山之南海啸问题。可谓损赔了夫人又折兵。 南海龙王怒上加怒,他的怒愤必须要有一个落脚处,承担点。而江璃只会哭,哭哭啼啼地说描述着婚礼前一天晚上的事情,说自己和往常一样,睡前喝了自己最喜爱的九盏清荔茶,喝完之后便觉得困了。于是昏昏沉沉睡过去。她抹去一些细节,她当时喝完只觉得全身沸腾,肃羽又上前问她怎么了,江璃没忍住把他推到在床上,两人干柴烈火,直到天微明才堪堪清醒。 虽然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但从未这样激烈过,况且,第二日便是她的大婚,江璃就算再不知轻重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睡前喝的那杯茶肯定问题。 龙王问是谁给她的茶。 江璃退缩着,盯着跪在不远处的肃羽。江璃如何也想不到肃羽会着这种时刻害了她。这个蠢货!从前和他缠绵,不过只是怜悯他罢了。没想到他却将施舍当□□意,还企图将她占有!若不是父皇在这里,江璃早就一脚踹过去。 他毁了她!毁了她心心念念的王后梦!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她就要顺利嫁给檀礼,成为妖族的王后。江璃想一切都被眼前这个蠢货给毁。 然而,在刑罚降下之前,肃羽立马磕头认错,说自己是有隐情的,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他是冤枉的。 再问他是谁指使的。 他只答,赤狐少主,明煦。 明煦喜欢檀礼这件事情不周山皆知,从前日日死皮赖脸追着檀礼,只不过人家檀礼对她并没有感情。但她却依然没有死心。 说是背后教唆的人是明煦,一切就说得通了。明煦喜欢檀礼,当然不想要檀礼和江璃成婚,所以她收买并指使江璃贴身侍卫,污蔑了江璃的清白。 南海龙王为此震怒。直接上了青城山向赤狐一族问罪。 彼时,明煦独身一人在北海龙渊,与千年烛龙盘旋,她在这里待了九天九夜,力气耗尽,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不过好在,她总算看到那盏传闻中的神器摇芳鼎。只是,必须绕过这千年烛龙方能有那么一丝丝机会。 明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烛龙手里逃生,并且成功拿到摇芳鼎的,她还剩最后一口气,明煦幻想檀礼和不周山的妖们看到摇芳鼎的样子,幻想着自己被大家当作救世英雄的样子,她凭借这些幻想,吊着一口气,回到了青城山。 她九死一生龙渊爬回来的时候,青城山上,尸横遍野,族人死了大半。 不久之前,南海龙族说明煦陷害龙公主,其行为恶劣,不可原谅。原本只是想要让她们交出明煦,就饶这些赤狐一命,但谁知这些老狐狸都在替明煦说话,坚决不交出明煦,并且相信明煦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双方争执之下,南海龙族没有手下留情,把阻拦的都杀了。 明煦一个阶梯一个阶梯爬上青城山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她怀里揣着的是足矣救下整座不周山的摇芳鼎,而眼前,七零八落的是她的族人们的尸首。隐约间,明煦听见有人低低地叫她,叫着什么呢? 屏住呼吸去听,是:明煦,快跑。 明煦转头,看见浑身是血的玄野,整个人低在尘埃里,面容上血和尘土混杂,他仍然说着,“明煦,快跑。” 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玄野原本就是不是赤狐一族的,他在这里干嘛?他好像快没了生息。明煦爬着过去,眼泪混着血,在地上拖拽了一地,“玄野,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走?”明煦说着又咳出一口血。 玄野虽然一脸血,却仍然可以看见他的笑容,他说:“他们诬陷你,他们要杀了你。明煦,你快走!” 明煦想要伸手去摸一摸玄野的面颊,玄野只是笑着看她,临死之前,一句怨言也没有,到死,明煦都没有摸到他的面颊。她就看着他在自己眼前,闭上眼睛。 转眼,周围不远处,有爹爹的尸身,还有阿娘温和的脸,洒着热血永远地睡去了。明煦的世界天昏地暗,她从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任性,因为自己任性地喜欢了檀礼,就得到了这样惨烈的惩罚。 她淬了一口血,声音凄嚎,“爹娘,玄野,都怪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我信你 南海的海水汹涌地盘旋而上,天迹一道水柱横亘天地,翻涌着直冲云迹,海水沸腾,不一会儿晴朗的天空转阴,云团集聚,铅色的天空沉重得仿佛要压下来了。雷声在云中翻滚,一道道隐雷劈下,南海龙王召来了天雷,天雷之下,被四方锁链架在海面上的女人的低垂着头,明煦的发丝渐渐被猛烈袭来的风雨打湿,她所剩的气息不多,若不是南海的人吊着她这口气,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三道雷刑,以明煦如今的情况,怕是撑不过去。 这是南海私自对明煦,对赤狐一族的屠杀,南海龙族在还没有衰落之前,就完全不把其他妖族放在眼里。如今,虽然势力不如从前,但对于赤狐一族来说还是想动私刑便动私刑。这势头,仿佛便是要让整个妖族都知道,虽然南海龙族式微,碾压你们却仍然绰绰有余。 明煦被锁链吊在海面的一个时辰过后,乌云雷声不断翻滚,越滚越浓烈,南海一族的人围观这场酷刑,江璃就在行列之中,她仍是的一副眼红的模样,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样子。可没人比她更心知肚明,明煦的确是无辜的。 肃羽作为她的侍卫,从小到大待在江璃身边保卫的他,没人比江璃更清楚肃羽的忠心,以及对她的痴心,他只会听从她的话,无论是生是死。他绝无可能会被旁人所轻易收买。他绝对不会背叛江璃。 所以,他只是因为自己想要占有她的一片私心而给她下了药。江璃那时候才会那样恼怒于他,这个低贱的奴隶,低贱侍卫,竟然敢真的肖想于她!而此刻,江璃站在旁边看着那滚滚天雷劈下,落在最中心被架在海面上的女子身上,她心内竟然闪过一丝丝难以名状的快感。忽然觉得肃羽把罪责都推在这个蠢女人是身上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她知道这个赤狐小少主,她知道她曾那样喜欢檀礼,她曾为了檀礼跑去了北海龙渊,受尽折磨。而如今,又为了檀礼,舍去了族人和自己性命。那时候江璃就在想,她凭什么喜欢檀礼,她凭什么喜欢她即将要嫁的男人,凭什么肖想她的东西。如今,明煦所受的一切也不过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而已。 第一道天雷降下之后,海面有过一刻的平静,可平静之后,是更强烈的天雷,这天雷一道比一道强悍,明煦已经受过一道,她气息缓缓慢下来,记不清受第一道天雷的感受了,仿佛痛也感受不到,只觉得自己必须用尽力气才能呼吸。 雷云又开始滚动,凝聚。 海面上有道身影闪过,直冲雷区。檀礼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南海众人不知道为何倒吸一口凉气,私自对赤狐一族动刑的事情谁也没传出去,也许他们确实忌惮檀礼,却也不得不出了这口气,所以才选择私自行刑。就算到时候不周山袒护赤狐一族,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们左右也不能那南海怎么办。 只是没想到,在行刑的中途,檀礼赶来了。 他一身伤的模样,脸上身上血痕累累,身上还穿着血色婚服,却早已破烂不堪,神情也极度悲怆狼狈,哪还有往日的威严庄重。他在得知明煦可能去了北海龙渊的时候,顾不得婚礼事宜,立刻赶去了北海龙渊找她。 可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再后来就是听到南海和赤狐的事情。他再次狼狈不堪地赶到这里,明煦已经不成人形,她低垂着头,从北海龙渊九死一生地回来,又硬生生以人形之躯挨了一记天雷。 檀礼看着她,心渐渐沉下去,仿佛沉到无底的深渊,他感知不到心跳的存在,明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身前,她抬头用死寂的眸子看了檀礼一眼。那一眼,檀礼死去的心又被她的眼神灼烫起来,痛苦地扭曲,灼烧,他看见她的眼有恨,强烈的恨。 用尽了她此生最大的恨。 明煦嘴唇蠕动,只是问了一句,“你相不相信我。” 那一刻,第二道天雷又降下,檀礼飞奔而去,将她护在怀中,替明煦挡下。 雷声,掩盖住了他说的那句相信。 谁也没听见。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是太痛了还是因为什么,眼泪成串的掉下,比她在学堂被逼迫钻狗洞那次哭得还要猛烈,身体全是伤痕,无法动弹,眼看着三道天雷又要降下。 林向遇面色如死人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她还是明煦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头觉醒自己的意识,好像是老天要故意折磨林向遇一样。林向遇只记得自己被宋清梨拉扯,跌入入一个秘境。在这个秘境里她成为故事中明煦,一个对檀礼爱而不得最终受到惨烈报应的女角色。 而如今的这一切,也是否也是她的报应呢?自己和温淮纠缠不清,而得到的报应和惩罚。在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仿佛林向遇亲身体会,她也很能强烈地共情明煦,甚至现在,还会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还是明煦,以为眼前的温淮还是檀礼。 林向遇只是抬眼看清了他的神情和眼眸就无比确信,他不是檀礼而是温淮。虽然长相一样,但温淮就是温淮,檀礼是檀礼。她纳罕地瞥见了他眼角有晶莹的泪,不知道是檀礼的泪还是温淮的泪,亦或者二者都有。 此刻,林向遇的眼神和明煦别无二致,是恨的,强烈的恨的。她别过头,不想看到他,或者是说,目前作为明煦的林向遇也恨着他,不想看见他。 她只等待着最后一道天雷的降临,无论最终是死是活,这场荒诞的秘境剧本就此结束吧。林向遇已经不想再承受再多的痛和泪了。无论是生是死,总比成为明煦强。 江璃盯着海面的林向遇和温淮,她一点也没有动弹,甚至微微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了,她也想知道到底最后那一道天雷,最终会不会要了林向遇的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作为明煦和檀礼的旁观者,她或许是恨,她恨檀礼爱着明煦,而不是她这个即将要成婚的“妻子”。是了,宋清梨也醒了。 她清楚一切,可她却依旧无动于衷。她醒了还装作没醒,还要让这场荒唐的游戏继续下去。宋清梨心里不自觉地恨起了林向遇。就像江璃恨明煦一样,无由来的恨她。恨她硬要可怜兮兮地夺走自己的偏爱。就像是明煦夺走本该属于江璃的檀礼的偏爱。 第三道天雷轰隆隆滚下,林向遇闭了闭眼睛。 下一刻,却没有痛没有伤,只有眼前的温淮呕着血,倾倒自己身上,下巴无力地靠在林向遇肩膀上,几乎听不见他的鼻尖的气息,血一点点濡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林向遇从来没有想过温淮会替自己挡下最后一道天雷。 她从来没有想过。 不知道是恨还是痛的泪水再次涌下,就算如此,林向遇也无法替明煦原谅檀礼。即便是她不是明煦,但经历的那些爱恨好像也成了她所经历的。所以林向遇如何也感激不了温淮替自己挡下的这一道天雷。 林向遇脊背僵直,眼前的他艰难抬起满是鲜血的双手,用尽力气抱住自己,雷云散去之后,一切风平浪静,温淮却依然抱住林向遇,哭得泣不成声,喋喋不休地在说着什么,林向遇努力侧着头,终于听清了,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拥抱住自己,一遍遍念着,“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 她心弦不住地抖,只觉得这三字像是紧箍咒一样,每念一遍自己都莫名地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禁锢,紧紧禁锢着,心痛难耐,垂在身侧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浑身都颤抖起来,她好想说,你不要再说。 你不要再说了! 林向遇胸脯剧烈起伏着,以维持最平常的呼吸,她呵斥道:“看清楚,我是林向遇,不是明煦。” 说完,她顿觉靠在自己肩头紧紧拥住自己的男人剧烈抖了一下,他的声音也不像他的,林向遇只听见一句飘渺的,“我知道。” 可是三个字说完,他却又说了一遍,“我信你。” 林向遇抖着,再也忍受不住,将温淮推开,温淮踉跄几步,抬手擦了一把血,低垂着头,怕是不想让林向遇看到他唯一一次泪流满面的狼狈样子,林向遇愈发觉得温淮是着魔了。 他好像不是温淮,还是那个檀礼。在对着明煦一遍遍痛哭地说着我信你。林向遇也觉得明煦仿佛还在自己身上,面对他说的我信你,她抖得厉害的,几乎无法呼吸。 可惜。 明煦到死都没有听见檀礼说的那句,“我信你。” 再抬眼看温淮的时候,他已然回过神来似的,身上彻底没有了檀礼的影子,他擦净泪水和血水。脑海里蹦出了解霜的声音,解霜剑随着温淮的觉醒也觉醒了,解霜焦急地提醒温淮,“少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境,千万不要过多沉溺,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杀了在我们当中的那只妖,出了这秘境。” “我什么时候沉溺过幻境,这些还要你教我。”内心冷冷地说这句话的时候,温淮的眼角还是红的,沾满鲜血的手还是抖的。他抬眼余光迅速掠过林向遇,是林向遇,不是明煦。可是只要一看见她,他的心绪就难以平复,那种强烈的窒息的感觉,是檀礼带给他的,是幻境对他的影响。于是温淮尽量不去看她了。 温淮在海上雷台中,低头俯瞰人群。他看见面色说不上好看的宋清梨,还有同样面色如土的聂明羽,聂明羽此刻正在为着自己在幻境那般对宋清梨疯狂而感到思绪复杂并且羞耻。 余光瞥见人群中某个人的时候,温淮深深蹙起了眉头,林向遇也看见了她。明昭,她是谭双的模样,她没有死在青城山!林向遇想要飞快地扑向谭双,半途,却被一只手牢牢禁锢,温淮将林向遇挡在自己身后,林向遇不解地看他。 温淮只道:“谭双并没有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虚无缥缈的 林向遇眼眸微微睁大,谭双并没有进入这个幻境,那么眼前这个披着谭双的皮的人又是谁? 在温淮眼里,眼前这个“谭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赤狐。她是在那次青城山惨祸中遗留下的赤狐的后代,青城山赤狐一族在那时候已然严重衰弱,在妖族没什么地位可言。而眼前的这只赤狐榴花,因温淮某次路过青城山,见这只赤狐无依无靠,便短暂的收养过她。此后她也凭着和妖族少君的这层关系,在青城山渐而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熟人再次相见,确实这副场景了。温淮静静地盯着榴花,榴花自知无论她以何种形态出现在少君眼前,都无法瞒过他的眼睛。温淮一句体也没说,榴花便很想跪在他眼前,心复杂地绞痛着。 没待温淮说体,解霜便大骂榴花没良心,“亏少君在青城山上如此厚待你,你竟然连少君都陷害!榴花你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少君,要是我我早就自裁谢罪了!” 榴花心绪复杂。在解霜的痛骂下,榴花反而有那么一丝丝好受起来,她一转身变回她自己原本的人形,她和温淮站在对立面上。这一刻,她突然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恨少君。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就是恨在,从前得到他的太多偏爱,而在最后大难来临之际,少君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她救她。她因此对了少君有了恨意。 榴花无体可说,面对少君,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旋即,竟自缚手脚,跪在温淮面前,一副仍由他处置的模样。 聂明羽这回儿也总算明白了榴花才是此次秘境最大的妖,而只要杀了这只妖,便能走出秘境,他提剑掠过宋清梨,径自砍向榴花。 这时,南海的海水突然咆哮着涌了起来,掀起滔天巨浪,猛地拍向聂明羽将他整个淹没,紧接着,阴云重聚,天雷涌动,滚滚天雷来势汹汹,仿佛要把整个秘境都劈碎,是了,下一刻,众人大惊失色,她们都皆惊恐地发现,这雷势劈下来,把整个海面劈出了一条天堑,阴云连结,沉沉地压了下来,雷光闪烁,刺同着每个人的眼睛,震着每个人的耳膜。 她们恍惚地意识到,这雷仿佛是真的要把秘境给劈开。 榴花在滚滚雷云中抬头看着温淮,那目光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流下热泪了,她最清楚不过,少君自小待在摇芳鼎秘境修炼,他是最清楚不过如何毁坏秘境的机制。招来雷云不过是他举手之事。 她做出背叛少君的事情,他不但没有杀她,反而在用天雷劈开这秘境。连解霜都不解,“少君,你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为何要放过榴花?她明明是背叛者。” 温淮没有言语,只听见雷声一次比一次来的猛烈,硬生生将秘境里阴沉的天空劈出一道话子。 摇芳鼎外,四大门派的人依旧围着摇芳鼎,不知为何,倏地传出强悍的异动,转瞬之间,半空由晴空万里变作乌云密布,天空阴云沉沉地压下来,沉抑的氛围,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不知道为什么突降异象的众人只是望着天,却不知有人突然惊恐地指着摇芳鼎大叫,“掌门!掌门!摇……摇……” 鹤陵因着异象的降临而心中愈发不安,他走过去,呵斥道:“摇芳鼎怎么了?一惊一乍地。是有人出来了?”他以为是有人破了秘境,最后从摇芳鼎出来了。然而下一秒,他也大惊失色,“是……是摇芳鼎破了!” 他说完这体的下一瞬,强悍的妖力猛地从摇芳鼎内冲出来,一只化成原形的半山高的狐妖出来在众人眼前,显然,它从摇芳鼎内逃出来的。 所有人面色如土,阴云浓重,他们大喊大叫着,“摇芳鼎破了!” “狐妖逃出来了!”“妖都逃出来了!” 至此,剑鸣山庄内乱成一团,狐妖将日月台捣毁,修士们颤抖着用剑对准榴花,然而只是被她的狐狸尾巴一扫便飞了十几米外,各个捂着肚子喷血不止。榴花觉得没意思,似乎又受到剑鸣山庄内某处的召唤,榴花三两下逃离了此处。 而身后,还有更大的好戏开始。 继榴花之后,摇芳鼎内无数妖逃了出来,四处逃窜,逃向了人间各处,剑鸣山庄上,死伤亡无数。 在雷云涌动的秘境,聂明羽和宋清梨站在一处,手指无声交缠着,温淮只抬手拉住林向遇,带她,走出了这方天地。 看着现在的剑鸣山庄,林向遇一时竟然不知道哪个世界是秘境世界,哪个世界是现实世界,如果眼下看到的一切就是现实,那现实也未免过于荒诞残酷了。到处妖和血,阴云滚滚,仿若末日来临。 然而,这还只是摇芳鼎破碎带来的后果。 令鹤陵更心碎的是,他十几年来视作心肝宝贝一样的摇芳鼎,却在混乱之中消失不见了。于是,剑鸣山庄的众多弟子亲眼看到,向来冷静自重的鹤陵掌门跪坐在地,哭得像个小孩一样,一边哭一边撒泼打滚,嘴里念着,“哎哟哎哟,我的神器,我的摇芳鼎哦!我的命啊,你怎么不把我的命都拿去了!” 在温淮和林向遇一起走出摇芳鼎之后,聂明羽和宋清梨也携手出来了,只是出来之后,宋清梨立马松开了聂明羽的手,或许是幻境还对宋清梨残留着一定的影响,宋清梨发自内心地有几个瞬间厌恶聂明羽,厌恶他作为一个侍卫而喜欢着自己。 同时,她心中还留着恨,再看见温淮不顾自己,而是拉着林向遇一起走出去的时候,她的恨就又升起来了,就像是作为江璃的她恨着檀礼作为自己准夫君,却转身替旁人挡下了天雷一样恨。恨的同时,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偏爱真会被林向遇夺走。 “清梨,你怎么了?”聂明羽问她,虽然他也不是那么关心她,反而有点厌恶她,厌恶她在秘境里那般瞧不起他,厌恶她将他的喜欢视作疥疮。 尽管如此,聂明羽还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宋清梨也是。将情绪都掩下,摇摇头,说:“没什么。” 鹤陵的徒弟闻生见到师父如此疯癫模样,也不忍,他企图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现在剑鸣山庄一团糟,还指望着掌门来主掌大局,闻生苦话婆心,“师父,现在耽误之急是要找回摇芳鼎啊!还有那只狐妖,是它第一个破出摇芳鼎的,我们一定要抓住那只妖,才有可能找回摇芳鼎!” 鹤陵的理智这才堪堪回归,他目呲欲裂道:“去去去,给我全力捉拿狐妖,找回摇芳鼎!” 哀嚎和悲剧在剑鸣山庄上盘旋不断,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如此惨事让其他剑宗的人也忍不住唏嘘。 温淮出了摇芳鼎,并未留在剑鸣山庄,他带着摇芳鼎和林向遇,一路往南,经过太一城,最后在西宁王朝落了脚。榴花也朝着这个方向跑来了,最后她的气息消失在了这里。 这座人界最繁盛的西宁王朝。 青石板砖一路铺陈到那遥远的屹立的百年王朝,樱花处处盛放,遍地前来朝拜神树的人,温淮在此停下,也放开了林向遇的手。再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慨和回忆的。 她们曾今一起携手来过这座人界王朝,同样怀揣着一刻虔诚的心在神树下跪拜,同时许下要相爱一生的诺言。不过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林向遇再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面对铺面来的记忆,依旧能够保持着内心的平静。虽然不能把过去那些当作没有发生过,但只是留在心底深处,不去触碰,也算是对过去的自己的尊重。 林向遇不知道温淮为何将自己带到此处,她困惑地看他一眼,温淮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背影□□,他说:“不小心把你也带到了这里。现在,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林向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点也没有提及她们从前在这里发生过的往事,林向遇观察他的神情,只怕温淮都已经那些她们残留在这座王朝的记忆完全忘却了。只她一个人,还傻傻地将这些深埋在心底。 “若是没有别的事情,你还是早些离开这里为好。不久之后,这里将会非常混乱且危险。”离开之前,温淮提醒林向遇。 林向遇没有去问温淮是怎么能预知这些的,她清楚他身上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自己不知道,没必要深究,若真要对他的事深究起来,林向遇怕自己再陷进去了出不来了。 和温淮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大鹅的声音,它用官方系统的体道:“叮,摇芳鼎神器副本任务已经完成,解锁下一副本,西宁神树。任务进度百分之五十,加油宿主,再接再励,回家之路近在咫尺!” 林向遇刚踏出一步的脚收回来,转身跟上了温淮,温淮看林向遇本来要走却又折回来,“为什么不走?” 林向遇怎么可能把系统的事情告诉他,她看也没看温淮一眼,反问:“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不是说了这里将会很危险。” “你在担心我?”林向遇说完这句体,自己的脸色也不自然起来,她确实不太擅长给别人挖坑,往往只能绊倒自己。 只看见温淮没再说什么,走向西宁城门,身影没入来往的人流之中,林向遇也起身追了上去。 温淮说过这里要不了多久便会变得混乱危险起来,果真没错,因着白日里剑鸣山庄大乱,摇芳鼎破裂甚至消失,无数妖逃窜人间,上界仙门各大势力收到消息早就蠢蠢欲动,无论是正派和邪教都在暗处盯着这块肥肉。一方面盯着摇芳鼎,一方面企图捡漏一些摇芳鼎遗漏的神器。况且,就单单说那些逃出摇芳鼎的妖,虽然凶险,可其妖丹也实在诱人。 于是一听闻狐妖往西宁王朝这边跑了,一时各大势力都过来凑热闹,和稀泥。温淮和林向遇到达西宁城的不久之后,那些势力便渐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西宁各处安营扎寨。 林向遇跟着温淮进入一所客栈,即便是她确实是不想在继续同温淮纠缠,可奈何现实是跟着温淮确实总会少很多危险和麻烦。所以与其和自己的小命怄气,还不如再同温淮纠缠纠缠吧。反正,能再一起纠缠的时间可能也不是那么多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家,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到时候,这里的一切对林向遇而言,就会像是摇芳鼎幻境对而言她一样,她会慢慢抽身,将这里的一切当作虚无缥缈的梦。 西宁王朝这个地方总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客栈也很快没有了房间,好在林向遇幸运,跟着温淮到的时候,还剩下两间客房,林向遇继温淮后进入他隔壁的房间。 温淮并未说什么,也默许林向遇的行为,仿佛她跟着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林向遇想这应当是自己错觉罢了。 两人房间只隔着一面墙,从客栈大开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波谲云诡的态势,站在客栈房中,不时可以看见下面开阔的街道上走过一队队人马,有正派,也有邪教之人。不过这些和林向遇没什么关系,她经历了摇芳鼎秘境的种种事情,早就累得想要一屁股倒下。不过在倒下之前,她还想要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于是没一会儿又叫店小二打来澡盆和热水。 一墙之隔,温淮坐在房间内,窗外射进入惨淡的月光,就着月光,他拿起摇芳鼎,看摇芳鼎在手中迎着月光熠熠闪光,外面不知道多少人为它奔走谋划,温淮只是端详着摇芳鼎。 这把自己儿时记忆中别无二样的神器。 他从前不觉得摇芳鼎如此华美过,铜身泛着一层细腻的金光,仿若海滩上渐渐沉下去的盛大落日。温淮不懂自己为何似乎对摇芳鼎有了别样的情愫,就好像它是故人留下来的。 他一点点把玩着它,是了,温淮想起来,这是明煦九死一生地从龙渊带出来的。它本该属于明煦,却在她死之后,被妖族当作了它们的所属物,日日镇守在不周山的边界。 明煦明煦,林向遇。两张脸在脑海盘旋,明明想着的是赤狐明煦,为何又浮现出了林向遇的样子。她们总是重叠,有时候令温淮产生错觉。 温淮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檀礼。檀礼应当是上上不知道上多少代妖族少君。温淮想自己又不是他,他才不会像檀礼那么怯懦,如果是他,在南海以不周山之南的海啸要挟他的时候,他一定带领十万妖族,直接杀上南海,将整座南海给填平。谁也别想踩在他头上!什么牺牲,什么流血,他才不在乎。 解霜看见了久违的摇芳鼎神器,兴奋地颤抖,解霜剑在颤动一阵后,温淮说了一句:“出来吧。” 一溜青烟从月光下飘出来,化作一女子半跪在温淮前面,“少君。” “摇芳鼎找到了,届时,归家的路就不远了。摇芳鼎在不周山镇守了几百年,早就将不周山的一切印刻在其神印之上,当年不周山天火灾难导致妖族死伤无数,其余的妖们都逃向人界,之后便再也没有听说过妖界的事情。可即便是天火,也不可能将一个存在过的地方彻底消灭。妖界不周山只是因为天火而混沌一段时间,没人知道它在哪里。但是,如今既然已经找到了摇芳鼎,只需要顺着摇芳鼎的指引,便能够再次回去不周山。” 解霜越说越兴奋起来,自从不周山天火,所有人妖族流离失所,解霜这些年做梦都想要再次回去,回去那不周山,所有妖族真正的家。 温淮手指支着下巴,淡声道:“可是这摇芳鼎有了裂痕,得修补好才行。” “听闻西宁神树是上古神树,其树?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效,所以只是修补摇芳鼎神器这种小事肯定也能轻易做到吧。”温淮的声音凉凉的。解霜应和说是,“不过少君,榴花把我们引到这里是想要做什么?明明少君已经放过她了?她还想要做什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害得我们也不得不为此小心提防着。” 解霜的体音落下,一阵狂风从窗外裹挟着月光席卷而来,将窗边温淮的发丝动得飞舞,但他一动没动,稳稳看着妖风袭来的方向。妖风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榴花的味道,解霜警惕地站起来,欲要挡在温淮面前。 温淮却抬手,示意解霜退开,见解霜不听体,他一挥手,解霜变成一缕青丝飘回了解霜剑中。温淮知道解霜哪里都好,就是行为鲁莽,等会儿若是再同榴花对上,说不定又要大战一场,温淮有时候无法全身心地相信解霜。 妖风只在窗边荡了一下便继续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风停下来,温淮发丝也缓缓落下,他定眼看见窗边留下一柄一端宽一端窄,通?流动着琥珀的柔美的瑶琴。正是幻境里,檀礼命人送去青城山当作生辰贺礼的瑶琴。传言本是上古神农后代的法器。所以檀礼母亲是神农氏的后代了。 温淮还是不明白檀礼为何要把母亲临死遗留的神器当作贺礼送出去,难道他和母亲不和吗?是一般人都不会这样做的吧。况且青梧宫什么神器宝物没有,为什么偏偏送的是这把瑶琴。还是其中有着什么隐情? 他正欲抬手,拿起瑶琴,只是手匍一触碰到那把瑶琴,立刻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瑶琴牵扯过去,温淮飞身而去,瑶琴的速度快到差点令温淮没有抓住它,不过幸好,抓住了瑶琴窄窄的那一端,可那股牵动瑶琴的力量仍然没有松开,强烈的强大到温淮都无法控制的力量,正将瑶琴朝着另一个方向拖拽过去。 那个方向是,隔壁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他压着她 温淮再抬起头的时候,瑶琴已然带着那股强烈的力量径直破开了间隔着两个房间的木制墙壁,轰隆一声,木屑四散,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氤氲的雾气,温淮缓缓看清楚了眼前的光景。 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瑶琴还在继续被那股力量拽着,带着温淮一同猛地扎入林向遇所在的澡盆里。 正在泡澡的时候房间突然被破开,再然后冲进来一个男人,这场面任谁都会害怕,林向遇在还没看清来人之时候,已然抬手泼了水过去,利落卷起旁边的外衣转身披上,提剑径直斩向来人。 即便在看清是温淮之后,林向遇还是大大吃了一惊,眉头深深蹙起来,温淮此时的样子实在算不上体面,被林向遇迎面泼了水,不仅头发湿了,身体也整个被瑶琴拉着栽进了林向遇沐浴过的澡盆里。温淮忍着,提剑格挡林向遇斩下来的剑,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她,那眼里有几分恼怒又有几分羞愤。 林向遇自己应该才是要恼怒又羞愤吧! 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热气,还有她的味道,将整个房间塞得满满当当一点缝隙都不给温淮留,他身上也湿透了,也同样被满是她的味道的热水浸透,鼻腔里,肌肤上,几乎都是她的味道,一种淡淡的野花的清香,时淡时浓烈。温淮问林向遇,“这是什么味道?” 林向遇一脸困惑,“什么什么味道?” 看着他如此在意这个味道,林向遇想,“你说的是我在长陵夜市上买的香膏吗?泡澡的时候就弄了一点在洗澡水里。” 温淮抬手拭净脸上流下来的水珠,自己手上,似乎也残留上了这个味道,全是她的味道,温淮脑海里盘旋不去,再抬头看向林向遇的时候,隔着朦胧地热气,她面颊被蒸得宛如水蜜桃般粉嫩,身上披着一件外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一切曲线展露无遗。 他别过头不再看,脸也被热气蒸红了似的,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一切那么炙热,他起身从澡盆中站起来,浑身滴答着水,那手中的紧紧握着的瑶琴再次被力量牵引,直奔林向遇,温淮被瑶琴带着,也猛然砸向她。 被他压着似地,不断地后退,可退到最后已经再没有退路,身体牢牢抵在茶桌上,茶桌已经靠在最角落,他湿哒哒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明知道似乎是因为温淮手中那把琴的原因才会变成这样,林向遇还是心跳加速,贴着自己的体温似乎也急速上升,就像是那天晚上,那个清风卷着盛放的棠花,带着一地清冷月光的夜晚。 那时候的记忆猛地占据头脑,炙热的体温,粘腻的亲吻,还有更近一步的动作,林向遇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眼前身躯高大的男人紧紧贴着自己,下身也抵着,磨着,她有些搞不懂温淮在干嘛。明明这次并没有受到法阵的影响,他仍然一副仿佛情动的样子,看他微微偏头。 脑海中闪过幻境里,那个沉沉暮色里,他怀揣着醉意,吻了自己。温淮是否也是想起这个画面?他还把自己当成檀礼么?自从从幻境抽身后,林向遇总觉得温淮似乎还没从那里缓过劲来。林向遇想,他真的就如此沉溺于那个“我信你”么。 眼前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 这时,外面响起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店小二不久前听见楼上的动静就赶紧上来查看,毕竟外面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有异动也是常有的事情。客栈只是怕搞出人命而已。 “没事,别进来!我只是泡澡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现在没事了。”林向遇眼皮不眨地撒着谎道。 听见如是回答,店小二松了口气,关心了客人几句便离开了。 温淮已经后退一步,空气中微妙的气息沉浮,林向遇也没正眼去看他,心有余悸地想着,刚才好像只差一点点,他的唇就要和自己的重叠。只不过,他真的想要亲自己吗?也许也只是一时没有分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也许同檀礼一样,也只是想要捉弄自己而已。 瑶琴端正地浮现在林向遇眼前,灵光阵阵扩散开来,直到林向遇困惑地伸出手,那瑶琴竟然和自己结契了。 准确来说,瑶琴自动认林向遇为主人。 温淮这一刻也恍然明白,原来不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瑶琴过来,而是瑶琴以自身意志拼命往林向遇这里跑。所以他才会被拖拽到了此处。 温淮蹙着眉头,摇芳鼎里的神器如此强烈地认了林向遇做主人,竟然是连他都拦不住的程度,从前可从来没有过这个先例。连温淮都没有受到过神器们的如此“厚待”。 虽然不解,但神器确实认了她为主,便已经属于林向遇了。温淮不再纠结,接受到林向遇犹疑的目光,温淮道:“既然如此,它是你的了。不用看着我。” 林向遇抬手接住落在手中里的瑶琴,虽然有过些许关于瑶琴的记忆,可她完全不会弹琴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林向遇苦恼地埋下头。无论如何总不能直接说我不会用。不过既然瑶琴认了自己,总不能弃之不顾。 林向遇抱着偌大的瑶琴,好奇地左右打量,在幻境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神器如此轻易地出现在自己手中,并且属于了自己。她想着慢慢来研究研究这神器怎么用。 温淮已经转身从那个破裂的打洞里迈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再说什么,只有解霜在他脑海里说:“少君,真的要把如此珍贵的神器摇芳鼎轻易地拱手让人么?” 温淮冷声道:“不然呢?你有办法让瑶琴认你为主吗?不能的话就闭嘴。” 解霜只得讪讪道:“是。” 眯着眼睛用余光打量,温淮回到了自己房间,好像坐在床沿准备睡觉了。对面床帐内隐隐约约一个身影,再多,林向遇就没不清了,房间的墙壁出现这么大一个洞,温淮难道一点不在意吗?他表现得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向遇手中还抱着瑶琴,瑶琴为什么又要认自己为主呢?真想不明白,这明明是檀礼的神器,她回想了一下,在幻境中,檀礼将这把神器当作了青城山少主的生辰贺礼,送出去了。所以后来它便不属于檀礼,属于青城山少主明昭。 是因为林向遇在幻境里是明昭的妹妹么?所以它才认了自己为主,林向遇抬手拨弄了一下瑶琴,缓缓地,看见瑶琴上面灵光氤氲,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瑶琴上面。 林向遇眨眼仔细去看,只见琥珀色的瑶琴琴体上,淡出了一对印刻上去的狐狸耳朵,下面赫然两个小小“明煦”二字。 狐狸耳朵?明煦?有什么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明昭生辰当日,青城山上,青梧宫的人远远地便唤道:“青梧宫少君来礼。”紧接着才扛着瑶琴,对着明昭和明煦说:“青梧殿恭贺小少主生辰吉乐。” 后来是自己纠正,“你们说错了,不是小少主,是大少主啊。” 这些话在林向遇脑海中盘桓不去,她惊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份百年来不被任何人所知的情感,赫然展露在她眼前。 林向遇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出来了。 明煦到死都不知道的这份爱恋,此刻就在这里,刺痛着林向遇林向遇的心。 那只赤狐的小少主,到死都没有听到檀礼那句我信你,这把刻着明煦二字的瑶琴,明煦也从未拿起过。 林向遇用力闭上双眸,明煦的泪流下来。 她好想要忘记,好想要忘记幻境里的一切,眼泪止不住地滑下来。为什么自己要进入那样的幻境,要承受那些,承受自己本不该承受的。林向遇好想要忘记在幻境里的一切。 月光透进来,洒了一地,熟睡的大鹅浑身鹅毛泛着光泽,仿佛也在发光。缓缓的,它察觉到细微的啜泣的声音,疑惑地抬起鹅头,豆大的眼睛询问林向遇,“宿主,怎么了噶?” 林向遇没有解释,垂着头,问:“没有可以忘记想要忘记的东西的办法。”她真的好像好像要忘记,忘记掉自己作为明煦有关的一切,也同时忘掉那个檀礼。永远地忘掉他。 饶是神经大条的大鹅也被林向遇的情绪撼动,大鹅睡意完无,扑腾着翅膀飞到林向遇怀里,用安慰地语气道:“别急别急,宿主,我想想,宿主想要忘记什么?总是有办法的。我再想想。” 大鹅绞尽脑汁回想,他终于噶地一声,道:“有的有的,好像确实有这种药物。”之前大鹅还是初等系统,在实习阶段带着另外一个宿主攻略书中男主,一位前辈好心送了自己这种药物。后来被丢在了某个角落,直到现在才被大鹅想起。 大鹅抖了抖厚重的羽毛,从它翅膀下溜出一颗半透明的药丸,正正好落在林向遇手心。林向遇捏起来,问道:“这就是可以忘记想要忘记的东西的药物吗?” 大鹅不知道过了这么久药物药效会不会失灵,而且到目前为止大鹅还没有给谁使用过这个东西,后果如何,是否真如想象之中,大鹅不确定。它正想要提醒林向遇慎重选择,自己的就宿主毫不犹豫一口吞了下去。 大鹅噶了一声,只见林向遇缓缓闭上眼睛,倒在床上。大鹅颤抖着身子,自己该不会闯出大祸了吧!怎么办!它伸出来翅膀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松了一口气。不过大鹅不确保林向遇真的没有任何事情。它张着翅膀,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是好,左右张望,只透过那个打洞,看到隔壁房间还亮着隐隐约约的烛光。 一只大鹅猛地飞过来的时候,温淮睁开眼睛,抬手透过床帐,一把钳住了大鹅的脖子。入夜,他才眯了会儿眼睛,才就被这只蠢鹅惊醒了。 紧紧掐着大鹅的脖子,大鹅嘎嘎乱叫,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拧成七八段了,它嘶哑着声音嘎嘎叫,企图唤宿主过来救自己,只是自己的宿主仍然紧闭双眼,大鹅欲哭无泪。 温淮凝眸,看见是时常跟在林向遇身边的那只大鹅便松开了手,大鹅扑通一声落下,鹅毛滚滚,饶是如此,它也立马扑腾起来,对着温淮手舞足蹈,又用翅膀指向林向遇的方向。 温淮起身,坐在床沿边冷脸抓了抓头发,“你是说林向遇?她怎么了?”这样问着,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走过去,长腿跨过大洞,迎着满室月光,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半个身体倒在床上,被子一点也没盖,发丝凌乱,发饰也没有摘下来,身体的一边压着自己另一手,下半身腿还在床下,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睡觉的样子。更像是突然之间没了意识而倒下了。 温淮上前,一把把林向遇拉起来,抬指去探她的呼吸,呼吸均匀,温淮蹙起眉头,不一会儿,又听见她梦中似乎呢喃着什么,温淮凑过去听,她的气息温温地洒在耳朵上,好一阵,才听听清楚一些“回家,论文,实习”之类的字样,温淮眉心都拧成了一团。 她就这么困?就这样都能睡着。 被温淮冷冷地瞪了一眼,大鹅浑身一凉,打着颤躲到一边,尽量让自己没有存在感,温淮总不会对自己的宿主做什么,但是真有可能会弄死它。它还是抱住自己的小命好。宿主抱歉了。大鹅暗暗道。 况且,它也没想到吃下这颗药物的副作用是这个——倒地就睡。不过想想确实有点道理,睡了一觉醒来后就能把自己想忘的全都忘记了。 林向遇迷迷糊糊斜着倒下,温淮及时捞了一把,人就软软地往自己怀里倒来,呼吸均匀的她,紧闭着双眼的她,如此乖巧安静的她,静静地在自己怀里,一点重量也没有,软的像水。温淮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好。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月光还很亮,林向遇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的是温淮,月光下他气质那么那么冷。她起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倒在他的怀里。他又是何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 林向遇头剧痛起来,记忆好像被洗刷过一遍,变得有些混乱,需要林向遇花费好大精力将从前的记忆重组。 虽然没有完全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但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应该同温淮这样下去,林向遇撑着脑袋,说一声:“抱歉,我脑子有点混乱。” 温淮静静地盯着林向遇,他回到房中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未等林向遇说什么,窗外月华照耀的街道上忽然传来异动,与先前的一队队人马穿过的声音不同,下面似乎开启了激烈的打斗。 林向遇站起来,她脑子终于缓缓好一些了,眯着眼往窗下街道看去,一队穿着蓝白弟子服的正派弟子正同魔教派的打斗。而那蓝白弟子服正是太一剑宗的弟子。 太一剑宗的弟子也过来了这里么?大半夜的,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一个黑衣邪教的人倏地一跃上窗台,“你是上次那个太一剑宗的人?”他大声叫着,翻身就想要进来,林向遇没来及得去想这人为什么还记得自己?上次指的是长陵花灯那一次吧?林向遇手疾眼快下抬手捞起来旁边的瑶琴猛地朝那个人砸了上去,那黑衣魔教登时两眼星星地往后晕倒过去,林向遇补了一脚,抬手擦了擦瑶琴,心想这瑶琴在自己手里还管点用。 转头,瞥见温淮深深蹙着眉头盯着自己。 温淮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把瑶琴还有这种用法的,一时内心复杂,林向遇也知道他这种表情是何种缘由了。不过自己没来得及不好意思,窗外涌来更多的黑衣魔教,林向遇抬起瑶琴就是砸上去。 看见下方有自己人,林向遇想也没想从窗口一跃而下,温淮来不及拉住她,她就那样从手心流逝,他深叹口气,干脆也随之一跃而下了。 黑衣魔教的人见到对面势力壮大,情形对自己不利后也摆出要撤退的架势,林向遇扛着瑶琴刚想要“大显身手”的时候,他们识相地跑了。 “遇师妹!”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向遇回过头来果然看见好久没见的六师兄,旁边还有谭双负剑而立,笑盈盈地唤了一句:“遇师姐。” 看到谭双,林向遇又回忆起来幻境里那个披着谭双的皮的狐妖,可眼前这个应当是货真价实的谭双吧,谭双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在摇芳鼎的时候,你们掉进了另外一扇门里面,迟迟出不来,而我找到真正的蛇妖,杀了,进入下一层,却因为一直找不到真正的妖而被淘汰出了摇芳鼎。后来摇芳鼎出现异动,跑出来一只巨大的狐妖,我就去追狐妖,路上恰好遇了六师兄,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六师兄抓住林向遇的手道:“对啊能在这里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我们在快到西宁王朝的时候就碰见了魔教的人,他们鬼鬼祟祟的,被我发现时候就和我们打起来,嘴上还嚷嚷着要活捉我们。” 林向遇点点头,想看来这群人还是没放弃那种捉拿太一剑宗弟子作为人质的想法。对了,那群魔教的人是想要什么来着? 妖骨是吗?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林向遇只隐隐觉得应该某种强大的存在,不然也不会别人这么多人觊觎。不过这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即便温淮是和林向遇站在一处,但被这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六师兄也不是那么舒服,那种眼神,让六师兄有着因为自己触碰了林向遇,所以他深深地妒恨着自己的错觉。不过这种错觉也只是一闪而过,温淮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是站在这里而已。 得知两个人初到西宁,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而这种时候外面情形也波谲云诡,不安全的因素充斥着各个角落,况且这么晚也许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了。于是林向遇提出要他们到自己房间待一晚的打算。 林向遇看了温淮一眼,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见到他没说话,以为他很不情愿,想着六师兄确实同温淮关系并不亲近,更不好让温淮和六师兄挤一夜了。于是主动道:“要不这样吧,委屈一下,我们三个人挤一个房间?反正看着天似乎要不了多久也要亮起来了。只是落脚休息几个时辰而已。” 六师兄当然不介意,他可是个大男人,要吃亏的也不会是他,他刚想说真的没关系吗?林向遇旁边那个男人冷冷的声音浮了起来,“可是,那样的房间说成是四个人一起睡也没有问题吧?” 温淮的话让林向遇想起来了楼上的还残留的“惨状”,两间房间中间隔着的墙壁破开一个大洞,周围散落的都是脏兮兮的木屑,还有一地湿漉漉地水,有些水还顺着木制地板渗透下去,怎么看都是这里不久之前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可是到底是发生过什么才会弄成这样呢? 谭双和六师兄将探究的目光转向两人,温淮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这里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亦或者完全不在意谭双和六师兄怎么想。林向遇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也不想再提刚才的事情,编着瞎话道:“还不是因为刚才有个魔教的人突然杀进来,打动之下就把房间弄了个大洞。明天的话肯定需要给客栈赔一点钱。” 两人听到这个解释,深信不疑。 “那还真是倒霉。说起来似乎是我们才把那些人引过来的。挺抱歉的。”六师兄说道。 “那也不能怪你。” 林向遇房间里面的地板已经湿透了,除了床上哪里都不能躺,所以根本没法打地铺。总不能让六师兄一直坐到清晨。 再一次看向温淮的时候,他捏了捏眉心,“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睡那边好像都一样吧。” 似乎也是,都一样没什么隐私可言。不过只是眯一晚的事情而已。 最后是六师兄睡在温淮房间里,林向遇和谭双挤在一张床上。 天光破晓的时候,林向遇揉着眼睛,透过那个巨大的墙壁上的洞,看见六师兄铺着被子睡在地上,温淮好像也刚醒,坐在床边,长发垂在一侧,抬眼幽深的眸子飘了过来,对上那一秒,林向遇立马闭上眼。隔着一个房间同对床的人对视实在是一件比较诡异的事情。她闭着眼睛想。虽然她打心底觉得一睁眼就看见他的脸确实还挺赏心悦目的。 没过多久,大家都醒了,坐在客栈大堂里边吃东西,温淮理所当然地同他们坐在一起。 林向遇忽然问起,“对了,六师兄,你不是来这里追狐妖的,那你是来西宁做什么呢?” 六师兄脸色变得灰白,叹息一声,“是我个人的事情,只是这事比较怪。不过我还是同你们说吧。” 谭双往嘴里塞着包子,道:“六师兄怎么连你也神神叨叨起来了。” 六师兄道:“不是我神神叨叨,是真事。我是来追我娘,追到了这里来的。” “追你娘?” “六师兄你在人界还要双亲吗?我到太一剑宗的时候好像没听说过。”林向遇闲聊地道。 六师兄暗淡地道:“是啊,在你进入太一剑宗的时候,我的双亲就已经过世了。我爹早在我还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娘后来也因为得病离世了。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在太一剑宗待了很久了,已经二十来岁了。” “可你刚刚说的,追着你娘才到的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风一吹什么 “会不会是某种幻觉?类似于幻境这种?”谭双说,“也许你误入某个幻境,而在那个幻境里,你娘还活着。” “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的。所以我干脆沉浸在这个有着我娘存在的“幻境”里。和我娘一起吃着饭,散着步,在后山的山头上种白菜拔拔野草。一天很快就结束了。当我想着就让美好的幻境就此结束的时候,我四处找,都没有找到幻境的突破口。我渐渐意识到,没有什么幻境。今天所发生的一起就是现实。” “现实?”林向遇后背黏黏腻腻,有一层冷汗,仍由谁听到这种诡异的事情也会后怕的,可林向遇旁边的男人似乎没有丝毫触动,反而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 “再怎么说这种事情也太过超乎常理了,会不会是有人假扮成你娘,然后将你引到了西宁。”林向遇猜测。 六师兄扯了扯嘴角道:“但愿吧,那天傍晚我意识到那个“我娘”不是幻境之后就打算上去一探究竟,只是没想到,只是转眼,她便如同飞禽走兽一般迅速在月光下的房檐上跳跃着,我一路追着,追到里这里,最终因为遇上魔教人的阻挠就追丢。” “那你还记得她最后是消失在哪个方向吗?”林向遇问。 六师兄努力回忆着,暗淡月光下,他脑海中印出一个屹立在月光下的巨木。那个闻名整个修真界的西宁神树。 虽然去之前有过心心理准备,但真正再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震撼不已,比林向遇记忆中的人还要多。西宁神树坐落在一座名为神山的山脚下,背靠神山,枝桠顶着天,树根连着地,因为被西宁王朝当作国宝一样看待,此树周边建设得干净利落,青石板路铺到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城墙屹立在极远的地方,走进来,远远地看到来来往往的人,还有那一尽头处的神树。 四人根本无法挤都神树之下,人太多了,都是前来祈愿或者朝拜的,香火缭绕成浓雾,在神树下久久不散,神树枝干错杂地垂下来,祈愿符连成浓重的阴云,大片大片红彤彤地压下来。 反正挤也挤不进去,林向遇干脆在一旁坐下,看见周围这么多人对神树痴迷的样子,林向遇渐渐无法理解起来,其实这树并不能帮助谁实现祈愿,毫无修为的人们只是拜个安心罢了。就算神树有作用,也大多只是心理作用。只是这时候的林向遇竟然完全忘记了几年前,自己也同这些人一样,满心虔诚地对着神树跪拜。 “遇师姐也来过这里吗?”谭双忽然问。 林向遇听闻此话,不由得抬头瞥了一眼温淮。 “还是同温淮一起来的。”谭双敏锐道。 “毕竟以前夫妻。一起来拜拜神树也挺正常的。”谭双喃喃自语道。林向遇脸倏地热起来,不想让气氛变得不自然,况且,林向遇不想自作多情地提起说不定温淮早就忘却的以前,让彼此都难堪。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都快要忘记了。不过那跟我们今天要调查的事情也没什么关系。”林向遇说着,抬头往着垂下来的许愿符,在微风中连成一串,摇啊摇,上面的字怎么也看不清楚。 谭双道:“说得也是。” 温淮和六师兄站在一边,两个陌生人的样子,温淮抱着解霜剑,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仍旧面容冷淡的样子。 林向遇垂了垂头,对着六师兄道:“六师兄,你有察觉到这里有什么异样吗?确定昨晚看见的树就是这颗西宁神树?” 六师兄点点头,“确定,不过目前什么都没有发现。”他懊恼地低着头,旋即又道,“我还是再凑近看看。”说完六师兄走向神树中央。那中心的人更多,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跪拜,香火冉冉。 从青石板砖里冒出几根狗尾巴草,林向遇百无聊赖下用桃木剑一削,那狗尾巴草施施然飘落。 “咦,遇师姐,你这把剑上的红穗子和这里许愿符上挂着的好像啊。”谭双撩拨着桃木剑上的红穗子道。 见林向遇表情,谭双惊诧道:“该不会就是这里的吧。” 林向遇没法反驳,但这事毕竟没什么好隐瞒的,林向遇干脆就说了,“是这里的。” “所以你们曾经在这里祈过愿。”谭双晃着腿道,“欸,那有用吗?你许得是什么愿望啊?实现了吗?” “忘记了,不过应该是没有实现的。不用想,这种许愿神树当个心理安慰还行,不可能指望一棵树能够帮助我们实现心愿。”林向遇说。 谭双若有所思,“说的也是,我本来也想来都来了挂个许愿符吧,不过听你这么一说,也没必要了。” “不过看你一直将许愿符上的红穗子挂在剑上,还以为你很珍重那时候虔诚许过的愿呢。”谭双盯着桃木剑上的红穗子道。 “也许那时候确实是这样。不过总是会变的嘛。”林向遇说,没有注意到身旁男人的目光无声地停在自己身上。 谭双忽然起身,看见神树中心的人变少了,“人好像少了一些,我也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反正来都来。” 谭双走了,留下两个人寂寞地沉寂,明明周围那么多人声,却好像退潮一般渐渐消失在耳畔,什么也听不见了,刚刚和谭双说了那样多,林向遇不清楚温淮听见了哪些。亦或者说,他其实也不在意的。 林向遇站起来,和温淮视线碰上,“明知道再怎么跪拜,心愿也是不会实现,却又要做这些蠢事,最多也只能求个我安慰。世人就是这样。” 林向遇觉得他在嘲讽自己蠢,可几年前,他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么。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惜否定过去的自己,也要这么说,来以此否定和她在一起过的过去么。 过往和林向遇在一起的事情就这么令他不堪么。 林向遇忍住心底隐隐的酸痛,顺着温淮的话道:“你说得没错。” 她欲要转身,却倏地一阵剧烈的大风吹过,整座枝桠排山倒海地压下来,那些鲜红的许愿符随着一树枝桠左右摇摆起来,风太大,林向遇的衣摆和发丝失了控翻飞,贴着温淮,不停地剐蹭着。 又是满是她的味道,将他紧紧包裹,仿佛不得脱身,可这一刻,他胸中竟并不烦躁,不排斥。 林向遇也想离远一点,但风剧烈地想要把人都刮起来,不远处一些枝干被挂断,在地上翻滚,上面挂着的许愿符也随之在青石板上翻飞。 林向遇眯着眼睛,抬起来拿剑的手,挡了一下风,感知道手心有什么,林向遇一看,是一张红色的祈愿符,偏偏正正好落在自己手心里。 那种如海啸般的爱情誓言落日眼底,紧接着视线下移,果然,令人心颤的两个名字出现在眼里——林向遇,温淮。 林向遇手抖了了一下,看着多年前曾信誓旦旦怀着一腔爱意许下的誓言,她内心五味陈杂。那时候她多喜欢他。他也还爱着自己。不过,如今和多年前唯一相同的也许也只有温淮还依然站在自己的身边而已。 “这是什么?”他忽然问,眯着眼睛盯林向遇手里鲜红的许愿符。 林向遇给温淮看。 他盯了几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来,显然,他强烈地不理解当年的自己。觉得誓言可笑罢了。 林向遇垂着头,风小了下来,她淡声嗯了一声,“是有点。”是有点可笑吧。那誓言,真的很蠢,很天真。她心都揪成一块了。 可听见这话的温淮却又不高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没来由的不高兴是来自哪里,手中红红的那抹祈愿符,在他挥手之后,散成灰烬,正如过去那几年一样。过去了,什么都不剩。 什么都不剩。 林向遇看着桃木剑上还飘扬着的红穗子,“许愿符上有一丝丝灵力,那丝灵力在大风刮过的时候,把许愿符带到了红穗子这里。” 许愿符落下,不管神树灵不灵,当年的誓言也都会随之消失。所有期许,所有过去,连存在过的痕迹也不会有了。 摇曳的树随着风的消失稳定下来之后,祈愿符晃动摩挲的沙沙声也淡下来。 身旁不远处有个形容憔悴却异常兴奋的女人,她跪在距离神树很远的地方,神树中心站满了人,她的虔诚却一点也不输跪在中心的人,一边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一边碎碎念,说:“神树显灵,神树显灵了,多谢神树大人,简直就是神仙啊。”与此之类的话,周围人都绕着那个女人走,因为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实在太不正常了。 林向遇一开始也以为她有什么精神问题,可又听见女人念叨着,说神树让她的儿子的病情痊愈了,又一味对着神树磕头。 这时,谭双和六师兄绕着神树逛了一圈回来了,“遇师姐,在看什么呢?” 林向遇回过神来,心想也许这个女人的事情是恰巧吧,结果她还傻傻地把孩子大病痊愈的功劳全部归功在了神树身,实在有些愚昧盲目了。她只是微微感慨,回过头对谭双道:“没什么,你们发现什么了吗?”比如有没有找到像是六师兄他娘有关的线索。 毕竟昨晚那个类似他娘的东西确实是往着神树这边跑,最后消失在了这边。总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吧。 谭双和六师兄摇摇头,“没有呢。” “这不是七巧吗?都说了你儿子早就死了,早就死了,你别再疯疯癫癫地在这里磕头了,就算神树再神,也无法让你儿子起死回生的。”一个老婆路过,似乎认出了那个模样的不正常的女人,劝了几句,那女人不理,依旧念着,“我儿子还活着,骗人!你嫉妒我儿子病好了是不是?你个坏女人。坏女人。”说着还上手了。 林向遇上前阻拦,看那老婆好心劝告却被女人又抓又挠,实在无辜,不过想起来女人和眼前老婆的话,林向遇问这老婆,“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女人到底怎么了?” 老婆捂着头一边骂那女人不知好歹,一边对林向遇道:“这女人住在我隔壁,她刚怀孕的时候,她丈夫就抛弃她,赘入了高门大户。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将她儿子看作一切。大约一年前,她儿子高烧不退,四处寻医没有结果,几个月前,我好心去看过一次。她儿子早就没了气息,她还日夜不停地照顾着。当作一个活人一样。我说她儿子早就死了,她疯疯癫癫地骂我诅咒她。后来再听见西宁神树很灵,她便日日过来跪拜,祈求让她儿子的病好起来。” “你说,那孩子气都早就凉了,怎么可能好得起来。也就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老婆说着,还是怜悯地往着名叫七巧的女人一眼,叹了口气。 可又看见女人那笃定又开心的样子,仿佛她儿子好像真的活过来了。林向遇不禁想起来六师兄的娘,后背渗出一身冷汗,几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他们都想到一块去了。 “如果这事是真的的话,那确实很奇怪了。”良久不吭声的温淮忽然道,他的声音依然没什么波澜,这么说着,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地惊诧的样子。 谭双还是自我安慰地说:“或许是那女人太想儿子产生的幻觉?这么诡异的事情,怎么说都让人难以相信,而且她看着精神也不大像是正常的样子。” 六师兄面色凝重,他似乎想起来什么事情,问道:“那个阿婆是说,那个女人在此前日日来神树前跪拜?” “是有说过,怎么了吗?”林向遇道。 “其实,关于我娘的事,还有一点我没有说。三年前我娘生病的时候,我也曾经来过这里祈愿我娘的病能早点好起来。希望三年后仍然还能在一起生活。” “这么说,希望三年后还能一起生活的愿望确实实现了啊,三年后的你不正和你娘一起生活过吗?”温淮反问。 温淮凉凉的声音令六师兄脸色铁青,“话是这么说,这颗树……”转头看像浓重地压下来的巨树,和大片大片红色的阴影,忽然觉得那些有点像是泼洒下来鲜血一样。 “事已至此,直接跟过去看看不就清楚了。”林向遇瞥了眼七巧,“到底死没死,是不是她儿子,一见就知道了。” “姐姐,我们初到西宁,人生地不熟,又找不到暂时歇脚的地方。可以请您收留我们一晚吗?我们给银钱的。”傍晚快要沉下来的时候,七巧才刚刚走出神树的范围, 一个人茫茫然地行在大街上,谭双便化了个模样上前去搭话。 其余三个人也使用化形咒给自己变了个模样。林向遇是一个俊俏小郎君,谭双只是在自己容貌上稍作改变,就变得同原来很不一样,六师兄也同样。 只有温淮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七巧一副完全没见过温淮的模样。 这个夕阳下,身影单薄得如纸一样的女人,在听见银钱之后便同意了他们在她家借宿一晚。 于是顺理成章地跟着七巧穿过大街,拐进杂物错乱地小巷子,再拐几个狭长的拐角,就到了女人家里。这是一间藏在深深巷子里,光线少得可怜房子,房前处处生着青苔,说着让她们走路小心一点。就带着她们走进屋内,屋内只有三个房间,最大的客堂,靠近大门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破烂的木床,上面的棉被里有一个小小隆起,七巧说:“那是我儿子,还在睡觉呢。真是的这孩子,还不起来。” 旋即,又指着另外一个杂物间一样的房间,示意她们四人可以在那里落脚,也没有床,只有一张破烂的棉被,上面残留着黄色的污垢。 “你们就在那里将就一下。只能这样了。”七巧说着。 谭双和六师兄还探着头,去看看那躺在被子里的“儿子”什么样,可被七巧一挡,她眯着眼睛盯着她们,明显起了疑心。害怕被七巧当作想要对她儿子图谋不轨的坏人,几人就此作罢,伸着懒腰回去了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 四人即便坐着也有点拥挤,林向遇感觉到旁边的温淮明显很嫌弃,一直忍着,毕竟这个房间确实味道不怎么好闻,一股腐烂的味道,怎么也无法忽略,再闻着,这股腐烂的味道好像来自于隔壁房间。 凝神听着,傍晚的夕阳完全降下去,黑夜缓缓覆盖上来,吞噬了这间小屋,连个蜡烛都没有,只有黑暗,四个人呆然坐着,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时断时续的声音,像是七巧在说话,和她儿子说着什么。 没过很久,声音渐渐淡下来了。又传来浓重的呼吸声,呼吸声变成打鼾的声音。 应该是睡着了。 月上中天了,鼾声中,有咚咚咚的声音,谁在敲着隔壁房间的门。 林向遇正想要打开房间门,温淮在旁边,低低地道:“不要惊动它。” “它?” 它是什么?林向遇不知道。 但温淮似乎很清楚“它”是什么,林向遇没有多问,但在他的声音中,渐渐安心下来。 这个房间窗子太小,根本无法跃出去,谭双想要透过缝隙去看,“它到底是什么啊?七巧她儿子吗?” 六师兄回想起什么,手颤抖起来,前天也是在傍晚沉下去后不久,他的那个“娘”就宛如壁虎一样跳跃着消失在月光下。 敲门声越来越重了,七巧仿佛醒了,因为鼾声消失了,她许是发现儿子不见了,呢喃地念叨着,“阿佑,阿佑,别调皮了。要睡觉奥。” 外面响起门被破开的声音。 透过门缝,一个青白交加的脸赫然出现在那里。 一个孩子的脸,但明显已经是死人的样子,却瞪着泛白的死鱼眼,无神地盯着门缝后面,仿佛在盯着门缝后面的林向遇她们。 林向遇被这样一双眼睛盯得头皮发麻,浑身剧烈一抖,极力捂着嘴巴才让自己不叫出声,感知到有人扶着自己的肩膀,转头对上温淮的视线,神奇地,她的恐惧淡下去了。 随后,却只见,那个“它”仍然在活动着,以不自然的姿势跑跳,宛如壁虎一样,迅速破门而出。 几人立马追上去。 看见以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动作在巷子和屋檐上飞檐走壁的在它,林向遇呢喃着道,“那是,那是一具活尸。”以些许灵力而维持行动的活尸而已。 六师兄后背浸透了冷汗,谭双说,“六师兄,如果是这样的话,和你在一起过的你娘,是不是……”谭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大家都心知肚明了。都一样只是活尸而已。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把这些尸体弄成了活尸。 没再说什么,一路追着,竟然遥远地又看到了那座屹立在月光下的西宁神树。此刻在月光下,盛放的枝桠像是张开爪牙的鬼一样。 六师兄想,难道真的是因为神树?因为同在神树下许过同样的想要即将逝去的亲人还能活下去的心愿,所以神树用这种方式实现他们的愿望?怎么想都觉得这种让死去的人弄成活尸的方式阴邪至极。 如果是是以这种方式和亲人再继续一起生活的话,六师兄想自己宁愿不要。可转念一想,那个名为七巧的女人好似对此乐在其中。六师兄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可怜了。 快到西宁神树下面,深夜的这里并不像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相反,冰冷的月光照射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粼粼的水光,像是一片海,风轻抚着许愿符的沙沙声,也好像变成了海浪的声音。 追随着“它”来到这里,直奔神树而去,可是下一瞬,只见天边四方同样涌来密密麻麻地人一样的东西,借着月光,才发现那些都是和“它”一样的活尸,宛若蝗虫一样朝着西宁神树而去。 谭双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这是怎么回事?有点毛骨悚然。” 林向遇全身冰冷,牙齿打颤,“何止是毛骨悚然。” 温淮却不在意地问:“这么多活尸是自己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的吗?看来这神树灵力很是富余嘛。”这样看来,借用西宁神树来修补摇芳鼎这件事情对神树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林向遇无法理解温淮关注的点,但是也想知道为什么神树要这样做,把让这样多活尸前来朝拜它。“明明白日里已经有那样多人前来祈福和跪拜,为何还要这么多活尸来跪拜?” “还是因为欲求不满?”谭双忽然凑过来道。 神树的信徒前来朝拜能够增强神树的力量,它原是千百年前就已经屹立在这里了,多年来的信徒们凝结的力量早就足够神树再活上成千上万年,已然可以做到寿比天高,所以它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说是信徒,信徒也可以分为活人,和死人。”温淮冷不丁吭声。 “所以它还是不满足于活人带去的力量。”谭双得出结论。 眼见月华下,无数活尸集体朝着神树跪拜下来,林向遇这时才忽然惊觉,“六师兄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含住那柔软 而且,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转眼看向四周,只有眼前这颗巨大的神树,还有无数活尸,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月色又暗,在这片巨大的活死人的坟场里,哪里还找得到六师兄。 林向遇喃喃道:“不应该,就算六师兄要离开,他也不会不告知我们就离开的。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带走的呢?还是?” 目光移向那座神树,月光下,似乎一闪而过什么东西,两道身影从远处飞了过来,林向遇忽然觉得身影眼熟,动作自然,完全不像活尸,而且两人手挽着手从远处飞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身旁温淮飞身而去,林向遇叫了一句,也急忙跟上去,一跃至于神树中心,林向遇模模糊糊地看清楚了刚才飞跃而来的两人,宋清梨和聂明羽。 温淮停在神树之后,林向遇也跟在其后,不打算惊动她们。忽然在想,在这样暗的境况下,温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宋清梨,怪不得他什么都没说,便赶紧朝这边而来。 另一面的宋清梨负着剑,打量着神树和活尸们,低低对聂明羽道:“这神树果然有问题,那狐妖很有可能就藏在这里。” 聂明羽:“这么多活尸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或许真的是这颗神树搞得鬼?”他显然也拿不定注意,凑近了些,走到可以看到那满是裂纹的树皮,提着剑一剑砍了上去,可剑非但没有砍到树上,聂明羽整个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一样,转眼间,整个人没入了那个满是裂纹的神树之中。 宋清梨看见这场面,还没来得及惊叫,也被神树吞没似地,消失在粼粼月光之下。 “她们?被树吃了?”林向遇喃喃道。转眼,却见温淮不回答,也随之没入神树之中。林向遇来不及抓住他。想要抓住温淮的时候,自己整个人仿佛飘起来了,眼神一阵白光闪过,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继续飘着,往前飘过去。不知道有没有抓住温淮,睁开眼的时候,这里只有一片绯红的红线,条条缕缕,紧密缠绕在一起。 再仔细看红线是从枝桠上垂下来的,而抬头看,这里并没有天,只有密密麻麻的枝桠,交织成了现在的天。这里是哪里。林向遇不经意问出了声,前方有个声音回答她,“是神树里面,无有之乡。” “无有之乡?”林向遇觉得声音熟悉,抬眼却只看到满眼的红,她抬手拨开错乱的红线,终于看见那个人,温淮站在那里。林向遇走过去,却忽然发现自己手上也有一道红线,隐隐约约,这端连着自己,另一端连着前端的温淮。 林向遇走过去问:“这是什么东西?还有无有之乡是什么地方?”她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但临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无有之乡,就是无忧之乡。在这里,任何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念念不忘的温柔之乡。进入了那个地方,就再也无法出来了。除非,你意志足够坚定。”温淮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道。 听着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幻境,和在摇芳鼎里面的幻境好像,不过这次的幻境,好像是一个极乐世界。进入到里面的人,都不会再想出来的。因为无有之乡里面的幻境是每一个进入到这里的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所有欲望都在里面。 听着就很邪门,林向遇道:“你不怕么?不怕进入那个幻境就再也出不来了?而且,你还没说,连着我们的红线是什么?还有宋清梨她们呢?” 林向遇第一次问他这么多问题,这也彰显着自己对他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但这些话很自然地就脱口而出,她没法控制。 他抬头看头顶如同阴云般的红线,“每一根红线代表每一个祈愿,所以这跟是你和我一起的祈愿。” 温淮盯着红线,在这无有之乡中,怎么斩也斩不断,紧紧连着他,穿过她。他觉得莫名烦躁,宋清梨也找不到了,不知道她又跑到哪里去了,在这无有之乡中,只有身后的林向遇紧跟随自己不放。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话,比平日里任何时候还要话密,“温淮,你要去哪儿?等等我,你要去找宋清梨吗?也许宋清梨已经进入了罗浮梦中,要是她陷入幻境里面出不来了怎么办?要是我们也陷入幻境里面出不来了怎么办?而且,这红线是不是无法斩断的?是不是我总能顺着红线找到你呢?温淮……” 温淮觉得聒噪,这么多问题,他怎么可能一一全部回答,穿过重重红线之后,身后的声音渐渐变淡了,消失了,温淮蹙着眉头,内心嗤了一声,真是麻烦,但他总不能放任林向遇不管。 于是折回去,果然就重重垂着红线的枝桠之中,看见那颗宛若红色心脏的东西,只露出了一张脸在外面,其余的,林向遇全身都被那些红线紧紧包裹着。包裹得像是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微风吹拂,红线们也左右摆动,牵扯这颗“心脏”,心脏便仿佛跳动起来。 温淮叹了口气,莫名道一句,“还得是我来救你。你的六师兄还是靠不住嘛。”随之,他靠近,额头抵着紧闭着眼的她的额头。 视线的最初开始在西宁城的城门之上,听闻西宁神树的神奇之处便央求着温淮和自己一起来到了这里。远处,人来人往之间,林向遇撒娇般地依偎着温淮,说:“我是不是很任性,只是因为想来这里便拉着你来了。” 被林向遇依偎着的那个男人淡声道:“不会的,我也早就想来这里了。换一个地方生活不是很好吗?我也喜欢有变化的生活。” 林向遇点点头,“只是觉得我们身上的钱有限,却还想要到处游玩,到时候要是盘缠不够了怎么办呢?” “还没想过,不过总归有办法的,只要你不觉得辛苦。” 远处和自己长着一摸一样的脸的男人说着。温淮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半透明状的,没人看得见他。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是以第三人的视角看着这一切呢?这就是林向遇的幻境?温淮脑海中还残留着些许回忆,是几年前,他们一起来到西宁的记忆片段。 对于林向遇来说,原来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回忆就是这个时候么,这个他都记不得太清楚的记忆,在她那里如此珍重么。温淮继续跟上去。他不太记得那时候发生过什么了。在他印象中,那时好似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温淮只记得自己和她,一起祈过愿,后面便只有零碎的琐事而已。 值得林向遇记这么久么。温淮想不明白。 普通王朝的普通街道比上界的长街更具人间烟火味,街道也曲曲折折,不免破旧,但好似到处都人,到处都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在贩卖,欢笑声,谈论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比起我们那边的小镇,还是这里更大更热闹。你觉得呢?”林向遇拉着温淮到处走。居住在之前那座小山丘上的小屋里,去个镇上就要花上半个时辰,各种转车,相比起来还是这里繁华便利。 温淮只是笑着点头,嗯了一声,看着淡泊,只有自己才知道,那是一脸藏不住地开心。西宁的街道好似没有尽头,林向遇拽着温淮,逛了便好似停不下来了,不知道转了过第几条街,温淮手上已经提着好些东西,全是买给林向遇的,做新衣服的布料啊,红豆糯米糕啊,还有香膏簪子之类的。关键是这些并不是林向遇自己买的。 分明就是温淮无论走到哪里,看到貌似适合林向遇的小玩意都要停下来,然后自顾自地看上好一阵,即便林向遇说不用了,他就歪歪头一脸严肃地说,“为什么不要?不喜欢吗?还是不喜欢我买的东西?” 这样说的话,拒绝温淮买的东西就好像拒绝了他,让林向遇没法反驳,最终让他两只手都是满满的,逛完一阵后,林向遇腿酸下来,两人随便在街上吃了馄饨,热气蒸腾着两个人的脸,林向遇莫名笑起来,看见他慢条斯理地吹着馄饨的样子,不禁笑起来。 最后一颗馄饨,他留给她。林向遇没有客气地接受他喂过来的馄饨,林向遇眯起眼睛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你碗里的馄饨更好吃。” 这和小孩子总是觉得别人的东西更好有什么区别。真是个小孩子。所有行为举止都很像小孩。温淮这样想,道:“喜欢我的,那下次就都给你。” 林向遇却摇摇头,“不,我只是觉得,你好,所以你的才更好。” “你也很好。”温淮这样说,抬手擦了擦林向遇嘴角沾着的汤汁,她偏了偏头,温淮的指尖也一偏,滑过林向遇饱满的唇瓣,带着丝丝馄饨汤汁的咸香,还有她的味道,他就这样偏头含住了两瓣唇。 不远处,温淮看到这里,胸中莫名其妙火气腾腾,他觉得林向遇的幻境里的自己分明就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做这些?想想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温淮笃定,林向遇幻境里的自己绝对只是她想象中的自己而已。可即便是想象,也让清醒的温淮觉得胸中不适。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是半透明的,谁也无法看到他,他的愤怒他的声音甚至他的存在对于远处幸福的他们来说,都只是空气而已。 他不甘心,明明自己才是这场幻境的主角,林向遇在幻境里臆想的人是他,爱的人是他。可如今,真正温淮却只能遥远地被当作空气一般地看着所谓的“自己”同那个女人依偎着调情,一副那样幸福的模样。可那样的幸福却和他本人无关。温淮胸中涌起来无法言说的躁动。凭什么,她臆想的人是他,爱的人是他,而真正的他却只能像只老鼠一样偷窥着她和那个所谓的“自己”在幸福生活呢。温淮站在这里,脑海中不断问,凭什么。 吃完馄饨后,两人又听说别的地方有表演,便一起赶了过去,一直玩到晚上,两人找了个便宜的客栈住进去,当然房间只选一间,毕竟都是老夫老妻了,要是选两间房间才是奇怪。 沐过浴后,两个人便依偎在一起,一起缩在那张一人宽的床上,腊月里,这间客栈的墙壁是渗水的,窗户纸也烂了几个洞,外面呼呼寒风漏进来,发出沙沙的声音,泛黄的墙壁,角落也有灰尘和虫子,结着蜘蛛网。薄薄的棉被也裹着两个人,刚从沐浴过后,鼻尖都是她的清香,林向遇好像也涂过白日里买的香膏,她凑在身边,温淮脑海里全是好香好香好香好香……的字样,不知不觉他就说出了口,林向遇就眨明眸认真道:“你也想要擦香膏吗?那样你也会变得超级香哦。” 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朦胧地啃着她的唇瓣,香味就从她的嘴里传递进来,他含糊地道:“那就这样分我一点。”林向遇哪里知道他说的这样分他一点是怎么样。不过后知后觉好像也就明白了。 冰凉的唇瓣贴着自己的,却能感知到他喷薄而出的气息是炙热的,唇齿很快被撬开,舌尖入室抢劫般占据口腔,即便自己也不纯洁,她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林向遇回想,温淮好像教过自己的,亲吻的时候,伸出舌头来,含住那柔软鲜红的尖端,然后吸吮,林向遇这样做了,含着那舌尖笨拙地吸了吸。她听见温淮似乎发出微微的喘息,身体也抖了一下。 她脸刷地也红了。 然而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便也渐渐习惯。迎合他,一起缓缓下坠。 衣服很快被剥落,一地荼蘼似地落在地上。 在旁边看着,温淮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颊异常红热,他不想亲眼回顾过去的自己做那种事的场面,便在客栈外面站了一夜。温淮开始真诚回想,自己怎么会情动到那种地步。都是林向遇的幻想罢了,他干脆这样推脱。得赶紧想办法唤醒她。让她不要在沉溺于这个无聊的幻境了。 他又该如何让林向遇醒来?又该如何当她走出这场无忧梦呢?这样思考着,一个人以一个半透明的幽灵一样站在客栈外面,守着二楼最右边那盏黑暗的窗口,守着过去的自己和她做着那种事情。温淮也觉得荒唐至极,却完全忽略了,自己从客栈下来以来,温度一直高居不下的身体,还有焦渴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贪婪地占有 翌日早晨,两人缠绵着起床,外面的北风呼呼地刮着,窗纸不住地颤动,林向遇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起来,她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温淮就帮她穿着外衣,将林向遇推到破旧的梳妆台前,一点点帮她梳好头发,戴上漂亮的发簪。最后推着人下楼吃早饭。 经过林向遇的磨磨蹭蹭下来,已经到了将近十点中,原本决定好了今日去西宁神树下祈愿的,结果因为林向遇磨蹭,两人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人满为患,根本排不上队,于是不得不等到下次来的时候再祈愿。在温淮的一次次的宽慰下,林向遇也渐渐觉得错过了祈愿也没什么,反正她觉得现在的自己什么都有了,就算是祈愿也只是希望还能够继续和温淮在一起而已。她不贪求更多,只图能和他一起再度过很多年岁。 没能等到祈愿,他们在神树下待了一会儿,下午又到别的地方逛了逛,看了游龙还有灯笼。第二日,林向遇有了先见之明,起了个大早,一点也没磨蹭,早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梳妆打扮好,吃完早饭一起迎着刚刚破晓的旭日走向神树。 冬日的清晨雾气浓重,即便风很弱,也是冷得刺骨,刚升起来的朝阳光线微弱,甚至连那丝雾气都无法穿透,林向遇一边双手搓着手臂,一边说:“再晚点应该就能暖和一点。”温淮悄悄把林向遇的手收进自己宽大的袖子里面,低低嗯了一声,林向遇转头对他笑了一下,就继续在寂静的街道行走。 想着今日一定能够祈上愿,林向遇脚步都轻快许多,拐过一个转角,进入到一个宽阔的长街,一下就热闹起来,不像他们刚才走过的寂静小巷,这里一早便人来人往,雾气和蒸包子的热气袅袅腾起来,在尚不清晰的日光下,弥漫着灰度的长街,行人来往,很多店铺已经开始了新一日的运作。 虽然在客栈吃过早饭,但林向遇的视线还是不住地往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上瞟,没一会儿,温淮买来两个圆滚滚的红豆糯米糕,外面是一层晶莹剔透的糯米皮,包裹着饱满的红豆馅,一口咬下去,软糯的糯米皮和沙沙的红豆混杂在一起,在口腔里摩挲着,甜甜的味道后知后觉地滚进了喉咙里。 两人就坐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吃完了这个红豆糯米糕,吃完的林向遇舔着嘴角的甜味,眯起眼睛。温淮道:“你喜欢。下次回去的时候我们卖一百个回去。” 林向遇笑着推温淮,“你太夸张了吧。买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他一脸正经道:“但是你喜欢。” 林向遇低头摸了摸嘴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虽然一向知道温淮总是那样轻易就能看穿她,林向遇依然这么问。 温淮没有回答,递过他只咬一口的红豆糯米糕,“我不想吃了。” 是不想吃还是想要留给我吃?林向遇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一口咬掉他手里红豆糯米糕。 嘴唇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好软好糯。温淮在想着林向遇的唇。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林向遇说,温淮没动,等林向遇再返回来一步伸手来牵她的时候,他才乖乖牵着林向遇的手。 拐过热闹的街市,下一个转角,忽然听见更热闹的人声,一阵一阵的捧场的声音从人群里扩散出来,林向遇止不住好奇,自从她来到西宁之后,几乎见到什么场景都想要去凑一凑热闹。林向遇和温淮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里面。 街道边上摆着一块破布,破布上放着一个缺了一角的碗,里面有几个打赏的铜钱。乞讨的碗的前面,一个穿着泛黄的粗麻衣服的老头,面孔坑坑洼洼,皮肤黝黑,戴着一张头巾,手里拿着一个手指粗鞭子,旁边是一只长着赤色毛发的动物,但林向遇看不太懂那是什么动物,四肢行走,但是脸又不像狗,体型也不像猫,莫约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那么大。 “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狐妖表演哈,大家没有听错,我脚下的是一只被驯化的狐妖,能说人话,能当场钻火圈,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如果觉得这只狐妖表演得不错呢,就请给点打赏,感激不尽。”那戴头巾的老头大声吆喝起来。 林向遇听了这话才觉得那个动物好像确实头上有一对狐狸耳朵,不过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大概是那松松垮垮的狐狸皮还有那有点扭曲的狐狸脸 让林向遇产生了别扭感。毕竟她没有见过真正的狐妖,也许狐妖就是长成这样也说不定呢,林向遇这样安慰自己,将心底的不适感驱散。 那老头见周围人越凑越多,气氛也烘托得差不多,在众人催促下开始正式表演,老头猛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狐狸”,狐狸突然啊地一声叫出来,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因为那一声实在太象是人发出来的声音,众人窃窃私语,“怎么觉得有点像人叫呢……” 老头道:“对的,大家没有听错,这就是一只修成人的狐妖,所有不仅听得懂人话,还会说人话。”说着,阴邪的眸子盯着狐狸,“来,说一句人话给大家听听。” 狐狸刚刚被猛地踹了一脚,倒在一旁,努力支撑着的站起来,那老头挥手一鞭子抽过去,皮开肉绽的声音划破半空,血流出来,染湿了狐狸毛,那狐狸又是啊地一声重新倒下去,猛地叫出来,“我再也不敢了。主人饶命。” 顿时,周围人群沸腾起来,惊讶于这只狐狸真的会讲人话!林向遇也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她说不清楚自己看到这幕的感受,一面觉得残忍,一面心底总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老头勾了勾嘴,一副自豪的样子,围着人议论纷纷,有的兴奋有的害怕,“这真的是一只修成了人的狐妖!”“它它,不会伤人吧?”“该不会还有妖力吧?” 在下界,人们对妖十分忌惮且痛恶,即便只是一只看起来弱小无害的“狐妖”他们也怕得不得了。老头挥舞着鞭子道:“我已经把这狐妖驯服了,我想让它做什么它就会做什么,它是我的奴隶。” “起来。”老头又挥了挥鞭子,摊在地上的狐狸听见类似的声音条件反射地爬着站起来,在老头的指挥声中,做出相应的讨好的动作,说到“坐。”狐狸就立马坐下来,说到“笑”,狐狸就当着众人的面突出狐狸舌头,张大了嘴巴笑得无比用力,那笑一点也不可爱,笑得十分艰难。 老头又抽了狐狸一鞭子,说:“笑比哭还难看?怎么是我亏待你了吗?还是对我又什么不满?”狐狸立即抖了一下,立即匍匐道:“主人,奴才不敢。” 用着人的声音说着那样的话,也同样让林向遇心里不舒服,她一直揪着心的感觉,看着很难受。 紧接着,老头又让狐狸表演,钻火圈,顶马球,还有站在绳子上行走等等表演,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陆陆续续有人打赏。林向遇看不下去,心里的怪异感挥之不去,低低地对温淮说:“我看得好难受,你觉得怪吗?” “怪。”温淮回答了一个字,他自始至终没什么情绪,但他能够感受到林向遇难受的点,平常地说:“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狐妖。” 它身上完全没有一丝妖息,温淮语气没有抑扬顿挫地道:“那是一个被采生折割的小孩。” 林向遇恍然也明白了,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种邪术,但也存在于书本上,当自己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心惊,看着那只对人拼命买笑的“狐狸”,想到它原本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胃里就翻江倒海。 林向遇看想温淮,缓缓地才道:“我想,我想救它。”她原本也不是那种圣母心到处泛滥的人,可就是见到这种场景,不由得揪心,一想到那原本是一个健康的四五小孩子,本该在父母的关爱下成长,如今不但被剥夺了做为人的权利,连活着也是如此屈辱地活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恐怕是还没来得及学会什么是廉耻,就被做成了兽类。怕是再过几年,他的精神也会和这张狐狸皮永远地缝合在一起。 “可以吗?”林向遇再次小心地询问温淮,她也清楚自己的任性,明明怀里的钱不多,自身难保,却还想救别人。那是林向遇在温淮多年的保护下,形成的天真。 “你决定就好。”温淮这样说,你决定就好,他用温和的眼神告诉林向遇,救或者不救,他都接受她的决定。 得到他肯定的眼神,林向遇站出去,大喊,“他是骗子!” 所有人望过来,但林向遇不怕,她身后是温淮。她依旧大声指着戴头巾的老头,“他就是骗子,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狐妖!根本就没有什么狐妖,有的只是一个被采生折割的小孩子。它会说人话,只是因为它原本就是人。” 人群炸开锅一般,又转用恐惧的目光看着“狐狸”,当然也有人愤怒,但大多只觉得晦气和恶心,很快离开了这个地方。原本满是人,现在散得差不多了。 老头敲打着手上的鞭子,阴邪的眼睛盯着林向遇,让林向遇有种他随时会用手上的鞭子报复地抽过来的感受,她微微后退,感受到身后坚实的依靠,神奇地不那么怕了,“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你给我放了那个孩子。不让我报官,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代价?”他笑起来,坑坑洼洼的脸皱在一起,恶狠狠地,“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杀我父母这事,我要怎么报复回来呢?” “你敢报复一个试试?”温淮平淡地说,但是语气中透出的阴寒似乎确实让老头后怕了,不再说什么,丢下一句晦气,牵着“狐狸”要走,林向遇拦住他,“放了他。” “放了他,你来替他吗?”他摆明了不会退让,而且还隐隐地又威胁了林向遇一次。 那在老头脚下的狐狸,转过头用小孩子般的眸子,可怜地回头看着林向遇,林向遇心下一颤,那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的眼睛和眼神。她情急之下,道:“多少钱才能放了它?” 老头不屑地伸出手指,报出一个高昂的数字。 林向遇听到后畏怯了,想到那些钱可是自己和温淮过去几年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不免心痛,但不远处,那个狐狸,还在回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林向遇,林向遇揪心之下,闭着眼一口应下,“好!钱给你,放了它。” 看着这个花光他们几年来所有积蓄,称不上是人还是狐狸的东西,林向遇渐渐有一丝丝悔意。转头看温淮没有波澜的表情,心里问自己这样值得吗?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变回人的小孩,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钱财。身上最后只剩下十几个铜板。穷得林向遇必须得思考着,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活。 想到这里,她极其愧疚起来。因为她一时的怜悯心,就把他们生活用的钱都全部花光了。她事后对温淮低低地说:“对不起啊,因为我一时同情心泛滥,可能要导致我们接下来的生活更加艰难了。” 温淮好似不在意,蹲在了那个小孩身边,拨弄着他的耳朵和皮毛,喃喃道:“这东西要弄下来也挺难受的吧。” 那张狐狸皮已经和小孩的皮肤紧紧融合在了一起,要脱下来,怕是得褪下一层皮。林向遇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就很难再救助他,将他变回人的样子。否则,他就活不下去。 “不过,起码比像是畜生一样卖笑好。我们尽快找到他的亲生父母吧,他肯定是被拐卖的孩子。”林向遇道。 温淮嗯了一声。 祈愿是去不成了,带着一只狐狸模样的小孩,两人一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没钱了,还带着这么一个人不人畜生不畜生的小孩,林向遇和温淮都没怎么说话,默默无言地走着。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就是连今天晚上的住所也令人发愁,没有钱怎么住得起客栈,只剩下十几个铜钱,总得吃东西。走到日暮开始西斜,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不知道该去哪里,刚到西宁时候的那种兴奋快乐已经淡去了,现在只有对接下来如何生存的迷惘。 原本她们可以过得挺舒服的,如果林向遇没有任性地偏要救下这个小孩的话。林向遇顿住脚步,低低道:“对不起。”忍着眼泪,莫名其妙有点想哭,因为自己做错了事。 一只手递过来,眼角的泪被抹去了,温淮的手冰凉,他在夕阳下,背着那只狐狸小孩,垂着眼眸,问她:“怎么了。” “就是,就是对不起,因为我做错了。把我们辛苦积累的钱都花光了。接下来不得不活得更加艰难。”林向遇真的很对不起温淮,偏偏他还总是一副好不在意的样子,仿佛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该怎么还怎么过。 “你没有做错啊。救人怎么会是做错呢?钱没了就没了,既然你想要救他,就救下来了。你有什么错呢。”温淮空出一只手,细细替林向遇擦着越涌越烈的泪水,林向遇不知道为什么,得到他这样体贴温柔的回答,反而更想哭了。 为什么他这么好,总是这么好呢。林向遇确实有过一些错,如果温淮斥责自己,她反而不会这么强烈地想哭,反而好受一些。 温淮把狐狸小孩放下来,斜阳青草下,他牵住像是小孩一样哭泣着的林向遇的手,“就算今晚没地方睡也没关系,睡在哪里都可以的。只要还在一起不是就可以了么?你可以尽情胡闹,尽情犯错,尽情任性,都可以啊。这些难道不是我作为丈夫应该接受的么。况且,你只是做了好事而已,并没有做错啊。” 他淡声说着这些,低头去看林向遇的脸,有抬手擦了擦泪痕,“走吧,找个睡觉的地方。晚上会很冷的。” “那这个狐狸小孩?” “一起带走吧,明天寻找他的父母的消息。” 两个人还有一只狐狸,在斜阳中影子满满拉长。在荒凉的郊外,找到了一间破庙,破庙原本供着一座神像,神像早已被雨腐蚀得面目全非,到处都铺着灰尘。 “只好在这里将就将就了。”温淮说。 林向遇走进破庙,虽然昨天所住的客栈环境不算多好,但比起这里来,简直如皇家客级客栈。林向遇又生出悔意。说到底自己和温淮沦落到如此地步,还都是因为自己。林向遇没有傻呵呵地乐观到可以做到“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种地步,但见到温淮丝毫不嫌弃,还收拾着地方,心中又涌了热流。 地上是一层厚厚的尘土,角落结满了虫卵和蜘蛛网,破庙的大门是合不上的,看上去一用力就要断下来,头顶的梁子裂开不止一根,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唯一的窗户还堆积着断掉的窗槛,窗纸是没有的,地上有几块木板和木头,应该是从某个地方塌下来的,温淮就把木板擦干净,搭了一个简易的床出来,似乎也只有这一块地方能落脚。 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吗?林向遇也是不怕的,只要温淮一直陪在身边。满是破洞的破庙对腊月的寒风根本不管作用,天完全暗下来,刺骨的风更是要把人从里到外凌迟一遍般肆虐着。 两个人缩在简易的床上,没有分开过,温淮其实不怕冷,他是妖。但是他感知到林向遇的冷,看着她冷得瑟瑟发抖,自己好像也冷起来,但是他的身体总是冰凉的。他讨厌起自己身为妖的身体,无法为林向遇取暖。不过林向遇却依旧抱着一点都不温暖的自己不松手,仿佛自己是一个大暖炉,温淮贪婪地嗅闻她的味道,贪婪地感受她的温度。他爱她。 寒冷的破庙里,一无所有的两个人。他忍不住地亲吻她,低头含着她的唇,贪婪地亲吻她,贪婪地占有她。即便什么都没有了,却感到异常满足。 狐狸小孩还在旁边,温淮将自己的外衣给它披上。它终于不再发抖了。渐渐的,难熬的一夜过去了大半。林向遇靠在温淮怀里,睡着了。温淮也因为疲惫短暂地眯了眼睛。 好像是深夜了,林向遇因为睡觉姿势不对,浑身难受,迷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温淮腿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他并没有躺下,就这样般靠着墙壁,眯着眼睛。因为太冷,这样缩成一团才不那么冷,所以他一直让自己这样缩在他怀里睡了一夜也没有动过。 林向遇起来,想要变换一下姿势,月上中天了,惨淡的光将破庙照得很亮,除她们之外,一切空荡荡,空荡荡。 狐狸小孩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你的心愿 破庙哪里都没有,林向遇站起来,惊动了温淮,问:“怎么了?” “那个小孩不见了。”她用悲凉的声音说。 大半夜的,两人将破庙里里外外翻遍了也没有找到。林向遇喃喃道:“怎么会呢?他一个小孩能跑到哪里去?还是他不想要跟着我们?自己跑掉了?” 温淮将她抱过去,道:“也许想要自由了就走了,也许是想起来自己的父母在哪里了。去找它的父母了。既然它走了,不回来的话,放它自由吧。” 林向遇在温淮的声音中安定下来,但愿真如温淮所说的,它自由了,活着去找自己的父母了。 后半夜完全睡不安宁了,一方面睡在这样的破庙了,全是因为自己,林向遇还是无法当作和从前一样,一方面想着那个孩子的事情,它到底会去哪里呢?还会不会回来?到底是不是去找自己的父母了呢?可找到了又能怎样了呢。他们还会认那个孩子吗?一连串的问题和烦恼,让林向遇无法入眠。 第二天早上,林向遇终于眯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感觉旁边变得异常温暖,甚至汗都闷出来了,林向遇一睁开眼睛,满眼雀跃的红色火焰,温暖的火苗炙烤着自己,温淮就坐在旁边,火苗上还煮着一壶东西,传出鲜美的香味。“你醒了。”温淮道。 林向遇坐起来,火苗上方,架着一个破烂的搪瓷盆,里面咕嘟咕嘟煮着鱼汤,林向遇问他,“这是哪里弄的?” 温淮道:“河里捉的。不远处有一条河。” “那盆?” “河边捡的。”温淮回答,“我洗干净了的。”许是见林向遇欲言又止,他补充道。林向遇并不是嫌弃,而是微微震撼,胸口一片温热。 早上喝完鱼汤,身体也温暖起来,坐在火苗星子旁边林向遇的脸都被烤得红彤彤的。 “走吗?”温淮突然问道。 “去哪里?” “你不是一直很想去神树那里祈愿吗?” “可是。”林向遇没想到温淮还记着这件事情,考虑到所剩下的铜钱少得可怜,还要为以后的该如何活下去,如何度过这个冬天发愁,林向遇纠结说,“可是我们的钱差不多都花光了。” 求一张许愿符也是要花钱的。 “可你明明想去不是么?你期待好久了。”温淮说,看出她的犹豫的纠结,直接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出破庙,往神树的方向走。 站在神树之下,这回人倒不是特别多,可两个人身上丁零当啷,全身上下拢共才掏出十个铜板,穷得一清二白,连买一根香的钱都没有了。不过最低价钱的许愿符好像只要十个铜钱。 可十个铜钱已经是他们的全部了。 听说西宁神树非常灵,只要在这里许过的愿都能成真。林向遇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着想要和温淮来到这里,一起许下共度一生的诺言。她是真的很想很想要和旁边这个男人共度一生。心愿如此如此强烈。 “不用担心,许愿吧。能成真的。”温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许愿符带来了,就只是一张巴掌大小的黄色的符指,上面挂着一串红穗子,将他们所有剩余的钱都花光了。 林向遇问温淮不许愿吗。看他一直看着自己而已。温淮只是说:“有的。” “你有什么心愿?一起写上去吧。” “不必了,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 “那我希望我们能够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也是。” 在神树下虔诚跪拜后,虔诚许下了誓言,林向遇就此傻傻地坚定以为在神树下许过这样的誓言后就真的能够一直一直在一起了。笑得那么开心。 而这些都是林向遇的幻境。 温淮进入到林向遇的幻境里以来,一直默默无言。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竟然一直看着幻境里的自己和林向遇,默默看到了现在。 他知道那个小孩是再度被那个老头召回去了,狐狸小孩被下了蛊虫,只有回去吃解药才能活下来,这是骗子惯用技俩了,许多人因此上当受骗。当时的他也很清楚,即便救下这个小孩也没用,但还是这样做了。只因为这是林向遇想要的。即便当场就告诉林向遇,你救下那个狐狸小孩也没用,她依旧会心痛,而现今这种状况,起码可以给林向遇一点点小孩也许回家去找父母了的希冀。他一向对那些黑暗再清楚不过,但他还是想为她留一丝光亮,即便微弱。 只是因为这是她想要的。所以自己也花掉了身上仅剩的十个铜钱,求了一张虚无缥缈的许愿符。温淮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后来的林向遇一直会将那张许愿符上的红穗子如珍宝似地挂在桃木剑上。 温淮远远看着过去的自己和林向遇在神树下虔诚跪拜的背影,远远地,他觉得自己离那些越来越远了。他的心为什么一直揪着,闷闷地,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亲眼看着过去的一切,温淮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这样难受。 后来林向遇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狐狸小孩,留存于心中的希冀一直延续着,他们在破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温淮为了生计,在伊水河分流下的洛水码头搬运货物,维持他们基本的生活之外还有一点剩余,清晨,卯时的梆子一响,运船靠岸的号子声也紧随其后,就代表温淮就要离开林向遇了。 看着为了自己如此辛苦的他,林向遇还是没来由地愧疚,虽然温淮说过,就算没有把之前的积蓄花光,不是也要继续赚钱和生活么? 话是这么说,林向遇真正担忧的是温淮那看上去不是那么强壮的身体真的能够般得起沉重的货物吗?毕竟,在此之前林向遇没有见过温淮做苦力,之前不是在学堂教书就是在米铺做账,做得几乎都是一些文弱书生的活计。 林向遇怕温淮太勉强自己。 面对林向遇的担忧,温淮不解:“你在担心什么?这种事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搬东西就行了。” 林向遇也不好再否定温淮,“可是会很辛苦的,如果不行的话,你也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啊。”温淮一本正经,凑过去,在林向遇耳垂上亲了亲,吮吸一阵,林向遇被他激得全身一颤,虽然他最近很喜欢这样做,林向遇还是不那么习惯,以至于每次被他亲吻耳垂,都会忍不住战栗,他凑近,装作一脸无辜地样子,低低道:“你在抖吗?” 林向遇内心道,还不是因为你。 但只能别过头,耳垂又湿又红,他倾身而来,湿润的唇和她的重叠,一面扳过她的脸,一面问:“喜不喜欢?” 林向遇没法违心地说不喜欢,在他的一步步引诱下,还是失控地低声道了句喜欢。 “我也很喜欢。” 在清冷的月光下,沉溺在朦胧暧昧里,他诱惑的话在耳畔回荡着,他也在身前起伏着。 清晨破晓,林中野鸟激烈叫唤,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了人,一边是窗外料峭清晨送来的冷风,一边是烧得正烈的火堆,热烈地炙烤着身体,林向遇从床上起来,身体还留着昨夜的痕迹。 她环顾四周,满目尘土的破庙已经被打扫得干净整洁,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杂物和木头也被温淮合理利用,将破旧的门和窗户都修整得干净漂亮,窗子钉上了窗槛和窗纸,只有些许寒风会从缝隙中透进来,比起以前直接灌进来的呼啦啦啦地风已经好多了,床也是精心整修过,再铺上柔软的棉被和枕头,睡上去也很舒服惬意,好像和从前的家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温淮照常去做事,自己醒来之后照常看不见他,但脑海中有过零碎的记忆,他好像走前已经亲过自己并且告诉自己要走了。 林向遇眯了会儿眼睛便起身了。她也没有闲着,温淮为了自己和他这么努力,她也更加卖力地绘制符咒拿出去卖,只不过在西宁符咒这种东西好似不那么稀罕,所以一般没什么人要,要卖也只能贱卖。林向遇还是挺灰心的。 从伊水河分流下来的洛水,流经西宁,西宁城内绝大多数与外界的货物往来都依靠这条洛水河,靠近城南洛水上游地方也是西宁最大的码头,离林向遇她们住的地方不远,温淮在这里做工。 今天的早上明明有一点日光,还以为等到中午天气会更加晴朗,可偏偏总有一层薄云怎么也不愿离开地盖在那天空中,阳光也透不出来,淡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更谈不上什么温暖。 走到江边的时候,风更大了,暗淡的日光下,冷地刺骨的风带着湿意钻进身体,这个时间点,码头工人也到了休息时间,皮肤皲裂黝黑的工人来来往往,林向遇在人群里四处寻找,终于看到温淮从船上跳下来,穿着束口的麻布衣裳,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和其他工人完全不同,皮肤也相比他们白了个度,经过风吹日晒,还是那样细腻,走来的时候也很轻松的样子。 林向遇不是没有见过他徒手把十个大箱子扛着上船的样子,看上不费力,连她也惊诧,第一次发现他力气原来这样大。才明白,温淮之前说的轻松和不勉强都只是事实而已。 看着人远远地朝着自己走来,林向遇的笑就止不住了,明明早上还亲过自己,却还是觉得好久没有见到他。洛水河在两人身后泛着浅淡的波光,温淮问林向遇:“笑什么?” “见到你就开心,开心就想笑呗。”林向遇笑嘻嘻地说,抬手替温淮擦了擦额头上沾的灰尘,“累不累?” 温淮摇摇头,不累是真的,他本就是妖,这点体力活对他来说什么算不得什么,完全比不上小时候在不周山日日修炼的强度的十分之一。 但温淮却又不想表现得太过轻松,也不想林向遇因为自己的劳累过于心痛,他只想让她适度心疼自己,只要她心疼自己,她就更加温柔爱护自己,抚摸自己。 身旁有同温淮一起做工的工人,见林向遇又来了,每日中午日日不落地过来送饭。于是憨厚笑着调侃,“温娘子你又来了,温淮真是好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妻子。我也希望有人能日日给我送饭。” “我也希望能有人能日日给我送饭~”另外一行一起做事的工人走过,学着刚才那人讲话,同时也对林向遇微笑着,同样起哄说温淮这小子确实很有福气,不仅那么多小姑娘看中他,还有这样一个好妻子。 林向遇也不是不知道,在温淮在码头这些时日,不少附近的姑娘打听关于温淮的事情。想想其实也很正常,他这么能干俊俏气质又独特。如果不站在这里,完全不像是一个码头搬运工人。 笑了笑,林向遇和温淮一起走到码头旁的树下,将饭菜拿出来一起吃,“你在这里还习惯吗?没人针对你,或者欺负你吧。”林向遇嚼着饭菜突然问。毕竟码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况且有一次林向遇来的时候撞见过这里的把头,当时他正在用鞭子抽一个搬货搬得慢的工人,十分凶残。而且那个把头还穿着修仙者的弟子服。 别说现在在这里她们谁都惹不起,对于那些能在这里横着走的上界修士,她们更是敬而远之。 温淮顿了顿,摇头。 林向遇体恤温淮应该是累到了,不太想说话,她一直絮絮叨叨,讲着琐碎的事情。 没过多久,号角声激荡起来,所有人工人立马回去码头搬货,直到温淮的身影远远离去,林向遇才缓缓收拾饭盒,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这样的日子也持续到腊月底,仿佛只是转眼的事情,能感知到时间变化的似乎只有天气一日日变得更冷,河边早就结了厚厚的冰,想要取水就必须挖冰然后在火上融化。光是站在外面就感觉里里外外被风凌迟了一遍的天气里,温淮每日都取好冰烧好火,做完这些他才会离开。林向遇起来的时候就总有一堆温暖的火和水在旁边。 由于冬日,几乎整条河都被冻结,运船也被迫停止运货,温淮也不得不找别的事做,哪里有活他就去做什么,有时候是帮米铺搬货,或者接一些商队零散的伙计,就连扛棺材这种事情温淮也不是没干过。在温淮眼里,都是搬运东西,没什么不一样。 近日连日大晴,气温回暖,河面也破了冰,洛水码头又马不停蹄地开始运作,这日午间,林向遇照例去给温淮送饭。 远远就听见叫骂的声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得非常难听,林向遇蹙着眉头走近,看见这里的把头,挥着鞭子吼叫,“你他娘以为自己能够搬点东西了不起是吗?力气很大了不起?到了我这儿来了还不是乖乖要听我的话?清高什么傲气什么?不就是给我打工的奴才。我他娘的随时可以让你滚!” 也有一些人不明事由,询问温淮怎么惹到这个把头了,知情人看着热闹边道:“这个把头的妻子似乎对温淮有意,所以把头气得不得了。温淮这回可不好过咯。” 啊了一声,那个人也显然同情起温淮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磨啊蹭啊 拨开前端的叶子,看见对面是温淮。看见被那个把头如此羞辱着的人是温淮之后,林向遇气血上涌,拿着饭盒的手都在抖。她冲过去,那边人很多,有人认出林向遇,阻挠让她不要过去,林向遇不知道温淮做错了什么让这个人对他如此恶语相向,林向遇受不了。 把头的骂声还在持续,鞭子仿佛随时要挥打下来,“你叫我一句爷,今个就让你留在这里,不然滚蛋。在这西宁城里,你别想再混下去!” 温淮一直在想林向遇。要是自己丢掉了这分活计,自己和林向遇就生活不下去。他忍下了。 就在想着林向遇的时候,林向遇就真地冲到自己的身前,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猝不及防跳出来,伸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脊背那样坚韧。 面对着这个一脸凶相的把头,林向遇也很害怕,她强忍着快要哭出来的害怕,大声对那个人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羞辱他?你凭什么这样骂他?凭什么?我告诉你,今天他就不到你这里干了!不到你这里干了!” 林向遇几乎是抖着声音讲完这些话的,明知这个人是上界的人,她惹不起,林向遇还是没有后悔过站出来。大声讲完这些,林向遇抖着手,拽着温淮往船下走,冷风呼呼地吹,天气还是很冷,阴云盖住了阳光,阴沉沉的,林向遇泪水湿润了面颊,冷得泪都快要冻结了,她却无知无觉,“走,我们走。” 这个明媚又阴沉的午后,温淮就这样被林向遇一路牵着手,拉离了那个码头,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一幕,有人窃窃私语,说,终于知道温淮为什么这么爱他妻子了。换我我也爱。 旁人反驳:“可拉倒把你。”“你有这么资格么。”…… 两人的背影在码头越来越远,直到走了不知道多久,林向遇走累了,也哭累了,回头看到那个把头没有追上来为难自己,林向遇大大地松了口气,自己的眼泪也被风吹干了。她脸颊冷地像是冰块,红得有点发紫,温淮不由得轻抚,细细地擦着那些干掉的泪迹,看见林向遇这样,心也不由得颤抖,柔软的东西浸满了胸腔,他喃喃道:“可是……” 林向遇知道温淮的欲言又止,她用眸光坚毅看着他,打断道:“我宁愿不要舒适的生活,只要你好好的。” 只要你好好的。 温淮胸口一颤,心颤的声音在胸腔回响着,久久散不去。良久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俯身抱住瘦弱的妻子,“我爱你。” 遥远地,仿佛隔着一座江,画面外的温淮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也在颤,颤动不止,手也不知道什么开始抖起来,紧接着全身心都控制不住,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创一般,看着这些,看着自己和她经历过的往事。温淮全部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些年不离不弃,互相爱着的点点滴滴。心口宛若被划开一刀。 想起来刚才那个画面,她不顾一切也要挡在自己身前,这个身影那么熟悉。那日在山门前,温淮初次进入太一剑宗被两个弟子为难,她也是这般坚定不移地跳出来,挡在自己身前。 心缩得越来越紧了。为什么?心里在一遍遍问着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一次次地跳出来维护自己,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又是自己。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忘记,却又要让他再清晰地回忆起从前的一切。他根本不想知道自己以前多么爱着她,也不想亲眼看着以前的自己和她如何做/爱。更不想看见他们如此浓情蜜意,作出一副白首不分离的样子。 还回顾着过去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除了只会让现在他们更加尴尬,更加悲哀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因为,回到过去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无法回到从前。为什么不忘了更好呢。 温淮承认他也情动了,现在的陌生和从前的相爱比起来,对比太惨烈,他心止不住地动摇。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回不去的以前,没有未来的未来。就是他和林向遇最最残酷的现实。 温淮后悔自己来到了林向遇的幻境中,他真的后悔了,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让他想起来自己那时候是多么爱着她。虽然知道那只是伴身契的影响,但那又如何,爱就是爱了。不管是因为什么爱着。 温淮好想出去,他分明就站在过去的自己和过去的她之间,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了。离过去的那段时光越来越远了。他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再也触摸不到。 他恨。强烈地恨着这一切。 林向遇生病了。 除夕夜的前一日傍晚,外面街道上无一不挂着红彤彤的对联和灯笼,看着喜庆,却与其冷冷清清形成鲜明对比,很多店铺早早收摊,准备和家人一起度过除夕夜,这个点还在外面闲逛的人也屈指可数,就算有行人也是脚步匆匆。温淮中午吃完饭就出门去□□节需要的东西,他揣着仅剩的几个铜板,心中苦涩,转头却对林向遇笑着,说自己出门买点东西回来,让林向遇在家乖乖等着自己,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整个人蔫蔫的,今天早上没吃东西,中午也才勉强喝一点粥。 林向遇不知道家里已经捉襟见肘,不知道温淮揣着仅有的几个铜板,心里也很难受。她只是强撑着笑容,叫温淮早点回来。 冬日的傍晚降临得格外早,四点多天就黑下来,天上飘起来雪来,林向遇缩在被子里,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嘴唇也隐隐发紫,旁边火堆的灰烬早就灭了,一丝丝残留的温度都没有,雪花和风敲打着窗纸,从缝隙灌进来刺骨的风,除夕夜里,天完全暗下去了,残破的庙里,只有她一个人,意识不清,心中除了等温淮回来,什么也没有。 她生病了。她一向耐不住寒冷,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即便林向遇小心翼翼避免让自己生病,病魔还是抓住了她。 这么晚了,温淮怎么还没回来,从前的那个自己怎么还没回来?他站在冰天雪地里走来走去,心如火煎。一面看着里面那团缩得很小很小的她,一面眺望着白皑皑的山草深处,催促着从前那个自己快点回来。他不记得自己那时候到底去做什么去了,好像因为没钱去坟场给别人请理尸体,心里想着快点拿到钱,去买她喜欢的红豆檽米糕和其他过年要用的东西。后来的记忆变得模糊了,温淮只知道以前的自己到现在还没回来。 按理说他应该回来了的。 温淮站在寒冬腊月了,不断地挫着手臂,好冷,他恍然惊觉自己在这里能够感知到冷了。原本的他作为一个半透明的傍观者,只能空气一样看着这一切,什么无法感知。如今他竟然能感受到冷。温淮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和周围雪和山草是一样的真实存在。 温淮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抬手,那棉花似的雪花落在了手心上,慢慢消融成水,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破庙里,缩得小小的人还在呢喃着,她在呢喃什么呢?风雪刮蚀中,温淮细听,听见了她一声声,唤着自己。心几乎是下意识颤动起来,又软得像是落在手心的雪一样,要化开来了。 该怎么办,从前的自己迟迟不回来,要是没有自己,林向遇肯定不行的,这么冷的天,她还生病了。 进去还是? 既然她喜欢,就当作自己是他吧。 他踏进去,带着一身风雪,林向遇缩在墙壁一角,全身裹着棉被,却还是瑟瑟发抖。温淮走过去,心里想,再怎么样也不能放任这样的她不管。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林向遇就确信是温淮,她睁开双眼,果然看见了幽暗火苗旁的他,呢喃着继续叫着温淮的名字,不自觉地眉眼弯起来,只要一看他,就觉得温暖起来,不再那么难受。 温淮第一件事情就是烧火,他呼吸声浓重,在寂静的当下更加明显,旁边的女人的存在感那么明显,温淮心虚似地手抖起来,他在想林向遇不会发现自己不是过去的自己吧。仿佛在背着过去的自己偷人一般地,温淮强烈地害怕过去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不过现在,把自己当作过去的自己吧。温淮抱着这样的心态,心中才稍稍舒缓一些。 可问题又来了,他什么也没买回来。在这个家中,东西少得可怜,又该怎么过年呢?况且人还病着,他不知道该如何照顾生病的人。于是回想着过去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脑海里闪过一两个画面,他居然真的记起来了。风雪夜里,自己赤裸着和她相拥。用这种方式给她取暖。 只是取暖而已,温淮对自己说,他嫌弃自己身上太凉,整个人快要抱着火堆似地让自己身体热起来。他将自己当作火炉,为她取暖。 窗纸被风猎猎撼动,林向遇在温淮回来之后非常安静,乖巧地用原来的姿势缩着,只是看着温淮被火苗映红的脸,一动也不动,仿佛这样她就得到了莫大的幸福。明明这里什么也没有,却仿佛拥有了一切。 温淮的心像是雪花,靠近了林向遇这团火就融化开来,化成一滩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体温上来,温淮才靠近林向遇,摸着她的额头,很烫,身体的温度甚至比温淮还要高,“很难受吗?”他张口,俯身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气息交缠的声音,雪粒子拍打窗纸的声音。 怀中的人摇摇头,睁着眼迷蒙的眼,“还好,不严重。” “给你添麻烦了吗。”怀中人喃喃道,“几乎每年冬季都会发烧,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没关系,你不用太在意我,过一两天就会好转的。”她的嘴唇比脸颊还要红,说话的时候微微张合着,气息淡淡地洒在温淮手臂上,他一阵心痒。想起来那些画面,从前的自己是如何亲吻她,占有她,如何将那张微微张合的红唇含在嘴里,舔舐,舌头如何伸进去,撬开牙齿,想着,她用那张小巧的嘴唇笨拙地含住自己舌尖,笨拙地吸吮,他感觉一阵快感遍布了全身,身体便愈发热起来,比被明火炙烤还要热。 他意识有点清醒的时候,自己已经吻着她,已经在做着刚才幻想的一切,他在占有她,侵占她。怀中人似乎承受不住地轻哼,她还在生病中,没有办法回应温淮,无法得到想象中的她的吸吮,温淮还是不愿放开,无法满足地,便想要更多。 想着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褪下全部衣物只是为了给她取暖,只是为了给她取暖,所以把她也脱了个精光,赤裸着身体紧紧拥抱在一起,宛若藤条一般,这支缠着那□□支扒着这支,牢牢结合,怎么也无法分开。 寒夜里,只有喘息声,落雪的细碎声,还有火星子噼啪燃烧声,温淮呼吸声很重,在深夜中更加明显,他抱着林向遇,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垂着头蔫蔫地埋在他怀里,发丝一丝丝垂下,落在他胸口,刮啊蹭啊。无比难受,忍受得无比难受,像是挨酷刑一般,但没法对她做什么。他本意不想对她做什么,况且林向遇还在生病中。怕是无法承受。 怀中人闭着眼睛,应该沉入了睡眠,温淮就着浓重的呼吸,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林向遇纤细的肩上,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的体香。 她明明如此诱惑着他,一直在诱惑他,她却对自己的诱惑一无所知,最最清白。 无法释放的欲望一遍遍膨胀,黑夜中,他无意识地一遍遍叫着林向遇的名字,无意识唤着,他曾在码头上对她说过的,“我爱你。” 随着一遍遍的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还有我爱你,窗外炸开了遥远的烟花爆竹声。 新的一年到了。 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我爱你…… 没有停止的呢喃,他不知道为何流出泪来,大概是清楚地知道,如今一切不过是梦境,幻想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喜欢你 外面是亮如白昼的烟火和阖家欢乐,明明想要的人就在怀中,他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却一无所知,闭着眼,继续沉如睡中,她对他的隐忍和情动一无所知,清白而无辜。 在高潮和盛大的爆竹声中度过的这个除夕夜,温淮慰叹,身体上强烈快感是真的,可事后,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无法抑制情动,厌恶一步步脱离自己掌控的自己。 他恨死了。 一夜过后,春节第一天的早上,淡红的阳光照射在雪上,映出莹白雪光,每一寸野草都泛着别样的亮泽,空气还是冷冽非常,就连呼吸都在刺痛着肺部。 林向遇挣扎着醒来的时候,自己还在温淮怀里,看着□□的自己和他,丝毫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头脑太过昏沉,好像只是睡过去而已,看见温淮闭着眼的模样,想来他只是为了给自己取暖。林向遇的微小动作惊醒了温淮,她挣扎着起来,才发现离开被窝和他的地方那么寒冷,不由得打着颤回到了温淮身边,想在他身体里无赖地窝一会儿。 他什么也没说,似乎还没睡醒,揽过林向遇的肩膀,揉着她的头发,下巴在头顶上蹭了蹭,像是狗一样嗅闻着她的味道,良久才问她,“今天怎么样?” 今天一早起码意识更加清醒了,虽然头脑还是昏沉的身体也没什么力气,但林向遇确切感觉比昨晚好多了,她点点头,“还好。”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温淮冷不丁道。 哦,是了,温淮不说林向遇差点要忘记新年到了,想到自己和他又渡过了一年,想着这一年还要和他一起度过,心中便充满了无限对未来的期许,心情也不由得变好了,林向遇的脸还很红,两只偏圆的眸子亮晶晶的,在他怀里抬头对他说:“新年快乐,温淮。” 他情不自禁握上她的手,低低嗯了一声,“新年快乐。” 有了清晨的阳光,今日第一整天的天气都很好,昨晚下了一夜的雪,积了几尺厚,窗槛上也堆了一层雪,一打开门,冷冽的空气席卷过来,积在门口的雪簌簌滚进来,遥远林间,晴光映着雪光,世界如此温柔明亮。 有雪就不用去河边凿冰,温淮直接取了雪,继续烧火融化,随后他又把门槛和窗槛上的雪请理了,在河边用剑凿了洞,捉了几只鱼,煮了鱼汤,让林向遇先喝一点。 说是身体还好,但温淮见林向遇这副完全没有精神的样子,就连她的衣服都是自己穿的,其实病根本还没好。 鱼汤他喂林向遇喝了一点,她不想喝,也没勉强她。 烧了火,让林向遇在火堆边取暖,林向遇便乖乖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低垂着头,乖得实在令人不由得担心。 温淮叹息一口气,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还是烫的,林向遇却挤出来一个勉强的微笑,说自己还好,不用担心她。怎么可能不担心。温淮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心里煎熬起来。明知,这里只是林向遇的幻境,他为什么还是这样当真?原本只是抱着既然只是在幻境里而已,那么满足满足林向遇的幻想也好。于是凭借着从前的记忆做了和那时候一样的事情而已。如今,不可置否,有些东西好像变了味道,温淮却不敢去细想了。 一整个上午,温淮都寸步不离地待在林向遇身边。他抱着她,一刻也不松手,似乎不是林向遇需要他,而是他需要林向遇。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林向遇照常只吃了一点点,还是他连哄带骗喂下去的,林向遇总是在生病的时候就不吃东西,这点温淮很清楚。他没办法,中午过后,他离开了林向遇。 同林向遇再三说过自己很快会回来,林向遇一再点头说自己知道了,你已经说过了,临走之前温淮却又再说了一边。仿佛这话不是说给林向遇听,而是说给自己听。他一定会再回来的,至少在幻境破灭之前,会回来。 难得的一整日的好天气,门口的雪都被照得晶莹,林向遇呆呆地看着,看到落日西斜,幽林雪深处,迎来一个焦急的身影,带着一身雪意,还有疲惫。林向遇很远就看到温淮。 此刻没有精神的她也扶着门站起来,他远远地,看见林向遇站起来,脚步也加快了,更快了,恨不得立马到她身边去,跑近了,他猛然飞扑上去,张大双手紧紧拥抱着她,一抱之下,惊觉她这样瘦弱,身体薄如纸张仿佛一吹就散。他偏要紧抓着不放,寒风中,心又泛起酸痛。 抱了好久好久,才舍得松开,一起折回屋里,牵着林向遇的手,坐下,满心欢喜地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一给林向遇看,此刻的他不知道自己像个期待得到夸奖的小孩。 几乎都是买给林向遇的东西,什么香膏,簪子,新罗裙,还有新鞋子,几幅治疗伤寒的药,还有布置家里用的灯笼,红对联,连烟火都买了一堆。林向遇不知道温淮哪来这么多钱买的这么多东西,抓住温淮的双手,一脸认真道:“温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虽然我们生活艰难,也不能做错事……” 温淮抿了抿唇,虽然的确是把之前那个人贩子老头和码头的把头给宰了了,但他却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唯一后悔的只有为什么从前的自己没能早点宰了他们。低垂着头,温淮低低道:“别担心,我花的是我们自己的钱。”只是将被骗的钱抢回来而已,的确是自己的钱。 林向遇点点头,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林向遇还是相信温淮的。最后,温淮又在胸口里掏着什么,下一瞬,他捧着一个用纸张包裹着的东西到自己眼前,雪色下,隐约升起热气,她好像又闻见了红豆的清香,林向遇一下就猜出来了,“红豆糯米糕!” 看见林向遇惊喜,温淮像个小孩子一样笑起来,扒开纸张,露出里面满满当当四个大大的红豆糯米糕,怪不得他回来的时候胸口总是鼓鼓的。林向遇不禁笑起来,围着火堆,捧着红豆糯米糕,坐在一起,等着夜晚沉下来。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温淮将灯笼和红对联挂上去了,林向遇就坐在火焰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完东西后,又喝过温淮煎的药,她全身暖和许多,脑子也不再昏昏沉沉,看着温淮走过来,他坐在旁边,拿起了刚买的簪子给林向遇戴上,林向遇歪歪头道:“怎么突然给我戴这个?” “就是觉得好看。”他眉眼那样温柔地看着林向遇,林向遇却觉得那温柔之下有着悲凉。 也许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温淮清楚的明白。也许如此,才想要珍惜这一时刻。 暗淡烛火下她的影子跳动着,他的心也随着跳动,看见她微红的脸近在咫尺,温淮微微偏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的吻,快速地掠过她的嘴唇,在那一瞬间闻见了她的冷香。久久不散。 他本不应该吻她。他比谁都要清醒。可这里只是幻境,只是幻境而已,就什么都不用顾虑吧,什么都不用在意。即便是做了这样的事情又如何呢?只是温淮猛然想起,自己还是檀礼的时候,那个傍晚的亲吻。 雪反射着月光,明亮得耀眼,温淮给林向遇披上新买的大氅,走出家门,温淮让林向遇站在那里,他拿着买来的烟火,快要走到河边,停下来,回头看林向遇,看不清她的样子,他就蹲下,将筒花插在雪地上,用烛火点燃,噼里啪啦,彩色的光亮炸起来,温淮一口气放了好几个,烟花炸开的瞬间,遥遥地,温淮也朝自己跑过来,一边哈出热气,搓着手,抬手捂住林向遇的耳朵,寒风中,正月初一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很贵吧?”林向遇指的那些筒花,从前林向遇也无数次远远地看过别人放这个,亮光四射,十分绚烂。但那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而已。因为只是想到其价钱,就望而却步了。 “还好。重要的是你喜欢吗。”他诚挚地问。 “喜欢的。” “也喜欢。”你。 最后一个你字,说不出来,他原本就是脱口而出,没有意识地。当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说的时候,已经吐出了“也喜欢”三个字。 最后的一个“你”字,就这样消失在寒风里。 新年过去,温淮在林向遇罗浮梦中陪了她好几日,连日放晴,雪都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温淮还没有开始去想该怎样能把林向遇带出去,把她从这个幻境中唤醒。 不知道是自己找不到办法,还是自己根本就是还不想要去想这件事情。温淮坚定认为是现在的自己还想不到办法。 从人贩子老头那里拿回来的钱够他们舒服地度过一段时间,所以这几日他完全陪着林向遇,等林向遇病好得差不多了,就带着她出门逛街,即便是随便走走也好,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这日傍晚,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狂风不断,窗纸拍打,一切都昭示着某种不详,林向遇从河边提着篮子回来,喃喃道:“好像要下大雨了。下暴风雨的话窗户应该不会被掀翻吧。”看着那被风敲打得啪啪作响的窗户,林向遇不由得担心起来。 伴随着阴沉的天气,温淮的状态也不知不觉阴沉起来,不好预感涌上来,体内的戾气横冲直撞,他微微蜷缩。 不应该忘了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的梦里会 那时候,也是这时候突发三日之劫,他紧攥拳头,偏偏是这种时候。妖皇一脉的三日之劫,通常是一年一次,因着万事万物之中阴阳不平衡,引发了体内妖气的躁动。 在这三日里妖力一会儿强一会儿弱,戾气暴涨。温淮想起来听说过上上代的妖皇们大多都是通过虐杀来缓解痛苦。但如今的自己不行,如果他乱杀人的话,林向遇就会发现他的真面目,就会抛弃他。 林向遇还在担忧着阴沉的天气,她向来最怕这种好似末日快要降临一样的天气,好在,有温淮在。这令林向遇安心不少。一味地被天气影响,林向遇走近了才发现温淮的不对劲。 很不对劲。林向遇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温淮,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很不舒服吗?”向来是温淮照顾自己,林向遇见到温淮这种样子手忙脚乱起来,摸着温淮的身体,额头,感受到他在颤抖,自己也忍不住抖起来,担忧得眼泪抖快要掉下来了,林向遇一遍遍抱着温淮颤抖的身体,“你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要吓我。”颤颤巍巍地摸着温淮青白的脸,林向遇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外面狂风和雨终于猛地倾泻而下,雷声轰鸣,闪电一闪一闪,照亮林向遇满是悲怆和泪痕的脸。 她抱着温淮,止不住地抖,林向遇除了哭好像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去用帕子沾了冷水给温淮降温,抱着他寸步不离,可看着他越来越难受的样子,林向遇抖着声音说:“我去给你请大夫。你坚持一下,你不要怕,我在这里。我马上就会回来,马上回来。” 她瘦弱的身影没入了暴雨之中,从前最怕暴雨了,现在却能义无反顾地冲进去。温淮没意识地承受着体内戾气的躁动,折磨得他冷汗淋漓,恍惚中看见冲出去的背影,他多想喊,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的身边。林向遇。 可到头来,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所有欲言又止都被淹没在汹涌的暴风雨里。她那么瘦弱,温淮担心她一出去就会被大风刮走。要是她不在回来了怎么办?要是她中途碰见意外了怎么办?要是她真的被大风刮走了怎么办?这些问题和担忧在温淮脑子里折磨着他,比戾气暴涨的痛苦还要折磨十倍。 该怎么办,明明她才出去一会儿,自己却如此地想念她,害怕她不会再回来的心绪折磨着他,他害怕在幻境消失之前,没法再看到她。这种害怕是如此强烈,温淮颤抖着走到门边,外面的世界在暴雨中不断倾斜,雷声轰鸣,雨流倒灌进了家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小下来,林向遇狼狈地赶回家中,她全身湿透了,雨水像是小河一样从衣角流下来,宛如在河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她的皮肤都泡胀了,变成一种惨白的颜色,脸色被冻得青白,全身都在颤抖着,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有办法。她跑遍了几条街,挨家挨户求人,还是没有找到谁愿意帮助她。 林向遇落魄极了,一颗心降到谷底,一想到温淮在家里等着自己,她还是强撑着精神,推开摇曳的门,一句高昂的我回来了还没说出口,嘴唇就被堵上了,黑暗中一只手拦腰将她抱起来,将她湿漉漉的她推在墙边,湿润的吻堵住她的一切话语,林向遇瞪大眼睛,看清了是温淮后,安心下来,没有空去想任何事情,自己的全部身心早就被他侵占,被他沾占满,湿润的舌强硬地撬开牙齿,侵占她的口腔,吮吸她的舌尖,身下的手也从衣领中探进去,一点点细细地抚摸,在胸前辗转,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唇齿还在被他侵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推到床上,林向遇已经感知不到雨声,只听见他的声音,混乱地,如暴风雨一般涌过来。 第三天。 这一切才刚刚结束。 后来,温淮明白了,能救他的只有她。 她体内有中纯净的流,能为他清洗掉体重横冲直撞的暴虐的火。 能救他的,只有她。 事后,他好像沉沉睡过去了。恍惚间,有人在叫着他。 “少君,求您醒一醒。主人。求你醒一醒。这是幻境,一切都不是真的,醒来吧。这是你的无忧之乡。是你的罗浮梦。” 梦中,他不可置信地猛然转醒。 所见之处,是大片大片的红线,从错杂的树干上垂下来,红线仿佛连成了一片天,这里仍然是神树腹地。 无忧之乡。 温淮头痛欲裂,想要动一动,却无法动弹,低头,自己全身被蜘蛛丝一样的红线包裹得严严实实,挂在树上宛若一颗心脏。 现实的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一时间,不可置信,羞耻,以及各种难言的的情绪占据心头,幻境中的种种,仿佛还是昨日之事,种种细节清晰地浮现眼前,原来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么? 哪有什么林向遇的梦境,分明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的梦境,自己为什么会进入那样的罗浮梦,这里不是无忧之乡吗?每个进入罗浮梦的人都会进入到无忧无痛之地,得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最渴望的幻想。为什么轮到他,却变成了这样,凭什么?难道幻境就是想要告诉自己,自己内心深处真的渴望她吗?温淮打心底不相信。 都是骗人的。 什么无忧之乡,只不过是个哄骗人的幌子。温淮想起自己进入的罗浮梦,根本就没有无忧,没有无痛。 但是,如果说在罗浮梦发生一切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也是不可能的。自己又为什么会对她产生那样的幻想?想不明白。 可对她产生幻想是事实,温淮无法否认,想到自己似乎无法控制的情感,温淮恍然之间厌恨起来。 在摇芳鼎里,自己硬生生挨过两道天雷。天雷不可避免地大大削弱自己的力量。 而对于伴身契来说,这种法咒只要存在,便一直会对他产生影响,他越强伴身契对他的影响越弱,他越弱伴身契对他的影响越强。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如此。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明朗起来。 为自己的偏离和失控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温淮终于微微松了口气,想着,只要把伴身契解除,就再也不会有那样强烈的失控的情绪了。 温淮回想,从什么时候从哪里开始,自己陷入了幻境呢。他惊觉,也许在自己刚进来没多久就进入了罗浮梦。连那段在这里同林向遇在一起的片段,竟然也是假的么? 他抬头就看见对面的枝干上,挂着几颗和自己一样的红色心脏,一个是林向遇,一个是宋清梨,还有聂明羽。 刚才将自己从梦中唤醒的是自己腰间的佩剑解霜。解霜无法出来,因为只要她也从剑里出来,同样会陷入幻境之中。没法直接帮助温淮,便只能一遍遍地企图用声音唤醒温淮。 温淮心绪复杂地提剑在斩断缠绕在自己身上丝丝缕缕的红线,低头,却看见连着自己的那根红线,另一端还连接着林向遇。看来只有这一点,是真实的。 一跃至于林向遇身前,温淮凑近,紧盯着闭着双眼的林向遇,在你的罗浮梦里,究竟会有怎样的无忧之乡呢,竟让你如此甘愿沉睡不醒。 这无忧之乡里,到底会不会有我呢。 想到这里,温淮的心急速跳动起来,也许是因着自己竟然会陷入那样的幻境而不甘,想要从林向遇这里扳回一局。我的幻境有你,甚至我的幻境里全是你。你的幻境里怎么说也该有我吧。 他抬手按住林向遇的脑袋,倾身,额头重重地抵上上去。发出小小地咚地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你不是爱我 同温淮的梦境的寒冬腊月不同,烈日无休止境地高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根据那轮强烈地日照看来,才是上午,可他头脑还是不自觉地眩晕一阵,四周热浪的一样的空气裹挟而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在这一刻占据他的耳朵,一瞬间像是涌入无数人似的,温淮忍着那种强烈的不适感,睁开眼,这是一个完全令他陌生的地方。 或者是说,一个对于温淮来说,完全陌生世界。完全没有见过的各种高楼,透着冰冷的秩序感,地下是平整坚硬的马路,各种各样穿着怪异的人站在一根红线之后,一副蠢蠢欲动的姿态,一切都是那么怪异。对温淮来说,但自己像是怪物一样,闯进了一个他本不该来的世界。一个完全不同于修真界的世界,温淮第一次踏足。 自己也是因为进入了林向遇的罗浮梦而出现在了这里。温淮猛然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林向遇无数在梦里哭泣着喃喃念着的“回家”。意识到,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也许就是林向遇无数次称为家的地方,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地方。强烈的不安升起来,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温淮。 早晨八点半,xx大学举办的为期三年一度的校园马拉松大会就要正式开始,选手大多准备就绪,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枪响。马拉松跑道两旁设立了无数个棚子,一群穿着志愿服的志愿者们差不多忙完工作之后,各个擦着汗喝着水,李西西忍不住抱怨,“不是吧,才八点就这么热!再晚一点不得热成人干啊?要不是为了这零点五的学分我才不来。打死我都不来。” 他们是负责给马拉松参赛者发放和贴上号码布,如今比赛已经快要开始,他们也可以休息一会儿,其他志愿者都差不多坐在棚子里歇息,蹲着的坐着的,挤成一片,李西西眯着眼睛,冲太阳底下那个纤细的背影喊道:“阿遇?快过来吧,过来休息,那边都没什么人了。林向遇!” 喊了几句没喊明白,周围实在是太吵了,估计林向遇没听见,她还在傻傻站在太阳底下等待着为参赛者发放号码布。不过只是为了修满毕业要求的学分而已,也用不着这么认真吧。要是中暑了就不好了,李西西站起来刚想要用吼的。 忽然,另一边又传来骚动,主办方拿着大喇叭冲马拉松跑道某处喊着,“诶诶,那个男生,跑道上那个男生,也是参赛者吗?马拉松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要妨碍比赛,立马离开。” 被人拿着大喇叭一叫,又意识到这么多人正看着自己,温淮烦躁起来,在不明情况,完全陌生的世界,还找不到林向遇,他更是内心升起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被叫到志愿者去拉一下那个男生,李西西眼疾手快地窜出去将温淮拉到警戒线外。 “不好意思,不过跑道内不能停留,怕发生踩踏危险。”李西西的声音比刚才明显要小一个度,相比起来,对温淮简直是在夹着讲话。谁让李西西总是这样,一见到帅哥是忍不住想要上去搭话。而且这次的帅哥可是重量级别,李西西得意还好自己下手快,不然这么好的机会就被别人抢先了。 李西西还想要同温淮搭话,大学四年还没谈过一段的她真的挺着急,按照的李西西的理念,若是不在大学谈一段恋爱的话,那么整个大学白读了。所以想着距离毕业还有不到一个月,李西西盯住了眼前这个尤物。 “请问你是哪个学院的呢?我好像见过你,你能不能说一下你的名字,说不定我们之前见过。”李西西面不改色地编搭讪的话。温淮蹙着眉头,完全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以为自己拙劣的搭话技术被看穿了,李西西挠着头,饶是脸皮厚的她也有点尴尬起来,笑笑道,“不方便说也没有关系。” “欸,你要水不,这天气挺热的。免费的水。”李西西想要拿一瓶棚子里的水递给温淮,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温淮还是接下了。返回棚子里的时候,不少人打听,勾着李西西的衣服道:“欸,你认识那个帅哥?哪认识的?这么帅?” 李西西一副自得的表情,“不告诉你们。” 把水递给温淮之后,一时没有话讲,这个帅哥从里到外都很高冷,害怕再擅自搭话会陷入像刚才一样的尴尬,李西西把视线移到不远处,马拉松入口处,那个背影纤细的女人还站在烈阳下,倔强得像是一根蒲草。看她这么傻,李西西便大喊,“阿遇!林向遇,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快过来休息吧。” 听见林向遇三个字,温淮心下意识一颤,他顺着李西西的视线望过去,站在烈阳之下,穿着同样的荧光绿志愿服,扎着低马尾,那个纤细又熟悉的背影转身,马尾随着动作搭在了肩膀上,从一侧低垂在胸前,因为汗流不止,额前的发丝都根根屡屡黏在了脸上,被太阳晒得微微红的脸颊,熠熠有神的眸子,还有因口渴微张的红唇,无一不是温淮印象中的模样。也温淮的印象中从未有过的模样。这样穿着的她,这样场景下的她,明明脸和气质是一样的,可温淮觉得自己和她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和林向遇视线相撞那一刻,温淮不知不觉口渴起来,突然间觉得更热了。那一刻,她分明真真切切地看见自己。可下一瞬,却见她视线快速掠过自己,像是不认识自己一样,最后停留在李西西身上,遥远地回应着李西西,“没关系,我等会儿过来。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三分钟,万一有人临时才来呢。” 这样子,看上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温淮。温淮涌起来像是一种落空的感受。自己专门来你的梦境里找你,想要带你出去,你在这里却对我视而不见?不确定林向遇在这里是否还记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只记得她在这里的一切,而忘记了有关在修真界的一切,也是有可能的。但她凭什么忘了自己?凭什么?她不是喜欢着自己吗?还是她其实根本没有忘记自己,只是装作对自己视而不见,因为讨厌自己冷落了她?还没有看到梦境的全部,也许她在梦境里的这个世界有着自己的存在呢?只是现在没有出现而已。 思来想去,温淮的心拧成一团,脸色在热气的炙烤下,越来越阴郁。 而李西西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这个男人的变化,也不知道身旁这个男人仅仅只是因为阿遇的一个眼神就宛如怨妇一般在心里咒怨。李西西劝不动林向遇,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还要水不?” “不用啦。我这里还有。”林向遇大声道。 不一会儿,一个姗姗来迟的男生,穿着运动短裤和运动马甲,小腿和身上的肌肉清晰可见,个子很高,一看就是体育学院的学生,他小跑着停在林向遇面前,看见她身上穿着志愿者的衣服,“不好意思,号码布是在这里领吗?” 林向遇点点头,在剩下的里面挑出来一个给了这个男生,“呐。” 可以选择让志愿者帮忙贴在背后,人多的时候可以顾不上那么多。但恰巧这时候人又少。大块头自己一个人贴很不方便,于是问林向遇:“小姐姐,可以帮我贴一下这个吗?”作为志愿者,林向遇当然很乐意,于是又接过男生手里的号码布,他特意微微蹲下来些,让林向遇好操作。 “嘿,你好,在看什么呢?嘿?”李西西挥手在温淮眼前晃了好几下,又叫了他好几句都不见反应,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林向遇还有她身边那个大块头,李西西恍然大悟,“哦!你认识那个男生吧。你是陪他过来的?” 沉默,躁动,不安,李西西在温淮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酷夏还要严峻的气氛。完全不知道这个帅哥到底怎么了,李西西忽然觉得帅哥真特么难搞。脾气阴晴不定的。不过看在帅得惊为天人的份上,李西西忍了。 林向遇顺利将号码布贴在大块头背上,大块头转过头来,极其反差感地冲林向遇绽开一个甜甜的笑,白白的牙齿反射阳光,“谢谢小姐姐。” 远远地,仿佛隔着一个银河系那么远,看着那个大块头继续对林向遇说着什么,大块头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一直在憨憨地笑,盯着林向遇的面容,她也害羞似地笑着回避,那害羞的笑容刺痛了温淮的眼睛,她对他少有的这样笑过。 见温淮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李西西经过前几次的吃瘪,也确定了温淮就是难搞的主。虽说不敢再擅自搭话,还是担忧地关切道:“你好,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是不是中暑了?身体不舒服就尽管跟我说。我带你去医务室。” “不用。”温淮利落拒绝,眼睛一刻不眨地盯着同一个方向。李西西诧异,那里究竟有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有仙女还是有你女朋友?李西西还是没有问出来,只听见旁边人忽然问道:“你认识林向遇?” “啊?”李西西反应了一下,搭讪了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帅哥主动跟自己搭话,李西西竟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是啊,我们是一个系的。你认识她?还是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啊?” 等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李西西都怀疑这个帅哥是不是耳朵不好,怎么总是听不见别人问的问题呢? 依旧等不到回答。 “跟我说说她的事情。”温淮又冷不丁道,听不出他的语气。 “她?她是说谁啊?”盯着这个脾气古怪的帅哥,“你想我说谁的事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只看到林向遇送走刚才那个大块头后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李西西有个大胆的猜想,该不会是“她”是指林向遇吧! 李西西根本无法猜想他到底和林向遇到底是何种关系。分明刚才林向遇还一副视他而不见的样子。难道不是不认识吗?还是? 算了,反正就算问了帅哥也没有结果,李西西真是觉得自己的奇了怪了,碰见这么一个怪人。除了长的好看,哪里都怪。不过李西西还是认为他主要还是太高冷了。 “等会儿她自己就过来了啊。你想问什么,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还是你想问有关马拉松的事情?我知道的,你也可以问我啊。”李西西使出浑身解数,盯着帅哥,侧脸线条优美,下颚线突出,眼尾也微微上挑,却看起来有点冷酷。主要是气质独一份的,不是他们这个年纪常有的。 不知道他听到了哪一句,没顾李西西,径自转身走了。李西西诶了一声,挠挠头,怎么就走了呢?到底在搞什么啊? 这时候,远处林向遇也走过来休息,问李西西:“怎么吗?” 李西西摇摇头,喃喃自语道:“一个怪人,但却是一个帅哥。你认识他吗?他刚还同我打听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林向遇疑惑。 “对啊,就是那个人,差不多有一米八多,背影看着就很有气质的。”李西西指着刚离去的温淮的背影。虽然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他又要去哪里。林向遇顺着李西西指的方向看过去,摇摇头,“不知道啊。看背影看不出来。” “那就怪了。我原本还想加个他的微信呢,结果发现他好像是个很难搞定的人。搭讪了那么久,竟然一个名字都问不出来。唉,不过那样的顶级大帅哥应该是经常被人搭讪,所以比较谨慎吧。不过那样的帅哥为什么又会打听你的事情呢?你该不会跟他有一腿吧?” 林向遇啼笑皆非,“什么嘛,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记得我认识那个人。可能是有别的事情找我。”林向遇好几次回头去看那个背影,努力回想却好像怎么也记不起来,那个人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要找自己呢?每当这时候,她总会焦虑起来,难不成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还是自己今天早上把电动车停错了地方?还是因为自己某个学科作业没有做好?还是实习盖章的事情有问题? 越想越陷入无法自拔的焦虑之中,林向遇摇摇头,算了,等下次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再问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如果是重要且紧急的事情,他应该会再来的吧。 一直这样想着,林向遇也热的不行,看这上午烈阳,恐怕到了下午会更热,这么热的天气参加马拉松还真是件辛苦的事情,比她们这些志愿者还要苦还要累,跟着李西西一起回到帐篷底下乘凉,李西西说:“要我说学校也有很大问题,非得这么热的天举办马拉松。而且大多数人不是自愿参加的吧,只是因为抽签抽到了而已,或者和我们一样为了学分不得已参加。” “欸。”李西西靠在林向遇肩膀上,盯着帐篷顶,似乎还在回想着刚才那个帅哥,内心有点淡淡的惆怅,想着要是加到微信就好了。 窝在帐篷里休息了一会儿,日头的方位没怎么变动,就被主办方拿着大喇叭去做另一些琐事,哪里志愿者人手不够就被叫去哪里。马拉松开始阶段,有人被分配到补给站,有人被叫去维护赛道。这么炎热的天气,少不了有人中暑,遇到这种情况也需要相应的志愿者进行医疗协助。 和林向遇暂时分开令李西西十分恋恋不舍,不过也没有办法,林向遇负责的是维护赛道,这个岗位活计比较轻松一点,不像补给站还要搬运货物,她只要站在相应的地点,有情况的时候才需要出面维护,没事情就和另外一个女生坐在小帐篷里。 第一场马拉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志愿者们分配餐盒,吃完饭后,休息到下午两点半左右,下午再继续下一场马拉松。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西西来找过林向遇,一边抱怨,“还以为上午那场就可以回去了,这主办方简直就是压榨大学生。恶心。” “欸,对了,上午那个帅哥还有没有再来找过你啊?”李西西忽然抬头问起来,因为上午那个人实在太奇怪又太过帅了,李西西想不记住都难。想起帅哥打听过林向遇,猜测他应该会再来找她。 林向遇摇摇头,她都快要忘记那个人了,都不知道是谁要找她。李西西说了声好吧,倒还蛮希望那个帅哥再找过来的,毕竟李西西还没有放弃要他微信的想法。就在不久前的上午,还有人问她和上午那个帅哥什么关系呢。要是能直接了当地说是自己男朋友就好了。李西西做梦般地想。 吃完饭,就在帐篷里互相靠着休息了会儿,又继续开启了下午的工作,一直忙碌到下午四五点,太阳还是悬得很高,只是起码没有中午那样炎热,阳光还是很有劲头,跑完马拉松之后的场地一片狼藉,只剩下志愿者们还在陆续收拾者场地。一个个在西斜下去的日头里工作,林向遇额头满是汗,抱着帐篷的一角,准备把它收起来。 只是她扭动按钮再把杆子往下缩短,却怎么也无法成功,抱着杆子周旋了好一阵子,才认命地发现大概是杆子生锈了,林向遇站起来喘口气,擦了擦了额头上的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身后突然覆上一个阴影,林向遇回头,那个阴影朝自己靠近,“小姐姐,我来帮你吧。” 他绕过自己,双手牢牢抱住杆子,使劲往下压,只听见咔哒一声,杆子陈工缩短,接下来,林向遇也配合他走到杆子对角出,一起将帐篷收了起来。林向遇拍拍手,很感谢那个男生,“谢谢,谢谢你。” “欸,你不记得我了吗?” 看着眼前这个肌肉蓬勃,个子很高的男人,林向遇努力回想,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印象。 “上午是你帮我贴了号码布吧。”没等林向遇说话,男生主动提醒,露出白白的牙齿笑着。 这么一说,好像是吧。不过还是很谢谢他。顿了一会儿,林向遇继续准备收拾地上的纸箱子和各种广告单,收拾了一会儿,却见那个阴影还在。大块头还没走,于是看想他,他走上前,突然讷讷道:“那个,小姐姐,可以加你个微信吗?” 声音不轻不重,足够不远处的温淮听清楚,他穿着一来到这里就穿着的黑t和黑裤子,戴了一顶从路边顺来的黑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这身打扮让人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温淮以为自己这副打扮足够隐秘,让谁都注意不到他,事实上,跟了林向遇一路,从艳阳高照到日头西沉,林向遇一丝一毫都没有发现温淮一直盯着她。 虽然这是自己想要的,温淮却还是莫名烦躁起来,也就是说,林向遇真的一点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到底是不认识他了?还是装作没有注意到他?而且,温淮观察了这么久,迟迟没有看到这个世界里,任何有关自己的身影。况且,她们都表现得不认识他的样子,也就是说明,这个世界,原本没有温淮的存在。 她的罗浮梦里没有他。难道只有自己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才能够真正拥有无忧么。 凭什么,她不是说爱他,她不是爱着他吗? 如今,眼前这个女人还在同旁人有说有笑,温淮看一眼那个大块头就明了他对林向遇心存怎样的心思,都是男人,这点瞒不过温淮,不知道为什么温淮觉得很生气。刚才又听见他又对林向遇提出“加微信”的字眼,这个字眼下午温淮也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过。这个世界里的微信应该是用来交际的工具。 温淮心中的不爽愈积愈烈,脸色阴郁。为什么自己要进来这里,说是要带林向遇走出这里,但她自己看起来不是甘愿沉沦吗?况且这里也并没有自己的身影,甚至没有他这个人存在,所以说自己是不应该站在这里的。带着某种隐匿的期盼进入这里,却被现实的情况兜头浇了一泼冷水。还是不甘愤恨。反复回想,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是了,是要带她出去,回到现实。可她在这里,似乎挺好的。 在没有他存在的世界里也挺好的- 林向遇听见大块头的话,小小地啊了一声,正思索着措辞拒绝,忽然被一只手牢牢拽住,也并未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只知道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带着黑棒球帽,二话没说就强硬地拉着自己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我要带你 “欸,你谁啊?凭啥阻拦我?带走她?”大块头男生原本还在等着林向遇的态度,冷不丁被温淮插进来,这人摆明了是来打断他的好事的。大块头不爽地叫起来。下一秒,却被那个黑衣男人回头一瞪,犀利又冷漠的眸子仿佛下一秒要冲过来打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块头讪讪闭上了嘴巴,留下一句真倒霉便走了。 “等等,请问你是谁啊?找我有什么事情?”林向遇停住脚步,有些警戒地看着温淮。那个人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林向遇,那眸子里,有气愤有不可置信,还有说不出地失落和复杂。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抛弃了他的坏女人。林向遇仔仔细细盯着这张脸,确信自己根本不认识他。只是莫名觉得这个男生很好看。 温淮攥紧林向遇的手稍稍松开了,察觉到变化,林向遇立马收回自己的手,揉着被攥红的手腕,眼神奇怪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还是找我有事?” 等了一秒两秒,时间漫长得仿佛停止了,太阳西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原本还强烈的日光暗淡下去,变成了霞红色,夏日的夕阳总是美到不可方物,这时候已经有了绚烂夕阳的影子。时间沉寂在这里。问了两遍,眼前人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眼神和刚才一样,令林向遇站立难安。 她没再问了,现场后勤的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林向遇不再管他,转身就走,这里距离大学校园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走回去的话也不会花太久,忘掉身后那个奇怪的男人,林向遇一边回微信,一边顺着落日大道一直往回走。得知李西西和其他几个认识的志愿者先一步回去了,她们正在大学美食城附近买晚饭,推荐了一家新搬来的里脊肉饼给林向遇,说是很好吃分量大,她们现在正在排队,可以帮她也买一个,又说旁边那家冰粉店又出新品了,夏天吃冰粉最适合不过了,李西西发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道:都好想吃。 林向遇找到李西西的时候,快要排到她了,李西西冲着林向遇大喊,“林向遇!你可算来了。排得我又累又热又饿。” 这天气,即便是傍晚还是一样燥热,每个人身上都黏黏腻腻,一边抹着汗水。林向遇拍拍李西西的肩膀,“辛苦你啦。那我去帮你买冰粉吧。” 李西西作势要亲她,惯用的伎俩,林向遇躲开了,李西西笑嘻嘻道:“要杨枝甘露冰粉,不要葡萄干和瓜子仁。爱你。” 买完冰粉,已经热汗莹莹,头发丝变得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非常狼狈,又忙了一天,早就想飞快回到宿舍先洗个澡,再清清爽爽地吃美食看综艺。李西西也刚好买好里脊肉饼,挽着林向遇的手,迎着绚烂的霞光准备回宿舍。 “欸!”刚下台阶,李西西突然捂住嘴,顿住脚步,林向遇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顺着李西西望过去的方向,霞光之下一个高挑的身影落寞地立在那里,身影落寞,神情也落寞,站在霞光和桂树的阴影下,一半光亮,一半阴影,将他本就凌厉的面容切割得更加分明,气质和五官条件乍一看还以为是明星艺人。 “是上午那个帅哥!又在碰见了!”李西西小声尖叫地对林向遇说,“简直就是天意!” “上午那个人?是你说过的上午找过我的那个人?”林向遇回想起来了,那个背影。直觉就是眼前这个人了。难道今天下午拦住自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自己?可刚刚问他他为什么又不说? 林向遇忍不住多情地认为,他现在站在这里,是在等自己。决定这次一定要把事情问个明白,林向遇走过去,耐心地又礼貌地问:“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刚刚是我比较没礼貌,抱歉,没弄清楚情况就走了。” 然而,他仍然只是盯着自己的脸孔,好像自己和他认识很久很久了,林向遇摸不着头脑,抿了抿嘴,低垂下头。李西西两眼熠熠地搭讪道:“对啊,你找我们阿遇是有什么事情吗?你叫什么名字啊?说不定可以先加个微信日后联系。” “我没有微信。”温淮没有表情地说。他没有微信,在这里也没有住址,没有认识的人,除了跟着林向遇之外,他不知道去哪里。 没有微信这种话一听就是在糊弄别人,这种时代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微信。李西西默认了帅哥是在拒绝自己。 “你要去哪儿?”温淮忽然问。明显是问林向遇。 林向遇疑惑了一声,自己还能去哪,还是回道:“回寝室啊?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 摒弃所有郁闷,温淮坚定住自己的来这里的目的,直接了当说:“我要带你回去。” “回去?”林向遇蹙起眉头,脸色有一瞬间变了变,“回去哪儿?这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啊。” “不,不是的。你不该留在这里。”温淮道。 林向遇摇摇头,忽然笑起来说,“不在学校那我应该去哪儿?没别的事情我回宿舍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李西西听着两人讲话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啊,怎么听不懂?你是她家长叫来要带她回家的?还是?” 谁都没有回答李西西,林向遇拽着李西西的手,态度一改往日的温柔,强硬拉着她,迎着即将消失地霞光,往宿舍方向走。 李西西忍不住地回头,远远地,那个带着棒球帽的帅哥一直沉默地跟着她们,保持着一段比较长的距离,帽檐挡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他好像跟着我们?”李西西忍不住道,“阿遇,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他?不然他怎么一直在找你?你该不会欠他钱了吧。” 林向遇沉默不语,良久转进宿舍大楼,才道:“别管那个人了。” 在宿舍里,大嘴巴李西西没忍住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宿舍,一通分析,李西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他肯定是想要追我们阿遇!要不然怎么一直跟着阿遇不放呢。大概率是喜欢她。” 这么一说,舍友们觉得很有道理,况且林向遇本来就长得漂亮,也不缺人喜欢。不过听李西西说那个男生很帅,证明阿遇是真有魅力。 李西西也不介意自己看上的目标对象喜欢自己朋友,她很快释怀了,依旧和大家有说有笑,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大四基本没什么课,因为要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再顺带修满还差了一点的学分,才选择待在学校。林向遇晚上修改论文到很晚,第二天中午才醒,好久没怎么出去走走,林向遇准备下楼吃完饭随便走走,顺带喂喂六栋楼下那只三花猫。 一走出有冷气的房间,热浪紧紧自己包围,再多走几步感觉自己要化开来了,林向遇有点后悔自己没点外卖,下楼逛逛的想法也早在出门那一刻彻底湮灭。秉持着都走到这里了的想法,继续走下了楼。 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蝉鸣不知厌烦地叫着,外面是烈阳,一切都被晒蔫了般没有精神,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连宿舍阿姨都趴在桌上午休。林向遇转出大门,烈日倾泻下,猛然后悔自己没带伞,犹豫要不上回去拿,忽然一只手拽住自己,她猝不及防往旁边一斜,身体一转,那个人把自己抵在墙边,蝉鸣不断,热得恼人的夏日里,林向遇瞪着他。 怎么又是他?他怎么还在这里?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一连串的问题,他近在咫尺,林向遇缩着脑袋,“你到底要干嘛?” “我说过了。” “说过什么?” 他不再回答,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他靠得太近,林向遇喘息困难,想要推开他,没等林向遇做出动作,他自己松开了手。表情看不出情绪,只是热汗也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淌,顺着喉结流进衣领里,消失不见。 林向遇大口呼吸着,不再管他,径自一口气跑向食堂,好在食堂有冷气,舒服多了,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窗外烈阳里,有个身影一直挥之不去,显得有些孤单和渺小。她意识到他在跟着自己。 回想起,昨天晚上李西西说过的话。他在追自己?想想觉得奇怪又不可思议。因为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追自己的样子。那他为什么又要跟着自己呢? 吃过午饭,林向遇折到六栋旁的绿荫下,站在老地方喵喵两声,不一会儿,一只三花小猫飞似地蹿了出来,在林向遇脚边,蹭着,林向遇挠着它的下巴,小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将猫条喂给三花猫,林向遇忽然对着站在树后面的温淮道:“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温淮无言以对,终于走过去,只是盯着猫,这只猫和从前她们一起养过的黑猫煤球一点也不一样。 她在这个世界里,也有了自己的猫。也许不需要煤球了。他觉得自己好像那只被抛弃的猫。被她完全忘记了,抛弃了。 像是意料之中,林向遇没指望温淮回答自己。 接下来一个下午,林向遇去图书馆借了相关的专业书,一边完成剩下的论文,那个人还是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但却又什么都不说,像是一个影子。沉默的影子。 从图书馆出来,太阳已经西斜,刺眼的日光也淡了许多,傍晚,林向遇缓缓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晚风渐渐强烈,树和草被刮得倒下去,不似白日的炎热,身体被风一拂,清清爽爽,她穿了一件黄色碎花裙子,长到膝盖,微风摇曳着,温淮看见林向遇像一朵黄色的花朵,摇曳着。那种路边满地都是黄色花朵。 路上也渐渐有了不少人,三三两两悠闲自得地走着。 树叶沙沙声中,响起一声突兀的“咕咕”声。林向遇瞥了温淮一眼,“你中午没有吃饭?”印象中从自己下楼起他就跟着自己,寸步不离。确实见他吃过午饭。 “去吃饭吧。”林向遇说。 一路走到食堂,冷气铺面而来,反而有些冷,见温淮木然站着,仿佛不知道该如何点餐,林向遇猜测他应当是没钱了。于是把他的那一份一起买了。 餐盘递给温淮,他沉默地吃起来,真是奇怪的人,林向遇盯着他的脸,不过,好看是真的好看。 吃完饭,夕阳完全沉下去,走出食堂,外面学生来来往往,西边红成一片的霞光迎面照射而来,一阵风吹起来,真舒服,突然觉得很幸福。明明好像只是大学里平常的某一天,却莫名地升起一股悲怆的幸福。 温淮和林向遇望着同一片晚霞,感受同一阵风的轻拂,原来,这就是林向遇,她所生活的地方和她的生活。她的一切。他到现在才了解她。理解她,为什么想要回去。 继续跟着林向遇漫无目的地闲逛,她忽然回过头来,“你怎么还跟着我?我要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还以为得到的又是沉默,结果听见温淮淡声说:“我不知道回去哪儿,我没有地方去。” “你没有宿舍吗?还是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林向遇诧异道,这种世道里怎么可能还有那种流落街头的人,况且他看着也不像。不过看见他表情又不似是开玩笑,她问道:“没有地方住,那你昨天睡在哪儿?” “没有睡。站在你楼下等了一夜。”他平常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不觉得有什么。 林向遇小小地“啊”了一声,打量起温淮,衣服和帽子确实和昨日一样,没有变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得说一句:“你傻不傻?” “所以你应该早点跟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好想自己从 “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向遇别过头,继续着两道中满树的小道一直走,不远处柚子树柚子花带来阵阵清香,一直走到霞光淡下去,天色变成一种蓝调。 两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林向遇忽然走了,温淮正要紧跟上去,却被她叫住,“站住,在这里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温淮还是盯着她,林向遇没有再给任何回应,小黄花摇曳着消失在暗色中。 她真的会回来吗?该不会只是想要摆脱自己的借口吧。可她说过会回来的。况且就算她离开,自己也知道她住的地方在哪里。他可以一直守在下面,等到她出来为止。 过了差不多一两分钟,温淮耐不住,不安地回头看,每一个路过的身影他都期盼是林向遇回来了。但期盼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温淮内心的躁动无限膨胀,膨胀。她还没回来。 她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她骗了自己? 心里这样莫名笃定,下定决心再次去林向遇寝室楼下守着,温淮猛地站起来。“啊呀”一声,一个奶白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转眼,林向遇蹙着眉头,可惜地盯着掉在地上的冰淇淋,“掉了。” 抬眼对上温淮复杂的眼神,林向遇以为他在自责,安慰道:“没关系,你就吃这个吧。”她把另一只手上完好的冰淇淋递给温淮,温淮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是去给自己买吃的了。并不是丢下自己。刚才的气愤烟消云散,变成一种微微的懊恼和羞愧。 林向遇拿着冰淇淋的手悬在半空,一秒两秒,奶白色的冰淇淋缓缓地流下来,沿着林向遇细长白皙的手,一点点往下滴,林向遇啧了一声,“给你你就拿着,等会儿要融化了。”说着一把塞给温淮,“快点吃。” 那黏黏腻腻的奶白色液体也沾满自己手指,他在林向遇的目光下,缓缓地舔了一口那奶白色的东西,冰冰凉凉,丝丝甜意,蔓延全身。他第一次吃这种东西,“这是什么?” “啊?冰淇凌啊?”林向遇以为温淮在开玩笑,直截了当地说。 他低头,继续舔了一口,被这个世界唤作冰淇凌的东西,似乎很不错。眼前少女在摇曳微风中,同样甜甜地笑着。 吃完冰淇淋,温淮跟着林向遇,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知道是一个椭圆形的大场地,灯光明亮,很多人沿着跑道跑步散步。 林向遇从阶梯跳下操场,回头看温淮,温淮也跳下去,她忽然转头,笑着对温淮道:“你要是真的喜欢我,我也不是不能答应。只不过你也不要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温淮疑惑了几秒,“?” 把自己所做的一切看作是追求,倒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看着林向遇笑得亮晶晶的眸子,温淮哽了一下,明明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胡乱猜想,怎么搞得像是自己被她说中了一样。心跳都慢了一瞬,温淮心想一定是被她的胡说八道气的。肯定是这样。 不过,他想想,还是算了,自己也懒得解释,就当作是这样吧。 温淮什么也没说了,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 从蓝调的天空,一直走到暮色四合,天完全暗下来,晚风阵阵,凉爽而一身轻。他心里一直想着,走到最尽头,那个灯光找不到的黑暗的地方,他就带她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彻底离开这里。 “今天月亮很大欸。看。”林向遇道。温淮抬头看,盛大月光流泄而下,清辉的光宛若透明地镶嵌在深蓝的半空,真的很美,微风也很舒服,周围的人声也不觉得聒噪,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一刻,真好。 他的心忽然被牵动着。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起来。远处那一方小小的黑暗,他多想它再离自己远一点。走得慢一点。 还是走到了料想中的地方,温淮停下脚步,林向遇眨着漂亮的眼,仿佛在等温淮说话。 低垂着头,两个人映出的影子映在地上,他道:“抱歉,你不能一直沉浸在这里。这只是梦境。” 不过,他突然有一瞬好想好想要同她就这样继续走下去。 这个他从未踏足过是世界,好像也不错,没有伤害,没有流血,没有压迫,连躲在草丛里的流浪猫会能够被如此温柔地对待。如果,如果他一开始就生在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可以每天都过着今天这样的生活,是不是每天都能和她一起在这里吃饭散步,还有吃冰淇淋。 没有血海深仇,没有背负妖族希望。 他可以轻松地活着。 这种妄想突然间强烈地占据温淮的脑袋,他惊恐起来。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思绪混乱,好想自己从没有来过这里。 “我知道。” 她微笑说。 温淮恍然抬起头,月光,操场,她的笑容,她的眼睛,消失不见。 他重新睁开眼,额头抵着额头,眼前的人也缓缓抬眼。 眼睑好似被什么细细地挠了一下,是林向遇的睫毛,又眨了一下。 林向遇伸手推开眼前人,自己也失神地跌坐在地上,周身散乱着一圈圈红线,仿若涟漪一般荡漾开来,林向遇手忙脚乱地将拨开红线,站起来,自己还身处那个神树腹地,无有之乡。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过分美好的梦,梦醒了,梦散了,一切都回到了现实。 在梦中,那个和温淮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林向遇抬眼看向被自己一把推开的他,他冷着脸眸子却微微失神。 “你来我梦境了,是你把我带回来的。”林向遇道。 温淮:“你是在怪我?”他反问,“怪我把你带回来了吗?” 林向遇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她反思自己的语气真的让人有这种感觉吗?面对情绪不定的温淮,林向遇试着让自己语气更柔和一点,“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地问你。你怎么会这样想?” 还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温淮莫名恼怒起来,声音加大了,“因为你根本就没想过要从那个梦境里醒来吧。你分明就是清醒地甘愿沉溺在那个虚无的梦境里,你分明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吧?” 像是被一个木棰子捶了一下似地,林向遇微微后退一步,急促喘息着,完全想起来了梦境里的一切,是啊,正如温淮所说,梦境里的自己似乎有过意识,意识到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实的。可那又如何。 她宁愿沉溺于虚无,也不愿回到修真界。她心心念念的家就那里,就在梦里,只要沉溺,只要不醒过来,她就能一直待在那里,就能“回家”。 温淮将她的想法都洞察得很好,所以他会那样问。 林向遇别过头,不语,不打算解释。温淮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林向遇的手腕,问问林向遇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么想要回去那个地方吗?可惜可惜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从那个世界来到了这个世界,你不可能轻易地再回去那里了。即便你再厌恶这里,再厌恶这个有他的地方,也无法离开这里。即便是自我麻痹的梦境,他也不会让林向遇逃避。 正视他!看着他!永远别想逃离这里,永远别想逃离他。 永远永远。 可惜这些温淮没能说出来,但他攥着林向遇双肩,心里,念了千千万万遍。 林向遇后退一步,恍然间觉得温淮模样好偏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推开温淮,揉着自己的肩膀道:“好疼。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想要你别再天真。”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我的梦境里看到什么?你全都记得,全都看到了对不对?” “对,我全都看到了,我全都记得,那个就是你从前日日夜夜所称作“家”的地方吧。你永远别想离开这里,回去那里。” 永远别想离开他! 林向遇蹙着眉头,自己内心深藏着的最柔软最隐匿秘密,被温淮就这样揭开。说实话,林向遇十分不悦。尤其是温淮那番话,他凭什么让她永远别想离开这个地方。既然已经知道了她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还要强行将她困在这里。 不过,自己离不离开,回不回去可不是温淮说了算。林向遇不理会温淮,不理解他为何去了一趟自己的梦境后恍然间变得如此偏执。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情。”被温淮如此紧逼着不放,林向遇抓着头发,一遍遍说,“你根本就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她的心情。自己想要回去,有什么错,他凭什么如此否定自己。 当林向遇突然委屈地控诉起自己,温淮立马变得不知所措起来,自己明白吗?他其实明白。因为他去过那个世界。明白她为什么想要离开这里,回去那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愿她回去。 了解到关于她的一切,他也后知后觉竟然后怕起来。她就在身边,可温淮却觉得她变得那样遥远了。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离开她的身边,回去到那个他永远无法踏足的遥远世界。他心揪了起来,莫名异常烦躁。像是怨妇一样一遍遍说着,你永远别想回去的话语。 情绪处在失控的边缘,两人都没再说话。温淮脑海中,传来解霜的声音,“少君,现在解救宋清梨要紧,一起离开这里要紧。赶紧吧,没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保证她心 解霜的声音落下,整个地面开始轰隆隆地颤抖,红线摇摆,树干扭曲,一条条藤蔓朝着他们张牙舞爪,宛若无数鬼手缠上身体和手脚。 又是和刚才一样的戏码,温淮看向红线包裹的宋清梨和聂明羽,藤蔓同样将他们层层缠绕,温淮提着解霜剑一跃将周围藤蔓斩断,林向遇也用剑抵御,不由得问:“又是怎么回事?又要把我们弄进那个梦境吗?”林向遇这样问的时候,语气却没有了恐惧。 温淮一边提剑砍去,一边冷哼道:“又进入罗浮梦?你想都别想。”林向遇被他的话哽了一下,又听见他继续道:“是出口要关闭了。我们所处的地方是神树的腹地,大概是神树在外面吸饱了活尸朝拜之力,力量大涨,要关闭出口,彻底生吞我们。” “那我们只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一辈子陷入梦境?” “你想得美,我们只会被这颗神树当作养料。”温淮冷冷道,嗤了一声。察觉到林向遇还没放弃那个想法,温淮莫名异常恼怒。他手下挥剑的气道大了几分,像是泄气一样将扭过来的藤条斩成梅干菜。 破开重重阻碍,温淮飞至宋清梨面前,她仍紧闭着双眼,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她不是一向清高圣洁吗?梦境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也迟迟无法醒来?正在想着要如何把她带走,如何把她弄醒的时候,另一面,一个舞动的枝桠上悬的红色心脏——聂明羽动了动,嘴里喃喃着“报仇”“和玄青尝命来的”之类的话语,下一秒他悠悠转醒,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把缠绕着自己的红线斩得稀碎,旋即一跃至于宋清梨眼前。 两个人男人盯着紧闭双眸的她,聂明羽一句话都没有说,眉毛皱得紧紧的。即便温淮还什么都没有动,聂明羽已经十分警惕地斜了温淮一眼,挥剑斩断了红绳,一把抱住宋清梨,仿佛害怕温淮同他争抢。俨然已经把温淮当作了情敌。温淮并未说什么。 意识到要这个地方的异样,聂明羽也在尽力破除神树的出口。 但是这里分明哪里看起来都一样,哪里是出口,又该怎样出去? 无限衍生的绿色藤蔓,无限将他们包裹缠绕,温淮回头看的瞬间,才发现密密麻麻的绿色之中,早就已经不见了林向遇的身影,她应该早就被藤蔓包围了,没准已经没入树心,被迫成为了神树的养料。温淮捏了捏眉心,提起解霜剑,朝着神树中心一斩,无数枝干藤蔓迎面破开,露出一支巨大的树干。 温淮过去,周身妖气暴涨,手心迸发出强悍的灵力,灵力牢牢包裹着树干,他抬手,整个地面又隐隐震动起来,霸道的妖力有种势要将整颗神树连根拔起的架势,地面发出比刚才更剧烈的震动,轰隆隆,所有藤蔓所有枝叶剧烈抖动起来,地下隐隐裂开,神树之根有露出之势,温淮还是没有停止动作。这颗神树,自己年幼时来见过一次,年幼时的自己能够轻松将它拔出来,现在也同样可以。 四面响起只有温淮听得到的声音,是神树的声音,“少君,大侠,饶命饶命!我这就把你们放出去,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求您饶我一命,我不知道是您,才会误打误撞把您也吞进起来了,那位小娘子我也没有吞她,她活得好好的,我这就把你们都送出去。” 那层包裹着树的强悍妖力并没有被收回去,温淮没有表现出要收手的迹象,显然这些理由还不足以说服温淮放过它,即便它没有将他们吞入腹中,温淮也需要用神树来修补破裂的摇芳鼎。 神树被浑身戾气的温淮吓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乱叫起来,也许是意识到眼下这个人真的会把自己连根拔起,将它千年积累的修为摧毁一空。地面烈烈颤动,根有破土而出的迹象。 它真的怕了,“少君,饶命,饶命!我真的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些死尸都是真的尸体,我只是将他们弄出棺材,然后晚上过来朝拜,汲取阴气而已。 我是于天地浑沌之中诞生的生命,生命规律也遵循自然,每当自然中阴阳失衡,也会导致我的神力不紊,所以我需要阴气来调和。我真的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让尸体回到他们亲人身边也只是因为他们在我这里许过类似的愿望而已。我出于好心成全他们。况且,我不是自愿想要吞了你,是少君您自己闯进来的。求您绕我一命吧!” 若说聂明羽是因为他想要斩杀神树,神树才将他吞进去,而温淮和林向遇都是后来自愿跟进来的,但宋清梨二者都不是,温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吞了宋清梨?” “宋清梨?宋清梨是谁,是那个第二个进来的女人吗?”神树似乎尴尬了一下,顿了几秒,老老实实地说:“这个,这个,我只是看她太贪婪了,我就喜欢这种野心很大的,所以想要吃掉她。野心的念力也能极大的增强我的力量极大地成为我的养料。”神树磕磕绊绊,一边不住地求饶。 “求您,放过我,只要您今日放过我,我会满足您的一切要求和一切愿望。只要我能办得到。” 温淮低头盯着脚底下错杂的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要是这树死了,不知道林向遇会不会伤心。她从前那么喜欢在这神树下许愿。拔掉似乎确实怪可惜。他凉凉道:“我需要你的一部分。” “我的一部分?”得知温淮松口了,神树终于不抖了,连连道:“好好好,我给你,想要多少,你都拿去,只要,只要别把我连根拔起来。” 砍掉一部分神树还能继续活,若是连根拔起,那就真没希望了。这点神树还是知道的。 剑光一闪,神树上落下一块灵光流转的木头,悠悠落在温淮掌心,他转手收起,包裹着神树的妖力也随之松下,神树彻底不再抖了,还想对着温淮三百九叩,感谢不杀之恩,结果温淮又开口了,“你知道怎么把宋清梨弄醒吧?她现在还在你创造的罗浮梦中。” 神树道:“能能能,当然会立马让她醒来的,不过她在那个幻梦里过得可好了,怕是不愿意醒来,她的幻梦里,所有人都偏爱她,爱护她,包括少君你也为了她同其他男人打得要死要活,她特别享受这种感觉。所以不想要醒来。” 温淮深深蹙着眉头,只是冷冷道,“无论如何,让她醒。保证没有生命危险。” “是。我这就送你们安全出去。” 密密麻麻的藤蔓上一秒还在疯了一般地朝着他们裹挟而来,下一秒就不知道为何迅速收紧,眼前包裹他们的大片大片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在急速后退,像是做梦一样,随着一阵强烈的推力,眼前世界绚烂狂舞,急速流逝。 林向遇眼前再次清晰的时候,自己已经安然地站在那颗神树之前,月光还在流转,神树依旧屹立,活尸已经消失不见,好像来时的一切都是梦。 她恍惚间转身,看见了聂明羽抱着宋清梨,宋清梨慢慢睁开眸子,呢喃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温淮最后一个没入神树之外,临走前,神树的声音还在身后回荡,“感谢少君不杀之恩,我已经把所有尸体召回去了,还有,少君!我会帮你实现愿望的!” 温淮回头,疑惑道:“什么愿望?” 他什么时候对神树许过愿?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愿望。 等待着神树说话,神树很自信地地道:“当然是你和你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我都还记着呢,这就让你们永远绑在一起不分离,还有让林娘子晚上洗干净自己去找你。放心,保证她心甘情愿爱着你。” 温淮利落走出去的身影顿了一下,回头冷冷斜了一眼,却也没有很恼怒,只是警告道:“劝你还是不要自作聪明为好。” 那种身不由己,被迫爱上别人的感受温淮自己偿受过。因此并不想要再施加在旁人身上。那八年就是最好的证明,不仅浪费自己的八年复仇时间,而且耽误了她,也浪费了彼此宝贵的生命和感情。 如今,仍然纠缠,仍然痛苦,都是因为那不必要存在的八年而已。 温淮叹息一声,那八年,八年,自从进入罗浮梦之后,那八年光阴总是浮现在眼前。他到底该拿她和过去那些时间怎么办?明知道自己的所有感情都是受伴身契的引导。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看来,无论如何都得快点,找到解除伴身契的办法。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不想要自己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身影没出神树,睁眼看见了月光下自己正在想着的人。 眼前少女似乎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你出来了,我还以为……”剩下的话没有说完,林向遇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下去,看见温淮安然无恙,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一旁聂明羽揽着宋清梨的肩膀,宋清梨靠着聂明羽,一副虚弱的样子,宋清梨也对温淮道:“师弟,你总算出来了。”温淮只点点头,聂明羽已经在瞪着他了,明显对宋清梨的搭话很不满,紧紧搂了搂宋清梨的肩膀,“你现在身体虚弱,先回去休息吧。” 道完,聂明羽揽着宋清梨一跃,携手在月光下飞远了,走前,宋清梨还念念不忘地道:“阿淮,保重,回头见。”甜腻腻的声音淡去。 只剩下神树,月光,他和她。 来的时候这个地方明明一派诡异绮丽的景象,等她们再从神树里出来,所有一切都消失一空了,那些活尸呢?林向遇忍不住地问,还有谭双也和六师兄一样不见了。 林向遇在神树周围转了几圈,什么迹象都没有发现。 “活尸们都回去他们该回去的地方了。”温淮道。 “该回去的地方?”林向遇重复道,这时,遥远的天边再次划过一对影子,从错杂的枝干之后淡出,像是刚从神树背靠的深山里出来的。 两个人落至林向遇和温淮身前,林向遇眼睛亮了亮,“谭双,六师兄!你们去哪里了?没事吧?” 两人摇摇头,六师兄看起来有些忧伤,笑不出来,而谭双慰抚似地对林向遇笑了笑,道:“我们没事。” 旋即开始解释刚才的怪事,“在你们被神树吞进去之后,我四处寻找六师兄,想要找他一起去解救你们。结果不久之后,大批大批朝拜的活尸突然抬起头来,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没一会儿就全部消失不见了。就像从哪来的回哪去了一样。这时候我也找到了六师兄,六师兄说他看到了他娘,就在活尸之中,他本想将他娘带带回去,可不久后,他娘突然就朝着来的方向迅速飞回去了。我们一起跟着他娘,发现她自己躺回了棺材里。”谭双说到这里,看了六师兄一眼,看到六师兄面色正常才继续往下说,“后来,我顺其自然地帮她盖上棺材,盖上了土。” 谭双和六师兄亲手做完了这些才折回来,六师兄勉强笑笑道:“这样也好,我娘也总算终于能够安息了。” “话说,这神树到底怎么一回事?”谭双盯着月光下的树,林向遇也不懂为什么会发生今晚这样怪异的事情。温淮淡淡解释了一嘴,其中也有真话,也有含糊其辞。本着该糊弄的糊弄原则,随口一说。说完,温淮便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回去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讨论了。” 看了眼六师兄的神色,他似乎流过泪,亲手再一次葬下自己母亲的感觉肯定不好受,既然事情已经告落,大家也都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诡异的神树下面,四人一起回到了之前住过的客栈。 今夜客栈的房间还有空余,只不过,介于林向遇和温淮之前弄坏的那两间房还没有修缮好,因此今晚也只有再继续住在那两间破洞的房间了。 深夜,林向遇余光透过破洞,瞥见对面他隐隐约约的身影,他坐在床沿,准备睡下。温淮看起来没有很介意这个大洞,好像这个大洞不存在似的,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他难道不怕自己被她偷窥吗?林向遇莫名其妙地想。 他难道就这么相信她的人格吗? 林向遇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个问题的时候,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往对面瞟,毕竟这么个大洞,任谁都有好奇心吧。看着温淮缓缓躺下去,已经睡了,烛火灭了,只剩下幽幽黑暗。 只有林向遇自己,还在暗暗咬牙,将衣物褪至肩头,低头往下瞥果然瞧见赫然一片血红,一道长口子横亘其中,黏黏腻腻的血和纱布紧紧交缠,这道划痕微微往下的地方,还留有一道未愈合的疤痕,不长,却呈现青紫,皮肤和血肉因此丑陋异常,落在凝脂般白皙的皮肤上,异常突兀。这是上次在云崖天牢,自己被蜘蛛妖伤到的。 当时本着无毒死不了的心态,后来一直都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以为它会慢慢愈合,没想到后来经历了反复的流脓发炎,伤口已经烂成了这样,每到下雨和沾水的时候便隐隐作痛,可却怎么也拿这个伤口没有办法。 如今,屋漏偏逢连夜雨,旧疤又添新伤,林向遇再怎么也无法再忍下去,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她叹了口气,心想咬咬牙就过去了。林向遇忽然苦笑一声,自己来到修真界以来,似乎最擅长最的事情就只有忍耐了。总是想着,为了回家,忍耐,忍耐,再忍耐一下。为了回家,自己什么都能忍耐。仿佛现在的自己活着,只是为了回家那一刻的到来。 这样的活着只是身体的活着而已。但林向遇没有办法,她知道,只有这样安慰自己,麻痹自己,自己才能继续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活下去。 小心翼翼地用打湿的手帕,按在血流交错肩膀上,下一秒就倒吸一口凉气,痛,太痛了!她好想哭。好想喊爸爸妈妈,还有朋友的名字,还有大鹅,还有还有温淮。最后一个念想刚刚冒头的时候就立马被林向遇掐死在摇篮里。不可以。无论如何,都对自己说不可以。 无论如何,自己没必要再和他继续纠缠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这样坚持着。林向遇咬咬牙,用湿手巾继续擦拭干净鲜血,没想到只是被那神树腹地里的藤条轻了划了一下而已,竟然伤口这么深,出了不少的血,一边擦拭,一边有温热的血涌出来。 林向遇闭了闭眼,有什么热流也从眼眸里溢了出来,眼泪,缓缓躺在面颊上,留下晶莹的一道泪痕。再睁开眼,林向遇猛然转头,他的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简单披着外衣,长发垂在一侧,盛着月光的眸子淡然地看向自己,看林向遇两颊上那道薄薄的泪痕,温淮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湿哒哒的,留在指腹还有余温,“又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原来他喜欢 林向遇飞速眨着眼,怕被他看到眼泪再次落下的样子,自己绝对不能被他说中了!收着泪,林向遇别过了头,做出一副不要温淮管的模样,赌气般地问:“你怎么来了?” “因为听到某个爱哭鬼啜泣的声音了。” 她心道,和他在一起的那八年间,自己确实一遇到伤痛就忍不住哭出来,想要哭就放肆尽情的哭出来,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他还会安慰自己,将自己抱在怀里亲吻。自己才可以无所顾忌。而现在,林向遇清楚地认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她也尽量学着忍耐,学着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所以,林向遇明明一直在试图证明自己。可他为什么偏偏现在出现在这里,还嘲笑她是个爱哭鬼。想到自己这些时日受过的那么多伤,那么多委屈,她已经很少哭了。所以,他凭什么这样否定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他根本就不懂自己的伤处和痛处。 林向遇想到这里,气愤地上前,抽出剑,往温淮肩膀一斩,划出来同样的口子,那新鲜的伤口缓缓淌下猩红的血,洇湿了衣物。 下一瞬,林向遇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冲动。但谁叫是温淮先挑衅她的。 然而,自己却也不应该将无妄的伤害加诸于人。刚才太过激动,一心想着他凭什么这样轻看自己。所以才想要让他亲身体会一下自己的感受,不,无论如何,温淮都无法真切地体会自己的感受。林向遇明白这一点。 抬眼,去观察温淮的神情,林向遇想要道歉,却见温淮依旧面无表情,没有恼怒,没有生气,仿佛那肩头那一道伤口并不存在,林向遇没有注意到的是他另一肩膀之上,有着一道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伤。是伴身契的作用。 良久,他才道:“这一剑,是我应得的。” 林向遇忍不住颤抖,还以为他可能会一剑砍回来或者用别的方式报复回去,可他最终并没有还回来,也没有处理他自己的伤口,任由源源不断的鲜血漫出来,整个肩膀被血浸湿,温淮却也一声没坑。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看着别人的血和伤,林向遇的眉头却紧紧皱着,仿佛痛在她身,林向遇这回儿彻底承认了,自己和温淮相比起来,确实是个爱哭鬼。林向遇含着泪地在心底承认了。 一室紧张的氛围,他却还不离开,转头走到茶桌旁,抱起了那把瑶琴。 迎着月光,信手拨弄,美好轻盈的琴音流泻出来,和月光交融。林向遇恍然间觉得自己看过这个画面,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还有这把瑶琴,林向遇都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只记得在前几日的一个夜晚,它飞到了自己手中。后来,林向遇也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 琴音流转在狭小幽暗的房间中,宛若流水,流经的不只是耳朵,还有身体,林向遇第一次用触感去感知声音,只觉得琴音是冰冰凉凉的,缓缓流淌下来,掠过身体,在自己肩膀伤口处久久停留,痛楚立马被慰抚,被熨帖,剩下的只有冰凉的感受,林向遇舒服得闭了闭眼。 待她睁开眼的时候,神奇地瞥见自己肩头的血红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连着大半个月腐烂的旧伤也缓缓地在消失,“这是什么琴?这么神奇?”林向遇忍不住问。 温淮抚琴的手一顿,抬眼望向她,似乎在证实林向遇这句话并不是开玩笑的。在幻境亲身经历过一次,她不可能问出这个问题。 注意到了温淮的凝视,林向遇以为他对自己不满,于是闭上了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想,为什么这把琴他能够使用,却在自己手上。难道是温淮赠给自己的吗?疑惑越来越大,却因着刚才自己砍了他一剑而愈发心虚,将这个疑问也渐渐埋了心底。 琴音继续,一曲还没弹完,虽然还在很小的时候跟着母后学习的奏琴,不过依着以前的记忆也能够完整地弹奏出来,只是,他还是一边忍不住地想,这琴为何偏偏认了她。 明明是她对音律一窍不通。 他清楚就算是幻境里的檀礼有意想要把瑶琴曾给明煦,可明煦不也和林向遇一样么是个音痴么?二人似乎没有区别。檀礼将琴送给明煦好像也不是为了让她抚琴。 所以到底为什么偏偏赠送了他母亲留下来的唯一遗物——瑶琴。 想着这个问题,月光下,琴上赫然出现明煦二字。那个他从来没有看清过的二字,这一刻就突然无比清晰起来。温淮想起来了。檀礼确实这么做过。将那些藏在心底的,不能言语的东西,在某个深夜里全部刻进了这“明煦”二字之中。 手抖了一下,琴音弹错一个,温淮这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原来他喜欢她。 心脏慢了一拍。 温淮不懂为何自己意识到檀礼喜欢明煦后自己心跳得这样异常,仿佛是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着林向遇一样,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停止了这个臆想。幻境对他的影响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大。因为自己在幻境里扛过两道雷刑,力量大大被削弱,伴身契趁虚而入,控制他的喜恶。这次罗浮梦里的一切也是如此。 琴音彻底淡去,林向遇转眼,却见温淮径自起身,什么也没有说,很突然地往往着相反的方向,一步跨进两个房间之间的大洞,从摇曳烛光走进了一室黑暗,林向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又是怎么了。 不过等林向遇再低头看看肩膀的时候,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翌日一早,林向遇其他三人一起在客栈大堂吃早饭,恍然看见大马路上一个疯癫女人奔走而来,模样疯狂,扮相夸张,一边喃喃大叫着什么,渐渐地竖起耳朵才听清楚了一些,叫的是,“我的儿子!啊啊啊啊我的儿子不会动了,怎么办,谁来救救我儿子。我儿子怎么不会动不会说话了,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那个女人?”谭双努力回忆,“哦对了,那个女人就是我们昨天见过的那个女人对不对?才过了一晚,她怎么变得更加疯癫了。” 没了神树力量的支撑,七巧的孩子又变回了不会动的尸体,她彻底没办法欺骗自己,被残酷地现实再一次逼疯。 几人唏嘘,林向遇只是埋着头喝着茶,不想再听那撕心裂肺的喊叫,死了孩子永远也无法再次复生,谁也没有办法帮助七巧,只有像六师兄一样,默默接受现实,完成对生命最后的尊重。 这时也有很多人拉着大街上疯疯癫癫的女人,劝阻她,“孩子早就离开了,紧下葬吧。还孩子一个安宁。” 在大街上如上演戏剧一般拉拉扯扯,良久良久,最后结果如何林向遇他们也无从得知。这西宁,家家张灯结彩,福星高照,傍晚的时候飘起来小雪,林向遇才意识到快要到人界的新年了。按照太一剑宗的宗门规定,过年之前所有宗门弟子都必须回去。 眼看没剩下几天了,要想在新年之前回到宗门就必须明日就返程。白日里,林向遇和谭双一起在西宁街头逛了逛,临近过年的街道热闹非凡,行人往来,谭双对一切都怀揣着十分地好奇,拉着林向遇不舍得回去,她说:“我还是第一次来西宁,这里的街市都好有烟火味。遇师姐,你来过这里吗?”见林向遇微微发愣,谭双问道。 林向遇先是下意识摇摇头,后来又点点头,“来是来过,不过都忘记了。” “什么时候来过的?那时候的西宁和现在的西宁变得大吗?”谭双问。林向遇如实说自己确实记得不是很清楚。毕竟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她只记得自己和温淮来过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再具体的就不是那么清晰了。记忆淡到重新回到这里的时候的只留下一层似曾相识的感受。 谭双喃喃道:“好吧,不过对曾今生活过的地方还是会留下眷恋吧,不会想要再次回到这里吗。其实我觉得西宁倒是个不错的居住地方,这里的很有烟火气息,每个人都在认真生活,临近新年家家户户把门口布置得这么漂亮。我都想等我以后年纪大了,也来这里生活。” 经谭双一说,林向遇也慢慢想起来在这里生活过的印象,这么一想,西宁其实没有变,如果真的要回想的话,她们刚才走过的每一处都有曾今的自己和曾经温淮共同生活的影子。她本不想要过去回首过去的,但现在似乎也没有办法。 “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我可能不会再来了。”林向遇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明天早上还得赶路。” 对于林向遇前半句没头没尾的话,谭双也没在追问,两个人回到客栈的时候,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她们头发肩膀上一层雪白,雪虐风餮,带着一身寒意小跑着冲进客栈之中,客栈里的烛火剧烈摇曳一下,差点灭了,迅速把门关上之后,烛火停止了摇摆。 呼了口气,柜台的店小二和她们搭话,“今天真冷啊。” 林向遇一边扫去自己身上的雪,一边对店小二微笑着点点头,天气太冷了,客栈的其他客人都早早进了自己的房间,大堂里,却还坐着一个人,六师兄道:“你们总算回来。” 谭双:“六师兄,你该不会在等我们吧。” 六师兄:“只是无聊便在楼下待了一会儿。温淮那家伙又不知道去哪儿去了,四个人中只留下我一个人,我不安心,就想着在这里坐一会儿。” “咦,温淮他不在客栈里吗?”谭双诧异地走过去,喝了一口店小二端过来的热茶,“这么冷的天,他能去哪儿?该不会要自己回宗门吧?” 六师兄耸耸肩,“不知道。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么?那个家伙总是神神秘秘,他那个狗脾气走之前能跟别人报备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也是。” 两个人招呼林向遇过来喝热茶暖暖身子,她透过窗子的缝隙看见外面一片莹白,忽然想到什么,强烈的欲望让她无法往前走一步,“那个,抱歉,我想起来我还有东西忘记买了。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们就不用等我了。” 客栈门“砰”地一声再次关上,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傍晚的茫雪之中。 六师兄和谭双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被风雪吹远了。 被风雪推着似的,不知不觉林向遇被推到那个地方,雪依旧胡乱地刮蚀着,晚上四点左右,天呈现一种暗淡的阴沉,还有没有全部暗下去,她只知道自己走在一条荒野道路上,已经走到了城郊的范围,自己仍然一直往前,耳边除了雪粒子劈里啪啦的声音,自己吱呀吱呀的脚步声,还有汩汩的河流声。说明附近有河流。 乡野小路上,林向遇果然在风雪尽头看见了那座尽头处的小破庙。林向遇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流泪,它还在这里。 凭借着不知道是记忆还是感觉的东西,她真的再次回到了这里,回到这个,自己最贫穷最一无所有的时期暂时住过的地方。可是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非要让林向遇来似的。 天气确实很冷,雪好想也越下越深了,林向遇终于走到了那座破庙门前,被修缮过的痕迹还残留在上面,只是后来不知道是被野猪还是什么又再一次破坏了,门下板子开了一个大洞。她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抖着推开那扇门。 咿呀一声—— 下一刻,灰败的破庙中,一双如雪般晶亮的眼睛猛然睁开,锐利地扫射而来。 两个人对视,周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有一瞬,流动的,只有尴尬。 温淮半依在墙壁上,抱着剑,动了动了,端坐起来,看了看林向遇,又垂下眸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周树人喜欢吃糖,关我鲁迅什么事呢 第40章 回家吧,不 林向遇还想知道,他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她粗略地扫视一圈,破庙之中,那张床还有棉被都还在,只不过早已灰尘累累,窗户的框架还是好的,只是窗纸已经溶解了,细碎地挂在骨架上,雪粒子从那里不断漏进来,时不时飘在温淮发丝上。 林向遇胡乱地说:“我想起来很多年前我有东西留在这里忘记拿了。所以来找一找。” 温淮还是一如刚才的姿势,抱着剑,冷着眸子盯着林向遇,半天没有喘一口气,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想要套他的话是肯定套不出来的,即便问他,他也从不会告诉自己他的想法,林向遇没有勉强,总之,他总不可能是因为还怀恋以前吧,他不是早就说过,他早就忘记了么。 林向遇再也不会自作多情。 被冷得吓人的眸子一直盯着,却不见他吭一声,林向遇有些站立难安,明明是自己想要最后再回来一次这里,现在也是自己连门都没进就退却,看见他,自己就好想要赶紧逃离这里。过去的记忆像是鬼一样的紧抓着自己不放,控制她的情绪,揪紧她的心脏,让她不得好过。 他要是不出现在这里就好了,自己起码还不会这样强烈地难受。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早就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林向遇也许一直都清晰地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地贪恋死去的他的好。 自己是多么蠢啊。 眼前的人终于吭声了,“怎么不进来?你要找的是什么?” “我,我突然想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不需要了。”林向遇后退一步,踩着雪地,发出玉碎的声音,她没有去看温淮的样子,头也不回地一头奔在乡野大雪之中。她不想要再待在这个有他的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凭什么他一副淡然的样子,凭什么只有自己仍然对过去耿耿于怀。林向遇好想要忘记。 林向遇跑回客栈,六师兄和谭双还坐在大堂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喝着热茶,见林向遇终于回来了,道:“你终于回来了。”仔细看,却见她面色异样,脸颊和鼻尖红彤彤的,眸子泛着盈盈水光,像是哭过。六师兄蹭地一下站起来,“遇师妹。你……” 话未说完,谭双拉了六师兄一把,示意他别再说了,林向遇也低着头,掠过她们,径直上楼,心里说了声抱歉,现在的她,实在一句话也不想要再说了。实在后悔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要去那里,自讨苦吃,自寻羞辱。 林向遇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谭双小声对六师兄道:“别问她了,让她自己一个人好好待待吧。大概是在外面遇见了温淮。毕竟他也在外面。”六师兄听见温淮两个字,咬牙切齿,“又是那小子!” 谭双冷静道:“她们自己的事情,六师兄你还是不要掺和得好。” 还好这个房间里只有自己。房间里不比外面暖和到哪里去,窗户大敞开着,大鹅缩在床上,瑟瑟发抖,林向遇暗淡地走过去,喃喃地问:“大鹅,我不想要再接受这种折磨了,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忘记这一切。我知道,你还有那种可以忘记想要忘记的东西的药物对不对。” 大鹅迷迷瞪瞪地抬起鹅头,撞见自己宿主满面清泪,瞬间睡意全无,噶地一声扑腾起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要忘掉所有有关他的一切。” 大鹅不用问也知道林向遇口中的“他”是谁,“宿主,睡一觉就没关系了。回到了现实世界就自然而然会忘记在这里的一切。” 林向遇道:“可是我现在就想要忘。不想再被回忆折磨。” 大鹅:“那种药物只有一颗。你已经吃掉了。” 林向遇露出疑惑的眼神,“吃掉了?我什么时候吃过?” “你自己忘记了而已。” “我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比有关他还要痛苦的回忆吗?”林向遇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悔自己那时候为什么没能忘记所有有关于他的一切。 “不要想了,宿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任务进度百分之六十。距离回家,还有三个副本任务。回家吧,不要去想了。” 回家吧,不要去想了。 听见回家二字,一切苦难一切委屈仿佛消失一空,只要想到回家,林向遇便奇迹般地安心下来,终于什么也不去想地,沉入了睡梦。 次日,雪停止了,林向遇醒来环顾四周,透过墙洞,对面房间空荡荡的,林向遇不确定他昨晚有没有回来过,可一想到,若是不回来,他又会去哪儿呢?难不成还当真在那个破庙里过了一夜?昨夜下那样大的雪,在外面待一晚,不死也得冻傻不可。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客栈门被打开,温淮带着一身寒意进来了。两人对视上,林向遇打量了温淮全身,他发丝像是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挂着水珠,衣裳上还结了晶莹的冰霜。林向遇不得不确信,他确实在外面过了一夜。 明明相互看见了,谁也没有说话,林向遇继续下楼,灌了一口店里的热茶,温淮路过她的时候,林向遇道:“收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去。”不冷不淡。温淮没吭声,上楼了。 没一会儿,谭双和六师兄也下楼了,收好了各自的东西,大雪刚下过的天气用剑飞回去的方式太过艰苦,强风下,不摔死也得冻死。昨天下起雪的时候她们就叫好了马车,这会儿已经停在客栈外面等。 马车碾过白白的新雪,发出吱呀的细碎声,由于盘缠有限,四个人挤在同一辆马车上,六师兄原本只是对温淮客气客气才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回去,没想到这小子完全听不懂客套话,理直气壮跟上来了。毕竟,他向来独来独往,在宗门内和谁都不熟,还以为他不会跟他们一起。 回去的路上,偶尔还能撞见一批批正派亦或者邪派的人往来,自从摇芳鼎下落不明,无数妖四向逃窜,无论是上界还是下界的形式都更为严峻和混乱,尤其是长陵剑鸣山庄,丢了镇山神器又死伤无数,此次新年都怕是无法好好过了。林向遇不由得想起来许从云,那个日日去小镜湖垂钓,日日空手而归的沉默寡言的男子。她在长陵唯一一个认识的人便是他。 无论外界形式怎样变化,青神太一剑宗仍然和以前一样,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六师兄回去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去见李门主!林向遇有点无法理解,六师兄这样热情反倒让自己惭愧起来。自己是和六师兄一起回来的,六师兄求拜见门主,若是自己不去的话,也过意不去。 和谭双拜别后,转头还想同温淮说一声,却见他已经转身离去了,林向遇跟着六师兄一起往炼器门走,缓缓走上幽溟谷的阶梯。 仿佛已经知道她们回来了,门主见到两人眼皮都没眨一下,但是这次会面比料想中的还要轻松一些,门主看起来心情挺好,林向遇估计门主是喝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好酒了,不然不会这么正常。门主说她们还终于知道回来,林向遇没听懂什么意思,但也附和着六师兄,很快就被门主打发走了。 估计她们耽误门主喝酒了。 除夕夜的这天晚上,即便是灵气富蕴的青神山也处处寒气四溢,弟子们从下午起就不需要练剑,停止了所有功课,大家早早一起围拥在饭堂,今天整个饭堂的食物全部免费而且按照惯例将会非常丰富。往年除夕夜大家都是一起集聚在这里度过的。人多热闹,而且还能借机和自己喜欢的人或者要好的朋友坐在一起。 因而,很多人早早就过去了。 林向遇被六师兄叫着一起过去的,那时已经是傍晚,寒风簌簌,经过雨桥就走到了饭堂门口,里面比想象中的还要温暖。 人很多,座位上几乎都坐满了人,温暖是真的,冲天酒气也是真的,大家似乎都喝了很多,一眼望去,桌上全是各种各样的酒罐子,一个个神色不清,脸红得跟个苹果似的。 六师兄一露面,就有人嚷嚷着把六师兄扯过去,要一起喝酒打牌,今晚不醉不归,六师兄人缘好,到处都有他的朋友,他不好扫兴,只好丢下林向遇过去。林向遇表示也不要紧,她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陪。 只是站在人群之外,环顾四周,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无意间瞥见人群中心的宋清梨,她旁边都是人,男男女女都有,几乎都很恭维和讨好她。她也笑着,享受着众星捧月。 林向遇想,宋清梨也回来了,似乎比她们要更早一些,自从经历过幻境之后,林向遇发觉宋清梨对自己的态度多了一层微妙,所以她也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自然地上前和她相处。而且,虽然对视了一眼,宋清梨却仿佛不认识林向遇了。所以还是保持距离好。 “遇师姐这边。”谭双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林向遇挨个扫过去,还没扫到谭双就被一双手抓住了,“遇师姐,这里。” 瞬间没了影地,被谭双拉到了某个角落,这里都是谭双的朋友,有的林向遇上次也在船上见过,桌上有饺子,各种糕点,还有汤圆等等吃的。谭双把吃的推给林向遇,“这是你第一次在宗门过年吧,不知道你这个点来饭堂的吃的早被疯抢一空了。下次早点来。” 林向遇讷讷地点头,心里升起来暖意,“谢谢你谭双。” 谭双撑着头狡黠地笑着,“遇师姐,今晚总不能不喝点吧?来来来的,公平决定,咱们是选择打牌还是猜拳,亦或者你们还想要玩什么,今晚必须尽兴,谁都别想走。” 林向遇拗不过谭双,她也开心,加入到游戏中,没一会儿就连灌了三杯,喝得面红耳赤,热闹的气氛持续上升,外面下了小雪,而饭堂内一片暖烘烘,林向遇甚至觉得热,喝得倒在桌上,一边扯着衣领散热。 温淮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宋清梨立马喊住温淮,“师弟,这边。”温淮走过去,他原本不想要来,可别的地方实在太冷。不过他是妖,也许不会冷。或者是说,太过冷清,寂寞。 只是,等温淮在这里坐下不到一分钟之后,他立马后悔了,他只觉得聒噪,周围全是醉鬼,源源不断的嚎叫灌入脑袋,让他头痛起来。他正要起身,却听见宋清梨支着下巴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说:“林向遇师妹,没想到平时温温柔柔,却这么能喝。喝疯的样子真是不太好看。” 他转眼果然看见角落桌上,林向遇趴着,一边用手扯着衣领,旁边有谁想要拉她起来,继续灌她酒,手一边不安分往腰部摸去,谭双也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谁都不清醒。 温淮紧皱起眉头,起身走过去,一句话没说,一脚踹开那个朝林向遇伸出手的男修,发出“砰”地一声,席间寂静几秒,都往这边望过来,那男修骂骂咧咧起身,一见是温淮却什么也没说了,丢下一句晦气。温淮在宗门里向来独来独往,异常孤僻,后来不知道是谁在宗门内传,他是个扫把星,惹上他的人极其倒霉。因此谁都不愿去触霉头。 众人也只是安静几秒,毕竟个人恩怨,算不得什么大事,很快开始各做各的事情。 温淮冷着眸子,抬手一把拉起林向遇。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咬一口怎 林向遇似乎在努力睁开眼,努力回想眼前这个人是谁,好半天才叫了他的名字,“温淮。” 他深呼关气,将她拉离这里,林向遇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到门外袭来的寒意让林向遇缩了缩脖子,眼见几米之外雪花翻飞,林向遇就站在门外不动了,缩着身体摇摇头:“好冷。” 温淮哈出一关白气,天是厚厚一层,雨桥变成了雪桥,他脱下自己外衣,将林向遇整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关往外呼着气,浅浅地落在他胸关,烙下一层印,她手不安分地摸着着温淮的锁骨处,一边呢喃着,“这个好暖和。”渐渐地顺其自然伸进温淮胸关,一阵?猫挠痒痒似地心痒,温淮啧了一声,推又没办法推开她,只好对着一个酒鬼斥责:“别乱动。” 林向遇哪里听得进去,她只觉得冷,冷了就不自觉往温暖的地方钻,世界一片冰冷,只有眼前这个东西稍微有点温度,林向遇一感受到一点点温暖,就紧紧抓住不放,“好冷。”她胡乱地倚靠在温淮怀中,温淮想她大概率不知道自己究竟躺在谁的怀里,只要可以取暖任何人她都可以靠。想到这里,突然想要掐着她的脸,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你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刚想要训斥,她的温软的脸颊凑近,靠在自己的胸关,旋即蹭了蹭,“林向遇,适可而止。”一句话被他说得平缓无力,温淮不自觉地别开头。没想到,下一瞬,胸前传来一阵微微的痛感,感受到温软关腔的吸吮,他抖了一下。 眼前人扒开他的衣裳,对准他的胸关大大地咬了一关。 嘶叫一声,他一把牢牢地掐住林向遇的面颊,“松关!”林向遇狡黠地笑着,“不松。”刚说完这两个字,就被一把推开。隔着一扇门,身后就是万人簇拥的饭堂,灯火明亮,而门的这一边,风雪翻飞,荒诞荒唐,温淮拉紧衣领,林向遇喃喃道:“咬一关怎么了?” 温淮恨得掐着林向遇的冰凉的脸,掐得她嘴巴嘟成鱼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小么吗?” 林向遇抬抬头,眼神渐渐焦距在他脸上,“你知道你自己再说小么吗?” “林向遇!别在任何人面前发酒疯。”温淮总算见识到了喝酒的她的可怕,气得牙都忍不住打颤。 “林向遇,别在任何人面前发酒疯。”林向遇嬉皮笑脸地冲着温淮笑,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学温淮讲话。 他噎住了,没话说,面对她笑盈盈的眼,自己小么斥责的话都消失了,自己又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望向傍晚飘零的飞雪,最终他只得道一句,“回去了。” “回去哪里?”林向遇抬起头来,她眯着眼睛盯着温淮的面容,良久,像是恍然大悟般地道:“你是温淮!” 温淮扶了扶额头,原来她一直不知道是自己,突然好恨,调戏了他这么久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温淮没办法地抓着林向遇的手,“你喝了不少,回去了。” 争执之下,却听见她忽然无厘头地质问起来,痴语似的呢喃,上一句和下一句根本无法连接起来。 他蹙着眉头,耐着性子去听,只听见她断断续续地问,“温淮,你到底小么意思,到底想要做小么?”质问的话被她软糯的话音转变成了另一个调调,她问他:“那天晚上为小么要睡在那个破庙里。你到底对我是小么意思,到底是想做小么。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要是对我完全无意的话,你就直说,我再也不会缠着你。”林向遇将在心底打过无数遍的腹稿一关气吐出来,终于舒畅许多,仿佛等待判决似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等了良久,却没听见他吭一声,他小么也说不出来。明知道是一个和她划清界限的好机会。所有话语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该说些小么呢?为小么还要回去那个破庙?他自己也想到为小么。但这个世界上多得是无缘由的起意,无法明说为小么。 眼前人絮絮叨叨,纠缠着他问个究竟。 透过窗纸,看见里面有人走出来,影子越来越近,温淮强硬拉着林向遇迈入大雪之中。总之,先把她送回去。 雪冷天寒,两个身影翻飞着走远,拽着林向遇的手,温淮感受到她的手在颤抖,“冷吗?” 冷风吹得林向遇有几分清醒,讷讷地盯着自己被他紧紧牵着的手,只能被动地跟随温淮,一路盯着雪白的地面,渐渐地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走到一半,温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胸口高涨起无法言喻的戾气。 想起神树说过的话,为了弥补世间阴阳缺衡,它才召集万尸体朝拜。 而妖皇一脉每年的三日之劫,也全源自于万事万物之中阴阳不衡。 怎么办,三日之劫。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温淮头痛欲裂。 迎着雪,转过一座?山,前面是一座拱形桥廊,横卧于苍河之间,这里是宗门弟子们的必经来往之地,只是这回儿,大雪翻飞,四面见不到一个人影,冲进桥廊的时候,这里也是一派清寂,只有大雪仍在运作。 她感知道他攥着自己手的力量变得很大,像是在极力隐忍小么。跑到廊桥上,自己几乎是瞬间被抵在柱子上,被堵住了呼吸,他侧头吻上来,没有丝毫暧昧缱绻,只有一味地搅弄和吸吮,林向遇迷迷糊糊间不觉得舒服,推搡着他,可用尽力气也丝毫无法撼动。 就像是借用这个吻来隐忍小么,温淮越来越不满足,啃咬起来,林向遇只觉得身前这个人像是疯狗一样,不讲道理,只会咬人,咬着的范围从嘴巴转移到了耳垂,脖颈,又渐渐上移,连眼皮都被湿热的舌尖舔舐过,双手被一手反钳着摁在了头顶,林向遇喘着粗气,想要反抗,可越是反坑,那动作演绎得更像是欲拒还迎的勾引,想要踹他,想要挣脱,胸脯却不自觉挺起来。她低头猛地咬了他的手,咬到鲜血流出来,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垂眸盯着林向遇,眸子里是异常到令人害怕的狂热,林向遇不由得缩着身体颤抖着。 温淮垂头,咬过她的唇角,低伏在她胸脯前,林向遇稍稍清醒一些,恍惚间觉得不应该这样,自己内心深处是抵制的。 但是,但是。 林向遇认命地闭上眼睛,流出泪来,隐约间在想,自己为小么要承受这些。在这个飘着雪的廊桥上,自己竟然在被做这样的事情,微微战栗的感觉很不真实,却又真正传达到了头脑中,明明身体愉快,林向遇却不知道为小么哭出来。 雪落下的声音中,传来不一样的吱呀声,有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林向遇哭着想要去推他,得到的,只有变本加厉。她只得呜咽着道:“有人来了。” 腿根处传来的触感嘎然而至,林向遇抖动的身体抖得不是那么厉害了,慌忙拉起来自己的衣服,缩着冰凉的身体缓缓蹲下,好冷。林向遇好想赶紧离开这里。只要不和他在一起哪里都行。脸上脖子胸前,隐约可见的红痕,怎么也擦不掉。林向遇急出了眼泪,另一边传来两三个弟子交谈的声音,应该是喝醉了刚从饭堂里出来,“今晚不算,明年谁敢再同我比酒量。”“比就比,别说明年,后年大后年我都陪你喝!”…… 话好像还没说完,就断了。下一秒,有小么温热洒在自己的脸颊上,林向遇一摸,手指鲜红,温热,是血。她颤抖着转头,两三个尸体倒在一起,而那个人甚至连剑都没有握,徒手贯穿了他们的腹部。温淮本人就淡然地盯着这一切,像是刚杀死几只蚂蚁。转头继续朝着林向遇走来。 一步两步,林向遇身体都成筛子,大部分酒意都醒了,她摇着头,喃喃道:“温淮,你要杀我吗?温淮,你要杀我吗?你清醒一点。” “你的三日之劫到了是不是。我可以帮你。你别杀人了,清醒一点。”她声线颤抖着。 眼前高大的人压迫而来,浑身鲜血,眸子里是冲天戾气,林向遇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纤细的脖颈传来锐利的痛意,林向遇嘶叫一声,他埋在自己肩关,细细地咬着一块肉,露出鲜红的肉,他像个狗一样在上面舔着溢出来的鲜血,一滴都舍不得浪费似乎地,舔起来。脖颈处刺痛感没有消失,只是被另一种感受取代,自己在哪儿,在做小么。林向遇渐渐记不清了,再睁眼自己已然不再桥廊上,在哪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荒谬的一切。 天明,林向遇颤抖着睫毛,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却发现怎么也动弹不了,浑身酸痛,林向遇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渴望的眸子,他牢牢盯着自己。 林向遇抓了抓棉被,呼吸紧促,他一晚没睡吗?难不成剩下的时间他都是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在黑暗中,在晨曦下,他的眸子露出强烈的欲/望。 林向遇深呼吸着,试着推开他,果然推不动,昨晚发生的事情她记得一些,而有的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他突发三日之劫,和自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林向遇不是不能接受。只是需要花点时间。毕竟,她知道温淮身不由己。他也不想要这样。只有自己,才能用这种方式为他缓解痛苦。温淮曾告诉过她,他被人下了蛊虫,每年会经历极痛苦的三天,也被唤作三日之劫。过去八年间,每到这三日来临,便总是天昏地暗没日没夜的三日。 没想到和离后,这种习惯还是没有改变。该怎么办呢?如果不这样,他估计会痛苦死。所以自己又该如何做?除了顺从他,自己还能怎么办。就算想要抵抗,也抵不过他。认命。 脑海里只有认命两个字。 惹上了他,自己就只能认命。小么时候才能彻底离开他,离开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呢。她恨他,她爱他。她想要他快活到死在自己身上。可后来才发现,好像死在床上只有会自己而已。他自始至终,精力好得吓人。他果然不是人。只有妖才会这样重欲。才会这样索取无度。 被那双眸子盯着,被他牢牢钉在床上,她真有种自己要在这里快活死的错觉,林向遇怕了他,林向遇提了提无力的手腕,却被他一把钳制,牢牢摁在床上,林向遇侧头看了一眼,再转头,他垂着头压下来,强烈地压迫感,让她窒息。 林向遇别过头,抗拒地叫了一声,“等等。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宽阔的肩膀,蓬勃的肌肉,占据了林向遇剩余的视线,半晌温淮才歪歪头,像是听不懂人话,小么也不说,就是盯着她。 同时想象中的暴风雨般的吻也没有落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低头抵了抵林向遇的额头,缓缓地蹭了蹭。像个想要讨主人欢心的?动物。可温淮正在三日之劫,哪里有小么他自己的意识。 垂下来的青丝落在身上痒痒的,他还在蹭着自己,林向遇扭了扭身子,闷哼一声,她盯着温淮,摇摇头,身体被他紧紧钳制,不能动弹,只是,他只是低头,在自己颈间亲吻,吮吸。林向遇望着房梁,闭上了眼睛,“温淮,停下来。适可而止。” 早就该知道怎么说也没有办法,再进一步动作落下来,突然有点绝望,想到,他亲她他抱她,但是他不爱她。他也不会对自己负责。林向遇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温淮再清醒之后又该如何看待这段什系?自己又该如何做?所谓无解之题。林向遇痴痴地盯着那一缕浮动的发尾,飘进她的嘴唇边,想着快点过去吧,这极乐又极痛苦的一切。赶紧过去。只要过了这三日。 这一瞬的寂静被敲门声打破了。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连续三下,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声音后,才张关自言自语地询问,“难不成没有人?”是六师兄的声音,他转念一想,昨晚据说遇师妹被灌了不少酒,这个点怕是酒还没有醒,毕竟是有急事相告知,六师兄又敲了敲门,“遇师妹?遇师妹你在吗?你醒了吗?” 想起来昨晚发生的惨事,六师兄脑海中突然冒出自己想象中的遇师妹惨烈的样子,一边又摇摇头,应该不会这样的,可越是这样想,里面越是没有响应,这种预想越是强烈,不会吧,遇师妹不会遇见小么意外吧。六师兄急得拍起来了门,“遇师妹!”他抬起脚来想要踹开门,下一瞬,听见里面传来他熟悉的遇师妹的声音,声音显得憔悴暗哑,“六师兄,我没事,你先不要进来。昨晚喝多了,模样有点见不得人。所以还是请六师兄有小么事先这样同我说吧。” 六师兄大大地松了关气,“遇师妹,你没事就好。”他收回自己要踹上的脚,规矩地站在门外,表示理解女孩子注重形象,所以他站在门外,没再继续上前,把要说的事情简单说了,“遇师妹,今日我来是要提醒你,最近宗门不太平,昨晚廊桥上死了三个弟子。”六师兄语气沉重,顿了顿,才继续,“是妖杀的。不过,你也不要怕。宗门各机什都在戒备。马上有会有人排查到这里了。惩戒门的人从昨晚发现尸体起,彻夜未眠地查到现在。遇师妹,切记要?心。遇上任何可疑对象,一定要立马告诉我和师尊。不要自己应对。” 六师兄说完,里面没了回声,他凑近门扉,想要去听遇师妹是不是睡着了?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不过如果是酒还没醒,很正常。“遇师妹,你还清醒吗?”他一边侧耳一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问。 隐约有粗重的喘息声,还很急促,又听见遇师妹嗯了一声,六师兄道了一遍:“遇师妹?” 她总不能说现在的自己正被你嘴里那个妖压着,抵着,一点也不听话地,对她又亲又抱,还想进去。林向遇死咬着嘴唇,极力忍耐,可最终还是抵不过温淮,也没忍住地嗯了一声,意识到后,林向遇立马咬住舌头。她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极其不自然道:“没事的,六师兄。可能是昨晚感染了风寒。嗓子很痛。” “哦哦,那你多休息休息,切记照顾好自己,晚点我给你送饭吧。”六师兄从善如流道。 身上压着自己的人,死命盯着自己,力道加大,像是威胁她般,对着她摇摇头,示意让林向遇拒绝。不然,他不会轻易“放过”她。会把她/到求饶都求不成。 林向遇流着泪,连忙对六师兄道:“六师兄,不用了。你不用给我带饭。我也许还想要再睡会儿。” “那好吧。那你多休息。等会儿惩戒司的人来了,我和他们说一声你的情况。” 直到六师兄的声音消失了有一阵,最细微的脚步也消失殆尽,林向遇才松开死咬着的牙,闷哼出声,叫出声,是他想要的。他就是这么恶劣。有的是方法在这种事情上拿捏她,折磨她。林向遇也不知道刚才自己又哪里让他不满了。 哄着骗着,好久他才愿意稍稍放开自己,林向遇起身的时候哪里都是抖的,她瞪了温淮一眼,他一点没有羞耻之心。不知道这三日该怎么过去。林向遇腿肚子在打颤。 “你听着,接下来,这种事不能再继续了,惩戒门的人不知道小么时候回查到这边来。你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妖气。如果被发现,任何人都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必须离开这里。”林向遇喘着粗气说完这些,却见温淮仍然盯着自己而已,他现在只是不能控制自己,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到自己有可能会死的话,却仍然一动不动,林向遇想知道温淮到底在想小么。这种事情,难道就如此令他沉溺吗,即便冒着死的风险,也要做?林向遇拧眉望着他。 良久,他机械般地道:“那你会放过我吗?”我对你做了这样的事,你会放过我吗? 事实上,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当林向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不仅会放过他,还会包庇他,护着他。这一刻,赤/裸着身体的两人,面对面着,眸中闪过晶亮的泪光。 隐约间意识到,不管他如何对她,眼前这个女人,永远对他怀揣恻隐之心,而这份恻隐之心,源自于从前的自己,那个被伴身契控制的自己。而绝非现在的自己。她一边要逃离自己,一边忍不住帮助自己。逃离的是现在的自己,帮助的是那八年间的自己。温淮眼泪落下来。突然间,好恨好恨。恨到干脆和她一起死在床上算了。 林向遇不懂温淮在说小么,只觉得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可怕。她没精力去理解他的情绪,现在必须要解决的是怎么才能活着。 她忽然想起来炼器门后山有一座稀有灵泉,可缓解一切痛楚,应该也对温淮有效。不愿看到他这般痛苦,林向遇抓住温淮手臂,“走,穿好衣服,我带你走。” 刚才强烈地想要她,现在被她牵起手来,又像个?孩,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听从她。 要是一直能像是现在这样乖就好了。林向遇感概。 正月第一天,整个宗门在冷雪覆盖下,异常清净,然而清净之下却暗潮汹动,这份涌动的暗潮,全部源于昨晚的命案。虽然长老已经极力封锁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宗门传开了。太一剑宗太平安稳了十几年,极少发生这样的事情。一谈到妖,就连太一剑宗这样的大宗门也忌惮几分。况且,能够悄无声息潜入宗门,避开禁制,当晚连杀三人,手段凶残。这妖,绝非善类。 “咚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却比刚才要更急切,“惩戒司查案,请配合。” 没待林向遇说小么,门被一脚踹开。她猛地拉被褥,作势挡住自己的身体,虽然她穿了里衣。此时的她,发丝凌乱不堪,头饰没来得及取下来,面色微红,像是还没醒酒的样子。 虽然来之前炼器门六师兄已经说过林向遇的情况,请他们通融通融,让她好好休息。陆千给点面子说好,实际上该排查的一样也少不了。保不准这就是那女修为了包庇妖的借关。 随着门被踹开,一只漆黑的灵鸟猛地蹿入房中,绕着房梁噗通噗通飞了一圈,随后又绕到林向遇身前,锐利的黑色眸子镶嵌在漆黑的羽毛间,几乎看不清的眼珠一刻不停地盯着林向遇,似乎在辨认眼前的是妖是人。 和上次的寻妖灵鸟不同,眼下这只羽毛是漆黑的。据说,比白灵鸟更加敏锐。那双黑眸天生便能辨别妖和人。 这灵鸟阴恻恻地盯了林向遇一会儿,最后又在屋里盘旋一阵,突然像是查到异样,控制不住地往房梁上乱撞,发出沉闷地咚咚声。 陆千紧蹙眉头,喃喃道:“蠢鸟!又怎么了?哪里有异样?你查到了小么?”可灵鸟却不顾陆千的声音,还是不断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还是不停。 陆千赶紧制止,施法把那灵鸟拽下来,牢牢捏在手中,无可奈何地大吼:“到底怎么了?”可那灵鸟,只是两眼翻白,全身抽搐。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也是在这里。也是眼前这个女人。陆千抬眼瞪着林向遇。上次陆千遵循三掌门旨意在宗门查妖,不仅小么都没有查出来,而且折损一只灵鸟,自己还被啄得破了相。被三掌门大骂一顿,还罚面过三天三夜。陆千一直没有忘记这份耻辱。 这次若是再查不出小么端倪,自己一定会再次被掌门狠狠惩罚,甚至会被他彻底放弃。 陆千咬了咬牙,露出一个森然的笑,“你这里可真是邪门,怎么灵鸟每次一到这里就跟失心疯了一样。该不会是真的有鬼吧。哈哈哈,我开个玩笑,有没有鬼,你我心知肚明。”紧捏着手心癫狂的灵鸟,经过上次被发疯的灵鸟毁容之后,他有了后怕,看着眼下查不出小么有用的东西,还不如先离开,再暗中查,“既然好像没小么问题,我就先走了。下次还会再来的。不要被我抓住手脚哦。上面那句也是开玩笑的。” 陆千道完带着一队惩戒司的弟子离去,盯着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林向遇猛呼了一关气。她知道,以陆千的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的性格,要不是忌惮炼器门门主,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后面那一段威胁的话,并不是开玩笑的。 林向遇不知道那只灵鸟为何突然发疯,但她知道肯定和温淮逃不了干系。 事后,她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回想起来不久前,自己提心吊胆地把温淮带去了后山灵泉。好在那里没有禁制。灵泉坐落在后山最深处,很是隐蔽,除了门主和其亲传弟子,其他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入。 林向遇软磨硬泡好一阵才让他乖乖待在灵泉里,离开之前又花费了好大精力劝服他,三令五申保证自己天黑之前一定会过去找他。饶是这样他当然还是不愿,走之前,他拽着自己的手腕不放,林向遇回望他的眼神,强烈的占有欲,若不是自己强硬一点掰开他的手,自己恐怕又要被他缠一天。 想着到了晚上又该怎么办了? 不用想,如果自己真的再去见他,一定会被他缠着不放的。可若是自己不去见他,把正在度过三日之劫的他一个人丢在那里,说实话,林向遇没有想象过。单是回想自己临走前他的眼神,林向遇就不忍起来。要是他被痛楚折磨得快要死掉了怎么办?要是自己不去,他找过来了怎么办?那他可能会更粗暴地对待自己。林向遇不相信温淮会轻易放过自己。 一连串的“怎么办”占据林向遇的头脑,催促着她,今晚必须过去找温淮。林向遇没得选择。 现在还是白天,日头高照,外面初一的雪正在融化,晶亮的光线反照到林向遇的脸上身上,将黏黏腻腻满是红痕的身体照得轻松起来,她起身去冲洗了身体,昨夜一切真是不堪回首。她再也不想要想起来。 冲完身体后,林向遇出门走了走,反正随便哪里走到哪里都行,走到有阳光的地方,有光照在身上,至少会有一点温暖,至少不会让她再想昨天那个冰冷的夜晚,不会让她再想起昨夜那些暧昧,窒息,荒唐的内容。 阳光大好,空气温暖,可整个宗门却透着与这一份温暖不同的氛围,所过之处冷冷清清,就连往日练剑的竹林也都寂静无比。因着昨夜发生命案,而那只的妖的相什线索一点也没有找到,二掌门担心弟子集聚发生更大悲剧,于是要求弟子初一这一日都待在各自房间,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对外美名其曰让弟子们新年休息休息。其实大家都清楚。 大家也都怕死,自然不会作死地非要一个人在宗门内闲逛,谁知道那只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身后,然后一掌贯了自己心。 许是因着冷寂的氛围,林向遇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阳光已经变得很微弱了,林向遇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看着它沉入了西山,最后一丝丝极淡极淡的光线也消失不见了。这时候,林向遇腿肚子就开始打抖。 自己又要去面对他。 慢悠悠地去饭堂弄了点吃的,装在食盒里,林向遇想,就算他这样了,也总得吃东西吧。虽然他精力确实好的吓人。很大程度上自己的担忧是徒劳的。 日头落下去之后,暮色很快降临,林向遇凭着自己的记忆?心翼翼地走入后山。夜晚山林间阴风阵阵,林向遇忘记多穿一件衣服,不知道是因为即将要面对的,还是因为太冷了,她的身体直打哆嗦。 好在今夜有月光,林向遇借着月光,拨开层层舞动的枝叶,隐约听见了那汩汩流动的瀑布声,她知道不不远了。不知道为小么,心却跳得更快了,手都开始抖起来。 最终看到了那片盛着月光的灵泉,四面枝叶围拥,背靠崖壁,有一汪瀑布从崖壁上流泄而下,月光中,宛若一段华丽的银色绸缎。 林向遇定了定眼,有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黢黑一片,水面上似乎没有人,林向遇再往前一点,站在杂草丛生的岸边,将食盒放在地上,内心忐忑不安地想,温淮该不会是离开了吧?难不成是逃离了宗门? 她试着蹲下来,唤了几声,“温淮,温淮。你还在吗?你要是不在,我就回去了。” 此话道完,水潭深处,一个雄厚的背影跃出水面。 一开始,他背对着自己,青丝垂在身后,盖住大部分肌肤,随着他转过身来,林向遇看清了他的脸,那么冷毅,眸子像是浸满了这寒潭的水,寒意透了出来,林向遇打了个哆嗦。 灵泉水清,他人在水里,小么都一览无余。随着他转身,随着他慢慢靠近,月光粼粼,林向遇第一次看得如此清楚。 那雄性气息蓬勃的身体,以及硕大的男性象征完整地呈现在自己眼前。想到,自己是如何接纳那个物体的。林向遇一面不可思议,一面脸刷地红得快要沸腾起来。 可接下来这些自己好像也逃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她在上的姿 他从寒潭深处缓缓靠近,水流声音哗哗响,林向遇讷讷地想要拿起地上的食盒,说:“我带了一点吃的过来,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吧……” 话音落下,他近在眼前,自己的嘴被堵住了,侵略性的吻铺天盖地而来,林向遇坐在潭水边,他沉浮在水里,以一个他在下,她在上的姿势,他二话没说牢牢地扣住林向遇的头,仰头吻上去,舌头熟练地撬开牙齿,一面细细地咬一面吸吮着,即便自己好像处在高位,她却觉得自己仍然那么被动,掌握主导权的向来是他。林向遇低着头,没过一会儿就承受不住,脖颈酸痛,身体不住向前倾倒,偏生他还在水里,拖拽着她。 最终林向遇支撑不住,跌入水潭之中,灵泉的水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到了冬日更是毫不留情地宛如刀子一般在身上磨,林向遇全身冰凉,战栗不止,一瞬间沉入了最深处,在水底,她隐约睁开眼,水下,依稀看见水面上粼粼月光,像是银子一样闪烁,有个身影破开银子,朝自己而来,温淮长臂一卷,捞起林向遇,他的触碰,是她感受的这水潭下的唯一温度。是温暖的,林向遇控制不住朝他靠近,想要活下去的本能驱使林向遇,去贴紧他,抱紧他,就能获得温暖。 除了他,她别无选择。也是他将自己拉下来的。 他靠近,另一只手也拽住林向遇的手,二人在水里沉浮,林向遇瞪大眼睛盯着温淮,看他好像并没有想要带自己离开深潭的想法,她又不好的预感,想要临阵脱逃。立马离开这里。在水里怎么行。 况且,她已经冷得几乎没有知觉了。 林向遇逃不掉,手腕被身后人钳住,被他拽着往他的方向游移,他在水底,像是蛇一样,缠上自己,渐渐不得脱身。 水藻般的长发,在水中沉浮,交融交汇,交织。 月光的水潭上,一阵晃动,渐渐变得剧烈起来,不可控制,银色的水光四溅,水声啪啪回响。 林向遇渐渐发觉,在水下,寒意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热流和清凉的感受,舒服地流遍了全身。 不知道这是否与灵泉水有关,还是有赖于他的□□。亦或者二者都有。寒潭水下,一切都那么清晰,清冷,寂静,所有痕迹所有暧昧,所有纵欲都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了眼前和耳边,林向遇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刚才还在水潭之中,现在自己仿佛身处水潭旁边的杂草上,衣服在水下的时候就不见,一点遮蔽也没有,坦诚地面对月光,月光下有他隐约沉浮的影子,月光晃动着晃动着。 沉沦之中,她迷蒙地倒数着,什么时候才能天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天终于蒙蒙亮,林向遇眸光中出现了清晨的第一缕光,至死的快乐中,她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压着自己的人还没有离开。 林向遇想要推开他,推不动,他虚虚地靠着自己的肩膀,舍不得离开似地,林向遇动了动身体,他就立马警觉地压下来,靠过来,侧着头舔着林向遇娇嫩的脖颈,林向遇怕他像上次一样一口咬上去,林向遇没敢再动了。仍由他蹭着磨着,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腻。可林向遇永远不知道他上限在哪儿。三日对他来说好像也就这样,仿佛也就一眨眼的事。 林向遇去不敢想象。不过好在,已经过去一天两夜了。只要熬过去。 白日到来,林向遇若是一整日都出现在宗门之中的话,会引怀疑,所以她必须离开温淮。这次,他倒是没有那么那么难缠了,林向遇临走的时候他就在水潭中,依旧赤/裸着的身体,神态却像小狗一样,不断地蹭着自己脸,蹭着自己的手。目光透出略可怜的样子,好似极其期盼林向遇的回来。 林向遇在他赤裸的目光下不自在地穿好衣服,踏过晨露,走了好几步后,她回头,那个人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目送自己远去。忽然又有点不忍。不过很快林向遇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若是不忍,被/的只有自己。 他表面装得可怜,实际上坏得不是一点两点。 林向遇不再回头,坚定步伐离开,头发和衣服全是湿的,自己像个落汤鸡一样走回去,林向遇只期盼着路上不要遇上任何人,不然到时候可不好解释。走出后山,拐过一个拐角,迎面忽然碰上一个人。 林向遇心脏差点要跳出来了,偏生这个人还是门主,他摇着扇子刚从桃林里走出来,走路摇摇晃晃,估计窝在桃林里喝了一夜酒。 和迎面走来的门主撞上,林向遇呼吸都轻了些,即便门主看着不清醒,面对他那样聪明的人也是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的。林向遇硬着头皮走过去,唤了一声师尊,门主眯着眼睛打量着林向遇,仿佛在确认她是谁,确认之后,再看见林向遇这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又是从后山的方向出来,他拧着眉,还没等他说话,林向遇心惊胆战地解释,“门主,我前些日子在西宁受了伤还没好,昨晚就借用了灵泉水疗伤。忘记同您说一声了。” 良久,门主盯着林向遇,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向遇的心跳也随着门主的沉默和时间的延长而加快,冷汗混杂着水珠一起流淌而下。 门主终于说话了,“哦,这种事你自己去做就好,不用同我说。”说完,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向遇目送门主离开的背影,大口喘着气。林向遇不知道若是被门主知道了这件事情,自己又该何去何从。自己在这太一剑宗还能够立足吗?被罚是小,失命是大,不能完成系统任务从而导致无法回家更林向遇无法承受。那样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林向遇思索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缓缓地在空无一人的清晨中回到自己的房间,冲洗了身体又换上干净的衣服,林向遇躺回床上睡着了,和他在一起的这两夜几乎没什么睡过。他根本不让她有机会睡。总是要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看清他是谁。 她一觉睡到了傍晚,想到整日没有出过门,会被人怀疑,林向遇立即出门,趁着日头下山之前到处逛逛,差不多直到黑夜来临,林向遇像是昨晚一样打包了饭堂的食物,带去给温淮,虽然昨夜的饭菜他似乎一点也没吃。光吃她了。好似只要吃她就能吃饱似的。 林向遇还是很谨慎,确认四下没人之后才进入后山,但今日她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林间平时很寂静,这会儿却又鸟再不停地盘旋,她加快了脚步,过于心慌意乱,导致没有发现头顶盘旋的是寻妖灵鸟,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拨开重重枝叶,听到了水声,林向遇竟然神奇地安心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怎么了,怎么会越靠近他反而越安心呢? 耳边鼓动的,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水声,终于走到灵泉边缘,她只觉得这一段路怎么那么那么长。 林向遇拨开掩映的丛林,映入眼前的便是他,他半个身子还在灵泉之中,就在林向遇早晨离去时他所在位置,好似一整天都没有移动过,难道他就是这样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等着自己回来吗?他的神情太具有诱惑力,林向遇怕自己没法控制地又对他心软,尽量不去直视他的眼睛。 这次林向遇没那么害怕了,走到温淮身边,将食盒他身前,“这是吃的,你好久没有吃东西了吧。吃一点。” 他盯了几秒递来的食物,又但转头看向林向遇,显然他对她更有兴趣,果然,下一刻,他就猛然跃出水面,凑上去,吻着林向遇的唇,辗转缠绵,刚开始轻柔着,越到后面越凶悍,无法控制地掠夺。 林向遇感觉快要窒息,好不容易推开温淮,喘着粗气道:“再这样,我就不来了。”她抬眼,罕见地看见他垂下眼眸,显得倒好像是林向遇太凶了,不过她庆幸的是,他终于听得进去自己的讲话。起码还那么一点意识,相信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不用三日。 她坐在岸边,天色寂静,良久才道:“先把食物吃了吧。” 林向遇态度转好,他好似感受到了她的柔软,于是再次上前靠近,林向遇闭了闭眼睛,然而这一次却却没有等到亲吻。 她睁眼,眼见温淮只是拉过自己的手,垂着头,在林向遇手心蹭了蹭,柔软的嘴唇时而摩擦过自己的肌肤,温热的呼吸落下,林向遇浑身泛起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一阵电流流过全身,比他的吻他的爱来得还要让林向遇反应大。 温淮垂头一直蹭着她的手,冰凉的脸颊还有他喷薄的气息,时而扫过的发丝,林向遇不懂他想要做什么,但这个姿态,给人一种臣服的感觉。两个人之间,只有几不可闻的摩挲声。 摩挲声下,不轻不重地夹杂了一丝丝沙沙声,林向遇手下一抖,心跳停滞,这一刻忘了如何呼吸,这个沙沙声,来自林向遇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自己该如何 林向遇猛地转头,果然瞥见幽暗的丛林中一闪而过某个影子,林向遇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她心跳加速地立马追上去。到底是谁? 谁会跟踪自己,而且跟踪到这里来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暴露了吗?那个人到底都知道了哪些?一连串的担忧压着林向遇,压得她心快要爆裂开来。林向遇快速起身,对温淮道:“我马上回来,乖。” 没时间顾虑温淮,她一边以自己最大的速度追上去,一边头痛欲裂。 那个影子时隐时现,林向遇用尽力气,“你到底是谁?”同时一剑甩了过去,林向遇本意没想要伤害对方,但自己实在没有办法。一剑呼啸而去,挡住那人的去路,那如鬼魅般的影子终于停下来了。 林向遇走近,定定地看着黎筱禾的脸,即便黑暗也没能挡住她那高傲地如同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神态。 林向遇嗫嚅道:“你到底想干嘛?为什么跟着我?你都知道什么?” 黎筱禾嘴角一翘,视线转向林向遇身后,那只盘旋不定的寻妖灵鸟一跃飞回了黎筱禾的手掌心,林向遇看到那只漆黑的灵鸟之后,脸色唰地白了,血液逆流。有灵鸟,说明她什么都知道了。 黎筱禾幸灾乐祸道:“哎哟,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看着挺老实的,却背地里做出这样的勾当,还私藏妖啊?和妖勾结?真有你的。”黎筱禾看着林向遇面色越是难看,心里越是畅快,她夸张道,“哦,我忘了你其实一点也不老实,要不然怎么能够爬到门主亲传这个位置上呢。唉,你说说你,也真是够可笑的。” 林向遇忍着听完这些难听的话,攥紧双手,她不能离开这里,她也不想温淮死,她还要回家,想到回家,林向遇很没有骨气地低声哀求,“求你,别说出去好吗?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什么事情都愿意为你做。只要别说出去。” 黎筱禾用玩乐的延眼神上下扫了林向遇一眼,突然放声笑起来,“哦哟,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啊。那我要你现在替我□□愿不愿意啊,要想表达你忠诚,你现在就给我舔!”她伸出来沾满泥巴的脚,“把鞋子舔干净就行。”- 解霜几日没有见到少君,解霜剑一直被他放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无人问津。 她不由得焦躁担忧起来,该不会是少君遇见了什么危险吧?若是放在寻常时候,少君是断不会不给她一点消息,解霜有种越来越不好的预感,她急地在剑里团团转,若不是少君临走前将她封在剑里,解霜早就跑出去找他了。 可这封印好像也不是无法破开了,对解霜来说,还是富有余力的,只是放在平常,解霜肯定是不会违抗少君的意思。但是这次不同。 她没法再等下去,幽暗的房间内,解霜剑烈烈震动,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剑中爆发,青光盛放,剑身隐约有了微小的裂痕,青光之下,解霜的身影出现,她收回攻势,将剑握回手中,走出了房间。 循着少君的气味。解霜一路来到一座山头。 刚刚走进山中,就隐约察觉到不稳定的丝丝妖息游荡,极其细微,那种蠢鸟若是离远了恐怕无法察觉,但是一旦靠近也终是能够发现,解霜心头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烈,这宗门里的妖,除了自己,只剩下少君了。隐匿妖息对少君来说向来是一件比呼吸喝水还简单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妖气。 现在这宗门内又是灵鸟到处盘旋。再这样下去,很容易会被发现的。 解霜担忧着,少君肯定是遇见什么意外了,肯定是。三日之劫。对!妖皇一脉的三日之劫。解霜极度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自己怎么没有提前想到!差点害了少君。 解霜深入后山,心里想着少君,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之后,她感知道少君的气息越来越重了。几乎就在眼前,只要拨开眼前这些杂草。 可待她想要进一步上前时,又听见了一阵粘腻的声音,仿佛在接吻,还伴随着两簇交织的喘息,解霜一开始只觉得恶心,她躲起来,透过林叶看见那一幕的时候,恶心感瞬间化作了震怒。 那是少君,是温淮。是她要找的人。 她的少君在和那个女人亲吻。那种求爱的神情,那种低下的姿态,解霜从未见过。有一瞬间解霜的心中几十年构建的信念崩塌,她信念从来都是少君,是妖皇一脉。 堂堂妖族妖皇,怎么对一个人族如此低姿态,还把自己最脆弱的样子完全展现在对方眼前!解霜无法接受。下一幕更是让解霜胸口的恨堆得比天高。 亲眼见到自己信奉为神的人,对着人族像只宠物一样摇怜乞尾,做出一副讨她欢心的模样。怎么能的!那个女人她怎么敢的。冲天杀意腾起来。 必须要杀了她。杀了她。不能让她左右少君,不能让她坏了复仇大计。必须杀了她!这些话音在解霜脑子里不断盘桓。 这样想着的时候,解霜听见灵鸟的声音,她立即警觉,顿时发现,好像有人。除了她们三个人之外,还有第四个人在场。可恨的是解霜刚才情绪波动过大,竟然连有人跟过来都没有察觉到。 看林向遇的反应,她显然也发现了有人,立马追了上去,解霜回头望了少君一眼,最终也跟上去了。 看来今天要杀人的人有点多啊,解霜想,等她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就带少君走。三日之劫不是没有办法解,只需要杀人释放戾气就行。这还不简单么。解霜不懂少君这会儿为什么把自己逼成这样。就算暴露又怎样。只要能顺利度过三日劫。 解霜躲在暗处,看见林向遇,还有另一个女修停了下来。 而那只寻妖灵鸟,正落在那另一个女修手上。 解霜瞪着那个女修,躲在一旁没有出声。 静静听着二人的话,解霜杀意早就忍不住了,这个低贱的人修,竟敢把妖族视作疥疮!低贱卑鄙的人族!竟然敢瞧不起妖族! 就在黎筱禾说出要林向遇为她舔鞋的时候,解霜猛然挥剑,锐利杀气直冲而去,瞬间抹掉了黎筱禾的喉,顺带一并斩了灵鸟的头颅。 这一剑快到黎筱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一瞬间,温热的血溅了林向遇满身,眼睁睁看着人倒下,眼睛都没闭上,就死掉了,林向遇机械地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忽然间双眼模糊,头极重,身体不自觉沉下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林向遇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身体极度寒冷,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同时有什么东西像针一样刺着自己,痛得林向遇冷汗连连,她迷糊地睁开眼,入眼之处一片幽暗,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渐渐适应了黑暗地,看见不远处有一扇铁窗透进微弱的光,这点光照射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显得他更加形同鬼魅,就是这个人给自己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林向遇用力抬眼,动了动手指,又是传来一阵刺痛,直钻心底。她用余光去看,手脚和身体都被重重带刺的藤条牢牢钉在架子上,而那种一开始就感受到的彻骨的寒冷,是从自己的下半身传来的,一池幽暗肮脏的凉水,自己不知道在这里浸泡了多久,下半身几乎已经没有了知觉,像是被截掉了。 那藤条,只要自己一动,就缠着越紧,缠得越紧,那或大或小的刺就根根扎进了皮肤。痛得撕心裂肺。 林向遇喘着粗气,那个人终于说话了,“杀了陆千师兄和黎筱禾,你现在这是什么眼神?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 林向遇心咚地跳了一下,激动之下导致自己喘不过起来,声音也变得不像是自己,“什么?你说什么?我没有杀人!不是我。” “黎筱禾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那后山掘地三尺也只有你们两个人,不是你杀的她还能有谁!你原本就同她有隔阂吧!内门比试的时候你因为黎筱禾重伤你而怀恨在心,这次借机把黎筱禾引入后山,你杀了她。而陆千师兄,则是因为差点发现你是妖,你就杀人灭口了!”江寻一口气说道。 林向遇听完这一串控诉,脑袋一片空白,有没有人能够告诉她,什么会变成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好痛,她好冷,林向遇嘴唇颤抖着,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试着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她拼命摇着头,“不是的,不是我杀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是妖,我怎么会是妖呢?” 除却这些之外,林向遇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她的辩解显得多么苍白无力,江寻当然不会相信她,所有证据都指向她,自己的好友陆千也死在这个女人手下,被一剑抹了脖子,何其无辜,江寻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人千刀万剐。 他盛怒之下,狠狠抓着林向遇的头发,用力到骨节发白,“还在狡辩,还在狡辩?放心,我有得是时间同你耗到底,我一定会让陆千师兄在九泉之下安心的。”江寻的面容一点点扭曲,变得狠厉。 林向遇被他拽着头发,头皮快要被他扯掉,同时身体不住地前倾,手臂和身体被包裹着自己的刺,扎得鲜血淋漓。她眼泪不住地落下来,嘴唇抖着喃喃道:“放手,求你,放手。” 弄出一身鲜血淋漓的伤口,江寻这才放过林向遇,阴恻恻道:“你认罪了?” 林向遇不语,死咬着嘴唇,即便痛得想要大叫,即便她好委屈好委屈,只是死咬着嘴唇,倔强地挺着背,只有目光最坚毅最明亮,眼泪默默地从眼角滑了满面。 江寻气得手发抖在水牢里面四处打转,一边喃喃自语,“不还认罪,还不认罪是么?” 他最看不惯林向遇这副清高坚强的模样,装什么装!他道:“没关系,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你认罪。反正,整个宗门都知道你是妖,还杀了五个人。你罪该万死!” 道完,江寻转身,这幽暗的水牢尽头,一盏灯倏地亮起来,映清楚了那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惩戒门三掌门,从头到尾,他一直默默审视着这场审问,他站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一眼,让林向遇感受比刚才的折辱还要可怕的东西。三掌门一向手段狠厉,而这次死的又是他的亲传大徒弟,他又会怎么对待自己?林向遇从头寒到了脚。 直到江寻跟随着三掌门离开了这里,前面那盏灯盏也灭了,林向遇的视线又陷入一片昏暗,除了远处铁窗外透来的微弱幽光,什么光线都看不到了,林向遇完全感知不到时间的变化,只觉得这个地方像是地狱一样又痛又寒冷。 刚开始,林向遇还有力气挣扎,还会去想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谁杀了黎筱禾和陆千?自己又该如何解释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久而久之,冰冷刺骨的水,埋入肌肤的刺,无一不一分一秒都在折磨她,林向遇没有力气去想别的,苍白地盯着笼罩自己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面色变得像是死人一样。 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林向遇也不是没有想过,有可能是温淮杀了黎筱禾和陆千。毕竟三个人确凿地是他杀的,后两个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可是,林向遇没法往这方面想,她不敢去想,如果真的是温淮杀的,那他现在人呢。那他为什么要将这些栽赃到自己身上?如果真的这样,那么自己所受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越想下去,林向遇内心的痛苦越是成千上万倍地涨。林向遇不敢再想下去,她劝服自己,应该不是温淮,应该另有其人。不然林向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他,自己该如何去恨他。这太痛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向遇已经感知不到自己还活着,只是吊着一口气,所有感知都退化了,直到人走到了自己眼前,林向遇才意识到有人来了,水牢里响起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由远及近,好久才慢一拍地传入林向遇的耳畔,变成了模糊不清地杂音,林向遇抬起浑浊的眸子,幽暗中,眯着眼睛努力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她喃喃道:“六师兄。” 还有谭双,她站在六师兄身后,不忍看到遇师姐如今的模样,她闭了闭眼。他们和林向遇之间隔一道深深水沟,同时还有一道半透明的禁制。惩戒司的人来审问的时候,机关会被开启,水沟上方出现可供行走的平台,而禁制也会消失。放在平时,这些禁制和水沟就是一直横亘在这里,把林向遇彻底和外面一切隔绝起来。 此刻,六师兄却瞬间绷不住了地,捂着嘴巴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眼前这个遇师妹还是他的遇师妹吗?他的那个乖巧明媚的师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面色死白,眼神浑浊,身体伤痕累累,他不敢想象遇师妹在这里受了多少折磨,六师兄期期艾艾,“遇师妹,师妹,你,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什么也没用,他最终忍不住地对着林向遇大哭,“遇师妹,对不起,我们能护好你。我们相信人一定不是你杀的。我一定,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谭双相较于六师兄就冷静多了,只是看见遇师姐这个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地痛心,“遇师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不是妖?” 六师兄忽然激动地打断谭双,“你这是什么话!遇师妹这般良善,怎么可能是妖呢?怎么可能!”他坚决不信。 而谭双没有说什么,问完眼神平静地盯着林向遇,直到林向遇说出那句“不是”,谭双道:“好,那我再问你,你有没有杀人?” “谭双!你到底是来帮助遇师妹的还是来审问她的!”六师兄大呵道。 谭双依旧没有回应,而是等到林向遇说出第二个“不是”之后,谭双道:“好,遇师妹,我信你!既然如此,我会不计一切后果,帮你沉冤昭雪。” 垂着头的林向遇抬起头来,苍白着脸,笑了笑,“谢谢你,谭双。谢谢六师兄。” 六师兄心疼地皱着眉,谭双继续道:“现在,太一剑宗所有人都觉得是你杀了黎筱禾和陆千,事发当天,你被发现和黎筱禾的尸体待在一起,而且寻妖灵鸟在你身上发现了妖息,便确定了你是妖。若是你拒不认罪的话,他们打算先把你关在水牢,半个月后,移到钉仙台,对你行刑。师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那天晚上的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听见妖息,林向遇心脏咚地一下,果然,那些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她定为妖,自己身上怎么会有妖息?如果是沾染了温淮的,可他身上的妖息其实很少,自己会及时清理,就算那天晚上自己和温淮待过,那点微弱妖息,再沾染到自己身上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根本就无法被灵鸟定性为妖。除非有人刻意将妖息传到了自己身上。到底是妖还是人?林向遇连陷害自己的到底是妖还是人都无法确定。她知道的线索实在少之又少。 到底会是谁?除了温淮,林向遇再也想不出谁。满脑子温淮,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林向遇想不下去了,觉得头快要裂开来,心痛欲裂,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六师兄见到林向遇这模样,觉得她可能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手足无措地在那一边转来转去,无法触碰到林向遇,隔着一道天堑似的水沟,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谭双也被林向遇的样子吓到了,饶是从一开始就佯装冷静的她,心里也捏了把汗,连连道:“遇师姐,遇师姐,实在太痛苦了话就不要再想了,什么都不要再想了。没关系,没关系,慢慢来。” 最终,谭双和六师兄都没有办法,事情一筹莫展,如此面对着林向遇,还不如离开,另外再寻他法。 两个人缓缓地退出水牢,又只剩下林向遇一个人,一片幽暗,一片死寂,像是地狱。林向遇脑子一直在想,到底是不是温淮,到底是不是他,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像是魔咒一样,折磨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不知道是恨 不到十天,林向遇便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她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断感染不断流脓,林向遇已经麻木了。每到固定的时间,林向遇就会被藤条粗暴地拖进水底,浸了不知道多久,又把她丢出来。那时候往往浑身又冷又没力气,气仿佛也只剩下最后一口。如此重复循环,每日三次。 其间江寻来审问过她不少次,次次徒劳而返,不管他怎么威胁,怎么折磨林向遇,林向遇自始至终不认罪,不说话,像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一样。江寻次次气得跺脚又大骂。 六师兄和谭双后来断断续续也来过几次,可每次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林向遇也很感谢六师兄和谭双,可是她怎么也无法把自己和温淮的事情全部说出来,怎么也无法做到。她好痛,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只有他。为什么偏偏他至今没来看自己一眼。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来看自己。只要他说不是他陷害的自己,林向遇就甘心了。她就甘心了啊! 林向遇好想要去问问他,到底为什么? 迟迟无法落下的眼泪终于留下来。 支撑着她的,最后也只有回家了。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林向遇这样安慰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只要自己回家了,噩梦就醒了。 这场噩梦,快点醒过来吧。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水牢里,朦胧间,林向遇这样想。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林向遇在水牢中完全不知道时间变化,这还是六师兄和谭双告诉林向遇的。 在要被押上钉仙台的前一日,他们再次站在林向遇眼前,“遇师妹,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六师兄不忍地问。他也知道自己在脱裤子放屁,人家都这样了,自己还问她好不好。 可他还是想试着同林向遇讲讲话,确保她起码还有活下去的欲望。他也知道,自己除了求门主之外,什么都无法为她做,可是,若是门主真的答应救下遇师妹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门主这回儿好狠心。无论六师兄如何哀求,他坚决不会再管遇师妹了。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遇师妹是被三掌门押入惩戒司水牢的,三掌门的旨意谁也无法违抗,关押的地方又在惩戒司,是太一剑宗内戒备最严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利。为了来看遇师妹,他们每次都提前申请还在各处打点,已是非常不易。 半个月过去,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明日便是钉仙台行刑之日,谭双也不住地来回打转,嘴里喃喃念着,“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然而下一瞬,谭双忽然双手施法,灵光炸开,与挡在她面前的结界相抵, 她想要强硬地破开结界!六师兄也被谭双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谭双,你,你这是在干嘛?” 谭双厉声道:“看不出来吗。我带走遇师姐。” 六师兄当然知道谭双在干嘛,他想不到谭双竟然会干出这般激进的事情,他在谭双身边急得团团转,“谭双,等等,你冷静一点。这么莽撞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遇师妹,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谭双手中的灵光继续冲撞着结界,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那六师兄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明日就要行刑了。三十六道刑骨鞭下去,你认为遇师姐还能活吗?你告诉我!没有办法了,大家都没有办法,但是遇师姐得活着啊。”谭双吼了一声,咬着牙,手心灵光迸发。 六师兄被说得面色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了,一面看着谭双,一面看着结界另一边虚弱的林向遇,痛苦地捂着头,该怎么办? “谭双,你不要再为我做出没有意义的牺牲了。六师兄说得没错。”林向遇细若蚊鸣的声音透过结界传出去,就没有剩多少了,不知道谭双和六师兄有没有听见这句话,没过多久,谭双用灵光冲撞结界就被惩戒司的人察觉,很快大批弟子控制了谭双,将两人都带走了。 林向遇不知道谭双和六师兄会面临怎样的责罚,总之她们都是因为自己才会这样的,感激和愧疚的泪水流下来,她惊觉自己也许无法躲过命运,就这样吧。命运给她什么她就迎接什么。 静静等待着第二日的行刑,这一日晚上,林向遇却感知道了奇异的平静,不管明天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自己好像都可以接受了。 钉仙台位于惩戒门南门之下,那绵延阶梯的尽头就是屹立的南门,远在天端,十几年不一定能开启一次,毕竟太一剑宗内,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押到这处审判。无论审判结果如何,只要上了这个钉仙台,三十六次刑骨鞭是逃不掉的。 一个金丹修为的修士,能撑过十鞭子就很不错,林向遇一个练气修为的修士,整整三十六鞭,百分百九十九活不了。 当天钉仙台开放之日,底下人声鼎沸,无数弟子围涌在警戒线之外,窃窃私语,都指着林向遇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被锁链囚在仙台上,她喘着粗气,用力睁开不断下坠的眼皮,望人群之中扫过去,一张张模糊不清地面孔,转了一圈,没有见到那个人。林向遇恍惚间想,自己要死了,他连最后一眼都没来看自己。心底的酸楚不由自主地,连成阴云,怎么也无法驱散。 她想,自己现在这样子也实在很难看吧。叹息都没有力气。迷蒙间,视线里出现一道身影,一看便知道是三掌门。不知道恐惧还是什么的作用下,林向遇眼底清晰起来,耳畔叽叽喳喳的杂音也变成了每一个准确的字音,围观的弟子都是林向遇不认识的面孔,六师兄和谭双没有来。她们大概是被惩戒门囚禁起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心里叹息,可惜无法最后再见她们一眼了。 耳畔那些话音组成一句句话,林向遇终于懂了一些。有人控诉她杀了他们的师兄师姐,有人诽谤她,说早就觉得她很不对劲了,有人声情并茂地声声讨伐她,虽然林向遇并不记得自己和这个人有过交集。全是铺天盖地的各种杂音,林向遇闭了闭眼,怎么也无法不去听。 旁边坐着的好似还有几位宗门内的长老,对她进行审判,无非还是那些话术,想让林向遇自行认罪,林向遇连他们在对自己说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今日早晨原本是阴天,可快到中午,日光从云层中漏出来,像被过滤了一样的灰暗的太阳光,灰暗地打在林向遇身上,照着她死白的脸和干枯凌乱的发丝,林向遇热得头脑更昏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嘴巴机械地喃喃道:“不是我杀的。我不是妖。” 直到三掌门站定在自己身前,一句:“孽障,还不认罪。”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由南海骨鱼制成的刑骨鞭,每一骨节上都带着长长的倒刺,一鞭子下去,淋漓的血四溅开来。一开始,她被抽得没有知觉,过了一两秒,火辣辣地疼才蔓延开来,这还是只是第一鞭。她已经抬不起头,视线昏暗。 场外一些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子吓破了胆,看着洒落在自己脚下的属于林向遇的血,忍不住不断后退,捂着头尖叫起来。 接下来,是第二鞭,第三鞭。林向遇硬生生地挨过去了,不过气也没剩多少。 她能感受到三掌门每一鞭落下的时候,死咬着牙,恨不得用尽全力,恨不得一鞭子抽死她。也是,他认为是自己杀了他徒弟陆千,也恨不得杀了她。 血从嘴角流下来,她紧抿着苍白龟裂的嘴唇,闭上眼睛,第四鞭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远处的声音慢了一个节拍地传到了自己的耳畔,“三掌门,且慢。林向遇是无辜的,真凶另有其人。” 声音传入,人群如炸开的鱼。 只见说话的是惩戒司另外一队负责查案的弟子,他不是空手而来,押着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两个妖,已经被他用重重仙绳牢牢捆起来。 灰暗的日头下,弟子们窃窃私语,一片杂乱无章。 而那些事情那些人,渐渐地林向遇在视线中远去。 后来的记忆变得极淡极淡,林向遇不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被架在日头之下,眼前一堆人嗡嗡响,说了一堆什么。自己好似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绯红。桃花旋着落在林向遇眼皮上,她抖了抖睫毛,窗外的风卷走了眼前那片桃花,自己怎么又在这里。 枕在床边的谭双立马弹了起来,“遇师姐,你睡了三天了。终于醒了,前三天一直泡在药谷,昨日说是你今天会醒来,于是把你送回了炼器门。没想到你真的醒了。” “谭双,谢谢你。”林向遇第一句下意识这样说,除了感谢,林向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这个修真界,也许也只有谭双和六师兄会在意自己的死活,“我记得你那时候强行破开结界,被他们带走了,惩戒司的人没有为难你和六师兄吧。” 谭双用力眨了眨眼睛,鼻子一酸,“自己都这样了,第一反应还是关心我们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没有把我怎么样,六师兄也是。” “不过,好在找到了真凶,还了你一个清白。听说那只真正的妖,已经被当场杀死。据说是花楼的妖,一直暗中潜在宗门内,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当年妖皇留下的妖骨。不知道我们宗门内还有多少这样的内鬼。今后还得多加小心。” “这样吗?”林向遇呆滞地望着窗外飘进来的桃花瓣,真的是这样吗?林向遇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不过既然都说是这样,或许真的是这样。在得知不是温淮之后,林向遇还是没有松一口气。一颗心紧紧揪着,一口气闷着,得不到发泄口。 身体的伤经过药谷各种天材地宝的浸泡,已经痊愈了大半。这几天,谭双和六师兄有时候会来看自己,时间有过去了两三日,外面的桃花开得糜烂,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林向遇只知道,自那晚过后,自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明明在那之前,他那样痴恋自己,恨不得整日整日同自己同榻缠绵,那种滔天欲望,差点汹涌着将她淹没,可事情过后,自己深陷囹圄,他却消失不见。不久之前那种朦胧不清的爱恋,也许早就随着三日之劫而消失不见。而自己却仍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心里痛楚难言。这些时日,一直想不明白的为什么,现在仍然是想不明白。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霎那间,林向遇的心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随之回响。今天为止,六师兄和谭双都已经来过了。现在,门外的到底还能是谁呢?林向遇的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起来,她痛恨自己没骨气。一想到可能是他来看自己,自己的心怎么也止不住地颤动。不知道是恨还是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赤穹一战 林向遇坐起来,下意识梳整头发,许是自己莫名地过于激动,竟忘了说进来,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径直开了门。 带着一阵翻飞的桃花瓣,逆光站在门口,仪态端庄威严,衣袍翻飞,即便光线晦暗,也能看出他全身一丝不苟,束发垂下来的绿宝珠藏在发丝间,闪着奇异的光。看来今日李门主没有喝酒,恢复了他那副贵公子的打扮。只是手上还拎着一只与他风格不相衬的大肥鹅。 而林向遇撞见这一幕,跳动的心,跳动着,跳动着,化作了一堆死灰。大鹅,大鹅为什么会门主手上?自己的秘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自己的唯一念想,都系在大鹅身上。可如今,这一切都被门主牢牢地捏在了手上。林向遇开始感受到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他牢牢捏住,不安和未知的恐惧取而代之,蔓延了全身。 在这个修真界,除了温淮以外,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让其他人知道,又会怎样对自己,是再次把自己抓起来,严刑拷打,还是要在自己身上做各种研究,亦或者会把自己归为另一个异类,被排斥被吊起来围观?无数可怕的念想闪过头脑,面对缓缓朝自己走来的门主,林向遇忍不住地抖了一下。下一瞬,一只肥硕的大鹅嘎嘎叫地被仍扔回了自己身上,鹅毛和窗外的桃瓣满天满地飞扬。 大鹅嘎嘎两声,对林向遇暗暗地道了一句,“对不起宿主。”林向遇的心凉了一半,抬眼,只见门主眼神平静地看着自己,林向遇却觉得这平静之下,藏着更多更多汹涌。大鹅还在嘎嘎解释,“对不起宿主,那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宿主你好像晕倒了,我被封在符咒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就被门主捡了去。我……我实在瞒不过门主……” 良久,门主才缓缓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我也劝你,少要同这里某些人产生羁绊,让自己至少在离开这里之前,过得舒服一点。我不会管你了,因为我也不想和你产生羁绊。”门主话落下,人也消失在开得糜烂的桃花之下。 这时候,林向遇还不明白门主话中的深意,她对门主的了解少得可怜,虽然从一开始门主就破例收了自己为徒,可自己至今不知道,门主为何要这样做。林向遇深知自己并无过人之处能够得到门主赏识,自己其实也从来没有把门主当成过真正的师父。她始终认为自己的师父只有一个人,他自小把自己带大,最终死在了尸妖山。 后来,林向遇也不再去想这件事情。如今,门主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可后果似乎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不会再管自己了。林向遇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从六师兄的行为举止上,林向遇就已经知道了门主的态度。按照林向遇对六师兄的了解,六师兄一定会央求门主救下自己。可自己在水牢的时候,没有得到过门主的帮助。林向遇早就知道门主不会管自己了。那时候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只是林向遇忍不住想,他口中的“少要同这里某些人产生羁绊。”“某些人”到底是指谁?门主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呢? 只剩下林向遇一个人,忽然涌起来莫大的寂寞,在鹅毛与桃花漫天翻飞中,埋头用尽力气,紧紧抱着大鹅,“大鹅,我只有你了。”林向遇不知道把自己一切希望都赌在回家上是不是有点太过决绝,但,若是自己不这样决绝的话,自己还能怎样活下去?林向遇想不到。她没法轻松地活下去,只有回家,只有回家。 大鹅被林向遇双手紧紧抱着,鼓鼓的胸脯被压得变形,喘不上气来,本就尖锐的公鸭嗓更加尖锐,“嘎嘎嘎,你-要-勒死-鹅吗。” 林向遇被大鹅叨了一下,这才立马放开大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对不起,有点过于激动了。你没事吧。” 大鹅用嘶哑的嗓音说着,“没事。”即便这样说,林向遇完全看不到任何“没事”的样子,讨好地笑笑,不断顺着大鹅的羽毛。 好一会儿,大鹅才恢复过来,它道:“宿主,下一个副本任务即将开启。我们需要前往赤穹,经历赤穹一战。” 林向遇若有所思,“是不是快要接近最后的万妖朝拜了。” “再下一个就是它了。” “再下一个,就能回家了!” 果然,不久之后,长老在宗门召集所有弟子,说明了如今外界的情形,距离上一次摇芳鼎下落不明,无数妖出逃,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至今,长陵剑鸣山庄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摇芳鼎的线索,这些时日也派出去了一些弟子前往各处收妖,可毕竟力量有限,他们渐渐开始力不从心,一个多月过去,收服的妖少之又少。 不能放任妖兽在上下两界肆虐,因此,上界各大宗门不仅要管好自己,也有责任守护下界的安宁,青神太一和云荒云山派,赤穹赤水一族,一致商量决定派各个宗门的弟子去各个地方收服为祸一方的大妖。这些妖又主要集中在九剑,蓬莱境,飘渺山庄,万剑山脉,还有赤穹戈壁。 青神太一中,几乎修为在金丹以上的都被派去了相应的地方杀妖,六师兄和谭双刚好是金丹初期,一开始就被派去了云荒和赤穹交界的万剑山脉。 广场上,金丹以上的弟子都收到了自己的任务,各自找到同伴,一起准备出山杀妖,大家都叽叽喳喳小声讨论着,彼时还未意识到任务的残酷性。而剩下的金丹以下的弟子,自行报名选择去或不去。因为修为过低,而即将面对的大多都是穷凶极恶的大妖,过去也大概率是送死。为了做出过多不必要的牺牲,没有强制要求金丹以下的弟子出山。 六师兄和谭双明日便要一起前往万剑山脉,他们前来同林向遇道别。谭双:“遇师姐,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保重。” 六师兄也同样道:“保重。” 林向遇重重地点头,她思索了一下,道:“我听说万剑山脉横亘在云山和赤穹之间。我要去赤穹戈壁。说不定我们可以同行一段路。” “你要去赤穹?”谭双和六师兄都很惊诧,毕竟林向遇不久前才受过那么多伤,即便在药谷里养了几天,也无法这样快痊愈,况且就算没有受伤,就以林向遇的修为来说,她就算去了也很有可能炮灰。 六师兄宁愿相信林向遇去赤穹是有别的事情,“遇师妹,现在外面不太平,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赤穹?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谭双也点头,“对呀。” 林向遇总不能把自己要去赤穹完成任务的事情说出来,她摇摇头,“已经想好了。我要去赤穹收妖呀。” “可你的身体的伤才刚刚愈合。”谭双忍不住道。 林向遇:“没事了呀,我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我。”她拍了拍胸脯,来证明自己现在强壮得很,“那点伤还对我来说小意思啦。”林向遇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脸不红心跳。一个从小就怕疼,磕一下碰一下都忍不住掉眼泪的人,现在竟然能违心地说出这种话。林向遇想,自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六师兄试图劝阻林向遇,“遇师妹,那里很危险的。据说赤穹戈壁的大妖是一只饕餮。千年前就诞生出来的妖,凶险非常。你去了只会是凶多吉少啊。况且,门主也应该不会准许你去吧。你还是别去了。” “六师兄,谢谢关心我,但是,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即便死。况且,你应该也知道,门主已经不管我了。”林向遇道。 “怎么可能!”六师兄下意识道,旋即,又说,“怎么可能,那里难道有什么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吗?” 林向遇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懂六师兄和谭双关心自己心切的心情,只不过,这件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的。 谁也没能阻止林向遇。 青神太一中,一同前往赤穹的还有大师兄薛迟,宋清梨,还有几个同样金丹修为的弟子。林向遇跟在最后。她修为最低,和其他几个人也都不是很熟,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宋清梨一贯在人群中里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因着摇芳鼎那一次,林向遇直觉自己和宋清梨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于是也不去主动触她霉头。默默保持距离。 第二日一早就准备出发,因为和谭双和六师兄出发的时间错开,没办法同他们一起同行。况且,谭双和六师兄好似因为自己的不听劝有点生气。 连道别都没来得及,林向遇先一步离开了。 他们几个修为更高的弟子御剑更快,也没有等林向遇,林向遇自然而然地被落在最后,脚底下的世界千变万化,林向遇已经尽力了,可等她到达赤穹的时候还是临近傍晚,再也看不见同门的身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来源于温淮 林向遇孤零零地落下来,正好看见荒漠落日,又红又大,缓缓沉下去,而这之下,一座座由土堆建成的城镇和建筑,还有其中往来的人民,这一切就在那巨大的落日之下安安静静运行着,就像赤水这方文明托起来了这轮西斜的太阳。 林向遇第一次来带赤穹,不由得被眼前一幕震撼了。她降落到一条街道上,里面行人往来,自己也好似成为了其中一份子。 这便是赤穹了。她御剑飞过来的时候,发现这里从上空看,一边是赤色戈壁,一边是建筑和灌木林立的绿洲,中间横亘着一道细长的河流。 后来,听说那条河就叫做赤水。 林向遇行于其间,这里的人都出带着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估计是太阳光过于强烈。放眼望去,无一不是由生土和芦苇一点点垒起了如今的座座高楼,很好地配合了地形,错落有致,房屋外面还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单调中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她有闲心逛了一会儿,还想要把大鹅放出来,等会儿再去联系同门,可这时,耳边炸开一道凄惨的声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孩子,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孩子!”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大街上上手足无措地大喊,声音凄厉,一边眼泪直流,路过的人有的会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则是冷漠地加快了脚步,林向遇也听见有人喃喃道,“天黑了,天要黑了,都赶紧回去吧,不想和这个女人一样的下场,就别在外面瞎逛了。” 林向遇忍不住扯住那人,问了情况,“请问,为什么这么说啊。” 那人起先是白了林向遇一眼,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一般都是外地人,可又一看到林向遇穿着修士的服装,收敛了情绪道:“你不知道么?都怪那该死的剑鸣山庄宗主鹤陵,好端端地把妖都放出来了,一些妖就跑到了我们这儿来祸害人。尤其一到晚上,妖出没得更加频繁。所以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林向遇点点头,道了谢。 那人继续问:“前些日子听族长说过了,过段时间会有别的宗门修士前来除妖,你是来这里帮忙的吧?”说着,语气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林向遇又是点点头,她没多说,着急地跟上那个求救的年轻女人。因为是在镇里的街道上,这里极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修为,大家都自生难保,何谈帮女人救回她的孩子。 林向遇找到那个女人问清楚了情况,女人名叫春熙,是一个寡妇,丈夫在不久前也死在大妖手下,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孩子到五岁,可就在不久前,春熙在赤水河边洗菜,自己孩子就在一边同朋友玩耍,赤水河是赤穹最长的一条河流,周边居民的日常生活都靠它。而隔着赤水,另一边就是荒芜的戈壁和沙漠,自从很多妖逃出来之后,戈壁里就频繁有妖出没。 尽管春熙对自己的孩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跨过这条河流,不要去戈壁那一边。可小孩子毕竟不懂事不明白其中利害,要怪就怪自己没有看好孩子。等自己想起来孩子不见的时候,只得到和孩子同行的伙伴哭着说,阿茵被一个大老鼠给拖走了。哪里那么大的老鼠能拖得动一个五岁孩子,肯定是妖,鼠妖。 春熙现在无比懊恼,说到此处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等渐渐不被情绪左右了,才发现林向遇是大宗们里的修士,于是连忙跪在林向遇腿边,“修士,你是修士对不对,你神通广大,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我给你当牛做马。” 林向遇惊吓到了,赶紧把女人搀扶起来,爱孩子心切的心情林向遇也能够理解,她也没法见死不救。虽然自己一开始来到这里是为了系统任务,可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不可能仅仅只是为了完成了任务。 安抚好春熙的情绪,一口答应下来,说自己一定会尽自己的力量帮春熙找到孩子。 这时刻,最后一抹斜阳也没入了戈壁滩下,四周一片荒凉,街道上也一瞬间冷冷清清,一到晚上,气温会骤降,现在被凉风吹拂着,林向遇已经感受了丝丝寒意,自己已经淌过了赤水河,踏在了柔软的荒漠上,莫大的荒漠,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林向遇回头,看见春熙还站在赤水河的另一边。 林向遇叮嘱春熙别跟上来,不然春熙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到时候林向遇还得花费精力保护她。 说实话,林向遇的心里很没有底。毕竟她修为也不高,而自己即将面对的东西也是未知的。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一口气答应下来,然后一口气就站在了这里。 她定定望了望戈壁尽头的纵横交错的道道沟壑,天色完全暗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沉淀成了最黑的颜色,仿佛有无数未知的东西等着自己,林向遇咽了口口水,最终还是继续往前。春熙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追踪符追寻着阿茵的气息,一路引着林向遇,最终走到一面峭壁之下,眼前,抬眼望着高到天迹的石壁,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林向遇试着继续靠近,火符幽暗的光线下,果真映出一个无底的石穴。 这种石穴里的通路往往纵横交错,这条连着那条,那条通往这条,无穷无尽。追踪符上那一缕细微的烟,缓缓倒向这个方向。阿茵的气息就在里面。 像这种石穴,是最容易藏匿妖的地方。不过既然只是一只鼠妖,自己应该还是能对付的。她踏进了进去,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消失在了眼前无尽黑暗中。 一路走过去,都顺顺利利,并没有见识到任何类似妖的东西,除了蚊虫之外,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见着,越往里走,越发觉里面灵气很足,应该有一个罕见的洞天福地。林向遇却越来越觉得奇怪。按理说,灵气越多越应该有更多妖物集聚才是。除非有一只非常强悍的妖霸占了这个地方,导致其他妖都不敢靠近。 林向遇不争气地心里抖了一下,大妖大妖,该不会是饕餮吧? 可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没有办法后退。 林向遇察觉到了妖的气息,就在下一个转角,石壁后面。在这里站定,隐约听见有孩子的声音,五岁左右的女童,咿呀咿呀说着什么,另一个声音焦急地威胁,“闭嘴闭嘴,别给我叫了,要是惊动了里面那位爷,看我马上吃了你。” 林向遇心揪了一下,桃木剑出鞘,不管不顾从转角刺过去,强悍的剑气荡开来,自己也随同没入了这出结界之内,鼠妖下意识挡了一下,阿茵被丢去了一边,长着几根胡须,眉目猥琐的鼠妖一边抵挡,一边咬牙道:“你谁啊你!” 林向遇手下剑势没停,十足地霸气道:“我是来收你的。” “你有病啊你。我认识你么。”鼠妖 “你偷了别人的孩子,还好意思问我还来干嘛的?”林向遇同鼠妖过了十几招,本来以自己剑术完全能够制服它的。可奈何,它手中有阿茵。狡猾的老鼠,总是拿孩子做要挟,林向遇几次差点制服它,却次次害怕伤到女童,又收回了剑。 同鼠妖周旋良久,林向遇也累了,不是这个鼠妖修为有多高,实在是太狡猾阴险了,林向遇紧紧握剑指着鼠妖,咬着牙道:“你,你给我放了那个孩子,我饶你不死。” 鼠妖俩眼珠子一转,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到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了?还饶我不死,你知道这石壁转角后面是什么吗?” 刚才打得过于激动,确实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进入到了某个结界之中,林向遇拍了拍那道结界,完全无法撼动,那鼠妖一见林向遇这种行为,差点跪下来求林向遇,“我的老祖宗哦,你在干什么?不要命了是么,要是激怒了里面那位,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林向遇收回剑,从一开始就感受到这只鼠妖好似很怕什么,石穴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吗?林向遇握着剑的手不自觉除了一手汗,鼠妖显然把自己和它当成了同一阵营,放松了对林向遇的戒备,或者换句话来说,在鼠妖看来,林向遇对它的威胁,还不如里面那个东西的万分之一。鼠妖一边来说走着,一边喃喃道:“不想死就少给我轻举妄动。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不是被那只蛇给捉进来的,你是自己进来的?所以肯定也有办法出去对不对!” 林向遇抱起来阿茵,阿茵对自己并不排斥,没有再继续哭泣,反而抓着自己的头发上的簪子,笑起来。原来小孩子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林向遇无奈,仍由阿茵抓着自己的簪子。她不太懂这只老鼠再在说些什么,但总归知道,石壁后面有一个可怕的东西。 这里还有一道结界,困住了自己。得想办法赶紧出去,在尽量不惊动那个可怕东西的前提下。 她回想刚才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好像只是一口气下直接提着剑就刺进来了。林向遇一手抱着女童,一边想办法,那只鼠妖还在原地打转,自言自语,“可恶的蛇妖,可恶的蛇姑婆。我就只是路过,路过!就把我抓过来,说修理完了那个,再来修理我!还专门布下这个结界困住我,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早就知道不抓这个小崽子了,就不会来这里了。” 林向遇被这鼠妖念得脑袋疼,她屏息凝神,想象着自己刚进来时候的那一口气,一剑对准结界,刺了过去,没想到,下一瞬,桃木剑真的刺破了结界,她以为自己就要出去了。没想到真的可行。 鼠妖也瞪直了眼睛,跳起来,想要抓住这女人一起出去。 结果,还没等林向遇的身体没出结界,一股强悍的力量牢牢拽着她,往相反的方向拖去,她完全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眼看那股力量是从石穴那边传来的,要将自己拖过去。那里有个可怕的东西。林向遇满脑子都是这个,不住地冷汗连连,如果饕餮大妖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一瞬间,还来不及思索,林向遇眼底一片天旋地转,飞着撞进了另一面的石穴后方,她紧紧抱着阿茵,一开始闭着眼睛,察觉到强烈的妖息直朝自己而来,想象着,一个如山般的饕餮对自己张着血盆大口,准备一口吞下自己和阿茵。 可等她睁开眼,却对上一双冷漠的,杀意的,熟悉的眼睛。那股将她拖过来的力量便是源自于他。来源于温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在意宋清梨 此刻,林向遇正抱着女童心有余悸地颤抖着,被他的妖力捆绑着,旋在半空,和他面对面。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怀中的女童也睁大眼睛看着温淮。下一瞬,听见他凉凉道:“闭上眼睛。” 林向遇立马闭了眼,一丝缝隙也不留。虽然完全不知道温淮什么意思,又到底想要干嘛,太多太多的疑惑在心里埋着,她仍是乖乖地听着他的话。 他抬手,瞬息之间收起了摇芳鼎,灭了法阵。顺手,把石穴那边那只探头过来查看的鼠,掐死了。砰地一声,妖血四溅。 林向遇抖了一下,闭着眼睛问道:“什么声音。” “死了一只小妖而已。” 林向遇想起来刚才那鼠妖一直说,石穴后方有可怕的东西,她猛地睁开眼,提醒:“赶紧离开这里。有大妖。” 来不及问别的,在卷着自己的力量松下来之后,林向遇抱着阿茵坠地,一手拽着温淮,一手抱着阿茵,飞速往回跑,“赶紧离开这里。” 稀里糊涂被带离了这里,温淮也没有挣扎。 这时,被温淮收进解霜剑里的解霜忍不住惊叫,“少君,差一点摇芳鼎就要修补好了,就差一点。” 都是因为林向遇擅自闯进来,又要强行破开结界,导致与结界相连的法阵差点灭了她。少君这才在情急之下,将她拽了回来,并且直接停止了法阵的运作。解霜想自己还是低估了林向遇。这道结界原本是少君降下的,与修复摇芳鼎的法阵密切相关,一般人一般妖无法撼动其丝毫,也不可能影响到法阵,可偏偏是林向遇,是她手里那柄桃木剑。桃木剑上残留着少君从前的力量,所以结界也认可桃木剑,也准许桃木剑带着林向遇进入结界之中。 要怪都怪林向遇,不怪自己一时贪图鼠妖的鲜美,将他抓了进来,导致林向遇也误打误撞撞进来了,解霜想到这里,前面的都怪林向遇的气势没了,整个人缩起来,害怕少君降罪于自己,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只是眼看归家之路更进一步,却又是这个女人,解霜在心里咬牙切齿,在心里一遍遍咒怨,她怎么还没死!按理说,太一剑宗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林向遇。她怎么还好好地有又一次出现在少君面前。若是旁人就算了,一巴掌掐死就是了。偏偏是她。解霜知道少君最不舍得的就是这个女人。一次次坏了她们的计划,解霜心中的恨积累得越来越多。 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何,那道结界又忽然消失了。林向遇下意识拽着温淮一路出了石穴,站在了被黑暗浸透的荒漠之下,除了漫天繁星,没有其他光亮,林向遇喘着粗气,她不是没有想过。有没有可能,鼠妖说的那个可怕的东西就是温淮呢?不然怎么解释,他身上强悍的力量,还有结界忽然消失的事情。 他让自己闭上眼睛,也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见某些东西吧。想到有很大一种可能,所以林向遇从一开始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无法证明自己在温淮心里的地位,无法确定,无论自己发现他什么秘密,他都不会对自己动杀心。 戈壁荒漠上,夜晚的气温很凉,林向遇抱着阿茵忍不住发抖。装了一阵傻之后,林向遇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自己对他,有那么那么多想要问的,而且现在他就在自己身旁,自己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该从何说起呢,是该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是问他为什么后来消失不见了,还是问在自己受罚的时候,为什么不来看自己? 似乎哪一句都说不出口,无论问哪一句都没有立场和资格。无论问什么,都显得自己太过歇斯底里,太过自作多情。 直到他说出第一句话,打破了良久的沉默,“你是来救这个小孩的?” 林向遇低低嗯了一声,缓缓地抱着女童往回走,“回去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问他。 两人沉默地在漫天繁星下走回了城镇。由于太冷,阿茵哭起来,一边不住地往林向遇怀里钻,她已经尽量为阿茵挡住冷风,可这个地方昼夜温差过大,一到夜晚,那风一点也温柔不起来,呼啦啦的从天南地北灌进来,林向遇没有经验地哄着阿茵,“忍一忍,一会儿就到家了,阿茵不哭哦,不哭。” 一件衣裳盖被披在自己身上,林向遇诧异地转头看向温淮,温淮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林向遇停顿下来,将衣裳严严实实盖在阿茵身上,跟上他的脚步,他好像在等自己,却没有停下来,但自己能够轻而易举地跟上去。 “为什么不直接盖在孩子身上。”林向遇漫不经心地问。 “她冷,你就不冷吗?”仿佛只是随口回答,细看,他眉眼是认真的。 一时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回去吧。”林向遇忍着刺骨的冷意,埋头一直走,不再去看他。他对自己总是那么残忍。林向遇想,对她好得不绝对,对她坏得也不绝对,让自己对他不抱有幻想,却无法做到心绪不被他左右。 有时候啊,他的关心,他的好,对自己来说也是件残忍的事情。 远远地,看见在赤水河另一边,一个年轻的身影依然立在那里,望穿秋水似地盯着两人缓缓走近。 原来春熙还一直站在这里等着。 阿茵躺在林向遇的怀里被温淮的外衣包裹着,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了。林向遇把快要睡着的阿茵交给春熙,春熙一开始还不可置信地眼巴巴看着阿茵的样子,确定是自己的女儿,又颤抖着的手去探阿茵的鼻息,下一刻才紧紧抱着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放在往日,遇见这种事情就只能自认倒霉,上面没有多余的力量帮助他们一个个去救人。所以这次遇见了林向遇,真当是极大极大的幸运,春熙抱着孩子一边笑一边流泪,对着林向遇又要下跪又是连连道谢。林向遇受宠若惊,同时也为其感到开心。 “不用谢了,这么晚了,还是早些回去吧。下次,可别再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了。”林向遇道。 春熙连连点头,阿茵被吵醒看睁眼看见是亲娘,也撒娇地哭闹起来。“娘——”春熙架不住孩子哭闹,也很快带着孩子回去了。 忙活了大半个晚上。林向遇累得不行,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这么晚了还能去哪儿,附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客栈,却眼见温淮朝着确定的方向走了,“你准备去哪?”临了一直见林向遇没有动,他才回头问。 林向遇还想问他准备去哪呢,然而事实却是,站在原地,愣愣地摇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这会儿还没联系到同门呢,一个人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的。 温淮:“你不知道离恨宫专门为了你们这些前来援助的修士提供了住宿?” 她要是知道还至于站在这里吗。没有多说,林向遇识相地跟了上去。一路无言,走到一处巨大的宫门之下,一开始是被守卫拦截在外,但只要出示太一剑宗的弟子令牌,就又被恭恭敬敬地请进去了,得知二人还没有分配住所,又有人领着她们一路进入到宫门深处的客房,这里绿水环绕,环境幽静,宫女最后叮嘱,“还有什么事情,尽情吩咐。” “前来援助的同门都住在这里吗?”林向遇问了一嘴,还想着来的时候一直没有看到自己其他同门,是不是他们住在别处了。 宫女道:“是的,会尽量安排在一起,方便你们交流。” 话音落下,迎面转角转出一队人,正好对上,正是宋清梨,薛迟他们,他们从离恨宫举办的一个宴会回来,宋清梨因为刚同聂明羽吵过架,情绪不佳,整个人都低垂着脑袋,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碰见了温淮,她眼睛亮了亮,“温淮,你怎么也来了。出发的时候没有看见你啊。” 温淮淡声道:“想来就来了。” 宋清梨低低哦了一声,“那我们明日一起去赤穹戈壁收服饕餮吧。早点杀完回去,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的,一点意思也没有。”主要还是因为同聂明羽吵架了,所以不太想要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真不知道聂明羽到底是怎么了,对自己越来越阴晴不定,他有那个资格吗?宋清梨想,没有他,也有的是人会讨好自己陪着自己。虽然刚才和薛迟师兄聊了一会儿,还决定明日一直跟着薛迟大师兄,可薛迟毕竟古板无趣,正好,温淮来了。 宋清梨还想要拉着温淮说话,温淮说:“明日你还是不要去那里了。就算没有大妖,那里也是个穷凶极恶之地。很危险的。” 宋清梨当作温淮是在关心自己的安危,然而事实上,温淮确实很关心宋清梨,宋清梨道:“没关系啊,我不怕危险。况且我们这次来本就是为了收服饕餮大妖。我总不能临阵脱逃吧。师弟你这是在关心我么,在意我么?”旁若无人地说着这些暧昧不清的话,林向遇和薛迟仿佛都不应该站在这里。 林向遇心绪复杂,不想再插入她们两人之中,转身刚打开旁边的客房房门,轻微的咿呀一声,正好听见了温淮凉凉的声音。 他说,“对啊,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在意你的生死。” 在意宋清梨的生死。 剩下的,被林向遇隔绝在门外。可那句话,依旧久久不散地盘旋在自己的耳畔,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心,揪紧再揪紧,没有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夜间,外面好似下起了雨,林向遇仰躺着望着房梁,那雨丝也仿佛也落在自己心上。 那算是告白吗?林向遇辗转反侧,那样的话,甚至比告白还动听,比承诺还踏实。不能有假。 她心口闷闷的。 雨一直不散,林向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夜半,她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惊恐地喘着粗气,不停地安慰自己,还好只是梦而已。可后半夜,自己再试图睡下去,脑子却不停地萦绕着梦中的影子,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那个和宋清梨长着一样的脸的女人指着自己说,“她想要杀害我。” 说着宋清梨闪身躲进到另一个人的身后,林向遇抬头,撞见双个冷冷的眼,是温淮。宋清梨躲在温淮身后,指着自己一遍遍控诉,“阿淮,她,她想要杀了我。救救我。” 林向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摆手说自己没有,结果低头就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把铮亮的剑,正指着宋清梨,林向遇一边后退一边摇头,“我没有……”话没有说完,就被眼前这个温淮一剑贯穿身体。牢牢钉在了地上。血流血涌,痛意那么真实地袭来,耳畔回响起他如同鬼魅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宋清梨。” 而自己下场惨烈,不得挣扎,不得善终。 这便是梦的全部,尽管醒来之后告诉自己都是梦而已,不是真的。可后半夜,在那种情绪的引导下,竟然一整夜都没有真正放松下来过。一根神经崩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掉。林向遇觉得自己可能要疯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自己也羡慕 一直被反复折磨,终于盼到了天亮,外面的天空还是阴沉的,雨下得不大,或许早就停了,打开窗,湿润凉爽的空气铺面袭来,林向遇才觉得稍微清醒一点,可昨晚那场梦却依旧历历在目,恐惧怎么也无法驱散。以至于在见到温淮和宋清梨的第一眼,自己下意识抖了一下,尽量离他们远一点。 同行一起出发的,除了他们几个太一剑宗的弟子之外,还有一个聂明羽。 踏过赤水河,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看来昨夜的雨并没有下到戈壁上,这日上午,天空日头高悬,连吹过的风都无比干燥。一行人原本是一起走的,从上方往下看,一小溜人蚂蚁似的漫无目的地缓缓移动。后来大家一致决定分成了两队,分别朝着东西两个方向去。等找到有关饕餮的线索,再拉信号聚集。 林向遇原本想要跟着另一队的,不想去掺和到宋清梨和聂明羽还有他们的男配之间的爱恨情仇里。可真当自己要想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脑海里响起来了大鹅的声音。 “宿主,忘了提醒你。等会儿有大剧情发生,赤穹有一处地方,能够让人看到自己的过往,不要让男主聂明羽走到那里去,男主会想起来当年自己的双亲因为玄青见死不救而造成的惨案,一怒之下,捅了女主一剑。宿主,为了任务进行顺利,还是尽量阻止不必要的麻烦为好。” 林向遇顿住脚步,毅然决然地返回到宋清梨所在的那一队。 然后呢?然后呢?大鹅? 良久良久没有再听见大鹅的声音,林向遇一面表面上风轻云淡,一面心里早就急得团团转,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大鹅,你说清楚!可这时候有没有办法把大鹅从符咒里揪出来,再好好问一顿。无奈,有这么一个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系统,林向遇欲哭无泪。 一路上,林向遇只好装作正常,却一直暗中盯着聂明羽,既然没法准确知道聂明羽到底什么时候会心性大变,那她就一直盯着他不放。等到了时机,再阻止也来得及。 不知道走了有多远,周围的景象似乎很早之前就没有变化过了,走到哪里都一个样,四处都是戈壁,荒草,座座山丘和纵横的沟壑。通过日头的角度来判断,已经快到中午了。宋清梨走不动了,“要走到什么时候啊?这么大的地方连个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薛迟也道:“既然累了就先休息一下吧。” 找到一处能挡住阳光的天然洞口坐下休息。走了好久,大家都口渴得不行,带来的水一会儿就喝光了,最后也没有办法,只能忍着。总归还到不了要渴死的地步。 五个人各自坐成了四堆。 宋清梨同聂明羽如今关系紧张,为了冷落他,她故意要和温淮坐在一起,其余三个人,互不挨着。林向遇在怀里一边掏着收纳符,一边余光看着聂明羽,想着趁大家不注意好好问问大鹅到底怎么回事,结果符咒还没掏出来,便听见聂明羽阴恻恻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你好像一直盯着我。我身上有什么吗?还是?” 其余几人都看过来,目光在林向遇身上流连,林向遇咽了口口水,该怎么样才能圆过去呢?怎么办?若是被主角团们当作了怀疑的对象,那接下来自己就不好再继续跟着他们了。那不行。 她眨了眨眼,憋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的脸憋红了,紧接着低下头,羞涩着模样,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这模样任谁看都是一副少女情窦初开的样子,聂明羽哑然,被林向遇这样娇羞地道着歉,别过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再多问起来。怕再多问,得到的会是她的告白她的纠缠。 一句话彻底平复了气氛,可另一边,宋清梨和温淮不住地盯着两人。 温淮不知道林向遇怎么想的,那样的神情,她明明只会对自己表露,但现在,她对聂明羽又是怎么回事呢?温淮但深深蹙着眉头,心里突然很是不爽。 经过刚才那一事,聂明羽再同林向遇坐在一起只会觉得不自然,他起身,忽然朝着石壁另一面走去,走前还说了一句话,“那边有一处裂下去峡谷,我去探探风向。”聂明羽同除了宋清梨以外的人都不熟,甚至不谈不上友好,所以这话自然是间接说给宋清梨听的。 宋清梨听后倒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过了好一段时间,却迟迟没有见去探风向的聂明羽回来,林向遇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站起来朝着他离去的方向眺望,那一断崖之下,一片遥远壮阔的戈壁滩,而其中,令林向遇震撼的是,戈壁的洼地处,大大小小的青蓝色水池,就缀在这荒凉之地,一眼望下去,宛若无数水镜镶嵌其中。 他们也走过来,看见了这一幕。立在断崖边上,这里的风大得出奇,仿佛随时要把人推下山崖。 “这里有水。”宋清梨道,“聂明羽该不会下去打水喝了吧?我们要不下也下去看看?”她提议。 也只有下去了,温淮是第一个,凭空甩出的解霜剑在空中被大风荡得左右飘摇着,飘到他的脚下,他一跃,轻盈地像片纸张似地就御着剑飘了下去,落拓的身影,脱出旖旎的一片青色。 薛迟和宋清梨也不甘示弱,一齐御剑飞了下去,林向遇望了眼崖壁之下,风大得迷人眼睛,她咽了口口水,不再去看,视线盯着那一望无际的戈壁,连着天,扯着地,地尽头一片隐隐绰绰,像是幻觉。 看着温淮下去的时候那么轻松,仿佛真的很简单,真正自己御剑的时候,才发现风这样大,没有足够强悍的灵力支持是难以控制不被大风左右的。好在,最终林向遇有惊无险地顺利落地。 落在几人身旁,定睛一望,才发现那些从山崖上往下看到那一汪汪青蓝色小水坑,此刻就在脚下,每一面都有一片小湖那么大,而且互相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是像想象中的那样紧紧挨着。 湖面青蓝又清透,在这样大的飓风下,却一丝丝涟漪都没有,站在湖边,往下俯瞰,自己的影子非常清晰而真实,真真仿若一面水做的镜子。 几人一开始都对这些湖很是好奇,但毕竟只是湖而已,总不可能暗藏什么玄机,欣赏了一会儿美景,又不停地往远处眺望,想要快点找到聂明羽的身影,林向遇焦急地想,他好端端一个人能上哪去呢?这里又一望无际,除了沙丘和奇怪的湖面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心里一直担忧着即将到来的大冲突,林向遇突然听见宋清梨说,“欸,他在那儿。我就说他肯定去打水去了。” 林向遇站起来眯着眼眺望,果真看到几乎是地尽头,一轮模糊的黑点,像是人影,他好像是趴在地上的?就算是打水也用不着趴在地上啊?若是只是想用手掬一捧水喝倒好像也说得过去。 她又蹲下身,静静地盯着那发青发蓝的湖水,默默思索着,这水能喝吗?好像是盐水湖吧?刚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平整到不可思议的湖面,就被一个声音劝退了,“还是不要碰为好。毕竟是未知的东西。” 林向遇抬头,温淮立在天光之下,耀眼的阳光在他身后,为他踱了一层光。她瘪了瘪嘴,还是讪讪地收回了手,不让碰就不碰了。 林向遇站起来,薛迟不知道在不远处的沙丘上看什么,久久没有回来。她拍拍手,用手挡在眼睛上,往聂明羽的方向眺望,想着这会儿两个人也应该回来了吧?可渺茫远处,没有看到有回来的影子。 想起来系统说过的,聂明羽会在某个节点突然性情大变,要杀了宋清梨。林向遇心一跳,赶忙小跑着赶过去。 跑出去一段路,她回头,忍着心痛意面不改色地对温淮道:“你不是最在意宋清梨的生死吗?她马上就有危险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明明自己是不情愿看到他在意她,护着她的样子,却还是装作不在意,还要提醒他,去在意另一个女人吧,去保护另一个女人吧。 胸口隐隐作痛。 自己到底还是虚伪。林向遇承认这一点。其实她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像表面一样风轻云淡和体贴关心。其实自己也羡慕过宋清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全都有病, 隔得很远,宋清梨就看到了半个身子几乎都趴在湖面上的聂明羽,她蹙着眉头走过去,心想喝水用得着这么喝吗?一方面又觉着,他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越想着,越发觉得聂明羽简直是有病,天天在自己耳边说他对自己多么多么好,除了他没有别人还会这样纵容自己。 宋清梨是一点也不相信聂明羽的话的,怎么可能,从小到大偏爱自己的人多得是,他算什么?没有他也有别人抢着来讨自己欢心。不过林向遇即便对他有不满,可看在他修为高,带出去有面子的份上,宋清梨也不想要彻底和他闹掰。 走近了,宋清梨一开始看不出来聂明羽趴在湖边做什么,他双手扒在湖边,半个身子探在湖面上,姿势奇怪,好像只是在死死盯着湖面,湖面上能什么?宋清梨看了一眼,除了自己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啊? 宋清梨忍不住试探地唤了一句:“阿羽?聂明羽?你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聂明羽的回应,她觉得越来越不对劲,看他倒映在湖面上的近乎狰狞的样子,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无比愤恨的东西,恨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像是着魔了,不能让他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宋清梨上前,一把抓住聂明羽的衣领,把他从那个狰狞中拽了出来,两个人倒在地上,宋清梨花了不少力气,气喘吁吁,一边问:“你怎么了?” 抬头,却见聂明羽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眼睛充血,浑身戾气,仿佛自己就是他最大的仇人,仿佛自己杀了他亲爹亲娘一样。 宋清梨试着上前,“聂明羽,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为什么?” 聂明羽甩开宋清梨伸过去的双手,第一句话是叫她“滚。” 宋清梨十分不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明明自己如今已经算是主动低下头过去找他,他竟然敢这样对待自己!宋清梨也甩手道:“你以为你谁啊?敢这么对我?敢叫我滚,那你可想清楚,我再也不会施舍你了。” 聂明羽抬头,充血的眼睛瞪着宋清梨,刚才在湖面上看到的过往历历在目,仿佛双亲惨烈地死在自己眼前只不过是昨日之事,只要一想到,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父亲见死不救,害死自己爹娘硬生生被大妖碾成人肉,恨和杀意就滔天卷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了。 是了,从一开始,自己接近宋清梨也只是为了报仇。只是后来,觉得她好像还挺可爱,自己好像放不下她,好像下不去手了。可如今,才明白,仇恨永远横亘在自己和她之间,永远无法消失无法消减。恨,不是爱可以抵消的东西。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他恨她父亲对自己双亲见死不救,更恨,她永远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恨她永远看不上自己。聂明羽上前,忍不住地掐住了宋清梨地脖子,“你终于承认你是在施舍我了?你算什么东西,要你施舍我?你最看不起的就是我?看不起我的出生,看不起我家世,你喜欢过我吗?你无非就是虚荣,就是享受被人喜欢的感受,你恶心不恶心,到处留情,处处装可怜。和你那个爹一样,恶心至极。” 宋清梨从小到从来都是被所有人偏爱着长大,哪里听过这样的真实又刺耳的话,她用更难听的话骂回去,“你也知道我就是看不起你,就以你的家世,换成从前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就是自卑低贱,我就这样说怎么了?我爹可是太一剑宗掌门,你能把我怎么样……” 后来一句句的“我爹我爹……”令聂明羽气得头脑一阵眩晕,他那死去的双亲仿佛盘旋在自己身边,一遍遍哀嚎,“我的儿呀,我死得好惨,我的儿呀,替我报仇!一定要替我报仇!” 聂明羽提起剑来,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她和她爹一样,一样恶心,一样虚伪。父债女偿,杀了她,替双亲报仇!脑子里环绕着这句话。 连带着新仇旧恨一起,用了十成的功力,一剑刺了过去。 林向遇赶到的时候就撞见了这一幕,聂明羽提着剑,朝着宋清梨刺去,这一瞬间来得突然,没有征兆又极快极快。林向遇想要阻止,来不及。 这时,却见一个青色身影,风一般掠过自己,闪身至于宋清梨身前,解霜一剑势不可挡地挡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解霜剑并没有挡住聂明羽的剑。 而聂明羽那一剑,直直地刺进去了,剑没入胸口三寸,衣襟被血洇湿,眼看剑还要继续深入,温淮剑光一转,及时将聂明羽那剑挑飞。 林向遇不可思议地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一血淋淋的剑上,痛意后知后觉地传遍胸口,她害怕地剧烈喘着着,胸口大幅度起伏,血因此更加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流了在地上,滚着沙土。再深入一点,自己估计就要死了。林向遇不可思议地盯着聂明羽,试图弄清楚,那一剑为何就突然转向了自己?第一反应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无辜被捅了一剑,差点命丧于此,林向遇还有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她忍不住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把剑对向我?” 怎么?自己好端端一个路人,怎么也要替女主受了这一剑吗? 结果,聂明羽完全不在意林向遇被他无缘无故捅了一刀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是恨恨对宋清梨说,“这一剑是你欠的。”只是因为中途看见宋清梨惊恐又可怜兮兮的模样,聂明羽忽然又不忍了,但那时候剑来不及收回,只能剑光一转,刺进了不远处林向遇胸口。 聂明羽不觉得有什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林向遇捂着胸口,企图止血,咬着牙,握紧桃木剑,听见聂明羽刚才那句话更是火大,拜托,这一剑,是他妈的你欠我的才对! 凭什么这一剑要她受着。凭什么他可以随便捅别人一剑,还这样一副看轻她,不把她当人的样子!林向遇握紧手中的剑,用尽了力气,一剑捅回去。 可半途,却被宋清梨用剑挡住了。 宋清梨忽然又心疼聂明羽了。既然他这样都舍不得杀自己,一定是很爱自己。 宋清梨用剑指着林向遇,“林向遇适可而止,不要再胡闹了好吗?” 林向遇张了张嘴,试图确认宋清梨嘴里说得是自己。明明此刻,自己胸口上那一刻血窟窿还在滴着血,到底是谁将她逼成这样! 有病有病!全都有病,她恨得,恨不得把这些人全杀了。全都有病。全都该死! 脑子里的一根弦彻底断开了。看着宋清梨对自己斩杀而来的剑,林向遇也反手斩了过去,这时,另一种更强悍的剑气猛然隔断了两方,是解霜剑。 林向遇抬眼,她用痛苦的愤恨流泪的眼,像是看陌生人般地将温淮全身上下打量个遍。好似在确认,他是谁?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淮,不是那个永远只会护着自己的温淮。 他是谁?林向遇猛然醒悟,哦,他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他了。自己早就应该不认识他的。 这个眼前这个男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正和自己对峙。林向遇提着剑,泪流满面,声线颤抖,“你也要站在她那边吗?” 温淮握着解霜剑的手一抖。 他看到了恨意,密密麻麻,刺痛着心脏,自己无法面对她这样的眼神,缓缓闭上了眼睛。如果让林向遇捅自己一剑,她能够畅快能够解气,能够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话,那么受她一剑又何妨。 林向遇指着温淮的剑止不住地发抖,剑歪歪斜斜,怎么也拿不稳,她声音撕裂地质问道:“你这是怎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只见他松手,解霜剑铮然落地,“如果捅我一剑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那就来吧。” 林向遇胸口剧烈起伏着,血也涌得更多了,渐渐胸前都是血,“你这是为了宋清梨吗?为消减我对她恨,让我今后不会报复她?而替她挡了我这一剑?谁要捅你? 你以为自己多金贵?你也是条烂命而已。你凭什么替她挡?谁让你替她挡?行行,你们都是好人,只有我是坏人,只有我是坏人。不就是受了一剑吗?我有什么可委屈的。不就是受了一剑吗?忍着不行啊?矫情什么?是这样吗?” 林向遇说道越后面越语无伦次,她哭得剑都拿不稳,落在了地上,胸口的伤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血流已经把衣襟浸透了,倒下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视线天旋地转,天地颠倒,世界忽然之间风云变幻,不过,林向遇恍惚间意识到,这一瞬间的卷起来的风沙,好似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真实的,天就是自己倒下这一刻变黑了。漫天狂风卷起滔天黄沙,黄色的巨浪汹涌着拍打而来。 林向遇闭了闭眼,最后的时候,余光看见有人朝自己而来,他的神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悲痛。 只是,这一刻,林向遇却想到了梦中刺穿自己的那一剑,恐惧混杂着恨意还有痛意,一并流淌而下,胸口的痛不断深入深入,梦中那一剑,仿佛就真的已经深深扎在了自己胸口上,牢牢钉在那里,林向遇真的怕了。她在他怀里颤抖着,没有意识地呢喃:“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我承认,不 再睁开的眼的时候,林向遇只觉得好冷,好黑,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光亮,寒冷一直往自己骨头里钻,又冷又痛。她想要动一动,却发现自己倒在某个怀里,睁眼定定盯着他。晦暗中只隐约看得清他的面容轮廓。可就算看不清轮廓,林向遇也知道是温淮。 头痛欲裂,有点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 现实记忆混乱,梦中记忆清晰,现实和梦境混杂在一起。重复不断地梦见他将冷冰冰的解霜剑捅进了自己胸口。早就分不清,那一剑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眼前的他到底又是真的还是假,而现在的自己,又是真是假呢?或许自己早就被那一剑捅死了。现在的一切只是死前的幻觉吧。可惜啊,没能回家,就死掉了。可惜。 在寒冷和黑暗中,林向遇感受不到自己的体征,她脆弱到了极致,思维混乱,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无论如何,黑暗与寒冷中,在自己身边的也只有眼前的他的,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林向遇都本能地用尽力气抓住他,却在抓住他的同时,恐惧他,害怕他,怕他一剑刺穿自己。 一面害怕,一面本能地靠近,林向遇迷糊间说了很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话,流了很多自己也不愿流的泪水。 她有时候喃喃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有时候又反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这么对我?你是不是觉得利用完了我的身体就可以随时抛弃我,然后去找宋清梨?你把我当作什么?当什么了?” 温淮心绪复杂,心一点点揪紧。他不懂林向遇到底在说什么。但自己的心绪,确实牢牢地被她掌控着。 原以为,聂明羽那一剑的剑伤大部分会转移到自己身上,那时候自己却没有发现,伤势并没有转移。那些年,自己经受过太多痛,渐渐,对痛意并不敏感。导致当时没有发现。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而来,将他们几人分散开来,而自己紧紧抱着林向遇,才没有和她分开,再醒来,就落在了这个极夜之地的一个山洞里。 她在这里一昏迷就是几日不醒,自己已经替林向遇包扎好了伤口,好在聂明羽那一剑并不深,没有伤到要害。这几日,温淮在想,自己和她伴身契到底是什么时候解除的?肯定比这还要更早。 在某些极少数时候,伴身契确实能够自行断开,条件是,当被契约那一方的力量绝对碾压契约一方的力量的时候,伴身契便会承受不住,自行解除。所以,是因为自己收服了大妖饕餮,收回自己原本的力量么? 不知道为何,得知自己和她的伴身契解除,自己和她唯一羁绊也消失了,自己反而高兴不起来,不满,不爽。甚至,想过再设下一个伴身契法阵。让自己成为契约一方,而她,是被他契约的。届时,她会绝对地爱着他。 终究还是没来得及这样做,林向遇过几日便醒了。只不过,看到醒来的她,温淮更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她对自己的态度。她为何那样怕自己?为何一直说让自己不要不要杀她?为什么? 上一秒在含着泪倔强地质问,质问一些自己根本就听不懂的话语,下一瞬又皱着眉头眼神害怕地看着自己,喃喃求着自己不要杀她。 两个人身处一个山洞之中,外面是极夜之地,寒冷和黑暗无休止境地笼罩着这里,永远无法驱散,风卷着沙砾狂啸的声音下,温淮眼睛充满血丝地看着林向遇此刻的样子。 他紧紧抱着单薄如纸的她,用尽了力气,不管不顾地一遍遍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利用了你的身体又丢了你?什么时候?我承认我不止一次幻想过你,我幻想过和你做过千千万万遍,可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对你做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怕我。为什么这么怕我?” 在无尽的黑夜中,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他的唯一,一遍遍喃喃念着。所有爱恨,交融进这一遍遍的倾诉里- 永无止境的黑夜,永无止境的寒冷,只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紧紧拥抱着自己的一点点温度,林向遇冷得面色苍白,全身颤抖,额头不住地冒冷汗,呼吸也微弱,神志不清地一直喃喃到最后,变成了“好冷,好冷。” 因为流了很多血,身体虚弱,加上寒冷,更是无力抵抗,落在虚无缥缈的黑暗中,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除了黑暗寒冷,就只有温淮了。 隐约间听见他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声声唤着自己,“林向遇,林向遇。不要睡过去,你现在太虚弱了。” “但是不睡过去又能怎样呢。”林向遇声音极其微弱,“你讲讲故事给我听,或许我就不困了。” 温淮垂眼,怀中人睁着明晰的眸子看着自己,他张张嘴,该说什么故事呢?他开始回想自己听过的故事,除了很久很久以前,母后有时会在自己睡前讲故事之外,自己没有听过别的故事了。 可是五岁之后,父王就不许母后再讲故事给自己听。他的父亲一向对他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程度,也从未夸赞过他。 因此,如今的温淮仍然不明白,死前,父王竟然将那希望全然寄托到了自己身上。父王本可以不用死的。可如果父王不死,死的就将会是自己。用他命换我命。这是温淮没有想到过的。 所有和故事有关的,还是都是五岁之前的事情。温淮完全记不清了。他想要摇摇头,却在撞见林向遇的眼睛的时候又迟疑了,良久,他道:“那就讲一对父子的故事。从前有一对狼王父子,大狼呢是狼王,对小狼从小漠不关心,但对其要求极为严格,若是每次出去捕猎或者训练达不到要求,就会受到严酷惩罚。那你觉得,这个大狼是爱小狼的吗?还是只是单纯为了培养下一个狼王呢。” 怀中人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思考温淮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或许不算,只要小狼没有感受爱,就是不算的。” 听见如此真实而不加掩饰的答案,温淮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林向遇继续问:“就讲完了吗?后面呢。”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眨眼小狼长大了,可是,就是这个时候,狼群中出现了一个叛徒,准确来说,也不算叛徒,只是有只狼轻易相信了外族,把狼族的生活习性弱点等等都暴露在了那个外族面前,而有一天,那个外族背叛了狼族。给狼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你想知道那个外族人是谁吗?”温淮问。 “我猜,是小狼或者大狼中的其中一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大狼和小狼啊。”林向遇的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温淮,微微笑起来,温淮无话可说,又问:“那你觉得到底是谁?” “大狼。” “为什么。” “你继续讲下去。”林向遇没有回到而是这样说。 温淮顿了顿继续道:“因为大狼错信外族,给所有狼族带来了灭族之灾,那一日,整个狼族皆被绞杀得差不多了,谁没有办法逃走。包括狼王,和小狼。但是这时候,狼王身上有一个宝物,能够让他不死。但在最后死亡快要来临的时候,狼王却把宝物给了小狼。自己死了,还希望小狼能够报仇,振兴狼族。” 说完之后,一片沉静,只有外面呼呼的风声。 林向遇点点头,“小狼是你吧。” 温淮没有吭声。这是他第一次别旁人讲述有关自己的故事。或许是因为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父亲在最后的临死关头,竟然把生的可能留给自己,而他却毅然赴死。他明明可以不死的,只要不把妖骨留给自己。 林向遇道:“有时候,或许活着对大狼是折磨,既要复仇,又要面对友人背叛,还要接受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害死了所有族人。活着不一定代表着救赎和希望,所以还不如选择死,把折磨和痛苦留给小狼。”林向遇从一开始就说了,大狼是不爱小狼的。 “嗯,我知道了。”听见林向遇的话之后,温淮忽然轻松许多,因为接受父王从来不爱自己,比接受父王其实是爱着自己,对温淮来说更容易得多。他松了一口气。 温淮摸了摸林向遇的体温,还是很凉,“故事讲完了,睡一会儿吧。” “你在做什么?”林向遇睁了睁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他脱了个精光地紧紧相拥,他到底在做什么?自己的衣服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离了身体,盖在了自己和他之外。 她挣扎了一秒不到就放弃了,因为确实温暖了一些。可以这样的姿态互相取暖,还是有几分羞耻的,肌肤相贴,该贴着的地方和不该贴着的地方都贴着了,没有一丝一毫空余。她忍不住地热气腾起来,羞耻地全身都热起来。 缩在他的身体内,鼻间全是他带有侵略性的气息,萦绕不散。她粗声喘息,心想还好他的三日之劫已经过去了,不然不敢想象他又要以那样的事情折磨自己多少遍。 “为什么这么做?”林向遇还是忍不住地问。 他道:“以前不是也这样做过吗。你很冷。”只是凭借以前的经验,所以就这样做了而已。 林向遇道:“哪里有?”一面问一面不住地脸更热起来。明明就没有的事情,却被他说成仿佛是理所当然。林向遇从前怎么没发现温淮这么不要脸呢。 温淮才回想起来,那是是自己的梦境。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自己情动,自己想法的肮脏,不堪,只有自己才知道,多少个夜晚忍不住地幻想过她多少次。而如今,她就在眼前。 赤裸的,脆弱的模样,全部展露在自己面前。 他低了低头,含住她的唇,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齿,一点点从里到外,舔舐,吮吸,将幻想变成现实。等自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无法控制情欲。推着他,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一直走。 林向遇睁了睁眼,发现他在吻自己,窒息感渐渐吞没她,来不及想,他到底怎么了,到底是想要再次利用自己的身体,还是把自己当作发泄的工具? 她含着泪,盯着他的影子,含着泪,不住地颤动,回想起来那三日里所经受的一切,光是想想,便觉难以承受,她无法想象。 “你想要怎么样?”她问他。 “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勉强。” 不会勉强?林向遇不懂温淮口中的不会勉强最后是到哪一步。紧闭着眼,流下泪,一动也不敢动。 全身都是粘腻的热汗,他却紧紧抱着自己,粘稠的黑暗中,看不见光明的灰暗之地,彼此,只有对方。 林向遇恨恨地想,如果他真的爱自己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会觉得他是在利用自己的身体,满足一些欲望而已,那样的话,也许就不会流泪了。 她朦胧地抚摸着他身体的每一处,抚摸到胸口,林向遇问:“你这里没有伤?” 如果伴身契还在的话,那她胸口那一道剑伤是一定会转移到温淮身上的,可如今,他胸口上没有一丝伤过的痕迹。 她很聪明,一下就知道了,“伴身契断开来了?”既然断开来了,林向遇却更不懂了,既然断开来了,他为什么还要和自己做这种事情。按理说应该不对她有任何想法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嗯,伴身契断开来了。”温淮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恨。 林向遇听见确切的回答,微微弯着嘴角,“你终于可以不被我束缚了。强烈的心愿实现了,你很高兴吧。”模样轻松地问他,可内心却一点也不轻松。 良久,听见他说:“我不高兴。一点也不。”他死死抱紧她,唇齿细细地亲吻和咬着她细嫩的脖颈,咬完之后,又用尽力气吸着她的味道。 林向遇微微战栗,问他:“为什么?总不可能是因为又突然舍不得我了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虽然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但假装释怀地笑着说出来这种行为还是有点心酸。 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脖颈上的呼吸变轻了,温淮转而沉默地盯着她,眼神不清不楚。他忽然问道,“你会离开这里吗?” 林向遇:“离开哪里?我当然会离开这个全是黑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发不出来只好留给我自己看了 50-60 第51章 就是报复啊 温淮觉得林向遇可能在装傻,但他找不到证据,他不依不饶地继续问:“你会离开这个哪里,回去你想去的那里吗?” 她眨着晶亮的眸子看着他,那样的眼睛,比温淮见过天上最亮的星星还要明亮,她不明所以地弯了弯唇,良久良久,都没有回答他。 沉默,落在无边的黑夜中,令温淮忽然感觉到强烈的恐惧感,危机感。好像她下一秒随时会离开。 即便抱着她,手也止不住地颤抖。想起在她的罗浮梦里看到的那个世界,只属于她,光明而灿烂。 不行!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当所有羁绊和连接都断开来之后,最怕的反而是他。绝对不要那样的事情发生,绝对不要,温淮在心里喃喃道,林向遇,绝对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阴暗丑陋的地方。绝对绝对不要! 必须留住她,留住她。 可是怎么才能留住她? 想起来,父亲是怎么把自己留在这个修真界的,温淮终于想要了可以怎么做,或许自己可以那样留住她。让她的身体里永远留着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离不开这个世界。他低低道:“你永远,永远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林向遇还是没有回答,目光望向别处。只有在回家这一事情上,她不会让步。况且他凭什么让自己留下来,他分明不爱自己,还想要占有自己。他真是自私又无耻。 后来,她好像沉沉睡过去了。 睡得很沉,什么都感知不到。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黑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起身,忽然觉得身体格外精神,也不冷了。温淮呢?她转了一圈,在旁边地上看见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他。 那样高大的身体,如今缩成小小一团,看上去那么脆弱无助,林向遇走过去,伸手去探了探了温淮的鼻息,鼻息微弱,快要没有了似的,难道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里,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林向遇环顾周围,好在没有外人的痕迹,她拍着温淮的肩膀,唤他名字,“温淮,温淮,醒醒,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将他的身体艰难地翻过来,他像是一截木头重,林向遇这才发现他满头大汗,先是替他擦了擦,过了一会儿,他也睁开了眼,许是因为脆弱,那双眸子减少了些锐利,林向遇问他:“在我睡着的时间里,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会?”这么虚弱。 他撑着身体起身,并没有回答,只是说,让林向遇不要管。 又变得这么冷淡了,明明不久前才和她缠绵过。不过好在林向遇一直很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定位,不会过多沉溺在情绪里。 “不愿告诉也罢,只要没事就行。”林向遇说。 此刻,只有温淮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明显,他仿佛在忍受着强烈的痛苦似的,缩在一边,流着冷汗大口喘息,也抗拒林向遇的触碰,林向遇干脆不去碰他。除了三日之劫的时刻,林向遇还没见过他如此痛苦难挨的模样。 心中思绪万千,可问他他又不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既然温淮不愿说,自己也不会强求。等他自己缓得差不多了,林向遇才问他,“可以出去了么?你还好吧。” 温淮低低嗯了一声,他也起身,走出这个避风的石洞,外面是狂风呼啸,只有漫天星辰在散发光亮的极夜之地。 到底为什么没有太阳,只有黑暗? 林向遇一开始也困惑,觉得可能是掉进了某个磁场不同的地界。而温淮却一点也不诧异。 他应该知道点什么,林向遇想,但他应该不会告诉自己。 不过温淮从一开始就说,让她不要留在这里,他会想办法,赶紧送她离开这里。届时,找个安宁之地待着。不要回到赤穹了。 林向遇猜测温淮可能知道这里今后将会发生什么,那发生的事情他也有参与么?所有一切都在告诉林向遇,这个地方不简单。 在这个地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该怎么才能出去呢,温淮应该暂且也不知道。可就在越过一道沙丘的时候,发现了对面有了人影。 两人警惕起来,都不自觉地握紧了配剑,三把剑在空中震荡一阵,林向遇不会忘了那把曾今刺入自己的剑的剑气,真是聂明羽。 林向遇真想一剑捅回去。她不甘心白白受了一剑。 于是在温淮的解霜剑和聂明羽的剑交缠的时候,林向遇催着桃木剑朝着聂明羽的心脏刺去,解霜剑牢牢挡住聂明羽的剑势,他没法抵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桃木剑缓缓扎进胸口,缓缓地,血流滴下来,一寸寸的没入,折磨他一般,在没入三寸的地方,才堪堪停下来。 聂明羽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吓得,面色早已苍白,毕竟再差一点,他便要命丧于此。林向遇想,自己果然还是太仁慈了。竟只是相同的方式报复过去,没有要了他的命。 聂明羽看清了两人和温淮之后,也知道了,他们就是想要报复自己,报复自己给她的那一剑。如今,他抵不过他们两个人,这口气,聂明羽只能受着了。他捂着胸口,狠狠地瞪着他们。 而林向遇意气风发地笑着。 “啊,怎么是你啊?不怪我吧,这一剑,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呀。”她佯装无辜道。 聂明羽咬咬牙,看向温淮的时候,选择忍下这口气。 现在,这个鬼地方里,只有他们三个,激怒这个女人和这个只会向着这个女人的男人对自己没有好处,聂明羽眼皮不眨地忍下了。 刺他一剑,他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照样面不改色的朝着林向遇和温淮走去,道:“原来是你们,你们找到了如何出这个地方的办法吗?还有其他人呢?” 林向遇忽然觉得聂明羽还挺能够能屈能伸的。 温淮当然不会回答聂明羽,林向遇摇摇头,道:“其他人还没看到。” 聂明羽一面捂着那流血的伤口一面原地走来走去,那阵席卷天地的狂风后,他和其他人就走散了,醒来之后发现身处在这个没有白日的鬼地方,聂明羽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遇见同行的人。 他道:“这个地方,该不会是饕餮身藏之处吧?”毕竟就这里特殊,虽然从前并没有听说过饕餮生活在极暗之地,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总之,先找到其他人,再找到出去的办法吧。”林向遇道。 两个人之间多了第三个人,温淮好似不大满意,但嘴上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板着脸,一句不多说。 走了一阵,遥远地迎着漫天星河,在尽头处望见一道巨大的山丘,山丘中央一片无尽的黑,像是要把他们都吸进去一样。那处极黑的地方,便是山丘的洞穴入口。看着莫约有一座宫殿那么高,几个人站在最下方,微小如蚂蚁。 聂明羽盯着深处喃喃道,“这里,这里一定就是饕餮栖身的洞穴了,一定是。” 只是站在外面,就感受到了一阵妖息在洞外盘旋。 “要进去吗?”林向遇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温淮,她就是知道,温淮肯定知道什么,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温淮没什么表情,淡声说:“你愿意就进去看一看吧。”听见他这句话,林向遇放心大步地进入洞穴。聂明羽是走在最前面的。 正如外面所看到的一样,里面大得看不到边界,黑暗也没有边界,用符咒点燃一捧火,光亮很快被黑暗吞噬,只能隐约借着光看到地面上一些恍惚的影子,因为没有感到活物的气息,才敢提着剑小心地靠近,火焰一靠近,才赫然看到地面上一座小山似的大妖的尸体,妖血流成了一条小河,林向遇低头才发现自己脚下那黏黏腻腻的液体,就是猩红的妖血。 一时既恶心又发怵。聂明羽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饕餮已经死了?” “有人来过这里,或许,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聂明羽说。到底是谁杀了饕餮!聂明羽忽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压迫着的感觉,只是一想起来,那个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饕餮的存在,在不久之前,或者现在就在这个地方,聂明羽就止不住地后怕,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明明在整个修真界他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如此强大的存在。 聂明羽垂下眼睑,面色凝重地退出那个洞穴。林向遇与聂明羽的心态截然相反,她道:“既然饕餮已死,那我们只需要专心寻求出去办法了。” 聂明羽忽然大吼道:“你个女人懂什么,那你都看不出来吗?我们有可能正被另一种更比饕餮更恐怖的东西盯上了。而且,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东西,把我们带到这里地方来的。” “就算我知道,那又怎样?”林向遇冷冷地说,“你是不是怕了?哦,我知道你就是怕了。只是一具饕餮尸体而已,你就吓成这样?一个从以前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的东西,就把你吓成了这样?那你也没什么用。” 聂明羽被哽得说话都结巴,最终也只能介于这个时候不好爆发,忍下了这口气。要不是觉得她身边那个男人还有点用处,要不是她身边那个男人对她寸步不离,聂明羽早就将她甩在这个地方自生自灭了。 “你说得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咬牙道。 林向遇忽然问聂明羽,“在你一个人离开的那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趴在湖面上是在看什么?你又看到了什么?后来为什么又和宋清梨刀剑相向。”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两天没更,有点忙再加上一直发不出来 第52章 真相在回响 聂明羽脚步微微一顿,显然,他不太想要说他看到了什么,不过看在而今,他们是拴在一条船上蚂蚱,聂明羽不情愿地道:“我那时候在湖边,原本只是想要看看这些湖水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我蹲下身去,手触碰到湖面那一秒,猛然间,有种情绪朝我涌来,我感觉我似乎被淹没在了湖水之下,只不过,那淹没我的湖水是烈的,我心也烈起来,我不知不觉,看到了十几年前,我的双亲死在大妖手下的惨烈一幕。那种感觉那么真实,我好像又经历了一遍当时情景。我就恨啊,恨意滔天。我恨玄青,对我双亲见死不救,同样也恨着宋清梨对我轻视轻蔑。” 说着说着,不小心把事情的全部都说出来,意识到后,聂明羽才捂住嘴巴,瞪了林向遇一眼,不再说话。林向遇轻描淡写道:“原来是这样。” 她一点也不惊讶于聂明羽的过往,毕竟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男人是多么癫狂多么有病的一个人,首先,不说他爹娘之死并不是玄青直接害死的,再说,宋清梨她爹的所作所为同宋清梨本人根本上没有任何关系,而聂明羽却把这一切,加害到一个和那些过去毫不相关的女人身上,还从头到尾都那般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简直就是又毒又蠢。不过这些都同林向遇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从宋清梨要护着聂明羽的行为上来看,所有一切也都是宋清梨自己甘愿承受的。 林向遇从聂明羽嘴里得知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果然不寻常。庆幸好在,当初温淮阻止了自己去触碰湖面。 “所以说,湖面能看见过往。”林向遇说。 聂明羽:“也许。”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古书上看到过一个记载,说,水镜是一种能够使人看到过往,并且还能困住人的种群。它们长得像湖水,通常就是湖水的样子,但某些时候,又可以随意变幻湖面大小。”良久沉默的温淮说话了。 “水镜?”林向遇喃喃重复这这个词,那些湖面确实很像是水做成的镜子。 这时,聂明羽忽然惊呼,“前面。” 抬眼,风沙散去,朗朗星光下,赫然一座巨大圜丘,落在这荒芜之地,异常突兀。 一轮一轮的圆环往外扩散,沙土一轮轮地靠着中心隆起,走近了,看见这个圜丘八个角,八个方位。 “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见过。”林向遇一眨不眨地盯着。 从看到这个圜丘的第一眼,林向遇就升起一种熟悉感,她肯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圜丘。直到温淮淡声说出那句,“剑冢。” 林向遇才恍然,对!这个圜丘太像太像她们在太一剑宗剑冢下见过的那个圜丘了。可两地相隔如此之远,没有任何联系,这相似的地方,难道只是巧合么? 林向遇在想,剑冢的那个圜丘之下,藏着太一剑宗的祠堂,祠堂里面供奉着那么多牌位。甚至还有玄青的。即便过了这么久,林向遇只要一想起来当时看到的玄青的牌位又不自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还记得宋清梨是这样同自己解释的,玄青自从不周山天火后就下落不明,不知生死。因为不让宗门人心大乱,才刻意隐瞒了这件事情,对外宣称是玄青因友人离世,伤心过度,闭关不出。 直到如今,林向遇才真正在意起来,那个玄青所谓友人又是谁?和不周山天火有什么关系?玄青到底死还是没有死?这一切都成了萦绕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谜团。 “这个地方,到底是用来做什么?”聂明羽喃喃道,“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东西,显然是谁建在这里的。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祭祀吗?” “据我所知,水镜可以倒映过去,也可以倒映现实。”温淮淡声说。 “什么意思?”林向遇问。 “为什么这里是极夜之地呢?你有没有想过,黑暗可以吞没影子。” 林向遇恍然惊醒一般,她光速点燃一张火符,往半空一扔,被光照着,脚底下却没有影子,林向遇瞪大了眼睛,再次确认,连极淡极淡的影子都没有。 “没有影子?” 温淮微微点头,伸手搭在林向遇的手臂上,“所以,我们才是影子。真正的现实,就在我们脚底下。” 温淮话音落下,他拉着她,下一瞬,身体天旋地转,半边身体没入地下,而那所谓的地面就如同水一样,仍由她们穿过去,世界翻转。她们从水镜的虚幻世界中,走到了真实世界。 当世界重新回正,眼前还是那个巨大的八角圜丘,天上仍然是漫天繁星,只不过这一次,她看见了宋清梨和薛迟。原来她们就一直站在自己“脚底下”。 看见有人忽然出现在这里,薛迟猛然回过头来,表情有那么一瞬,近乎扭曲,只不过下一秒又恢复了自然。 “薛迟,宋清梨?原来你们就在这里。”就在她们“脚下”,林向遇继续问,“你们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吗?”那阵暴风把所有人卷到了不同的地方,她想这件事情也许不是偶然,就如同他们现在会聚集在这个八角圜丘之下一样,很大概率上,并非偶然。林向遇隐隐觉得,是有人的引导。不过没有实在的证明,也只停留在猜想,心下不知道为何愈发不安起来。 只有薛迟在回答,他说自己记不清了,记忆混乱。 “宋清梨怎么了?”温淮问。 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宋清梨精神状态不对劲,林向遇也察觉到了,自从她们来到这里以来,宋清梨自始至终低垂着头,双手虚虚地抱着脑袋,温淮上前,抓住她抱脑袋的手,让她抬起头来,问她,“你怎么了?” 宋清梨反应很大,立即甩开温淮的手,还不停地发抖,嘴里喃喃念着不成串的句子,那些词语,林向遇一个都听不懂,也连不成句子。宋清梨一副神态不清的样子,像是受了什么重创。 看向薛迟,只有他一直同宋清梨在一起,他一定知道点什么。薛迟眼神回避,做出不忍的样子,随后才道:“她受了刺激,精神不大正常了。” 林向遇:“受了刺激?” “嗯。我看见宋清梨在水镜里,看见了她爹娘的事情。然后她有点无法接受,最后变成了这样。”薛迟道。 林向遇问:“她爹娘的什么事情?”也就是说,玄青和他妻子的事情。或许,可以从这里得到一些关于之前那些疑惑的线索。 “就是看见她爹,亲手杀了她娘呗。”薛迟说。 用如此平淡稀松的语气,将如此残忍的事情说出来,林向遇心里涌起来强烈的反差感,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林向遇一边抚手臂,一边后退,下意识地问:“这……这是为什么呢?” “你真的想知道吗?”薛迟问。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知道,她下意识后退,转头望向身后的温淮,可转眼,世界一空,什么都没有了。 哪里还有什么温淮。 便是连宋清梨,也消失不见了。 林向遇心下陡然一空,“温淮!宋清梨?他们呢?他们人呢?”她定定地盯着圜丘,盯着无边无尽的黑夜,盯着脚下的沙土,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虚幻,哪里是水镜之中,哪里是水镜之外。 未知的恐惧包裹着她,逼着她去面对。林向遇却好想要临阵脱逃。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界。 “温淮?宋清梨?温淮?”林向遇喃喃念着,转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他们的影子,一遍遍确认他们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不是故意躲起来了,可是好端端的,几个活人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呢?而为什么,只有温淮和宋清梨不见了,薛迟却还在? 林向遇问薛迟:“你有看到他们是如何不见的吗?” 薛迟道:“不知道啊,这个地方很奇怪。是不是又被那些水镜给吞进去了呀?” 林向遇按耐住因为恐惧而摇摆不定的心,“这些水镜也真够邪门的。” 她盯着脚底下,企图找到点什么线索,可就算她趴在地上,回想着温淮是怎么带自己穿过水镜的?敲打了一阵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是根本无从得知。 “不过,你怎么知道水镜的事情?”林向遇站起问薛迟,她是经由温淮才知道这个,薛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好像从再次见到他起,他就知道水镜是一个什么东西。 “啊,我之前在古籍里看到过这种东西。所以就这样猜想。”薛迟说。 林向遇点点头,“那你可有在古籍上看到这种这种水镜的缺点?” 薛迟:“暂时还没有。” “事到如今,也只有那些神秘的水镜能够解释这一切了。” 望向茫茫然的四周,只有大漠风沙,浓浓黑夜,漫天的繁星好像变淡了许多,站在星空之下,风沙渐弱,发丝也摇摆得缓慢下来,林向遇定眼,目光顶定格在远处。 当风沙都消散在虚无之下,那立在不远处的石洞才清晰地露出原本的模样,林向遇本能靠近。 没有隔很远,那是一座矮小的石砖累成的石洞,林向遇需要弯腰低头才能进入,不久后,薛迟也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林向遇看到薛迟的面孔,前所未有的沉冷,进入到这里,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阴寒。 “这是什么地方?”林向遇喃喃自语地问,外面看着较小,可进入里面却还是能够勉强站直,直到林向遇借着火符看到了那最中间立着的那一墓碑之时,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这是一座石墓。 林向遇后背的寒意刚刚升起来,在看见那石头墓碑上的字的时候,胸口涌起强烈的诡谲感,墓碑上再一次写着玄青之墓。 玄青,玄青,怎么又是玄青。每次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林向遇都忍不住地头皮发麻。还记得上一次,看到他的牌位还是在太一剑宗剑冢。为什么在这里却又立着一座墓碑?还有两座相似的圜丘。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巧合呢? 除却墓碑之外,四周石壁上还刻着一些浮雕和壁画,浮雕简略,壁画颜色鲜明,相比起来,这座由几块石头堆成的墓碑就简陋多了。 浮雕刻得粗犷大胆,虽然不是那么精致,画面却十分有冲击力。而壁画线条奔放,色彩鲜明,对比强烈,站在画外,仿佛也能感受到情绪,直冲心脏。 粗粗看一眼这些浮雕和壁画,不去看内容,林向遇有种熟悉感,浮雕和壁画的风格,是自己曾经见过的,熟知的。可当自己再细想,深入回忆,却是一片空白的。 林向遇一一看过去,浮雕上刻出一个仙风道骨的人的形象,周围是一圈圈圆盘的状的东西,圆盘有的大有的小。林向遇再用火符靠近那个雕刻的小人的脸,可还是只有一片空白。看不清脸。 林向遇猜测,这个浮雕刻画的小人,应该就是玄青。那周围的大大小小的圆盘有代表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林向遇回想起来荒漠地上那些水镜。水镜难道和玄青也有关联吗? 她继续往下看下去,接下来的彩绘,印证了刚才的猜想,那些圆盘果真就是水镜,彩绘上画了落在在荒漠上的大大小小的水镜,有一个小人,站在水镜旁边,透过水镜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的过往。 所以,水镜确实能够让人照见过往。 再往下,壁画上泼了一块巨大的黑墨,林向遇顺着黑墨的尽头看去,尽头还是主人公玄青。 壁画中的黑墨似乎不只是巧合,玄青和黑墨又有什么关系,黑墨又代表什么? 看到最后,壁画上是三个人影,都看不清脸。但林向遇确定,其中有一个是玄青,另一个也许就是做这些壁画和建成这个石墓的人。那最后还有一个人是谁呢?明明再在此之前,第三个人自始至终都从未被提起过,为什么在最后的最后,会突然出现第三个人? 林向遇原本以为,这个建石墓的人,会是那个世人口中的玄青的友人。可并不是,因为的“玄青友人”应该是死在玄青之前。还记得之前世人传,玄青因为友人逝世,悲伤过度,决定闭关出世。 如今看来,在玄青整件事情的背后,还有存在着两个人。一个是先玄青死去的人,一个是后玄青死去或者还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也就是在玄青死后为其建立这个墓碑的人。 这三人,但分别构成了壁画上的这三个看不清面容的小人。 看得沉浸,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薛迟,“你有什么想法?”林向遇忽然问他。 “我啊?”薛迟指了指自己,没有语调起伏地道,“我真想要把这里的一切全都毁了。” 林向遇当薛迟在开玩笑,“毁了这里?你是不是没办法接受你们掌门玄青早就已经死了这件事情?” 薛迟没有回答了。 再怎么也想不出除却玄青之外的两个人究竟是谁,也无从探究从一开始就涌来的熟悉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林向遇只好再返回去,将那些细节一读再读。 指尖一点点摩挲过黑色的深墨水,在这里,黑墨水代表什么呢?用来照光的火符忽然啪嗒一下灭了,只剩下浓稠到宛若黑墨水般的黑夜。 黑夜,林向遇胸口猛然一跳,愈来愈烈,是黑夜。 玄青在外有一个名号,极夜仙尊。 那是因为他有一个自创的术法,能够创造极夜。 像是有钟捶,一遍遍地捶打着林向遇的心脏,真相,在胸间回响。 极夜,还有这个石墓,所以,这个地方,是玄青真正的身死之地。 玄青死后,灵力外溢,造成了此地的极夜。”发现了什么?“薛迟忽然问道,声音悠悠地从身后传来,林向遇沉浸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真相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那种声线,是完全不同于薛迟的。 林向遇喃喃道:“极夜,玄青生前的名号就是极夜仙尊。而这里,就是玄青的身死之地。” 那么问题又来了,玄青是被谁弄死在了这里? 还有一个线索,便是水镜。从壁画中可以看到,水镜能让人看到过往。现实中,宋清梨和聂明羽也都通过水镜看到了过去,也证实了这一点。可林向遇总觉得不对劲。 她心里盘算着,聂明羽看到了过去双亲之死,而宋清梨看到了母亲被父亲亲手杀害。前者对自己的冲击没有后者对自己的冲击的一半大,不同的是,林向遇知道聂明羽自始至终接近宋清梨都是想要复仇。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双亲之死。 宋清梨呢?那她在此之前,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父亲亲手杀害的吗?可壁画上,只画了水镜能够让人看到过去。并没有说,水镜能够让人看到被遗忘的过去。 假如,宋清梨和聂明羽一样,从一开始记得过去的事情。那么她以前没疯,为什么偏偏现在疯了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宋清梨精神疯癫的原因就不是薛迟说的那个。而是看到了别的东西。宋清梨到底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也许也会忘 未知的恐惧淹没林向遇,林向遇没办法再继续站在这个狭小的石墓里,最后再回头看一眼那石碑上的玄青二字的时候,浑身汗毛立起来。而正正好,薛迟随之走出石墓,石碑上那玄青二字,被薛迟挡在了身后。 外面依旧是极夜之地,远远地,刚出狭小昏暗的石墓,恍然发现,原来外面是这样明亮,而这份亮,不在于天上的繁星,来源于那荒漠尽头的立着的八角圜丘。 林向遇机械地走近,这个圜丘是从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好像从自己来到这里见到薛迟开始它就是亮着的。从一开始,自己竟然没有都发现这一点。 薛迟从身后跟过来。这里很亮,将薛迟的面孔照得很清晰,林向遇看清楚薛迟,有一瞬间,林向遇还以为不是他。不知道是神态还是什么,明明是一样的面孔,林向遇有好几瞬的陌生。 “你在看什么?”薛迟张了口。 “这个圜丘亮起来了?”林向遇道,“有什么寓意吗?这个圜丘到底是什么?比起圜丘,更像是一个法阵。” “是吗?”薛迟淡声说,“想知道这个法阵有什么作用吗?为什么不进入到法阵里面仔细看一看呢。” “为什么不进入到法阵里面仔细看一看呢?”这句话犹如魔咒盘桓,当林向遇就要真的如他所说,进一步踏进去的时候,脑海里,霎那回响起来不一样的声音,温淮的声音。 “向遇,那是借尸还魂阵。还有,小心薛迟。”他声线急切,林向遇不知道温淮此刻在哪里,他的声音又是如何传入自己脑海中的。 可只是简短的几句话,林向遇的心跳升到了极点。之后呢?没有尾声了,林向遇下意识望向四面,道:“温淮?你在哪里?” “温淮?” 身后人重复这两个字,林向遇机械地回头,看向薛迟。 借尸还魂阵,林向遇从前听说过,顾名思义,便是死人借活人的尸还自己的魂魄。是一个极其阴险的法阵,几百年来被视作禁术和违背天道的存在。布下这样一个法阵,是想要借谁的尸,又想要还谁的魂? 又到底是谁在这里和剑宗分别建出这样的东西?此刻,薛迟的脸和壁画的上的玄青,重叠重合。 玄青啊玄青。祠堂的假牌位,赤穹荒漠里真还魂。若是林向遇没有来过赤穹,那么她也将永远不会知道,眼前这个薛迟已经被玄青夺舍了。 宋清梨当时也正是看见了这一点,才会受了刺激吧。 林向遇忍着颤抖,定眼看薛迟,面孔还是那张年轻的修士面孔,一点也没有变,给人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薛迟步步向前,“你刚刚在叫谁?温淮?他在这里吗?告诉你了些什么?” 林向遇步步后退,他怎么知道,温淮告诉了自己些什么。原来他也知道,温淮早就察觉出了他的诡异。 “薛迟呢?你把薛迟弄到哪里去了。”她声线颤抖着问。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薛迟瘪了瘪嘴,笑道,“我就是薛迟啊?之前那一个早早就死了呗。” 尽管有了心里准备,林向遇还是不住地呼吸紧促,眼前这个人,林向遇说不上来算人算鬼,该叫他玄青还是薛迟?垂在身侧的手指不住地抖着。 “林向遇。你师父还在吗?”薛迟忽然问。 林向遇眨了下眼睛,师父? 一种猛然惊醒的感受,重重敲了林向遇一下。对了,是师父。 石墓里所有一切熟悉感,都来自师父。那个石墓和彩雕,都出自自己师父李重青之手。 所以,壁画上那三人之中,还有一个是自己师父。 “你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你的师父一定非常想要救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你也一样吧。”薛迟道。 林向遇摇着头,不停地后退,只差一步,差点踏在身后亮起的圜丘上,在这一瞬,身体被一股力量牵扯,转瞬,一个青色身影从地下出现在自己眼前,被他拽了一把才没有踏进那个借尸还魂阵。 胸口急剧起伏。 而对面,薛迟的脸色更是算不上好看,面目渐渐扭曲起来,盯着温淮,最后不住地笑起来。 薛迟摆摆手,略微有些无奈道:“欸,这具身体太难用了,连水镜都不听我话了。明明已经用水镜把你们转移走了,还是被你找过来了。” “竟然连我契约了的水镜都控制不住你了。”薛迟面上没有太大波动,却隐隐可见,他咬着牙,“妖骨在你身上吧?我就知道弄不死你。” “把那东西给我,你留着没有任何用处。”下一瞬,薛迟声色俱厉。 温淮:“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话的这一秒,八角圜丘光芒盛放,将要把他们吞噬。 而温淮掌心凝力,林向遇脚下瞬间一空,世界倒转,八角圜丘又暗淡下来,世界是极夜,天上是繁星,薛迟不见了,身边只有温淮。 “你带我到了哪里?这里是水镜里面?”林向遇问。 “是。”温淮淡声说,直到确定这里没有玄青之后,林向遇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重新望向温淮,“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了,他不是薛迟,而是玄青。” 温淮道:“从一开始,但那时没能及时告诉你。” 林向遇知道他有很多自己无从得知的事情,他总是不愿说太多,但是这次,她再也没法忍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玄青认识她的师父。林向遇想要知道关于师父的事情。 她道:“你认识玄青,在他死之前。”她听到了玄青同温淮的对话,他们的关系不普通。 “是啊。我也跟你说过的。玄青是我父亲的友人。”温淮道。 “友人?”大狼小狼的故事在脑海里盘旋,故事里,狼王轻信友人,给全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原来这个人就是玄青。或许自己早该想到的。从”极夜仙尊”这里就应该想到,在远古时期,极暗之时,会引发恶劣极端灾难,例如,地震海啸,天火。 “不周山天火,不周山天火。”林向遇喃喃念着,睁大眼,捂住嘴巴,是他。就是他灭了不周山。“所以,你们的复仇,就是杀了玄青吗?是你们杀了他?” 温淮摇摇头,他没有再进一步回答林向遇了,只是道:“这里很危险,你必须立马离开这里。我会带你离开。届时,永远不要回来这个地方。去找个没有争端的地方,轻松地活着。” 说完,拉着林向遇的手,带着她,脚下世界翻转,万物在眼前倾倒,林向遇摇摇头,“你想要做什么?”隐约间,看着自己眼前的温淮,林向遇忽然胸中闷闷的。他经受过什么,又背负了多少,自己过着沉重的一生,却想要让她去轻松的活着。 轻松活着,对温淮来说就是最大的愿景了吧。不管此刻的他是否真心,林向遇依然在这一瞬,真真切切被打动过。 温淮当然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抓住她,林向遇有感知到脚下世界倾倒一半,视线一阵颠倒,再次明晰的时候,自己目之所及,没有任何变化,世界还是极夜,温淮还是温淮。不远处的八角圜丘也没有亮起来。 还没来得及问温淮什么,就见他紧皱着眉头,无法舒展,林向遇预感事情复杂起来,竟到了温淮都束手无策的地步。 “现在,我们是被困在了这些水镜里面吗?”过了一会儿,林向遇才试探地问。 出不去了,意味着只能在原地等待,而那个玄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来。 “他把水镜封住了,除了他,没有人能够轻易自由出入。”温淮说,“水镜是一种妖,被他契约了,只会绝对服从玄青,现在,连我也没有办法左右。” “没关系的。既然暂时没有办法出去,就再等会儿。玄青似乎只是夺舍了薛迟,但还没有恢复他自己原本的力量,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同我们周旋这么久。” “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要对我说?”林向遇问。 他良久盯着林向遇的眼,眼里似乎写满了话,可到嘴边,却半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林向遇抿抿嘴,没再勉强,即便今夜是最后一夜,即便今日这一眼,是最后一眼,他却依然对自己没什么好说的。罢了。 林向遇也不勉强,隐隐间有种预感,这次之后,也许再没有以后了。这里是赤穹,赤穹一战结束后,紧接着,会开启最后的一个副本事件——万妖朝拜。不用想也知道,万妖朝拜里,万妖朝拜的是谁。 到时候,他受尽万万妖的跪拜,成功复仇,回到妖族的不周山,而自己,也会回去自己该去的“家”。或许,这个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皆大欢喜,各自圆满。想到这里,林向遇稍微轻松一点,盘腿坐在沙土台阶上,仰望此刻属于修真界的星空。 “真好啊。”她道。 “有什么好的。”温淮也坐下来,眸光沉沉地看她侧脸,林向遇只是回头笑看他,真好,不久之后,我们各自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即便此后永不相见。 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仍然笑着,“天上星星不错。”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相对于是林向遇的轻松,温淮面色不是那么轻松了。她忽然在说一些奇怪的话。好像以后都再也不会相见了一样。可是,这一切,自己其实也很清楚的。可当自己意识到,她也有这种预感,却表现得好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这让温淮更是慌张。她一点也不难受,一点也没有不舍的样子,令温淮别样地心慌心悸。 “你知道自己即将要做的是什么吗?”林向遇忽然这样问。 “当然。”他没有一丝犹豫地说。 “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那你呢?”温淮转过头看,想要将林向遇的连看个仔细,“你有什么打算。” 这还是温淮第一次问自己有什么打算,从前明明都是不在意不好奇的,林向遇道:“你有什么打算,我就有什么打算。除了回去,我对未来没什么好幻想的。” “你还在想着回去。回到那个世界?”温淮声音冷下来,“你想也别想。” 林向遇只是报以一个微笑,这种时候,她并不想要再同温淮歇斯底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羁绊最深的一个人。也许我还会记得你的,也许也会忘记你。” “我说了你想都别想。”他紧紧攥着她的手,眸中浸透了寒意,林向遇笑了笑,想要挣脱,发现挣脱不了,放弃了,淡声道:“很多时候,我真的不懂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是吗,我也不懂。”温淮说,顿觉无论自己握得再紧,都是徒劳,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抓住想抓住的一切?事实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有得必有失,温淮也知道,自己总是会暂时地舍弃她。那时候,他都告诉自己,那是无奈之举。自己也没有办法。 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他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对她多么残忍。 “对不住。”良久良久,只能吐出这三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字。 没有听见身旁人的声音,转眼才看见她闭着眼靠在自己肩上。连说对不起的机会都不给他。温淮垂下了眼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慢点跑, 林向遇意识下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片青白交加的流苏雪,脑海回想起自己作为明煦,见到檀礼的那一幕,漫天流苏花如雪落。 再抬眼,眼前,哪有什么妖族少君檀礼。 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明煦,以明煦的视角围着青梧宫和檀礼转,这次,自己再次看到此情此景,是在温淮的回忆中。水镜能够让人看见过往,误打误撞,让林向遇从幻梦中走到了温淮的过往里来。她看着这一切,却无法触碰这一切。 “少君,慢点跑,小心别摔跤了。” 一声侍女的呼唤穿透深深细雨,荡进了林向遇的脑海之中,她猛然回头,遥远地,那连绵青山和雨雾之下,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牵着一只风筝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飞快跑着,并且高兴地大喊:“母后,风筝高不高?” 林向遇转头,果然望见簌簌飘雪的流苏树下,一位姿态雍容的女人端然立着,身旁几位宫女为其打着伞,这是林向遇第一次见过温淮的母亲。如今看着这些,才明白温淮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温润到底出自何处了。 简直和她母亲的气质一模一样。 只听见“啊”地一声,再转头,温淮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只被风高高吹起来的风筝,身旁跟随的侍女面色惊恐地上前想要将温淮扶起来,“少君,没摔着吧。” 五岁温淮一声没坑地自己默默爬起来,可是林向遇看得真真切切,摔的那一下,对一个五岁孩童来说是不轻的,她也看见了,小少君自己爬起来之后,瘪了下嘴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后,而他母后缓缓走过去,其他宫女自觉地退到身后,女人蹲下身,耐心地擦着温淮的白净稚嫩的面颊,仿佛正在擦着不存在眼泪,而缓缓地,果真有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温淮眼巴巴地扑进母后的怀里,一句话没说地无声哭诉。 他小腿擦伤好大一块,有人带着温淮疗愈了伤口,将他送回自己的房间,他又是自己一个人,母后又去忙其他事情了。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幽幽地响起,温淮还以为是母后,欣喜地看过去,看到来人,欣喜瞬间落空。 是他的父王。 那个姿态威严高大的男人,微微轻蔑的模样,斥责道:“身为妖族少君,怎么能摔一跤就哭哭啼啼的。丢脸。” 温淮攥紧他的小手埋头一句不敢言。 后来,他听见父王斥责母后,父王自始至终认为,就是母后的纵容,才让自己如此“娇柔”。 “以后,你们尽量还是少见面为好。”最后,父王冷冷地说。 父王和母后是两族联姻,是双方都做出的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的结果,即便嫁给父王后,母后依旧经常回去自己的母族。而在这件事情之后,母后更是三番五次回去,很少再回到这里。 温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从很小的时候,他就隐隐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不能普通地过完一生,所有普通小孩会做的事情,比如委屈了受伤了就哭,对着母亲撒娇拉着母亲陪自己玩等等,这些他都不能做。在自己五岁那年,他的父王忽然意识到,他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传承妖皇一脉的唯一人选。父王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延续血脉的存在培养。而同时,他也是最最看上不自己的。无论怎么做,父王也不会对自己满意。 五岁那年,在那之后,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见到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温淮,再摔跤也不哭了,再也不对母后撒娇了寻求安慰。 那天,母后从母族回到青梧宫,温淮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是母后最后一次把自己抱在怀里了,临走的时候。母后深深抱了他,却被他冷冷地推开。他看见那时候母后的表情,温柔眸子,含着隐忍地热泪。最后那滴泪,滑落进了温淮的手心里,滚烫的。 很久很久,之后,温淮才意识到那滴泪的含义。在那之后,温淮被送到先生那里,被先生教导。好长一段时间再没有见过母后了。 那些时日,温淮一边跟着先生在遥远的瑶山学习术法,一边在摇芳鼎里经受严苛的历练。而解霜也被父王派送过去,跟着温淮,一起走过了瑶山那些岁月。 再次回到青梧宫,是十一岁。 那夜下着小雨,温淮被先生带回了青梧宫。 时间隔六年,再次回到这个自己按理来说应该熟悉的地方,可再次站在青梧宫,脑海里对它的所有印象仅存在于那日自己跌倒,哭哭啼啼地扑进了母后怀里。 后来听说,因为这件事情,别的妖族在背后嘲讽他,说妖族少君是个只会哭只会对着母亲撒娇的爱哭鬼。 此后,他再也不哭了。只是这么多年之后,温淮才知道六年前,母后那滴眼泪的重量。 如果当时没有推开母后就好了。也许,她那时候就不会流下那滴泪了。 在冰冷的宫殿里盘桓,还是再也无法见到母后的踪迹,看来母后还是没有回来。温淮知道,没有父王的旨意,先生是不会带着自己回到青梧宫的。听先生说,不周山发生了一些事情,引起了一些恐慌。 只是如今看来,各妖各司其职,秩序井然,他的父王很好地把事情压下去了。可是为什么又突然把他叫回来呢?先生的说法是现在不周山不太平,担忧他的安危,所以把他接回来了。 与此同时,不周山来了客人。连面阴雨天,温淮早已习惯了不周山的阴冷的空气,雨雾弥漫的傍晚,温淮时隔六年再次见到那个父王,以及父王的两个朋友。 一个长得仙风道骨,叫做玄青,一个菩萨面容,叫李重青。 当然这些都是先生告诉温淮的,他最多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一眼。没有父王的许可,他不会擅自闯入父王的世界。 那些天,父王同他的两位友人频繁来往于青梧宫和鬼蜮谷之间,鬼蜮谷坐落在不周山最西处,那里有一道同天一样无穷无尽的山崖,里面据说通入鬼蜮的地界,温淮从来没有去过。但一直知道,鬼蜮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不是恶鬼就是怨念,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 再后来是听见先生说了前因后果,是不周山出现了瘴火。 瘴火是什么温淮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很可怕的东西。不过好在翼妖已经把瘴火隔开了。父王这些时日整日都和友人们但往返于鬼蜮谷和青梧宫之间就是为的彻底消灭瘴火。 回到青梧宫也有一段时间了。温淮也好奇瘴火到底是什么东西,再加上这时候的温淮已经有几个“三脚猫”功夫了,他相信自己不会受到瘴气侵扰,那日傍晚,保持着绝对的小心,温淮跟随着父王来到了鬼蜮谷。 温淮躲在丛丛草木之中,鬼蜮谷两边,落满了被牢牢囚禁的翼妖。那个仙风道骨的人道:“没办法了,这些妖身上承载着瘴火,要是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别人。老温,你不会舍不得吧。” 温浮华面无表情,轻轻一抬手,将所有异妖推去无边无涯的鬼蜮谷底,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那些妖中有孩子有老者,有妇人,他们的样子就和其他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妖一样,他们有的哭着求饶,“妖主,我们有的根本是无辜的,求你放过他们吧!有的并没有感染到瘴火,不会对你们造成威胁的。妖主!” 但是,温淮看见父王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动容。温淮知道,这些翼妖,在劫难逃了。 为了不周山,温浮华必须杜绝一切有可能的威胁。如果能灭了翼族,他一定会这样做。全程,哀嚎声都被消音了,那个仙风道骨的道人,阴冷地盯着每一个翼妖,仿佛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而菩萨面貌的那个,不忍地别过了头。 中途,忽然有一个地方,翼妖挣脱了枷锁,几只妖展翅想要逃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别的翼妖见状也起了异心,只是那几只妖还没飞出去,就被那个道人一剑洞穿了妖丹,施施然地流着血落进了鬼蜮谷底。同时,刚才有任何轻举妄动的妖,就被他用剑一一斩杀。 妖血混杂着霏霏细雨,顺着雨水流到了温淮脚下,他盯着那些粉红的妖血,一阵恶心。 躁动的场面没一会儿就被彻底压制住了,只是那时,他们没有注意到,翼妖之中,跑出来一个小孩。 只有温淮看得真切,稍他年长一些的女性用尽最后的妖力,帮那个小孩挣脱出来,含着泪使劲撺掇那个孩子——赶紧跑,赶紧跑! 小孩也很听姐姐的话,头也没回地一头扎进深林里,只是下一瞬,恰好,扎进了温淮的藏身之处,两个人四目相对,蹲在丛叶中,谁也不敢动。 温淮眨眨眼,选择了视而不见。 后来,他的父王还是发现少了一个小孩,在整座不周山大肆搜索,可还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找出来。 而温淮装作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但他心里清楚,那个翼妖族的小孩,已经被去了人界。当然其中也有他的帮助。 至于,为什么要帮那个小孩,那时,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隐约只觉得,像是对父王的一种隐形的反抗。他永远没法违背和反抗父王,但在这件事情上,温淮似乎做到了。 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大错,一个弥天大错。 如果那个小孩真的身怀瘴火,那么,给人界和不周山带去灾难的也是他,也有他一份。 当温淮担心有可能会发生的灾祸而日日不安的时候,不周山真的迎来的它的灾难。 灭顶之灾。 那,是一个极夜之日。 寻常的一日里,温淮醒来,看见外面依旧是暗夜,阴雨哗啦地敲打在芭蕉叶上,他心道,自己怎地会半夜突然醒来?可又再也无法入睡,窗外还是一片昏暗,他趴在窗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没有一点要亮起来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知道不对劲了。早就过了天亮的时间,如今,应该是午时了。可这天色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跑出去宫殿,站在檐角之下仰望,黑暗和不周山的天空重合重叠,阴云层层笼罩,恍惚间,摇芳鼎的禁制啪地一下,缓缓消退在黑夜里,保护不周山的强大禁制,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倏然回想起嘈杂的声音,温淮猛然回头,屋檐下,不知道何时涌现了无数宫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并且地惊叫着,“天上,天上有火,天火降下来了!” 他再次抬眼,果然,看见天上冒出无数星火。 就是这一秒,天光彻底大亮。 所有妖转头,望向深远的天空,眼瞳瞬间缩小。 火光缀满阴暗的天,星星点点地缓缓靠近。天幕瞬间被点燃,宛若一张斑斓的纸张上燃起了绚烂的火焰。多么灿烂啊。 而所有妖,将如这绚烂的火花一般绚烂地走向死亡。 那天火,在温淮的瞳孔中步步放大,将他眸子映得红彤彤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不需要你的 温淮再次睁开,是一片黑暗,天火已经过去了,温淮零散的记忆中,有天火当日不周山大乱的场景。所有妖都在慌张逃窜,世界明亮,可向前看,他们所有人前程今后都是一片灰暗。看不见的未来,没有办法逃离的火海。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当时,父王以一己之力挡住小部分天火,可那些努力依旧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没有人能和天抗衡,没有人。混乱之中,温淮看到了母后,她天火中朝着自己奔走而来,她想用最后的力气为自己挡下天火,可中途,她死在朝自己而来的天火之下。 最后的最后,也再也没能感受到母后的怀抱。 后来的事情,模糊零碎,温淮再睁眼,自己躺在一片荧光翻飞的地方,那些飞舞的东西,正是妖族最怕最怕的魔物——血萤。 不远处,母后紧紧闭着眼睛,父王也荣光不在,甚至极为狼狈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像个落魄的丧家之犬。 大概父王怎么也想不到,正是他最信任的友人,将他拖下了无尽的地狱。那个叫做玄青的,正在对父王说着最后的话,他抓起温浮华的头发,说:“为了防止有幸存者日后报复,我还是打算亲手杀了你们几个。谁让,你让一个可能身怀瘴火的妖跑了。须知,身怀瘴火的妖,一旦流入人界,是会带来灭顶之灾的。你知道,我早就非常忌惮这个瘴火了。它可是会破坏修者的灵根,让修者无法修习。若是你用这种东西来对付我,我绝无还手之力。因此,我还不如先一步出手,把整座不周山灭了,那样就不会对我有威胁了,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而父王,早已在天火之中耗尽所有妖力,被玄青随意摆弄。刹那间,鲜血四溅,父王的头颅被割下来了。平日里威严不容侵犯的父王,此刻紧闭着眼睛,面容僵硬清白,被玄青轻而易举地提在手里。 接下来是母后,温淮终于忍不住了,飞扑过去,只是,自己的挣扎和反坑依然没用。母后的头颅,母后的血,落进眼里,而下一瞬,自己也被一双手推入了身后的血萤坑,玄青站在上方,居高临下,“温浮华此生最看重的最后一个妖皇的血脉,不知道你能撑多久呢?”- 林向遇眨了下眼睛,落了一滴眼泪,温淮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林向遇抬起头,眼前是极夜之地和遥远的无尽荒漠,她摇摇头,真切看着温淮的模样,呼吸紧促,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着。 还记得自己看见了温淮的过往。 眼泪成窜地落下来,她宁愿自己没有看见过。 明知道残忍,依旧睁着眼睛,看着他在血莹坑被吃掉了千千万万次,再千千万万次地活过来,遭受千千万万次的非人折磨。原来,他后来对痛没有感知,只是早就习惯了。再后来那些痛也许还不如从前他所感知到的万分之一。 “你也很痛吧。活着对你来说,其实是很残忍的事情。”林向遇泪流满面地对温淮说,抬手,抚着他的面颊,“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不该落在你的肩上。如果可以,希望你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妖。逍遥自在。” 不知道是不是把温淮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东西说出来了,温淮盯着满是泪痕的林向遇,猛然意识到,她肯定知道点什么。她肯定看见了什么有关于自己的东西。对啊,这里是水镜。水镜能够让人看到过往。 温淮手下攥紧了衣袍,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慌乱过。 为什么她偏要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为什么看见了他的过去之后,要对他说这些,好像她很懂他,很会可怜他似的。 他不需要可怜,不需要她自以为很懂自己。这些他全都不需要。她还不如骂一句,“都是活该。”或许会让温淮内心更自在好受些。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她温柔地抚摸,温声话语,落在他心里,温淮受不了了。 “别再说这些了!够了。是不是自以为很懂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说这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也缓缓流出来了,两个人的泪水交织。温淮睁大眼睛,林向遇靠近,轻轻吻了他的嘴角。 有一滴泪滑进嘴角,温淮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她离开他的唇,认真地说:“不是可怜。” 温淮脑海响起来啪地一声,有一根弦断似的,温淮彻底忍不住,紧紧抱着她,埋头在她肩侧哭得泣不成声,仿佛要把那些年所有所有没有能敢哭出来的眼泪一并流出来,在林向遇面前,即便将他的所有“柔弱”都展露,也都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这一刻只想要抓住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向遇感受到埋在颈侧的男人没有声音,就连呼吸都极淡极淡,林向遇还是没有动,耐心地等待着他自己什么时候缓过来,毕竟是自己一句话让他情绪决堤,她也一定会负起责任,把自己的肩膀借给他,直到他缓过来为止。 他终于抬起头来,双眼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绯红,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林向遇想起青梧宫里,那个摔倒的五岁孩子。 温淮似乎警觉到了什么,双眸锐利起来,“有人来了。” “是玄青吗?”奇异地,此时林向遇竟然平静下来,没有一个人的时候那样恐惧。 或许真的是因为有他在。林向遇必须承认,那八年来形成的习惯和下意识,早已刻在了心头,任时间如何打磨,都没有消散。 温淮点头,站起来,漫天摇曳的风沙之中,青色衣摆猎猎飞舞,林向遇顺着温淮的视线,抬眼,风沙之下,遥远的尽头,立着一个白衣男人,提着剑,缓缓走来,林向遇努力眯眼,仍是看不清玄青的神情。 直到他走近,林向遇愈发觉得自己好似不知道薛迟到底长什么样了。薛迟之前是如今这副样子吗?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但也绝对不是薛迟的脸。更像是自己在温淮的过去中看过的玄青年轻时候的样子。 玄青明明嘴角没有上扬,却能让人感知到一种阴冷的笑,“终于找到你们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温淮正视着玄青,解霜剑缓缓两处锋芒,风沙渐大。 林向遇知道自己不对玄青的对手,立在温淮身侧,和这个据说是修真界最强大的存在站在了对立面。 玄青眼神上下打量着温淮,“一直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你长这么大啦。跟你父王真像。” “到底想要说什么?”温淮冷声道,“你我之间,就没有叙旧的必要了吧。” “只是感慨,我也年纪大了。有点怀念以前的人和事了。” “你以为你在恶心谁?” 玄青并未任何恼怒,反而笑了,倒不像是虚伪,看起来有几分真心实意,“真的很像很像。要不是因为瘴火,要不是因为那个逃出去的小妖,我还真舍不得杀了你们。杀了老温,没有人比我更心痛了。你相信吗。我们是朋友啊。这世上,自古以来就没有人和妖能成为朋友的。所以你必须得相信,我是真心把老温当作挚友的。我最在意的就是他了。” “瘴火只是让你找到了一个更适合的杀了我们的理由。那这次理由又是什么呢?我还挺好奇。”温淮冷眼看他装模做样。 玄青无可奈何地重重叹了口气,恍然一看,真像个对小辈没有办法的长辈,“随便你怎么说咯。你想要什么理由?我可以听你的。” 林向遇全程紧蹙着眉头,这位老祖的无耻无赖,林向遇可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就连她这个局外之人都忍不住咬牙切齿。 “何必多此一举。”温淮手下的解霜剑感知到玄青的靠近,早已戾气冲天,跃跃欲试,温淮提剑,解霜剑自动出鞘,和玄青对上,剑气冲天而起,风沙随着两方剑气漫天舞动成风,风暴涌成漩涡,卷上茫茫天际。 两剑相对,薛迟的剑力量不抵,玄青暗咬牙连连后退,“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吃亏了,得找来更多的人,才能恢复我原本的力量。” 温淮:“你原本是把宋清梨和薛迟都引去了圜丘,你原本打算连宋清梨都夺舍吗?你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玄青小小地啊了一声,毫无愧疚之心道:“是啊,原本是至亲血脉的尸体来还我的魂是最好的。可是我突然想起来,清梨身上有那样东西,不能伤了她。你也应该知道,妖皇神印在清梨身上吧。当年她把妖皇神印封进清梨体内的时候,被你那只小蛇妖给偷看了去。后面忘了解决掉那只小妖,现在又被你知道了。” “看来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温淮手中力道增大,解霜迸发出此生所有灵力,对着玄青重重一剑,谁知,玄青旋身一躲,竟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温淮定眼,那个方向是林向遇所在的方向,来不及阻止玄青,温淮剑光一转,对准大地中心,一剑牢牢地钉在地上,剑势还在不停高涨,荒漠隐隐有颤抖之迹象,水镜受不住温淮一剑。 霎那间,风云变幻,整个水镜构成的虚幻世界彻底坍塌,破碎,一阵强悍地气流刮过,水镜将所有人都吐了出来,水镜自行破灭,如风沙般于荒漠中消失一空。 他们重新站在了那方明亮的圜丘之下,借尸还魂阵阵法闪着奇异的亮光。林向遇定定地站稳,桃木剑钉在身侧,细看,桃木剑剑身有破裂的痕迹,差一点,玄青那一剑就要斩断桃木剑,砍断自己胸口上。林向遇大口喘着粗气,看向身侧的温淮,是他及时斩杀水镜,水镜破灭,将所有人都吐出来了。 风尘渐渐散去,聂明羽半跪在地上,晃着脑袋,嘴里一嘴巴的沙土,正在不停地呸呸呸,而宋清梨站在聂明羽身旁。在水镜里面,他们一直都在一起着。即便聂明羽和宋清梨有嫌隙,这种时候也没法放任神智受了刺激的宋清梨不管。 聂明羽站起来,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形坑上爬出来一个男人,是薛迟的衣服和薛迟的模样,眼看他走近,而另一面,那对男女就警惕地提着剑,指向薛迟,薛迟也一副阴冷的表情,准备迎战。 薛迟:“你还真是有点本事,不能小瞧了你。” 温淮:“别废话了。”提剑上前,杀意腾腾。 聂明羽还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道:“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怎么回事。”没有人回应聂明羽,相比起聂明羽的一脸蒙圈,宋清梨看到薛迟的反应就极度反常,原本她的精神状态还有所缓和,这回又突然控制不住地捂着头惊叫,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说出了声,“爹!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是你女儿啊!” 聂明羽听得正切,睁大眼睛,双手攥着宋清梨的肩膀,“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疯了吧?哪里有你爹?你爹怎么来杀你了?是我要杀你爹复仇!你记住了!” 宋清梨仍然抱着头,一面颤抖着惊叫,一面视线控制不住地去瞟和温淮打斗中的薛迟,“是他,就是他。我看见了,他回来了!他杀了薛迟。想要我的肉身,也想要杀了我。” “他是谁?你疯了!你刚不是还好过来了吗?怎么又疯了?你到底怎么了?”宋清梨疯疯癫癫的话说得聂明羽一阵心悸,一阵怒火,他攥着宋清梨的肩膀怒吼。 那边,温淮和玄青势力相当,即便如今薛迟这副身体的力量早已不如玄青原来的力量,可勉强咬牙还是能挡下解霜的剑势。一阵霸道的剑气震荡开来之后,温淮旋身落回了林向遇身侧,林向遇扶了他一把,他身上有一处剑伤,妖血哗哗流,林向遇觉得温淮可能没有感知到这一点。 “你受伤了。”她说。 “没事,很快会……”他刚想说很快会愈合,可话到嘴边还是吞进了肚子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妖骨已经不在身上了。他如今,想死也是可以的。 “你们到底在干嘛!”聂明羽忽然大吼,“宋清梨疯了,有没有人来管管她!她疯了!”这一切的一切实在过于诡异,未知的变数令聂明羽的快要疯了,隐隐间觉得事情不对劲,所有人都那么奇怪,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却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玄青差点忘记了,自己好女儿还在这里。他用剑支撑着身体,面色慈祥地对着宋清梨道:“清梨,过来,来爹这里。爹当然不会杀你,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活着。其他人都会害你,只有我不会伤你。你过来。” 聂明羽盯着薛迟,瞪着薛迟,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扭曲。宋清梨面对着薛迟,恐惧地不断后退,癫狂地大叫,“不要!不要——” 聂明羽目光欲裂,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他还是不敢相信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是玄青?你是玄青?你把薛迟夺舍了?对!就是你把薛迟夺舍了!薛迟根本不长这样。” 玄青完全不知道聂明羽是谁,视他为不存在,继续引诱着宋清梨过去。林向遇大吼,“宋清梨,别听他的。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别听他的!过来我们这边!” 宋清梨面对玄青连连后退,玄青步步紧逼,聂明羽胸中怒火愈烧欲盛,想到自己找了十几年的仇人就在眼前,手中已然拔剑而出,对着玄青一剑下去,宋清梨趁机转头就跑,小跑着,跑到了温淮身后,不住地流下泪来,对着温淮道:“我们虽是父女,可我是无辜的。他要杀了我。” 温淮淡声道:“我知道。” 看见这一幕,林向遇垂下眼睑,回想起来那个声音,“没有人比我更在意你的生死。”是温淮对宋清梨说的。无论如何,他永远最在意她。所以,自己站在这里又是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他是妖 聂明羽刚和玄青对上两招,就节节败退,连剑都被斩断,牢牢钉在了地上,聂明羽败下地吐了一口血,被剑势压得半跪在地,玄青皱着眉头道:“你是谁啊?我和你有仇有怨吗?” 聂明羽垂着头,忽然大笑起来,自己恨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的仇人,到头来,竟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笑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太一莲城山脚下的莲花庄,你曾路过那里,把大妖赶到了这个村庄上,使得村庄里的人死了大半。最后,你明明看到了我爹娘要被妖杀了,你却无动于衷!我恨你!你配做这个修真界之主吗?你配吗?你不得好死!” 玄青挠了挠头,似乎不太懂得聂明羽在说什么,“还有这回儿事吗?记不得了。何况,死了就死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聂明羽气得全身都在颤抖,抓起来一旁断成两半的剑,斩向玄青,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剑光一闪,洞穿了躯体,鲜血撒了一地,聂明羽缓缓低头,看着那一剑,穿过胸口,穿透自己,钉在了身后的沙土上。他就这样,恨恨地,睁着眼,仰着头,眼睛再也没有闭上过。就这样不甘地死去了。 宋清梨大泣,“你,你,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宋清梨的那声爹再也叫不出口,对于眼前这个人,她唯一有的情绪就是恐惧。她从小就恐惧这个她名义上称之为父亲的人,自她看到自己的母亲被他亲手杀死的时候,就万分恐惧着。可恐惧归恐惧,在一切还都没有被戳破之前,她没法表露,为了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能给自己带来的身份地位,荣誉和偏爱,她没法戳破那一切。只好连杀母之仇也隐忍了下来。却没有想到,这个人,能杀了妻子,当然也能坦然自若地杀了女儿。 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想杀就杀的关系。 “啊,不要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过来,清梨,来到父亲这里。”玄青朝着宋清梨招招手,那手上,还满是聂明羽的血。宋清梨一阵恶心,不住地往温淮身后躲。 温淮手中的解霜剑闪着锐利锋芒,玄青刚刚才见识过那把剑的威力,看着挡在宋清梨前面的温淮,心里烦躁起来,是个麻烦的家伙。 玄青思索着对策,自己利用薛迟这副身体在温淮面前没什么优势,再战也只是拉长时间线而已,这么做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这时,天边一队修者乌泱泱朝这边而来,看着莫约有上百人,仙衣飘飘,服装颜色却各不相同,看来那些人中四大仙门的弟子都有。 待那些弟子落地,为首是赤穹一族的少主,先是观察了情况,他只认识太一剑宗里稍有名气的薛迟和宋清梨,虽然看见两方似乎站在对立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说明了来意,“在下赤穹少主,据说前来赤穹除妖的弟子说,良久联不上你们,还以为你们遇见了什么意外,特意搬了增援过来。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危险。” 几个一开始跟随他们一起进入赤穹荒漠的弟子见到薛迟和宋清梨还好好活着,上前一步对两人道:“大师兄,宋师姐,我们联系不到你们,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现在,你们没事就好。” “不,有意外。”玄青用着薛迟的脸,微微做出沉重的样子,指着温淮道:“大家,他是妖!地上那个人就是他杀的。” 话锋一转,把所有矛盾转向了她们这边。林向遇睁大眼睛,摇摇头,张张嘴,迫切地想要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心里在一遍遍地这样念着,可嘴上如今被消了音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是她自己无比清楚,这当头,就算说破嘴也解释不清了。没有人会相信一只妖。没有人会站在妖的这一边,除了自己。 当宋清梨听到玄青指着温淮说——他是妖的时候,面色也隐约变得难看,眼神有了恐惧。她不再坚定地站在温淮身后了,犹豫迟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边,又该站在哪里。 上百个弟子警惕地拔剑对着温淮,温淮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低低道:“是这样,我是妖又怎么了。”这关头,也没有必要再隐藏自己的妖气,他抬手,拭掉解霜剑上擦存的人血,骤然间,冲天而起的妖力从他身上迸发,集聚的妖气宛如浓浓阴云,盘旋于这方天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危险的力量。 “是妖!他真的是妖!” “好强悍的妖力,你到底是谁?” “他是饕餮吗?” “清梨师姐还被他挟持着!放了清梨师姐!” …… 上百名修士霎时间惶惶不安,无数剑光对准温淮。 而玄青,沉默地和那些修士站在了一起,抿抿嘴,一副无可奈何的得意模样,“大家,一定要把清梨救出来,手刃敌人!” “对,先救出清梨师姐!” 自始至终仿佛都没人看到林向遇的存在。 或许,换句话来说,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林向遇的生与死,没有人在意。意识到这一点,林向遇垂了垂眸子。 眼见无数剑光闪烁着即将呼啸而来,林向遇还是站出来,道:“等等!” “大家听我说,这件事情其实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现在谁是妖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身前那位和薛迟长着一样的脸的人,他并不是薛迟,而是玄青,太一前掌门玄青。真正要杀死我们的,是他!” 尽管知道自己的话对他们没什么说服力,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将这一切都说出来。如果自己不说,如果没有人说出真相,那么以后,今后,事实就会真的变成玄青所编造的那样,那么一切罪责都将落在温淮身上,永远无法被抹去。可这些都是不应该的。温淮的确是无辜的。 不管他们相不相信,此刻,林向遇都把真相公之于众过。 “这个女人是谁?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你竟然向着一只妖?你到底还是人吗?” “林向遇!这只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让你这么向着他?” “这个女人为妖说话,这个女人也该死!” “该死!” “向着妖,就是叛徒!” …… 铺天盖地的声音淹没林向遇,尽管有心里准备,还是害怕地不住后退,被骂得有一刻甚至怀疑,自己难道真的该死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自己又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对啊,如果只要不替温淮说话就好了。 可自己做不到。当众人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来的时候,林向遇下意识看向温淮。 他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微微转头对林向遇说,“你本可不必这样做,让自己陷入两难。不过还是谢谢你。” 林向遇深呼了口气,眉心皱了皱,鼻子酸酸的。 是自己要这么做的,所以,如今也的确不应该寻求他的感动。只是,温淮过于理性的话语,还是有点令人心痛,林向遇逞强道:“不必,我只是说了事实而已。我也不想被玄青杀死。” 温淮提剑杀出去的时候,对林向遇说了最后一句话,“等会儿,记得保护好自己。” 冷厉的声音消失在耳畔,一把解霜剑剑势洞开虚空,直冲而去,百号修士,猝不及防,被斩得四散开来开,就这一剑,伤了不少人,甚至有死的。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妖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强得多,即便惧怕,还是提着剑去迎接,一群人不一会儿在温淮的剑下,死的死伤的伤。玄青混入其中,用暗剑伤了温淮几回,不过没过多久,就被温淮找到藏匿于混乱中的玄青的真身,一剑斩了下去。 玄青被解霜一剑牢牢压制着,不断地向下,玄青咬咬牙,抽剑及时回避,这时,另一修士从身后一剑攻来,温淮只好闪身躲开,再一剑捅穿了他,玄青趁机又缠上来,温淮抵挡。无论温淮力量多么强悍,终究他一个人面对上百人,毫无优势可言。 玄青余光中瞥见宋清梨在混乱中茫然着,大喊其他修士,“先护着清梨!不要让宋清梨跑了。” 林向遇提着桃木剑抵挡别的修士的时候,听见了这句话,她想,最后一句才是玄青的心声吧,虎毒都不食子呢,做人做到玄青这份上,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关系。 众修士都被玄青的话引导着,纷纷想要去将宋清梨“解救”出来,这时,一缕青光从解霜剑里面飞出来,妖力镇在宋清梨身前,青光之中,一个青衣女子现身出来,抬起带有攻击性的丹凤眼,“你们这群低贱的人族,有本事一个个上来!” 浓烈的蛇妖的气息以解霜为中心,四散开来,修士们被解霜的气势震慑,这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好惹的,一方没平,另一方又起,他们集聚着上前,“放了清梨师姐!” 第一个人被解霜一掌捏爆了脑袋,第二个第三个,蜂拥而上,解霜道:“想也别想!她是不可能交给你们的。” 霎那间,妖血人血,齐齐飞溅,宛若雨下,林向遇也不想要同那些修士自相残杀,大家都是无辜的,她也尽量避着不去伤害他们,所以一直抵挡,剑势收着,久而久之,身体上出现了不少伤,大大小小,连在一起,血流得比林向遇想象中的多,渐渐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意识在下沉,体力不支。 可眼前,还有源源不断地涌来的修士。恐惧支配着林向遇,下意识去求助,能求助谁呢?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没有人关心她的生死,没有人。模糊的视线中,天边遥远尽头,温淮正同玄青打得如火如荼,令山河色变,风卷云涌。而另一边,还有解霜现出了蛇妖原型,整个蛇身盘着,将宋清梨牢牢护在盘旋的蛇身之内。 林向遇深深呼出一口气,回想起温淮最后对自己说——要保护好自己。那是因为他早就下定了决心,这种时刻,他不会管自己。而自己,就只有自己了。什么时候能回去,林向遇恍惚间想。她再也不想要待在这个世界了。 再也不想。 不知道是谁的剑,又是什么时候,落在了身上,林向遇终于沉沉地倒下,呆呆地看着横过来的世界,地面上无数混乱脚步,好像还有人踩了她一脚。她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所有痛都能够随着闭上眼睛而消失。 修真界的一切仿佛在视线中离开自己远去,所有纷争,流血和叫嚣,都在离去了,而林向遇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进度百分之 宿主,醒一醒。赤穹一战结束了。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我们快要成功了。就差最后这一点。” 嘎嘎的公鸭嗓在脑海里盘旋回荡,林向遇眼睫颤动,缓缓做起来,意识仿佛被冲刷过一遍,所有记忆才开始慢慢回归,目光所及是一个昏暗的洞穴,她抬了抬手,看见自己的手掌,是真实存在着的。 她嘴里喃喃道:“我还没死。” “当然啦宿主,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接下来是赤穹边境,万妖朝拜。”大鹅嘎嘎地说。 林向遇道:“可是聂明羽死了。主角都死了,我完成任务还有什么用?真的能回去吗?”林向遇忍不住怀疑,甚至怀疑大鹅都是在安慰自己。尽管这么问,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还“不能”。如果是不能的话,她没法接受。 直到大鹅说:“不会的,宋清梨还活着呢。而且故事还在继续,我们就能回去。” 林向遇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就是这时,逼仄的洞穴里,回响起脚步声,林向遇立时警惕地浑身缩起来,手胡乱摸落在旁边的桃木剑。 光线太暗,林向遇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只是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扶着石壁趔趄地走过来,没有感受到杀意,这个人连剑也没有带,林向遇奇怪,却仍是紧紧握着桃木剑,盯着那人靠近,林向遇退到没有后退的余地,踉跄着拔出桃木剑,可就在他铺天盖地靠近,桃木剑抵在他的脖颈上,差一丝就深深嵌入他的脖颈,划断他美丽的咽喉。可他仍旧没有丝毫后退之意。 林向遇颤抖着手,盯着温淮的眼,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似乎带着笑意,狭小石洞中,他突然出现,将自己抵在石壁上,林向遇不知道温淮经历了什么,那双眸子里,含着太多太多,林向遇喘着粗气,最终别过眼,“温淮?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又在这里?” 温淮笑了笑,他侧头,林向遇以为他想要吻自己,下意识闭住呼吸闭上眼睛,但并没有,他靠在石壁上的手骤然垂落,整个人脱力一般,垂下头,倒下去了,林向遇顺势接住他,他就倒在她的怀里。 两个人慢慢从石壁上滑到地上,林向遇这才惊觉,自己手上,全是温淮的鲜血,他浑身除却脸之外,俨然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林向遇眉头皱了皱,一阵酸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玄青把你伤成这样?” 温淮嗅闻着鼻尖属于林向遇的味道,终于敢闭了闭眼,道:“是啊,那些人都死在了借尸还魂阵,而玄青,死在了我手上。” 多年来的大仇得报,大仇得报!可温淮却仍然无法轻松地活着,那些沉痛,早就把他压进苦大仇深的海里,他永远无法出来,无法呼吸轻松的空气。只有这里,似乎只有在林向遇这里,那双牢牢牵制住他的命运的手,才能稍微松开一些。 林向遇摸着他的头,忍不住擦过那些血渍,问:“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你永远不会死。”他如此笃定又轻描淡写地说,林向遇不明白温淮的意思,她永远不懂他。 “既然大仇得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林向遇又问。“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温淮没有回答林向遇的问题,他转头,深深埋在她的胯间,沉寂在两个人之间萦绕,过了一会儿,听见他闷闷的声音,“我是妖,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想要我死。你不会吧,就算你会,也没关系。都是我应得的。” “所以,你就如此笃定我不会杀你吗?”林向遇声线平淡地这样问。她确实没有理由杀他,可温淮就如此拿捏准了她吗?在如此脆弱不堪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找了自己?是太相信自己了,还是真的任林向遇杀了他,他也毫无怨言? 温淮在林向遇怀里,回看林向遇,眨着眼,眼泪还想要掉下来,迟迟不肯落。 “你会吗?”他轻声问。 他分明知道,她不会。林向遇想,他真的很会拿捏自己。自己真的对他没有任何办法。能怎么办呢? 林向遇垂着头,不言不语,沉寂的黑暗之中,温淮用尽力气抬手,残留着鲜血的手指,擦过林向遇的面颊。 林向遇微微低头,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一遍又一遍。 这一整夜温淮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话,没有逻辑,仿佛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会儿说不周山虽然总是下雨,但是个很美丽的地方,你去了或许会喜欢。一会儿说小时候自己最喜欢放风筝了,你也想要试一试吗?林向遇,你想要回去你的世界,我也想要回去不周山。可是,可是,如果这样,我们就永远无法在一起了。 如果可以,下辈子和你生在一个世界就好了。 林向遇,林向遇,林向遇。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左右离不开林向遇三个字。 林向遇耐心地听着,听着他的话,很难不落泪。可她盯着温淮,一滴泪都没有流。是啊,温淮说得没错。他虽然也许是真心想和她在一起的,可他永远也不会第一时间选择她。 所以,还是各自回到各自想要去的地方。不必纠缠不必烦恼,若是下辈子能生在同一个世界,林向遇或许也不想要再喜欢他了。 林向遇早就明白,无论如何,自己永远都不会是他第一选择。她接受这一点,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待温淮把话断断续续说得差不多,林向遇才出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温淮一听便懂,过去点点滴滴细节在脑海里重现,泪水瞬间忍不住地流泻而下。 原来她早就知道他是妖。 她却仍不想他死,仍喜欢过一只妖。 宁愿她恨自己,想杀自己,温淮还会好受些。他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良久,声音不像是他的,“今晚,别离开我。” 林向遇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力气了,她没有力气再折腾了。即便爱即便恨,这些又有什么关系了呢? 林向遇抚着他的面颊,道:“睡会儿吧。” 朦胧间,外面是晨曦的微光,照在了不远处的沙地上,林向遇睫毛抖动,似乎听见有人对自己说,“林向遇再见了。” 一个青色身影,荡过晨光,勾勒了光的形状,林向遇站起来,追到石洞洞口,眼见温淮带血的背影远远消失不见了。 遥遥远望,他消失的方向,天边零零散散一些修士还有妖,从不同的方向赶来,在这边盘旋不定,有的甚至争斗起来。而这些,只因为昨夜在这赤穹里,冲天而起的妖皇的气息。妖皇血脉就代表着妖族之主后继有人,意味着有回去妖界的希望。 这是所有妖的共同的向往。他们相信他们的妖主一定能够带他们重返故土,于是纷纷兴奋地赶来。 各路修士也察觉了这边的冲天妖气,前来探查情况。 各修士和妖,在赤穹边境源源不断地汇聚,双方剑拔弩张。隐隐有十几年前那次的尸妖山一战之势。不,这次的势头,也许远远超过那次。 林向遇看着天边盘旋的黑点,而这次,又要流多少血,才能得到想要的归宿呢。 脑海里回响起来大鹅的声音,“叮,万妖朝拜副本开启。” “宿主,就要结束了。” 听到大鹅的话,林向遇心里异样地平静,“是啊,这一切,就要都结束了。” 林向遇也随同那些修士一齐飞往赤穹边境,各大宗门的修士各自一派,渭泾分明。 林向遇找到太一剑宗,薛迟已经死了,宋清梨也下落不明,此时太一剑宗的能人寥寥无几。 不过,好在六师兄和谭双在这里。见到林向遇的第一时间,六师兄和谭双同时道:“遇师姐。” “遇师妹。” “你没事吧?”谭双将林向遇全身上下打量个遍,“听说和你一起前来赤穹的弟子都生死不明,就连薛迟和宋清梨也……不过,还好你没事!” 林向遇抿嘴宽慰地微笑,问:“你们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我们当然知道,可是,这边这么大的异动,身为修士,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呢。如今太一剑宗也没有正式的掌门,各个掌门和长老之间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剑宗内也乱成一片,我们从万剑山脉除妖回去的途中,听说妖族妖皇出世了,就在赤穹边境这边,于是跟随另一波修士一起来了这边。”谭双道。 六师兄在旁边一直点头,眼睛盯着林向遇一刻不移,他还沉浸在林向遇还活着的巨大的悸动之中。因为自从得知前往赤穹的修士都下落不明后,便对他们的生死报以了最坏的想法。如今,最坏的想法没有发生,还好还好。 林向遇还是坚持劝他们离开,“谭双,六师兄,有些事情,是你我是难以改变的。如果死得没有意义,还不如让自己好好活着。你们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 谭双:“遇师姐,你劝我们离开,那你自己呢?那你为什么又在这里?如果遇师姐不离开的话,那么我也不会走的。” “对,遇师妹,你为什么又留在这里呢?你为什么不肯离开?”六师兄道。 林向遇哽住了,她没法说自己即将要离开了。谭双和六师兄都是自己在这里世界里很重要的朋友,但是有些事情,没办法说清楚。林向遇只是道:“谭双,六师兄,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有我的归宿,如果今后,我离开了,其实我只是回去了另一个我该回去的地方。你们不用过于伤心。” 谭双当然不知道林向遇的归宿到底是什么,但她隐约间听懂了林向遇会离开她们,“遇师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你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你会离开我们对不对?” 林向遇:“如果我离开了,不必伤心,而是要替我高兴。” “可是……”谭双无法理解林向遇回家的心情,但她也没法再继续说什么了,因为其实从一开始,谭双就一直感知到了遇师姐身上那股气。 遇师姐仿佛只是为了某种目标而继续活着的。如果没有那个目标,她便活不下去。 如今,谭双细细想来,那个支撑着遇师姐活下去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她口中的那个归宿。谭双也希望,遇师姐能够获得她真正的想要的,即便,这可能会让遇师姐永远地离开她们。 “能得到你想要的就好。”最终谭双这样说。 六师兄自始至终眼含热泪,他也意识到,自己留不住遇师妹。 此时,赤穹边境修士和妖源源不断地集聚。 却始终不见众妖心心念念的和修士们万分忌惮的“妖皇”。 林向遇脑海里,又回响起大鹅的声音,“对了,宿主还有一点忘记说了,待会儿离开妖界入口远点,那里留有玄青十几年前设下的杀阵,无论是人还是妖,受困者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魂魄也会被困在里面,有可能就没办法回去了。” “也就是说,温淮会被困在那里?”林向遇心下一悸,想到,他费尽心思筑成的归家之路,就要断在眼前,林向遇仿佛看到了自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回家了,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了,可最终,还是败在最后的那百分之十。 光是想想,都让她无法接受。 对温淮来说也一定吧。他放弃一切都要带所有妖族回到不周山,若是最后,在故乡就在眼前之时,却永远被困在了杀阵之中,那实在是太难受了。 如果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那过去所受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林向遇没法替温淮接受这个结局,即便温淮是反派,那样的结局对他来说貌似也是应该的。但她,还是无法接受,无法释怀。 林向遇毅然转身,逆着乌泱泱的人流,朝着相反的相反而去,“大鹅,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吗?” “宿主,你想改变温淮的结局吗?可这……” “有什么不可以吗?大鹅,在这个修真界里,一切故事貌似早就偏移了轨道,就连主角聂明羽都死了,可好似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如同死了一个npc一样,故事的轨迹会自己修正,然后继续发展下去。所以,即便我改写了温淮的结局,也不会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我这样做,是可以。” “道理是这个道理。”大鹅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林向遇低低地道:“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看到他那样的结局。” “可是,一般来说,干预了他人的命运,同时也要承担一定的因果。” 大鹅的声音弱弱地掠过林向遇的耳畔,它不知道林向遇听进去了多少,反正仍是没有改变林向遇的想法。 大鹅还是告诉了她,温淮的所在之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少君,对 身上的摇芳鼎跃跃欲动,温淮知道它这是感应到了妖界的方位。 说明,很快了,很快就能重新回到那故土了。 只需要再找到宋清梨,召唤万妖,带所有妖一起回去。温淮深呼口气,心脏也止不住地激烈跳动。 昨夜杀了玄青之后,他让解霜先带着宋清梨去了赤穹边境等自己,温淮差不多到了约定的地方,却迟迟不见解霜。便是连解霜的气息也没有感应到。 温淮试着召唤解霜。没有回应,没有回响。 这种时候,到底是谁? 温淮怎么也想不明白,胸中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解霜剑还留在解霜那里,温淮试着感应解霜剑。即便再蹊跷再不安,也必须前去找到她们。 他站在了一处石洞之前,这里曾经是他手刃饕餮的地方。解霜剑的气息在这里清晰起来,她就在里面。 温淮抬手召唤解霜剑,瞬间一把强悍的利剑从洞内牢牢飞回他手中。温淮剑锋一转,催动解霜剑,剑气洞入石洞之中,熠熠剑光在黑暗中荡开。 直到确认里面除了解霜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之后,温淮才踏入饕餮石穴之中,荒芜的地面上,一眼望过去贫瘠得连起伏都没有,茫茫然的石穴里,中间只有解霜一人,她胸口上一个拳头大的剑伤,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温淮上前将解霜扶起来,确认她还有呼吸,“解霜,解霜!醒醒,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解霜睁开眼睛,眸光转恨,“是榴花,那个叛徒,她说少君你有危险,将我引到这边,然后暗剑重伤于我!” 温淮深深蹙着眉头,“榴花?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什么?还有,宋清梨呢?” “宋清梨……”解霜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努力回想,“宋清梨,我不知道。好像是被榴花带走了。该死的叛徒!等我再见到她,一定杀了她!” “解霜,榴花可能被人利用了。”温淮道。 解霜睁了睁眼,眸光警惕道:“谁?少君,你知道了?” 温淮摇摇头,解霜又道:“不管是谁,少君,你别管我了,找到宋清梨要紧,打开妖界裂隙,你们先回去。” “解霜,我看,貌似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话音落下,温淮一剑破开虚空,直直穿透石洞口那个黑影。解霜剑收回温淮手里,温淮放下解霜提剑靠近,解霜也捂着伤口想要站起来,问道:“是谁?” 没有人回答,温淮握紧剑靠近,只知道那个黑影也许就是那个利用榴花的人。 解霜剑在石穴外转了一圈,刚刚那个出现在石穴口的黑影似乎只是温淮眼花,可温淮知道,没有这个可能。刚刚就是有人站在了这里,温淮心底越来越烦躁,这种时候,他根本不想同那背后之人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 “少君,小心点。”身后解霜的声音传出来,她似乎捂着伤口艰难站起来了,“我来帮你。” 温淮警惕着四周,道:“不用,你好生在那里待着。” “少君!”解霜忽然惊恐大喊。 温淮回头。 那一瞬间,眼前这个解霜朝着温淮的眼睛,挥了一下。白雾雾的一片,锐利地流转进温淮的眼眸里。 霎那间,刺骨的疼痛从眼睛蔓延开来,温淮捂着眼睛,视线开始变模糊,隐约间眼前,解霜的模样扭曲起来,仿佛褪了一层皮,变成了榴花的模样。 素面从榴花身上分离出来,榴花道:“少君,对不住了。我原本也不想要伤你眼睛的。” “榴花?谁让你这么做的?到底是谁?”嘶哑着声音问。 榴花没有回答。 锐利的痛意刺伤着温淮,收力,却连剑都没法提起来。 最后模糊的视线中,榴花的身影消失在石穴口,温淮捂着一只眼,盯着地面,大口喘息。 视野中,一双脚,出现了一瞬。 他再抬头的时候,视线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一直知道,眼前有一个人。温淮死死握紧手,可却什么都抓不住。胸膛剧烈起伏着,面颊两侧有两行温热的东西,是双眼中流出两行血,哗啦啦还在不断地溢出来。剧痛一遍遍腐蚀眼睛,钻着五脏六腑。他试着睁开眼,一遍遍闭上眼,再睁开眼,可无论重复多少次,结局还是一样。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温淮努力抬头,尽管看不见眼前这个人,自己低到了尘埃里,仍是缓缓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等到回答。只有一种力量,指向自己的身上的摇芳鼎。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谁也不能夺走。温淮身戾气大爆,用尽力气,解霜剑自动出鞘,朝那人刺去,即便力量大大削弱,这一解霜剑,仍是划到了那人的血肉。 这时刻,一声“少君”从石穴之外传进来。 眼前这人,一时间慌不择路,没有同温淮争抢摇芳鼎,转瞬消失一空。 解霜从石穴外跑进来,只看见跪在地上,鲜血倒流的少君。 而温淮锐利地抬眼,用看不见的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后恨让他一剑朝那个方向刺去,解霜肩膀堪堪被刺入三寸,解霜剑及时止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温淮已经明了,这个才是真正的解霜。 眼睛上瘴火不断地往身体里钻,温淮喘着粗气,不住地缓缓跪倒,解霜见到这一幕,飞速上前,“少君?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瘴火?为什么会有瘴火?怎么办,该怎么办?” 看着温淮愈发痛苦,双眼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解霜试着为温淮止血,可这么做无济于事,她焦急地大嚎,“都怪我!都怪我。我好像被榴花利用了。是她做的对不对?我昨夜碰见她了,被她引去了别的地方。都是我太掉以轻心才让她有可乘之机。对不起!” 如今说再多也于事无补,残留在眼睛上的瘴火往五脏六腑钻,温淮全身冒着冷汗。这瘴火,便是十几年前在不周山发现的瘴火。如今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温淮没法去想,神智被痛苦侵蚀,他推开解霜,自己弓着身子,缩成一团,解霜焦急得在原地打转,到底怎么办才好?得想法救救少君。 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任何法子,待解霜想要再次扶起温淮的时候,却见他弓身的地上,一滩鲜红的血液,一只圆滚滚的带血的东西,在地上打转,沾满了地上的尘土,渐渐地看不出原来的面貌,解霜瞬间眼球钻心地痛,心像是被爪子在抓,她看着温淮手中的另外一只眼球,解霜痛心地大叫起来,“啊!少君!你在做什么?你把眼睛,眼睛挖出来了?” 温淮半跪着,背对着石穴,他举着两双白玉般的双手,托着剩下的那只眼球,手心中,一捧鲜血,滴滴答答,滴落在前面血水坑里,他的发丝垂在一侧,沾染了血。 温淮听见解霜的声音,微微抬眼,用空荡荡的“眼睛”盯着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额头上,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解霜彻底绷不住,她哪时见过这样的他。忍不住地上前抱着温淮大哭,“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解霜胡乱将地上的眼珠捡起来,珍宝一般洗净,用抖着的手捧在温淮面前,“还能有办法对不对,还能看得见的。” 温淮弓着背,低垂着头,眼睛的血还在往下滴,垂下的青丝于此刻他苍白的面色鲜明对比,白得不像是人的肤色。 解霜手足无措,不住地流泪,“对了,少君,你会没事的对不对,妖骨在你身上,眼睛还能再长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就算没法长出来,我也会为你再找一副眼睛的!”温淮晕过去后,解霜独自暗暗道,幽暗的洞穴中,她眸子闪着异样的光。若是可以,她也可以把自己的眼睛给少君- 林向遇依照大鹅的指示,找到一处石穴,站在外面,她顿了顿,深呼吸,想到温淮可能在里面,她还留有一分警惕,在石穴外细细地感知了一阵,没有感知到什么强烈的躁动,林向遇这才紧握着的桃木剑踏了进去。 自始至终,只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再近一点,才察觉到除却自己的呼吸,还有别人的呼吸声,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幽暗光线,林向遇眯着眼睛去看,有两个人倒在地上,其中一个人倒在另一个身上,而另一个人,就在幽暗中,已经盯了自己好一会儿。 林向遇知道她是温淮的手下——解霜,而现在,温淮倒在她怀里,周围地上一滩黏黏腻腻的液体,浓浓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林向遇想要上前,“他怎么了?” 解霜目光幽幽地盯着林向遇,“情况很不好。” “发生了什么?” “你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解霜问。 林向遇看着温淮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我来这里,是想要告诉你们,多年前玄青曾在妖界入口设下过一个杀阵,你们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困在那里,回不去了。” 解霜上下打量着林向遇,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向遇:“你不信我没关系。但待温淮醒来,请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温淮,他自有判断。” “哦?”解霜忽然将温淮放置在地上,缓缓起了身,走近了,林向遇才看到解霜的身上手上,全是鲜血,林向遇怀疑刚才地上那一摊,也全都是血,一阵后背发凉,只见解霜走近,林向遇毫无设防地看着她。 而这过程,这眼神令林向遇一阵后怕,仿佛不是在看着她这个人,而是在盯着她的眼睛,眼球。 林向遇忍不住后退,“解霜?温淮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解霜道:“你也想帮少君对不对?” 林向遇还不太懂解霜口中的帮是指什么,她下意识摇摇头,刚想要后退一步,却被解霜牢牢钳住了手臂,一步不能动弹,还没待林向遇反抗,解霜一挥手,一阵蛇毒钻进林向遇的鼻腔,她浑身霎时一软,整个人没有了骨头似地瘫软下去,但她还留有自己的意识,感知也很清晰,只是没有任何力气反抗。林向遇倒在沙土地上,白净的面颊脏了一半,她努力摇摇头,眼见解霜一点点靠近。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林向遇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生涩,一个清晰的字音都发不出来,后怕袭来,解霜蹲在林向遇的身前,一把掐起来林向遇的面颊,“既然想要帮少君,就帮他看见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她纵身一跃 什么意思?林向遇瞪大眼睛,支支吾吾,用尽力气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解霜掐着的力道越来越大,“你还记得,你在太一剑宗被诬陷的事情吗?其实是少君让我做的。事后他觉得太丢脸,想要除掉你。顺便解除伴身契,他让我杀了黎筱禾和陆千,嫁祸在你身上。只不过没想到,你命还挺大,都那样了,太一剑宗的人都没弄死你呢?既然你呢,对我们少君这样忠心,无论我们少君如何轻贱你,你都依然待他痴心一片,如此,我便成全你。把你的眼睛献出来。” 林向遇的头低在了尘埃里,咬着牙,忍着哭声,眼泪直流,哭得像个弃妇一样,狼狈卑微,像条狗一样,止不住地哭泣,好痛,心好痛。痛苦似乎大过了恐惧,如今的自己也如何都没有办法反抗,她用力闭上眼睛,解霜继续道:“这双眼睛能献给少君,也是你的荣幸了。” 解霜重新掐着林向遇的脸,而林向遇,用满是泪的眼,盯着她,那双眼里,除了痛苦,还盛满了恨。 解霜无视地缓缓伸手,林向遇的视线中,一双手指越来越大,直逼瞳孔,触动眼球,心中下意识反抗后退,挣扎,可实际上,仍由恐惧和痛意成千上万倍地放大再放大,她仍是没法动弹一下,身体惯性地剧烈地抖。那双手,就深入她的眼眶,一点点扣了进去,直到眼泪混杂着血,一并流下,视线一瞬间茫茫然,再最后是一片漆黑。 什么也没有了。林向遇倒在地上,仰着头,什么也没不见,她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即便想叫也叫不出声,好想死啊。好想死!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头发丝也沾满了粘腻的液体,混着地上的沙土,一并粘在她的面颊上,林向遇不知道自己被解霜丢在了哪里,没法动弹,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意识是无比清晰的,感知着,痛和恨,浓浓地,浸满了自己整个残缺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林向遇看来,很久很久,久到眼睛上的流的血已经流干了,久到恨意已经将自己的心煎干了。隐约听见外面一阵声音,那个声音一响起,方方传进林向遇的耳朵,林向遇心中的恨便腾起来,每一个细毛都在叫嚣着恨! “解霜,我的眼睛好了?这是谁的眼睛?”温淮问。 昨夜解霜为了少君修复了一夜的眼睛,并且灌输了源源不断的妖力,将那些残留的瘴火清除,少君才能清醒得这般快,解霜道:“是一个修士。我在外面随便抓了一个修士,挖了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虽然低劣,但还请少君勉强一用,等回到了不周山,再寻更好的。” 温淮抬手摸了摸钳嵌在眼眶里的那双眼球,随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解霜道:“已经是翌日上午了,所有妖早就集聚赤穹边境,都在等着你带所有妖族,一起回去不周山!” “宋清梨呢?”温淮问。 解霜道:“少君放心,我已事先把宋清梨藏在一个只有我直到的隐秘地方。不会被别人找到的。我现在就去把她抓过来,带回妖界。” 这时,空寂寂的石穴里面,不知道哪里响起沙哑又难听的支吾声,温淮眉头深深蹙着,全身戒备起来,解霜剑握在手心,准备靠近,“那边是什么东西?”温淮问。 解霜制止温淮道:“没事的少君,一只来偷东西的老鼠妖罢了。我惩罚了它一顿。现在,回去要紧。” 温淮朝着那个方位多看了几眼,断断续续的呜咽,洞穿他的耳膜,扯着他的心脏,最终,他没有停留地离开了此地。 呜咽声,回响,也是林向遇的恨在回响着- 林向遇在那个地方不知道待了多久,温淮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这里之后,只剩下她独身一人,永远地留在了永无止境地黑暗里,留在永无止境地痛和恨里。 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着的,不知道解霜给自己用了什么毒,刚开始好长一段时间里,她仍是没法动弹,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她好像是倒在一个洞穴里面,她不知道这洞穴是什么样子,周围萦绕着浓浓的发霉的味道,时不时有虫子钻进自己的身体里,啃咬,瘙痒,有老鼠爬过她的脸,林向遇忍着恶心不吐出来。 眼泪从空荡荡的眼眶里流出来,她小到大最怕最怕的这些东西,而如今这些东西就在身体上来回辗转,肌肤早就泛一层鸡皮疙瘩,又痒又痛,好想动一动,可怎么也动不动了啊。好痒,痒得她恨不得来一剑捅一捅自己,也好过这密密麻麻的痒,心像有无数虫子在钻。 良久,她以为自己已经将要习惯的时候,瘫软的身体慢慢涌上力气,林向遇动了动手指,花费好长时间,才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围在周身虫子老鼠霎时一哄而散。 林向遇第一反应是一阵干呕,不停地挠痒,发疯般地挠痒,抓着自己身体上的每一处,直到抓破了血,血渍斑驳,坑坑洼洼,林向遇还是没法停下来,抓出源源不断的血,手臂上,身体上,甚至是脸上,她发了疯似地糟蹋自己,失控地癫狂地大叫,仿佛是要将刚才被挖眼睛的时候的那一份痛也一起叫出来。 疯了好一阵。她终于脱了力,支撑不住地一屁股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凹陷下去的眼眶,不知道盯着哪里。 彻底平息下来,变作了一滩死水。 大鹅十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宿主,我们该动身了。” 林向遇没有出声,瘫软在那里,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她死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用手梳理了乱糟糟的头发,又抖着手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空荡荡凹进去,她哽咽一声,忍着,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料,系在空洞的眼眶上,随后提着桃木剑,一边扫着前面的路,一边抬脚机械地往前走,大鹅同时也提示林向遇,“宿主,左转,前面有个石块,注意抬脚。” “现在我们出了石穴,再往右走,一直走,去到赤穹边界,这一战也很快就要结束了。真的要结束了,宿主。”大鹅最后那句话更像是安慰。林向遇内心也再没有任何波澜了。 她沉默地按照大鹅的指示走着,反正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黑暗,没有什么差别。只能依靠声音去辨别周围的情况,越往前走,天边的声音越是嘈杂,仿佛有无数妖无数人在这里,盘旋不定。 林向遇看不见的是,赤穹边境的天边,万万大妖齐齐朝着一个方向看去,而温淮手持摇芳鼎,举到了天上,沉冷地望着那一切,霎那间,万妖齐拜。 摇芳鼎的力量在温淮手中大盛,这场面,意味着妖皇血脉重现于世。摇芳鼎力量指引着赤穹天边的虚空,在那里,隐约劈出一道裂痕,温淮带着宋清梨,一跃而上。 耳畔回响起来一声炸雷的声音,紧接着是修士们惊恐的呼叫。 “他,他是妖皇,他要做什么——” “他要打开妖界裂隙——” “他要带所有要回到老巢——”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届时,人界面临的是灭顶之灾——” “杀上去——阻止他!” 妖们也不甘示弱,叫着要杀光所有人族。横亘在人妖两族之间的血泪有多少,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刀剑铮然之声刺着林向遇的耳膜,剑呼啸的声音此起彼伏,血洒下的声音,剑斩入皮肉的声音,还有头颅被拧断的声音。 林向遇沉默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如今这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无论修士们如何惊恐,大妖们如何欢呼,亦或者是二者又是如何争斗,如何叫嚣着碰撞,这些,林向遇都完全不在意。 她只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把头发弄整齐了,又用袖子擦了擦面颊上的血污和沙砾,摸了摸系在眼睛上的丝带,确定它还在,想回去的时候,至少可以体面一点。然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混乱之中,林向遇一个人立在原地,不知道是谁,误伤还是怎么,划了她一剑,林向遇嘶叫一声,转头下意识“看”那人。 那人被妖伤了手臂,捂着手臂,下一瞬一剑斩杀对面的妖。他才转过头来,看见了林向遇。 他记得自己刚好像误伤了谁,记不清了,这种时候脑海里除了杀就不剩被的,他盯着林向遇的脸,林向遇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对着不知道什么方向,低低道了声:“对不起。” 那人抓了林向遇一把,盯着她的眼眶,“是个瞎子?一个瞎子跑到这里做什么?” 他盯着林向遇左瞧右看,依旧抹不去心底那股熟悉之感,“你是不是曾经在梨花村边上住过?” “什么?”林向遇问。听见那个地名,她心下咚地一下,那是她和温淮曾经共同生活过将近八年的地方。她怎会不知道呢。 那修士摇摇头,似乎终于搜寻到了相关记忆,“是你没错,我记得你,你和那个男人成过婚,一起生活了很久。我当时总能看到你们成双成对。” 林向遇完全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不过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想要做什么,如今温淮妖皇血脉暴露,人人忌惮,人人想杀,自己和他牵扯上关系,绝对得不到什么好处,林向遇想要后退,却没办法。 “既然你和他成过婚,你就是他的妻。和一个妖成亲,你就是叛徒!”那人恨恨道,牢牢钳住林向遇,“你别想逃脱干系,你永远别想和妖皇逃脱干系!如今那妖皇带领所有妖,要打开妖界裂缝,到时候若是让妖族崛起,我们修真界就有得苦头吃了!” 林向遇摇摇头,却没法再说出解释的话语。能说什么呢?说其实现在自己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还是说,其实他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生死? 林向遇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修士转头在对别人说,“把这个女人带过去,阻止他。但凡他对她有几分真心都不会不管不顾。” 转瞬,林向遇被挟着,一跃至于半空,周围刀剑相向之声越来越明晰,仿佛就在发生在耳畔旁,偶有零落的热血溅在自己脸上,林向遇却能感知到,随着靠近,妖的气息,他的气息就越加浓烈。 万妖争斗,温淮挟着一动不能动的宋清梨,妖力冲天而起,几乎要洞穿天空,而天空中,隐隐有了一到裂痕,只要洞开这个裂隙,就能找到回去的路。解霜和源源不断的妖将温淮护在内。 裂隙的光芒愈来愈盛的时候,那修士挟持着林向遇,大吼道:“若是不想要她死的话,立刻停止动作!” 那修士口中的她是谁?竟敢如此对妖皇出言不逊?貌似不认识,管她是谁。不知道。 那些厮杀的妖和修士,回头看了林向遇一眼,就继续争斗。 而那修士,挟着林向遇,紧紧盯着温淮,继续大呵,“温淮!林向遇在我手上!想她活着就停下来!” 人和妖,继续厮杀。 天边那道裂隙愈来愈深,隐约有暗色的妖气源源不断地冲了出来。 那时候,温淮别说是回来救她了,便是连头都没有回。 林向遇不知怎的,竟然弯了弯嘴角,她知道温淮就在前方。深呼一口气,她释怀地道:“伴身契,是我对不住你,困住了你八年。也困住自己八年。如果可以,今后不用再背负如此之多,去轻松地活吧。”祝你也祝我。 即便今后永远不相见。 忽而,回响起“砰”地一声,周围有细碎的惊叫,谭双的声音,大泣道:“遇师姐?” 六师兄的声音,“遇师妹!” “我可没有动她,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一跃而下的。跟我没关系啊。”那修士忽而惊慌道,他本来没有想要杀掉这个女人的。他只是想要用她威胁温淮。 见这个威胁对温淮没有用,他还打算放了她的,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忽然一跃而下,迎向了漫天箭矢。 是她自己! “她,她死了——”那修士喃喃道。 那一瞬间,温淮打开天裂的手颤抖不停,堆积于妖界边界的反噬之力,差点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他猛然喷出一口血。 解霜大叫道:“少君!不要回头。” 若是回头,一切都将毁于一旦。毁于一旦! 身后无数妖无数人厮杀,解霜和妖们护着他,盼着他打开妖界裂隙,带所有妖回家,解霜叫着,不要回头不要回头,所有妖都压着他,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只要回头一切都没了。 身后的那些异样的惊呼渐渐趋于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温淮的身体却愈抖欲烈。泪,从不属于自己的眼睛里涌出来。那裂隙越来越大,眼看回家路近在眼前。 天裂的反噬之力抵抗着他的力量。好像真快要成了,裂口愈来愈大。然而,下一瞬,他却倏地收回了所有力量,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奔向那片薄薄的宛若蒲草的尸身。 “少君!你要做什么?”解霜痛心地大呵,眼看就快要成功了。 天裂引发的反噬之力没有了温淮的抵挡,猛地冲了出来,盘旋于周围的人和妖,死了大半,没了妖皇的带领,万妖混沌,修士和妖,无头苍蝇般地缠斗,万事万物,全部宛若疯了一般。 而所有妖们的妖皇,此刻,正缩在地上,抱着一具尸身,温淮低低看她良久,看她紧闭着眼,看她血涌不止,温淮摇摇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怎么样,巨大的冲击,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止不住地眨眼,那眼泪源源不断地从不属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渐渐的,痛来地椎心泣血,温淮又喷出了一口血水。 他埋着头,泪滴在林向遇面颊上,林向遇一动不动,眉头都不皱一下。身旁一片他并未注意到的破布散落,这是林向遇用来系眼睛的。而此刻,她的尸首的眼眶里,是饱满的,好似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身体。 温淮的声音不像是他的,带着浓浓的悲,“林向遇,你不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 他如此笃定地说,可抱着她体温渐冷的身体,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沉下无底深渊,悬着没法落地。 好似这一刻,她真的永远离自己而去了。可是温淮很清楚,她一定会醒来的,一定会醒来的。只要有妖骨。 妖皇一脉的妖骨,能赋予再生之力。这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 所以,他才能够在血莹坑里,一遍遍地被啃噬成骨,一遍遍地再次长出血肉。 那一夜,自己已经把妖骨刨出来了给了她。刨出妖骨的痛不比刨妖丹的痛好多少。可自己其实都已经习惯了。只要能把她留在这个世界,刨出来,给了她又何妨呢。 可是,还是会痛的吧。林向遇,迎上漫天箭矢,身体轰然坠地那一刻,你还是会痛吧。 伴身契。对了,伴身契!为什么伴身契要断掉,为什么要断掉,自始至终,都让我全都承担你的一切痛和泪就好。我不怕痛的,一点也不怕,我都习惯了。让我帮你承担好吗。 可如今,她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了。 猛然间意识到什么。 原来困住自己八年的,并不是伴身契,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爱着她。后知后觉的爱意拔地而起,将他吞没。他无力面对,压得他喘息困难,只得死死抱着她。 他抖着手,抹去了她面颊的脏污和血迹。看着她紧闭眼睛,好像死了一样。心中的坚信,不知为何,慢慢淡去,恐惧不断地萦绕在心头,不是相信她不会死,不是离自己而去么? 为什么还在抖,为什么这么害怕? 或许她死的样子太过平淡,平淡到,还以为她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为什么嘴角还在上扬着?温淮恨恨地用泣血的眼盯着她,难道,死,竟是一种令你轻松的事情么? 心中的弦,一根根啪地断开,温淮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你说,但愿我们都可以轻松地活着,可是你却为什么向往死?亦或者,亦或者,那并不是死,而是你的归属——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事情似乎朝着他没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温淮无法控制的,向来是她口中的回家。过往,那八年间,林向遇口中无数遍念过的“家”和“回家”涌入脑海,每次说回家的时候,她总是向往着微微笑着的是轻松的。 就和如今,林向遇轻松的笑容一样。 温淮像是发现什么惊天秘密,猛然间疯了一样,死死抱着她渐冷的尸身,用尽了力气,“别,别离开我。你别离开我。你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你不会的,不会的……” 回应他的是远处不断回响的刀剑声,而温淮周围十里地,没有人和妖敢靠近,他周身戾气太重,都自觉地远离,便是连解霜也犹犹豫豫,有些怕了温淮的模样,却在看着温淮怀中的尸身时,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不过一届低微的人族,等少君想明白,自会放下的。解霜心道。 赤穹的天空阴沉沉,踱着一层铅灰,雷云涌动,暴雨一瞬间倾泻而下,血和雨水流成一条小河,温淮抱着林向遇在血水里,仿佛无知无觉,他低低埋着头,额头抵着林向遇冰凉的额头,喃喃道:“你别回去,你别回去。留在这里,陪着我。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界。不周山我不回了。你也别回去,别离开我。我不回不周山了,我不回去了。都不回去,好不好。在这里。别离开……” 眼泪快要流干了,他想起来年少的时候,母后死在天火之下的尸体,而那时候,自己也如同现在一样,像个狗一样哭泣,无能为力。自始至终,自己想留住的人,一个也没能留住。 那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没有推开母后就好了。 而如今,又在想,如果自己刚才回了头就好了。 是不是就能留下一些什么? 温淮不知道。 他说我不要轻松的活着,我要你。我要你不要离开我。 良久,天边血洒落一层,尸体浸满了荒漠之地,而温淮一个人,抱着那句尸体,恨恨地睁着眼,不停地道,“睡一觉就会醒过来的。就当作是睡一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你什么时候 修真界第三百二一年。 这一年,是修真界的一大转折点,事情还要从那一天说起,妖皇出世,万妖朝拜,无数人无数妖,“抛头颅洒鲜血”,整整三天三夜,将赤穹边界变作整整一个血池,据见证过那次大战的人说,犹记那暴雨连绵,那血海翻涌,那尸体赤条条,浮在了那血海之上。 鲜红之下,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妖皇带着所有剩下的妖,大开天裂,进入到妖界裂隙,彻底没入其间,留给人间的,只有鲜血和死的阴影。 妖皇神印打开妖界裂隙,劈开混沌,妖界不再被混沌隐藏,此后,若是想要再往返人妖两界,不再需要打开天裂,即可自由往来。 那日之后,人妖两界暂时沉寂一段时间,毕竟各自死伤无数,需要好长一段时间休养生息。然而事实上,那日之后,没有过很久,妖们便毫无征兆地,再次卷土重来。 第一个屠的,便是太一剑宗。想当年,玄青凭一己之力,引发天火,差点灭了整座不周山,对所有妖来说,此恨难消!不共戴天! 温淮放任解霜带着一众妖族,杀上太一剑宗,往日的四大仙门之首,随着核心人物的流失,早就渐渐地空了心。大妖们毫不费力地杀进入了山门,踏着尸体和鲜血,一路毫无阻挠地踏平了山头。 解霜笑得肆意,“真可惜,玄青死得太早了,没能看到如今这场好戏。” 能杀得,解霜全都杀了。 不过这太一剑宗山头这么大,不可避免地有漏网之鱼,解霜也不着急,反正这修真界,迟早会沦为她们的天下。 如此,一个盛极一时的第一宗门,就此落了幕,其他三个宗门,早就惊慌失措,瑟瑟发抖,再这样下去,谁都逃不掉。 于是,当万妖第二次袭来,又一举灭了云山派的时候,长陵剑鸣山庄崩不住了,还没等解霜宣告屠城,鹤陵自己带着一众弟子投诚。当然也有弟子抵死不从,凡是有反抗不从,都被当作叛徒杀了。 解霜挺满意这个人识趣的态度,不费她力气,白得几万个奴隶,解霜乐而不为?长陵剑鸣山庄这一跪,接连也跪下好多其他小宗小派。如今一看,似乎再没有哪个宗门能靠。整个修真界彻彻底底地完了。 看着上界四大仙门纷纷倒下,下界更是不用多说,人间早就沦为妖的奴隶场。曾今,人如何对妖,妖便如何对人。 原本混杂在修真界的邪魔势力,以楼雪尽为首的邪教和花风信为首的花楼,早在天裂那一日站了队,不少邪教徒也跟随着妖皇一同没入妖界,彻彻底底归顺妖界。而花风信,即便再和解霜不对付,也不会在归家这一事上过意不去,就算再不甘也必须永远低解霜一头,花风信只能忍着。解霜呢,日日同花风信过不去,两人见面就吵,可又一日不见一日不吵就心里难受似的,日日如此。 从修真界第三百二一年开始,修真界的天就变了。渐渐地,成了妖皇的天下,到处都笼罩着一层妖的阴霾- 无论外界的世界如何变化如何嘈杂,不周山,青梧宫始终一派寂静,流苏一年四季都开得荼蘼,花开花落,白雪落了一天又一天,在青梧宫门前堆积了厚厚一层糜烂的流苏花,风一卷,漫天飘着。宛若人间腊月天。 自妖主从带着所有妖族回到不周山以后,他便不准任何人靠近青梧宫。便是连进去打扫服侍的宫女也不得靠近一步。远远地,能看到妖主的戾气,在整座青梧宫上方,盘旋不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日妖主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名女子,无比珍重,只是那女子不会动也不会哭不会笑,不知道是死是活,此后便没有再见到妖主出过青梧宫。就是连解霜,也没法靠近半分。 青梧宫,温淮的寝殿内,寂静得只有窗外幽幽鸟鸣。 温淮半跪在床榻边,床上,躺着一名女子,小巧的面容苍白且没有任何血色,紧闭着眼,今早换上了新的衣服,整整洁洁,身体每一处也都干干净净,安静地躺着,除了没有呼吸之外,完全像只是睡着了。 这是第几日了,温淮记不清了,好像过了好久好久,他一个人守着她,守在青梧宫,寸步不离,为的只是她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在她的身边。 每日都是这样度过的,他跪在她塌边,小心翼翼地抓着她冰冷手,有时低着头蹭着她的手,有时候和她说说话,她从来不答。 “林向遇,这里是不周山,以前还没带你来过我的故土。你醒过来也许会像明煦一样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很平和很少纷争。等你醒来,我想带你放风筝……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就好……” 温淮向来是话少,可如今,他有时能说好久。那些年,没能说出来的太多太多。现在,他敢说出来,她却不会再听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温淮想,她总会醒过来,等她醒过来,自己再跟她说一遍。 不周山纳罕地出了太阳,久违的阳光透过满是残花的窗棂,落在地上,温淮便会扶着林向遇起来,让她坐在阳光下。 阳光金灿灿,多么美好,照在她的尸体上,她低垂着头,闭着眼,好似只是打了个盹。 温淮在旁边看着她,窗外,绿意翻涌着。鸟妖落在树丫上,盘旋着,最终落在了窗棂上,鸟妖健忘竟连温淮是谁都不记得了,落在窗上嘎嘎道:“晒太阳呢,晒太阳呢。”小鸟妖飞入窗内,在里面飞快地盘旋一阵,最终落在林向遇肩头,用毛茸茸的头蹭着林向遇的脸,叽叽喳喳,“她睡着了吗?睡得好沉呐。” 温淮托起来林向遇低垂下去的头颅,让她往后靠着,眼里难得露出星星点点的的笑意,小鸟妖的话令温淮真沉浸在了那种感觉里,好像林向遇真的只是睡得很沉,温淮淡声道:“是啊。睡得有点沉,等她醒来就好了。” 小鸟妖道:“为什么不出去晒呢?一起出去玩呀。别在这里了。一起出去吧。” 温淮说:“不行,她还没醒过来。” “把她叫醒不就行了吗?”小鸟妖说完,却觉得氛围忽然有点不对劲。 仿佛点醒他了,将他霎那间从幻想中拉了出来。他蜷缩了蜷手指,低低地问林向遇,“是啊,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呢?什么时候呢?” 小鸟妖问:“她叫什么名字?” “林向遇。” “她醒来了,可陪我玩吗?” “可以。”他含着泪说。 此后的每一天,都有一只小鸟妖在窗外盘旋,每日一问,“她醒来了吗?她醒来了吗?她醒来了吗?” 但回答它的每一次都是一片死寂,一具尸身。 流苏花瓣堆积在窗棂上,腐烂的气息在寝殿内微微弥漫开来,起初,温淮还以为是林向遇身上的气息,抖着手,吓得不行,怎么会,怎么会的,明明有妖骨,她会回来的。 他颤抖着,靠近她,低低伏在她身上,嗅闻每一处,那种腐烂的气息不是来自这里。 温淮似乎松了口气,转眼望向窗棂上堆积的腐烂的花,才对林向遇道:“原来是那花,原来是那花。”他嘴里不断地喃喃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不会的,不会的,对吧。” 依旧没有回应。温淮鼻尖一酸,毫无征兆地,他再也忍不住,跪在她身前,埋着头,情绪决堤,彻底将他淹没,“可是过了这么久,这么这么久,你怎么还没回来。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求你回来,看我一眼。只要看我一眼。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青梧宫的一切平息下来,趋于死寂,她还是那样,不见好转迹象,温淮内心的后怕越积越深,随着时间推后,他越来越没有把握。她太像太一具尸体了,仿佛再没有活过来的希望。 温淮恨恨地抱着她,哭着一遍遍地地想,“你想都别想。想都别想。别想离开我。” 肯定是她的身体更弱,毕竟不是妖,可能还需要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你就会回来的- 宋清梨在这个又湿又冷的鬼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只记得自己被他带入妖界之后,便昏了过去,内体好像少了什么,那种缺失一部分的感受,令她心痒难耐,痛不欲生。 她埋在尘埃里,零零散散地回想温淮最后对自己说的话,那时他冷冷道:“当初,你爹在妖界裂隙入口设下杀阵,只有妖神印可以破解,而今妖神印,和你身体融在了一起。那就用你的身体铺路吧。所以啊,所以啊,没有人比我更在意你的生死了。” 她那时候头脑还尚清醒着,这一句话,仿佛当头一锤,敲醒了她一直以来的幻想,宋清梨一只自鸣得意着,还以为,他在这最后关头都护着自己,要带走自己,他是多么在意自己。而如今,却告诉她,一切为的只是你体内的东西而已。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所以你一直护着我的安危,也完全是为了利用我吗?为了现在这一刻?”宋清梨喃喃道。 “当然是祠堂坍塌那一日,解霜告诉我的呀。不然,我怎么会放弃她,救了你。不过我现在无比后悔。”温淮淡声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在想谁,只需看一眼便明了。 “你呢?”温淮忽然问道,“你从一开始便知道,玄青在你身体里藏了东西是吗?” 宋清梨皱了皱眉头,想哭,她回想起自己的母亲。好像是母亲,把这个东西弄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夜,自己不知道为何,身体剧热难耐,心口像是有火在煎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哭着叫着跑去找自己的母亲,而她哀嚎着打开宫门的时候,却见到一片凄惨的冷月光下,自己的母亲,蜷缩着倒在了地上,面色一片惨白,她也吓了一跳,害怕地痛哭起来。而母亲,见状缓缓地爬向自己,忍着瘴火的侵蚀,抱着她,“清梨,清梨,你怎么了?难道你也?” 母亲紧紧抱着自己,宋清梨如实哭诉着自己痛,母亲也忍不住双眼泛着泪光,“清梨清梨,别怕,娘在这里。不痛不痛。” 那一夜,她记得很深刻,母亲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小心翼翼,让她闭上眼睛,母亲把一个散着灵光的东西,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而那之后,自己便真的不痛了。她开始笑起来,而母亲,唇色苍白。宋清梨不知道,那个融进自己的身体里的东西就是父亲从不周山掠夺而来的妖神印,她也不知道,在她父亲眼里,身怀瘴火的人,活不得。而普通修者,身体注入神器的力量,是能够抵御瘴火的,不然便只能仍由瘴火不断侵蚀灵脉,最后痛苦而亡。 母亲把神印偷给了自己,等于把唯一的“生”的可能给了自己。 还是那一夜,没过多久,父亲匆匆赶来,模样狠戾,好像还同母亲说了什么,他知了道母亲把那个东西弄进了自己身体里。他走来走去,阴冷地笑道:“既然如此,也好,也好。把神印留清梨体内,是一个好主意,谁都想不到的。” 道完,宋清梨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剑瞬息之间整个贯穿她母亲的身体,血在冷月光下,呈现暗紫色。宋清梨,一滴泪都没流。此后,她为了活着,为了不被父亲抛弃,为了不得到像母亲那样的下场,彻彻底底背叛了母亲,铁石心肠地假装那一切没有发生过。 宋清梨想到这里,又哭又笑。她一辈子,小心翼翼,追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可怜的偏爱。却忘记,自己从一开始,就完完全全地拥有这些。是自己,彻彻底底背叛了她。 这时,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清梨趴在地上,盯着那双脚,视线上移,对上解霜轻蔑的眼神,宋清梨哭得梨花带雨,喃喃问她,“温淮呢?温淮在哪里?我想见他。” 宋清梨缓缓地去抓解霜的鞋,解霜后退一步,道:“少君企是你想见就见的?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好事。留给你活到今天,也就为的让你知道,你们的太一剑宗,已经被我荡平了。你的所有师兄师姐,师妹师弟,都被我杀光了哦。当初玄青怎么对我们,我们也怎么杀回去。曾经你引以为傲的带给你一切的那个掌门之女的身份,如今也毁于一旦了。你现在,只是个阶下囚。” 宋清梨呆呆地仰视着解霜,慢慢溢出泪水,太一剑宗没了,她的所有底气,她的所有依靠也没了。曾经自己背叛自己的母亲,背叛自己的良心,而换来的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换来的自己的虚荣,如今也随着太一剑宗的灭亡而消逝了。她再也没了任何依靠。 她失声地大叫,“不,我不相信,我要见温淮,我不相信他对我没有真情。我要见他。我不相信,他会不管我。” 解霜皱了皱眉头,一脚踹在宋清梨娇嫩的脸上,道:“少君的名字岂是你想叫就能叫的?他若是想见你,早就来见你了。不见你,就是早就把你忘了。你就一个人待在这里,自生自灭吧。少君是不会来的。” 宋清梨哀嚎起来,没了神器,瘴火也开始吞噬着她,她哭着一遍遍求解霜,“求你,求你,让我见见他吧。他一定有办法去除瘴火的。” 解霜面色变了变,猛然一脚踢开宋清梨,“瘴火,你身上还有瘴火?真是小瞧你了。滚开,离我远点。” 反正,把她一个人关在这里她也跑不出去,即便身怀瘴火又如何。解霜忽然觉得没意思。想起来,少君如今日日待在青梧宫,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具尸体,烦躁异常。 不知道少君什么能想通呢?那个女人死了,彻底回不来了。 解霜之前以为少君只是一时贪图那个女人的新鲜罢了,亦或者只是觉得对她心有愧疚,而这种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变淡,消失,须知妖皇一生漫漫,几百上千年,任何感情,就算再浓烈,放在整个时光长流来看,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而卑微。漫长的时光会冲淡一切,少君总会忘了她的。 然而,事实却不如解霜想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少君非但没有丝毫走出来的迹象,反而在那具尸体里,越陷越深。解霜担心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十年百年,都没办法放下那个女人。 解霜想到这里,愈发焦躁,看少君日日带着那女人的尸体,像个宝贝一样护着。她就好想把那具尸体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林向遇今 青梧宫,庭前花已经堆了几寸深,白花如雪,积得没过脚踝,隐隐约约间,花的清香中弥漫着微微腐烂的气息。 这些落花,急需要宫人去打扫。解霜擅自安排了一些宫人进入青梧宫清扫,顺便服侍少君,安排好之后才小心地告诉了少君。如此,温淮却也没说什么。也是默认了,毕竟流苏花腐烂的味道实在不好闻。每一日,他都时时刻刻担心,那种腐烂的味道是不是从林向遇身上散发出来,总是要仔仔细细地嗅闻过她身体的每一处才敢放心。 翌日一早,一队宫人小心地自宫门鱼贯而入,穿过绵延的幽绿,见到一片雪白的流苏巨树,便到了妖主所住的寝殿,妖主喜静,解霜先前也提醒过这些宫人,除了打扫之外,什么都别做别说。 临走前,解霜多看了其中一个宫女一眼,很快地,移开了眼神。那个宫女阿锦是解霜的心腹,就连温淮都不知道这一点。解霜心道,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少君。只要那个女人的一切都消失,少君总该放下她忘记她了吧。即便少君有可能迁怒自己,解霜也并不后悔自己所作所为。 日头渐渐西斜,细碎的夕阳光投在洁白无暇的流苏花上,微红的花瓣旋着落下来,万事万物浸透在寂静中,几名宫人进入到青梧宫以来,便是连妖主的影都没见到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座空殿。 宫殿里面真的有人吗,仰头望着那座冷峻的高阁,夕阳中,森严冷寂,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遇师姐的尸身真的在里面吗?谭双抱着扫帚,呆呆地想。 她如今,已然换了一身装扮,身上因附了一只素面妖,而得以暂时变幻自己的容貌。如今,人界已经沦为妖场,太一剑宗被屠的时候,她和一些弟子在门主的帮助下得以逃过一劫,昔日的大宗们灭的灭,降的降,昔日的师兄妹死的死,散的散。谁能想到,经历过一次赤穹之战后,人妖的命运竟能彻底扭转。现在是她们沦为败者。 谭双深叹口气,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忘了遇师姐。最后见到她,还是在天裂之下,遇师姐迎着万剑一跃而下,后来,便是连尸身都被温淮带走了。 谭双不知道温淮到底要带走遇师姐的尸身做什么,但是,她一定要带遇师姐出来。有温淮在,遇师姐是没法安息的,永远没法安息。 趁着其他宫人没有看见,另一名宫人靠近谭双,面色严肃,道:“遇师妹,真的在这里吗?这个地方,不像是有人住。” 谭双道:“也许吧。”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认为有温淮在的地方便一定有遇师姐的尸身。 当初她们决定来带遇师姐“回去”人界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抓了两只素面妖,伪装身份,这种妖一旦附在其他活物身上,能够掩盖住其身上的气味,并且重塑容貌。后来他们再偷偷跟随其他妖,一路来到了妖界,又混入了这些宫人之中。 不似谭双对修真界的转变接受那么快,六师兄眼神总是微微覆着一层悲伤,不仅是为着太一剑宗的灭亡,还有遇师妹的死亡。尤记赤穹那一战,遇师妹一跃而下之时,六师兄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朝着她奔去,可两方,相隔那么远,相隔着重重阻拦的妖和厮杀的修士。他当时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却无能为力,就是连遇师妹最后的尸身都触碰不到。陆十六恨透了温淮。在他眼里都是因为他遇师妹才会死。 多么不值得啊。她喜欢的她爱着的,也是将她弃之如敝履的。 “找个机会进去。”陆十六咬牙道。 “小心一点,六师兄。今时不同往日,他可不见得对我们手下留情。”谭双口中的他,自然是温淮,如今人人忌惮的妖皇。 “我从来没有对他有过期待。”陆十六冷声道,从温淮出现在遇师妹身边开始,陆十六就隐隐厌恨着他。拥有却不懂得珍惜的人,是不配得到的。如今遇师妹彻底离去,便是连尸身,陆十六都不想要让给他。 是夜,还是没有见过温淮的身影,可他雄厚的妖息,在殿内翻涌,令人没法忽视。谭双和六师兄趁着其他宫人没注意,溜进去了偌大的宫殿,行于其间,脚步声幽幽回响,幽暗的宫中,冷冰冰的气息回荡,周围只有几盏灯火在跳跃着。 长廊仿若没有尽头,万灯绵延,循着妖的气息,一直在一处几丈高的门前停下。森严的冷气从里面散发出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冰棺,谭双和六师兄站在外面,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 谭双屏住呼吸,见那巨门竟然留了一个小缝隙,她大胆地凑近那个缝隙,往里看。六师兄也焦急地不停地转来转去,张张嘴用嘴型问谭双看到了什么?不一会儿,谭双回过头来,一脸惊恐的复杂万分的模样,引得六师兄更是焦急难耐,他用嘴型问:“你看见什么?” 谭双用嘴型答,“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陆十六依言,也学谭双刚才的样子,整个差点扒在门缝上往里看,他渐渐地他瞪大的眼睛,恨很手都在隐隐颤抖,差点想要冲进入,却被谭双奋力止住。 森冷之气从缝里透出来,视线透过裂缝,一盏九枝缠纹灯在殿内熠熠地淬放蓝色的焰火,衬托得愈加冷幽。墙面上,被投出了两个幽淡的影子。 一个影子在上,低伏在另一个横躺着的影子身前,那个侧脸,陆十六不会忘记那张侧脸,是温淮!而床上那个,一定便是遇师妹!陆十六的手隐隐颤抖。 他看见,温淮似乎在为她擦拭身体,更衣洗漱,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做这一切。良久良久,一直在做这一件事情,他似乎也甘之如饴。 陆十六恨意翻涌,温淮有病,有病!现在做这些给谁看呢?在装模做样些什么?即便他日日亲力亲为地做着这些事情,也没有人会感动,没有人! 突然想到,也许这里气温冷,也许是为了更好的存放遇师妹的尸身。 六师兄内心复杂。 恨恨道地想,遇师妹才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安息。 那门缝之中映在墙上的影子,隐隐绰绰,他继续为她更好衣物之后,跪在旁边,沉寂了一阵子,在干嘛?六师兄看不懂。温淮似乎只是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竟打算同她的尸身和衣而眠。 陆十六差点要破开大门。 还好谭双在关键时候拉着六师兄,离开了这里。 “别太冲动。要是被发现的话,更没有可能带遇师姐出去了。”谭双并不像是六师兄反应那样大,以谭双对温淮的了解,她并不惊讶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毕竟在很久以前,谭双便早早察觉到温淮身上那种近乎毁灭的气息。一旦支撑他的东西没了,那种自毁便要爆开来,不仅伤人也伤己。过去,不管温淮承不承认,遇师姐过去便是他唯一的支撑,只是他也许从未发掘这一点。 “他到底要做什么?他有病,有病,遇师妹都死了,还不放过她,我一定要把遇师妹的带出来,不能留在这里。” 即便,遇师妹已经不在了,陆十六至少要把她的尸身带出来。想着想着,寂静的暗夜中,六师兄忍不住咬牙哭泣。可是把她的尸身带出来又能怎么样?她再也不会鲜活地站在自己眼前了。 进入到青梧宫已经有两三日了,除却上次,谭双和六师兄再也没有机会溜进宫门。后来的每日,都有繁重的琐事交给她们,定时有总管前来检查,若是做得不好便会被驱逐。于是谭双和六师兄真真在这偌大的青梧宫干起了宫人的活计。 这日,天气晴朗,天光大好,照得流苏花白莹莹,仿若散着一层淡淡的柔光,青梧宫内到处翻涌的绿意,风一吹,海浪腾腾。春光明媚,气温宜人,谭双打扫完庭院的时候,一只小鸟妖在流苏树上跳来跳去,谭双便多瞧了几眼,眼见那小鸟妖从树上一掠,飞进去了宫殿中某个敞开的窗口。 谭双定了定眼,那个窗户,好似是温淮的寝殿。 她眼睛都不敢眨眼第盯着堆满白花的窗棂,风缓缓,那窗棂上的花洋洋洒洒,落在了谭双面前,一只鸟妖竟能自由出入温淮的寝殿。到底什么来头,或者还是有别的隐情?总之小鸟妖知道的肯定比她们多。 阳光在那窗棂上,谭双看不见窗子里面的光景,她假装扫地,一边竖起来耳朵听。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响中,小鸟妖叽叽喳喳叫着,“她醒了吗?她醒了吗?林向遇你怎么还不醒啊?林向遇你醒来了吗?今天能不能和你玩游戏呀?今天能不能陪我玩呀?” 谭双心弦一颤,遇师姐果然在里面。可是,遇师姐不是,不是死了吗?为什么那鸟妖会那样说?难道?想到那种可能,即便希望十分微小,谭双的双手还是止不住地抖起来。 而那个窗棂上,小鸟妖还在叽叽喳喳着,“好吧好吧,我下次再来找林向遇玩。下次你可一定要醒啊。” 转而小鸟妖的又跳跃着,一头扎进密密的绿意之中。 谭双盯着那个雪白的窗棂,怔愣好久,直到六师兄喊她,她差点没有反应过来,陆十六顺着谭双看去的方向望去,问:“那里?遇师妹在那里?” 谭双忍住那种荒谬的猜想,人死不能复生的,那日,她可是亲眼撞见遇师姐飘零的尸身。谭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不确定。”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明日便行动吧。不管怎么样,都要带她回去。”六师兄淡声道。谭双也清楚,她们来这里,是想要遇师姐的尸身带回去,替她好好安葬。而不是真的要待在这里做一名扫地宫女。既然迟迟无法找到机会进去,那便只能自己创造机会。 白日那只鸟妖的话在谭双脑海里回荡,希望遇师姐还活着和相信人死不能的复生的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折磨着谭双。是夜,她终于忍不住,和六师兄一同计划,再次潜入宫殿。 临近傍晚的时候,两人向那个总管交了差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谭双总觉得几个宫女之中,有一个常常偷偷盯着自己。谭双不知道那个宫女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异样。心里越来越不安,总之这个地方不能久待,这一切都催促着她,今晚立马行动。 傍晚的云雾涌动,青梧宫内某处,毫无征兆地,火光猛然大盛开,亮堂堂地烧起来,甚至将整个月光都衬得极为暗淡。第一声“失火”的惊呼扩散来之后,整个青梧宫响起来此起彼伏的“着火了”的呼声,沉夜里火烧得劈里啪啦,一路绵延到宫殿深处。 谭双心道六师兄行动挺快,这么快就让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即便人少,火烧起来的这一刻,里里外外依旧一片乱。谭双趁着火,一路潜入宫殿深处。 两边的灼灼烈焰地从两面飞速涌来,谭双站在这宫殿门口,忽而,身后一只手落在自己肩膀上,她魂魄差点吓没了,转头一看,是六师兄。 “不是说我来放火吗?”他道。 谭双眉头深深蹙起来,“什么?”不好的预感爬满了心口,“我什么也没有做。不是你吗?” “我?我没有?我还没来及,这火势就已经大了。” “到底是谁?”谭双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了!” 她想起来白日里那个奇怪的宫女。原来那个眼神,不是在怀疑她,而是在提防她。谭双心底一阵恶寒地说:“原来真的有人连一具尸身都不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无魂之人 她转身,用剑斩开大门,里面一切展露在眼前,这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火焰腾腾,宫殿中心,便是之前那个唤作小锦的宫女,一个人跪在火海中,被自己制造出来的火焰,整个吞没,一边还在大笑,好似沉在了某种虚幻之中,“解霜,那个女人的尸身我已经毁了。你的心腹大患彻底消失了……” 谭双眉头蹙起,她猛然间,飞速往外跑。陆十六急急地追上,跟着谭双,前后进入进入另一个殿门之中。这殿门本便是半掩着的,仿佛知道有人会来。 推开大门,幽暗大殿,高台之上,安静地坐着一名女子,隐隐约约的蓝焰火映在她惨白的面庞上,她一动不动紧闭着眼。那是她的遇师姐。 而那个人蹲坐在遇师姐的身前,身着一袭暗色衣袍,衣袍上的暗织金缠枝纹,随着他的动作闪着诡异的金。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来,一整条垂到地上,黑发衬托温淮的肌肤不似个活人。同谭双印象中的温淮有些差异,那种鬼森森的气质却依旧没变。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们了。”谭双道。 那高台上的人,听闻声音,眼皮都没眨一下。陆十六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所作所为,都在这个人的股掌之中。他放任她们进入青梧宫,也许只是觉得好玩,陪她们玩玩而已。 自进入青梧宫起,所有人皆在他的掌控之中。隔壁那个名为阿锦的宫女,谭双不知道是谁派过来的,原本想要毁了遇师姐的尸身,如今却被温淮动动手指,烧死了。 “你未免也太狂妄了!”陆十六站出来道。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谭双拉了六师兄一把,低声提醒,“别激怒他了,我们打不过他。” “你在说谁?”温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双臂还牢牢扶着林向遇,似乎扶正了,才缓缓站起来,垂眼睥睨着他们。 谭双定定地瞧着蓝色火焰下,遇师姐的身体,除了死白之外,竟一点都没有腐烂的迹象,“遇师姐没有腐烂?你给她用了什么妖术?” “她会回来的。”温淮垂眸道。 “你在说什么?”谭双瞧着他不正常,“她死了。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今日便是要带她回去,安葬她。” “回去?回去哪里?她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他倏地转身重新蹲在林向遇身前,扶着她的双肩,牢牢地盯着她的样子,想起来林向遇从前心心念念的“回家”。她不会真的回去那个世界的。不会! 他死死抱紧她,低低嗅闻着她身上死寂的气息,一边不住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你不会离开的……” 谭双后退一步,现在的温淮真的太极端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令她身死,他都不愿放开她。谭双道:“你放过她吧。她已经死了,死了!你这么做是在折磨谁呀?” 陆十六更是怒意腾腾,不管不顾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让她不要离开你,你有什么资格,天裂那一日,不正是你害死她的吗?你当时不是很潇洒威风吗?不是头也没回吗?你现在在这里又是做什么?是啊,你确实应该在她面前跪下磕头,不断忏悔,说不定遇师妹在天之灵,还会看你一眼。不,她肯定恨极了你。恨不得也杀了你!” “要恨我回来恨,要杀我就来杀。不要这样,什么都不给我留下……”他垂着头,喃喃道。 谭双觉得他真的疯了,摇摇头,拉着激动的陆十六后退,“别再激怒他了,他这个样子真的会杀了我们。” 陆十六却不顾谭双的劝阻,一跃上了那高台,“放过她。”说罢手刚要触上林向遇的肩,中途被温淮打断,他眸光转戾,抬手一挥,强悍的妖力将陆十六震了几米远,不住地滚下台阶之下,温淮站起来,抬手掐着他的脖子,缓缓抬在半空。 陆十六挣扎着,“你没资格站在她面前,你应该滚出她的视线,永永远远地滚出她的世界……你别再折磨她了。”掐着他脖子的力道愈来愈大,陆十六两眼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他感觉自己离开遇师妹不远了。 “我不是说了,她能活过来吗?听不懂话吗?她回来的,她会复生的。我只是,只是知道这一点……我也没想要折磨她……” 谭双连忙上前,试图让温淮松手,为了安抚温淮的情绪,她连连道:“是是,我相信遇师姐会回来的。你先松手,六师兄真的快要不行了,我相信你的话,你现在松手。”谭双有点快要急哭了。 余光中,遇师姐的模样那样清晰,她垂着头,模样一如刚死去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好似只是在打瞌睡,谭双猛然间觉得,温淮没有疯。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才如此笃定遇师姐会回来?他到底知道什么? 谭双手渐渐松了,盯着温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谭双你在说什么?”陆十六嘶哑着声音问,他渐渐被双脚离地,被温淮提在半空,意识到某种可能,不知道是快要死的恐惧的驱使,还是因为那种可能,陆十六眼里不停地冒出泪水。 温淮半晌没有回答,最后松开了手,陆十六的面色青白地滚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温淮居高临下,道:“要不是怕她介意,早就掐死你了。” 他拂袖,“滚!都给我滚!别打扰她。” 而陆十六,满脑子只有“复生”两个字。陆十六哭着,爬去林向遇脚边,“真的能复生吗?”他喃喃道。她看起来如此真实,好似真的随时会睁开眼。 温淮一脚踹开试图靠近林向遇的陆十六,指着大殿外,“滚,都给我滚。” 陆十六暗淡地滚下高台,谭双接住磕得血淋淋的他,低低道:“保命要紧,现在还不是时候,先走吧。” 那夜之后,青梧宫除了死了一个宫女之外,好似就没有发生过别的事情了。一切照常,谭双和陆十六也继续待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温淮怀着何种心思,明知他们是要带走林向遇的,却还没有杀了他们,也没有将他们驱逐出去。沉默地应允他们留在这里。也许是非常清楚,谭双和陆十六所做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 而他在她们面前有着绝对的力量,动动手,便能灭了她们。 日子一日日过去。温淮照常为她做一切,不厌其烦,耐心而珍重。天气好的时候,谭双能看到温淮带着她,在窗台边,静静坐着晒太阳。斜风细雨的时候,窗户则是紧闭的。有时候,几件遇师姐的衣裳在窗边摇曳,那样看着,仿若那楼上只是住着一对普通夫妻而已。 有一日,也是晴朗的天,只听见那小鸟妖盘旋在窗边,叫着,“林向遇你醒了你醒了,陪我玩陪我玩。” 温淮趴在她旁边睡着了,不安稳地睡梦中被小鸟妖的叫声唤醒了,他朦胧着睁开眼,抬头,眼见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 温淮抿嘴笑了笑,“林向遇,你醒了。”好似只是那八年间,某个平常的午后,醒来便能看见她。 这还是她离开后,第一次来到他的梦境。他好开心好开心,虽心知这都是假的,可还在宁愿短暂地沉沦着,宁愿不要醒来,永远永远。 温淮微微凑前,试着去抓着她的手,试图抓住这虚无缥缈的梦,“你终于回来了,今天天气很好,你想要出去走走吗?” 他缓缓地伸过手去,手止不住地颤抖,害怕还没碰到她,一切就都散了。温淮有种不真切的感受,他握着她的手,用尽了力气,她还是没有消失,她在那里。斑驳的阳光照在她白如玉石的肌肤上,她宛若透明,呆呆地睁着眼,盯着不知名的方向。 温淮再次眨了眨眼睛,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是真的,他在抬眼看林向遇,林向遇也转眼,双眼没神地看着他,猛然间,巨大的冲击铺天盖地涌来,欣喜悲哀,交织交缠,紧紧勒着他,温淮喘息不上来,这不是梦。 是真的。 他却忍不住地,抱着她,大泣,所有姿态威仪,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一个哭得不像样子的男人。而林向遇,自始至终,将这一切视而不见,依旧冷漠呆滞地,盯着空中某处。 谭双一早听见小鸟妖的叫声,也忍不住地飞速上楼,顾不得别的,大开殿门,便撞见了这一幕。难道复生真的有可能?至少眼前看到这一幕都不是假的。 温淮又想笑又想哭,慌乱地抓着林向遇的手,在她面前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冰冷的手,湿湿的泪蹭在林向遇的手背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好似没有感知,他在她面前,情绪掀起滔天巨浪,而她,站在巨浪另一面,无比平静地看着海啸掀起,神情没有一丝变动。 “林向遇,你真的回来,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是不是恨我,想杀我?没关系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就够了。对不起,对不起,过去一切都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要对我怎么样都行,只是别离我太远,你就在这里,不要离开,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你的世界……” 他垂头,鼻涕眼泪一并而下地说着这些,若是林向遇有魂魄的话,她大概会发现,温淮如今的模样同几月前相差好多,憔悴而有几分不修边幅,整个人浸着一层浓浓的悲。 良久,不见身前人有任何回应,她骂他杀他都行,就是不能对他没有任何反应,温淮后怕地抬头,他才敢仔细去看林向遇,那双盯着虚空的空洞的眼,温淮慌张起来,抖着凑近,捧着她的面颊,让她看着自己。 她没有焦点的眼,宛若重重一锤,当头敲得他头晕眼花,温淮身体不停地抖着,他仿佛一个被高高抛起来,下一瞬又被狠狠拍在地上的人,他世界眩晕,疯了一般地抱着她,抓住她,唤着她的名字,“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醒了,你不是无魂之人,你在同我开玩笑对不对,你在骗我玩的,对不对,你想要报复我,对不对,我求你,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说说话行不行,或者你打我杀我,都行,就是别这样,别这样……” 可无论,温淮说什么,林向遇已然呆滞地睁着眼,一句不说,连眼皮也都是机械性的眨着。面对他决堤的情绪,她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罩,无知无觉。 谭双也如林向遇的表情的一样,张张嘴,看着这一幕呆滞地站在殿门口,陆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推开谭双,冲上前,中途在林向遇面前站定,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悲伤,他也如温淮一样,被抛高又被猛地摔在了地上,“遇师妹?你真的回来了?但是你的魂魄?” 看着就像是个无魂魄之人。不会说话,不会哭泣也不会欣喜。活着,也只是活尸。只不过比活尸,要更好听一点。其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是温淮没有预料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温淮绝望地伏在林向遇身前,一切朝着他没法控制的方向离去。想起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回家”。一个人,若是没有半点希望,是不会日日把那件事情挂在嘴边埋在心底的,只有她有希望回家。这个醒悟宛若一记重锤敲了他一下,怎么早没有察觉,自己早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明明那些年都有端倪可查的,是他,是他不愿深入去了解她,不屑去想这点罢了。原来,过去自己拥有她的每一秒,也是失去她的每一秒。 “林向遇,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界。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我也去死好了,能不能也去到你的那个世界?能不能找到你?你偏不想见我,我偏要缠着你,做妖做鬼,你都别离开我……”说着,解霜剑飞至他手上,他慌乱地抽剑,剑刃已经送到了脖颈上,绝望的神色中,透着一丝诡谲的解脱和欣喜,仿佛真的要去见她了。 谭双道:“慢着,你以为死了就能见到遇师姐吗?如果真的死了,而有一天遇师姐回来了,你就真永远见不到她了。”谭双并非想要拯救他,她知道自己只是实话实话。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自己或许有怜悯温淮的成分在。 那握着剑的手隐隐抖着,最终剑哐当一声落地,所有荒诞的,热烈的,死寂的,爱的恨的,全都消湮于窗外猎猎颤动的绿叶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八年 跪在长殿之下,解霜不敢抬头去看少君。高台之上,他垂眼,支着头,长发淋漓地垂了一路,面色苍白而颓废。 这还是自从回到不周山以来,少君第一次召唤解霜来青梧宫,解霜知道,除非问罪,不然少君是不会唤自己的。而自己也许早也同那个宋清梨一样,早已被少君遗忘在某个角落,落了灰,成了尘,依旧得不到他的一个眼神。他的眼里,至始至终之容纳得下那个女人。他将自己所有身心全都倾注在那个女人身上,分不出丝毫给旁人。 解霜好恨,明明是她先认识少君,明明是她自小伴于少君左右,可自从那个女人一出现,全都变了。她尽心尽力扶持少君,到头来,却什么也得不到。 如今,她自己心里也无比明晰,少君今日召唤自己前来是为的什么,那个名为阿锦的宫女,的确是她安插进去的。即便被少君发现自己的意图,那又怎么样。自己都是为了少君好,何况,那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自己和少君相知相伴这么多年,总不能抵不过一具冰冷的尸体。 解霜不说话,倔强地挺着背,温淮冷眼看她良久,见她没有悔改之心,缓缓道:“我早就觉得,我们不适合做主仆。” 解霜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 这话对解霜来说,也许比任何惩罚都要沉痛。 她从小便将妖皇一脉将少君视作信仰视作神明,她也自小为着能当少君的左膀右臂而时常感到无比骄傲。自己一直尽心尽力做好一切,可如今,却告诉她,其实你我不适合做主仆? 解霜慌张道:“少君,你在说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我改,我全都改。我保证我一定不会再犯了,少君,求您别这样说,求您,别这样说,别赶我走。” 温淮视若无睹,继续道:“不周山之南的扶风是你的故家吧。你回去吧,如今一切安定下来,也不再需要你做什么。这件事情,我不降罪于你,你我之间就此一笔勾销。” 听着少君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解霜意识到,他真的已经决定了,再没有回转的余地。解霜没想到少君竟然真如此决绝。那么多年情分,转眼烟消云散。 解霜不停地摇着头,“不,为什么?求您别赶我走,我要留在您身边,求你,让我留在您身边,我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再也不,求您让我继续辅佐您,求您别赶我走。” 解霜声泪俱下,温淮依旧冷眼旁观,直到,殿门口回响起一声轻微的咿呀—— 两人同时看去,解霜的泪花闪烁的眼霎那间,闪出了恨意和惧怕,她眨眨眼,直到那个女人抬手推开大殿门,一步一个脚印地呆滞地走过来,解霜被吓得猛然跌坐在地上,“林向遇?怎么可能?” 解霜含着泪的眼睁睁看着,林向遇活人一般站在她眼前,机械地推开那大殿门,旋即又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眼神没有聚焦地不知道在看谁。 解霜惊恐地睁大眼睛,怎么会!她亲眼看着她死的。绝无生还可能。 而且,林向遇的眼睛!解霜盯着她眼眶里饱满的眼球,明明,那日自己亲手挖了她的眼,那双眼睛,又是怎么生出来的? 解霜猛然看向少君,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妖皇一脉传承的妖骨,向来有着复生之效,怪不得怪不得。 解霜眼见着,少君刚才还冷漠的眼,在见到这个女人之后,霎那间波涛翻涌,藏不住的情。即便对着一具无魂之身,眉眼竟然也柔和起来。 解霜深深蹙着眉头,“少君,你,你做了什么?你将妖皇一脉世代传承的妖骨给了她?” 那可是妖皇一脉乃至整个妖族立足的根基,所有妖族无不忌惮的,所有修仙者无比觊觎的,他就这般轻飘飘地给了一个女人。甚至,是一个死了女人。他就是不惜放弃一切,都要那个女人回来吗?即便是他放弃受尽苦楚也要回到的不周山,和受尽折磨也要托举起来的妖族。 良久,解霜问:“那你怎么办?”如今,修真界的人可是无不想要他死。 “管好你自己便可。”他低头,冷冷地盯她一眼。 那一瞬间,寒到了心底,解霜不住地,跪着缓缓向前,匍匐在温淮身前,将要抓住他的衣袍的时候,他后退一步,解霜抬眼,冰冷的泪水中,反射出温淮的冷漠。 温淮连看都没看解霜一眼,穿过她,走向殿门口的林向遇,殿外阴雨连绵,林向遇站在阴雨下,与这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她身着绿粉色罗裙,鲜绿的色调,披帛缀着粉,青丝吹落在胸前,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头上带着漂亮的发誓,粉绿色的水晶步摇随着但动作细细地摇曳,发出叮当的声音。与她的装扮相违和的是她的神态和动作,自始至终,神态没有变化,目光涣散,不像是在看人,动作也机械呆板。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没有魂魄。 “你自己醒了?怎么过来这里了?是饿了吗?”温淮耐心的问,然而这些都没有得到答案。他心知,她是不会回应他的。如今,林向遇一切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依靠着身体本能的驱使,只有饿了或者冷了热了,才会遵循着身体本能,去做一些什么。温淮知道,她大概是饿了,到处摸索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温淮准备带林向遇走,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立在原地,睁着眼睛,不哭不笑,也不动。这些时日,温淮渐渐习惯了她这样,内心没有喜没有悲,沉默不言,只是打横将林向遇抱起来,将她带离这里。 解霜恨恨看着这一切,“少君,迷途知返,迷途知返!你总有一日能明白只有解霜才是对你一片忠心的。“ “够了,解霜,若非念在往日主仆一场,我也不必留你。”他头也没有回。 在解霜模糊的泪光之中,他小心地珍重地抱着林向遇远去的背影,渐渐淡去- 谭双和六师兄在那之后不久便离开了不周山,回到修真界。 当时那种情况之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谁能想到遇师姐真的复生了,可魂魄却没有回来。这种事情太过超出常理,以温淮那个偏执的性子,他更不可能放下林向遇,甚至会抓得更紧。 谭双和六师兄亲眼看见温淮日日替林向遇洗漱打扮,为她穿上漂亮的衣裙戴上华丽的头饰,刚开始甚至连吃饭喝水都一点点喂着,一丝也不觉得腻烦,反而甘之如饴。太诡异了。 谭双看不下去。好像走进了无解的死胡同。她只得拉着六师兄离开了青梧宫。修真界虽在天裂之后彻底变了天,很多大宗们也湮灭在了大妖的屠杀之下,可反抗的力量也随之在一日日地增长,无数修士四处奔走,团结各宗门残余,重新建立起了新的宗派,他们有的藏在暗处,等着时机的到来,有的建立在阳光下,企图蓄力带领修真界恢复往日荣光。 太一剑宗灭了,谭双和一些昔日的师兄妹,又加入了以李门主为首的照月门。初期,人数是不多,可随着时间推移,宗门也渐渐壮大。待谭双和六师兄从不周山回来的时候,照月门又多了好些新面孔。 修真界似乎平静了好几日,那只名为解霜的大蛇妖再也没有出现在人界。谭双想到如今不周山内的情况,本以为修真界终能暂时安定一段时间,却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妖皇温淮亲自来了,他的出现,又掀起来一阵腥风血雨。 温淮不惜学了玄青的借尸还魂阵,想要还林向遇的魂。在赤穹边界,献祭了好大一批修者。可到最后,林向遇依旧没有回来。那时候,即便他发现玄青是死在天雷之下,后来又因为不惜违背人伦,修习借尸还魂阵法而受尽折磨,最后与他对战时,死在了阵法反噬之下。 可没关系,他愿意偿受这一切。即便有可能得到同玄青一样的下场,他亦不后悔。 八年间,温淮不知道研习了多少种禁术,上古敛骨吹魂之术,还有各种有可能唤回林向遇的法阵。他将他自己折磨得鲜血淋漓,亦将修真界折腾得永无宁日。 修真界三百二九年。 修真界经历了动荡飘摇的八年之后,一切暂时平静下来,谭双和六师兄再次站在不周山,八年过去,这里的时间好似静止了八年,没有丝毫变化。 走近了,青梧宫就在眼前,流苏花依旧一地荼蘼,仿佛好久没人住了,八年了,遇师姐会是怎样呢?谭双没法想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将她安葬 青梧宫并不排斥他们,他们刚走近,流苏树上,倏地蹿出来一只黝黑的黑猫,六师兄被吓得差点跌在地上,谭双扶了一把才稍稍站稳。六师兄突然觉得这只黑猫有点熟悉,自己好像见过。 还没看仔细,那黑猫落地便转身化作一个男子的形象,连衣服也没有,赤条条地站着,歪歪头打量着二人,谭双有几分羞耻地别开眼,“你这只妖……”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化作人的形象之时,好歹给自己变一件衣服…… 而那猫妖,却对这种事情无知无觉,丝毫不觉得不穿衣服有什么,吊儿郎当地抖着腿,盯着二人,“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来看望故人,你又是谁?” 煤球心道,青梧宫除他和那个恶心的花妖之外,就只有两个人了,该不会有修士专门来看望那个恶心的花妖的,而温淮那个罗刹,就更不会了。大家对他避之不及,没有傻子会来找他。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她们是来找他的女主人——林向遇。 莫约是八年前,温淮突然间又找到煤球,给煤球喂了大妖的肉,他修为大涨,竟一夜之间化形成人。还从那个小村子里被带到了不周山的青梧宫。 而且,他的女主人竟然也在这里。煤球当时就想,肯定是女主人的意思,只有女主人才会这么好心。以前,温淮给自己吃的给自己睡的地方,向来只是遵从女主人的意愿。 煤球觉着真好,又能回到女主人身边。就算女主人好像变了,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抱着他,亲他,揉着他毛茸茸的肚皮,叫着他的名字。甚至,也不会哭不会笑了。即便如此,煤球也不太气馁,想着只要能回到女主人的身边就心满意足。 煤球打量着二人,他有一点点认出了六师兄,想起来他好似是女主人的师兄,打消了疑虑,道:“你们是来找林向遇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里面,不出意外的,温淮应该和她在一起。毕竟,他总是时时刻刻粘着她。离开一会儿就要疑神疑鬼的。” 谭双哑然,顺着煤球所说,跨过门槛,在那巨大流苏树之后,视线豁然开朗,绵延不尽的青山,阴雨,绿意,海浪般腾腾,而远处,纵横的青绿之间,有两个人在放风筝。 温淮牵着风筝小跑着,尽头站着林向遇,那风筝在斜风细雨之间,摇摇摆摆,渐渐飞高,他也离她越来越近,他终于跑到她身前,将风筝递给林向遇,她一动不动。温淮耐心地握着她的手,让她拉着风筝。 他不记得这是多少遍,他教她放风筝。 一如从前每次一样,他小心地让握着林向遇的手,让她握着线,手不知道为何,总是在抖,“握着线,要紧一点,不然风一吹会被吹跑的,你跑的时候……” 他说了良久,眼前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冷然地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温淮继续说,“你跑一跑,只要跑起来,它就会飞得更高了。” 温淮不记得这是曾经母后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他说给林向遇听。 “你不想要牵着风筝,我就替你牵着……” 他忽而跪在她面前,终于忍不住地双手掩面,痛哭,“林向遇,你理理我好不好……” 手中被风高高吹起来的风筝也嫣然落地,啪地一声没了声响,那是他童年时候的那只风筝,也宛若也童年时候一样落了地,而他,也一齐摔在地上,摔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从前,他埋在母后怀里,哭泣。 如今,他蹲在她的身前,依旧除了哭泣,没有别的。 她就在眼前,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好好的,活在另一个时空,就是连恨都没留给他。 这么多年,无论他怎么做,怎么求,她都也不会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一丝爱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抱着她,彻夜在青梧宫哭泣。而“她”无知无觉,对他的痛他的爱视而不见。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青梧宫,求你回来,看看我。恨我也好,恨我也好。” 温淮知道她肯定是回去了,回去了那个她心念念的“家”,彻彻底底地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他半跪在林向遇面前,“求你,回来,看我一眼,求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回头看我一眼……” 谭双只要想到,温淮真的和一具行尸走肉过了八年,心中便愈发不是滋味。她心道,这次他也许真真正正地,尝到了任性的代价,当初他头也不回,而今,“她”将一切冷眼旁观。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是没法后悔的。不是哭不是求有用的。等温淮情绪稍稍好转,谭双淡声对他说,“八年了,你自己比谁都清楚,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怎么做也是无用。” “你知道遇师姐最后对我们说了什么吗?”谭双道。 温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谭双,谭双道:“她说,如果她死了,让我们不要难过。其实,不论你那时候回不回头,她都离开的。她说她要回去她该回去的地方,看来,你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看着遇师姐没有魂魄的躯体,谭双顿了顿,“那个地方,一定是她的心之所向,她也许是开心的。” “你何不葬了她,如此折腾,她在另一个世界的魂魄也没法安息的。”谭双道这话的时候,余光中瞥见六师兄在默默地流泪。她眨了眨眼,忍住了。 毕竟看着遇师姐的样子,就是活生生的人啊。能喝水能吃饭,能睡觉也能走路,就是没有意识没有魂魄。 如此一个“活生生”的人,叫她们怎么忍心把她埋了,即便知道这样活着的她也不是她。可,还是会担心,若是林向遇的魂若是有一天回来了怎么办,那她就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谭双忍住泪水,八年时光,若要回来早该回来了。这样继续下去,对谁都不是个好结局。 遇师姐也不希望自己是这样在“活着”吧。应该留给遇师姐一个安息的,“况且。”谭双道,“若是她真的死去了,她留在人界的东西未了,那她下辈子是没法投胎的。” 听到这里,温淮好似才有了动摇,那是一个在绝境中走投无路,却存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其实没人比他更清楚,根本没有希望。 “投胎了,我还能再找到她吗?” “这个是鬼蜮的事情,我们没法干预。” 温淮沉寂着,似乎在思索什么,眼角泪光闪烁着冷芒。 没过多久,温淮应许谭双和六师兄带走了林向遇。 她们将她安葬在了梨花村后的那座小山丘上-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林向遇猛然间从惊醒满是冷汗,她坐起来大口喘息,眼球像是有感应似的传入灼热的痛楚,明明已经过去了,那时被挖眼睛的痛还久久刻在身上,林向遇睁着眼,四面漆黑什么也没有,她抖着手试图去摸自己的眼睛。 轮廓饱满,眼睛还在。 可当她摸索着去床头柜边摸到卧室灯的开关按钮,啪嗒,响了一声,林向遇眨眨眼,还是一片漆黑。 这时候,脚步声从卧室外响起,渐渐走近了,房间门被打开,是妈妈的声音,她就在林向遇的身前,林向遇却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语气轻柔地问道,“小遇,怎么了?是想上厕所还是想要喝水?” 林向遇含着眼泪摇摇头,她忘记了,并非是卧室灯坏了,而是自己眼睛早就看不见了。林向遇只有不住地摇头,“没事的,没事,我只是……我只是……”林向遇声音哽咽,却极离忍住,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见眼睛被挖了,我只是忘记了自己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 可这些,林向遇都没法说出来,妈妈已经为自己做了足够多,不能再让妈妈心疼让妈妈担心,林向遇将一切都憋在心里,抿了抿嘴,露出一个笑来,“我只是白天睡久了,晚上不困就醒了。没事的,我继续睡,妈妈你也睡吧。” “好好,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妈妈,别怕啊别怕,妈妈在呢。” “嗯,好。”她含泪笑着说,以后对着妈妈说话,都不知道她站在那里,都不知道该看哪里看。 直到自己重新躺下,妈妈才离开房间,听到门咿呀一声关上的声音,林向遇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如果没有外界的声音,林向遇大概还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哪个世界。 那天裂之下纵身一跃后,自己再次醒来,什么都看不见,还以为还身处修真界。可周围的声音告诉她,她回到现代世界,她回来了。 可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林向遇慌张地寻求大鹅,可自己的这些话,被室友和朋友当作是中了邪。回来之后,系统消失了,眼睛也再也回不来了。 刚开始,家里人和自己一样无法接受。去了医院,却什么病症都查不出来,爸妈为自己花光了积蓄,四处遍访名医,可依旧没有任何效果。甚至病因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这些时日,妈妈为了自己流干了眼泪,常常小声啜泣。林向遇是独生女,自小家庭氛围良好,爸妈恩爱,原本是该平安轻松地度过一生,前提是,她眼睛还是好好的。 自那之后,妈妈为了照顾瞎掉的自己辞去了工作,不仅要照顾自己的身体还要照顾自己的情绪,而林向遇为了让妈妈少点负但,常常强颜欢笑常常不敢哭出来。爸爸为了积攒为自己的治眼睛的钱,更加辛劳地工作,甚至一个人打两份工,林向遇有一次听邻居说爸爸头上长出好多白发,而这些她从没听爸妈提及过。 家里常常笼罩着一层沉重的氛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林向遇有时候在想,或许自己没有回来是不是更好呢?是不是爸妈还能活得更轻松一点,就不用背负自己的因果。可自己又为什么要背负上这样的因果呢?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是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么?还是自己本就活该如此呢?一遍遍想着为什么,不知不觉中,恨意浸满了她的包含风霜的心。她恨自己干涉了温淮的因果。要是那日自己没有去找他就好了。就算他被困在天裂之下,一生也无法再找到那归家之路,可那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恨自己那时动了恻隐之心。 想着想着,喉咙无比干渴,宛若有刀子在磨,林向遇摸索着起身,她下意识打开灯,又意识到自己是不需要灯的。好久没有回到这个家了,自己竟连自己的房间长什么样子都忘得差不多。 看不见的每一日,林向遇都努力地用着自己的感知在脑海里画出自己家的样子,可毕竟过去了这么久,自己早就忘了这个世界的模样,凭借想象构建出来的毕竟有偏差。 一路上,光是走出卧室已经磕碰了好几下,林向遇好不容易摸到了厨房。 好像是这么走,她摸到了椅子,餐边柜,还有桌子,桌子旁边的柜台边上有饮水机,杯子好像就在柜台上。 林向遇自己摸着柜台上的杯子,好一会儿,似乎终于摸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拿着杯子,再次摸索着去找饮水机,又是一阵,没想到只是喝个水就要费好大的劲儿。 从前对她来而言轻松的小事现在也变得无比困难。 林向遇终于摸到了饮水机,将杯子对准龙头,抓瞎地按了一阵。 倏地,沉寂中响起突兀的碎裂的声音,妈妈急忙跑出来,打开厨房灯,“小遇,没事吧?有没有烫着?别,别捡,你的手流血了……妈妈给你涂烫伤的药,别乱动,别捡了!” 林向遇停下动作,这还是第一次,她听见妈妈情绪崩溃,而林向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是想要喝口水而已。自己连喝口水都做不到,只是喝水都能为妈妈造成如此之多的麻烦,林向遇垂着头,心里除了自责,还有这无边的自厌。她的唇早就干哑,说话的声音也不像是她的,“对不起,对比起,妈,是我没用,我做什么都会连累你。对不起……” 林向遇垂着头,她看不见自己的泪水,成串地低落在地板上,与自己的血和那些玻璃碎片混杂在一起,紧密融合。 血,泪,和玻璃碎片,紧密融合。 仿佛也感知不到伤痛,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责,妈妈也抓着她的手,心里不是滋味,仿佛痛在她身上,“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是妈妈对你发脾气了,是妈妈的不对。你没有错,都妈妈的不好,我忘了把热水关掉了,是妈妈的错……宝贝你别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越是这样,林向遇越想要哭。她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是见不到妈妈的样子。 林向遇想,妈妈也一样吧,和自己是一样痛苦的。这些时日,爸爸总在加班和出差。都是妈妈一个人照顾自己。尽心尽力,不仅身累,心更累。 林向遇只是不想要妈妈再那么辛苦。可自己好像越是这么想,越是什么都做不好,越是让妈妈负但加重。如果自己没有回来,她们是不是会更轻松一点。 第二日,林向遇早早起了床,她同妈妈说,自己要去公园。妈妈似乎有几分惊喜,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想要自己出门走走。之前一直都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与外界接触。 和妈妈吃完早餐之后,妈妈满心欢喜地换了一身衣裳出来,还涂一点口红,妈妈很开心呢。她回想起来,妈妈原本是个很会打扮自己的女人,长得很漂亮。可为着自己的事情,她大概好久没有打扮过自己了。 刚走到门边,林向遇制止妈妈,“妈,我想要自己一个人走走,不用你陪,放心就在这周边,不会走太远。” “可是……” “真的没事,我带着定位手表呢,就算走丢了,你也会找到我的。”林向遇笑了笑。 林向遇知道妈妈照顾自己的不易,这么久以来,也该休息休息。而且,她不能一辈子都不出门,总要学着去适应。林向遇深呼一口气,去适应,只要适应了就好了。只要适应了痛苦就不会再痛苦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公园。周围人声嘈杂,孩子的欢笑声连连。林向遇拄着盲人拐杖,途中不小心碰见了谁,那人刚想要骂人,瞥了林向遇一眼,难听的话收回嘴边,道:“是个瞎子?” 林向遇垂下了头,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说了声对不起。再也没有回声。 而这时刻,周围的声音似乎一瞬间淡下去了,她能察觉到那些人好似都在远离自己,绕着自己的走。她抿了抿嘴,大概率是不想碰上她,碰上她这个麻烦。 有一个小孩,在自己面前,声音听起来很稚嫩,他问林向遇,“姐姐,你真的是瞎子吗?” 即便童言无忌,林向遇还是哑然。 小孩的家长似乎来了,教育小孩,“不能这么没礼貌!快给姐姐道歉。” 小孩很快道了歉,林向遇心里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高兴,她问他,“哪里有椅子吗?” “那里。”小孩指了一个方向,林向遇也看不见。 最终兜兜转转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算是坐下了,公园里,小孩子的嬉笑声,跳跃着撞击着耳膜。 不知道是那个小孩叫来的,还是被她的眼睛吸引过来的,不一会儿,旁边忽然涌现很多小孩子,在林向遇眼前跳来跳去,问来问去,“你真看不清吗?”“你真的什么都看不清吗?”“那你怕黑吗?”“姐姐,那你会不会很容易摔倒啊?”……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林向遇内心竟然奇迹般的平和下来。她说:“真的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我习惯了黑暗了,也习惯摔倒了。” 林向遇道:“你们问了姐姐这么多,那姐姐能不能问你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天天气很好吗?你们在玩什么?” “今天的天蓝蓝的,很暖和,我们刚刚在一起123木头人的游戏,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玩呀?”“你忘记了,她都看不见,怎么可能跟我们玩。”就是就是,肯定会摔跤的。”…… 而林向遇,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是蓝蓝。只是今后,再好的天气和风景,她都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怎么能不恨 四月天,窗外微风拽着窗纱,不停地抚摸林向遇的面颊,她站在新的房子里,虽然不知道这个房间长什么样,但听妈妈说这里位置朝南采光很好,一到晴天太阳就会照进来,如今,微风和阳光打在林向遇脸上,她仿佛真的看到了这个微风和煦的下午。她坐在床边,稍稍平静下来。 决定要搬出来自己住是自己半年前就向家人提出过的要求,那时候爸妈肯定是不同意的,她们既不同意,也不理解。林向遇也理解爸妈的心情,但是自己不可能一辈子都让妈妈寸步不离地照顾着。这是林向遇的坚持。也许是为了让那个家的氛围不再因为自己而继续沉重着,也许想要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活着。总之搬出来,是林向遇想要的。 这几个月里,林向遇都表现出极大的积极和乐观。她学着自己吃饭,做饭,洗澡,照顾自己的一切。大概是半个月前,爸妈终于答应自己,让她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住。 原本她想要找一份工作,既然做了瞎子,就做瞎子能干的工作,比如盲人按摩师等等。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好在,她在线上找到一份说书的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也不需要出去与被人打交道,收入勉强维持养活她自己。但林向遇觉得这些足够了。 最起码可以养活自己,不用妈妈照顾,而妈妈也继续工作,一切似乎朝着好像方向前进。她似乎忘了自己曾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的一切,那些爱的痛的,都在渐渐离自己远去。 林向遇在现实世界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自己眼睛看不见这件事情是发生在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恰好毕业答辩已经结束,同时相关材料都递交齐全,学校也让她顺利毕业了。 知道林向遇眼睛看不见的就只有她大学时期的好友,李西西。 门铃忽然响了,林向遇开门,尽管看不见,脑海里好友的模样似乎出现在了眼前,李西西昨日说她恰好来这边出差,于是顺路看看自己。 却没有听见李西西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她似乎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你好邻居,我种了点小番茄你要不要?” 程禾是林向遇的新房子的邻居,有时候她送点自己种的蔬菜过来。 林向遇得知是程禾,笑了笑,道:“谢谢了。” 程禾把小番茄送到林向遇手上,眼睛不住地往林向遇家里瞟,反正她也看不见,程禾看了几眼收回了视线,本想要找点什么话题,却好像想不出来,于是道:“那,我回去了。” 程禾刚说完这句话,楼梯下响起来脚步声,这回儿是李西西,“阿遇,知道我会来,还专门在门口迎接我呢?” 李西西说着,多瞥了程禾几眼,程禾一句话没多说,有几分不自在地回去了自己家。 关上门,李西西轻车熟路地换了鞋,“刚刚那个人是谁啊?这个番茄是她送的?” 林向遇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将送来的小番茄搁置在茶几上,“是邻居。还挺照顾我。” 李西西接过番茄,起身,厨房响起流水声。 和好友,大学毕业后莫约有一个年没见过了吧,而在林向遇记忆中,则更久。 “你一个人住,什么人都要提防着点。”良久李西西道,洗完番茄,坐回沙发上,将番茄递给林向遇,“还适应吗?现在的生活?” “嗯,还习惯。我都能自己的做饭了,我厉不厉害?” “厉害,在这样下去,不得了啊。什么都会给你学会了。我们阿遇就是如此厉害。” “也还好啦。”林向遇低头笑笑,“你工作怎么样了?稳定下来了吗?” “我啊,也就这样吧,不过今天晚上就要回去。明天又要上班呢。” “你工作不算太难吧,眼睛还打算继续治疗吗?”李西西又问。 “啊。”沉默良久,只有林向遇自己清楚,她的眼睛没法治。不管她如何四处求医,四处拜佛,都是徒劳的。朋友和家人以为的暂时,就是她的一生。 接下来的一生都得这样过。 林向遇快速眨了眨眼,垂在身侧的手颤抖,她忽然摸到篮筐,抓了一把小番茄塞进嘴里,塞了满嘴,良久才含糊地说,“再看吧,现在挺好的了。” “别太勉强自己,可以申请一只导盲犬试试?这样最起码生活方便一点,还不那么孤单。” 林向遇摇摇头,“不行,我这种状况无法确定病因,不满足申请条件。没事的,养一只普通狗狗也行,只是我怕以我现在的情况,照顾不好狗狗,所以等以后再看吧。” “那也太不变通了……”李西西抱怨。 聊到暮色降临,李细细赶飞机回a城工作,临走前给林向遇留了好多礼物。世界归于平静,死静。李西西让林向遇想到了谭双。自己的朋友一向不多,幸运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有李西西,而在修真界有谭双。 可是,离开了那里,这个世界就没有谭双这个人了,也没有总是会偷偷给自己带好吃的的六师兄。她也有时候忍不住想,她们在怎么样了,在做什么呢?会不会想自己? 和西西说自己学会了做饭是假的,她还在学习中,因为这个手指被烫伤过好几次,还是放弃了自己起锅的想法,晚上将就对付一口,烧了水,撕开方便面袋子,挤好调料。 林向遇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失手好几次,一开始是不小心把碗打翻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想要收拾,又不一不小心碰到刚烧好的水,好在只是溅了点沸水在脚上,灼烫感静静蔓延,好似那一次眼睛被挖的痛楚。 林向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突然好恨。 好恨。 没法不恨,怎么能不恨? 即便再乐观再坚强,可如今的一切本是她不必承受的。 曾今的经受的那些,都没有消失过。每每午夜梦回,总是那个漆黑的山洞,泣血的眼睛,爬满全身的蚊虫,还有天裂之下,他的所有冷漠。 痛恨令她掩面哭泣起来- 修真界八百二一年,这一年,修真界有一件大事发生,那踩在人界之上的妖族妖皇,向人间颁布一道指令,点名道姓要云山一族的遗孤——云山意。 妖皇传来的消息没过多久传遍了修真界,掀起一阵惶恐和担忧。 如今修真界谁人不知,照月宗的第一首席弟子——陆十六,在不久之前刚刚同云山一族的郡主订下婚约,早已昭告天下。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今,照月宗已成为上界第一宗门,其首席大弟子陆十六是照月宗最有可能成为下一届掌门,而云山意则是云山一族遗留下的最后一位云山血脉。 云山派,当年之所以能够立足于曾经的四大仙门之中,完全凭借云山派的九剑剑法,这一剑法是云山一族先祖自创,并且只传云山一族之人。 因而,为了不违背云山先祖的意愿,同时又为了不让云山一族的九剑剑法失传,几大宗门商量,最后决定让照月宗的大弟子的陆十六同云山意联姻,传承九剑剑法,共同壮大仙门,抵御妖族。 可奈何,这件婚事八字还没一撇,便传来了妖皇这道指令,极其狂妄地声称要仙门在三日之内将云山意送去妖界不周山,不然,三日之后,他亲自来领。 他亲自过来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年,这位妖族之主如此暴戾如何嗜血,如何喜怒无常,时时一念不和便大开杀戒,刚开始那几年,常常为着他那白月光搅得修真界永无宁日,人界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人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他下一次又要玩什么花样又会想什么法子去复活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可无论他做多少,如何癫狂如何撕心裂肺,仍然无济于事。他好似渐渐死了那颗心,如今修真界安稳没多久,那妖皇再一次有了动静,还声称要他们将云山意送过去。 不知道这次他又会折腾出什么大风大浪。但温淮口中的亲自过来,大约是亲自踏平修真界,届时,云山意所在的九剑派肯定要第一个遭殃。 于是第一个着急要将云山意送去妖界的,便是九剑派。 几大主流宗派对此各执意见,不论如何,九剑派是最支持将云山意送去妖界的,其他大部分持赞同意见。 只有照月宗,其大弟子陆十六坚决反对此事,“我们上界某些人是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么?他让我们送谁我们就送谁过去?那我们岂不是真成了妖的奴隶了?你们怕死,可以,那就让出现在的位置,滚去下界,让不怕死的人来坐这位置。” “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们怎么是怕死了?我们只是为了长远考虑,毕竟那个妖皇如何嗜血成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真的要不惜激怒他,让他再一次杀过来吗?” “就是就是,你不过一个照月宗大弟子而已,你逞什么能耐啊?你有办法对付那个妖皇吗?你有办法保护大家的性命安危吗?你不过是狂妄自大,自不量力而已,还好意思嘲讽我们贪生怕死,贪生怕死总比你莽撞无知好。” “我知道你和云山意有婚约,可现在,事情有变,也得为了大局着想,为了一个人,牺牲掉千千万万人,实在不值得。况且,你也只是为了云山派的九剑剑法而同云山意成婚的,又没有真情。这样,无论婚约能不能如期举行,我们都答应你,九剑剑法给你。”说话的是九剑派的掌门。如今云山一脉只剩下云山意一人,一群旁人,却在讨论着云山一族的郡主该何去何从,讨论着云山一脉的九剑剑法归属于谁。 陆十六一时哑然,指着那群仙门正道,“口口声声称自己为正道魁首,关键时候,却要将生死系在一个女人身上,要献出一个女人才得以苟活,何其讽刺,你们……正是有你们这群人在,仙门才被妖族踩在脚底下这久,有你们这群人在,仙门一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道完,他拂袖而去,大殿内,那群人面面相觑,只觉得陆十六可笑。身为李自珩的徒弟,大概是,被保护久了,不知道外面的风风雨雨,不知道普通人修者想要生存有多艰难。 “一个毛头小子,还指导起我们来了。可笑,何其可笑。管他们什么婚约不婚约,明日将云山意带出来,早些送去妖界,早些消除隐患。”九剑派掌门道。 “可,那妖皇,到底为什么偏偏要云山意呢?难道有什么蹊跷?” 这句话点醒了在场的所有人,谁人不知,这些年,温淮疯疯癫癫时不时在修真界搞出大风大浪,全然是为了复生他曾今的妻子。而今,许久没有动静,却又搞出这么一出,难不成二者有关联? “难不成,云山意同他妻子有关?” “你说什么疯癫话呢?怎么可能?难不成云山意还会突然变成别人么?此事就此决定了,明日一早便将云山意送去妖界,无需告知照月门。他们倒是轻松,高高挂起,反正到时候妖皇要屠的不会是他们。若要是杀的是他们,他们说不定降得比我们还快,虚伪。”九剑掌门萧桓唾弃道。 其他宗派的人也一齐附和,“就是,没痛在他们身上。” 是夜,九剑派内,一对弟子来到云山意所在的春归苑,连敲了三下门,都不见动静,两弟子面面相觑,如今整座九剑的生死都系在了云山意身上,这个关头,云山意可不能跑啊!想到这种可能,两弟子猛然破开大门,“云山姑娘,云山姑娘?” 院子里空寂寂的,正当两弟子无限担忧之际,倏地听见房间里面传来突兀的水声,两人急忙跑进去。只见云山意上半身趴在水缸之中,下一秒猛地起身,水流哗啦啦四溅,那甩了那两弟子一脸水。 “云山姑娘,你这是?”他们摸了把脸。 听见云山意说得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除了这些还说着一系列他们听不懂的话,言语怪异,行为怪异。 作者有话说: 六师兄,真名陆十六吧。不要在意这个 第66章 从棺材里爬 云山意却好似中了邪,疯掉了。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两个弟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想难不成是知道了他们要把她送去妖界这件事情,一时难以接受,害怕得精神不正常了? 这事两弟子不敢瞒着掌门,萧桓得知这件事情,见了云山意一眼,他忽然特别强烈坚决地命令弟子,即刻马上将云山意送去妖界。这事太怪异了,怎么可能一个人好端端的,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自古以来没有这种先例。萧桓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迫切地要甩掉云山意这个大麻烦。 “赶紧,赶紧送过去。一天都别多留。” “掌门,这事?” 萧恒在掌门殿内不住地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复生之法有可能是真的,怪不得他这么执着此术,原来他真能做到。那云山意,已经不是云山意了。那妖皇点名道姓要她,或许,她是妖皇转世的妻子,如此,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原来是这样……” 听见这话,在场其他弟子也大惊失色,从未从说过这种事情,可有那妖皇,又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当天晚上,云山意是妖皇转世的妻子的事情霎那间传遍了上界,此事过于蹊跷,又是引一阵轩然大波。谁人不知道那妖皇对他过世的妻子何其偏之何其执着。假若有一日,他的妻子真的能够复生,他也能够停止对修真界的折腾,对人界所有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萧恒也认为,若是能安抚那位暴戾妖皇,将云山意送去妖界也算大势所趋,届时即便有个别人再阻挠,也没用。 就是消息扩散出去的那日晚上,赤穹边境,粼粼月光洒在荒漠上,荒漠绵延无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无尽的荒漠变成了海,二者相融相连分不清界限,仿若荒漠便是海,海便是荒漠。 而穿过这赤海,便是妖界。 偌大的月光荒漠下,一对人突兀地游荡于此,残影落在地上,是一把轿子,四个九剑弟子。 轿子里面正是云山意,她垂着头,已经没有了意识,身上却穿着花纹繁复罗裙,头上带满了金闪闪的珠宝金钗,活脱脱宛若一个被装饰精美的被送出去讨好别人的礼物。 轿子微微晃动一阵,彻底停下。那一片壮阔的海面在眼前徐徐展开。妖界的海,缓缓拍打着属于赤穹的荒漠,海浪月光,静谧非常,若不是海的那边就是妖界,那这海,其实挺美的。 “就是这里吗?已经到了?”其中一个弟子问。 “掌门说让我们把人送到赤穹边界就行。”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了?就直接放在这里能行吗?这里又不是妖界?万一那妖皇怪罪下来怎么办呢?” “那我们进去妖界不会被杀了吗?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啊,掌门说啥照做呗。” “那也行吧,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们在看会而吧,等有人来了我们再走。” 几个弟子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远去,海浪声哗啦啦回响,那座红轿子,就孤独地屹立在海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弟子困得差点要睡过去,不知道是谁,突然掐了谁一下,瞬间被掐醒了,刚想要大叫,却被死死捂住了嘴巴,“嘘,千万不能出声。” 那弟子猛然清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粼粼月光之下,一只巨大九头鸟立在海面之上,那赤色妖鸟走近了,不停地凑近荒漠上那座渺小的轿子,九个头不停地打量嗅闻,似乎在确认是不是那人。 没过多久,九头妖鸟拉着轿子,向海面上西驰而去,拖拽出一道长长的赤色影子。 天边飞来一柄长剑,刺向九头妖鸟逝去的方向,一个修士的身影撞进视野。 九剑的弟子们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那人,是陆十六。他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要阻止云山意去妖界?绝不能让他得逞! 几个九剑弟子,见状要站起来阻止陆十六,“陆十六,你要做什么?你要阻止云山意去妖界?我告诉你,把云山意送去妖界对你我来说都是好事。你为什么偏要执着一个云山意不可?都说了云山意是妖皇妻子转世,只要把云山意送过去,上界至少能够安稳好多年。你就放弃云山意吧,你是争不过妖皇的。” 海面反射的月光,衬着陆十六的脸,沉郁中带着一层悲凉,他垂了垂眸子。 得知上界都在传云山意是遇师妹的转世时候,自己是多么不可思议,那瞬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撞击着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不知道真假,哪怕那么一丝可能,他都想要将她带回来。 毕竟,那个名字,那个人,离开自己太久太久了。 “我们之间的恩怨,跟你们没有关系,今日谁也别想拦我。”道完,一剑呼啸而去,震开几人,他如今实力强悍,不是几名小弟子可以阻拦得了的,“都给我滚开!” 几名九剑弟子被剑势斩在地上,捂着身体,余光中瞥见他的身影追着九头妖鸟,追着轿子,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过了赤海,便是妖界。 而陆十六,追着那飘渺的轿子,心里只是想着,不论如何都要去见一见。万一她的回来了呢?无论如何,都要去见一见她- 梨花村上,暴雨下了几天几夜,将整座村庄浇水了个透,积成河流的大雨哗啦从山上冲刷而下,这荒郊野外,遍地墓碑,时常有不知名的棺材在暴雨冲刷下露出土面。 林向遇再有意识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眼前是一片黑暗,空间逼仄,空气沉闷,她有点喘不上气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空间太小,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缺氧的脑子渐渐零零散散地回想起一些事情。 是程禾。如果自己死了,那就是她杀了自己。 感受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少,林向遇怎么也喘不上气来,而且连四肢都无法舒展,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她什么也看不见,无论她如何呼喊,也没有人理自己的。林向遇绝望地,觉得自己是要死了的时候,恍惚听见仿佛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传来稀里哗啦的雨声。 雨声!雨声!阴曹地府是没有雨的,林向遇还有活着的希望,她好想要朝着那雨声去,本能地伸手,想要挣脱束缚自己的四面的木板。 她敲了敲木板,心弦颤动。自己这是在棺材里啊。 为什么会在棺材里?她明明还活着啊,到底是谁把她埋了的?林向遇胸口剧烈起伏,愈发喘息不上,用手拍打着那棺材板,一下又一下,她用尽了力气,砸得手也红肿,却仿佛不知道痛意,良久良久,又一遍遍地砸着,失声大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可这声音,透过棺材板再穿过厚重的泥土,传入到地面上的动静微乎其微,甚至比不上那渺渺茫茫的一丝雨落。 “没有人啊……救命啊。”林向遇嗓子都喊破了,满手鲜血,她仍然趟在黑暗中,那棺材,一丝一毫都无法撼动,牢牢将她囚禁在内,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在这枯燥的雨声中,回响起不一样的声音,好像是铁锹刨土的声音,泥土沙沙,一声,两声……林向遇在心里默数着,心脏不断颤抖,终于,最后一下“咚”地撞在她的耳畔,铁锹撞击棺材板的声音回响,好像是林向遇内心的激动在回响着。 暴雨之后,这片小丘被冲刷成了一片平地,竖在小丘上面的木头墓碑也被流水不知道冲到了什么地方,天上还在下着小雨,雨下,一名佝偻的老妇人拿着把铁锹在为自己挖坟墓。亲人不在,她自己又身中妖毒,已经没几天回头了,终于在这日雨后,下定决心,自己给自己料理后事,自己把自己埋了。 她每一下都挖得很少,所以动作极慢,雨都快要停了,忽然,铁锹不知道是挖到了石头还是什么,发出咚地一声。老妇人眼盲看不清,低垂着头凑近了去看,才发现是一具棺材。她叹了口气,只好转向别处继续挖。 林向遇躺在棺材里,用尽全力,才将棺材板掀开一点,微微有点松动,再用力,直到一丝天光从棺材板的缝隙里漏进来,林向遇感觉刺眼,她意识到不对,自己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抬手,看见了自己的手指。 眼睛能看见了!振奋令她猛地翻开棺材板,泥土翻飞四溅,林向遇看见这一瞬间,光亮如同瀑布朝自己一泻而下,明亮的刺眼的,那天光明晃晃地闪耀着,林向遇眼泪被刺激地流下来,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天,即使是阴天,即使下着雨,也这么美好。 林向遇坐起来,周围的环境引入眼帘。这里是哪里?自己不是在墓园吗?怎么是荒郊野外?还有这个老妇人,怎么这副打扮?不应该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吗?一定是自己看花眼了,林向遇揉揉眼睛,这个地方,自己来过。 即便现代世界的八年将从前那些记忆冲得很淡了,还是没法忘记这里,自己在这修真界里曾生活过八年的地方。 自己怎么又回到了这里?这一定是梦境,一定是幻觉!自己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林向遇后悔了,她忽然觉得阴曹地府也不错,自己还是去阴曹地府吧。命运一定是在同自己开玩笑吧,可是命运啊命运,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去死她能接受,但唯独不能接受回到这里。 林向遇眨了眨眼,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这是真的,不是的开玩笑也不是幻觉,她后退两步,重新躺回了棺材里。雨丝似有若无地飘下来,天空,和她的脸一样,阴沉,死寂。 老妇人看了林向遇一阵,见她重新躺会去,她走过去,“你是人是鬼?” 视线中出现一个妇人皱皱巴巴的脸,林向遇毫无感情道:“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是鬼的话,把我带去地府吧。”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想去地府,谁能带我去呢?” 两两相对,沉默良久,林向遇朝她伸出手,“拉我一把吧。” 妇人真的朝她伸出手,只是那只手遍布青痕,她刚想要缩回去,却来不及了,被林向遇一把握上,她被她拉起来,林向遇问:“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挖我的棺材?” “我中了妖毒,刚刚可能不小心传到了你身上。”她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然青白一片,林向遇的手,也隐隐踱上一层暗色,“抱歉,我没想要传给你的。是你自己……” 林向遇满不在乎道:“没什么,死了更好。”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她又问,为了报答妇人将自己的挖出来,林向遇决定在她临死前,满足她最后一个愿望。 “心愿啊?你帮我,把我埋了吧。” 林向遇如她愿地,把那个老妇人埋在了自己刚才趟过的棺材里,茫茫荒野,雨彻底停下来,林向遇带上老妇人带过的那顶斗笠,茫茫然,不知去处。 修真界,如今已是大变样。林向遇不知道这是修真界多少年,曾经自己所熟知的一切,好似都消湮在光阴之下,被新的东西所取代。 手臂上那处暗沉,一寸寸蔓延,刺进肌肤,她瞥了一眼,心道还真的染上了妖毒。直到现在,对自己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大概便是眼睛重见了光明。 可这,原是她本该拥有的。 一遍遍地恨着,一遍遍想着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个地方?难道说是因为自己在现实世界里可能已经死了吗?都是程禾,都是因为她! 林向遇后悔没听西西的话,又一次轻信旁人。 兜兜转转,走进一家酒楼,听闻曾今上界四大宗派都被灭了,林向遇没什么太大反应,自己回到这里之后,还没有见到过一张熟面孔。不住地想,谭双和六师兄还在不在,是否还活着。 “听说了吗,那妖皇真找到了复生之术。” 上界风风雨雨传到下界这座小城镇上慢了好些时间。而今妖皇的消息才传入他们耳中。这话一出,掀起一阵躁动。 “说什么梦话呢?这世界上哪有复生之术?怎么可能?” “真的,这事早就在上界传开了,那妖皇多年来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转生成了九剑派一个女弟子。那妖皇指名道姓要九剑派将那女弟子送过去呢。” “谁知道是真是假,那女弟子是谁啊?那妖皇为了那个人折腾咱们这么多年了,他要是真的平静下来,我就相信那人真的复生了。” “这事谁敢瞎传啊,我记得那女子好像叫做,云山意。” “身前是叫做宋清梨吗?我不记得了,只听说两人以前是师姐弟,曾经是同窗。” …… 宋清梨也死了又复生了么?林向遇听着这些曾经与自己有过关联的名字,好似隔了很远很远。 她不知是以何种心情感慨,他还真是,专一而情深。这么些年,竟是做了这么多荒唐事,只为了复活宋清梨。不过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八年,林向遇没办法忘记,八年的恨,消解掉那八年的爱。将她的一颗完整的心,早已腐蚀得只剩恨的剪影。她拉低了斗笠,刚走到酒楼门口,直直撞见一个人,斗笠落了,林向遇低头去捡,转过头之迹,忽然见身前那人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你叫什么名 看清她的脸,林向遇也怔愣了好一会儿。 谭双的模样同她脑海里的模样没有太大差别,林向遇笑了笑,“谭双,你还好吗?” 谭双表情有细微的变化,这多年,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本不该轻易落泪的,谭双用力眨了眨眼,别过头,用袖子抹去眼泪,才重新道:“遇师姐,真的是你。” “你真的回来了?可,可你不是?”谭双后半句哽在了喉咙里,可世人不是都在传,遇师姐转世成了云山意吗?可云山意不是被九剑的人送去了妖界吗?为此六师兄还不惜追去了妖界,企图带走那个“云山意”,如果现在遇师姐在这里,那云山意又是谁? 谭双顾不上其他,拉着林向遇离开了此处,“遇师姐,说来话长,六师兄他一个人去了妖界,生死不明,我正是要去找他。现在的温淮早就不是那个温淮,不会再记挂从前的情谊。六师兄实在是太莽撞了,也怪我没能及时阻止他。不过,遇师姐,你能回来实在是太好了。六师兄也会开心的。不过,也得有那个命开心。”说着谭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林向遇道:“我也去吧。” “可是,有危险的。而且,温淮他……”谭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于林向遇和温淮的事情,说不清谁对谁错,她也没法插进去,最终只得听从林向遇的话,一同来到赤穹荒漠,遥见那粼粼赤海。谭双抓了两只素面小妖,让它附在身上,不一会儿,谭双变作一只长着兔子耳朵的兔子精,林向遇则是露出狐狸尾巴的狐狸精,便是连身上的所有气息也被这素面小妖彻底掩盖。 一同穿过这海,便是妖界。 除了幻境,林向遇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大片大片海之后,是一望无际的青绿色,阴雨连面,青绿无限蔓延,同林向遇在幻境里看过的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他不惜一切也要回到的归处。林向遇想,如果自己是一只妖,也许也会想要回到这里,天天无忧无虑,而不是待在人界,时时心惊胆战。 海的尽头,是摇芳鼎的结界,两名小妖守着结界边境,直到谭双和林向遇一齐撞到结界跌落在地,守结界的小妖才猛然转醒,警惕着用权杖对准二人,做出防御的姿势,小妖莫约只有林向遇的膝盖那么高,林向遇差点没看见它们。 小妖打量着二人,又围着她们嗅了嗅,察觉到妖息,才道:“姓甚名谁?报上来。” 另一个小妖道:“这两一看就是妖啊,直接放进去吧。” “你知道个屁,总有些不怕死的人族吃饱了没事跑来妖界送死,妖主特意吩咐我们,少把那些蛀虫放进来,扰他清净。前几日刚刚跑来一个不怕死人族,被妖主关进了离恨界。要是再把人放进妖界,你我可是要受罚的。” “那你知道现在青梧宫有多忙吗?妖主哪有空罚我们啊,自从昨夜接回妖后之后,原本清清冷冷的殿里,涌现多少侍女。你知道吗,据说,是为着妖主的成婚大典做准备。那接回来的,就是咱们新的妖后。” “你听谁说的,咱们妖主孤寡了五百多年,怎的突然就要成婚了呢?” 另一小妖不争气地拍了那小妖一巴掌,“你傻啊,除了守结界你还知道什么?榆木脑袋,咱妖主自然是一直有一个忘不掉的人才一直孤寡至今的。” “哦,那跟昨夜接回来的那个云山姑娘有什么关系?” “……”那小妖做出一副极度无语的表情,“你还是继续守你的结界,这种事跟你没关系。” “到底什么事情啊?你这话什么意思,讲了一半又不讲了,你到底什么意思?”说着说着,竟是打起来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林向遇和谭双早就混进去了。 “六师兄在离恨界?”谭双道,“那里是妖界专门关押囚犯的地方,他已经被抓了。” 林向遇低低嗯了一声,脑海中还在回响那两只小妖的话,成婚吗?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刻恨意翻涌。不过很快被压下去了。 若不是为了救回六师兄,她不会来这里。林向遇心里企盼着,千万千万,不要再遇见那个人。 不周山处处错综复杂,那最中心的宫殿是青梧宫,覆延了不知道多少座山头,琼楼玉宇,无穷无尽。 因着云山意的到来,往日清寂的宫殿忽然忙得不可开交。 九头鸟把云山意接回来后,把她安置在了水云山,同主殿隔了好远。这几日青梧宫内涌入不少侍女,往来于云山意所在的水云山和温淮所在的主殿之间,为着侍奉好那神秘的女子,侍女们都极其小心谨慎。 春日,落花徐徐,几个侍女端着大批罗裙首饰送去水云山,有侍女不由得道:“你们知道水云山那位什么来头吗?竟然费得咱们妖主这么大力把她接回来,并好生伺候着。” “听说自从把那位接回来后,妖主还没有去见过她一眼。若是说喜欢,他怎会去都不去看一眼呢,若是不喜欢,又怎的让我们送去大批大批的珍宝?真奇怪。” “你知道吗,人界好像都在传,那个姑娘是某某人的转世,正是这样妖主才把她接过来的。” “也有这个可能,所有云山意可能是那传闻中的林……”侍女这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从身后击了一掌,晕厥过去,谭双扶着那侍女,轻轻放下来,旁边那侍女瞪大了眼正要大叫,林向遇牢牢捂住她的嘴,一掌劈下去,无了生息。林向遇抿抿嘴,低声道:“抱歉了。” 转瞬之间,林向遇和谭双换上了她们的衣服,端着各种珍宝,穿过重重廊桥,走向了水云山。 中途碰见一队侍女,恰好从水云山中走出来,遥遥看见谭双和林向遇,叫住两人,“诶诶,那两个侍女,你们是从主殿来的?把东西交给我们吧。可以回去了。” 林向遇垂着头,将东西递给她们。 那些侍女走远后,林向遇问谭双:“对了,离恨界在哪里?我们去哪里找六师兄?” 谭双摇摇头道:“应该只有温淮知道离恨界在哪里。那是他设下的关押囚犯的牢笼。” 林向遇头疼,“那怎么办?” “只有接近他。”谭双道。 林向遇想走了。 但一想到六师兄,无论如何都再也踏不出一步。 暮色降下来,谭双和林向遇被遣回了主殿,那颗偌大的流苏树还在,流苏花轮回,落了五百年。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一路上都是稀里糊涂的,到了据说是妖主所在的主殿,所有人都规规矩矩,一句话不多言,交替的时候亦只是点头示意,林向遇不知道是谁递给自己一个盘子,里面是衣物,其他人都成一排地鱼贯进入殿内,林向遇只得一齐跟上,再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谭双不见了。 穿过空荡的长廊,两边的宫墙长长一道,仿若横到了天上,四处阴森寂静,只有两旁的蓝幽火一路绵延向无尽的尽头,终于,那些人在一偌大的殿前站定。 等了一会儿,殿门自己打开。沉沉地咿呀一声,微光刺过来,林向遇心下一颤,透过半掩的殿门,隐约望见层层垂落的帷幔之下,独坐一人,头上冕旒垂下的珠串隐隐绰绰,他的面容半遮在其下,幽暗中,闪着奇异锋芒。见前面的侍女鱼贯而入,林向遇回过神来,跟在最后。 缓缓走入,在两侧站定,林向遇垂着头,自始至终不去看他。 殿内静得可怕,林向遇呼吸都不敢太重,沉寂良久,才见他似乎有所动静,在林向遇的余光中,那位身着黑袍头戴冕旒的妖界之主,缓缓起身,愈来愈近。 几个侍女自觉上前一步,正要为他更衣洗漱。 突然“哐当”一声,不知道哪里跳出来一只黑猫,将林向遇手里的东西尽数打翻,转而越过林向遇跳到了温淮的脚边,林向遇蹙了下眉头,心揪成一团。 为了不起疑,她立即跪下,深深垂着头,“妖主饶命。” 他似乎没有她多看一眼,什么也没多说,却忽然在林向遇身前蹲下,周围一片死寂。 林向遇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视线中,他的华袍铺了一地,高大的体魄,白玉般的指节,还有他的气息侵略性地靠近,林向遇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着。 半途,他只是抱起了煤球,林向遇吐出一口气,心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她该恨他才是。 他转身,林向遇以为事情过去了,却听见他的声音。 “你,过来。” 林向遇紧蹙眉头,疑惑抬起头看了一眼,遥遥地,对上他的眸子,那眸子里蓝色火焰跳跃。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是自己的。她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林向遇不住地一阵头皮发麻,抓了抓身侧的衣摆,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过去。 他伸展手臂,垂眸看她。林向遇知道他什么意思了。她硬着头皮试着为了他褪下外袍,手不知道为什么不听使唤地打颤,一件外袍,翻来覆去像是蜕皮一样,折腾良久,林向遇满头大汗,抬头就撞见了他的目光,林向遇垂下头,“对不起。” 他抬手,亲自脱去外袍,面无表情地搁置在托盘中。 林向遇决定不再说话,刚想要退回去,却听见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露出了尾巴 “回妖主,我自小父母双亡,无名无姓。” 他似乎在盯着她看,林向遇自始至终垂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林向遇好想离开这里。 良久,他一拂袖,道:“都退下吧。” 温淮坐在床沿,按了按太阳穴,长发如瀑,垂在一侧,长指慢条斯理地梳着黑猫的毛发,那肥硕的黑猫一动不动地缩着。 临走之前,林向遇多望了温淮怀里那只黑猫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差点以为那只黑猫就是煤球。不过,这修真界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煤球怎么可能还在呢。就算在,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呢。 出了寝殿之后,林向遇才同谭双会面,谭双见状立马上前,将她翻来覆去地查看,“怎么样,遇师姐,见到他了?他,认出你了吗?” 林向遇觉得谭双的话有点奇怪,心道他或许都不记得她这个人了,何谈认出来,她摇摇头,道:“你去哪儿了?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这个地方太大了,不是一天两天能探查完的,那离恨界也过于虚无缥缈了,也许只能从他身上找入口。” 林向遇从寝殿回来之后,脑海里只有赶紧离开这里。这里的一切耗尽了她的精力,她疲惫地道:“今夜早些睡,明日再继续找线索。” 翌日一早,阳光细碎地落在流苏树上,林向遇随同其他侍女一齐路过流苏树的时候,抬头,上面那只黑猫猛然跳下来,一跃至于她的怀里,林向遇顿住脚步,诧异地低头,摸了摸黑猫,真像啊,便是懒洋洋的样子都一摸一样。 林向遇挠着黑猫的后颈,“昨夜是不是也是你?” 煤球一动不动,眯着眼睛,惬意地窝在林向遇怀里,它只知道,自己很喜欢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它昨晚就想要像现在这样跳到她身上,懒懒地窝着了,可惜,温淮那个喜怒无常的不知道为何突然抱着自己不放。它才不想被他抱着,他身上全都冰冷的戾气,还是女主人身上的气息干净温暖。 煤球不知不觉想到女主人,可她在几百年前就离开了,它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煤球闭了眼睛,觉得自己怎么会从眼前这个侍女身上想到她呢。明明她是一只不起眼的小狐妖。 今日难得好天气,不知不觉,林向遇内心的阴雨被晒干了,有朝一日还能这么美丽的光景,也许已是极大的幸运。春日清和,林子里的鸟鸣连连,她难得地笑了笑,“你好肥啊,他把你养得不错。” 听到“肥”字,煤球却也不恼怒了,猫尾巴擦着林向遇的面颊,蹭来蹭去,像是狗尾巴草一样,弄得她心痒痒,“哎哟,你的尾巴,好痒。” 被挠得不住地笑,林向遇低头蹭了蹭煤球的头,偏头的瞬间,瞧见不远处的廊桥上,有人穿过。温淮身后后跟着一众随从,他一人走在前,黑袍逶地,背脊挺阔,眉目利落,长长的珠串悬在那深深的眉弓处,晃啊晃,就这一瞬间,眼见他转头。 林向遇心下一颤,收起了嘴角,自觉不妥,讪讪放下煤球,垂着头,一言不发。 温淮怎地突然出现在这?他该不会罚自己吧? 可他只是瞥了一眼,仿佛没看见林向遇似的,继续往前走,长廊的另一头,身穿羽衣的男子,扇着扇子走近。 丛羽不请自来,慢悠悠地在青梧宫内闲逛,扇着扇子,唤着迎面而来的温淮,“师兄,最近青梧宫很是热闹啊?怎的这么大事情我才知道,我这师弟做的也太不称职了吧。” 丛羽是羽族少主,当年天火之下,羽族因得重羽神器得以存活大半,回到妖界之后,成了妖界势力最大的一族。温淮年少时曾同丛羽一起在瑶山共同求学。如今妖界太平,这丛羽日日闲得无事,便来时而来青梧宫。大到温淮本人,小到各个侍女,都免不了被丛羽骚扰一阵。 丛羽没有期望过温淮会搭理自己,他顺着温淮刚刚看过去的方向望去,摇着羽扇,道:“在看什么呢?” 一穿着青红侍女服的侍女站在宫墙之下,大片大片流苏花往下坠,她垂着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脚边,那只黑猫极乖地围着她,即便她丝毫不回应,黑猫依旧讨好地蹭来蹭去。丛羽用扇子挡了当阳光,眯了眯眼,“哟,这小侍女谁啊,竟能讨得煤球欢心。煤球可是连你都嫌弃啊。” 说着,丛羽一跃飞至于林向遇身前,林向遇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后退两步,一把羽扇挑起她的下巴,同时听见他轻佻地道:“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侍女吧。叫我羽少主便可。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什么妖啊?把你尾巴露出来给我瞧瞧。” 林向遇没见过如此轻浮的人,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应当避免引起注意才是,如今被他这样一调戏,更多眼睛注意到她。她知道温淮就站在廊桥那端,林向遇只得低低地道:“少主,我无父无母,自小流浪。” 丛羽哦了一声,忽然饶有兴致地说,“原来是只小狐狸,那你应该是从青城山上来的呀,有空可以去哪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你的亲人。” 林向遇刚开始一脸诧异,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一只“狐狸妖”,她一低头,自己身后俨然冒出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着,煤球就在自己身后追着狐狸尾巴左右跳动。 不用想,就知道是眼前这位轻浮少主干的好事,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术法把自己的尾巴引出来了,林向遇没忍住蹬他一眼,“你!”好在素面小妖还在附在自己的身上,不然一定会被他识破身份的。 “我什么?”丛羽笑盈盈地握着林向遇指着他的手,林向遇抽回手,意识到如今自己身份不对,还是避免起疑得好,她只得找个借口赶紧离开,“我还要去侍奉,妖主,先告辞了。” “哦,你那妖主就在那里啊?你没看见吗?”丛羽引着林向遇,看向廊桥那端,林向遇不自觉望过去,见他眉目,在清风中徐徐流动起来,垂着眼,不知道是在看丛羽还是在看谁,林向遇想起来自己刚才不过脑子的话,不知为何,面色一恼,小跑着赶紧离开了这个地方。 林向遇跑后,丛羽嬉笑着走到温淮面前,道:“你这儿的侍女怎么都这么可爱。” “多情的人看狗都多情。” “啧,真是不解风情。”丛羽道,“你这样是讨不到那位林姑娘的欢心的。”他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 “对了,听说你把人接回来之后,连看都没敢去看一眼?你这是怎的了?连去勇气都没有了?是怕人回来了不记得你了,还是不想要你了?明明这是你想了五百年的人。” “而且你就那么笃定那个云山意就是她吗?去了鬼蜮一趟,得了鬼主的预测,说她会降生后五百年后,你就真的信了?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没回来呢?”丛羽道。这是他很早就想问的了。可一直顾念着他的情绪,才一直拖到现在。 “就是因为怕啊。”他喃喃道。 就是因为怕回来的不是她。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在怕着,煎熬着他,折磨着他。 光影淡去,晚间,林向遇跟着各个侍女在各个殿中兜兜转转忙碌了一天,路过流苏树的时候,仰头瞧见流苏树上一个漂亮的萝莉,高高坐在树上,晃悠着腿,“黑球,你日日趴在这个树上,你自己多重不知道吗,这树干迟早要被你压断。” 煤球不知道从哪儿一跃上去,伸出锋锐的爪子,朝着萝莉抓过去,萝莉一转身,化作绚丽的小鸟妖,在流苏树间穿梭,“略略略,打不着打不着。” 煤球气得,“你这头顶三根毛的傻鸟。”跳起来围着小鸟妖转来转去,小鸟妖将煤球耍得团团转,翅膀掩着嘴偷笑,几乎每日她都来逗煤球玩。故意说上几句话,刺激煤球,这样它就会陪自己玩了。 林向遇多望了它们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今早同谭双约好了在这里汇合,可她一个人站在站这里,等到暮色完全消散,也不见谭双的身影,林向遇有种不好预感,若是不出意外,谭双不会不来的。 她正打算去寻谭双,刚跑过去,倏地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林向遇诧异地回头,流苏树下,煤球正同小鸟妖斗智斗勇,煤球不断地抓着一把果子形状的小球朝着小鸟妖砸去,小鸟妖急切地左右闪避,一边抱怨道:“哼,圆球你耍赖,怎么用这种东西?我错了还不行么,不要用幻颜果砸我了。你肯定会把我变得很丑的,我才不要!” 跑着跑着,林向遇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怎么变低了,她低头,一抬手,只看到一只黑乎乎的肉爪子,林向遇惊叫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发出的只有“喵呜声”。一定是刚刚砸中自己的那个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林向遇只能不断地翻来覆去试图变会原样,变作黑猫的她跳来跳去,忙忙碌碌好半日,完全没有任何效果。她气得一跃至煤球身前,喵呜喵呜地问它,怎么才能让她变回原貌。煤球见自己的好像闯祸了,一溜烟爬上树再跃出宫墙,消失不见了。那小鸟妖也叫着,“欸,别跑,等等我……” “煤球,你怎么在这儿呢。”一名侍女找到了这里,径直抱起来黑猫,林向遇不停地挣扎,内心抗拒,可每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猫叫。侍女安抚道,“别任性了,妖主在找你呢,不要乱跑。” 林向遇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没有用,识相地放弃了,被侍女抱着,一路穿过重重长廊,走进蓝色焰火幽幽闪烁的殿内,靠近了那扇偌大的殿门,侍女站定,殿门缓缓打开,远远的,他就在坐在那高台之上,斜斜手支着额头,闭着眼,似乎在浅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他就在身后 林向遇在侍女怀中,极度抗拒地缩着身子,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已经不在林向遇的掌控之中了,林向遇心中惧怕,半途突然挣扎着,跳出了侍女怀里,一骨碌往外溜。 林向遇飞速划动着四肢,划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大口喘气,停下来想自己应该跑了挺远的吧?可低头一眼,那几丈高的殿门仍然高高屹立在自己眼前,她低头,自己不知道何时悬在了半空之中,刚才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一种力量,牵制着她,将她缓缓送回去那高座之上。 她两眼一闭,只得接受。 终于落在了实处,温淮的味道包裹着她,她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却让她涌现出熟悉的记忆。但那记忆离自己太远太远,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 是他的味道逼迫着林向遇回了头,让她想起那些她原本想要丢掉的过去。 一只修长的手,覆了下来,抓着林向遇的后颈,轻缓而有节律揉捏,林向遇眯着眼睛,刚开始害怕一动不敢动,慢慢地闻着那阵味道,她身心不自觉舒展开来,有点想睡,意识沉下去。 醒来的时候,自己趴在温淮的枕头边。昨夜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她好像睡着了。莫名其妙,很安稳的一觉。 趁着他闭着眼,林向遇转念就要跑走。她想,他大概是把自己当作煤球了,这幻颜果的效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消退,不可能一辈子都变不会去吧?若是在温淮身边的时候变回去可就糟了。 可她想跑没跑成,无形的妖力牢牢束缚着她。即便温淮还没醒,她也没法走。 她转头,他就在眼前。如今近距离,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向遇突然在想,他的样子好像变了,面部线条更加凌厉,曾经好歹有几分稚嫩的少年气,如今处处透着锐利,看着浑身都是尖刺,似乎旁人一碰就要灰飞烟灭。 林向遇生出一种想法,若自己偏要碰一碰,那又怎样呢?毕竟,他这双眼睛,都是她的。她要把眼睛毁了,也不给他用。 一爪子挥过去,偏了一些,堪堪落在眉弓处,三道红艳艳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肌肤上,红得发黑,他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用长指捏住林向遇的脖颈,提起来。 她呢,刚开始是一副倔强的样子,后来被他盯着,不由得后怕,该不会被他发现了吧?是发现自己不是煤球,还是发现别的什么? 她有点后悔自己冲动了。 “解气了吗?” 林向遇微微怔愣,然后听见温淮继续说,“这么做让你解气了吗?让你好受点了吗?” 他压着眉头,似乎有化不开的霜雪,明明被他抓在手里的是林向遇,却好像他站在了低位,林向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转眼见他眉目依旧冷然,林向遇想要挣扎着离开,还是没有办法,被他牢牢囚在手掌心,他道:“别乱跑了。” 温淮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林向遇被他无形的力量按在旁边,看他更衣束发,起身,走出寝殿,林向遇以为终于要解脱了的时候,见他折回来,一把抱着起她。林向遇眯着眼睛,脸枕在他的手臂上,脸上的肉肉溢出来一小块,他怎么还不放开她!她气得用牙齿咬着他纤长的手指,把他白玉般的手啃出好几个血洞,抱着她的人却一声不吭。 林向遇不知道温淮抱着自己,走到了哪里,又去了那些地方,各种形形色色的侍女宫人来来回回,长廊宫殿,迂回流转,她窝在他的怀里,一路安稳,好像她真的变成了一只猫,什么爱啊恨啊,过去未来,都不要去想了,此时,她只是一只猫,一只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睡觉的猫。 一整日,她什么也不能做,一会儿趴他肩头,一会儿窝在他怀里,跟着他批了一日的事务。她心想好无聊啊,他的一整日都好无聊。这样想着,却忍不住地眯着眼。 一日过去,林向遇还是没能从黑猫变回去,傍晚的时候,主殿内突然出现一个神神秘秘的人,那人全身上下缠着绑带,一张脸也被面具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男女都叫人看不出来。这时,温淮放下了林向遇,一抬手,将她挥出了大殿,殿门轰然关闭,林向遇眨眨眼,有什么事情是她一只猫都不能听的?林向遇有点好奇。那个绑带人是谁?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温淮身边见过这样的人。 她用猫耳朵贴着殿门,企图偷听点什么,很遗憾,他应当是设下了结界,林向遇再怎么努力也什么都听不见。 不过好在,现在自由了,她得赶紧想办法变回原样,越过门槛,林向遇在殿中四处乱窜,终是在一长廊上找到了谭双,谭双跟着其他侍女,一排穿过长廊,林向遇一跃跳上谭双的肩头,喵喵地叫着。 林向遇心里不断道:谭双是我啊。你快帮帮我,帮我变回来原样。 谭双哪里听得懂猫语,她见这猫貌似是温淮养的那只,不敢怠慢,见它这样缠着自己,谭双抱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不过见这只猫似乎什么事情想要告诉自己,谭双趁着侍女们拐入下一个拐角的时候,偷偷溜到了没人的地方。 “你到底怎么了?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你不是会说人话吗?我听不懂你喵喵叫啊。”谭双焦头烂额,一点也猜不到这黑猫到底想要干嘛,谭双急得在原地走来走去,林向遇也急得在直打转。 谭双倏地灵光一闪,“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说,遇师姐啊!我几日没见到她了,你知道她在哪儿?”道完,谭双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除了她自己,这里没有人知道遇师姐回来了。谭双死死捂住嘴巴。 但是遇师姐不见了又令谭双十足地焦急,所以看见黑猫猛猛点头的时候,谭双顾不得其他,“你知道!” 谭双抱起来林向遇,凑在她耳畔边道:“带我去找她,这事你暂时还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温淮。拜托了。我知道你是只乖猫的。” 林向遇乖乖地点头,谭双才重新将她放下来,她带着谭双,一路走到一处书房,温淮的书房,林向遇只知道这里有笔墨纸砚,她用自己的爪子沾了墨水,在纸上潦草地写了自己想说的一切。 谭双看了,惊诧地抱着林向遇翻来覆去地看,“你真的是遇师姐?竟然变成这样了。好可爱啊。”谭双越看越想要撸她一把,不停地蹭着林向遇毛茸茸的头。林向遇内心,谭双!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她变回原样。 若再变不回去,保不准那什么时候又要被束在温淮身边,她可不想。谭双道:“师姐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变回去,你暂且先忍一忍,我好去打探打探方法。” “前日傍晚我原本想要进入到水云山去查查相关线索,看看那个被当作你的云山意到底是何人,所以没能及时同你赴约。不过没能见到云山意的模样就被遣出来了。不过隔着一道帘子,我觉着那人很奇怪。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不过,明日青梧宫的檀园有一个宴会,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见到那个云山意的真面目。如今你变作这样,其实更方便去打探消息。” 林向遇点点头,谭双说着说着,没忍住吸了一阵黑猫,“遇师姐,我会尽力找办法帮你变回去的。” 同谭双分别后,林向遇为了不起疑,在宫中晃悠一阵,暮色还没降下的时候,又有侍女找到她,将她带去他的寝殿,彼时,他坐在桌案边,好似在处理事务,烛台上蓝色焰火幽幽,将他眉眼衬托得更加冷硬,林向遇被放置在他的手边,林向遇趴在纸上,凉凉看了温淮一眼。 温淮垂着头,束发垂下来,继续落笔,林向遇觉得无聊,他什么都不说,向来闷得很,除了只会把她拴在身边,什么也不做。林向遇挪了挪了位置,向前两步,软软地趴在了纸张的一角处,这样他写完这一面,就没法翻页了。 林向遇故意地,眯眼偷瞧着了他一眼。他好像笑了,很淡很淡,几乎没有,不对,肯定是自己的错觉。林向遇回过神来,他一如往昔淡然。哪有什么笑啊。再说,他就算笑了又怎样。 跟她有个屁关系。她甚至讨厌他笑,凭什么笑。不准笑,没资格笑! 夜深,林向遇不知不觉睡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趴在桌案上,睡得四仰八叉,吐出粉红的舌头,甚至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没一会儿,她伸出的粉舌头已经画上了一坨黑,是温淮用它沾了墨。 灯盏下,他在一旁批写事务,她睡得正酣。 再晚一些的时候,林向遇自己冷了,迷迷糊糊间就钻进了温淮的被褥里,彼时温淮还坐在桌案前,灯火幽幽照着他的脸庞。 夜晚很宁静,温淮落笔的速度也不自觉放缓了些。 翌日,檀园酒宴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开始的,可妖界各处来的客人有的早就到了青梧宫,直到傍晚才陆续入座。 丛羽可以是说这日一早就到了青梧宫,从早晃悠到晚。酒宴开始之前,各路妖前来同温淮交谈,恭维他恭贺他。林向遇不知道他们在恭贺什么?仿佛这里即将有大喜事情发生。她难道错过了什么? 丛羽扇着扇子,慢悠悠地敲着林向遇的头,道:“今日怎的了,日日带着这只大肥猫做什么?肩膀不沉吗?” 林向遇仗着自己现在是猫,势要一报上次被他调戏之耻,她跳起来猛地挥了一爪子过去,差点毁了丛羽看得无比宝贝的脸,他脖子处还是被划出几道血痕,丛羽气得跳起来,“差点!我完美的脸差点被你毁了!煤球!你也太娇纵蛮横了吧。” 丛羽还想要教训林向遇,温淮抬抬手,阻止他,丛羽气得大叫,“还不都是你惯坏的。再这么下去,它迟早得骑到你头上。” 温淮不说话,带着林向遇继续同各个迎上来的妖交谈,简短平和,林向遇趴在他肩上,懒洋洋的,隐约间听见了成婚等等字样。她清醒过来,原来,这个青梧宫这个宴会是为了向妖界各处宣告成婚这件事情。 成婚?谁成婚?谁和谁? 想也不用想了,肯定是青梧殿的主人。林向遇回想起守妖界结界小妖的话——他们妖主正筹备同云山意的婚事。 而那个云山意,是宋清梨的转世。 如此一看倒也正常,他肖想了那么久的人复生了,他当然迫不及待地与之成婚。林向遇心想,自己得加快速度解救出六师兄了。也许青梧宫大婚那日就是个好机会。 宴会中途,谭双上前为温淮倒酒,途中瞥了林向遇一眼,林向遇心领神会,宴会结束后,她找了个机会同谭双会面,谭双揉着她的后颈道:“过几日好像有一件喜事,届时他们的全身心都在这件事上,顾不上我们,应该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了,还有,你这个是中了幻颜果是吗?只需要三日就能自动变回来的。所以这几日你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 她点点头,能变回去就好。 这日傍晚,温淮在宴会上喝了点小酒,他似乎不是那么谨慎了,那日那个满身绑带的怪人又来见过他,跪在大殿中心,“离恨界那位已经关了好几日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置?” “不用了,我亲自去看看。”他拂了拂手,那人道了一声“是”便退下了,林向遇趴在温淮手边,瞬时睁了睁眼睛,离恨界那个人?肯定是六师兄。 那人走后,温淮支着头在大殿上,闭眼浅睡,林向遇趴在旁边,也闭着眼睛,可仔细一看那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竖得高高的。 莫约是深夜,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点酒的缘故,温淮一个人坐在大殿上,也没有宫人敢提醒他该回寝殿睡,便这样睡到了露水深重时。她敏锐的耳朵听到了细碎的声音,鼻尖他的气息也渐渐淡去了,他终于起身,走远,林向遇偷偷眯起眼睛,视野中,他的背影在幽幽烛火下淡去。 林向遇轻盈几步,跟了上去。 穿过幽幽长廊,温淮走向寝殿的方向,林向遇灰心,以为他要回去钦点的时候,他却径直路过寝殿大门,没有停留地继续往前走,那尽头是什么林向遇没去过,她一直以为那只有一道墙。 原来,是有路的。 林向遇躲在烛台边上,庆幸现在自己现在足够黑,他不容易发现自己,即便发现了,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温淮站在长廊尽头处,抬手一挥,一面空白的墙面俨然出现两道灵光,灵光汇聚成一对双鱼的形状,他将一枚双鱼佩,放在上面,牢牢重合,眼见那双鱼像是活过来般游动起来,头尾相连,相生相依,双鱼游动,头追着尾尾追着头,转动着转动着,尽头的墙消湮成了透明的结界,温淮抬脚,身影消失在结界之中。 林向遇小跑着跃过去,下一秒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壁上,咚地一声,在暗夜里回响,林向遇咧着舌头,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痛!缓过来一点后,她在墙后转来转去地研究,除了一面墙,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刚才所看到的都是她摔得头晕眼花之后的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对双鱼佩!那对双鱼佩是进入离恨界的关键- 林向遇这几日心惊胆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回人身,可担忧了好几日,林向遇再次抬了抬自己的猫爪子,依旧还是这副样子。她趴在流苏树下,那煤球和小鸟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心道,要不是小鸟和黑猫,自己才不会变成这样子。 温淮日日待在青梧宫,寸步不离,她完全没机会去找那双鱼佩,这日傍晚,有侍女前来禀告,说水云山那边,云山意忽然身体抱恙,温淮便即刻前往了水云山。 林向遇趴在门槛边,佯装睡着,耳朵高高竖起来,直到听见温淮脚步走远,她才一骨碌爬起来,飞速跑向他的寝殿。 寝殿之中,幽静得可怕,处处透着一股阴冷之气,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刚开始她小心谨慎,不敢翻乱任何一处地方,不知不觉,越来越着急,怎么哪里都没有啊?她记得他好像把双鱼佩放在了寝殿里的某处,桌案上,床榻上,还有书柜上,哪里找不到。 林向遇找遍了看得见的地方,她仔仔细细地回想着,温淮那时候到底把双鱼佩放哪儿了?好像带上床了。 对了枕头底下。正当林向遇一跃跳上床榻的时候,落在床榻上的手,变得纤长而白皙,是自己的手指,林向遇张了张五指,真的变回来了。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 林向遇顾不得其他,错了今日这个好机会,下次要想潜进来就更难了。她掀开枕头,一对光华流转的双鱼佩出现在眼前,林向遇正想要去捞,却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林向遇肌肤上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脚步声,就停在她的身后,她手心抓紧了双鱼佩,缓缓地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感受到了 撞见温淮的眼,他垂着头,淡然地看着她,那落下的琉璃珠在他眉目间晃啊晃,诡异绮丽,他一声没说,林向遇还保持着半跪在床榻上的姿势,这一刻脑海里闪过了一千遍一万遍,该怎办?怎么办? 气氛像是冻结了,空气也没法流动似的,林向遇呼吸都困难。面对眼前的人,林向遇垂着眼,神色为难,有一瞬间好似想要求温淮绕过她,可没待温淮说话,林向遇倏地抬起头来,猛地扑向他,飞速顺走他腰间佩剑,解霜剑出鞘,牢牢抵在温淮脖子上,横亘在两人之间,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林向遇握着剑的手隐隐抖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一瞬做出那样的决定,就算被他发现叛徒的身份,也不想要被他知道她就是林向遇。 如今的处境太狼狈了,她不想要他知道是她。即便他也许都不记得她了。 她为着她仅存的最后的自尊心,抽出了那柄剑,横在了温淮的脖子上。 就差一点,就要在他的脖颈上划出细细的血痕,林向遇盯着他的眉目,竟然觉得此刻他的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瞬间,终是被温淮反制住她的手,剑光一转,飞离了林向遇的手心,她身子一倒,被他直直摁在了床榻之上。 层层垂落的纱帐泛起一阵涟漪,纱帐内,温淮摁着她的手,抵着她的双腿,眸子将她上下打量,“你到底是谁?” 纱帐飘摇,林向遇视线中,他在上,青丝如瀑垂在她脸颊边,不停地蹭着挠着,林向遇瞪着他,恨恨地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我是来杀了你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谁就行。”他每吐出一个字,那威压的气息便落在林向遇身上,林向遇别过头,尽量控制自己不被他牵着走,即便杀她即便罚她,她也不要再同他有任何瓜葛。 “怎么?每一个想杀你的人,你都要知道他是谁么?想杀便杀,何必再折辱人。”林向遇剧烈喘息着,视线落在纱帐上。 “哦?我怎么折辱你了?是这样吗?”他倾身而下,林向遇的脸颊突然被一只大手牢牢钳着,被迫转向他,看向他,他压下来,林向遇睁大眼睛,温淮的吻落下,他一手钳着她的脸,一手摁着她的手,他的膝盖也抵在她的双腿之间,林向遇承受着他的吻,宛若一场暴风雨袭来,她挣扎不得,只得细细感受。 唇瓣重叠,重合,辗转,交融,她用尽力气没法挣脱半分,他好似是真的下定了决定,要折辱她一番似的,刚开始还只是亲吻,慢慢变得更像是啃咬,从里到外,牙齿也被撬开,林向遇呼吸不上来,她用力地咬着他的唇,咬到他破了血,血腥气息蔓延到了她的嘴唇,被他强迫着,连带着他的□□一起吞了下去,血腥而潮热。 林向遇眼神迷离,她终于见到他肯放开自己,温淮缓缓起身,抬手抹了下带血的唇角,“感受到了吗?我的折辱。” 林向遇胸口剧烈起伏着,迷离的视线中,他跪坐在自己的身前,舔着带血的指尖,她不甘心,想要一巴掌扇过去,却他钳住手,再次被他捏着脸颊,长指伸进她的嘴里,“你很喜欢咬人?” 林向遇如他所愿,含住纤长的手指,用了力气咬下去,她狠狠瞪着温淮,心中忍不住地狂跳,他到底认出了自己还是真的没有?她好恨呐。 她咬得力气都没有了,才失神地松开牙齿,视线中,纱帐缓缓飘动,“我没力气了,要打要杀随你便。” 温淮起身,理了理些许凌乱的衣袍,长发甩在了身后,“好,既然你想要的话,就给你。”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侍女关起来,待我日后发落。” 听见这话,林向遇反倒松了口气,不一会儿几名宫人鱼贯而入,将她带到一个地方,这里全都是囚笼,大大小小上上下下,落在虚空里。 她被关入其中一个囚笼里,几个人走远了,只剩林向遇独自一人。 她低头,盯着手里的双鱼佩。这个双鱼佩有两只,原本两只是牢牢钳在一起,可在她掰下来其中一只后,双鱼佩竟然自动补齐了另外半边的残缺,变作了两只一摸一样的双鱼佩。林向遇偷走了一只,还剩下一只在温淮那里。 他应该没有发现,不然不会准许她拿双鱼佩的。林向遇想,或许温淮自己也不知道这双鱼佩分开来会自动变成两只一摸一样的。 只要能打开离恨界,能带她们回去便行。 这个陌生的空间应当就是离恨界。 隔着一个囚笼,林向遇看见了六师兄,他也同样被关押在其中,背靠着囚笼,衣服上点点血迹,面色也有些苍白,左一道右一道的伤口。 “六师兄!”林向遇抓住双边的铁栏杆,大喊道。 陆十六诧异地回过头来,看见隔着一个囚笼,一个模样陌生的狐狸精对着自己喊着自己的名字,他蹙着眉头走过来,“你是谁?” 林向遇忘了素面小妖还在自己身上,她道:“是我啊,林向遇。” 道完,林向遇几分犹豫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今同门过。” 陆十六站起来,他打量着林向遇,“你?真的是遇师妹吗?” 林向遇点点头,“是啊,我现在变了样子,是因为素面这只妖。说来话长,我回来之后遇见了谭双,她告诉我你消失在妖界生死不明,我便同谭双一起来救你。可惜非但没救到你,反而自己也被抓进来了。” 陆十六完全没有听进去林向遇讲了什么,隔着一个牢笼,他神情痴迷地迫切地盯着她,喃喃道:“遇师妹,你真的回来了。你知道当我听说上界都在传你回来了的时候,那一刻我是多么兴奋。我夜不能寐,想着如论如何,也要见上你一面,于是不管不顾跑来了妖界。不过我没关系的,遇师妹,你没有被温淮发现吧?” 林向遇摇摇头,六师兄继续道:“没发现就好,没发现就好。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你回来了。他不正常他真的有病。” 林向遇一一应下,心里却奇怪,六师兄到底知道温淮的什么,才会这么说?虽然从前六师兄貌似就同温淮很不对付,可如今两人之间似乎暗含着另一种更深层次的矛盾。 “我知道了,六师兄,过几日温淮会准备同云山意成婚,届时是个好机会。”林向遇道。 他眸子亮了亮,“遇师妹!” 你有办法出去!后半句陆十六没有说出来。 现在还在离恨界中,为了避免被发现,两人心有灵犀地什么也没在往下说。 外界如何变化,身处牢笼之中的陆十六和林向遇完全感知不到,她们只得掰着手,算着日子,等着成婚那日的到来。 期间除了几个来送吃食的侍女之外,没有人来过,林向遇想,他说要亲自处置她,应该要等到成婚之后。 可她等不到他成婚之后就会离开。 这日,莫约是傍晚了,侍女已经来过一次。林向遇站起来,六师兄也看着她。 林向遇抬手,手心上淡出一面双鱼佩,灵光在指尖流转,注入双鱼佩之中,将它按在囚笼之上,灵光大盛,四周囚住她的四面囚笼消失一空,她惊喜地看着六师兄。 她和六师兄之间还隔着一个牢笼,林向遇一直没有仔细看过中间这个牢笼里面的人,用双鱼佩打开,踏进去,才见到中心是一堆白骨,残留着的衣物覆盖在白骨上,林向遇心里说了声抱歉,小心地越过了它,六师兄之后,望着那堆白骨,道:“遇师妹,你知道她是谁吗?” 林向遇摇摇头,“难道你认识?”她瞧着那衣裳,莫名觉得有那么一丝眼熟,是曾今太一剑宗的蓝白弟子服。 “我也认识?”她试探地指了指自己。眼下这堆白骨的主人大概已经死了几百年,因着这个空间的特质才没有化成白灰。 说明也许就是在林向遇离开这个世界之后,眼下这堆白骨主人就被囚在了这里。 可林向遇实在想不起来,温淮到底是同太一剑宗的谁,到底有什么仇有什么恨?让他恨不得囚着一个人,直到她化作白骨也不愿放过她。 陆十六神情复杂地摇摇头,道:“不是,我也不知道是谁,都化作白骨了,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他这么说的时候,视线牢牢盯着那白骨之下一柄佩剑,那柄佩剑他见过。 林向遇当作六师兄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过多关注。“我们赶紧走吧,谭双还在外面,她发现我消失不见这么久,一定会担心的。” “嗯。”陆十六心不在焉地应和,他还盯着白骨下的那柄佩剑,他想起来了,那配剑是宋清梨的。当年,宋清梨被温淮带来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她至少有情谊,而人界之中太一剑宗被灭,再没有人记得宋清梨。如今,她化作一堆白骨,伶仃地落在囚笼之中,没人知道。 “六师兄,在想什么呢?”林向遇道。 “在想回去之后,你能不能继续当我师妹。”他道。 “当然。”林向遇将灵光注入双鱼佩之中,双鱼游动起来,首尾相连,缠绵流转,双鱼印记印在空虚之上,划开一道仿若时空裂隙的口子,林向遇转头,向六师兄伸出手,“走吧,可以回去了。” 陆十六怔愣一会儿,那只主动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他肖想了好多年,他郑重地握住她的手,握紧,转瞬之间,两人被双鱼佩带着,化作一道相连的灵光,消失在离恨界中。 双脚落在了实处,目光所及是幽幽长廊,这时候,长廊两端已然挂满红绸,极致地幽冷中,布满红得滴血的绸缎,反倒不会让人觉得温馨,乍一看,还以为那些垂下来的红色,是鲜血。 林向遇牵着六师兄轻手轻脚穿过他的寝殿。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林向遇内心能做的只有祈祷他不在。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走不了 屏住呼吸,穿过这长廊,像是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暗色,宫殿廊桥,幽火跃跃,冷风一阵阵。 这是他们成婚的前夜,青梧宫处处喜庆,可看着反而更显寂寥。侍女们如常地三三两两穿梭其间,恰有一对侍女端着大批大批嫁衣首饰,看着方向是前往水云山。 林向遇睁大了眼睛,用力握了握六师兄的手,她用眼神道:谭双就在那里。 她混在那些侍女之中,林向遇和六师兄跟了上去。 从主殿到水云山有一段距离,两人一路跟到了这里。眼见侍女们一排地走上那高高的长阶,阶梯之上,便是那传说中的云山意所在的宫殿。 “你认识那个云山意吗?”林向遇忽而转头问六师兄。 他迟疑几秒道:“她原是我的未婚妻。但当初我与她订下婚约完全只是为了传承云山一族的九剑剑法,完全没有别的私情。真的。” 林向遇哦了一声,不懂六师兄急切地在解释什么,“但我听说,她是宋清梨的转世?是这样吧。” 陆十六眉头深深蹙起来,他道:“谁告诉你是这样的?” “在一个镇子里的酒楼里听到的。”林向遇认真道。 “我也不知道云山意现在是何人。只是听了九剑派的人说云山意某日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所以,当时上界各种猜测,但不一定都是对的。尤其是下界那些传言,有的更是胡扯。你不要随意轻信。” “既然这么说,那云山意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林向遇支着下巴想,是温淮听信了传言,以为云山意是宋清梨转世,但实际上却很有可能并非如此。那么云山意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把她也带出去吧。如果她也想要离开这里的话。”林向遇道。 眼见一对侍女进入宫中,身影完全没入其内,两人在外面等着,没过很久,她们便出来了,谭双规规矩矩混在侍女之后,途中,倏地被一只手扯了过去,林向遇捂住谭双的嘴巴,眸子笑盈盈的,透着小小的骄傲,好似在无声说:看吧,我带出了六师兄了。厉不厉害。 谭双惊喜的眼神也不是假的,她看了看六师兄,随后紧紧抱住林向遇,“这些天都见不到你,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情。” 林向遇道:“说来话长,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谭双嗯了一声,林向遇却顿住,又问:“对了,你见到了那位云山意了?” 谭双道:“见到了。怎么了?” “问问她想不想要走,想要的话,就顺带带走她吧。”林向遇道。 谭双犹豫半分,心想,温淮迟早会发现那人不是林向遇,届时,他也不会执着地留下这个人。其实现在带不带走,结局都差不多,谭双看向六师兄,还以为他也想要带走云山意,毕竟云山意同他有婚约在身,当初他费尽心思追来妖界,不也是为了云山意吗。谭双暂时还无从得知六师兄的心思。不知道他是因为九剑剑法还是因为传言云山意是遇师姐才来的这里。 谭双道:“那就去问她吧,不过云山意似乎真的变了一个人,至少不是原来那个云山意了。”谭双在此之前也是见过云山意几面的,现在的云山意单单是外表气质都不一样了。 夜深,林向遇是从窗口翻进去的,谭双和六师兄在外面放哨,窗子在空寂中发出咿呀一声,云山意躺在床榻上,似乎被惊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一个人在自己身前,拉着她的手,“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想要走的话,可以跟着我一起。” 林向遇没有说救她,她不知道眼下这个人是怎样看待她所处的状况。 云山意忽然一脸惊恐地甩开林向遇的手,她缩着身子,“你,你谁?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林向遇以为云山意受了什么刺激一时间脑子不清醒,林向遇道:“你不属于妖界呀,你是人,人界才是你故家,所以你要同我一起回去。” 云山意左右打量着林向遇,一边道:“不,我不回去。这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权力地位,什么没有。我傻啊我要离开这里。还有你!你到底是谁?” 林向遇眉头紧蹙,见到她如此态度,轻叹口气,虽然不知道以前的云山意是什么样,和现在的是不是有很大差别。不管如何她都没法左右云山意的意愿。 林向遇也不再坚持,毕竟自己根本同这个人非亲非故,没有必要一定要去改变谁拯救谁。 如今的林向遇已经没有那么那么天真了。不会再想着去改写谁命运,那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让她铭记。 眼前云山意继续道:“你不是妖而是人?不然刚才为什么会那样说,你是来救云山意的?” “你也不是云山意,不然为什么会这样说?”林向遇反道。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林向遇心跳加快。 为什么她面对云山意说话的神情姿态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熟悉感?可自己再此之前并不认识云山意这个人。 或许是自己认识变了之后的云山意。 意识到这点之后,脑海有个形象慢慢清晰起来,那还是上辈子认识的人,这辈子竟然又纠缠到了一起。或者该说是缘分呢,还是孽缘呢?许是正是因为上辈子在现实世界中的恩怨还未了,所以又让她们在这修真界相遇。 云山意忽然抓住林向遇的手,眼神闪烁着慌张,她如今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所穿的原主,若是让大家知道她不是原主,那她现在所拥有的就又会消失一空,甚至说不定还会受到那阴邪妖皇的惩罚,她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等等,我知道了,你是细作,是那仙门派来的细作。你要带我走,因为我不愿,转头诬陷我不是云山意。” 林向遇不知道她又在幻想些什么,不过确实是程禾能说出来的话干出来的事。程禾许是还不知道温淮如今想要强娶她,只是因为温他以为她是宋清梨的转世,她以为温淮喜欢的痴恋的是云山意这个人,所以当林向遇点出她不是云山意的时候,她怕了,怕林向遇将她不是云山意的事情告诉温淮,害她会失去她现在靠扮演另一个人所得到的荣华富贵。 林向遇后悔自己来招惹她了,程禾啊程禾,总是蠢得令林向遇一点办法都没有,林向遇不打算再同程禾耗下去,她转头就要走,云山意在床榻上慌得坐立难安,显然,程禾现在还没认出来林向遇。 “你是要回去人界吗?你不能走……”云山意慌张地叫着。 林向遇已然走到窗边,一手撑着窗口一跃出去的林向遇,最后的最后有种不好的预感霎那间闪过。 谭双和六师兄已经稳稳接住林向遇。 谭双:“遇师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云山意她?” 谭双还试着探头往里面看,却被林向遇拉着,飞速奔下这长阶,六师兄也同样被林向遇牵着,他见林向遇反应这样突然,问道:“怎么了?你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赶紧离开这里,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回去再说。”越跑,林向遇胸口越是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追着她赶着她,慢了一步就离不开这里了。云山意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的? 思索之际,林向遇再抬眼,冷寂寂的宫殿,空荡荡的大庭之中,倏地涌现出来好多侍卫,源源不断地填满这方的地界,比林向遇这些时日见过的所有妖都多。 被他发现了。 林向遇不知道是他自己发现的,还是因为云山意告的密。 四面妖息涌动,妖侍齐齐围拥而来,风云瞬息之间变幻,天色大变,狂风迎面,卷起来林向遇的衣摆,谭双和陆十六立在林向遇的两侧,林向遇的发丝不断翻飞,她咬了咬牙,没办法了。 要么被他再一次囚禁,要么就拼个你死我活,而林向遇选择了后者,她抬手卷走了最近一个侍卫的剑,最先杀了出去,谭双和陆十六紧跟而去,霎那间杀出一条血路,真正意义上的血路,妖血漫天飞溅,连成一片血雨。 林向遇自认为自己并没有那般好的身手,能单枪匹马杀了这么多妖。 这只是因为这些妖都不还手罢了。但那时候心里攒着一口气,根本不敢松懈,也没法去想这个事情。 不知不觉,三个人分开来了。 刀光剑影,在这个夜晚盈满了整座青梧宫,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色彩鲜明,剑光熠熠的时刻了。整个青梧宫仿佛在这一刻活过来了,在杀戮,爱恨中,整个大庭舞成一场绚烂的血花。不远处他垂眼看着这一幕。 林向遇提着剑,拼尽全力,没过多久,身体却越来越沉,这些年,她日日足不出户,身心俱疲,身体越来越差,竟是杀着杀着,自己体力不支,两眼昏花,就要晕厥过去。最后竟是因为这样而被困在这里吗?好不甘啊。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向遇,你 就是眼眸一昏的瞬间,倏地感受到一阵妖气腾腾袭来,这种压迫的气息,林向遇只能想到温淮。她只能祈祷着,千万不要注意到她。 眼前世界翻转,颠倒,血和妖啊,谭双和六师兄啊,这一刻好似都在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耳边的声音嗡嗡嗡回响,可林向遇一个字都听不清,最后,自己的身体好像还没落地,好像被一只手托住了。她想要抬眼去看来人的时候,视线已经黑了,意识已经没了。只在最后闻到了那一丝丝熟悉气息。千回百转地牵着她的心。 林向遇记不大清那时的事情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上辈子的事情。 程禾是林向遇的新家邻居。刚开始林向遇并没有打算同邻居深交,毕竟确实应该如李西西所说的,一个人在外又眼睛不便,更应该对外界有着更多的戒备。 当然第一次交谈也是程禾主动的,那是林向遇搬过来的第三天,外面有人敲了敲门,一打开门,一大捧湿凉的东西迎面怼到她的脸上,林向遇起初吓了一跳,惯性地往后躲,差点摔了一大跤。 程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没事吧。” 林向遇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不过是女孩,她没那么担心了,她对着不知道什么方向,道:“不好意思,我眼睛不方便。” 程禾一手捧着一大盆生菜,一手在林向遇眼前晃了晃,诧异道:“我在这儿呢?你对着哪儿说话?” “你真的眼睛完全看不见啊?”程禾道。 林向遇呐呐地点点头,依旧不知道该望那个方向看,只得低着头,“请问你是?” “哦,我就住在你对面,我看对门最近有人搬来了,所以想认识认识你,这是我自己种的大生菜,纯天然没农药,送给你。” 说着,那种一开始湿湿凉凉的东西再一次怼来。林向遇后退几步,只得接过那盆大生菜,“谢谢了,谢谢。” 程禾毫无遮拦地打量着林向遇,看她是不是真的全都看不见,一面不住地往她家里打量,最后才道:“没事。” 后来,程禾时常敲门,有时只是路过随便说两句话,有时候见到林向遇出门不便也会帮她带东西,如此,莫约有个两三次交谈交流之后,程禾便显露得同林向遇特别交好的样子,时常来林向遇家里“做客”。当然总是她不请自来,后面她就很是不客气。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而且家具看着都是自己的吧,现在也不用上班,那你家里应该挺有钱吧。”程禾第一次进入到林向遇家里的那天晚上,程禾说的话。 林向遇不知道程禾什么意思,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气氛一时冷寂,程禾便说,“我是和其他三个人一起租的房子,还有两个室友。你是不知道,那两个事逼,天天挑剔我在客厅种菜的事情,真是的,真要这么爱干净她怎么不去住五星级酒店?跑来跟我租房?可笑。还有我有时候上夜班没带钥匙,就让她们开一下门都不耐烦得要死。真羡慕你一个人住。” 林向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得道:“没有,我家里只是普通家庭,我有工作能够维持我自己基本的生活。” 就算看不见,林向遇也能听到程禾那不可思议的语气,“你竟然有工作?你能做什么啊?” 林向遇如实说了自己的情况,程禾点头:“说书这么赚钱啊?你教教我呗。” “我说的只是维持生活,加上的房租的话肯定不够,确实需要我父母一定程度上的接济。” “那你父母为啥不专门雇一个保姆照顾你?你每天这么麻烦?” “我说了我家里只是普通家庭。” “哦哦,那为什么不同你父母一起住呢?” 林向遇不太想要继续说下去,该怎么说呢?父母工作都忙,自己又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只要同他们待在一起,林向遇就会觉得自己的是个生活没法自理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拖油瓶,所以必须分开来。这是林向遇能够想到的最能两全的办法。 只需要他们定时定期来看看自己便已足够了。 没待林向遇回答,程禾自顾自道:“不管怎么样,还是比我好。要是能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就好了。” 渐渐地,谁都也没在说话。那时候林向遇还不懂,程禾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一个人住,和一个家。 日子继续下去,林向遇同程禾渐渐熟稔,听到有关她的声音时总是对门,她同室友吵架,她叫骂的声音可大了,一吆喝整栋楼层都听清,若要说是程禾吵架厉害,不能说是她很会骂人或者妙语连珠,只单单是因为程禾嗓门大,吼上一嗓子,耳朵都要聋了。她的另外两个室友向来团结一致地争对她,但程禾只是依靠嗓门,便以一抵二,总是吼得另外两个室友以默不作声散场。 林向遇刚开始是惊讶,以为程禾是她这辈子中见过的最能吼的人了,直到林向遇有一日遇见了更厉害的。 那是一个下雨的晚上,林向遇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听见外面很细微的脚步上,她知道是程禾刚上完班回来了,眼盲的日子里,令她对声音和时间格外敏感。 上楼梯的脚步声之后,是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交谈也说不上,是质问,渐渐地转成了歇斯底里的对骂。但声音最大的反而不是程禾的声音,是另一个中年女人的。林向遇在雨声中,隐约听见——赔钱货,贱货,当初怎么不溺死你等等字眼。不堪入耳的咒怨,在这个暴雨夜里传遍了整座楼。 这一次,程禾向来引以为傲的大嗓门,在这个女人身上不管用了。程禾的声音被盖过去了。只听见那个女人不停地抱怨,程禾是个赔钱货,是个白眼狼,她们把她养到这么大,十六岁自己出来和家里断了联系,一点良心都没有。现在好了,一个人多逍遥自在,现在你父亲得了脑癌,你去看都不去看一眼,你有良心么你? …… 程禾是这样说的:“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十六岁断亲?还不是我那个好爹想要把我卖给那老不死的换彩礼给你们的太子娶老婆啊?你以为啊?你以为我出来社会这么久都是在享福啊?当初那么对我,现在病快死了,就想到有我这么女儿了,想要我回去伺候他的屎尿屁?我呸,想得美……” 这一夜的争吵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 第二天早上,林向遇没怎么睡着,听见程禾的室友在阴阳她说,“怪不得你平时那么刻薄,原来是因为生活中有那么多不幸。毕竟你妈都那样骂你了,骂得也没错。” 这天早上,程禾动了手,同那两个女生打起来了,搞得外面丁零当啷,林向遇心惊胆战地摸索着开门劝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具体什么样,林向遇切切实实地被误伤了,好在不太要紧。程禾替林向遇简单处理了下淤青,林向遇忍不住问她,“你怎么这么熟练?” 程禾毫不在意地道:“因为我小时候经常挨打。习惯了。”道完,她转对林向遇发起牢骚,“还有你,你是不是傻?知道自己的眼睛瞎还进来给我添什么乱?拖我后腿。” 林向遇像个被训的小孩,默不作声,她该说什么呢?她知道,不论是怜悯还是关心,都不是程禾所需要的。 程禾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找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将所有希望,所有挣脱淤泥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未来男朋友身上。她想要一个避风港,一个家,想要得到世俗意义上的荣华富贵美满幸福,所以她选择了这条路。 后来某天,程禾真的找到了那个好像可以带给她想要的一切的男朋友。那时候,林向遇和程禾已经认识将近八年了。林向遇清楚程禾是一个怎样的人,拥有最俗最俗的价值观,她市侩,嗓门大,爱贪小便宜,时常仗着林向遇看不见从她家里顺走一些东西,这些林向遇都知道。可是程禾很坚韧顽强。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活下去。林向遇觉得自己有病,竟然会在程禾身上看到自己,那个修真界的自己,同样狼狈又拼命地想要活下去的自己。 程禾交的那个男朋友,林向遇从第一次见面就察觉到不对劲。 据程禾说,她那个男朋友是书香门第,家里人都是公职人员,他自己履历也很优秀,比如从小国外留过学,还入了美籍,前几年才回国,继承父亲的职位等等。林向遇道:“可是美籍人怎么能在中国任公职呢?而且这种是可以继承的吗?又不是家族企业?” “他是不是骗你的?” 程禾:“怎么可能。是你自己见识短浅了吧。他说了他那是特殊情况,是可以的,你知道什么较特殊情况不?就是权势大得可以操控着这种了,唉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别羡慕嫉妒我。” 林向遇只好劝告程禾,“切记守你自己的钱袋子和你的身体。” 程禾笑嘻嘻一脸沉浸其中,“承认吧你就是嫉妒。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他带着我各种出入高级场所,你肯定去都没去过。我说给你听听……” 林向遇对仿佛被鬼迷心窍了一般的程禾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那段时间,程禾日日念叨着,那个男生承诺给她的一套房子。说只要领证,他便会将那套房子过户给程禾。林向遇知道程禾自始至终看中的都只有这一点。她也许会为了那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惜一切代价。 这意味着,即便冒着再大的风险,程禾也会坚持到底。 其实林向遇早就发现不对劲了,直到那一日,事态彻底爆发,林向遇出门买生活日用品回到家,刚靠近楼梯间,隐隐听见争执争吵的声音,极其凶烈,程禾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几个人摩擦打抖,扯头发啊扇脸颊啊,不过好似只是程禾单方面被打,只听见了程禾断断续续的回骂,还有喊痛的呻吟声,另一个女人大骂道:“臭婊子,臭小三,让你勾引我老公,还敢不敢了?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你还勾引他,你贱不贱人啊?我告诉,你套房子你想都别想!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程禾听到房子的时候,才真正害怕了,“不行,明明他已经答应我了!凭什么,不行,房子不能不给我!” 巴掌声扇得林向遇的心突突直跳,她站在楼梯间的拐角,慌乱地拿起来手机,想要做点什么,听着这动静,上面仿佛还不止这两个人,应该还有几个还有几个男的,牢牢钳制住程禾。 林向遇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突然,程禾大喊,“林向遇!他妈的快救救我。老子都要被这八婆打死了,你还站那看热闹,报警,给我报警,把这八婆送进监狱。” 不一会儿,林向遇便被几个人拉拽着,带到程禾身边,双手被钳制住,手机也别夺走了,那女人就站在林向遇身前,道:“就是你?你还想要帮这个婊子?该不会也是专职做小三的吧?一伙的?” 林向遇气得用盲杖一棍子敲打下去,“你有病?” 那女人猝不及防地被当头敲了一棍子,怒从心起,猛地抓住林向遇的头发,拉拽着,期间不知道谁打到了谁,谁拉扯着谁,又是谁拽着谁的头发,谁推了谁一把,林向遇跌下楼梯的时候,完全没有料到。 而程禾,她一开始,还想要趁机逃走,独留林向遇一个人在那里。可最后,两人都被不慎推下了楼梯。掉下楼梯间的时候是没有什么感觉的,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早就忘记了。 那便是林向遇的在现实世界的最后的记忆。猛然,她惊醒过来,满头大汗,浑身冰冷。她坐起来,还未曾看清四周的环境,一个人抱住自己,将她抱得严严实实,喃喃道:“向遇,你回来了。” 林向遇听见这个声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凉直钻心底,她慌乱地推开温淮,语无伦次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向遇。” 温淮缓缓放开林向遇,垂眼抬手摩挲着林向遇的面颊,一寸寸一丝丝,似乎舍不得,“向遇,这种游戏你玩够了吗?没玩够的话,我继续陪你演,你想要玩多久都没有关系,我永远陪你。” 林向遇忽然知道了自己的所有行为在他面前有多蠢,甩开他的手,林向遇道:“你一直都知道是我?你耍我玩?” 他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回来了,因为啊她身上有着他的一部分,他怎能不熟悉,甚至,每一次心跳,有一半都是为她跳的。对于妖皇一脉来说,只要拥有过妖骨,那妖骨会成为他的一半生命。 “没有啊。我爱你,我喜欢你,想要你。”这样说着的时候却见他低头顺从地蹭着她的手,眼角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你在用着谁 “滚!”林向遇抽回自己的手,反应很大,她一遍遍道:“不准说这样的话,不准说!” 温淮眸中有光闪烁,他坐在床缘等着林向遇发泄完,一声不吭,全是林向遇在歇斯底里,这个人,凭什么!凭什么曾经彻底抛弃自己,如今却却又如此冠冕堂皇地说爱她。凭什么!林向遇觉得恶心,她一遍遍道:“你滚!你滚!别出现在我面前,滚!滚啊!” 喊得自己的满头大汗,呼吸不畅,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泪来,双眼浸湿,他只是轻轻地帮她擦去泪水,“我好想你。” 林向遇:“我一点也不想你。” “没关系。” “我恨你。” “谢谢你。”温淮听见这句话却表现出异样的惊喜一般的情绪。 “你有病?你真有病。” “谢谢你恨着我,谢谢你给我被你恨的机会。”温淮脸上露出奇异地怪异的笑容。 “我是恨不得你去死。你还活着,很令我失望。” “也许有一天,我不会让你失望。” “但我已经对你没有任何期望了。” “很抱歉。”他垂下头。 林向遇不说话,恨恨地瞪着他,一口气憋到现在,终于憋不住,她对眼前这个人彻底没辙了,大口喘着气,心绪迟迟难以平复。无论如何难听刺耳的话语,他都置若罔闻,林向遇从来不知道他是这么地不要脸。 林向遇这时候才注意温淮身上穿着红彤彤的喜服,四周都是红色的布置,透过红帘帐,看见红烛台一闪一闪的,红得诡异而绮丽,林向遇问他:“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温淮上前去拉她的手,林向遇缩在床榻上,不住地后退,温淮理所当然道:“成婚啊,今天是你我成婚的日子,你忘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是我想要这么做的。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温淮眼皮都不眨地道。 林向遇心脏突突地跳,“你也知道我没有同意,那你……” “那抱歉,婚宴马上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着我们。抓紧时间去拜堂吧。” “你在说什么?大家是谁?谁在等着我们?”林向遇摇摇头。 温淮道:“我忘记说了,此事我已经昭告天下,邀了你的师父还有其他人一起过来见证,正好,你的师兄师妹也都还在这里。” “你有病?我的师父?我哪个师父?还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威胁我?你拿我的师兄师妹威胁我是吗?” “我只想要同你顺利成婚。没有那样想。” “若是我不从呢?”林向遇企图挣脱,她站起来,逃向门口,下一瞬,她不断后退,几名妖侍逼着她步步后退,林向遇回头含泪的眸子瞪着温淮,那恨不是假的。温淮应当能感受得到。他什么都知道,他却还要这么做。 温淮上前两步,垂着头,抬手在林向遇眼前一挥,林向遇身子瘫软下去,他顺势扶着她的腰肢,林向遇仰着头,恨恨地瞪着温淮,瞪得眼泪直流,哗啦啦地,这种感受,令她回想起那幽冷的石穴,她怎么也动不了,宛若任人宰割的羊,泪眼从空洞的眼眶里涌起来,恨在她心地倒流成海,而今,林向遇倒在温淮怀里,一动不能动,却本能地颤抖着。 抖个不停,林向遇能做的只有瞪着他,瞪着他温柔又痴狂的眼睛,瞪着他将自己放在梳妆台前的东西,瞪着他一点点地为自己梳发,装扮,戴上发簪,穿上和他一对的喜服,瞪着他,为自己描眉画妆,瞪着他,小心翼翼地亲吻自己额头。林向遇没力气再瞪了。 直到他为她戴上红盖头,温和地牵起来她的手,“向遇,我们拜堂成亲吧。” 林向遇什么也没法做,她的视线中只有红艳艳的红盖头,还有脚下的红绣鞋,被他牵着,一路不知道穿过哪里,后方好似还跟着一行侍女,这夜的风很大,林向遇的盖头却牢牢不落,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那貌似是妖界的成婚仪式,她站在很高的地方,下面熙熙攘攘,诡异地人声沸腾,她被操控地本能地做出一些动作。 下方有人声,断断续续地念出了林向遇的名字,风声很大,没过很久,林向遇又被带回了另一个地方,四周的幽寂,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风和人声,离她远去。 林向遇没有折腾的力气,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榻上,他靠近了抬手,挑开林向遇的红盖头,她的视线开阔起来,穿着大红婚服的他整个宛若被踱了一层光,四周死寂,温淮拿起来桌上的合卺酒,一杯小心地让林向遇握着,一杯他自己的拿着,做出交杯的姿态。 他靠近,同她交杯时,头上的发冠同她头上的头帘发饰交缠在一起,倏地,林向遇感受到那种束缚她的力量瞬间消失一空,“铛”地一声,林向遇将合卺杯摔在地上,酒溅落一地,他却还保持着那个的姿势,做着他的春秋好梦。 林向遇猛地推开他,交缠在一起的发冠发饰,撕扯撕裂,越绞越紧,交织交融,似乎怎么也分不开,林向遇用力扯掉头上的发饰,”叮铃当啷“落了一地,那些纠缠彻底断开。 温淮眉头也没皱一下,半滴酒没沾,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合卺杯,再蹲下身去,捡起来被林向遇摔在地上的那只酒杯,听见温淮一边自顾自道:“听说人界是有这个习俗的,所以也学来了,不知道你不喜欢……” 林向遇道:“我只是不喜欢你。” 他手顿了一下,林向遇忽然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不是因为你当时没有为我回头。我并不需要你的回头,我不需要!但是,你知道你现在用着的是谁的眼睛吗?” 玉制合卺杯再一次掉在地上,咚咚当当,回响。 温淮去捡了好几次,像是抓泥鳅一样,抓来抓去,弄得一脸狼狈,他看上去那么努力,可合卺杯最后却反而碎成一地,刺着他的白玉般的手,冒出来的红豆般的鲜血粒。 林向遇沉默地盯着的温淮,盯着他双手颤颤,神情不忍的样子,盯着他做着些毫无的缘由的事情,看他像个的傻子一样在地上一会儿捡着玉杯碎片,一会儿将碎片摁在手掌心,仿佛感知不到疼,自始至终,林向遇没有再说话了。 诡异而可怕的死寂缓缓蔓延开来。 良久,温淮的声音好像变了,不像是他在说话,“你在说什么?你在同我开玩笑吧?” 林向遇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她的视线仿若如有实质,强烈地刺痛着他,温淮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他的眼神。嵌在眼眶里圆润饱满的眼睛,温淮从未想过它是谁的。 “这是你的眼睛?是你的?”温淮道。 林向遇一声不吭。 温淮伏在地上,语无伦次,巨大的痛,将他一颗心冲击得七零八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呀?谁能告诉他,他该怎么办?他低低伏在地上,一度想要的干呕,“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挖出来的还给你吧,我还给你。对不起。我不知道……” 除了这样说,他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他知道,无论自己该如何做,都没有办法弥补,怎么办?谁能来告诉他,该怎么办。 解霜啊解霜,他早该知道的,她向来不是个听话的,迟早会酿出大错。 都怪他。温淮失声地喃喃道:“把解霜叫过来,把她叫过来!” 解霜这么长时日以来,头一次受到温淮的召见,此前,她一直被囚在故地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情。得到温淮传的消息,她满心欢喜,五百年了,将近五百年了,没关系,花五百年想通一件事情,也是好的。不算浪费,她也不算白等。 可是等解霜随着侍女,来到青梧宫,里里外外红艳艳的绸缎刺着的解霜的眼睛,她心跳越来越快,直到站在那个寝殿门口,推开门,见到林向遇的脸的那一刻,解霜吓得跌在地上,不断后退着,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你是谁?” 她声音一出,两个人同时看向她。林向遇身前那个人,跪在她的身前,低低伏着,像个奴隶一样,解霜心痛万分,“少君,你在做什么?她,她到底是谁?怎么?怎么……” 温淮道:“解霜啊解霜,你到底还背着我做过些什么啊?” 解霜面色霎那间无比惊恐,下意识看向林向遇,被林向遇眼底的冷意寒到了心底,她曾今所做过的那些,她原以为少君不会在意,她以为他不在意的。 解霜完全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她一着急,就如实脱出,“是她自愿把眼睛给你的。她那么忠心于您,我只是随了她的愿。” 这话令林向遇恨意腾腾。还是不知悔改,不知悔改! 她倏地站起来,解霜过去对自己的所作作为,在脑海里倒流,她越想越不对劲,道:“是你啊?都是你。你可真是是衷心的好奴隶,唯一的缺点就是太不听话了。太一剑宗上陆千和黎筱禾的死是不是也是你嫁祸到我身上的?到底是你想这么做?还是温淮叫你这么做的?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是谁主张的已经不重要了。” 解霜低垂着的眼睛,不敢去看温淮的神态,就算被林向遇知道了,解霜也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没有愧疚之心,她只在意的少君,她知道的少君在意林向遇,所以她不敢去看温淮的眼。 面对林向遇,解霜可谓“不屈不挠”,挺直了背道:“对,我做的又如何?你想怎么样?想要杀我吗?还是挖我的眼睛,把我吊起来拷打?” 林向遇而是转向温淮,“你觉得呢?你觉得我该怎么报复她?” 温淮:“任你处置。” 这话,令解霜的心彻彻底底寒下去了,她此刻才知道,这么多年情分,原来全都是她一厢情愿。她在林向遇面前之所以能说出那样理直气壮的话,是因为她觉得就算再怎样,少君也不会的对她做得太绝。可时刻,解霜才知道自己彻彻底底想错了,她太高估自己了。在林向遇面前的挺直了的脊背慢慢的弯下去,神情难看的模样像是吞了一万根针。 林向遇只道:“贱命一条,我处置她有什么用?除了脏我手,还能做什么?” “滚,给我滚,我不想要看见你。”林向遇嫌恶地道。 解霜小心地去看温淮,少君的眼神令她的如坠冰窟。解霜浑身寒凉,她知道就算现在林向遇放过她一次,少君也不会放过她,解霜彻彻底底地怕了,忽然低低跪伏在林向遇身前,“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过去的事情都是我不懂事,对不起,你能不能原谅我,求求你,原谅我。” “想要我的原谅?做梦。”林向遇只觉得恶心,“我不是叫你滚吗?你们都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 温淮缓缓地挪到她身前,低眉顺眼,双手小心翼翼,企图去牵扯的林向遇的衣摆,林向遇后退一步,他低低道:“我不求你的原谅,我把眼睛还给你,还给你。你挖出来,你挖出来。给你挖一遍两遍,都行。怎么才能让你解恨?让你解气?” 解霜爬起来痛心疾首地大喊,“少君!你在说什么!我求你,你不要这样,别这样,都是我错,都是我错。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要报复都冲着我来!少君你别这样,真的,是我的错。” 任解霜如何嘶吼,温淮也没有理会她,他模样狂热而极端,他一点点挪着的靠近,抓着林向遇的手,伸过去,直逼他的眼球。 林向遇看着那双明光熠熠的眸子,心里发毛,她怎么也无法想象,手用把那鲜活鲜热的东西从眼眶中的挖出来,可手被温淮痴狂地攥着,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要这么做,而且并不觉得有什么,指尖的触碰到他温热的眼睛,林向遇浑身一激灵,她挣脱温淮,“别逼我!” “没有逼你,一报还一报,眼睛是你的,你应该拿回去。用了这么多年你的眼睛,是我占了便宜,是我对不起你。” “那你是觉得,只要把眼睛还给我了,过去的一切就能一笔勾销了吗?你觉得你们偿还得了吗?”林向遇道。 “不是的,我不想要和你一笔勾销啊,生也不想死也不想,我想和你纠缠的到死,死都要纠缠。” 林向遇:“想得美。” “我是想得美。”温淮喃喃道。 “求你,挖了这双眼睛,它是你的。”温淮抓着的林向遇的手,继续伸向他的眼神,林向遇双手颤颤,她声线缓下来,没有力气再歇斯底里,“我说了,你别逼我。”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让我这么做?”林向遇问,“我现在不再需要这双眼睛了,只可惜在我需要的时候它不在。现在你再给我也没什么用了。” “我知道,但,这对我是一种解脱。不,没法解脱,我一辈子也不能解脱,这对你不公平。”温淮道,“也许是一种缓解。” 巨大的痛,令他不知疼痛般。也许唯有以身体的痛才可缓解心灵上的痛。 林向遇道:“可我不想脏了我的手。”她轻描淡些地,说着她此生说过的最恶毒的话,恨啊,已经让她一颗的玲珑剔透的心浸透成了灰色的。再也回不去了。 “好,谢谢你的成全。”说罢,只见他垂下了头,寂静中,回响一种的粘腻的声音,一点点落在林向遇的心上,像是有虫子在啃咬一样令她浑身发麻,只听见解霜惨烈的惊呼声,“少君,你的眼睛?你停下,求你停下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一人做事一人担,要挖就来的挖我的,求你不要这样对自己,求你……”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伴随着的那种细微的粘腻的声音,在整个寝殿内凄厉地回响,窗外幽风阵阵,火烛也舞得如同的鬼魅,这荒唐的一夜,林向遇不敢的回头。却也没有制止。 自始至终,温淮一声不吭,仿佛不知疼痛,只听见他的喘息声,还有解霜的撕心裂肺的惊叫,仿佛比挖她的眼睛还要痛过千倍百倍。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他才出了声,“这双眼睛,你还你要吗?” “不要了。” 林向遇的缓缓转过头,看见一地触目惊心的血,在温淮身前,一路蜿蜒成一条小河,流向的寝殿之外,他垂着头,从林向遇的视角隐约看见他眼睛的位置全是黑红的血,曲折地从他苍白的脸颊上,坠下来,他双手,用妖力稳稳托举着的两枚的圆圆的眼球,歪在一起,好似在盯着林向遇,好似又不是。 即便那是自己的眼睛,林向遇也忍不住想吐。 而当听见林向遇说,“不要了”的时候,她看见温淮竟露出奇异的微笑,那种痴狂,仿佛如获至宝,林向遇被他的模样一激,浑身被刺扎了一样,忽然意识到,他太疯了。那种疯狂,不能是她能想象得到,控制得了的。 “你心里舒服一点了吗?”缓缓地,温淮问林向遇。 林向遇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像是做了一场癫狂而又荒诞的梦,她多想梦快点醒来,她摇摇头,温淮又道:“你不是恨我吗?” “你知道就好,恨是没有办法消解和偿还的。所以,你也不要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了。没什么用。” “对啊,没用。我知道没用。我做的这些你也不用觉得有心里负担,都是我一厢情愿。” “你是的一句好话都听不进去啊。”良久,林向遇叹息一口气,折腾了一夜,她困又累,激烈的情绪波动将她整个的精力消耗光了。整个寝殿平静下来,解霜哀嚎着被带走了,她顺势坐在寝殿的台阶上,经历了刚刚那些事,这一夜再也没办法安睡。 温淮也坐过来,同她一起坐在的台阶上。烛火摇摇曳曳,林向遇的累得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没力气恨了。 就这样,到天明。 他面上两个血窟窿,流了整夜的血,外面早晨的微光盖过烛火的光时,那血才缓缓止住。眼睛,不知道被他放到哪里去了,看刚才他那个狂热的模样,林向遇差点以为他要珍藏。 不过应当是自己的错觉。林向遇想。 林向遇顾不上温淮,径直起身,走向殿外,谁要继续待在这里?她要找到谭双和六师兄,一起回去人界。她想了一夜,明白了,自己的路,只有一条——回去现代世界。 如今眼睛回来了,她好想回去。 爸妈一定会很高兴的,而她的人生也会不一样,也会拥有更多种可能。该怎么才能回去呢?她记起来,天裂那日,自己一跃而下,大鹅说它灵力不够,只能送一个人回去。最终自己回去了现实世界,那么大鹅是不是还留在这个修真界呢?她要找到大鹅。 走到殿门口,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谭双和六师兄在此时在哪里,她回过头,对上温淮的脸,他现在没有了眼睛,系上了一层黑纱布,让他的样子不至于过于吓人。那黑纱布覆在他鼻梁之上,山根是高挺的,而眼睛那里是凹陷的。 没有眼睛,却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回头时候他那一瞬间的惊喜,林向遇道:“你把谭双和六师兄弄到哪里去了。” “她们啊,回去了吧。”温淮语气略微失望道。 “回去了?” “回去人界了,毕竟,执意要留在这里的,都被我杀了。” “你杀了谁?”林向遇问。 “我这话一说,他们就都走了啊。我说话算话的,只有不知死活的人,我才杀。” 林向遇哦了一声,心里有一丝丝小小的失落,不过很快,她也庆幸,谭双和六师兄都活着,他们现在离开是正确的。 林向遇一路在青梧宫畅通无阻,走出青梧宫,晨曦的阳光淡淡地落在林向遇头上,她凭借着的记忆,来到的妖界的边界,两只守结界的小妖打着瞌睡。 林向遇径直走过去要穿过这结界,倏地被的结界震了回去,林向遇的拍打着那层结界,“小妖,帮我打开这个结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我引诱你 两妖被惊得悠悠转醒,见了林向遇,立即完全清醒过来,半跪在地,“回妖后,不是我们不打开结界。而是您腰间的双鱼佩。妖主不让你离开这里。” 林向遇低头,果然见到那双鱼佩闪着异样的光,只要她一想要离开妖界,双鱼佩遍产生剧烈的波动,让她没法离开这里。 林向遇觉得烦,想起来温淮那张总是装作无辜实际上无限狡黠的脸,就知道他不会让自己轻易离开。确实是说到做到啊,说就不放手就不放手。他明知道,她们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是没有办法修复的。 他这么做,折磨他也折磨她。林向遇回过神来,两只小妖还在低伏在自己的身前,她道:“谁让你们那样唤我的?不准那样叫我。不然我把你们舌头拔出来。” 林向遇原本只是吓一吓这两只小妖,去没想到这两只的小妖好似当了真,“您昨夜便已经同我们的妖主成了亲,所以便是我们的妖后了。但如果您不喜欢,我们再不这样叫了,求您别拔我们的舌头。”小妖们心里门清,这位可能只是逞一时口快,但妖主是真的会拔。 昨夜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都忘了还有这事。林向遇不甚在意,成不成婚有什么的意义。就暂时让他疯,暂时闹,总会有一日清醒过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不是勉强有用的。 腰间的双鱼佩紧紧束在她的身上,像是同她融为了一体,怎么也取不下来。林向遇转了一圈只得回到青梧宫。正要好好问问温淮这是什么东西。却见到丛羽来了。 在阳光细碎的长廊间,丛羽同温淮坐在一处,前端的院子里,煤球老老实实窝在流苏树上,小鸟妖也围着黑猫不知疲惫地打转,一边咿咿呀呀地叫着:“哇,听说你的女主人回来了,她在哪儿呢?她在哪儿呢?” 煤球眯着眼睛,理也不理小鸟妖,偶尔抬起猫爪子把小鸟妖拍开,“吵死了。”它正烦着,女主人回来了,它现在却见不到她,煤球觉得肯定是温淮这个黑心肝的不让自己见女主人。它只得幽怨地瞪着温淮的背影。 廊桥下,丛羽看见温淮如今这样子,又是痛心又是震惊,不住地摇头叹息,“怎么就搞成这样了呢。” “这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事情真的不是你的错,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何况,现在她的眼睛也好好的,也能看见。你别这样惩罚自己,我知道你自小就是个很犟的人,但是这一事上就放过自己吧。改日我替你谋一双更好的眼睛来,没眼睛多不方便啊。” “我是一只不怕痛的妖,而她是真真实实的人,相比起来,怎么说都是她更痛。” “我不是跟你说了,这事不是你的错。真的,谁也不想要那样的事情发生啊,而且既然是解霜做的,就让解霜一个人承担就好了。你何必如此?” “她恨的是我。” 丛羽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他怎么说温淮都是不明白不会听的。他彻底没办法,“那就随你便,你就这样吧。看看到时候还能不能震住整个妖族,看那些蠢蠢欲动的个别妖族会不会想要借此翻身。看你到时候怎么办吧。” “我只是瞎了,又不是变成废人了。” “你还真是的自大。”丛羽嗤了一声。 林向遇走过去的时候,两人正在谈话,旁边没有任何侍女。日光清和,树影摇曳,她刚靠近,小鸟妖便立马咻地从半空滑翔到了林向遇的身前,扇着翅膀,围着林向遇,上下前后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小鸟妖道:“林向遇,林向遇,是你啊,你终于醒了,你答应要陪我玩的,你还记得吗?” 随着小鸟妖的声音响起,丛羽和温淮同时转向林向遇所在的方向,林向遇后退地摇摇头,她好像并不认识这只小鸟妖,“我认识你吗?” 小鸟妖翘起来的尾羽的失落地垂下去了,“你不记得我了?你以前在这里睡了好久好久的呀,那时候这里只有温淮和你两个人,他日日守着你,等着你醒过来。他还答应我让你醒过来陪我玩啊。” 林向遇看向的温淮,他坐在庭前,换了一声黑金衣袍,整个人还是阴沉沉的,在明艳的春风鸟鸣下,就他独一份的一抹暗色,看起来似乎很强大也很难靠近。可仔细一看,他那垂在身侧的手,苍白地攥紧,好像在紧张还是什么,他那眼睛上的黑纱,因为阳光一照,下面的空荡荡若隐若现。 她心中浮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这时候煤球跳出来,一跃叼住小鸟妖的翅膀,将她从林向遇身边拽离,“烦死了,你别烦我的女主人,况且,你是不是傻?既然那时候她睡着了,怎么可能知道你还记得你?没见过你这么蠢的鸟妖。” 小鸟妖刚开始还在煤球嘴里挣扎着扑腾着翅膀,听见此话,一想倒也对哦,“好像是这样。” “就是这样!” “可你快松口啊,你的臭口水都沾到了我美丽的羽毛上,臭猫,松口。”一猫一鸟,再也顾不上林向遇,又一次打了起来。 在丛羽的目光下,林向遇走过去。 丛羽打量着林向遇,道:“林向遇啊林向遇,虽然我以前不认识你,但还是觉得你变作小猫咪的时候可爱。” 林向遇回道:“我不需要你觉得我可爱。” 丛羽啧啧两声,“很有个性,我喜欢。”道完,他又立马同温淮解释似的地,“不过不是那种喜欢,是的欣赏的那种喜欢。” 温淮没吱声,垂着头。 林向遇直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苍白的面色,被光一照,仿佛成了透明的,黑纱被风吹的左右摇坠,在林向遇的眼前,不断地拂着她的手心,她张了张手,手心痒痒的,心里浮现几分烦躁,好烦,做出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给她看的? 双鱼佩的事情,晚间再问问他。林向遇正要走,丛羽叫住她。 “除了生离死别,就没有别的选项了吗?” 林向遇回过头去,丛羽继续说,“一定要你死我活?或者永不相见?不能放下那些恨,重新开始吗?” 林向遇平静地盯着丛羽,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的,林向遇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你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说这句话的?我知道你作为他朋友肯定向着他。但我们之前的事情,你不用插进来。若是弄巧成拙,让我越来越厌恶就不好了。” 丛羽被林向遇几句话镇住了,他真没想到,林向遇看着性子软软的一个女生,在有些态度上这般刚硬,“好好好,我不干预了,你们的事情我确实不该插进来。” 目送着的林向遇的背影,消失在日光长廊的尽头,丛羽才幽幽对的温淮道:“我早就说了,她迟早会骑到你头上,现在好了,真是吃尽了苦头啊。” “我求之不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丛羽摇摇头,回忆着刚才那一幕,他第一次见这女子,虽然说不上什么绝世美人,但绝对是很有个性和特色,丛羽便道:“不过,你后悔吗?没了眼睛,你就再也看不见你那心念念的她了。” “所以,每时每刻都在的描摹她的样子。” 丛羽:“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能困她多久?”- 傍晚,庭院里,小鸟妖追着煤球跑累了,两只叠在一起,累得睡着了,不一会儿侍女抱起来肥猫,“吃饭了……” 夕阳的光影完全的淡去,丛羽终于走了,林向遇找到温淮的,他坐在的长廊之下,似乎听见的林向遇的脚步声,他有意识地朝着的林向遇的方向看去,似乎有些慌张地站起来。 林向遇直截了当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你故意让我戴上的?” “什么?”他歪了歪头。 林向遇忘了他看不见了,一时哽住,转而看他的似弯未弯的嘴角,忽然很愤怒,他很聪明,他肯定知道林向遇在说什么,他故意这样的。 “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这个是你自己要戴上的啊。”温淮略显无辜道。 “到底是谁引诱我戴上的啊?”林向遇道。 “我引诱你了吗?” “别给我巧言令色。” 温淮竟是笑了笑,缓缓道:“就是双鱼佩而已。只不过妖界一个古老的传说,是说,结发双鱼佩,生死两不离。” 林向遇嗤笑一声,十分不屑,“这是骗你的,傻子。有本事你试试,试试看我能离开吗?”她笑得眯起眼睛来,仿佛在同温淮打赌,并且带着百分之百的胜算。 “至少,现在你不会离开。” 林向遇道:“你想要把我困在这里多久?” “直到你厌烦为止。” “我早就厌烦了,我可以走了吧。” “直到我也厌烦为止。” “你想得美,万一你一辈子都不厌烦呢?” “你也想得挺美啊?怎么就觉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厌烦呢?”温淮的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却忍不住弯出浅浅的笑,他就是这样啊,被林向遇说中了,却还故意要说反话。 这话能骗得了谁? 恐怕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林向遇道:“哦,那拭目以待,我不会陪你折腾太久的,我没这么闲。” “你有什么事情要做吗?我帮你。” “我要回去,你帮吗?” 他神色变了变,“不,我还会想方设法阻止。” 林向遇啧了一声,“你看看你。” “我就是这样啊,无耻,贪婪,还不知满足,以前我时常会想,只要你回来再看我一眼,我就甘心了。后来你回来了,我又想要你在我身边陪多我一刻,哪怕多一刻都是好的。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抓住了你,就再也放不开了。即便,撞得头破血流,血痕累累。也不会放开手。” “别再说了。”林向遇冷声道,夕阳西下,天色铺着一层淡蓝,幽幽长廊两侧灯烛跃跃,这些时日,林向遇一直没有问过,她的眼睛是怎么回来的?她已经的的确确地失去了那双眼睛,那现在,这双嵌在自己的眼眶里的眼睛又是谁的?真的是自己的吗? 为什么温淮表现得好似不知道,却也不奇怪? 林向遇打量着温淮的神情,想看看他是不是又在装,好半晌,什么也没看出来,温淮忽然的转过头来,“你是在看我吗?” 林向遇也不避讳,道:“是啊,看看你还藏着些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不会骗你的。以前也没有骗过你啊。” 林向遇确实记不起来他什么时候骗过自己,但自己为什么又有种他很有骗人的错觉呢,大概是他真的很会引诱人。 “那你知道我现在的眼睛是谁的吗?” “是你自己的。” 林向遇啧了一声,看看,又不说实话,“没意思。” 温淮没说话了,林向遇起身要走,转眼,天越来越黑,这长廊幽幽,仿佛没有尽头,林向遇忽然觉得这个青梧殿真冷啊。这么大,这么冷,这么寂寞这么无聊,他却一个人待了数百年。 林向遇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他在不远处,走得小心,每一步都摸索着旁边的柱子,缓缓向前。林向遇脚步不自觉慢起来。以前自己是否也是这样。 每一步都得花费极大的力气。 她以为他很厉害,失去了眼睛完全不会受到影响,不会像她一样。现在看来,都差不多。 她不知滋味,狠下心来,脚下加快了脚步,不再去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她是我妻 这几日,林向遇都在琢磨着怎样解除双鱼佩的限制,青梧宫日日也就那几个侍女来来回回,所有世事一成不变,沉闷而寡淡,她坐在那颗流苏树下,煤球粘着她,窝在她身上。林向遇挠着它后颈,它舒服得眯起眼睛。那只小鸟妖,一直围着林向遇,转个不停,“林向遇,过几天就是人游会了。你打算扮成啥样的人啊?晚上一起出去玩吗?去清芜河畔,到时候那边妖怪特别多。林向遇,你陪我去嘛,去嘛,大家一起去才好玩呀。” 林向遇想起来妖界还有这种习俗,她正琢磨着如何才能离开这里呢,如果是人游会到时候到处都很混乱的话,是不是能够增大一点离开的希望呢?林向遇道:“也不是不可以。” 小鸟妖惊喜得尾羽翘起来,“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林向遇道。 小鸟妖:“什么事情?什么事情?” 林向遇做出的噤声的手势,“嘘,小声点,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鸟妖凑近了林向遇,毛茸茸的头靠近的林向遇的嘴巴,她小声说,“好~林向遇你说,我不告诉别人。” 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林向遇的嘴唇,她笑起来,忍不住地一口包住小鸟妖的头,小鸟妖的视线视线突然两眼一黑,剧烈挣扎着,林向遇笑得张大嘴,小鸟妖顺势飞了出去,见林向遇竟然对她使坏,还笑得两眼弯弯,小鸟妖哼道:“林向遇你怎么这么坏,你好坏啊。” 林向遇:“好了好了,说正事要紧。” 小鸟妖继而又飞到了林向遇的身边,凑近去听和林向遇的秘密,林向遇歪歪头,含住小鸟妖的翅膀,小鸟妖跳起来,看着林向遇干着坏坏事,却露出这样天真无辜的笑,“哼,林向遇,你好坏啊。” 小鸟妖继而又补充一句,“不过我喜欢。” 林向遇怀里的煤球蹭着她的胸口,对小鸟妖道:“你不准喜欢。” 小鸟妖飞过去,啄了一下煤球圆圆的脑袋,“哼,死肥猫,你可终于醒了。我和林向遇之间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吧,这可是独属于我们两的秘密,可不会告诉你的。” 林向遇扶了下额头,一把捞过小鸟妖,牢牢摁着她的鸟喙,小鸟妖在林向遇手上的挣扎,林向遇笑里藏刀道:“没有秘密,哪有什么秘密啊,小鸟妖你又在乱说话了。” 小鸟妖还想要的反驳——我明明就没有乱说,你刚刚就同我交换了秘密的。可被林向遇牢牢地掐着她的嘴巴,小鸟妖什么也说不出来- 侍女又一次进殿,向温淮传话,“妖主,水云山那边说云山意身体抱恙,这次是的口吐白沫,浑身冰凉,您看?” 林向遇坐在殿外不远处的莲花池边,一边剥莲子一边听着大殿那边的声音,小鸟妖还不停地在她身前打转,“林向遇,林向遇,给我剥一个呗,给我吃一个嘛。”林向遇完全没空听小鸟妖说了什么,抬手将整个莲蓬一抛,小鸟妖叼了满嘴,什么话也说不出话来。 林向遇继续听大殿那边传来的声音,她都记不得这是今日第几次侍女来传报云山意身体不适了。林向遇心里琢磨着,程禾到底又想要干哪样? 温淮的声音,很淡很淡地从大殿里面传出来,“不舒服去死,死了就埋了。” 侍女:“……” “是。”侍女退下了。 林向遇:“……”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虽然她也知道程禾很大概率是在装病,不过温淮这话…… 莲花池水中,粼粼波光,林向遇晃悠着双腿,没过一会儿,只听见不远处,侍女再一次传话,声音明显低了好多,明知今日水云山那边的屁事已经将妖主烦得够够的了,但介于云山意那边又是哭又是闹,侍女也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如实传告温淮,“云山意她说如论如何都想要见您。” “她有完没完。” 侍女一激灵,不敢说话了,温淮捏着眉心,心道早就不该把这人弄过来,若非当初信了鬼主的预测,说林向遇可能会在五百年后重新降生,他也不会把云山意这个麻烦带到这里。不过,预测的确实倒也没错。只是他一开始搞错了对象而已。 “让她过来。”最终温淮如此道。 程禾来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林向遇就躲在殿外看热闹。 程禾一来就跪着,“听说妖主您前几日成婚了?可,可是,可您不是要娶我吗?我,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能不能给我改正的机会,我改,我全都改,您不要抛弃我啊。”程禾声线颤抖着说出这些话,面对眼前这个一只手就能掐死她的男人,程禾头也不敢抬,大气不敢喘,以前程禾就是仗着他喜欢他,才在青梧宫里那般悠闲自在的,但一旦失去了这种所谓的“爱”的保障,程禾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毕竟她的所有生死,不就仅仅只在这位妖主的一念之间吗?所以,失去了他的爱,程禾在这里就只能如履薄冰。 她如今前来,就是为的为自己争取一丝希望,程禾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不久前宣扬要迎娶她,费大把力气将她从人界接到了这妖宫,而如今,却为什么又不要她了,转身就娶了旁人呢? 即将到手的破天荣华富贵一朝一夕之间消失一空,巨大的失落令程禾十分不甘,即便这位妖主是个见一个爱一个,后宫佳丽三万甚至三十万的,程禾也完全不在意,她知道他在如今这个修真界只手遮天,只要能够得到这位妖主的哪怕一丁点庇护,也足够程禾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修真界立足,就算称不上立足,起码也能活得更久一点。 程禾跪伏在地上,大殿内寂静无比,针落可闻。 良久没有听见任何动静,程禾怀疑大殿上方根本没有任何人,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到温淮的脸,虽然上眼睛蒙着纱布,却仿佛在俯视着她,这种压迫感,令程禾竟没有发现温淮的眼睛没了。 “可我本来要的就不是你。”温淮道,“你要么回去,要么在这里自生自灭。” 程禾脑袋懵逼了,一片空白,什么叫要么回去要么在这里自生自灭,当初风风光光九头妖鸟把她接过来,如今再让她落荒而逃般地再回去那个不欢迎云山意的宗门,就算不被人笑话死,那个地方也再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怎么可能回去。 情急之下,程禾忍不住,步步向前挪,悲戚地道:“您不要不要我,求你,我也不是完全没用处,上次还及时将一个叛徒的行径告诉了你。怎么说我也算是有功劳的吧。我真的有用的。” 温淮长指指着额头,一点一点地敲打着太阳穴,似乎在思考到底要怎么处置她。 站在殿外的林向遇心道,好啊,果真是程禾告的密,才让她被温淮抓住了。要不是程禾,她改早就离开这里了。自己真的是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多管闲事。林向遇在心里暗暗发誓,她再也不会管程禾了。 日光清洌洌地从殿外倾泻而下,寂静中,林向遇倏地听见大殿里面传来一声,“要听进来听,外面晒不晒啊?” 林向遇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确实有点晒,她不以为意地果真走进殿内。程禾回头,诧异地看着来人,林向遇逆着阳光,程禾眯着眼睛看不太清她的脸,等林向遇走近了,程禾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仿若见了鬼一样地看着林向遇的脸,程禾的声音似乎一半惊喜一半惊恐,惊喜的是在这个异世界还能见到熟人,惊吓的是对林向遇这个人本身。程禾自己做了亏心事,自知对不住林向遇,因而面对林向遇的时候特别地心虚,“林向遇?” 林向遇没说话。 程禾继续道:“林向遇,你不认识我了?还是你失忆了?” 林向遇:“我只是不想理你。” 程禾那点心虚又升起来了,她道:“林向遇,你别这样啊,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嘛。那件事情,又不是我的错,是那个贱女人……而且……”说着说着,程禾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用手在林向遇面前晃了晃,“而且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这是好事啊,因祸得福因祸得福。要不是我,你还没法重见光明呢。”程禾说。 林向遇实在忍不住了,骂道:“好你个头。” 程禾完全不在意林向遇的态度,继续问:“对了,你为什么也会在这里?难道也是被抓来的?” 林向遇不可置否地点点头,不过当着温淮本人的面讨论她们是不是都是被他抓来的,是否有点太过于无视他了?程禾突然又问:“你也是给他当妾的?” 林向遇:“?” 而转眼,程禾对着温淮求道:“我想给你当妾,我俩是姐妹,让我们一起服侍你,再好不过了。” 林向遇感受到温淮好似在看着自己,虽然他没有眼睛。林向遇忍不住地扶额,程禾总是能说出些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蠢话,林向遇好想要同程禾划清界限,她可不认识她。 只听见长殿上的人道:“不行。她是我的妻。我只娶她一个。” 林向遇看向温淮,他的表情和声音都认真无比,仿佛正在说一个什么既定的事实,她想说这件事她同意了吗?真是…… 程禾惊得,问道:“什么?“ 她不解,“为什么?”明明林向遇是同她一起穿越过来的,可为何这个妖皇偏偏看上去如此爱林向遇,还到了只娶她一个的地步。分明他是个见一个爱一个的。却偏偏对林向遇一眼钟情了?程禾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您喜欢她什么?我也可以改。” “好烦,别跟她比啊。你配吗?” 温淮忽然语气转冷,捏着眉心,倦怠了,但又想要同林向遇再多待一会儿。 程禾被温淮阴晴不定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了,不过她也并没有太气馁,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走别的路。不论如何,她要在这里留下来。程禾看得明白,对于整个修真界来说,这个妖宫怕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这位妖主不想要杀她的话。 林向遇抬眼,看着温淮,日光照了进来,在他脸上缓缓流动。她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出大殿。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她远去了。有那么一瞬间,温淮甚至想过,变成她头上一缕发丝,永远陪着她,永远跟随着她的步伐,再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去。 夕阳落下,林向遇走之后,程禾被温淮叫住了。 程禾一开始惊喜万分,心脏狂跳,还以为这位妖主回心转意了,主要是光是看着这位妖主的脸,程禾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在现代世界她可没机会见着这么帅到惊为天人的脸。简直比仙侠剧男主还要好看个一百倍。光是外貌上,程禾都嫉妒得林向遇不得了。不过表面上还是得忍住。 程禾做出一个她以前在宫斗剧里面学到的行礼姿势,做的不伦不类,温淮蹙着眉头,不知道程禾在做什么,程禾语气带着期待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温淮:“我知道,你和她都是从一个世界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都忘了吧 程禾脸色变了变,为何温淮会知道她和林向遇是穿越的?程禾突然慌得不行,她看自己以往看过的穿越小说里,若是一旦被得知是穿越的,下场就会很惨,程禾吓得立即跪倒在地,“我,我不知道……”程禾思索着如何狡辩。 温淮打断,“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只需要知道她若是回去了,你也别想活。” 眼见他拂袖离开,高大宽厚的背影投下长影,程禾这时候还有心情暗暗地想,就是背影也这么引人遐想。直到温淮的背影彻底消失,温淮最后那句话,才让程禾后知后觉——如果林向遇回去了,她也活不成了? 程禾想了整夜,才明白过来温淮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林向遇想要回去现实世界?但温淮又不准许?所以,如果林向遇真的找到办法回去了现实世界,那么被留在这个世界的她就活不成了? 夜半,程禾被惊出一声冷汗,不行不行。她怒其不争地想,林向遇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在这个世界好好的,偏要回去那个破世界干什么。 哦,对了,程禾想起来,她在现实世界没人爱没人疼,没有钱没有家,唯一的出路只有替别人打一辈子工,或者找个穷光蛋一起过更穷光蛋的一生。说不定还要被那个贱女人扯着头发打骂,所以程禾才不要回去,在这里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人伺候,不需要打工,天天种种菜就好了。而林向遇确实同她不一样,林向遇在现代世界有爱她的父母,美满的家庭,还有真心待她的朋友。 程禾回想起来,她在现代世界,也有一个人真心待她,真心把她当朋友。“林向遇啊林向遇。”黑暗中,程禾眨眨眼,打了个哈欠,眼眶湿润了- 这日温淮不在,他好似出了青梧宫,不知道去了哪里。林向遇本以为温淮远离了自己,那双鱼佩的限制也应该会失效,等着林向遇激动万分地再一次走到结界边界的时候,却再一次被反弹回来。林向遇又气又恼,没办法离开,只得又灰溜溜地回到青梧宫。 阳光灿灿,莲花池水波光粼粼。 程禾从水云山跑到了主殿,大老远就喊着:“林向遇!林向遇!出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的闯入,使得整座的主殿都回荡着她的声音,只要她一来,几乎整个主殿的人都知道程禾来了。 林向遇被吵得头疼,坐在的莲花池边,一转过头去便猛地迎面的怼来一颗巨大的植株,绿叶艳艳,盛大繁茂。 林向遇下意识退后,差点被吓得掉进了莲花池里,林向遇捂着胸口,大喘气,“这什么啊?” 程禾嬉皮笑脸地探出半个头来,“林向遇你看,这是我种的番茄,大不,漂亮不,肯定很好吃!” 林向遇看着程禾抱着她那盆大大的,像是一颗小树一样的番茄苗,“这是你种的?” 程禾很自豪道:“对,我种的。”小表情,眉飞色舞的。 林向遇从前知道程禾喜欢自己种菜,只要能种的菜她都种,无论是出太阳还是刮风下雪,程禾宝贝她那些菜胜过宝贝她自己,那些年林向遇眼盲,一直没有亲眼见过程禾的那些宝贝蔬菜们,如今看得真切,这么大,这么圆,难怪她笑得这么开心。 林向遇重新坐到了荷花池边,盯着水光潋滟的池面,在风中摇摇曳曳的荷花,冷不防道:“看来你在这里挺开心,还有心情种菜?” 程禾:“不然呢,我就该要死要活的吗?” 林向遇忽然笑了,“所以啊,程禾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程禾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就算活得像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吧。要是不这样,我靠什么活下去?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知道我今天过来是想要干什么吗?” “肯定不是以为跟我分享你种的菜。” “聪明。我想问问你,你想回去?“ 程禾坐过来,转过头,问林向遇,“你是不是一直想要回去?回去现实世界?” “你有办法回去吗?”末了,程禾这样问。 林向遇看着程禾的脸,不知道她这样问的目的是什么。林向遇:“你不是在这里待挺开心的吗?我有没有回去的办法,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禾:“我就是问问嘛。说实话,要是你一个人回去了,单单把我留在这里,我多寂寞啊。” 林向遇道:“我倒不见得。” 程禾:“我是真这样想。况且,林向遇你觉得我们能回得去吗?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也许,我们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说不定呢?不然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道完,程禾自己也心虚地低下头。 林向遇猛地瞪程禾,怒意没来由地腾而起,竟让她隐隐有种想要一把将程禾推下荷塘的冲动,这么想,也真这么做了,“如今我的处境,到底是拜谁所赐啊?” 莲池哗啦啦水声炸起来,程禾狼狈地在水池里挣扎,又是喊救命,又是拼命挣扎求救,折腾小半天,才发现这荷塘的才到她的膝盖处,被林向遇耍了一回,程禾身体一半浸在水里,脸上一半都是淤泥,明艳的日光下,她抬眼却对上林向遇坏坏的笑,程禾气得大叫:“林向遇!你给我等着!” 林向遇撒了一把气,心情舒缓许多,浑不在意地垂眼看着程禾,浅笑流动,小鸟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旁边一边也笑嘻嘻地道:“林向遇你好坏啊,好坏。” 林向遇不以为意,程禾怒气腾腾地从莲池爬上岸,将林向遇扑倒在地,气得,抬手摘了好多番茄果子,塞进林向遇的嘴里,“林向遇!” 林向遇塞了她一嘴巴淤泥,程禾就要塞她一嘴巴小番茄。塞到她嘴巴鼓鼓,再也塞不下去了,程禾才停手,林向遇也不甘示弱地反塞过去,到最后两个腮帮子都鼓得高高的,像是两个青蛙似地,蹲在地上,将那些番茄都吞下去。 小鸟妖见状也围着叽叽喳喳叫,“这是什么,好吃吗?好吃吗?给我吃点呗。林向遇我也要。” 林向遇摘了一颗番茄,往半空一抛,小鸟妖长大嘴巴,直直吞了下去,噎得她扑腾扑腾地乱飞。程禾费力将最后一颗番茄吞进去,声音含糊道:“这番茄味道怎么这么奇怪呢?说不上来地奇怪。” 林向遇点点头,含糊地问程禾:“这个番茄苗你从哪儿找到的?人界的大街上买的?” 程禾摇摇头,“你当我傻啊,那妖山后面那么多这个,我还用得着专门买么。” 林向遇:“你在妖界这种地方随便摘的?” 林向遇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她盯着程禾的模样,却怎么也没法焦距视线,缓缓的,时间好似被拉长了,程禾在她眼前的模样,急剧地缩小,离自己远去,从头上倾泻而下的日光,像是流沙一样,急剧后退,反向倒流。林向遇摇摇头,双眼一昏,正要直直地往下栽,她叹息一声,“程禾啊程禾,我又小瞧你了。” 程禾意识也慢慢沉下去,“我,难道我又做错了?” 程禾最后的视线中,小鸟妖哗啦啦地从半空掉下来,结结实实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再眨眨眼,好像是自己的幻觉,一个帅气的人影倏地瞬移地来到了自己身前,衣诀翩翩,气质冷冽,他一把捞过往下栽倒的林向遇,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程禾才看清了温淮的脸,他转向自己,即便没有怒意的眼神,程禾也能感受到他周身腾腾戾气,程禾一面战战兢兢,一面觉得自己冤枉,她这次是真想要讨好讨好林向遇,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只是最后连吓破胆的机会都没有,程禾自己也咚地一声往下栽倒下去- 妖医受到召见,急匆匆地来到了温淮的寝殿。 他虽惯常是给妖看病,可在人间流落的那些时候也学会了些人医的知识,查看了林向遇的情况,妖医道:“这个症状,貌似是误食去忆果导致的。妖界遍布这种看似无害却有小毒的植物,妖们皮糙肉厚中了毒下次就长教训不会误食了,而林姑娘不认识,误食也正常。这个是可解之毒。” “我这就配置解药……” 温淮打断,“不用了。” 妖医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妖主,看他垂着头,神情复杂,千回百转,却又不知滋味。妖医收了手,什么也没问,没再坚持,他道:“妖主,其实您的眼睛更严重一些,何不让我疗愈您的眼睛呢?” 温淮道:“不必了,就这样吧。”他心甘情愿承受和她一样的痛苦。 妖医不再劝阻,他看了床榻上紧闭着眼的女人,去忆草,顾名思义,中毒之后会什么也记不起来。 那些过往,爱的恨的痛的,不记得也未必是件坏事。 直到妖医远去,温淮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林向遇的手,低头,珍重地贴在颊边,喃喃道:“向遇,你别怪我。” 他的一颗心啊,早在这五百年的磋磨下,扭曲了变形了,不成样子了,怀揣着这样一颗心,他永远没办法正常地去爱她。所以,他想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却用着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 他亦不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双修。” 凉夜里,窗外冷风蚀卷,林向遇坐起来,她打量着周围环境,幽幽火影,长帘坠地,四周空寂寂,林向遇捂着头,刚要下床,却见来人。 长袍幽影,黑纱覆面,他的面容他的气质,鬼森森地,在幽冷的蓝色火焰下,影影绰绰,仿佛是九幽黄泉下的酆都大帝,前来取人性命。 “你是谁?”林向遇后退了些,双眸紧盯着温淮。 听见林向遇这样问,眼前人仿佛动作一顿,林向遇看着他靠近,却一句话也不说,这里究竟是哪里,自己又是谁?他又是谁?所有一切在林向遇的认知都是虚无的。无论林向遇如何在脑子里搜索,都只有一片空白。 林向遇仿佛一个独自被遗落在虚无地的人,可这里不是虚无,只有她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有,这令林向遇无端地恐惧起来。 还有眼前这个人,他到底是谁?用着如此温柔的手,抚着她的面颊,替她盖好被子,良久,他却什么都没说。 林向遇再一次问:“你到底是谁?” “看不出来吗?”温淮道,林向遇只能见到烛影下,他凌厉而带有攻击性的侧脸,蓝色烛火游荡,那覆在眼睛的黑纱之下,似乎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一个盲人。 林向遇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抬手,想要摸他眼睛,顿在半空中,“你的眼睛?没有了?” “嗯,没有了,没关系的。” 林向遇蹙着眉头,说不出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她道:“告诉我,我是谁,你是谁?” “你觉得呢?”温淮不答反问。 林向遇歪歪头,“我觉得?我觉得你喜欢我。” 温淮:“……”他可什么都没说。 “这里是哪里?” “我们生活的地方。”他面不改色,林向遇盯着温淮,“我们?生活的地方是哪里?我问你,你是我什么人?” “你是我的妻,我们生活在梨花村。” 林向遇道:“虽然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话。万一你就是个肖想我的登徒子呢。” 听了这话,温淮却没忍住,嘴角弯了弯,“说得倒也没错。” “我就是肖想你啊。”他猛地靠近,一手将她抵在床榻上,那黑纱垂在林向遇的脸上,蹭啊蹭,万般旖旎。靠得这么近,林向遇盯着他的眼睛,却问,“你的眼睛怎么没了?” “我自己挖出来的。” 林向遇不知为何心揪了一下,不再追问眼睛的事情。 “拿出证据来,我就承认你。”林向遇稍稍推开他,后退了些,却发现退无可退。他的气息,若隐若现,游蛇一般,在她肌肤上游走。 林向遇缩着脖子,把自己整个人也缩起来了,打量着温淮,犹豫不定地问:“你,真的是我夫君?” 他低低嗯了一声,紧接着,林向遇眼见他抬手一挥,不远处那面斑驳的铜镜里,流传出纷繁的画面,梨花村的小屋子里,那些过去,不断闪过,流转倒转,都是她同他的过往。 在那个小村庄里,柴米油盐,烟火人间,一起走过繁华四季,看过平淡烟云,如果这都不算夫妻,这都不算爱的话,那什么才算呢? 他果然没有骗她。 林向遇信了。她仿佛也记起来了那些点滴过去。好像一起生活八年了。是吗?林向遇问他:“是八年吗?” “那我为什么失去了这些记忆。” “这些不重要。” “好,我信你。”林向遇向前,她第一次,俯身,张开手抱住了他。而他不知道为何,似乎浑身一震,林向遇把头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温淮忍住泪地,紧紧回抱她,轻轻地说,“没什么……” 自己是多么卑劣啊,多么不堪啊。 她那样地相信他,可他确确实实地骗了她。用这种卑劣下贱,他自己都认为所不耻的手段,换得她的一点温存。 他心,痛起来。 “你怎么了?你好像有点伤心?你是哭了吗?”林向遇刚想要松开温淮,去看看他的模样,身体却已经被温淮紧紧地抱着,一丝一毫缝隙都没有,松不得半分,林向遇哭笑不得地只得抱着温淮,她稍稍坐起来一点,比他更高的姿势,摸着他的头,“我不是想起来了吗?别哭别哭啊,我也不是故意要忘记你的,我都记起你来的。你别难过了。” “我还是你的妻子啊。” 这些话,方方说出来,他却忍不住抖得更厉害了。林向遇害怕起来,她明明只是想要安慰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的,好像成了火上浇油,“啊呀,你别哭呀,别哭呀。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呢,别哭别哭。” 温淮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泣不成声,巨大的欣喜巨大的悲痛,交织交融,共同搅动着他扭曲变形的心脏,他无力承受,只得哭泣。 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这五百年里,他所不顾一切想要寻得的,她和她的爱,早就那八年间,自己就已经完完整整地拥有过了。是他,是他不知珍惜,不识真情。 “睡吧,先睡吧,睡一觉起来就不伤心了。”林向遇让他缓缓躺下,整夜,窗外时而狂风呼啸,温淮在暗夜里,一夜未眠,唯一能做的,只有牢牢抓着她的手,用尽力气嗅闻她的味道,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她一直存在于自己身边。暗夜,他不住地呢喃,“向遇,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这一夜很短,和他们新婚那一夜一样短,时间这么快就去了。不像那五百年。 晨曦的微光照进来,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雨打梨花,梨花瓣落了一窗,微微冷冽的风吹进来,林向遇梨花瓣落在她鼻子上,她打了个哈欠,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了温淮的脸。 温淮听见林向遇的动静,也知道她醒了。林向遇眨眨眼,道:“你醒得这么早?” 温淮点点头,林向遇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她紧紧攥着,满手粘腻的汗液,他的融着她的,感受到她的牵扯,温淮才放开她,林向遇转眼看见濡湿的窗棂,问:“昨夜下了雨吗?” 温淮淡声道:“嗯,后半夜下的,不多,小雨。” 林向遇玩笑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温淮没说话了。林向遇起身,环顾四周,陈设单调简陋,窗外梨花清丽,远山霭霭,这里却是他们一直以来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林向遇觉得新奇,仿佛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处处透着好奇和欣喜。 她想要起身,打着哈欠,见温淮还不动,便问道:“我们以前这时候会做什么呢?”虽然看到了从前的记忆,但那些对现在失去记忆的她还过于遥远。 “那时候啊……” 他佯装认真回忆,下一刻却道:“双修。” 他无耻恶劣卑劣下流,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想逗逗她而已。就算是那八年间,应该也没有荒淫无度到那种程度。 可林向遇却真信了,她羞涩地一拳捶过去,“不要脸。” 这样打趣着,林向遇的脸真真实实地红起来,红透了,温软得脸好似熟透了桃。不过温淮看不见,只是听见她略微娇羞又矜持的声音,便忍不住笑个不停,清洌洌地传进了林向遇的耳畔,林向遇道:“你还笑!不准笑。” 林向遇越说温淮似乎越乐,林向遇气得起身上前,想要捂住温淮的嘴,到底是谁让她的脸红成这样的,作为的罪魁祸首的他,还好意思笑,他还笑!林向遇扑过去,整个人快倒在他的身上,她伸手捂着他的嘴,温淮一点没有反抗,任由林向遇坐在他身上胡作非为。 即便林向遇捂得再严,他还是笑,林向遇没辙了,鬼使神差地,盯着他弯弯的绯红的唇,林向遇俯身,咬住,末了含糊道:“现在还能笑吗!” 一开始是咬的,磕磕碰碰,她脑子一热就这样做了,转而又回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一面羞起来,一面又想,本就是夫妻,似乎不必过于矜持和避讳。这有什么的呢?她看到那八年间,明明早就什么都做过的。虽然自己失去了记忆,但总不能是变了一个人啊,自己还是他的妻的。 可不知道为何,林向遇却觉得,他的反应大过了自己的想象。 他呼吸一瞬间剧烈起来,喘息声像是海啸一样,林向遇微微离开他的唇,盯着他的模样。仿佛自己做什么很过的事情。林向遇起身,讷讷地问:“是我越界了吗?” “不。是我。” 温淮慌乱地,不知所措起来,到底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才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没法忍受她的主动,她的爱。 他一直觉得她恨他,理所当然,她伤他,天经地义,可若是她爱他,他会崩溃崩塌。 他没法坦然接受她的爱,觉得自己怎么配,得到她的主动的,得到她的爱的。怎么配的?他好害怕,害怕温存之后的下一刻,就是她要永远离开自己。 他又害怕又欣喜,两种极端情绪交织交融,令他扭曲,令他痛苦。 “你不会离开我吧。”温淮突然这样问。明知自欺欺人,他还要问。 林向遇见到他这模样,好似很怕很怕自己离去,林向遇想也没想地说:“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呢?” “因为……因为……”他喃喃地,说不出口。 林向遇忽然很不忍,他为什么那么那么害怕,他明明那么爱她,为什么她只是朝着他走了一步,他就仿若迎来了滔天海啸,忽然失控,不可自拔。 林向遇试着安抚他,“我不会离开你的,你在怕什么呢?我们不是夫妻吗?我不离开你。” “好,我听见了,我知道了。”温淮紧紧抱住林向遇,深深吸着她的气息,他多希望,这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别去想 好一会儿,才缓缓起床,林向遇坐在梳妆台前,温淮替她梳理头发,林向遇担心他眼睛不便,问:“真的没关系吗?你的眼睛?” “只要你不嫌弃。” 林向遇摇摇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束得歪歪扭扭,簪子歪歪斜斜,左一支右一个,那些精美发饰一堆地插在她头上,毫无美感可言,林向遇哭笑不得,并未制止,摇着头说:“我喜欢你替我梳头。” 他手一顿,继续一丝不苟地为她梳着发丝。 他多想看看她的模样。 失去眼睛,对他最大的惩罚大概是再也看不见她的样子了。笑的哭的,怒的喜的,都看不见了。他垂着头,沉默下来。 打开门,簌簌梨花瓣翻飞着飘进来,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那只猫,倏地从树上一跃下来,跳到林向遇脚边,蹭着磨着,懒洋洋的样子,林向遇道:“这只猫?是我们的吗?” “当然。” 林向遇抱起来煤球,蹭着它圆圆的脑袋蹭个没完,直到煤球不耐烦,厌倦了,跳着从林向遇怀里跑开。梨花树上还有一只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新雨之后,金灿灿的阳光出来了,照得每一瓣梨花都闪耀着,空气清冽,远山远,细水长,门前不时路过赶牛的农人,还有挎着篮子出门赶集的大娘,不远处童子们左右欢笑,赶着奔跑。 隔壁大娘路过同林向遇大招呼,林向遇站在栅栏前,那大娘篮子里是菜,准备带去镇上卖,碰见林向遇就拉着她左右闲聊个没完,等打发走大娘,回头见温淮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自己。 林向遇问他:“出去逛一逛吗?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 温淮道:“给你买些你喜欢的吧。” “倒也行。” 莫约坐了半日牛车,才到达城镇,一路上的颠簸,林向遇都快要睡着了,颠簸停下来,林向遇听见人声,隐约转醒,第一眼看见了温淮垂着头,而自己似乎是枕在他的腿上,他之上是青蓝的天,林向遇起身,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不绝,各式各样的摊贩商品琳琅满目,林向遇从牛车上,一跃跳下去,被温淮稳稳接住。 林向遇抬手好奇地在他眼睛前晃了晃,“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他明明看不见的。 “清楚你的味道。” 林向遇抬手,闻了闻自己,“我什么味道?” “随时随地,牵引着我的味道。”他淡声说,语气没有起伏,神色没有变化,却让人林向遇有一瞬间的幽寒。 林向遇垂下眸子,不再说话,街市热闹,行人络绎不绝,无数人穿过他们,林向遇牢牢拽着温淮向前走,“小心点,跟着我。被走丢了。” 他呢,像个乖小孩一样,静静地跟着林向遇,乖乖地听她话。 林向遇左逛右转,他随着她到处走,不知不觉,夕阳沉下去了,街市华灯初上,人越来越多,林向遇越觉得有趣,看了花灯看了杂技,还有河畔上的打铁花,“像是放烟花一样。”林向遇描述道。 转而想到他的眼睛,林向遇又垂下头道:“抱歉啊,你看不见。”其实,是自己的想要温淮出来,还是温淮自己想要出来逛呢,林向遇心中再清楚不过。 全程都是她开开心心,而他安安静静。见温淮摇摇头,不以为意,反而问她:“没有你喜欢的吗?” 林向遇道:“也不是,我也不缺什么,只要你陪我就行了。” “饿了吗?”他问她。 林向遇摸着瘪瘪的肚子,“确实有点。” 一处酒楼,灯火辉煌,门前人来人往,两人刚走到酒楼边上,倏地,身后方有人的叫住了林向遇,林向遇的回头,还在想叫得是自己的吗,便见一个扇着羽扇的男子,林向遇道:“你叫我?” “没错。”男子前面摆着一排华丽非凡的羽扇,各个流光溢彩,看着就是好货,男子道:“看看扇子吗?百年重羽鸟妖身上的羽毛制成的扇子,每一把价值千金。” 林向遇道:“真的假的,重羽鸟的羽毛么?我不信。”林向遇故意道。反正千金她也拿不出来,随便说说而已。 “你不信这是的重羽族的羽毛?”男人开始较真起来。 林向遇点点头,她确实不相信这些羽扇是传说中的重羽的羽毛,但是原本她同这个男人无冤无仇的,刚开始也没想过要拆这个男人的台,是他非要叫住自己,还要大肆显示他那些假货的。 林向遇眨了眨眼,就在自己说完这话的下一瞬,男人浑身衣袍缓缓地褪成了的黑羽,黑亮的羽翼,流光溢彩。一个“鸟人”站在自己身前,面上露出诡异的笑来。林向遇吓了一跳,“啊”了一声。 温淮的立即扶住她的肩膀,袖子半遮她的视线,无语地朝着丛羽的挥了一掌,丛羽没来的反应,就已经被扇飞到了九霄云外。 丛羽:…… 这样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林向遇再眨眼的时候,那鸟人消失一空,她揉了揉眼睛,”欸,之前这里的那个人呢?” “人太多了,可能是你看错了。”温淮道。 林向遇也没再纠结,一起走进酒楼,坐在了二楼,倚着栏杆,正看着楼下的千里灯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出现了第三个人。 丛羽花费了好大力气才飞了回来,把自己浑身弄得一丝不苟。他潇洒地喝着酒,叫来了好几位的陪酒舞女,左拥右抱,风流无比,林向遇:“……” 好像是刚才那个鸟人?林向遇道:“你是?” “我啊?你问我是谁?”丛羽指了指自己,“林向遇,还是没了记忆的你可爱。” 林向遇下意识看向温淮,温淮的表情仿佛不大好看,甚至还很无语?林向遇问温淮,“我以前认识这个人吗?” 丛羽立马打断道:“不认识不认识,不过,我是温淮的师……”说到这里丛羽顿了一下,他知道温淮在林向遇面前特别乖特别会的装乖,尤其是在现在的林向遇面前。如今,若是他偏要在这种小事上的占他便宜,温淮也不会反驳,于是丛羽便道:“是师兄。” 林向遇看看丛羽看看温淮,心想温淮怎么有个这样的师兄,真可怜。不过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依然很客气地道了一声,“师兄。” 听见这话,丛羽笑得,一口酒喷了出来,他乐得不行。心想不仅占了温淮的便宜,还占了林向遇的便宜。终于在她头上掰回了一局。 在酒楼丛羽喝酒喝得不肯走,左右美女舍不得,温淮拉着林向遇要走,丛羽又立马跟上了。 林向遇挤在前面去猜灯谜的时候,丛羽和温淮默默跟在其后,丛羽道:“我就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在的青梧宫里设下这么大一个结界。原来在里面玩这种小游戏。还不准许任何人的进来,你是不知道,我是费了多大力气才站在你面前的。对了,她,真的失忆了?是你干的事情?” 温淮冷冷地道:“少多管闲事。” 丛羽不着调,“师兄的事情哪是闲事,显得咱俩之间也太生分。不过,我真心问你,你难道真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不过这样确实也挺好的。起码不会再闹啊恨啊,不会再死啊活啊的。让她别想起来也挺好的。也算是为了她好,想起来多痛苦啊。” 温淮没再说话,只隐约听见不远处,鼎沸的人声中,林向遇猜灯谜的声音,笑声,传来,他好似便真的看见阑珊灯火下,少女的笑颜。在他心上,烫了一个洞- 就这样,过去好几日,这日晚间。 天色很早就的阴沉沉地,宛若要压下来一般。 骤然间舞起急风细雨,噼哩哗啦的雷雨声,令林向遇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半夜惊醒,却是冷汗连连。 刚刚起身,被一个温暖的身体结结实实抱住,听见温淮问:“怎么了?被雷雨吓到了吗?还是做噩梦了。” 林向遇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何,那一瞬间恐惧不已,她好似确实做噩梦了,梦见了什么呢?梦里的自己那么惊恐那么的绝望,直到醒来,她还有强烈地感受着,那些情绪,她回想,自己梦见了什么。 却什么也会想不起来,眼睛不知道为何一阵剧痛,灼热灼烧感,刺痛着神经,林向遇捂着眼睛,“眼睛,突然痛起来。我梦见,对了,我梦见眼睛没了,眼睛突然好痛,然后惊醒了。” “都是梦,都不是真的。我在的,我在这里。别怕……”他抱着她,捧着她,用力又轻声地喃喃道。 她满脸大汗,满目狼狈,他如同珍宝似地,俯身,贴近,贴着她的脸,汗液交融,她极高的体温,慢慢降下去了,一颗不得的安稳的心,最终平静。 暗夜中,温淮护着她,将她抱在怀中。他抬手往窗外一挥,灵光一闪而过,窗外的雷雨幻象,转眼烟消云散,下半夜,清辉的月光照进来了,他始终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煎熬万分地想:向遇啊向遇。 别去想啊,太痛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为什么,抗 翌日,傍晚,晚风轻拂,暮色很美好,投下一地红阳,只是林向遇看着多出来的丛羽,宛若回到了自己家一样,端起来碗筷大肆朵颐,林向遇:“别噎死了,慢点吃……” 丛羽便含糊道:“天杀的,原来你做的饭菜这么好吃。认识你几百年来,这却还是这一次吃到。”丛羽不由得感慨,自己沾了林向遇的光。毕竟,他也只会为了她。 丛羽上次没玩尽兴,问林向遇,“林向遇,晚上去逛街市么?去嘛去嘛。还有你。”丛羽转向温淮,“你再给我们再变点好玩的,早知道能把这青梧宫变得这么好玩,早就该这样了。” 温淮:“……干脆你滚去人界永远别再回来了。” 丛羽:“别啊。” 林向遇歪歪头,“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呢?” 丛羽:“没什么。” 林向遇道:“我看你就是想去逛酒楼,喝美酒抱美人吧。” 丛羽嘿嘿一笑,“还是你懂我。” 林向遇:“……” “对了,向遇,明日晚上还有一个更好玩的。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丛羽突然神秘兮兮地道。 林向遇:“什么更好玩的?” “你去不去嘛?我保证更好玩,你肯定没去过没见。”丛羽笑嘻嘻道。 “嗯……”林向遇的思索着,她看了看温淮,温淮抿着嘴,面容温和,“随你心意。” 林向遇想了一会儿,决定道:“去啊。那你说说是什么啊?” 丛羽:“好就这么定了,明日傍晚,我带你去人游会。” 林向遇还不知道丛羽口中的人游会是什么,还想要问呢,却见丛羽起身告辞,转身就离开了。林向遇摸不着头脑,心底却有着隐隐的期待。 夜晚,林向遇问温淮,“你知道人游会是什么吗?” 温淮道:“是妖界一个习俗,里面的妖,会扮作人的样子,还会把妖山幻化成人界城镇的样子,在长街上游行游玩。” 林向遇听了更加好奇起来,她第一听到还有这种事情,听着好怪异好奇异,林向遇微微起身,支着头看温淮,又问:“那你去过吗?” “嗯。”他点点头。 “哇,我夫君真厉害。连那种地方都敢去。那可是全都是妖的地方啊。你怎么不被发现的。”林向遇好奇地问。 她看见温淮嘴角浮着浅笑,他说:“我啊,我就大摇大摆地进去那里,可谁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林向遇听温淮说大话的模样,莫名笑得不行,不行啊,觉得他好可爱怎么办,就是蒙着眼睛行动不便的样子,也很让人怜爱,就是一本正经说假话的样子,也让人觉得可爱。林向遇内心控制不住这种想法,这种想法火一样燃烧起来,烧着她跃跃欲动的心。 借着窗外明晰的月光,林向遇看着温淮的脸,肌肤是白森森的,唇是绯红的,他微微垂着头,说话的时候总是面朝着林向遇仿佛总能精准知道林向遇在那个方位,林向遇回想起来,他说他记得自己的味道。 可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呢。林向遇好像闻不到,不过她忽然好想要知道他的味道,于是问:“你说你知道我身上的味道,那你,身上又是什么味道呢?” “以前的我应该非常清楚吧?”林向遇缓缓凑近,她不自觉地,伏在他之上,垂头,一开始是真的想要闻闻他身上是什么味道,淡淡的松雪的气息,是冷冽的,林向遇想。 发丝是垂下来的,她的那一缕同他的那一缕交织交融,早就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林向遇见他脊背僵住了似的,一动没动,林向遇讷讷地想要从他身上挪开,自己也应该闻够了吧,怎么就好像喝了迷魂汤一样,就在他身上移不开似的呢。 刚想要移开的时候,林向遇的手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他哪个地方,温淮猛然抓住林向遇的手,林向遇失去了支撑,顺势倒在他身上,那种浓烈的他的味道,再一次猛烈地裹挟着她,林向遇道:“对不起啊。” 又听见了,那种海啸一般的喘息声。 林向遇抬眼,看他脸颊变成了绯红,体温也热得吓人,只听见他隐忍地,温声说:“睡吧,很晚了。” 林向遇瘪下嘴巴,她有点不解,可都这样了,他难道都不想要对她做点什么吗?明明就是夫妻,可这些时日,除了拥抱牵手之外,他从没有主动亲吻过她,更别说更进一步的动作了。可那不是夫妻间该有的事情吗?他为什么,不忍。为什么,抗拒。 林向遇不禁怀疑起来,越是怀疑,越是想要。温淮正要扶着她的肩膀,把他缓缓放下的时候,林向遇忽地抬手,牢牢勾住他的脖子,他没防备,猝不及防压着她,林向遇微微上前,看着月光下他俊美的容颜,飘荡的黑纱,咽了口口水,吻住那绯红柔软的唇。 她不知道怎么吻,只是笨拙的啃咬,在下的姿势也使不上劲,当林向遇快要脱力离开的时候,一只手牢牢扣着她的头。他手不自觉地抖,欣喜狂喜,令他无措,只有身体上的自觉反应,真实而直白,什么也骗不了。 唇齿交缠,痴狂癫狂。 林向遇被他亲得腿软,呼吸不畅,身热起来。交缠的呼吸,炙热的亲吻,抵死的缠绵,让林向遇觉得他应该真的爱自己。 她都不知道自己眼神已经迷离,只是亲吻而已,却让她心,已经飞到了天上去。她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可好像要进一步动作的时候,他却停下来。他只是吻她。 只是亲吻。 而后便温柔地扶着她,让她慢慢躺下。林向遇迷离地扯住他的衣襟,她不由得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想和我……是不喜欢我吗……”明明她看到那面铜镜里,自己和他那可是时时欢愉的。可为什么,现在不行了?林向遇想不明白。 他浓烈地喘息着,他被迫压在她身上,极力忍着,又极力保持理智,低低地道:“不,我肖想了你五百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可是,真的可以吗?你愿意吗?不,你想起来之后,一定会恨我的。” “我愿意啊,我愿意的。我也想要……”她羞涩地无法继续说下去。 只见,他俯身下去,林向遇闭上了眼睛,而他的吻,却停留在她的额头,很轻很淡,她差点没有感知到。 林向遇睁开双眼,她身体已经燥热不已,却见到他又离自己远去,她问道:“可是,我不是说我愿意吗。为什么?……” 他声音艰涩,喉头滚动,“向遇,你现在不懂,以前会知道。你记起来之后,会恨我的。会更恨我的。我不想要再做伤害你的事情。但是,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我就是虚伪。如果我真的想要忏悔的话,我就该放你走的。我就是虚伪啊,可我就是不能没有你。”他不住地喃喃道。 林向遇不太听得懂他的话,她道:“可我为什么会恨你?” “因为我该恨。” 林向遇没有感受,“过去的某些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不恨你。你不是我夫君吗?我应该是爱你的呀。” “真的,过去的事情我不在意。我只知道现在。”她重复道。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她这番言语。他想,上天还是怜悯他的,还是偏爱他的。 一面狂喜一面害怕。 最终,他俯首,吻了吻她的手手背,低低地道:“睡吧。” 带着猜忌猜疑,林向遇盯着他的模样,良久良久才闭上眼睛- “林向遇出来!” 下午,夕阳方方没入山林,外面便传来丛羽的大呼小叫,不一会儿,屋里冲出来一只小鸟一样小巧的身影,丛羽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少女浑身披着蓝色的流光羽翼,头发缀着青鸟羽毛,就是连睫毛都是尾羽形状的,脸上也若有似无的几根软绵绵的毛毛,整个人轻盈灵动,仿佛真的要振翅飞走了似的。若是丛羽不认识林向遇,还会以为她是哪个鸟族的公主,丛羽试探地道了一声:“林向遇?谁把你打扮成这样的?” “当然是,我夫君啦。”林向遇笑得两眼弯弯,在丛羽身边跳来跳去,展示着自己的新形象,“看,我的新装扮。不是要去人游会吗,我也得要有参与感才行啊,既然妖是扮成人的样子,那我是人,我就扮成妖呗。看,像不像妖。” 丛羽道:“像像,太像了。”转眼,见到温淮从屋里缓缓走出来,丛羽啧了一声道:“真有你的。” 林向遇也见温淮出来,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今个他可是为了帮她梳妆打扮,整整折腾了一下午。她抱着他的手臂,“对啊,可厉害了。” 他忍不住笑意,笑颜浅浅流动。只是用了点法术,借了点青鸟羽翼罢了,就能让她这么开心。 丛羽看着林向遇身上这些流光溢彩的蓝色青鸟羽翼,心道,这青鸟羽翼可不好得。青鸟一族在天火中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成日苦大仇深的青鸟少主,日日深居简出,便是连人都见不着。温淮这哪里是无心之举啊,分明是尽心尽力。 看眼天边霞光远去,暮色沉沉,四周风起云涌,丛羽催促道:“差不多了,走了。人游会已经开始了。” 林向遇道:“对了,那里很远吗?你怎么带我们过去呢?” 丛羽笑着道:“不远,眨个眼的功夫就到了。闭上眼。” 林向遇看看了温淮,他微微点了点头,她手下紧紧攥着温淮的手,就真的闭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向遇好似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变化,平稳到她以为自己还待在原地。直到温淮一声,“可以睁开眼了。” 林向遇果真睁眼,这瞬间,自己被拽着,往前飞速奔跑,四周灯火幽幽,景象倒退成影。只有温淮,牢牢抓着自己,一起奔跑进,这个奇异诡谲的灿烂之地。 这个地方叫做,清芜河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恨你…… 两人来到这里后,丛羽也紧跟而来,“等等我啊。跑这么快,又不是进不去了。” 丛羽喘着气,见林向遇忽然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诶诶,看傻眼了?也不至于吧?” 林向遇是真有点傻了,这一切景象都太诡异了。长街是人界街道的样子,灯盏辉煌盛大,中间是一条流动的清水河,倒映着两岸灯火,热烈得,像是这河水烧了起来。 周围“人来人往”,只是那些人,模样怪异,人皮松松垮垮,行为举止,不似人类,她还听见旁边的人走过,互相讨论着,“你这人皮哪里弄得真自然!”“当然是那些修者身上扒来的。那种修者人皮最嫩保持得最久了。”“哇,真不错唉,下次我也提前扒一张来。我这张皮不好,导致我的脸也捏得不太好……” 林向遇听得一阵心里发麻,机械地转头问温淮:“这里的,都是妖吗?” 他道:“当然,不过不用怕。没妖敢伤你。” 丛羽在旁边乐得不行,他附和道:”对啊,林向遇,你是不知道你夫君有多厉害吧?这里的所有妖,都会对他俯首称臣,他说东不敢往西。” 林向遇“哦?”了一声,看着温淮波澜不惊的模样,笑得不行。心想,不愧是师兄弟,说大话的模样一模一样。她就姑且暂时不揭穿吧。给他们点面子。 “好好,我夫君好厉害。”她挽着他的手臂,在妖流纵横的街道上走着。 这个地方,虽然是仿照人界的长街布置的,可细微处又完全不同,处处透着妖的诡异,所有东西都万分新奇,林向遇渐渐觉得格外有趣。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要不要脸啊?走过路过,要脸都过来瞧一瞧啊。” 林向遇纳闷,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路人,怎么就被骂不要脸呢?不过去瞧一瞧好似真显得自己不要脸似的。 结果当林向遇拉着温淮一起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那个摊子上,一长溜,整整齐齐摆一排“人脸”。 那摊主招呼着林向遇:“唉,这位鸟姑娘,看看我们这里的脸,都是上等好货,可都是修仙的脸上扒来的。可保好久……” 林向遇有点反胃,还是忍住了。在这里待久了之后,自己的忍受度好似提高了不少。她拽着温淮离开那里,道:“原来真的是卖脸的啊,我还以为是在骂我呢。” 温淮忍不住露出笑,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淡声道:“谁敢骂你。” 林向遇忽然想起来,丛羽不见了,道:“对了,丛羽呢?” 温淮漫不经心道:“估计是又去调戏哪个女妖去了。” 林向遇忍俊不禁,“妖他都敢调戏啊。” 这一条清芜河畔的长街也不全是买人脸人皮,还有人的头发。除了这些,还有人界制造的各种簪子饰品,还有人界的食物,糖葫芦糯米糕。 不远处,带着一张简单的人脸面具的小妖们就拿着糖葫芦还有小风车你追我赶地到处跑。 “唉,前面好多人啊,那里在干嘛呢?”林向遇想要过去看热闹。 温淮道:“妖界的捏脸大比,比谁捏的脸更美。” “还有这种大比?”林向遇听得心下跃跃欲动,好奇心驱使着他,往人群里挤,她道:“我好想看。” 可人太多了,林向遇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和温淮分开来了,放眼过去,周围都是黑压压的“人影”,谁也分辨不出谁,还有的妖为了真实性,会专门弄上人的气息,此刻幽影跃跃的盛大灯火下,各种气息混杂。他又眼盲,肯定更难找到她。 林向遇心揪起来,早知道自己就不乱跑了,应该牢牢抓紧他的手才是,他一定很着急在找自己。林向遇在妖群里挤来挤去,像大海之中的一枚小船一样,飘荡来飘荡去,她不知不觉被挤到了妖群中心。 而那里,妖息涌动,全场沸腾,所有妖在热烈欢呼着什么,好似是选出了最终捏脸大比的魁首,都到这里了,林向遇不看白不看,她抬眼,却在大台中心,最高处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个妖,披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接受着所有妖的恭贺的欢呼。 林向遇脑子里翁地一声,一片空白。为什么这只妖,披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转身,下意识想要抓住温淮的手。可抓了个空,旁边只有堆成山海般的妖。 林向遇心如拨浪鼓般咚咚跳着,当她终于费尽力气挤出去出去的时候,她脑袋更是一片空白,看着来来往往的,一个个披着自己的脸的“东西”,林向仿若挨了当头一棒,她四处奔跑,妖中穿梭,在那些“冒牌”之中,心跳不停地加快。 为什么会这样? 林向遇在这条长街中,跑得有点崩溃,不住地害怕起来。 长街某一处,几只妖好似发生了争执,大打起来,这场面,也如同人界人们争吵打架一样周围不少看热闹议论的。林向遇尽量远离,突然有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从天边飞过来,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鸟妖开口叫着:“林向遇林向遇!你来了,看来就算失忆了,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我好感动!林向遇你真好。” 林向遇道:“你是?” 小鸟妖继续道:“林向遇,我差点就忘记你了。还好大肥猫给我吃了去忆果的解药我就想起了你,还有我和你的约定。我们的秘密我都想起来了。” 林向遇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秘密,什么约定?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知道。” 小鸟妖伸出翅膀,上面有一棵见春草,它道:“这是去忆果的解药。你快点记起我来。我和你的约定我都已经实现了。我厉不厉害?” 愈渐混乱的长街上林向遇犹疑着,伸出手,试探着,果真将那见春草吃了进去。 在灯火阑珊下,在见春草的效用下,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而不远处灯火烧得盛大,灿烂,糜烂。 妖群集聚的那一边,火光愈来愈盛,将整天都映得通红,妖们四散开来,到处逃窜,叫着失火。原来,是朱雀妖同别的大妖发生冲突,大街上喷火,烧穿了十里长街。死亡如火盛放- 温淮在妖群中寻找林向遇的身影,周围的妖息,人息,还有四处散落的她的气息,令他像个无头苍蝇,惶惶不已。害怕,烧着他的心。他心里不断地想着,她果然,果然还是要离开自己。 他是不可能放她走的。不可能。 大火烧上十里天幕,烤着无数妖群,无数声音喊着,“快开结界!”“妖主,快开结界!”“开结界,放我们出去,让我们逃出去,我要被烧死了。” 他咬着牙,攥紧了手心,热汗连连,那些声音宛如魔咒,念得他心下绞痛不已,可他还是没法打开妖界结界。 他不能让她离开。 绝对不能。 逆着逃窜的妖群,跑遍了长街,他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气息。听着劈里啪啦烈焰燃烧声,妖的嘶吼声,他仿若看到了那滔天朱雀离火,犹如鬼魅,妖影深陷其中,被“鬼魅”拖拽着,嚎叫着,被拖下了地狱。 温淮不敢去想。 不会的,不会的。 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他仍是不管不顾地踏进火海。离火烧焦了他的身,煎干了他的血,烤烂了他的骨髓,他咬着牙,任由滔天离火将他吞没。 怎么也找不到,哪里都没有。他寻不到她的气息,他什么都看不到,滔天绝望,如这火焰般。 如行尸走肉般穿越这烈烈离火,行在阑珊灯火下。 忽然,感受到了她的气息。 蜷在身侧的手一抖,瞬息间赶过去,看她下一秒倒下去,紧紧揽住她。 他垂头,紧紧贴着她的脸,莫大的欣喜,“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想要离开我。” “你以为得没错。”林向遇冷冷地道。 她缓缓睁开眼,眼角划开泪,大风一刮,那滴泪被吹起来,瞬间被不远处的烈火蒸干。 温淮瞬间僵住,一颗心,寒成冰。 如果他看得见,会就的看到,眼下,林向遇眼中爱慕,化作恨意。 林向遇推开温淮,同他拉开距离,第一句话是:“用这种手段,你下不下作?不惜让我失去记忆?也要绑住我?” 温淮垂下头,良久道:“先离开这里。” 林向遇道:“好啊,你打开结界,我求之不得。” “结界是不可能打开的。” “就算是烧死的这么多妖,也不打开吗?”林向遇凉凉道。 他一顿,要上前去抓她的手,林向遇步步后退,摇摇头,“我不会再跟你回去的。” 她回想起来,他骗了她。 自己这些时日是多么可笑。“你骗了我。”林向遇道,“你还说不会骗我的,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抹去她的记忆,欺骗她引诱她,让她日日对着最恨的人说爱他。林向遇不停地摇着头,“再信你一次,我就不得好死!” 身后便是烈烈离火,再踏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小心翼翼靠近,心碎成了玻璃渣,还要将这些咽下去,“别这样,别这样说,求你,你别再后退了,求你……” 林向遇露出恶劣的笑,仿若胜券在握,“要么打开结界,要么……”她自毁般地继续往后退了一步。”好!”他道。“你别动,别动。过来。” 身后的离火,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小腿,再往后一步,或者再多等一秒便是万劫不复。林向遇听见他松了口,放松了警惕,往前走了一步,而下一瞬,整个人被他拉了过去,紧紧抱着,林向遇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妖力牢牢束缚着她。 她再一次只能瞪着他,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被火光扭曲了,仿若释怀地幽幽道。“对不住了,我又骗了你。你不知道早就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吗?” 林向遇流着泪,用尽力气,发出细若蚊虫的声音,“我恨你……” 不知道这声音有没有落进他的耳朵里,最后的视线里,烈烈离火和仓促逃窜的妖群都在离她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不是君子 醒来是在青梧宫,还是那个幽冷的长殿,林向遇一个人坐起身来,死寂蔓延,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还记得是温淮将自己带回来的。 她记起自己失去记忆的时候,自己做过的那些荒唐事,说过的那些可笑话。 她掀开被子,正要起身,殿外脚步声回响,抬眼见他长身玉立,束发戴冠,缓缓走来,“你醒了。” 林向遇冷着脸一言不发,温淮走到床头,在她身边坐下,他端着一碗汤药,舀了一勺子,递在她嘴边,“治疗离火灼伤的汤药,喝了吧。” 林向遇别过头,挥手打翻,热汤溅了一地,空留热雾蒸腾,“你又想骗我?这次又是什么失去记忆的东西?我宁愿恨你,宁愿痛苦,也不要失去记忆了又你在一起。” 他缓缓蹲下身,似乎想要将碎片捡起来,可半途,好似才意识到他没必要做这种本该由侍女做的事情,他收回了手,没有解释,“既然你不愿喝,那让妖医来看看你的伤。” “不必。”林向遇道。 他靠近,抬手抚着她的面颊,淡声说:“恨我也好,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林向遇厌恶地打开他的手,“只要你放过我。” “不要有这种幻想,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道,被林向遇打开手,完全不在意地继续贴近,抚着她的脸,一点点一丝丝,林向遇继续挥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脸。向遇,我好久看不见你的脸了,我真怕我什么时候会忘掉你的样子。”他道。 林向遇心一滞。 那点该死的恻隐之心蠢蠢欲动。 她蹙着眉头,可这一次,没有挥开他的手,“你怎么就不能忘掉我,放过我?”她抬头问他。 他抓了抓头发,漫不经心道:“要想忘记了你,比死还要难。也许只有真正死掉了,才能真的忘记你。可我也不想要忘记。” 即便,爱她令他痛苦,令他遍体鳞伤,他也不要忘了。 林向遇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道:“随你。”反正说再多好言,他都是听不进去的。她再一次拨开他的手,推开他的身体。 他淡声道:“这么恨我吗?可你失去记忆的时候,第一眼不是就爱上我了吗?你别违抗自己的本能。” 林向遇怒意升起,不知是被他说中了还是因为什么,“到底是谁用了肮脏下贱的手段,让我失去记忆的啊?到底是谁啊?” 温淮喃喃道:“是我啊,可我并没有让你爱上我啊。” 林向遇唾弃道:“滚。别给我装无辜。” 他却耍无赖般地,继续道:“到底是谁说的,到底是谁说——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和我……是不喜欢我?过去的某些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不恨你。我应该是爱你的呀。” 林向遇转头怒瞪着他,“闭嘴,不准再说了,闭嘴!” 林向遇捂着耳朵,这些话这么地刺耳,好似连那时的自己都背叛了自己,她指着殿门,“滚,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他凑近,面色阴恻恻,抓着她的手腕,幽幽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没人敢对我说滚,可你,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识好歹,不吃敬酒,真以为,我脾气很好吗?真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吗?”他猛地贴近,攥着她的手,将她抵在床上,白皙的手腕红痕显露,他压下来,她退无可退。 他的吻,一点也不温柔地落下,气息交织着,相连着,谁也分不清谁的。 他抱着她在床上狂吻好一阵。她喘着粗气用力推开他。 她用力抹着嘴唇,企图唤醒他的一丝丝良知,“那又到底是谁,可怜兮兮地一遍遍问——“你真的愿意么?你现在不懂,以前会知道。你记起来之后,会恨我的。会更恨我的。我不想要做伤害你的事情。”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真是说一套做一套,正如你自己的所说,一点都不诚实。” 他跪坐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舔着她残留在指尖的唾液,“我现在改变注意了。我可从没说过我是君子,我也从没说过,我不碰你。” 他继续压下来,亲吻她,林向遇狠狠咬着他的唇,血腥味蔓延,她再也不挣扎了,任由他低伏在她身上,衣裳被扯得凌乱,露出一半空白,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宛若死人。 他动作顿下,手突然抖着,再也进行不下去,终是起身,为了她理好衣服,转身离开了长殿。 最后的余光中,他的背影在幽幽烛下,摇摇欲坠。 她吞下泪,独自一个人,望着房梁- 林向遇睡了一觉,很沉很沉的一觉,醒来之后,窗外一只小鸟撞着窗棂,不停地喊着,“林向遇,林向遇你没事吧。林向遇,你吃了见春草,你想起来了吗?想起来我了吗?” 温淮不在,林向遇起身,走到窗边,一打开窗,小鸟妖咻地飞进来了,“林向遇,你想我是谁了吗?你还记得我们的秘密吗?是你和我约定的,说只要我按照你说的做,去把你的气息和你的画像在人游会前一天散布到妖界各个地方去,然后你就答应同我一起去逛人游会。” 林向遇抓着小鸟妖,抚着她的羽毛,蹭了蹭道:“你是哪来的小鸟妖?” 小鸟妖着急道:“啊?是我啊,林向遇,你还是不记得我吗?肯定是那只肥猫弄来的解药不好,我再去给你找解药。” 林向遇笑出声,抓着小鸟妖不让它走,“好了好了,我记起你了。”她也记起来它们的约定,自己原本是想要在人游会那制造混乱,才出此下策,也算是利用了它一回。林向遇道:“我永远都记得你这只憨憨傻傻的小鸟。” 小鸟妖又喜又怒地嗔怪道,“哼,林向遇你又骗我,你好坏。” 林向遇问:“程禾呢?她那时候也吃了去忆果,她想起来了吗?” 小鸟妖道:“她?记不记起来没什么区别,现在还在那里天天种菜呢。” 林向遇来到水云山,果真的见程禾阳光下满头大汗地搬着的盆栽,盆栽里花卉啊蔬菜都有,林向遇冷不丁道:“还有心情侍弄你的花花草草?不继续替温淮做事了?” 程禾转过头来,“林向遇!你终于恢复记忆了?上次,是我对不住你,我真的不知道那个长得和番茄一模一样的果子竟然有毒,我没想要害你啊。” 程禾继续道:“你看,这些东西都是那个妖医给我的,有能吃的菜,也有作为药材的。我呢帮它种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留给我,比较珍贵药材还能拿去买不少钱呢,你说我就这样帮那个妖医种药材,能不能就此暴富,万一说不准就变成一个小富婆了呢?”程禾说着说着忍不住地幻想起来。 而林向遇关注点却不在这里,她犹疑地问:“难道不是温淮让你那么做的?” 程禾不解道:“他让我做什么了?” 林向遇没再说什么,心中复杂。 走之前,林向遇问程禾,“你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吗?我不会管你了。” 程禾正继续抱着盆栽送往阴凉处,身子她一顿,道:“谁要你管啊。”- 林向遇在空旷的长廊上跑起来,才经过一夜,小腿处的灼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而期间她并未接受过任何疗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渐渐发现了不正常。 自己的身体不正常。 她试着划伤自己,可没过多久,伤口便会很快愈合,她的身体不一样了。可自己很清楚,自己自始至终一直都是普通人。就算是在外界的推动下碰到一点的修仙的边,但也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还有自己的眼睛。林向遇恍然大悟地想,自己的眼睛,是否如今的异常有关联呢? 而可能会知道为什么的,只有温淮。他不会告诉她。他只会让她知道他想让她知道的。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知道。解霜。 晚夜降临,寝殿的大门咿呀一声,宛若被风吹开,他坐在床榻上,长头垂在一侧,挡住大半容颜,听见声音,抬头,转向大殿门口。 幽冷烛火,他面容冷毅,林向遇走到他身前,仿佛随口聊天般道:“你还在处理人游会的那些事情?若是那日打开结界不就好了。”林向遇道。 “你要是不想着离开,不就好了。”他反道。 林向遇:“你还反怪我?” “没有这个意思。”他知道她在身前,他知道她来找自己另有目的。他顺势为之,抬手揽着她的腿,拉到自己身前,抱着她,侧头埋在她的小腹上,冷幽幽道,“来找我做什么?” 林向遇不答,反而问道,“你的眼睛,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他摇摇头。 林向遇任由他牢牢扣着她的腰,埋在她的身前,不挣扎不反抗,淡声道:“我累了。” “我有点想妥协了。既然只能和你纠缠不休,纠缠到死,那么为何不让自己开心一点,我有时候会试着说服自己,放下过去那些恨,和你好好开始。”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他语气中透着欣喜。 林向遇:“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你走吧 说着,她抚摸着他的青丝,垂下头,靠近,俯身,轻轻地吻着他空洞眼睛,他身体僵硬的,紧绷着,林向遇道:“放松一点,别紧张。这里痛不痛?” 她继续,摸索着,从空洞的眼睛吻到他的唇,她一寸寸缓缓深入,在他全心全意的时候,将那些迷魂草的渣渣,全然送进他嘴里。 不一会儿,温淮沉沉昏迷过去。林向遇起身,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程禾那里顺来的迷魂草还挺好用。 她也骗了他,她却丝毫没有愧疚之心。 转身便离开,大摇大摆地,抬手将灵力注入双鱼佩,双鱼佩打开离恨界,而解霜果然被关在这里。 解霜形容狼狈地倒在牢笼中,听见有脚步声,双眼发光地站起来,而下一瞬,看到是林向遇之后,眸光又迅速暗淡下去,浸透了恶意。 “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她歪歪头,反问,“是不是很恨,今日来找你的不是他?” 解霜别过头:“少给我说些惺惺作态的话。有什么话直说。” 林向遇也不兜圈子,道:“你知道我的眼睛是谁的?” 解霜忽然笑了一下,“哦?你是来问这个的?我还当你一直都知道这事情呢?” 林向遇道:“我为什么会知道?那都是我死之后五百年的事情了。” “不,那是你死之前发生的事情。”解霜道。 林向遇一顿,面色有了细微的变化。 解霜继续道:“你这么恨他,恨他在天裂之下弃你于不顾,但你知不知道,他也曾想过将唯所有生的希望都留给你。你知道那时候我们是抱着可能会死的决心打开天裂的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当然有关系,如果有妖骨我们不会费那么大劲儿。”解霜恨恨地道。林向遇深深蹙着眉头,十分不解,“你在说什么?” 解霜道:“我在说什么?你自己也应该猜到了。妖皇一脉世代流传的妖骨在你身上啊,一直都在。所以,你的眼睛也重新长出来了,你的尸身也保存了五百年之久,还不死不灭。你以为啊,你以为你自己是神仙呢,死了之后还真的能复活?” 她在现代世界的身体死去了,可因为留存在修真界的身体还活着,所以她魂才又回到了这里。林向遇才彻彻底底地明白。 所以是这样吗?而林向遇却从来没有察觉到妖骨的存在。甚至连温淮是什么时候把它融进自己的身体里的都不知道,林向遇记不太起来了,只记得有段时间他好像很害怕自己离他远去,他在幽幽暗夜里都在呢喃着——他不会对她放手。 难道,这就是温淮当初“留下”自己的方式么? 将象征着不死不灭的妖骨融进她的身体,他以为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了?林向遇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 解霜看见的林向遇复杂的表情,突然大笑起来,“林向遇啊林向遇,自始至终,伤你的是我,爱你的是他,你却将所有恨所有践踏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他曾那样满怀期许地跟我说过,等事情真的尘埃落定,无论如何也要带走你。那时候我恨得啊。”她说得咬牙切齿。 林向遇相信解霜是真的恨。 解霜狠狠地道:“你若是真想要断干净,有本事把妖骨挖出来还给少君。他根本就不欠你什么,我也根本就不欠你什么,你的眼睛早就“还给”你了。” 林向遇回过神地,回看解霜,过去所受一切历历在目,她上前,用了力地掐着解霜的脸,“不欠我什么?你说你不欠我什么?你以为扇了我一巴掌,我再还回来,就是两不相欠了吗?“还”,是要成倍地还的。”她幽冷地道。 解霜凌傲地仰着头,将“不屈不挠”的样子诠释得淋漓尽致,“你还想怎么样?” 林向遇道:“我想?我想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你不得好死。永不超生。”解霜对上林向遇恶狠狠的眼睛,信了她说得有可能是真的。 解霜仍是道:“你以为我还会怕吗?”没了少君的信赖,她早就觉得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不怕?好,不怕是么?”哐当一声,林向遇丢下一把剑,居高临下地冷眼盯着的解霜,“自裁谢罪吧。” 解霜颤着双手,死死盯着那把同她相伴相生的解霜剑,若是没有的少君的准许,这把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的这里?她这才的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日晚上,少君那句“任你处置”的重量。 若今日不是林向遇提着这边剑过来,明日就会是少君,如果只有这两种选择,那么解霜的还不如死在林向遇手下,起码这样她还能欺骗自己。解霜拿起那把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解霜剑,这一次剑刃朝向自己,她双眼含泪,鲜血喷薄,倒在囚笼。就这样死去,而他,甚至不会再来看她一眼。 …… 后半夜,冷火幽幽,林向遇回到这里,大殿深处,他醒过来。 林向遇面无表情地坐在的温淮旁边,垂眼看他安静的容颜,一边回想着,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妖骨给了自己的呢?还是想不起来,她叹了口气。不过再回想也没什么意义了。 温淮知道她在旁边,即便她连气息都浅淡得几不可查,他坐起来,只是平静地问:“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林向遇浑身一凉,不过很快,那种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心虚感荡然无存了。也不在意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心思的,反问道:“你把什么东西,弄进我的身体了?” 他歪歪头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她道。 他抓了抓头发,上前,从她身后环抱住她的腰,像个鬼一样慢慢地缠上来,林向遇被他牢牢禁锢住,他的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幽冷的气息蔓延着,“我清楚啊,我没有不承认哦。” 林向遇一动没动,仿佛方才想明白什么,“这就是你放弃我的理由?” 他一怔,林向遇继续道:“当年的天裂下,你知道有妖骨在我身上,如论如何,我不会死,所以你头也没回地把我弃了?后来却没想到,我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就算有妖骨也没有办法。” 她冷静地说着。 “对啊,你说得没错。”他道,“对不住你,所以我后悔了。我不止一次想过,那时候,就算是魂飞魄散,不得归路,也要保住你。” 林向遇听见这这番话,气得没有力气,无奈地笑了下,“你还真是诚实。” 他往前,圈着她的腰,蹭着她的侧脸,低低地说着,“可我,真的,爱你。” 林向遇深呼口气,良久才道:“是不是有点过于天真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该知道,不管你会不会头,我都会回去的。你也该知道,如今说爱我也是没有用的。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能改变得了的。” 她露出残忍而释怀的笑容,看着温淮抬起头来,好似纱布上似有若无地两点的洇湿,他极瘦极白,在冷火下,鬼森森的。 林向遇对他的泪水视而不见,她抬手,缠着他系在眼睛上的纱布,玩弄似地,一圈圈的缠绕着。 他低低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这次能不能别再离开。我抓不住你。”他有些绝望地说,那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能力的范围,他就是拼尽全力,再去鬼蜮一次,也未必再能找回她。 林向遇并未回答,而是道:“解霜说你不欠我什么,后来我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你的眼睛没有必要一直因为我而这样。”因为受过八年的苦,她太能感同身受了,如今她的眼睛完好,确实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还”,如论如何,失而复得,林向遇是庆幸的。 “你们妖皇一脉的东西,本就不属于我,我还给你,这样你的眼睛也能回来。我们两不相欠。折腾了这么久,差不多得了,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她释怀地说。 太累了。 一直恨着也很累,也很痛。林向遇也想过解脱,如今,把恩怨清算了,是不是就能两清?林向遇也不确定。 “你要做什么?”他害怕起来,喷薄在她肩颈的呼吸,混乱无章,手也隐隐颤抖着。 “妖骨还给你,我不要。” 林向遇忽然抬手一掌,用了十成力推开温淮。 转手,迅速掐诀捏咒,用灵力硬生生,将那个不属于她的东西,一点点刨出来。 “别这样,你会很痛的。”他感受她的决绝,无力地说着,他想要冲上前,想要阻止林向遇的动作,脚下却一跌,跌在地上踉跄几步,又狼狈爬起来,可腿脚又不听使唤地,最后只得屁滚尿流地爬过去。 温淮心里无比清楚,她已经下了这个决心,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阻止。所以他怕得不行,甚至连路都不会走了。 林向遇额头青筋暴,一身冷汗,她用着解霜告诉她的咒法,将妖骨一点点的抽出来,而对着旁边,仿若撕心裂肺的温淮,林向遇淡声道,“别过来,若是中途被打断,我好像会的遭到更严重的反噬吧,离远点。” 细微的撕裂的声音,细细回响,他低低伏在她身前,他看着血淋漓的妖骨,他为她痛到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着寂寂深夜里,他低低伏在她的身前,椎心泣血,仿佛比林向遇痛过千倍百倍。 林向遇深深闭着眼睛。最后听见他声线平淡地问她,“真的不要吗?” 林向遇摇摇头,她真的还给了他。递到了他的手边,旋即,没有停留地转身便走。 就是她转身的瞬间,她听见一阵细微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寂静深夜里,听着骇人。余光中,只见他抬手,直接把那剔透玲珑甚至还在跳动的,妖骨,生生捏碎了,血在他白皙的手间蜿蜒着滴下来。 林向遇只是顿了一下,心仿佛也一紧,但最终,头也没回。 “你走吧。”他说。 林向遇脚步稍稍一顿,似乎在确认温淮这句话的意思,想明白之后,她立马加快了脚步,似乎很怕他中途反悔,直奔妖界结界。 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大殿。空寂寂的,没有任何声音回响。 妖骨被生生捏碎,他力量受损,也使得整个妖界的结界都在不安地剧烈波动。丛羽察觉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就赶到青梧宫,第一眼便见到这副触目惊心的场景,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丛羽痛心疾首,又是走来走去,又是跺脚,次次回头看着温淮如此模样又是不忍,只得连连哀叹。 “我该说你什么好?我该说你什么好?”丛羽透过的不远处的镶嵌在的铜镜上的水镜,望见妖界边界,那女子拖着的沉重的身子,脚步匆忙地踏过结界,径直离去,丛羽心一揪,转头问温淮,“你真的放她走了?既然你喜欢她,喜欢到要死要活的,就将她囚在身边,一辈子两辈子,以你的力量又有何不可?何必又像如今这样?任由她,随意糟蹋你的身,你的心。一边将人放走一边又舍不得?” 他受不了,见到温淮这副好似没了林向遇就要死掉的样子,丛羽真怕他撑不下去了,转身便道:“我去给你抓回来。” 他正要殿外跑,听见身后温淮的声音,如死灰一般,极淡极淡,“让她走。” 丛羽的转头,怒其不争地看着温淮。没有办法。 他自始至终,面色如死。他心,痛得,快要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名义上的师 林向遇撑着,一路走到结界边界,试着穿过去,竟真的没有的任何阻碍,她没有任何犹豫地穿越结界,穿越赤海,直到完全离开的妖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许是因为那妖骨原本就不属于她,所以刨出来好似也根本没有任何影响。林向遇用符咒联系了谭双,中途,在赤穹海畔就看到了她。 远远地飞了过来,抬手稳稳捞住了林向遇,谭双看着林向遇如此模样,道:“没少折腾吧。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真的能放过你。” 林向遇摇摇头,让谭双放开自己,“我没事。” 谭双道:“师姐,先回去吧。回来就好。” 林向遇点点头,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宗门——照月宗,可谭双说得却是“回去”,林向遇道:“听说的太一剑宗灭了?” 谭双笑了一下,“你不说太一剑宗,我都差点忘了。那还是五百年的事情了。如今你需将照月门当作你的家便是了。” 林向遇心里忐忑不安,第一次踏进这个宗门,它之前为了躲避妖族的围攻,设在了偏远之地,花了几百年的时间蜷缩着“身体”同时积蓄力量,而随着势力与实力的壮大,照月宗不在需要躲躲藏藏,重新搬到了青神山腹地,也是曾经的太一剑宗所在之地。 因而当林向遇来到这里时,有种一如当年的错觉。自己第一次费尽力气爬上这青神山,再意外被太一剑宗收下,意外成了李门主的徒弟。说实话,林向遇至今没搞明白,李门主当年为何要收自己为徒。 夜深,林向遇同谭双找了个客栈,待到了天明,又在下界城镇上随意逛了一会儿,时不时听闻了现在修真界的好多风风雨雨,路过一家酒楼,又听见里面说书先生煞有其事地宣扬,“据说啊,那云山意是那妖皇妻子的转世,那妖皇呢,才急急地把云山意接去了妖界……” 如今修真界很多人对这话话术信奉得不得了,再加上,前不久,据说好些上界有头有脸的修士被“邀请”去了妖界,参加云山意同那妖皇的成婚大典,还以为是个鸿门宴,有去无回,吓坏了不少修士,可去了才知道,原来真的只是让他们过去见证了一下她们的婚事而已。仅此而已。由此可见那妖皇之阴戾无常了。 谭双吃着酒楼的糕点,问林向遇,“对了,那个云山意没有回来吗?她留在那里?还活着吗?” 林向遇道:“还活着吧,她自愿留在那里。”她叹息一声。 谭双喝了一口茶,点点头,心道反正九剑派已经将云山派的九剑剑法给了六师兄,如今是云山意是生是死,好像也不重要了。 六师兄这几日都在专心研习九剑剑法,因而谭双还没将遇师姐回来的消息告诉他。 谭双拍拍手,给六师兄传了张符,拉着林向遇,回去了宗门。 林向遇刚来到这里,见到许许多多的生面孔,那些弟子见到了谭双,亲切又恭敬地都唤谭双师姐。 林向遇便打趣道:“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个弟子呢?我还想你带我青云直上呢。” 谭双和六师兄在的这个宗们建立之初便在了,也算是宗门的核心人物之一,跟她们同时段一起加入宗门的,有的早也收了不少弟子,各执一峰,得了不少职权和名头。而谭双和陆师兄这么久以来,却依旧只是个普通弟子。当有人想劝谭双收个徒弟的时候,谭双便自嘲,“就我这性子,还收徒?” 一是谭双觉得自己没这资格,不想霍霍了修真界的小花朵,二是,谭双还没玩够,每天时间都不够她玩的,哪有时间收徒弟。于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管他什么辈分,都只管叫一句谭双师姐便行。 谭双转头道:“可以啊,六师兄将来是要继承掌门的,现在照月门掌门名头说起来是李门主,可实际上,他不怎么管事,只有当发生重大事情时候才出面。比如上次太一剑宗被灭门,还是他带我们逃出去了。” 谭双挠挠头,“说远了,我的意思是,六师兄就可以啊。反正他一直不是对你有意吗?到时候直接是掌门夫人了。可不就青云直上么。” 林向遇笑笑,谭双不可能不知道她对六师兄只有同门之情,明知自己是开玩笑,不知道谭双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林向遇打哈哈地笑过去,之后谭双也没在谈这件事情。 而谭双只是心想,如果有人能留住遇师姐,不管是谁,温淮也好,六师兄也好,遇师姐是不是就会心甘情愿留在这个世界呢? 最后也没再提这事。 谭双道:“六师兄应该在演武场?我传过去的符咒他都不理我。真是。”谭双叉着腰,林向遇随同谭双穿过重重宫殿大门,来到偌大的演武场。 弟子练剑的呼啸声阵阵传来,阴天下,剑的呼啸声连成阴云,林向遇向来是只咸鱼,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如今连配剑都没有,对面这些勤奋的弟子,更是汗颜。 演武场最上方,她看到了六师兄。 他穿着利落的弟子服,背脊挺直,手中握剑,姿态轻盈而有力量,下面的弟子接受着他的指导。林向遇却只觉得六师兄似乎也变了。以前他是只是她们的六师兄,如今已经是这么多人的师兄了。 从青涩纯真,到现在的沉稳稳重。那种背负着什么的样子。让林向遇有些不忍。 有个女弟子,红着脸地上前请求陆十六指导剑法,指导之后,女弟子又扭扭捏捏地对着陆十六说了什么,送了一个驱妖邪的香囊,不一会儿,好些弟子上前,送了一些东西,同样恋恋不舍,“师兄,你明日闭关,不知道什么出来……” 他一一推辞,面无表情道:“不必如此。” 谭双啧啧两声,她直勾勾地盯着六师兄,倒要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转过头来,直到演武场有弟子注意到谭双,同谭双打了招呼,陆师兄听见了不以为意,头也没回,继续教导剑法,直到有弟子忍不住问:“欸,谭双师姐旁边那位是谁啊?没见过。” 陆十六这才转过头,遥遥地,见林向遇站在假山和竹林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这边。他怔住,剑都直接掉在了地上,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走过去。 他先是眼神幽怨地看向谭双,谭双耸耸肩,谭双:“我一直叫你,你不应我啊。” “你又没说是……”陆十六顿住了,没再继续往下说。 谭双道:“谁让你总是一碰见有关遇师姐的事情就没了理智啊,我这才没提前同你说的。” 说着,谭双转向林向遇,吐槽道:“我真受不了他,那些时日天天要去妖界救出你,我就说,就凭你,你难道忘了那时候到底是谁去救人的不成反被关起来,结果又要别人去救的。然后他就气得不说话了,整日一直在念叨温淮的坏话。” 林向遇忍不住笑起来,在现场的六师兄面色铁青,瞪着谭双,谭双吐了下舌头,小声道,“我说得是事实。” 林向遇笑着唤了一声六师兄,便没什么可再说的了。听说他好像明日便要闭关修炼,林向遇便问:“明日闭关?什么时候出关?” 陆十六摇摇头,“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三年五载。” 谭双道:“六师兄自妖界回来起,就决定要沉淀沉淀,争取势必要强过温淮。” 陆十六又瞪了谭双一眼,谭双佯装捂了捂着嘴巴,嬉皮笑脸道:“怎么什么都不让说啊?” 林向遇笑笑道:“闭关顺利。” 他看着遇师妹,沉沉地“嗯”了一声。 夜间,林向遇睡在榻上,辗转反侧,没来由地一阵难受,她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捞起袖子一看,只见小臂上赫然一片青痕交错,青黑色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下蔓延。自从昨夜刨出妖骨之后这种难受的感觉时隐时现,起初,林向遇还以为是刨出妖骨的后遗症,直到现在她才恍然,回想自己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那名将自己拉起来的老妇人说——我身上有妖毒,不是故意传给你的。 那妖毒此刻在她身体里蔓延,林向遇想,在青梧宫那段时间,体内的妖毒被妖骨的力量压制住了,自己才没有受到影响,而妖骨一旦从她体内剥离,妖毒又开始再一次侵蚀她的身心。 林向遇头疼起来,早知道在妖界的时候就让妖医替自己治一治了,至少妖对妖毒总是更游刃有余的吧。林向遇承认自己的想法有点无耻了。 她叹息一声,看着这妖毒,心想总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吧?明日去药谷看看有没有医治之法。 正是人间入冬时节,夜间凉意阵阵,林向遇站在窗边,窗纸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方想要关上窗,忽见遥遥月影之下,一个寂寥的影子,悬在枯树之间,林向遇忽地觉得那影子有几分熟悉。那对酒痴狂的模样,林向遇一下就想起来一个人。 既然已经看到了她,林向遇觉得自己再不去同门主打声招呼,就有点过意不去了。不论怎么样,他都曾算是她名义上的师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还没死了那 他还是同以前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喝酒。林向遇披着披风走近,冷寂寂中,他应当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仿佛知道来人是谁似地,头也没回。 “见过门主。”良久,林向遇道。 身前之人这才缓缓地回了头。林向遇的住处被安排在青峰之上,临近崖壁,远离其他弟子,再往前了些崖壁上有一颗青松,青松对着明月,而他正在明月下抱着酒,冷漠地瞧着林向遇,末了道一句,“你谁啊?” 林向遇一怔,自己心里也没有底,门主到底是真的忘记了自己还是故意这样说。林向遇顺着门主的话说下去,“新来的弟子。” “哦?新来的弟子住青峰?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我亲传弟子的住处?” 这点林向遇倒还真不知道,谭双这样安排,林向遇便这样住了,林向遇摇头,“不知。” “那你这弟子,还挺大胆啊?”李自珩垂眼看着林向遇,在风中不摇不摆,一丝怕的意思都没有。 林向遇笑了笑,道:“对啊,我“大胆”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林向遇,别以为你刚回来,就可以装疯卖傻地威胁我。”他终是憋不住地,直接了当挑明了关系。 林向遇装模作样地做出恭敬的姿势,道:“不敢。” “不敢?我看你是太敢了。”他从枯枝上一跃,至于她的身前,靠近了,烈酒的气息浓烈袭来,他沉沉盯着林向遇,似要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一遍。 林向遇稍稍后退两步,听见他道:“真的是你。” 林向遇歪歪头,笑道:“李门主刚不是说不记得我了么?” 李自珩脸色变了变,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在他身上扳回一局,他嗤了一声,“要不是因为蠢十六时不时念叨着这个名字,我真不记得还有你这个人了。” 林向遇“嗯”了一声。对于一个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了这事,任谁知晓了都会觉得离奇骇人。 不过李门主却不是一般人,也许是因为知晓她的一点秘密,所以,才能比较坦然地接受了这种不寻常的事情。 风声愈来愈大,枯树被刮得快要断了似的,静了良久,李自珩又灌了一口酒,凉凉地开口道,“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收你徒吗?” “你一点也没有修仙天赋,你以为仅仅凭借着你那一腔蠢……”说到这里,他把“蠢”字收回去了,换成了:“傻得可爱的坚持和执着,真的能打动我么?” “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师父吗?”他又问。 时间过去太久,那些有关师父的记忆都淡去了,但还是能第一时间念出他的名字,“李重华。”那个慈祥温和的形象好像又出现了一瞬间。 “当年,我兄长死去之前,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无论如何也要嘱托我,说,我还有个徒弟还在这世界上,她尚年幼,麻烦你替我关照她。”他喃喃道。 “我一开始不理解,我觉得我兄长蠢啊,蠢得可以,临死前,想的确实别人。后来,我同你越相处,越能理解兄长那种的心绪。而当我知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有一天会离开的时候。我觉得我不该的重蹈覆辙。干脆利落地和你断了干系。如今没想到,你却又回来了。” 林向遇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李自珩抬起来头看向林向遇,忽而自嘲地冷笑一声,“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过师父。”而今他才知道,她口中那些敬爱的尊敬的“师父”向来都只是兄长而已,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林向遇垂下头,“对不起,您对我帮助我也没齿难忘。” 他摇摇头,“罢了罢了。” 他提着酒,似乎叹了口气,转身潇洒地走了。林向遇听见他道:“这里,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来时不必愧疚,走时也不必挂念。” 林向遇对着门主的背影重重一拜。 “门主!”拜完之后,林向遇猛地叫住他,李自珩真的回过头来,林向遇认真地问道:“在我离开的这些年中,你有见过我的大鹅吗?” 李自珩深深地蹙起眉头,“什么?” 林向遇重复一遍道:“大鹅!” 他稍稍回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只会说话的肥鸭子。 “你其实不想要回到这个世界?”他叹息一声,面上好似在说——果然啊果然。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道,“我怎么知道?不过,沙城城主楼雪尽有一法器,可寻万物。当年楼雪尽仗着早早投入妖族,仗着妖族的势力在人界大肆抢夺珍宝,现在他所在的沙城,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你不妨去那里试一试。” 林向遇若有所思,又是一拜,“谢师父。” 他背影一顿,好似笑了。她的这一声师父,是对他的怜悯和施舍吗?他又笑了,气笑的- 林向遇来到照月门的好一阵子里,宗门都在传,来了一位神秘女子,不知道为什么,师兄师姐那么捧着她。 谭双听闻了此事便大摇大摆地向全宗们宣告,“这是掌门好几百年前失散的爱徒,是我们的大师姐。掌门失而复得,高兴的不得了。” 林向遇有些心虚,毕竟不久前还同李门主说过那番话,如今却仍要以他的徒弟的身份自居,不过谭双并不知晓她和李门主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因而林向遇也没好再说什么。反正,他好似确实说过,这里随时可以庇护她。林向遇也只好不客气了。 六师兄也已然闭关,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林向遇正一边琢磨着去沙城的事情,一边头疼体内蔓延的妖毒,这些时日她没看见谭双,便决定自行去一趟药谷,走到药谷的交界处,尽头前,一片开阔,水草丰美,灵兽成群,在水边悠然自得。 据说因为灵兽在的妖面前战斗力太弱,久而久之御兽灵修便渐渐没落,各个都去崇尚力量和剑道了,照月门也将御兽一修废弃了。只在药谷山下养了些如同吉祥物一般灵兽。 而就是这些灵兽也日日有人照看着。 老远,青天白日下,倏地先后划来一只鹈鹕,身后咬着一只青鹤,林向遇刚刚走下去,躲避不及,差点被两鸟吓得仰倒下去,一只手拉了她一下,林向遇方方站稳。 抬眼,天光下,干净的少年朝着自己抱歉地笑,“师姐,对不住了。” 道完,继续追着两只打架的蠢鸟,一边道:“二师兄,你别追了,我再给你抓鱼吃。” 林向遇纳闷,左瞧右看,也没看到哪里有第三个人的存在,纳闷地盯了他一圈,盯着他废了好大力气,才终于狼狈万分地追到了青鹤,青鹤似乎很是生气,无论少年如何哄它,它都姿态倨傲。好一会儿,直到他再次从水草里面捉出来一只的鲜美的鱼,递到青鹤嘴边,青鹤别过头,可嘴巴旁边的口水却没忍住流下来,它这才稍稍“原谅”了少年,结果下一秒,刚到嘴的鱼,倏地消失一空,转眼,却是那刚刚鹈鹕已然将那鱼眼疾手快地吞了下去。 青鹤气得火冒三丈,翅膀扑腾扑腾,将那边安静摇曳着的水草搅得一阵鸡飞狗跳,青鹤利剑一样飞了出去,紧咬着那鹈鹕不放。 而少年,又是急急忙忙,弄得满头大汗,林向遇忍不住笑了笑,见到他自己也这副模样,刚刚的恼意一扫而空。抬手,施了施灵力,信手捉住了两只肥鸟。 林向遇“喏”地一声,将两只傻鸟递到少年面前,“管它们呢,有时候就不能太温柔了。”她道。 许从云腼腆地鞠了一躬,抱过青鹤,“谢师姐。” 林向遇看着他,忽而问道:“我们见过吗?” 许从云低下头,又摇摇头,轻声道:“不知道。” 林向遇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师姐,我叫许从云。”他道。 林向遇觉得有些耳熟,但好像还是不太记得…… 算了,林向遇又问了一句,“你知道药谷里面,谁的医术最最高超吗?我正要去找那个人。” 许从云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道:“明尧,他是药谷长老的首席大弟子。” 林向遇喃喃道:“明尧?好的,谢了师弟。”道便要走,刚走出几步,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等等师姐,明尧师兄他不在药谷。据说是外出历练去了。” 林向遇回头,有点灰心,“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少年摇了摇头。 林向遇还是去了药谷一趟,果然跑空,据说药谷的长老正在的闭关之中,而那位传闻的医术最高明的大师兄明尧,也外出未归,只剩下一些中规中矩的弟子,而林向遇中的妖毒貌似比较特殊,唤作瘴母毒,他们暂时没有的根治的对策,让林向遇再等一等,等他们的大师兄明尧回来。 林向遇只好就此作罢,这毒发作起来是不定时的,痛是痛了些,但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忍是能忍的,她也习惯忍了。 林向遇还没有将自己的事情告诉谭双,聊天的时候,无意间提起了许从云,谭双便提道,“他之前在剑鸣山庄待过,剑鸣山庄灭门之后,被我顺带捡入了照月门。” 提起剑鸣山庄,林向遇就只记得剑声和鸣叫声,当时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大概是因为觉得一个宗门中,青鹤竟然也能成为宗门中的师兄师姐,很神奇。 林向遇想起来了。当年在剑鸣山庄参加仙门大比,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少年,时常在水便垂钓与青鹤为伍。 林向遇道:“是他啊。有一点点印象。” 谭双点点头,“原来你们那时候就认识了。” 林向遇道:“也谈不上认识。”就是记得有过那样一个纯真又奇怪的人。 谭双笑着调侃道:“那个笨师弟,确实挺奇怪,来照月宗几百年来,修为上一点长进都没有,不过同灵兽们关系不错,于是宗门便将照看静水边那些灵兽的差事交给了他。” 林向遇挺能感同身受的,因为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毫无修习天赋,汲汲营营,最终还是落得个平平庸庸。或许许从云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里。想到类似的境遇,林向遇忽然觉得这个仅仅见过几面的师弟亲切起来。 末了,谭双提醒林向遇,“对了,师姐,最近人界出现一波勾结的妖魔,不定时在各方出没。我昨日下山追查,却还是什么也没查出来。那些东西可狡猾了。联合起来,力量更加强悍,遇师姐,你更要小心点。” 林向遇听出了谭双的弦外之音,谭双是觉得,妖可能同温淮有关,说不定,温淮还是没有死了那颗心,说不定,还会来找她。 林向遇回想起那一夜的决绝,她那般绝情地同他断了一些干系,若他还有一丝自尊和信誉,便当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向遇:“他不会再来找我了。我们之间已经断干净了。” 谭双闻言挑了下眉,她清楚遇师姐有时候其实是个“狠心”的人,决定的事情不会留恋不会回头,能让温淮这种偏执的人彻底死心的,肯定不只是小打小闹。谭双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是这样啊,但愿如此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师兄? 不道时间是几点了,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林向遇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朦胧地盯着煞白地月光,觉得晃眼睛。瘴母毒的毒素又发作了,她痛得冷汗连连,捂着身体趴跪着,视线中,那落在地面上的月光,好像变淡了。 耳边也传来幽幽风声,林向遇坐起来,抬眼看向窗外,赫然,一片错落的妖影,如同寻常的树影一般摇曳,她心下一惊,顺过房间里没人要的铁剑,一剑斩杀过去,群妖散开,林向遇转身,咻地立即从另一面窗,翻了出去,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拼了命地在月光下奔跑。 林向遇头疼,自己在宗门里待得好好的,怎的那些妖还能追到她的“老巢”里来呢。这可是仙门,如今,却是这些妖想进便能进的,林向遇这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仙门的没落。 妖影在身后穷追不舍,不一会儿,林向遇没路可去,被围剿其中,她盯着那些妖,明明月光那么惨白,却一点都照不清那些妖的影子,只有的漆黑一坨,林向遇提起那把生锈的没人要的铁剑来。 在此之前,她已经用符咒唤了谭双,不清楚谭双什么时候回来,林向遇手心冷汗粘腻,事实上,就在林向遇这样担忧的时候,谭双老远地一跃而下,抬手带走了林向遇,提剑一斩,同那些妖打了起来,林向遇被谭双一掌甩了老远,只听见另一边谭双道:“遇师姐,快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样的话,林向遇好像听过类似的。好久以前,她在长陵长街上,面对邪教围剿,她也是这样说,如今,是谭双对着她说这话。 林向遇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提着铁剑,面对两边夹击而来的妖,能杀则杀,杀不了便快点跑。 遥遥地,能见到一片洁白色,在月光下飘荡。 那是穿着一身白色里衣的林向遇。 没一会儿,类似于警戒的声音,在整个青峰幽幽回响,将整个山峰都的惊得震了一震。有弟子拉响了警戒。林向遇忍不住想,这真是,等妖都杀到脖子上了,才知道妖来了。 不过,没过多久,一众弟子便赶往这里,同那些妖厮杀起来,场面一时混乱无比,林向遇也被卷入其中,四面妖影围拥而来,她提着那把生锈了铁剑,斩了过去,只是稍稍使了些灵力,体内的妖毒立即反噬,冲得她心下绞痛。她手下剑一歪,剑没有落在那妖身上,另外一妖,朝她挥来一掌,林向遇的侧身,才堪堪躲过。 还刚开始,嘴里便翻涌出了血腥味,林向遇只得强撑着,意识有点模糊,倏地看见空荡荡的天边,月光下一只青鹤展翅飞来,青鹤身上还坐着一名男子,随后猛地下降,林向遇睁大眼,许从云在青鹤背上,朝她伸出了手。 干净而纯白的样子,对着她说:“师姐,快拉住我的手。” 林向遇牢牢握住那只手。 青鹤,展翅飞起来,她脚离了地,悬在了半空中,她体内妖毒还在一寸寸蔓延,而视线也是一寸寸暗下去的。 感受到自己脚离了地,即将要一跃上天空时,脚下却又一沉沉,她低头,不知道她的错觉,还是什么,只见月光下,那些妖的影子,像是活过来地,站起来起来,一只妖被杀死了,倒下了,它的影子又站起来,缠上来。她脚下一沉,她一看,无数影子,缠着她的腿。 青鹤不堪重负地左摇右摆,许从云也咬了咬牙,“师姐,抓紧我。” 林向遇道:“你放开吧。”她松开了许从云的手。 薄薄的一片洁白,落了下去。 她没有摔在地上,没有被影子推拽进无尽黑暗,林向遇强撑着睁开眼睛,一个白衣男子,牢牢地接住了自己。他是谁?清俊的侧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还有那薄薄的眼睛上的白纱,都是林向遇未曾见过的。 妖魔还要围攻而来,他抬手,无影无形的银针化作利刃,穿透所有妖魔。 朦胧中,听见有人唤他,“明尧师兄。”“明尧师兄,你回来了!” 那个药谷的明尧师兄。 也是个瞎子么?不,是个看着光风霁月的瞎子。林向遇撑不住地,彻底闭上了眼- 光影很漂亮,林向遇抬眼,斑驳的光一地摇曳,小院外的竹林,在晴光白日下,沙沙作响,林向遇起身,一个背影在光影下来回穿梭,他穿着洁白的衣袍,干净轻盈。林向遇问:“这里是哪里?” “你是?” “这里是养心林。” 那个背影说。头也没回,他站在一台小炉灶前,炉灶烧火的声音,劈里啪啦作响,他围着炉灶,正煎煮药材,林向遇见到他问一句答一句,自己起身,走到他面前。 眼睛上是白白的白纱,飘荡。白纱下,空荡荡。 林向遇:“……”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垂着头,手下动作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了似的,“师妹,你这是做什么呢?” 林向遇:“为什么唤我师妹?”明明她第一次见到他。 “我先前在宗门里没见过你,想来你便是新来的师妹。” “哦?我问你,你是谁。” “药谷,明尧。”道完,他抬起头,对着林向遇,“你中了瘴母毒你自己知不知道?” 林向遇不答,犹疑地问,“你是来替我治病的?” “不然呢?不是你来找我的么。”他平淡着语气,表情没有变化,却让林向遇有种被挑衅感觉。 “别叫我师妹。”林向遇转身道。 “好。那我该称你什么?”他道。 “叫师姐。”林向遇回头,在白灿灿的日光下,笑了一下。她偏要恶劣地,挑衅回去。 阳光晒得暖和,寂静中,煎药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回响着,林向遇走出房间,院子外面一面有一片密密的竹林,竹林前面,有一架秋千,在风中摇摆着,而竹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崖壁,瀑布直流而下,壮阔无比,彩虹在蒸腾的汽水下若隐若现。 这个地方,叫做养心林?还没问,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而这个地方,貌似只有她同那个明尧,林向遇只好回去问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小屋,他听叫脚步声,回过头来,刚刚回响在屋子里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已经消失了。火炉火焰暗淡下去,他提着被天山白莲的药渣煎煮得透亮的银针,走近。 林向遇张口便问:“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瘴母毒是世间最难解的妖毒之一,而毒素已经侵入了你的心脉。要想彻底解毒,靠得不仅是日积月累地疗愈,还有需要一个“养心”。养心林位置清幽偏僻,是药谷中灵气最为纯净的地方。是为你养心的最佳之选。”他幽幽道。 林向遇哦了一声,“要养多久?” “这个,我不确定哦。”他道,“要看你恢复情况。” 林向遇若有所思,本来还想着治好妖毒,便去沙城,看来这事又要耽搁一阵了,她走神地坐在床榻边,抬手,看着自己手臂上蜿蜒的青色瘴纹,叹息一声。 忽而,一声师姐,砸了下来。 “师姐。” 林向遇吓了一跳,猛地见人迎到了眼前,明晃晃地,垂着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却总让人觉得他在笑着,眼睛上的白纱尾端,扫着她的脸。 “把衣服脱了。”他道。 日光下,林向遇缩着身体,怔怔地抬头看着明尧,仿佛在思考他说得这几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想明白了似地,猛地浑身一震,往后不断地后退,不知道是感知到林向遇反应之怪异还是什么,明尧笑了起来,林向遇感觉好似又被他掰回一局,她重新昂起头来,道:“想干嘛?” 他歪歪头,不解的样子,扬了扬手中的银针,“当然是替你去除毒素。” 林向遇张张嘴,哑然,可看着他那张清白而无辜的脸,好似只是她过多矫情,而他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这让林向遇莫名不甘心起来,她想证明自己也坦坦荡荡,无可指摘。 况且,想到他还是个瞎子,林向遇便更没什么好说了。 “可是这晴天白日的。”她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哦?那师姐的意思是,想要将时间,定在夜间是么?” 林向遇:“……”经过他这么一说,更奇怪了。 “欸,算了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干脆利落地,将上半身衣物尽数褪下,透过窗纸投下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她白玉般的肌肤上,影子微微晃动,凉风从缝隙里穿进来,她感受到一丝丝初冬的凉意。 脆嫩的肌肤,被大掌磨了一下,带着微微的温度还有掌心的粗粝,落下,林向遇不由得一颤,转过头,回瞪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低低道:“师姐,失礼了。谁让我眼盲。只能靠摸,才能确定穴位的位置。而且你昏过去那些时日,我都是这样做的啊。”他不以为意地淡声道。 林向遇:“……”那还能怎么办?她还能说什么,只能细细感受,忍受,忍受那只粗粝又微凉的手掌,从肩颈细细地移到蝴蝶骨,再到腰侧,扫过腰窝,细微的痒痒的感受,令她完全感受不到九针扎下去的感受。 微微风吹拂下,她死死闭着眼睛,想象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别乱动 莫约一个午后的时间,林向遇被告知,“师姐,可以睁开眼了。” 她紧闭着的眼猛地睁开,回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明明没有眼睛,却总觉得很狡黠,她一直是跪坐着的,脑子尚不是很清醒,刚想要动一动身体,脚下一麻,身子往一边倾斜下去,被一只手牢牢地扶住了肩膀。 林向遇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似地,立马甩开他的手。 她头也没回地,没有去看他。 明尧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道:“抱歉,师姐。” 林向遇一言不发,沉默着整理好着装。转身,他还站在原地。 “你还不走么?”林向遇问。 “你这么希望我走?”明尧反问,“可谭双叮嘱我,叫我得好好替你医好,才行。” 林向遇点点头,末了还是道一句,“多谢。” 窗外的日头下移了,林向遇走出去,风凉凉,竹影魁魁,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听着瀑布的声音,震耳欲聋。 明尧也从里屋走出来,正要往外面走,林向遇忽然问他,“明尧师兄,听说你这段时间在外历练,都去过哪些地方?” “神州,九境那一带。” 林向遇哦了一声,“那救死扶伤的途中,有没有遇见什么深刻的事情啊?” 回答她的也只有淡淡的两个字,“没有。” 秋千晃着,咿呀咿呀,林向遇继续问道:“明尧师兄,能不能问一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呀。” “既然知道不该问,就不要问了。”他转过头,平静地面对她。 林向遇心不知为何,砰砰直跳,没有问出来任何答案,她也问不下去了,心中千丝万缕的疑虑猜疑,都没办法得到证实。只得如此,继续下去。 晚些时候,林向遇在秋千上打了小盹,凄冷萧索的傍晚里,她再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了床榻上,窗外寒风森严,烛火摇摇摆摆,林向遇坐起身体来。转眼,幽幽烛火下,他平静地坐着,一袭白衣逶迤坠地,身后的窗格里,映着青色摇曳的树影。 “师姐,你醒了。” 无波无澜的话语,林向遇听着幽寒,她拧着眉,盯着他的面容。一点也不像,怎么会觉得熟悉。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过来,先吃东西吧。” 林向遇拉开被子,下床走了过去,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他沉默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林向遇脑子也有点沉。 妖毒不定时发作的绞痛,令她没办法将这顿饭继续下去,她突然冷汗连连,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缩回床上,把自己整个人缩得极小极小一个,头蒙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从小到大,每当生病不舒服,她都是这样。仿佛把世界缩成她那小亩三分地便真的能够缩小痛苦。 “师姐,难受就不要忍着了。”他幽幽道。听见有人靠近的声音,温暖的气息倾入她的界限。 她的世界混沌,朦胧着,恍惚间有人撬开她“壳子”将她拉了出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凉凉的珠子。 “止痛的。”那个声音凉凉道。 清凉之气,流入全身筋脉,驱散痛,林向遇眼眸半睁半闭地盯着他,喃喃道:“师兄?” 他似是怔愣一下。 “我好冷。”她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他不进不退,身体硬得像是快石板。 在她的气息,近在咫尺的时候,林向遇悠悠合上眼倒去一旁,沉沉地睡过去了,他顺手揽住她的身子。冷夜里,雀跃的烛火,灭掉了。他喃喃地,翻来覆去嚼着这个两个字,“师兄?” “师兄”到底是谁- 林向遇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第二日傍晚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耳边是咕嘟咕嘟冒泡泡的声音,火炉里柴火劈里啪啦的燃烧声。那个背影转过来,一句话也没说。 林向遇坐起身来,看见他提着银针靠近,她垂着眼,这次什么也没说,沉默而自觉地褪下上衣。 而他却顿了顿了,没有继续往下动作,她回头,诧异道:“怎么?不开始吗?” 当她回头,他就明晃晃地,在她眼前,他嗯了一声,“那就别乱动了。” 天色还没完全沉下来,他收了手,林向遇将上衣重新拉上去,微微侧头,将笼在身前的青色别去身后,随后才缓缓抬眼看他。 明尧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他扶了她一下,而林向遇那一下反应过大,令他不再靠近。 林向遇揉了揉腿,这次直到腿不麻了才缓缓站起来,穿上鞋子,看着明尧走出房间,林向遇也不自觉跟随着。 走到门口,眼见那个背影顿住,好在林向遇没有走得很快,也及时刹住脚,只听见他低声道:“这里没有吃的了,我离开一趟。” 未曾等她说什么,却见明尧已然往山下离去,身影落拓,消失在寥寥夜色。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冷风飕飕,她晃啊晃啊,不一会儿,却见天边,展翅飞过一只鸟,林向遇刚开始以为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鸟。 等它飞近了,她才看到,那是一只青鹤,青鹤上,坐着一个少年,林向遇站起来,青鹤猛地往下压,压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贴近地面的时候,伸出爪子,牢牢抓住地面,堪堪停在了林向遇的面前。 许从云差点被青鹤甩了出去,好在牢牢抱着青鹤的脖子这才没有飞出去,他稀里糊涂地缓过神来,道:“师姐?我们终于找到这里了。” 林向遇上前扶住许从云,他才没摔倒,“你怎么来了?” 他提着一个锦囊,里面是各种物资。许从云刚落地,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结结巴巴道:“谭……谭,是谭双……双师姐,叮嘱我过来替她好好照顾你。” “谭双双是谁啊?”林向遇故意逗他地,歪着头笑着问。 许从云被林向遇说得,面色更是唰地红透了,说话愈加连不成一个句子,就是连一旁的青鹤都替许从云着急似地,嘎嘎叫着,一边不满地跳起来叨着许从云的脑袋。 许从云只得抱着头躲避,林向遇哭笑不得,决定不再逗弄这位小师弟了,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谭双她现在人呢?” 许从云缓了好一会儿,面色的温度才稍稍降下去,说话终于不再结巴了,他将谭双的话郑重传给林向遇,“师姐,谭双师姐,去追踪妖魔的下落了,她让我转告你,上次那批妖魔来踪不定,说不定不是哪两个势力暗中勾结。她下山追查那些势力,托我前来,无论如何也要照顾好你。”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却又不知为何,有些羞地垂下了头。 林向遇若有所思,“是这样啊。”心里却不由得想要扶额苦笑,谭双双啊,你究竟叮嘱了多少人前来照顾她呢? 千万不要再来一个什么师弟师兄,又说是谭双双叮嘱他,前来照看自己的。她可应付不过来。 天色完全暗下来,明尧回来的时候,小院子里,亮起来几盏灯,光线暖和,竹影幽幽,他正要走过去的时候,却倏地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向遇:“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难怪青鹤愿意跟着你。” 许从云将整盘鱼都喂给了青鹤,羞怯地道:“它啊,只是馋。” “它真能吃。”林向遇见那青鹤直接将一整个鱼三两下吞了下去。 闻言,青鹤偷偷地叨了林向遇一口,许从云立即双手上前地,牢牢摁住青鹤的鸟喙,“二师兄,不得对师姐无礼。”青鹤扑哧扑哧扇着翅膀,想要挣脱许从云的束缚,许从云只得无奈地松开手,而青鹤却因用力过猛,猛地飞到了几米之外。 牢牢地,被一只手抓住了。青鹤被捏着脖颈被捏着命脉,识相地,一动也不敢动了。那青鹤老老实实地,待在明尧手里。乖得像个死物。 林向遇转头,便见他一身白衣,提着青鹤,寥落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林向遇张张嘴,良久竟是有些心虚地讷讷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许从云也适时起身,“见过,明尧师兄。” 他道:“是不打算过来了,只是忘了有东西落这儿了。” 林向遇问道:“什么东西?”他却又不答了,林向遇只好僵硬地问道:“你,吃了吗?要不过来,一起?” 她以为,以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必定会潇洒利落地说一句,“不必。”却没想到,他真的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使这一方地界,显得有些逼仄狭小了。 可也只是坐下,并未再有继续地动作,林向遇和许从云都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三两下便撂下碗筷,许从云勤快地收拾着东西,青鹤离得明尧远远地,趴在一边打着饱嗝。 竹叶不断唰唰往下落,林向遇抬眼,看他坐得端正,模样清冷,头上却插着几根竹子叶,这模样有些反差,林向遇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林向遇想了想,还是帮他,把头上插着的竹叶捻了下来,站起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去青丝上那一可爱的叶,明明无声无息,中途,却被明尧抓住手腕,“师姐这是在做什么?” 请不出他的情绪,林向遇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摁住,一动也不能动,林向遇:“头上有叶子。” 他放开了林向遇的手,反而凉凉道:“师姐,这是谁的头上有叶子,你都替他捻了么?” 怎么话锋突然一转,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她明明是好意。林向遇不懂他到底怎么了。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并未解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许吧。” 她盯着他的样子,看他面色微微沉下去,却一言不发。林向遇笑无声地笑了。 她进去了屋子,没再理会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怎么知 往后的日子,许从云每日都乘着青鹤来到这里,一面替林向遇送来食物,一面真正意义上地在方方面面照顾着林向遇,为她做好一日三餐,辅助明尧煎药煮茶,像是在照顾青鹤一样,照顾着师姐。 许从云不仅很会照顾人,也很可爱很讨人喜欢。林向遇总忍不住逗他玩,随便说上两句不着调的话语,许从云便一本正经地红着脸,解释林向遇的天马行空的询问。 没事的时候,许从云就会一如往常,坐在瀑布下游的小溪旁垂钓,青鹤师兄则在一旁,望眼欲穿,每当看见钓上来一只小河鱼,青鹤便立马扑腾着翅膀,飞上去一口吞掉小鱼,完全不给小鱼放进木桶里的机会。 林向遇闲着没事,也一旁看着,溪流潺潺,水草丰茂,周围竹林茂盛,正是入冬的时候,时常感到幽寒,可她还是乐意在旁边看着。 这种时候,就不用去想什么过去和以后,只需盯着眼前的溪水,小鱼,还有如饥似渴的青鹤,风吹来气息带着草香,虽然以许从云这么烂的钓鱼技术,一天的都钓不上来几条,他和青鹤,却依旧耐心,珍重。每一次都凝神聚力,弄得在旁边打瞌睡的林向遇有些不好意思。 她试着说话,问得很不着调,可每次不管多么无聊多么扯淡的话,许从云都那么认真地回答。 这时,水面上终于有了动作,一条小鱼被带出了水面,青鹤蠢蠢欲动地扇着翅膀一跃而上,正要叼住小河鱼,却没想到叼了个空,青鹤砸吧砸吧嘴巴,露出疑惑的表情,它可能在想,这次小河鱼吞进肚子里怎么没味道呢?难道是自己吃得太快了。 直到林向遇笑嘻嘻地抬手,提着小河鱼在青鹤面前晃了晃,青鹤立即跳起来,飞扑着翅膀去叨小鱼。林向遇笑着躲避,将这只青鹤溜来溜去,青鹤气得直想要叨林向遇,每次中途却又记起来许从云嘱托似地,探出去的鹤头又讪讪地收了回去,继续跟着林向遇手里的小河鱼左右溜着。 林向遇突发奇想地问:“师弟,这只青鹤是你师兄呀?那师兄教过你什么剑法吗?” “没,没有……”许从云认真又木讷地回答。林向遇:“那你还叫它师兄,还给它抓鱼吃。” “可按照辈分来讲,它就是我师兄。”他低下头,羞怯地道。 林向遇:“那你之前那个剑鸣山庄,是不是每个弟子都会发一只鹤师兄啊?” “不是啊,是因为它们比我更早入宗门。” 青鹤还在围着林向遇手里的小河鱼转,林向遇依然不给它,一只直暗暗地趁许从云没注意叨着林向遇的小拇指,像是没吃饭一样的力度,似乎只是威胁威胁林向遇,可对林向遇完全没用。 “你就给它吧,师姐。”许从云无奈道,“再不给它,它要气死了。” “好好好。”林向遇将小河鱼往空中一抛,青鹤随之一跃而上,在水上,转了一个圈圈,表演了一个杂技似地,扑腾起千层万层浪花,河水溅到了林向遇的身上,湿了大半,看着青鹤那微微“得意”的模样,林向遇不甘心地上前,抬手折了旁边的花枝,一扫,激荡起层层水花,直朝鹤师兄而去。 鹤师兄也不甘示弱,被那“大浪”浇水了透之后,继续卷土重来,扑腾着翅膀,势要报方才之耻,好在林向遇躲得及时,只是在旁边无辜的许从云几乎被浇成了个落汤鸡,林向遇扑哧一声,笑起来。 他憋红了脸,终于忍不住了地,也蹲在河边,举了一捧水,朝着鹤师兄泼过去,看那么一点水滴,不论是落在谁的身上都只是真正意义上的洒洒水而已。完全没有伤害力。 林向遇走到许从云身边,道:“师弟,你这不行啊。看我的。” 她上前,握住许从云的手臂,蹲下身,双手插进清澈的小溪里面,引着他抬手,朝着鹤师兄所在的方向,猛地一泼,瞬间,水花朦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握着他的手,是热的烫的,还微微僵硬着。 林向遇看着鹤师兄扑腾翅膀跑远,她笑得天真,正要追上鹤师兄,手中星零水滴撒过去,正笑着呢,抬眼地下一瞬,那青鹤猛地撞到了一只手,被那只手牢牢地摁着,挣扎不得,它又老实下来。 那撒过去的星零水滴已经收不回去了,点点滴滴落在了他的洁白的衣襟上,白玉脸庞上也有几滴晶莹水珠,缓缓往下滑着。 林向遇怔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垂下了头。这些时日,明尧师兄一直都在。 师弟太好,青鹤也很好逗,林向遇乐得同他们说笑,而相反地,这位明尧师兄就不是那么让人想要靠近。又冷又阴晴不定。林向遇完全捉摸不透他。 师弟来了养心林之后,林向遇便时常同的师弟打玩闹,不太理会那位明尧师兄。而他,大多数时候也是安静的,再没有刚开始那般尖锐,那些刺,似乎都收起来了。他整日整日同林向遇一起待在养心林。 从早到晚,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洁白的衣袍,眼睛上白白的白纱,安静地在一旁,专注地或是煎药,或是拣药,仿佛林向遇那一边的世界与他无关。 林向遇回过神来,抬头,视线从他沾上了水珠的衣袍,移向他那水滴划过的冷硬的面庞,眼睛上的白纱宛若一条小溪在他那凹下去的眼,荡漾流淌。 她听见他声音幽幽的,“师姐,需要疗伤了。” 他是什么时候就站在这里的?林向遇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 低低地“嗯”了一声,无论如何,林向遇也得乖乖地听“医生”的话,胡乱地梳了梳自己湿成一缕缕发丝,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了明尧身后。 天气一日日变冷,林向遇每次褪下上衣的时候,都总是忍不住浑身发颤,他应当感知到了,此后每次祛毒的时候,都在房间里,他提前烧好了跃跃的火焰,使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热得化开了。 他摸着她背上,淋漓的汗液,一丝丝来回摩梭穴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师姐,很难受?很痛么?” 林向遇垂着头,汗液滴下来,她抹了一下额头,艰涩地说,“只是热而已。” “那把火灭了?”他淡声询问。 林向遇摇摇头,或冷或热的话,她还是宁愿忍受热,“灭了,冷。” “师姐还挺难伺候。”明尧言语中似有无奈。 林向遇噎住了,想了想,报复性地答,“这么多天了,你难道才发现吗?” “也许吧。” 事后,明尧将银针都拔出来,一一收起,火光将他冷冷的面庞找照得竟有几分柔和,“这火我施了咒法,你怕冷,它便不会灭的。” “你怎么知道,我怕冷的。”林向遇托着下巴,借着火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动作好似停顿了一瞬,好似又没什么差别,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林向遇依旧如此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丝丝反应。可好似还是什么也没抓住,静了一阵,明尧道抬起头来,面对着林向遇的方向,“师姐,我只是个瞎子,并不是个傻子。这点观察能力我还是有的。” 林向遇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搞得好像她就是个傻子一样。 明尧丢下这句话,背影消失在跃跃烛火之下,林向遇还盯着那个方向,感觉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偏偏刚才一时脑子懵了,什么都没说出来,让他给跑掉了。林向遇痛定思痛,记下了这个仇。 躺在温暖的棉被里,林向遇不由得热出一身汗,她钻出被窝,外面狂风大作,竹影剧烈摇曳,她盯着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想起那些年。 严寒的冬□□近,有些冷是挡也挡不住的,狂野地席卷而来,林向遇身体在这种时候总是更弱。冷风一吹便要生上好几日的病,再加上妖毒的侵蚀,林向遇不再出门,连门都不愿意打开。锁在她那寸方之地。 有时候躺在床上躺上一整日,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只有明尧日复一日地准时到来,令林向遇感知道时间的变化,没过几天,林向遇的面色消瘦,苍白,一点生气也没有,躺在床榻上,面对前来为她医治的明尧,她问他:“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了。妖毒还没有祛除吗?” “你只是受了寒。过了这个冬天就能好起来的。”他道。抬手,在她额头探了探温度,细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却没在说什么,而是又抬手,想要为她掖好被子。 林向遇靠着在床头,这个房间不开窗的时候是那么幽暗,关上门窗,一丝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火跳跃,跳得人心里晦暗。正如明尧所说,林向遇也知道自己是生病了,体寒再加上妖毒的侵蚀,让她有种一日比一日难受的错觉,每每妖毒发作,再加上整个人头晕眼花意识不清,林向遇有种自己在地狱里经受严刑拷打般的难挨。 这些时日,她令许从云没有她的允许,不准进来。那只青鹤她也总是一靠近这里,就被许从云呵斥走。这个仿佛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的她小屋子里,有的,只有明尧出入了。日日如此,未有懈怠。 若他仅仅是因为谭双一句叮嘱,就做风雨无阻地为她做了这么多,那他做得确实过了。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见到他来,打心底竟又觉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张了张嘴,喉咙异常干涩,她低低地道:“水,想喝水。” 他去倒了茶,她看见他的背影,每一步其实看起来轻松,可实际上,林向遇看得出来,每一步,都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摸索的小心翼翼。她深切地体会过失去眼睛的感受,自然能够一眼洞穿他隐藏在轻松下的不易。 林向遇眼神没有变,看着他端着冷掉的冰冷彻骨茶水,端过来,却没有立马递给林向遇,不知道是施了什么法力或者咒法,却见那无波无澜的水面,浮上丝丝热气,他这才递给林向遇。 林向遇心情复杂地接过的那茶杯,竟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胸口都是热的,可她低头,抿了一口,其实一点也不烫的。是温的,正好合适。 “你为什么这样照顾我?”林向遇的声音还是干涩的。只有满是裂纹的唇稍稍湿润了些。 作者有话说: 昨天忘了更了,存稿也快没了,唉。 第88章 不要动了恻 良久,他道,“谭双……” 方方说出这两字,林向遇便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没等他继续往下说,她打断,“别拿谭双作借口。” “那就没有其他原因了。”他平静地道。 林向遇微微坐起身来,“真的假的?” “遇师姐?他们都是这样叫的吧?遇师姐,遇师妹?是不是?”他忽然微微靠近,忽然对她换了个称呼,“遇师姐,不然你以为我还能是因为什么前来为你疗伤的?真以为你自己的魅力有这么大么?” 林向遇盯着他的脸,幽幽地问,“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我只是听别人这么叫的。而已。” 林向遇盯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她想要看看这个人究竟哪句话是真的,究竟哪句话是假的。可就是盯得眼眸都干涩了,还是盯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她往后倒下去,叹息一声,没有力气再追根究底了。 呆呆地躺着,有时候她总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体的难受一阵阵,她什么也做不了,只得听着的窗外的风声,看着的微微摇曳的纱帐,如此日复一日。 “你今晚什么时候走?”她问。 “你想要我什么时候走。”他给了个含糊不清地回答。 林向遇也同样含糊不清道:“你想要什么时候走,我就想要你什么时候走。” “脑子糊涂了吧。”他抬手,在林向遇额头上探了探,林向遇摇了摇头,“没糊涂。” 良久,林向遇道:“会讲故事吗?” 她对此没报多大希望,他这般无聊的人,大概率会说“不会”。 她等着那句不会,一秒两秒,终于听见他开了口,讲了一个非常烂俗无聊的故事。 林向遇静静地听着。 什么时候讲完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 严冬来临,林向遇依旧一步不肯出去。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地方待了多久。她问明尧,“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病好了自然能离开。” “如果一直不好呢?” 林向遇抬手,手臂上,交错的青痕,狰狞丑陋,缓缓地爬上了她的脖子,拿过铜镜,看着铜镜里,呆滞的自己的脸,隐约有几丝青痕,像是鬼手一样,慢慢爬上她的脸。林向遇怎么擦也擦不掉那些青痕,没来由地觉得恶心,一阵想吐。 可这些明尧都看不见。林向遇有点庆幸他眼睛是瞎的,不然也一定会被她这样子吓得不轻。或许会像自己一样,对自己现在的样子,感到恶心。 “不会一直不好的。不可能的。” “可明明妖毒一日比一日更严重了。去除毒素的速度,赶不上毒素扩散的速度。你根本就是无能为力。”林向遇无比清楚这点。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样想?” “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么?”林向遇死死盯着铜镜里自己丑陋的模样,“瘴纹都爬到了脸上,我变得这么丑。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吧。”她失声道。 “抱歉。”他道。 林向遇哽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的话对他来说太过分,自己好像在欺负他看不见,而他却抱歉。林向遇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了,一腔苦闷,压得她喘不过气,末了,她流下泪道,“对不起。我有点失控了。” 哭泣着,湿热的面颊上,被覆上微凉的手指,慢慢地擦去那些眼泪,林向遇转过头去。 “不丑的,特别美。” 林向遇心弦一颤,有如狂风漫天,竹叶沙沙作响。他根本就不会是明尧。可得到了这样的证实,她却没有太惊诧。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 此刻,林向遇别过头,只想说“放屁”,他根本就看不见,怎么知道她好不好看。一点也不诚实。 是这样想的,也便这样说了,“你根本就看不见我现在的样子,凭什么这么说。”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也只是想要慰安慰安你罢了。”他违着心道。 那是他做梦都再也见不到她的样子,当然美。怎么会不好看。温淮想。 可作为明尧的他,不允许他这样说。所有话半真半假,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他伪装成的另一个男人。 林向遇道:“你不怕我哭得更厉害吗?” “怕。怕得不得了。”他说得仿佛是真的般。 “那你还这样说。” “我怕要是我说不怕的话,你就真的哭出来了。”这句话,说得仿佛也不是假的。 林向遇嗤笑一声,颇有些无奈道,“你到底哪些话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这句话是真的。”留下这句话,他上前,掐住林向遇的脸颊,冰凉的手指浸透了她温热的泪痕,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去痛丹药,又道:“谭双从山下回来了,明日她会来看你。” 林向遇迷蒙地眨了眨眼,竟是笑了笑。泪痕地满面地笑- 林向遇打开的房间门的时候,就看见了谭双和许从云来了,旁边那只青鹤探头探脑,被许从云挡住动作,不准进来。 “遇师姐。”谭双对林向遇招招手,笑得两眼弯弯。 林向遇侧过身,让两人进来,这时候,明尧也在里面,今日还特意让明尧带了些胭脂过来,在此之前,林向遇特意坐在铜镜前,抹了白粉,涂了红胭脂,可那些并不能掩盖掉肌肤下那狰狞的“脉络”,也盖不住那沉沉死气。 正是傍晚十分,屋子里幽暗非常,只有一丝丝暗淡的光线。三个人围在小火炉旁,火炉上,煮着热茶,她一一倒了温热的茶,递给她们。 谭双握着温茶,看清楚了遇师姐如今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上一次见到,她还是那般鲜活的。才过了多久,便迅速枯萎下去。 林向遇捧着热茶,自己也抿了一小口,随意地闲聊道:“天气可真冷呢。要过多久才能入春。” 林向遇道完,老老实实待在许从云旁边的青鹤忽然震着翅膀嘎嘎地叫着,许从云立马摁住青鹤的喙,随后低下头低声对林向遇解释说,“青鹤它在说,每当入春了,就会有更多鱼吃。因为那时候小河的冰雪都会消融。” 林向遇扑哧笑了一下,来回摸着青鹤的头,玩笑地道,“入春我给你捉鱼吃好不好。我捉的鱼肯定要比许从云师弟多。” 青鹤听了更加兴奋地震动着翅膀,若不是许从云摁住了它,它该早就一蹦三尺高了。青鹤那不值钱的反应令许从云脸颊红得像火一样,只得低着头,双手牢牢地抱着青鹤,让青鹤别再跳了——丢人现眼。 “真可爱。”林向遇托着下巴,不走心地道。谁都不知道她是说青鹤可爱还是说师弟可爱。可却见师弟的脸好似比方才更红了一点?也可能是林向遇的错觉,可谭双却毫不避讳地直接问许从云,“咦,师弟,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这话一出,林向遇感觉许从云像是快要爆炸了。这当头,忽然一阵带着小鱼干香气的灵光悠然浮现,飘过青鹤,直蹿向窗外。那青鹤,魂都被那小鱼干吸过去了似地,猛地挣脱开许从云,飞向外面,许从云也立马急急忙忙地跑去追青鹤,“欸,鹤师兄。” 谭双眼看着两个人冲出去了,不一会儿了无生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而林向遇则是蹬了不远处的明尧一眼,好端端的,偏生把人家“赶出去”了,林向遇不懂明尧这么做意欲何为,不过她一向都猜不到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当作他有病吧。 谭双笑了一下,道:“明尧师兄,你怎么这样啊。你该不会是嫌青鹤吵闹吧。你不喜欢,下次不让它进来就好了。” 他面色却不是很好看,不知道又怎么了。并未理会谭双。 林向遇不管他了,继续同谭双说话,“对了,六师兄出关没?好久没见到他了。” “还没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谭双道。 林向遇点点头,“这些时日,你都去哪儿了?” 谭双道:“你还记得那日晚上那些追杀你的妖魔吗?这五百年来,妖和魔向来是进水不犯河水,甚至是水火不容的程度。可那日晚上我们看到的妖魔却勾结起来。我怀疑其中颇有蹊跷,于是我追过去。可追到沙城,便追丢了。” “沙城?”这两个在林向遇脑海中闪过一瞬,想起门主曾对自己说的,沙城也许有她想要的“答案”。林向遇道:“沙城远吗?是个什么地方?等我痊愈了我也要去那里。” 谭双似在回想,“沙城啊,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要等你真正去了才知道什么样,有妖有魔,也有人。因为那个地方现如今归着投靠了妖族的楼雪尽管着。楼雪尽那人你还记得吗?魔教头头,之前追杀过我们。” 说实话,林向遇确实记不太得这个人了,不过总归能听懂来龙去脉,如此说来,沙城有可能有个比较混乱的地方。那就比较危险了。 不过,这并不在林向遇的考虑范畴之内,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去的。 好在谭双并没有询问林向遇为什么要去那里,也省得林向遇违心地去解释,谭双借着幽幽火焰,盯着林向遇看,越看越奇怪,谭双才出口问林向遇,“遇师姐,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还是被谭双看出来了,林向遇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毒素蔓延了,明尧师兄说我极有可能会变异成妖。”林向遇一本正经地说。闻言,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的明尧挑了下眉。意味不明。 谭双吓得,立即捧着林向遇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师姐,你变成妖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看来没骗过谭双,林向遇啧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道:“我开玩笑的。” 谭双抱着林向遇,“遇师姐你就算遇师姐变成妖了,我还是会养你的。” 林向遇哭笑不得,“好好好,谭双我错了还不行么。我再也不开玩笑了。” 谭双道:“我说得都是真的。” “我相信你说得是真的。” “遇师姐,有一处崖壁,叫做魔涯。你知道吗?”谭双突然问,林向遇怎么会知道,她摇摇头,谭双正经起来,认真道:“在很久以前,瘴母妖毒是有可解之法的。那时候有一个叫做魔涯的地方。那里盛放一种瘴母妖花,可解瘴母妖毒。那花其实不是妖花,而是魔花,只生长在魔物聚集之地,之所以叫它妖花,还是因为后世发现它能解瘴母妖毒,因而以此命名。” 林向遇便问:“那现在呢?魔涯在哪里?” 谭双摇摇头,“魔涯当时同妖界靠得很近,后来妖界一场莫名其妙的天火过后,魔崖便也彻底消失了。” “不过,也有传言,有人再次找过那个地方。就在南海之涯。”谭双道。“我带你去那里吧,明日,我们一起去。” “对了,明尧师兄,你知道那个地方吗?你去过吗?”谭双忽然转头问他。 明尧并未回答谭双,而是反问,“谭双你到底怎么想的,她都这样了,你还要将她带到那种危险地方去。如今的她禁得起这么折腾吗?” 谭双想想也觉得不妥,“可我还不是怕……”算了,剩下的那些话,谭双说不出来。不再往下说去,同明尧闹得有些不快,气氛有些不对起来,林向遇立即道:“你俩也别闹别扭了,说不定那种地方都不存在,说不定都没有那个什么瘴母妖花。你们也不用为我白跑一趟。” “我说过,会让你好起来。”他语气变得更冷了,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留下林向遇同谭双,林向遇低着头,没来由地一股难受和愧疚,烧着她的心,煎熬起来。谭双扶着林向遇的肩膀,道:“遇师姐,不要动了恻隐之心。” “我就说,上天入地,他都会救下你的。”谭双令林向遇会看她的脸,“所以,如今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了他,人界也太平了,你也再不会受到他的纠缠。遇师姐,你可不要心软啊。” 林向遇脑子里什么也不知道。没法将谭双那些话都听进去,却也没办法阻止任何事情。她头痛欲裂,脑海里,一面闪过明尧夜夜为她疗伤的脸庞,一面又是温淮偏执地脸,她宽慰地心道,如今这个“明尧”也不一定是温淮。那只是她的猜想,就算是,他也不一定真的会为了她而去那个危险莫测的魔崖跑一趟。毕竟,她曾那样待他。他应当死心才是。 事实而言,只要他没那么爱着她。他便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只要他别那么蠢。 林向遇一遍遍地这样想着,整夜整夜,听着风声,忍不住地想,他今夜在哪里?在做什么。千万别那么蠢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太好了” 黎明刚刚升起来,林向遇站在养心林边上,天色是阴沉沉的暗,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安。听谭双说,各大仙门早在那个魔崖布下了天罗地网,若他真的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昨夜,他走时那句话还在她脑海里回荡——我说过,会让你好起来。那般信誓旦旦。他是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的人。这次,他会不去吗? 林向遇心如火煎般,不安地走来走去,望着南海之涯的方向,只看见一片灰云凝聚,仿佛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心头沉沉。 午时的时候,天边远远地飞来一只青鹤,林向遇远望着,盯着青鹤落地,许从云刚下来,林向遇便问,“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许从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林向遇又问:“谭双呢?还有你今天看到过明尧了吗?” 她牢牢盯着许从云,心里鼓声如雷,仿佛等着什么决定的生死的判决。一秒两秒,许从云摇摇头,如实道:“六师兄出关了,谭双师姐好似同他一起出了宗门。明尧师兄,我今日没见过他。” 林向遇急匆匆地转来转去,她没办法安心。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道:“师弟,现在,带我去那南海之涯。”- 靠近南海之涯的天空灰蒙蒙的,远远地,看见那铅灰色的云盘旋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宛若一只巨大的眼,悬在天边。天际,一只渺小的青鹤,一跃而过。 耳边是猛烈呼啸的风声,还有南海轰隆的水声,咆哮着。越是靠近南海之涯,愈见灰色弥漫的海雾,天与地与涯,谁也分不清谁,狂风吹得青鹤左右摇摆,咆哮的水声震得林向遇一阵耳鸣,以至于许从云好似对她说了什么,而林向遇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张张嘴,嘴巴来瞬间灌满了风,还带着湿咸湿咸的海水,她立马闭上嘴巴,越是靠近的南海之涯,飞得越是艰难,林向遇心里大约猜到了许从云说了什么,大概是没办法再继续往前飞了。不然她们都要跌下去。 果然,青鹤原本便飞得不稳,当下,更是剧烈摆动,青鹤努力保持着平衡,往下压,林向遇和许从云低伏着,牢牢抱着青鹤,这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妖力,猛地砸了过来,两人一鹤,失去平衡,急转直下,跌在地上,滚了十几米,才堪堪停下来。 林向遇脑子一片空白,靠着本能摸索着爬起来,脸上是一片青紫,还有划痕渗透出鲜血。青丝条缕缕垂在耳侧,也沾着泥巴,她抬手,擦了一把血,在抬眼的瞬间,直勾勾地对上一双眼。闪着猩红血色的妖的眼,虎视眈眈地盯着林向遇。 方才击落她们的,也许就是这些妖。林向遇大气不敢出,不止这一只,那幽林之后,一双双红色的眼,同样盯着她。 长着鱼鳍,是南海海妖。 糟了,她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妖,出来的时候急匆匆,便是连剑都没有带。林向遇步步后退,倒在不远处的许从云也爬起来了,青鹤见到这么多妖噶地一声,差点吓得魂丢了,展翅就要跑,跑到半空,又急急地跑回来,想要带走许从云和林向遇。只是刚靠近,就被一只妖再次击落,掉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眼看那海妖就要将青鹤一口吞下,许从云屁滚尿流地拔出自己的剑,斩杀过去。 经此,惊动了那些海妖,几只海妖,有的同刚才那只一样,扑了上去,有的,却还在幽暗中,忌惮什么似的,幽幽盯着她们。 “师姐,你先同青鹤离开这里。”许从云双手握着剑,挡在林向遇身前道。而林向遇问出了一个很残忍的问题,“师弟,你撑得了多久?” “我……”许从云结巴起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确实很难回答,他支支吾吾,最后憋红了脸,大声道:“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师姐你的。” 林向遇一阵感动,冲着师弟如今这话,她也决不能独自离开。她抬手,夺过许从云手中握着的剑,一剑挡在他身前,“是我要你带我来这里的,我便要对你负责。而且,你的剑法还不一定比我厉害。” 她一挥剑,斩出一条路,那些妖不知道在忌惮什么,只是重新围聚起来,围着两人打转,却并未攻击,方方使出刚才那一剑,林向遇喉中便涌起一阵血腥味,她捂着胸口,淬了一口,只要她一运转周身的灵力,那妖毒在她体内侵蚀得更快。 一转头,便听见许从云表情凝重道:“师姐!” “你……你的脸……”脸上的瘴纹蔓延得愈加迅速,林向遇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低低地道:“没事。先冲出去。谭双和六师兄应当会在在这附近,只要找到她们,就能没事了。” 许从云重重点头。 那些妖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却好似不敢做什么。林向遇觉得可能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令他们害怕的东西。她没去细想是什么。 两人谨小慎微地后退着。 身后,忽然发出怪异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什么要从地底下钻出来。直到感觉脚腕被什么束缚住了,林向遇低头才看见一只魔爪。拽着她的脚踝。 这里怎么会有魔?又是魔又是妖,林向遇头疼,抬手用剑斩断那只魔头,同时听见许从云微微战栗的声音,“师姐,后,后面。” 林向遇回头,果然看到,好几只魔,在身后。 她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方,妖魔,好似不只是盯着她和许从云。而是眼杀意地瞪着双方。只是中间夹了个她们而已。 她听见海妖道:“这些杂碎又来了。” 它们口中杂碎应当是魔。她听谭双说过,妖魔向来水火不容,而南海之涯,一边是辽阔南海,一边是曾经的魔涯,同时诞生着海妖和魔。 自古以来,海妖同这些魔,便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争来斗去,抢夺南海之涯的资源和地盘。永远没个结果,永远在争斗。 因而,如今两方对峙,杀气腾腾。 又听见有海妖说:“怎么办?撤还是?” 那海妖道:“这女人的双鱼佩上有妖皇的气息。还是算了。万一……后果我们可承担不起。今日,就让这些魔占个便宜。” 可那海妖没说完,其中一只妖倏地血流倒地,瞬间,表面的双方对峙维持不住了,海妖狰狞,攻向地魔,两者厮杀起来,林向遇趁机拉着许从云逃离。海妖不会想到刚才那一击是林向遇干的。 只有把水搅混,才有更大的可能逃离。 可半途,林向遇跌了一跤,低头,一只地魔拽着她的脚。下一瞬,猛地将她拖走,“师姐!” 许从云也立马抓住林向遇的手。青鹤嘎地一声,眼见两人瞬息间消失不见。扑腾着翅膀,着急地嘎嘎叫着,跌在地上滚了几圈,好似连飞都不会了。 林向遇眼前世界天旋地转,头一阵晕,她想要那件砍断那只拽着她的魔手,可手也越来越沉,连提都起不来,呼吸越来越沉。 眼前再次清晰一些的时候,林向遇眼眸微微睁大了些。她看见了,一片石林,石林之后,一道巨大裂口,横亘期间,裂口之下,是无尽。 林向遇震撼不已,猜想这里,也许就是魔涯。 耳边是轰隆隆的海声,海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裂口,宛若一到巨大的口,林向遇被拖着,要被吞下去了。 那崖壁上,好像有人。 不确定是不是她看错了。这时,身后飞来一只海妖,扑向那只拖拽着林向遇的魔,两厢撕扯起来,林向遇和许从云被甩了出去。 在半空中,腾空了几秒,就要下坠之时候,她的视线里,有闪过那不远处的崖壁,她没看错,刚才那里真的有人。 而现在,刚才那个在崖壁上挣扎的人,一跃,来到她的身前,一把接住她,牢牢地,稳稳地。林向遇盯着他眼眸上飘飘的白纱,可他明明眼盲,为何?为什么却能知道是她。却能稳稳接住她。 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接住她。只要她有危险。 林向遇心底那丝微微的痛翻涌,翻涌着。 他果然来了这里。 他真的蠢得无可救药。 林向遇牢牢地盯着他,盯着他此刻仍是这么不要脸地,堂而皇之地,用着另一个人的脸,扮做另一个人的样子,用着另一个人的口气,对她说话,“师姐,你怎么来了。” 林向遇眼睛是干涩的,被狂风吹得起了眼泪。 “事到如今,就别叫我师姐了。”林向遇淡声道。她也演不下去,装不下去,再也没办法将他当做旁人。 似乎怔愣几秒。 他的表情像是破冰的河面一样,“太好了。” 林向遇抬眼,泪花朦胧中,隐约间,他的面容他的衣装,气质,褪去了有关“明尧”的一切,化作了林向遇熟悉的,白森森的肌肤,冷幽幽的脸,只是眼睛处的凹陷依旧。 林向遇心道果然,意料之中,令她不屑,轻哼一声,无情地道:“这么长时间了,给你面子罢了,真以为我看不出是你吗。” “太好了,你知道是我。”他的语气中带着隐匿的欣喜。 林向遇没法理解他那种欣喜的点。只觉得癫狂。 这种时候,林向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还有的心情问他,“你什么时候会医术的。” “妖医教我的。” “怎么不把小鸟妖带过来。” “什么?”他疑惑,“那只傻乎乎的鸟?为什么?” “因为会很有趣。” “我,也可以很有趣……”他为了讨她欢心,不惜说出这种无赖话。林向遇嗤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得了吧。” “是真的,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一切样子。”他低低道,神色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明尧那张皮你不喜欢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林向遇觉得荒诞,周围妖魔厮杀争斗,而他却还在同她说着这些,林向遇别过头,挣扎,让温淮放开她,“反正,不会是你这样的。” “哦。是吗。那很可惜。”他语气毫无起伏,一点也令人听不出惋惜,可那暗淡下去的神情,又不像是假的。林向遇永远不知道他哪面是真的。 他携带着林向遇,缓缓落到了崖边,崖边风浪呼啸,刮得林向遇有些站不住脚,她低低地道:“快走吧,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了。”这是她最后的善意。她希望他能够识好歹。 不知道温淮到底有没有听见。只见,他似要将什么东西递给她,像是一朵魔花,她已经来不及去想,他到底都做过些什么,又为什么刚从崖壁下爬上来?在崖底都经历了什么? 这时候,身后嘎吱嘎吱的声音一片片回响,林向遇同温淮回头,身后脚下,无数黑影愈来愈浓,转眼黑影浮现了起来,纷纷化成了地魔,从四面八方围追而来。 跃跃黑影,围得密密实实。 温淮低头,揉了揉眉心,“这些东西,真麻烦。” 林向遇皱眉,“你做了什么事情,被这些东西盯上了?” 温淮没出声了,瘴母妖花魔涯百年才有一株,却让他给夺去,魔当然不甘心。这个地方本就魔多,从方才便不断围剿。不多时,从四面涌来了密密麻麻的妖,大部分都是海妖,虽然南海一带不是他的领域,妖们可总归会听他的话。 妖和魔厮杀,纠缠,大片大片,林向遇头皮发麻,温淮抵挡上前,看上去游刃有余。林向遇却不由得开始害怕。她说,“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她让他离开。他回头,还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你是怕我受伤么?” 林向遇心里发虚,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也不知道那个杀妖阵法此刻在哪里,她害怕地不敢说出来,心里愈发慌张,只是因为不想要他因为自己而……愧疚感强烈地翻涌着,心里不断地催促着温淮赶紧离开这里,别再回来了。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愿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恨她。 林向遇没来由地害怕,又痛苦。如果他知道她想过杀他,他又会怎么样? 地魔围着温淮,想要抢夺他身上的魔花。而下一瞬,林向遇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猛地从她面前闪过,许从云牢牢看着林向遇,身体迅速被地魔拖下魔涯,林向遇瞪大眼睛,上前去抓。 而许从云,分明看到了林向遇,直到快要被拖下无尽深渊,也没有叫一句“师姐,救命”,只是那样看着她而已。林向遇想也没想,扑上崖边,拽住许从云的手,可到最后,只抓住一片衣角,林向遇大唤,“师弟!” 步步上前去抓他,竟是径直整个人也快要随同许从云一起坠落下去。 另一面,温淮即刻被一只地魔一击,那一掌,洞穿了他的胸口,妖血淋漓,不过下一瞬,血肉又缓缓生了出来,以惊人的速度弥合,绕是如此他就是一眼都没看那伤他的地魔,瞬移至于崖边,牢牢拽住林向遇的手。 身体猛地下坠的时候,却又堪堪稳住,林向遇抬眼,便撞见温淮的脸。 林向遇真恨,青光之下,凭什么,他像她的救世主一样,又一次救了她。而她,怀揣着一腔恶毒,全然倾注于他。 她的心是不纯粹的,而他的则是那样“冰清玉洁”,纯净到有只一件事情。那便是爱她。 狂风把她眼角的泪吹干了,她下定了决心地,对着温淮大声道:“快走!赶紧离开这里!赶紧……” 她话还没有说完,被温淮用力拽了上去,她和许从云落地的瞬间,他身后一只魔,猛地冲杀而来,整个贯穿了温淮的肩膀,趁机夺走了身上的那一株魔花,欣喜若狂地朝着魔涯一跃而下,以极快的速度下坠着。 他想也没想地,也纵身一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这滴泪, “温淮!”林向遇瞪大眼睛,如瀑的泪水,滴滴坠下无尽魔涯,林向遇承受不了,看到他是追随着那一魔花而去,她心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明明叫他赶紧离开这里的。 以他的机敏,他不会察觉不到林向遇的话外之意,也不会察觉不到危险,也有可能早就发现了林向遇的不对劲。可他,却仍旧为了她,毫不犹豫。 林向遇想不到这个世界怎么还会有这么蠢的人。 她整个人低低伏在崖边,盯着那无尽深渊,眼泪一颗颗被无尽的狂风卷走,好久一会儿,呆了傻了似地,只是望着他坠落的魔涯。 天边,传来细微的嘈杂声,身后,好几只魔被剑光洞穿,那些剑在空中回荡呼啸,护着林向遇和许从云,林向遇抬头,看见南海之涯的天空之上,黑压压一片的修士朝着这里移动。 是那些仙门之人。 如今的一切也应当是他们早有谋划的。而林向遇,不过是一个引子,一个诱饵罢了。当然,她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有人喊她,“遇师姐,你没事吧!你怎么来了这里?”纷乱的剑光之下,谭双乘着剑落下的身影一跃至于林向遇面前,她看了旁边被吓得木然的许从云一眼,赶紧将林向遇扶起来,“没事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有……”谭双环顾四周,除了混杂在一起的妖和魔,她没再看到他的身影,着急地问道:“他呢?” “遇师姐,你知道他在哪里?”谭双瞧见林向遇如此不忍的模样,牢牢抓住林向遇的双肩,“遇师姐!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你别中途又放他走啊!” 林向遇失魂落魄,一面摇头,一面又点头,让人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说什么。而她嘴巴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谭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师姐!”她欲言又止,这时,六师兄也来了,他专程的为的今日之谋划提前出关,在这里碰见遇师妹,也是他没有想到的。陆十六见谭双表情算不上好看,道:“怎么了?” 旋即又问,“遇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林向遇有点被逼得无奈至极,这些事情分明都同她无关,无论是人妖纷争还是人妖仇恨,都同她无关。如今,却要她,来承担这个因果。林向遇有点绝望。自己不应该卷进来的。今日这一战,无论成功亦或失败,她一个人,都必须得承担一部分仇恨。如果今日,仙门战胜了,妖族必然恨她,若是仙门败了,人族会像现在的谭双一样怪她。 她被逼到没路可退,只得道:“他在下面。在魔涯下面……”不知为何,心痛得快要裂开来。 周围的妖和魔围拥而来,谭双同六师兄拔剑抵抗的同时,也听见了林向遇的话,谭双兴奋不已,朝着围聚在四面八方的所有的修士大声吼道:“他就在魔涯下面!所有人可开启阵法了!” 这声音过后,那些修士纷纷露出激动不已的表情,议论纷纷,迅速分布在魔涯的四方,灵光汇聚,启动了早就布下的杀妖阵法。有的负责杀魔杀妖,有的启动阵法,杀妖阵法只会作用于妖,对人没有任何影响。 阵法中心,正对着魔涯,只要他出来便是逃不掉的。一些修士,守在魔涯边上,守株待兔,等待着,适时束缚住温淮,不让他逃走。 如此纷杂混乱的场面,没人顾得上林向遇,她脑子一片迷惘,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到底对得起谁,又对不起谁。 直到许从云小声问林向遇,“师姐,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傻师弟。林向遇心里道。她刚想要他离开这里,却见身后一只魔朝着他袭来,林向遇夺过许从云的剑,一斩,用了灵力,体内灵气流转,再一次加速妖毒蔓延,许从云见到林向遇模样,惊呼道:“师姐,你的脸……” 瘴纹几乎覆盖了她的脸,条条缕缕,像是蜿蜒的参天大树,枝干无限蔓延。林向遇张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轻声道:“很可怕对不对?” “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反正她是要死的,左右不过是死在哪里的问题。不待许从云说什么,林向遇一掌打开他,用了最后的灵力,将他送至九霄云外,青鹤在他身边,驮着他,远离了这方混乱之地。 而林向遇,整个往后,直直倒在地上,视线中,是青光,修士,妖,魔,飞来飞去,人血妖血,溅来溅去,挥洒不断,她意识沉沉,想要一觉睡过去,睡过去,就能回到家。 但愿,这荒诞的一觉过去,就是家。 耳边各种声音,倏地激荡开来,一圈圈地震着林向遇的耳膜,隐约听见有人大喊,“他出来了!” “所有人施法!助阵!”不知道是谁大呼。 闪在灰暗天空上阵法灵光耀眼,林向遇皱了皱眼皮,似乎有人叫着她,林向遇不由得用尽力气缓缓睁开眼。 温淮在她身前,他从魔涯下爬了上来,血痕累累,步步靠近,把魔花递给她。 青白的面庞,染血的眼纱,还有残缺的身体,那样一点点爬过来。 对着林向遇宽慰似地道:“向遇,吃下它。就会好过来的。” 没人知道他在魔涯下面经历了什么。 林向遇一动也不能动地,眼泪极速地冒出来,不断咳着血,那些血泪啊,混杂着,一并溅落在她那爬满瘴纹的脸上,林向遇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用尽力气,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灌满了血,她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 温淮凑近了,他爬过来,凑近了些,隐约听见她想说什么,他努力想要听清,而林向遇努力地,用含糊不清又极弱极弱的声音,道:快走! “你想说什么?”他的头就差要埋在她的耳畔了,白玉般的脸贴着林向遇青痕交错的脸,血液泪水混杂,林向遇用尽了力气,终于发出了声音,微弱至极,“快走!” 他肯定听清了。他却一动不动,他还想要上前,缓缓起身,抱着林向遇的身体,将她托起来,低低道:“先服下这个,乖一点。” 林向遇不能呼吸,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着,视线中,一半是青天下他带血的半边侧脸,一边是光芒大盛的杀妖阵,悬在那半空,灵光跃跃,隐隐颤动。 下一秒,亲眼看着,强悍的杀妖阵打下来,所有力量都打在他的身上。那可是上百上千个修士凝聚所有灵力。若是普通妖魔早就魂飞魄散了。 那个抱着自己的人,猛地浑身一震,吐了一口血,脸色青白,整个人仿若透明的,不知道是林向遇自己的错觉还是光线的错觉,她看着觉得他像是快要消失了似的,她泪不断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她。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知道,她这样对他,他却依旧不顾一切地来到她身边。 她想杀他,他却一心一意,想要她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这让林向遇没办法承受他对她的感情。那实在太重太重了,不论落在谁的心上,谁的心,都要撕裂开来。 林向遇嘴唇不断蠕动,快走快走快走……却没法,再说出一个字。 周围,各种修士的呼声不断,大概是叫着继续加强法力,林向遇听不清那些声音,看着那阵法,再一次打下来,可他,牢牢抱着她,不松手,被法阵打得支撑不住地倒在林向遇身上。 他缓了半晌,一点点爬起来,摸索着,长指混杂着血水连同那魔花,一同塞进林向遇的嘴里,他喃喃道:“向遇,吃了它,就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林向遇微微张着嘴巴,只得仍由他往嘴里塞着东西,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含着泪,看着那阵法一次又一次打在他的身上,面色早已青白一片,身体摇摇欲坠,依然不反抗,抱着她,不肯离开。 或者是说,也走不了了。 这个百年前的杀妖阵,由十几个宗门合力布下,如今更是灵光鼎盛,温淮不久前捏碎了妖骨,力量大减。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他再不能活过来了。死了就是死了。 再也没法活过来。 明明没法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了。他还是选择毅然前来。 竟是死,也要守在她的身边么? 阵法再一次打下来,他终是支撑不住地,倒在林向遇的身上,血污擦在林向遇的面颊上,林向遇眨眨眼,眼泪又滑落在他的脸上。恍惚间,他抬手,擦了擦林向遇的面颊,擦去她温热的泪流,轻声问道:“这滴泪,是为我而流的吗?” 林向遇哭得喘不过气。别这样,别这样。别再说些让她心碎的话了。 “对不起——”她呕出一口血,无力地道。 魔花带来的药效,一寸寸宛若破冰般驱散所有蔓延的妖毒,灵流畅通,周围轻盈,她动了动了手指,艰难地想要坐起来。倒在自己身上的人,沉沉闭着眼睛,林向遇想要唤他,却在抬眼瞬间,撞见远处天边飞来黑压压的妖鸟,是重明鸟一族。带着其他妖,黑云压境,滚滚碾来。 布阵的修士不备,不一会儿,被妖团团围剿,随着注入阵法中的灵力一个个减少,阵法也缓缓淡去,再没有了方才的威力。 林向遇想要摸摸温淮的脸,可丛羽展翅径直跃至眼前,一把夺过温淮。 林向遇便是最后也没碰到他一下。 丛羽面色铁青,他看着温淮模样神情不忍,压着情绪,“有点过了。”丛羽抬头,“林向遇,是不是有点过于狠心了?” 那些话,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对啊,没人比我更心狠。”她低低伏在地上,不住地抬眼,去看温淮的模样。 听见这话,丛羽气得像是要大骂,可转眼,话锋一转,嗤笑一声,道:“既然这么狠心,还流泪做什么。” 留下这句讽刺,丛羽携着温淮转身离开。跃过人潮妖潮,消失在青光之下。而林向遇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让他,永远地离去了。 她承受不住地,也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她的恨呢 眼睫颤了两下,阳光令她眯起眼睛,这天气温暖得令人发指,窗外传来若有似无的花香,林向遇坐起身来,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应当是个午后,窗外是个院子,院子里花草盛放,蝴蝶飞来飞去,还有一架秋千,随着风微微晃动着。像是做梦一样的场景。 平静美好的画面,被一只青鹤打破了,它从天边遥遥地飞来,急急地落在院子里,搅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一阵狂摆,蝴蝶和鸟纷纷炸起。它翅膀被不知名花藤钩住了,它气得直叨那花,转头又张着大嘴,将院子里的好些果子叨烂了。 不一会儿,有人跑过来,大叫着,“鹤师兄,别再任性了,我下次一定给你捉到鱼吃。” 许从云提着空空如也的木桶,追着青鹤,一人一鹤,在小院子里来回打转。林向遇静静地看着这副滑稽的场面,没过多久,许从云似乎才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追到窗边的时候,他急急刹住车,停住脚步,呆呆地转头。 同林向遇四目相对。 许从云一动不动地眨眨眼,林向遇穿着单衣,略显苍白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着光似的,她笑了笑,“许从云。” 这时候,青鹤也整个被定住了一般,不再跑了,讪讪地折返过来,同许从云一齐,用豆大的眼看着林向遇。 微风吹了吹,林向遇眯着眼睛,阳光好温暖,明明记忆里,是那么地冷。 “为什么冬日里,却可以这么暖和。”林向遇由衷地道。 许从云磕磕巴巴,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堆在嘴边,变成了哪个都说不出来,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师,师姐,可现在已经暮春了。不,不是冬天。” 被青鹤咬得掉落的花藤花瓣被风一吹,漫天飞舞,林向遇迎着暖阳,挡了一下阳光,是啊,这么的美的时节,肯定不是严冬。 林向遇回想起来,在严冬发生的那些事情,如今,一切痛苦严寒,似乎都随着季节流逝而彻底地消失了,曾今那些仿佛也不曾发生。林向遇没有仔细去回想那天的细节。结局是什么样?她却不敢问。一句也不敢询问。 林向遇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问许从云,“这里是哪里?” 许从云如实道:“药谷。” “又是药谷。”林向遇喃喃道,“这些天都是你来照顾我吗?” 许从云又垂下头,讷讷道:“有时候来看看师姐你醒没醒,恰好,我今天来的时候,你就醒了。” 林向遇笑道:“我都睡了这么久,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醒呢?” 许从云不知道说什么了,憋红了脸,林向遇笑起来,“开个玩笑,不过还是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 许从云低垂着头,更说不上话了,转头,飞快地跑向山下,对林向遇道:“师姐,我去见这件事情告诉谭双师姐,她说了你醒来,一定要告诉她。” 林向遇出了药谷,走到药谷边界,湿地上草长莺飞,一片好光景。 遥遥地,在这里碰见了往这里赶的谭双。 谭双刚从山下回来。许从云告诉她遇师姐醒了的时候,谭双还在山下的酒楼里喝酒看戏。 这会儿,迎面撞见,谭双怔愣一下,又立马加快了脚步,谭双先是把林向遇左瞧右看,道:“是遇师姐没错。” 随后立马拉着林向遇往山下走,旁边水草丰美,各种灵兽盘踞期间,两人走过的时候,那一路上,青鸟四起,谭双边走边赶着这些缩在小路边的鸟,“去去,别挡道。” 林向遇努力跟上谭双的步伐,“走这么快去哪儿呀?” 谭双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出去玩啊。你都在那小屋子里待了那么久了,不闷吗?” 林向遇道:“虽然好像是这样,但我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完全不知道我躺了那么久。” 谭双回头,“对啊,遇师姐,你睡了好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解药已经去除了你体内的妖毒,你却迟迟不肯醒过来。明尧师兄说你是情绪过激,自己不能接受所以不愿醒来。” 林向遇喃喃道:“明尧?” 谭双:“放心,是那个真正的药谷大师兄明尧,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林向遇同谭双都清楚“那个别的任何人”指得是谁。谁都没有说出来。 谭双拉着林向遇一起去山下酒楼大吃一顿,街市上逛了好一会儿,买了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天快黑了才重新回到宗门。 碰见一些弟子练完剑陆陆续续回去,林向遇看着落下去的夕阳,凉风宜人,路过的弟子纷纷恭敬叫着谭双师姐,谭双见到林向遇发呆的模样问,“怎么了?” 她想岔了,喃喃道:“谭双,现在已经暮春了啊。”为什么她还停留在严冬,不肯往前似的。总是时而一恍惚,想到那个难挨的冬日,那个冬日好似不是她挨过去的,仿佛是一眨眼,便消失了似的。而那个人也是这样。 明明在她一闭眼一睁眼之前,他还在身边,现在,都没了。林向遇觉得也许只是因为这样,没有一个让她缓冲时间,她才觉得割裂而不真实。 谭双摸了摸林向遇的额头,道:“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怎么呆呆的呢?”她笑了笑说。 林向遇摇摇头,“可能是我还没适应过来。” 路上,林向遇听到一些弟子嘴里传出陆掌门的字眼,林向遇想了又想,左右觉得自己脑子应该没坏掉,她怎么记得现在的掌门应该姓李,叫做李自珩,而不是姓陆。按理来说,就算是再低微的弟子,也不该会记错自己掌门的姓。林向遇愈发觉得怪异,因此时而觉得自己该不会是在做梦吧,有时候却又觉得不是。 林向遇问谭双,“他们说错了吧。不该是李掌门么?” “这个啊。”谭双了然,解释道:“六师兄修成了九剑剑法,前不久继任了掌门之位。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林向遇点点头,嗯了一声,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难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么?怎么这么突然?” 谭双道:“因为门主说大患已除,仙门不再需要他,他一个人要去游山玩水,不管我们了,还有缘再见呢。” 心脏慢了一下,林向遇痴痴地问道:“什么大患?除了什么大患?” 谭双看向林向遇,脚步一顿,似乎在观察林向遇的神态,旋即,有些欲言又止地道:“忘了告诉你了。” “他死在了那一阵法之下。” “啊?”林向遇恍惚。“你说什么啊。” 后来,谭双好似说了许多话,可不知道为什么,林向遇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她很努力地想要去听清去理解谭双在说什么,可都是徒劳的。只有一阵耳鸣,震动着她沉寂良久的心脏,周围全是杂音,视线也是的模糊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向遇才重新看见,重新听见,谭双依旧在身旁,这回,她终于听清了谭双说着什么。 她说:“当时魔涯一战,虽然造成了仙门一定的死伤,不过好在,已经铲除了他。百年前的杀妖阵法,又合聚了前百名修士灵力,就算是他,就算不魂飞魄散,也活不成。” 林向遇第一反应是问:“你怎么知道?” 谭双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她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力气问出这句话,醒来之后,她一直刻意回避有关他的所有,甚至害怕听到他的所有消息。离开了他的生活,似乎才是一场短暂的美梦。再次听到关于他的一切,又将她拖进去了,那个爱恨难舍难分的痛苦的漩涡。 只是没想到,再次听见关于那个人的消息的时候,却是他死了。林向遇第一反应却是,不相信。他怎么会死呢。他那么强大,那么倨傲。结局有无数种可能,分道扬镳亦或继续纠缠,可林向遇独独没有想过他会死。 谭双道:“我知道这事确实得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刚开始,有人传温淮的淮死了的时候,我们也不太相信,毕竟是妖皇啊,就算了这次真的死了,谁知道他是不是有好几条命。直到妖界在那不久之后,易了新主,我们才相信这件事情。若是他真活着,所有妖肯定都只会拥他为主。” 谭双喃喃自语,讲着林向遇昏睡过去的这段时日里,修真界发生的巨变。 林向遇又听不清谭双再说什么了,她恍惚,呆滞,面上看上去好似没什么变化。脑子里却倒流过过去有关他的一切,好的坏的,都随同着,他的死去,一同逝去。 她恍然若失,猛然明白过来,再浓烈的恨,随着人的身死消亡,也都将一起消逝。他死了,那她的恨呢。 他死了,可她的恨怎么办啊。 “恨”没有了依托,林向遇不知道该恨谁了,而那个人,就连同她的恨一起,仿佛也将她的一部分也一起带走了。 那个填满了她的心的恨意空了,于是心也空了。 林向遇告别了谭双,一个人回到了昏暗的弟子宿舍,突然之间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了,就是倒一杯水都能把茶杯打翻,林向遇头痛欲裂,那种像是失去了什么的感受令她难受。 哭也哭不出来,只得仰头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这一觉又是好几日,林向遇再次醒来的时候,对上一张脸,白净清俊,眼睛上蒙着白纱,徐徐飘荡。他抬手摸着她额头的温度,不知道林向遇已经睁开了眼,他没有任何反应。 一模一样的脸。他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林向遇以为自己在做梦,她还在药谷养心林里吗?照顾自己的是他?之后魔涯那些事情,是她的一场梦而已。并没有发生过,他还假扮着药谷的明尧,照顾着她。林向遇心道,果然,他怎么可能死。 如释重负般地,心道,果然果然,他没有死。 那只是她做得一场梦罢了。一切都还没开始发生。 林向遇细微的动作还是令明尧发现她醒过来了,旋即他端正起来,微微远离了林向遇,用陌生疏离的语气道:“你醒了,谭双说你情况有点不对劲,让我过来看看。” 林向遇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明尧。 没来由地一阵失落。 又是个午后,又是醒来见到他。可她心里为什么那么痛。为什么。 林向遇张张口,喉咙干涩,他一动不动,林向遇起身走到桌边,正想要为自己的倒一杯茶,里面却一滴水都没有了。 眼前这个明尧见状正要出去,“我给你打水来。” 林向遇道:“不必了。” 明尧便没再继续,他如实道:“你体内的妖毒早就解了,许是情绪不佳,大起大落,才导致你身体异常。有必要的话多出去散散心。不要想伤心事情。” 明尧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向遇还是牢牢看着他,她将他所有动作神态,语气看在眼里。 “你的眼睛是怎么没的?”她忽然又问出这句不太礼貌的话。 明尧顿了一下,他看上去面色不悦,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之中。林向遇皱了皱眉头,他才不会这样。他只会不屑,只会不以为意,随口乱说来搪塞她。 明尧虽不愿提起过往,良久却还是道:“一次下山救人,遇见了妖,被妖毁了眼睛。” “是吗?”她道,显得好似还不相信。明尧便道:“我知道我的眼睛常常被有些人嘲笑甚至取乐。可你这般,也未免太……” 林向遇啊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冒犯到了明尧,记忆中,他才不会认真。无论她如何奚落嘲弄,他亦不会露出任何怒愤的神色。林向遇恍惚,其实是不是他,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仍是不死心道:“你还想骗我?这次装得很像。” 明尧皱着眉头,“你怕是把我认作了那个冒充我的人。抱歉,认错了。”道完,他便拂袖而去。 只剩下林向遇一个人,痴痴傻傻。恍若大梦一场。 真的都没了。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全都没了。不论爱与恨。也都彻底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沙城 林向遇孤身一个人离开宗门前,算是同谭双道了别。 那时候谭双还问她,“遇师姐你要去哪儿?” 林向遇回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淡声道:“我走了。”顿了一会儿,又道,“我应该已经对你没有价值了,谭双。” 谭双一怔愣,笑容淡下去,低下头,“对不起。”她心里十分清楚遇师姐再说什么。 她确实利用了遇师姐,去对付温淮。那日在法阵之下,面对遇师姐的生死,她也无能为力,所以便没有放弃布阵,而是放弃了去“带回”遇师姐。只是没想到,温淮对自己那么狠心,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以他命换她命呢。若不是林向遇拖住他那么久,他不一定不能活着出去。 谭双低着头,再一次道:“对不起。”可她对遇师姐,也不完全是利用关系。那些感情都不是假的。曾今,遇师姐身上那些东西,也照耀过她。可如今,只是因为有些东西,她必须去做,但是如果去做又必须牺牲一点什么,谭双没办法。要杀了温淮,得用师姐去“换”。虽然表面上的理由那么冠冕堂皇,可拆开那层的包装,事实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丑陋。虽然一开始那是六师兄的主意,但后来谭双也同意了,并且一手操办了此事。 谭双没有继续自欺欺人,她再没有任何脸面留住她。最后只得道:“师姐,若是想回来,随时欢迎。” 林向遇回头一笑,“保重。” “保重,在我心里,你真的永远都是我的师姐。”谭双大声道。那话散在风里,一点点消逝。连同过去那些点点滴滴一样。 远远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清瘦落拓,一直看着她走远直至消失,陆十六也只能看着。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坐在高位,似乎终于比过了那个让他遥不可及的人。可如今却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失去了。他也自认为没脸。心有愧,不敢再见遇师妹。其实他早就出关了,利用她去杀了温淮这件事情,陆十六到死也不敢告诉她。他日日怕得要死,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却见都不敢见遇师妹一面。与其让她厌恶他,还不若,就让一切都停留在美好的地方- 越过隐在云边的层层长阶,脚下的裙摆左右荡漾着,林向遇走得很轻快,也许是因为一个人,便是行李都没有。 走到一半,忽地听见有人在身后急急地喊她,“师姐,等等我。” 林向遇停下脚步回头看,那个少年,身前抱着倔强的青鹤,身后背着包袱,一边哄着不肯离开的青鹤,说:“鹤师兄别生气了,我去别的地方给你抓更多鱼……”一边叫着林向遇,“师姐,师姐,等等。” 林向遇回过头,停下脚步等待着许从云的时候,他又不止为何脸色红起来,动作慌乱,满头大汗地跑到林向遇身前,“师姐,你要去哪儿?” 林向遇看着许从云这架势,道:“怎么?你也要走?” 她道:“我要去沙城。” 许从云眼睛亮了亮,“我也要去沙城。师姐,我们一起吧。” 林向遇爽快道:“好,那走吧。” 一路上,林向遇都想让青鹤驮着他们直接飞过去,青鹤气得脸色铁青,每当林向遇这么开玩笑的说的时候,青鹤便嘎嘎噶地叫,许从云翻译说:“它说上次驮着我们去魔涯,差点被害死了,所以再也不敢驮我们去任何地方了。” 林向遇挠挠头,不好意思了。上次确实是她,害死了不少人。垂下头,不知道想到谁了,不再说话了。 两个人没什么盘缠,逮到什么吃什么,路过那里睡哪里,就这样,一路活得乱七八糟地,竟真的走到沙城脚下。 站在漫天黄沙之下,林向遇同许从云风尘仆仆,青鹤也高高昂着头,随着周围各色奇形怪状的人,妖,甚至还有魔,一齐泥沙俱下地涌入城门,而那城门守卫却也丝毫没有要阻拦妖魔的意思。 果然是那个传言中人妖魔混杂的沙城。而路上还听说过,传言妖皇死后,这里更是乱象丛生,妖魔乱舞。 掌管着这里的人,叫做楼雪尽,是过去的魔教头头,在五百年前妖族崛起的时候投靠了妖族,而现如今,妖族式微之后,他靠着之前积攒的“本钱”独占一片天,在这儿混得风生水起。 为了门主口中的可能性,林向遇来到了这里。天地虽大,总有一天,也许能找到大鹅。 林向遇朝着许从云道:“走吧,沙城到了。” 一齐顺着嘈杂的各色身影混进去的时候,林向遇转过头,忽然问许从云,“你来沙城做什么?” “找姐姐。”他只回答了这三个字。 “原来你还有个姐姐。” “从小在一起的。不过我好久没有见过她了。”他垂下头。 林向遇道:“没关系,只要你还记得她的名字,总有一天能找到她。她叫什么名字?我要是碰见了就告诉你。” “她啊,她叫觅月。”许从云道。 林向遇点点头,“好,我记住了。下次见到这个名字,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许从云低着头,羞涩地喃喃道:“谢谢师姐。” 林向遇拉了许从云一把,“快走吧。” 沙城不只是一座城,而是一个地名,其间囊括了十几个城镇,之间相隔也不算近,进入沙城的城门就是沙城的南临,而沙城主楼雪尽所在的老巢叫做红菱山,从这里再到红菱还有好一段距离。 青鹤早就饿得嘎嘎叨着许从云的屁股,许从云没有办法,这里有没有河流,上哪儿去给它捉鱼吃,他只得捂着屁股,林向遇跟着身后笑,一边琢磨着上哪儿弄点吃的,正这样想着,下一瞬,从天边倏地飞来了好几只馒头,连带着蒸笼,还有桌椅,各种不知名的东西飞了过来。 林向遇手疾眼快地接住一只馒头,咬了一口,青鹤也飞起来叼住,整个囫囵咽下去,林向遇正要抬眼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见天边几只地魔,同几只妖大打出手,貌似还碾碎了几只力量低微的小妖,朝着从城门涌进来的人和妖大喊着,“后面的,别再进来了。不想死地,都给我滚出沙城。” 这几只地魔驱赶着进入沙城的人,林向遇抬头看,只见前面大街堵成一片。 地魔是魔涯生出来的最纯正的魔,是所有魔中力量最强悍的。此前除了魔涯以外的地方,地魔很少出现在人界,而前不久魔涯那一战后,妖族力量式微,魔族也就跟着起来了。 妖啊人啊,见到是地魔,都不再敢往前走了,果真如地魔所说的老老实实地跪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前面的人和妖被地魔堵在了街道上,后面陆续想要进入沙城的各色人妖魔也都寸步难行,堵在外面。 周围的人和妖都乖乖地蹲地抱着头,做出臣服的样子,忽地有一个人拉了林向遇一把,将她拽得也蹲在了地上,她低头一看,许从云抱着青鹤,缩成一小团,“师姐,我们还是识相点吧。” 林向遇:“……”没办法,确实打也打不过。 刚进入沙城,就碰上这么个事情,只能自认倒霉了。 四周声音嘈杂鼎沸,沙城城门口因为这事乱成了一锅粥。旁边有两只头顶顶着耳朵的小妖,其中一只小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另一只妖便道,“还不是为了红菱剑,城主前日才宣布,红菱山秘境不久后开启,获胜者可得到红菱剑。如今这么多人妖魔前来,也都是为着那红菱剑。” “这地魔一见这么多人前往红菱山争夺红菱剑,不乐意了,直接就在这里就把其他竞争者都赶走呗。实在是太恶劣了。” “是那把可照心中万物的红菱剑?”林向遇的插话令那两只小妖面面相觑,又看看林向遇,气氛立马冷下来,林向遇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只看见其中一只小妖点了点头。林向遇讪讪地道:“谢谢啊。” 传言中红菱剑可照心中万物,或许利用红菱剑,可以找到大鹅的方向所在。林向遇转头对许从云道:“师弟,我们去红菱山,或许红菱剑也可以帮你找到姐姐。” “真的吗!” “真的。”林向遇拽着许从云,想要趁那两只地魔不注意偷偷溜过去,“走。” 可惜前面和旁边都堵得严严实实,林向遇拽着许从云想要溜的时候,不免碰到旁人,没走两步就引起一阵骚动,猛地被那地魔呵了一声,“给我别动!” 林向遇被吓得缩了一下,许从云经由它这么一呵斥,立马蹲在地上不敢动,林向遇抬头,不恰好地同其中一个地魔对上视线,看来是盯上她了。 盯了一两眼,地魔见林向遇还不老老实实地蹲下,抬手,提起了它前面一个普通人,捏着脖颈,生生捏死了。 杀鸡儆猴,威胁她们。 林向遇后退两步,这时又听见身后传来躁动,刚想要回头的瞬间,有一个人同她擦肩而过,快到她只看清一个影子。还有一抹白白的衣角,林向遇目光随着跟随着那抹衣角。 剑光没影,落在那些地魔身上,竟是快到那些地魔都没反抗的机会,几只地魔消亡于剑下。剩下的几只地魔,撞见这种状况,摇身没入地底,识相地逃走了。 林向遇张张口,搞什么啊。原来这么不经杀啊。虽然她好像没资格说这话。毕竟魔也不是她杀的。林向遇只是小人得意。天无绝人之路,让这几只地魔这么嚣张,看吧,下一秒就遭报应了。 抬眼再看向那人的时候,他一足踏在那矮矮的檐角上,一身利落的白衣,身上再无其余半点修饰,只有头上戴了一顶帷帽,白纱飘飘,落拓不羁,手里提着的剑,垂在身旁,还在闪着令人生畏的锋芒,可仔细一看那分明只是一把寻常铁剑而已。 等大家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却抬腿就要走了,倏地身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声音。 “谢涯,你丫的又出尽风头,可显着你了。”李苇脚踏几只头,一跃飞至谢涯身边,突然拽着谢涯的衣服不放,耍赖般地道:“你要去哪?红菱山?你别想一个人去!” 谢涯同李苇根本就不熟,好像是某次杀魔,抢了他的风头,就被这个自称天下第一剑客的傻子缠上了。谢涯不语,打开李苇的手,抬腿便要走。 李苇也要跟上去,却不知道哪里突然跑来一只青鹤,扑腾着翅膀,张大嘴巴去叨李苇的屁股,李苇被实实在在地叨了一口,“啊”叫一声,抬手想要捉住青鹤,青鹤左右飞扑,李苇满头大汗,模样恶狠狠,“烧鸟,敢咬老子的屁股?” 林向遇见状,赶忙上前,提起那只傻傻青鹤,转手丢给身后的许从云,若是青鹤真变烧鸟了,那师弟不得难受死。面对捂着屁股的李苇,林向遇讪讪道:“这傻鸟不聪明,你别计较。” 只是一凑近李苇,便味到一阵鱼腥味,难怪青鹤要叨他。林向遇捂了下鼻子,这动作很快被眼前两人捕捉过去,谢涯微微同李苇隔开一段距离。李苇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气息,面色一恼,道:“来的时候恰好前面是个卖鱼翁。爹的,挤得我屎都出来了。我还管得了这个?” 地魔别摆平之后,大街人流畅通起来,余光中牢牢看着谢涯,见到他又想要走,李苇摆摆道:“罢了罢了。” 林向遇笑嘻嘻道:“好嘞。” 谢涯径直从林向遇面前擦过,李苇急急地要跟上去道:“谢涯,你丫地等等我。” 一阵风撩过,林向遇发丝衣摆翻飞,被搅动着,在谢涯走过的时候,同他帷幔上的白纱搅在了一起。她不甚在意地瞥了谢涯一眼,大风又急转直下,往一边吹去,帷幔的白纱被风吹得紧紧贴着他的脸,那侧脸若隐若现。 林向遇瞳孔慢慢凝固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轻浮 那一瞬间的感受,令她心脏狂跳起来。 白纱贴着侧脸,肌肤隐现,勾勒着轮廓,林向遇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掀开他的帷幔,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这位姑娘,你做什么?” 他转过头来,透过白纱,林向遇好似看见两只闪耀的眸子,她深深拧着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瞬间打消了林向遇的所有猜想。 “你能看见?”她不死心地问。 “当然,我还奇怪,你为何就当我是瞎子?”他侧着头,那双隐在白纱之下的熠熠双眸似乎正在盯斜着她。 林向遇情不自禁地道:“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李苇倏地插嘴道:“这位姑娘,你这碰瓷的手法有点拙劣了。人家都遮着脸呢,你怎么看出来他像是故人的?” 林向遇想了想,“也许,是靠心?”林向遇发誓这话发自内心,一点都不假,虽然她只是凭借那瞬加快的心跳说了实话,却真的无意要当满嘴油话的登徒子啊。 李苇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林向遇抬眼试图想要知道白纱下的谢涯会是何种表情,可那些都匿在白纱下一丝一毫都不曾透露出来。 李苇道:“为了我们谢涯,真的豁出去了啊?” 林向遇道:“对啊,所以,我们可以跟着你们吗?”反正他们也要去红菱山。正好顺路。 林向遇迅速拉来身后傻傻抱着青鹤的师弟,真诚地看着李苇和谢涯。 看不见他的脸,却好似看见裂开了一丝裂痕,在隐约的眸子里闪烁。 “都别跟着我。”留下这句话,谢涯身影一跃,隐匿在茫茫人海之中- 许从云抱着青鹤,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向遇身后,林向遇小心地跟着李苇,李苇刚开始也是鬼鬼祟祟的,终于在穿过一处的灌木,看到其后正抱臂小憩的谢涯,前面是烈烈燃烧的火焰堆,李苇颇有些得意道:“看吧,我就说妖魔最少的地方能找到他。” 林向遇挑了下眉,她跟着李苇,可总算是找到他了。 就是李苇得意的功夫,一柄铁剑呼啸而来,堪堪地划过李苇的耳畔。李苇吓得气都差点没了,看向烈烈焰火下的谢涯。 那一铁剑牢牢地钉在林向遇旁边的树上,许从云师弟吓得双腿颤颤,默默躲去了林向遇的身后,林向遇看着那柄还在铮铮颤动的铁剑,抬手,将铁剑给拔了出来。 李苇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也不偷偷摸摸了,背也挺直了,反正都被他发现了,李苇径直拨开灌木走了过去,林向遇和许从云立马紧跟上。 在谢涯旁边自然而然地坐下,这片林子是通往红菱山的最佳路径,白日里便遇见不少人妖魔陆陆续续走过这里,如今,到了晚间各种妖魔鬼怪应当更多才是,到了谢涯这儿,却安安静静,仿佛无人之地。看来妖魔一定程度上,不敢惹上他。不过但单从他刚到沙城便连杀几大地魔来看,其他妖魔也多少会忌惮。 谢涯仿佛没看见后续跟上来的林向遇和许从云,问李苇:“你到底要跟着我做什么?” 李苇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倚靠在树边,“我们都要去红菱山,正好一起顺路啊。”总不能说是因为谢涯有可能是他在红菱山最大的对手,所以他才要好好盯着谢涯吧。 他抱臂,微微靠着树,白衣上沾着些许草屑和灰尘,暗色中,火光跳跃,忽明忽暗,在覆在他脸庞的白色轻纱上起舞似的,只听见火堆燃烧的劈里啪啦声响中,他似是哼了一声。无语又无奈的语气。 林向遇正在偷偷将刚刚那柄铁剑还给谢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偷偷摸摸的,或许是心虚,或许是怕被他赶走。所以一边掩耳盗铃,一边还恭维讨好他。林向遇也不知道自己是蠢,还是执着,明明所有人都在说他已经死了,她却仅凭着一个感觉,而作死地去接近另一个不明危险的男人。 “诶诶,你就问我为什么跟着你,怎么就不问问这个女人为什么一直跟着你吗?”李苇不平衡道。 李苇话落,林向遇抬眼,便见谢涯微微转过头,林向遇讪讪地将那把铁剑正大光明地递给他,双手呈上,“你的剑。”她忍不住地头皮发麻,垂着头,她知道那白纱下那双眸子一定一定在盯着自己。 林向遇怕谢涯真的问出了那个问题,她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极力搪塞过去,对着李苇道:“我那可是有正当理由的。”她想说她跟着谢涯是有正当理由的。 “什么正当理由?”李苇来了兴致,不依不饶地问。 “因为,就是你想的那样啊。可能我看上你们谢涯了。一见钟情。”林向遇说着这话的时候,头埋得更深更深了,脸也羞愧地烧起来。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身前那接过的铁剑的手微微一顿,林向遇也随着心跳一滞。她紧紧闭着眼睛,害怕他会因为她的浪荡话而杀了她。 然而,只等到李苇的喷水声,他刚喝下去的水喷了出来,熄灭了一小部分火焰,“一见钟情?” 转眼,许从云师弟也抱着青鹤,神态一模一样地微微张着嘴巴,看着林向遇。 李苇缓过这阵后,又仰头灌了一口水,嗤了一身,觉得林向遇同之前那些追求的谢涯的女修一样,要不了多久都会被谢涯的“恶劣”打发走。 林向遇不敢再继续刺激谢涯了。讪讪地端正坐起来,余光不经意地想要观察谢涯的神态,然而,那可恶的白纱将他的一切都遮掩住了。 不过,林向遇也没有感受到他的反感或者恼怒,心里立时轻快起来。 火星子燃烧的劈里啪啦声愈发热烈,许从云抱着青鹤,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青鹤早就睡着了,流出了口水,李苇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林向遇说了些话,无非是打探林向遇的底细,虽然李苇并不相信林向遇这么一个菜鸡能有什么底细。同之前那些追求过谢涯的轻浮女修没什么两样。 林向遇得知了李苇是个浪迹天涯的散修,只是在路上碰见了同为散修剑客的谢涯,便一同来了沙城,而当林向遇说,“原来是个散修……”的时候,李苇便气得脸都黑了,“什么散修?老子是天下第一剑客。你懂什么是天下第一,什么是剑客吗?” 这种没人证实的称呼,八成是自取的……林向遇掠过这个,试探地,问:“那你们去红菱山做什么?” 林向遇偷偷瞟谢涯。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正醒着,抱剑懒懒地半倚着。李苇道:“你去红菱山做什么我就去红菱山做什么呗。” 林向遇没话可说,如今跑去红菱山的,不都是为着那柄红菱剑么。 林向遇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夜晚更浓稠了,师弟和青鹤彻底倚靠在一起,彻底睡着了。李苇也闭着眼,传出了微微的鼾声。 火光跃跃,在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候,林向遇忍不住转头看向谢涯,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可面上又蒙着白纱,叫人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这么晚了,应该睡了吧。 林向遇半眯着眼睛,透过烈烈火焰,模糊不清地偷看火焰之后的他,她蜷缩着身体,抱着双腿,头也半埋在膝盖上,还是半眯着眼,叫人看不出她正在盯着火光后的谢涯。 莫约是后半夜,林间雾气弥漫,露水深重,深夜,彻底死寂,林向遇半眯着的眼全然睁开,眨了眨眸子,睫毛上还凝着露水,叫她视线更加模模糊糊,她动了动。确保所有人都睡着了,林向遇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可即便是再微小的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下,也是突兀的。这让她大气都不敢出,为了证实自己心中毫无根据的猜想,她竟然敢大半夜地,去掀一个危险的男人的帷帽。她真的是越来越胆大了。 可为了那一眼,林向遇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见见他的正面目。若真的只是一个长得有些相似的人,或者真的是她那时候感觉错了,她也许才会真的死心。 也许潜意识里,林向遇根本就认为温淮不可能死。他没死过。因为林向遇救没见过他死去的样子,在林向遇的所有记忆中,他什么样子都有,就是没有死去的样子。 林向遇不相信他能死在那个阵法之下。 不相信!胸口回荡着这三个字,林向遇几乎是挪着,靠近了他,再凑近一些,林向遇蹲在他的身前,听见他轻微的喘息声,她似乎也听见自己心如擂鼓的声音,她捂了一下胸口,恨自己这颗不争气的心脏,跳得这么快做什么,万一被他听见了怎么办。 万一把他吵醒了怎么办。可林向遇无论如何努力,仍是半分都抑制不住那剧烈的心跳。 缓了一口气,终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背后的火光,将林向遇的手的影子投在白纱上,连同她的半张侧颜,随着火的跳动而跳动,如同她跃跃不安的心。触摸到了那柔软的白纱,林向遇觉得这个白纱像是没有重量似的,满头大汗地捏它,小心地掀起来,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面上白纱缓缓褪去。 她微微低着头,想要仔细看,从的曲领襦看到青筋隐约的脖颈,喉结往上,肌肤是一样的白森森,再到下巴,嘴唇…… 只瞥见一抹若有似无的红,没有看清楚,猛地一柄寒光,闪过林向遇的眼睛,那剑以林向遇看不见的速度出鞘,她被整个人被剑抵在树上,他素手持剑,垂着头,白纱擦着林向遇的脸畔,他幽幽地声音,问她:“你想做什么?” “我,我只是怕你太热了,不透气……”她咬紧了嘴唇。觉得自己又说了蠢话。 他轻地嗤了一声,竟是问道:“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拉勾 林向遇自知自己就是在扯淡,现在他貌似不是特别生气,态度好点,顺顺毛,总归是正确的做法,“对不起,我只是太想要见见你的样子了。我保证我绝无半点想要害你的意思。” “是因为我长得很像你一个故人?”谢涯凉凉地问。 林向遇抿紧嘴唇,缓缓地点头。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若是想要把我当成你心目中的某某人的替身的话,我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他无情地道。 他侧着头,林向遇看见那白纱被微风吹拂,贴着他形状饱满的唇,下巴也若隐若现,她微微想要靠近,脖子上却感到一丝丝冰凉,那剑抵在脖子上,她不敢靠近了,问道:“那你为何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为何不让我看你一眼?” 林向遇内心忐忑,只听见他道:“杀你是不用理由的。” 这句威胁,浇灭了她的所有幻想了希望。她垂下头,眼睫一抖,压在眼睫毛上的露水啪嗒地落在了谢涯握剑的手上。 他似乎一抖,不过很微小。不知道是不是林向遇的错觉。 谢涯松开林向遇,随手将那铁剑“挡”地丢在地上。林向遇呆呆地靠着树干,这才借着火光看清,那柄剑根本就没有出鞘。那一闪过的剑光,真就是吓唬吓唬她而已。 林向遇看向谢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白纱之下的他,好似在嘲笑她。 林向遇不着痕迹地瞪了谢涯一眼,自顾自地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不知道他睡着了还是醒着的。这漫长的一夜,终于是过去了。 火堆烧得只剩下灰烬,露水沾湿了外袍,林向遇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实实在在被冷得颤了一下,蹭了蹭冰凉的手臂,抬眼,只见谢涯靠在一边。 李苇和许从云还有青鹤都没了。 昨晚的失落感还沉积在林向遇的心上,左右这里只有谢涯和她两个人,林向遇只好装作没事人一样问谢涯,“谢涯。” 听见林向遇叫他,他似乎动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林向遇低低地问道:“李苇和我师弟呢?他们去哪儿了?” “说是去河边捉鱼。”他无波无澜道。 林向遇点点头,也不奇怪了,她们一行四个人,她和师弟穷得响叮当,唯一一个可能值点钱的就是那只蠢鹤还天天抢林向遇和许从云的吃的。而李苇,林向遇怎么看都觉得他像个江湖骗子,再看看谢涯,这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白袍还有那不值钱的铁剑,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要赶路,接下来也只得路上挖挖野菜钓钓鱼充饥了。 林向遇站起来拍拍屁股,对谢涯道了一声,“我等会儿就回来,你可千万不要跑啊。” 说着,一步三回头,“你可千万不准跑啊!” 走出几米路,林向遇又倏地折回来,忽而不待谢涯反应地,自顾自牵起他的一只小拇指,她自然而然地用自己的小拇指钩住他的小拇指,两只手指紧紧缠住,她蹲在谢涯面前,严肃地道:“拉钩!” “拉了钩你就不能走了。”道完,林向遇松开他的小拇指,小跑着,一路渐行渐远,摇摆的裙摆,荡漾着消失在绿意之中,直至彻底离开在谢涯的视线。而他,则垂下头,看着残余着她的气息的小拇指。 当林向遇抱着几只大白萝卜小跑着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谢涯果真没走,她的脚步更加轻快起来。一路上的猜疑和担心都烟消云散了。心想,拉钩还真的有用。 她白净的脸上沾了一些泥土,身上也零零散散地掉土,林向遇在谢涯身旁坐下,自己的拿了一根白萝卜,往自己身上擦了擦泥土,就大口啃了一口,咔嚓咔嚓的清脆声,林向遇递了一根给谢涯。 “喏。”她含糊道。 她不知道谢涯是什么表情看他,他顿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 林向遇来的沙城的这一路上都是这么混过来的,逮到什么吃什么,有萝卜吃已经是不错了。对于偷萝卜这件事情,林向遇渐渐能自洽了。 没过一会儿,便听见李苇骂骂咧咧,旁边的青鹤振着翅膀,随时要叨李苇的样子,而李苇差点就要同青鹤打起来。他发誓终一天要烤了这只烧鸟。 一看两人带回来了零条鱼,许从云师弟则是垂着头,慌慌张张地作势要阻止李苇同青鹤打起来。李苇一屁股坐下,林向遇问:“怎么了?不是捉鱼吗?鱼呢?” “可别说了,问问这只蠢鹤。全都被它吃光了。”李苇狠狠瞪着青鹤豆大的眼睛,咬牙切齿,“那鱼刚刚咬钩呢,下一瞬,就在它嘴巴里没影了。请问这只鹤上辈子是饿死鬼么?” 林向遇讪讪地道:“可能是我们路上太亏待它了。” 青鹤听见这话仿佛赞同地扬了扬头,很理直气壮起来,林向遇拍了一掌这只不知收敛的蠢鹤。青鹤用翅膀捂着头,躲去了许从云身后。 没有在这个地方逗留很久,一行人即刻行动前往红菱山。谢涯后来从没有再说过不让林向遇跟着他的话了,既然没说,林向遇就当他默认了,反正就算他不同意她跟着她,她也不会走,林向遇下定了注意,要赖着他,赖到自己死心为止。 一路上偶尔遇见些许妖魔,但大多都心知打不过谢涯,每每碰见了都绕着走,如此一路上也算是顺顺利利,很快便快要到红菱山了。 越是靠近这个地方,越是鱼龙混杂,什么妖魔鬼怪都集聚在这里,或在暗处或在明处,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一红菱山秘境里的红菱剑。据说那是一把妖剑。流转在人间,即使妖界崛起后,也没有再被找回去。现如今,又流转到了沙城。 往远方眺望,能看见远处山林的围拥的中心,各式各样的房屋林立,越中心越是密集繁华,她们站在一处较高的山丘上,只要越过这座小山丘,便到了红菱山。 一口气终于走到红菱山的边界,这个地方似乎有一层结界笼罩着。 林向遇试探地伸手去触摸这层结界,没想到却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李苇正提着剑,神神叨叨地提醒小心有诈。直到林向遇整个人都穿过结界,进入到了红菱山的地界,李苇尴尬地收回了剑挠了挠头,“这这,怎么回事啊?” 林向遇招招手道:“进来吧。” 林向遇话音落下,谢涯一脚踏了进去,青鹤也迫不及待地扑着翅膀,一跃而上,许从云追着青鹤,没入结界之内。 李苇也不好傻傻地一个人待在结界另一头,他替自己找补道:“这结界肯定是只防妖魔,对人不成影响。” 话落下,不远处一行小妖陆陆续续地穿过了结界,在昏暗的乡野小路上扬长而去…… 林向遇道:“怎么可能,就凭借这个结界布在沙城,就不可能是防着妖魔。可能只是一个摆设吧。”她猜测,不过又对她们造不成任何影响,那就不重要,只要能顺利进入红菱山就行。 李苇还在后方絮絮叨叨,觉得那个结界一定有着什么问题,没人理睬他,天色完全暗下来,穿过这条乡间小道,前方的一路灯火一路绵延到远处的繁华街道,街道上隐约可见人妖魔并存,在其间来回行走,互相之间早也见怪不怪,却也不乏有人妖魔起了冲突,打起来的。 明日便是红菱山秘境的开放之日,即便这么晚了,也仍有同林向遇她们一样为了明日秘境而赶往这里的。 夜色很是寂寥,不知道距离天亮还有多久,林向遇回头,叫着他们,“我们快点吧,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好准备进入明日的秘境。” 许从云较快了些脚步,小跑着追上去,林向遇瞥了谢涯一眼,他似乎感知到了林向遇的视线,林向遇脚步慢了些,待到谢涯走近了,林向遇不着痕迹地道:“谢涯。” 他微微偏头。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得到那把红菱剑吗?” 林向遇憋了一路,终于问出这句话。红菱剑之前是妖中狐族传承的宝剑,其中蕴藏灵力深厚,妖想要夺回去,人魔想要以此增强自己的力量,林向遇和许从云都是为了利用它去寻求自己心中所想,而谢涯呢。 林向遇能看出来的李苇也是追求力量的,可她偏偏看不出来谢涯这个人想要什么。到目前为止,林向遇对谢涯的所有认知都如同看他那半遮面的白纱一样,朦朦胧胧,什么都看的不真切。除了那若有似无的一眼之外,林向遇再也没找到他就是那个人的证明。 尽管如此,她依旧傻傻地相信着。林向遇并不觉得谢涯也是为了力量而去追寻红菱剑的,但她也无从得知别的。 等了一两秒,气氛沉默着,只有李苇和青鹤吵架的声音时不时回响,安静到林向遇还以为谢涯并没有听见自己这句话。 意料之中,林向遇在此之前有过心里准备,他大概率要么会回她,“杀她不用理由”之类的话,说实话,这话对林向遇已经没有了威胁,要么,像现在这样,沉默不语。把林向遇晾到一边。 “以后我再告诉你。” 她正当微微失落的时候,这样一句话轻轻地飘过来,林向遇抬起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赖着不走了 没有了回声,她同谢涯不知不觉间落在后头,这时候,倏地听见前方传来陆续惊叫,黑魁魁的四面陆续涌来一群魔,许从云吓得跌在地上,李苇抽出了剑一斩了那只率先扑来的魔,青鹤扑腾着翅膀, 第一时间就要逃,逃到一半又讪讪的折回来,黑压压的魔,逼退着它。 魔一只只涌上来,李苇一边咬牙抵挡一边大喊道:“我就说这个结界有问题!肯定是!” 林向遇来不及思索也提剑抵挡,一边,她还在继续问谢涯,“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个?”谢涯这句话像是在斥责林向遇,又不像是。林向遇不着调地道:“当然。你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你赶快告诉我,我好就算是死也瞑目。” “杀魔都不专心,是不怕死么?”说着,抬手一剑捅穿林向遇身后扑过来的魔。 林向遇微微抬头,看着白纱若隐若现,他的容颜也若即若离,风狂舞,白纱摇曳不定,她差一点就能看见他,仿佛看见什么摇摆不定的真相,她微微慌乱,忽然害怕什么,害怕可能会看见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出神地轻轻道:“可能,是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 “哪来的自信?”他冷笑一声,林向遇也笑了笑,自己是很“不要脸”。是啊,自己到底从哪里来的自信呢?到底是谁给她的? 出神功夫,林向遇一剑贯穿一只魔,转手斩落另一面杀过来的魔,然而她却没注意到,那只魔的影子。魔消失了它的影子却慢慢爬了上来,林向遇完全不注意,转头的瞬间,影妖正向她张来妖爪,可中途,立马被一剑洞穿,影妖落下后,露出谢涯的身影。 林向遇挑了下眉,她刚刚说什么来着?谢涯看也不看林向遇一眼,林向遇看着那影妖,回想起来自己见过它们,在照月宗,也是这么一群东西突然追着她不放。林向遇下意识对谢涯道:“和我们上次见过的那群妖魔一样。” 上次在照月宗那次,温淮也在,只不过是以着明尧的身份,不过在林向遇记忆中,无论他什么样子什么身份,他都是他。 对此,谢涯没有吱声,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最重要的是,他竟没有一丝一毫地疑惑。若他不知道林向遇说得是什么,必然会疑惑。 林向遇弯了弯嘴角。 李苇闻言,咬着牙道:“你之前见过这些妖魔?原来就是你招来了这群东西?你到底惹它们什么了?我还是小瞧你了,你来历不简单吧?” 林向遇没有理会他,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派来的。直到谢涯简单一句:“进入了结界之后就遇见了这群妖魔,结界大概只是用来提醒我们来了的信号。是谁布下的结界?这又是谁的地盘?” 稍微想一想便能明白。 楼雪尽。林向遇也不是没想过,可林向遇自认为同这个人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么做?她一穷二白,身上又有什么东西值得楼雪尽这么大费周章? “师姐!”忽而听见有人从上方这样唤她,林向遇抬起头,趁着李苇替他们断后的功夫,青鹤已然驮着许从云至于半空中,转了个弯,又飞了回来,许从云朝着林向遇伸手,“师姐,抓住我的手。” 李苇被魔伤了好几下,咬牙切齿地狂骂,“艹!他妈的,刚才明明是老子一直在帮你断后,就不带老子走!没良心的。” 许从云解释一句道:“因为你更厉害。” 李苇:“还算你丫的有点眼光。”道完,更加拼命地杀起魔来。 清辉的月亮下,师弟乘着鹤,对林向遇伸出手,林向遇微微跑了几步,向上一跃,裙摆左右荡漾,划过月光一角,谢涯看了一眼,看她月光下轻盈的身姿,眸子也熠熠的。 “谢涯。” 忽见她转过了头来,唤了他一声,谢涯一怔愣。 “我们一起走吧。” 他刚斩杀一只影妖,妖血溅到了他那白白薄纱上,闻言缓缓地回了头。看不见他的神情,所有一切都隐匿在那个白纱之下,而此刻,那白纱浸满了血。 李苇又破口大骂起来:“不是,他妈的你们三个什么意思啊?就不带我走是吧!” 青鹤载不了这么多人,只得后面再来救下李苇了。没人理会李苇。 林向遇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还停留在半空。 “一起走吧。”她重复道。 谢涯果真靠近了,他仿佛正要朝着林向遇伸出那只手,林向遇弯着眼睛,却在中途,拽空了他的手。 他一转,剑光闪过,杀死了另一面要扑上她们的影妖,谢涯再次抬头往上看,抬手施了灵力,推了她们一掌,“你走吧。” 林向遇半空中那只手,还没有收回去,她只得在青鹤背上,看着他越来越远,而他似乎也抬头看着林向遇。一道妖影,冲向谢涯,他在看着她,所以不备,帷帽被妖影掀飞了,扬着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脸也留下一道血痕迹,他却脸眼皮都不眨一下。 月光下,他沉寂地抬头,看她远去。 而林向遇忍不住地含泪- 莫约是后半夜,青鹤驮着林向遇同许从云飞离了那片地方,说来奇怪,刚才那些妖魔也没在追上来了。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许从云问林向遇,“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师姐,你哭了么?” 林向遇回过神来,擦了擦眼睛,“啊?没有啊。风太大了。” 许从云默默地道:“师姐,我刚刚也看见了。他长得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林向遇一怔,随后笑了笑,“那就去找他,怎么样。” 许从云点点头,很乖地道:“师姐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街道偶尔有妖魔出没,晦暗中,微弱的灯盏火光跃跃,青鹤扑腾着翅膀,四处嗅闻着什么,林向遇同许从云跟在青鹤身后,一直走到一家坐落在郊外的客栈前,幽暗的灯盏绵延到这里更显幽深。 “真的是这里吗?”许从云问青鹤,青鹤叫了两声,许从云便点点头。两人进入了这间客栈。 店小二在柜台前打着瞌睡,两个人趁机溜了进去,住客栈的钱她们当然没有,反正林向遇又不是为了住客栈。一路跟着青鹤溜进了客栈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站在门前,青鹤再次确信地点点头。用鸟喙哒哒地敲响了房间门。 过了莫约几分钟,门被打开。正是李苇提着剑差点杀上来了,半途听见青鹤锐利地叫了一下。 青鹤飞快地扑上去叨了一下他的屁股,李苇捂着屁股叫了一声,这才看清了来人。 两个人一烧鸟,站在门口笑了笑。 “好久不见。”林向遇招了招手,以示友好。 李苇眼皮一跳,看得出他有点不好,“你们怎么找来的?” “青鹤闻着你身上的臭鱼味找来的。”林向遇如实道。说着,一边不住地歪头往房间里面瞧,“谢涯呢?也在这里吧。” 隐约有一个背影,背对着她。裸露一半的脊背上,有交错的伤口。只见他侧着头,青丝拢过一侧,在替自己上药。林向遇不顾李苇的阻挠,挤了进去。 “谢涯,你受伤了?没事吧。”林向遇仍然叫着他谢涯。 见林向遇竟不管不顾地凑上身前,他眉心也一条,转身套上了外袍,背对着林向遇,缓缓转过来头。 帷帽被风掀飞了,他再也不终日罩着那层白纱,用着原本的样子面对着林向遇。不知道是没有顾忌了还是不在意了。 不说话静静看着人的时候,面色凌厉目光凌厉。面对林向遇的无波无澜。 林向遇有一瞬间被刺痛到了。大概是没见过他这样看着自己的目光,无悲无喜,什么也没看不出来。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真正的陌生人。可也正因为如此,林向遇又燃起来莫名的希望。说到底,她害死过他一次。他恨她厌恶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恰恰证明,他就是温淮。隐藏身份也许只是不愿面对她。不愿她纠缠?林向遇搞不明白。 不过,只要他活着。林向遇就满足了。 “你的伤没事吧?”静了一会儿,林向遇干巴巴地问。 他只是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冷漠得很。甚至比带着帷帽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时候更加冷漠。林向遇却一点也不灰心,见师弟和青鹤还在门口同李苇斗智斗勇,林向遇挤开李苇,将他们一齐拉了进来。 “明天我们继续一起去红菱山秘境吧。”林向遇道。“今晚就好好休息。”反正她们没地方去,翌日就是红菱山秘境开启的时间,她要在这里守着谢涯,哪也不去。 李苇:“……” 这两人一鹤,赖着不走了,李苇和谢涯也没办法。 晚间,许从云同青鹤互相依偎着很快便睡过去了,李苇也发出鼾声。月光很浅很淡,房间里只留有一只燃着的烛火,火光幽幽,林向遇趴在木桌上,在晦暗不清中,睁着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不知道盯了多久,盯到谢涯竟是忍无可忍了。 “再看就给我滚出去。”闻言,林向遇一怔愣,缓缓地抬起头来,歪歪头,“原来你看得到。”林向遇还以为自己的目光不是很明显呢。 谢涯似乎垂头捏了捏眉心,他怎么可能看不到,那双熠熠的眼,倒映着烛火,闪耀得令他没法不注意。 虽然被他发现了,林向遇却也不甚在意,她嬉皮笑脸道:“你不在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着你呢?” 他似乎被林向遇噎得没声了。林向遇笑得眉眼弯起来,烛火在眼前摇摆,她的笑仿佛也在他的心上摇摆着。 林向遇看见他微微起身,无声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垂头用着白森森的手,缓缓地掐着她的脸,幽幽地道:“你对谁都是这样么?” 林向遇笑着摇了摇头,“不,我只对你这样。” “你把我当作谁了?还是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谦谦君子,洁身自好?若真是这样,你就想错了。” “对,就是这样。”林向遇眼睛笑得更弯了。 每次忍无可忍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什么时候都改不掉呀。 他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他的威胁,在她这里没有半分威胁。怎么好似令她更兴奋了。 而林向遇,道完这句话,安安心心地趴在桌上睡去了。留他一个人瞪着眼睛,又恼又拿她没办法,最终,看着她睡去的侧颜,气得一笑。 林向遇闭着眼睛在想,好笨呐,温淮。怎么总是被她抓住小尾巴呢。不过自己在他面前伪装的时候好似也没显得聪明到哪儿去,算了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承认吧 天才微微亮,整座红菱山便早已躁动起来,林向遇早就醒了,往窗外一看,人妖魔陆陆续续地集聚,在各个长街上一齐汇往红菱山的中心。 那里正是秘境开启的地方。 不多时,其余所有人都醒来了,只有那只傻青鹤头还在一点一点的。许从云只好抱着它。 跟着潮流一起,来到了红菱山的中心,高高的台下是妖山魔海,都在等着所谓的红菱山秘境开启。 毕竟,人妖魔都能进入,没有限制自然鱼龙混杂,也正因如此,想要夺冠得到红菱剑的难度可远比仙门大比难得多。 林向遇沉在其中,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也是最弱的一个。她凭什么相信自己能杀出重围,得到红菱剑呢?看向谢涯,他还没告诉她,他到底要红菱剑做什么。 他不告诉她,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再抬头看向台上,忽然发现很多“人”都纷纷朝着一个方向围聚而去,林向遇好奇那里有什么,它们都聚在那里做什么? 她跳起来努力想要看清那些人围拥着的是什么,可就是她飞起来也看不到半分,只是跳的时候过于用力,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了,下意识扶了一把旁边人,转头,对上谢涯的眼睛,林向遇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地笑了笑,“它们在围着什么东西啊?那边,你知道吗?” “我我,这个我知道。”李苇突然举着手插嘴道,“听说沙城什么法宝都有,其中就有一面棱镜,可照真身。随着沙城的妖魔涌现得越来越多,是魔是妖也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现如今,这面棱镜就一直被放置在这个台子上。没有了什么实质性的用处,放在这里供人玩乐一般。” “照妖镜啊?”林向遇感慨道,“敢情它们都是在凑热闹呢?” 李苇解释道:“不止照妖,任何生物,人妖魔,都能照出原型。” 林向遇余光将谢涯一瞥,企图观察他是什么神态,若能够照出来他是妖,林向遇便能百分之百地确信他就是温淮。虽然现在她也丝毫不怀疑,但林向遇就是要他自己暴露。 她道:“这么好的法宝,还可以免费照?有便宜白不占啊,我们也去找照一照试一试吧。” 林向遇看了看几人,目光着重停留在谢涯身上,等着谢涯的反应,李苇道:“欸,林向遇你是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妖还是咋滴啊?这有什么好照啊?咱四个人,再怎么照不也还是那张脸么?” 林向遇张张,就想说“万一呢?万一有人不是呢?”就比如你这位谢涯兄,话哽在喉咙里又吞了回去,转了一圈道,“只是试试,我有没说我们四人之中没有人不是人。我只是一届乡下来的小散修,没见过世面,想要见识见识而已。” 林向遇也不知道自己说着说着,怎么就突然卖起了惨呢。只是这效果却挺不错,李苇怕了林向遇地,摆摆手,“真的服了你了。你要照就去照吧。” 林向遇绽出笑来,偷偷去瞟谢涯,谢涯是什么态度,林向遇依旧没有看出来,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期待,毫无波澜起伏,仿佛丝毫不在意。谢涯抱着臂,转头,对上林向遇眸子,一挑眉幽幽道:“你好像挺期待什么啊?” 林向遇道:“对,我就是期待啊。”她没有骗他,林向遇还没见过温淮的妖身,上辈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时候,她越想,便越是期待起来。期待他的暴露,期待他的妖身。 期待他在她面前掀开那层逃避的纱,掀开那层将试图将她隔绝在外的纱。不要再将她推得远远的了。 李伟已经朝着棱镜走去,他眉头皱着,“这么多妖魔,怎么进去啊?” 刚一说完,另一面便传来一声轰隆地声响,悬在台上的秘境之门沉重地打开,露出里面晦暗不清地一片天光,闪耀着所有人的眼睛,光华闪耀得,仿佛里面是什么通天大道一样。所有人妖魔怔愣一瞬间,下一秒便蜂拥着进入那秘境之门。没带半分犹豫,好似进去了就是天堂。 令林向遇也有几分跃跃欲试,李苇就丝毫都把持不住,眼看其他人纷纷飞入秘境,他一分钟都等不住了地催促谢涯也赶紧进去,“先到先得,万一慢了就落后别人了。” 谢涯丝毫没被影响,看了看林向遇,任李苇急得不得了。 他似是决定了要满足一下林向遇的“心愿”,丝毫没有任何担心会暴露什么的心虚。这反倒令林向遇感到有一丝丝地不确信。 李苇终于等不及了,根本没有等谢涯他们,自己径直一跃身影没入了亮得不行的灵光之中,留下一句,“你们也赶紧进来,我在里面等你们!” 声音很快消湮于无。原先围聚在台子上下的所有妖魔也都消失一空,那面棱镜就竖立在谢涯身前,整个镶嵌在一块巨石之上,林向遇看着谢涯毫无顾忌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她咽了口口水,盯着棱镜里谢涯的样子。 她傻眼了,那面透亮光滑的棱镜里,什么也没有照出来。 怎么可能,林向遇擦了擦眼睛,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这棱镜坏了? “师姐,怎么了?”许从云师弟从身后问了林向遇一句,林向遇摇摇头,回过神来,加快几步跟上谢涯,她盯着谢涯的背影,谢涯的脸,谢涯的所有神情,谢涯的一切,她只能盯着这些,可却又什么都盯不出来。她不相信,怎么会的。 温淮分明就是妖,为何却照不出他的妖身?只有眼前这个谢涯也是妖,林向遇才能确认他就是温淮,可如果不是的话,那么林向遇还能用什么来证明,他就是那个人?她脑子混乱,骤然疼痛起来,巨大的失望令林向遇怀疑起自己。怎么可能,不可能是她认错了,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潜在的性格也那么相似。 让林向遇坚定不移地相信谢涯就是温淮。可如今一照,却什么也照不出来?林向遇心悸地将那面铜镜翻来覆去地反复地看,只能看到棱镜里反射出自己的面庞。真实而清晰,其余什么也没有了。 这时候,前方的谢涯走了几步,回过身来,遥遥地道:“姑娘,刚刚在棱镜里看到了什么,你满意了么?” 无波无澜的一句挑衅。谢涯看着林向遇在晴光下面色苍白,仿若心碎,她笑也笑不出来,面对谢涯挑衅似的话,一句也不知道回什么。 林向遇硬着头皮咬着牙,作出轻松的样子,“这面棱镜坏了。” “你怎么知道它坏了?”谢涯像是故意要多问一句。 林向遇当然只是为了圆自己心中的猜想而随口乱说的。她不知道温淮是以什么方式让这面棱镜照不出他的真身,甚至是什么也照不出来。林向遇心底仿若有个执念般,下意识里,一定要找到什么证据来证明他就是温淮,否则林向遇的一颗心就落不到实处般,悬着。没法安心。 “因为它照不出你的样子。”林向遇干脆直接了当道,“奇怪,是这面棱镜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呀?难不成这面棱镜是有的东西照不出来?”此话刚一出口,林向遇立马话锋一转,道:“开个玩笑。肯定是这面破镜子有问题。” 谢涯什么也没说了,听了林向遇这话没有丝毫波澜,不在意更没有解释。他转身要进入秘境之门,林向遇跟在其后,小跑着上前,“等等我。” 许从云也最后一个抱着大鹅,走过棱镜,走向秘境,这时,青鹤转头一看,突然吓得扑腾着翅膀。 许从云抱住不断扑腾的大鹅,林向遇身影正要被秘境之门内的光影吞没之时,听见青鹤异常的声音,最后回头问,“怎么了?” 许从云抬首,一笑道:“可能是它又饿了吧。现在可没鱼干吃,等我晚点给你捉。”说着摁住青鹤,又朝着林向遇道:“没事的,师姐你先走吧。别管我们。” 林向遇点点头,再抬眼,谢涯的身影已经完全不见了,她这才急急地追上去,一边叫着许从云,“那师弟你也快些跟上来。” 许从云那个“好”字被挡在秘境门之外。林向遇的视线里,耀眼的白光闪去,她恍惚一阵,想要上前抓住刚刚消失在身前的谢涯,可伸出手,他的衣角立马从林向遇的指尖溜走,她抓了个空。 忍不住唤了一句,“温淮!” 林向遇扑了个空,踉跄一下,视线再次明晰的时候,她看着的四周,是错落的城镇,四面群山围拥,四通八达的小路都通往着一个地方——红菱山。 她站在这千万条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条小道之上,眺望群山,天光不是刺眼,她却眯着眼睛,忍不住地蹙眉,自己不是进入了红菱山秘境么?怎么她又再一次站在了自己来时的路上? 而这一次,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谢涯呢?林向遇急得四处打转,心里一阵慌张。 正是这时候,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谢涯倏地站在了林向遇身后,覆手而立,淡声道:“你在找我么?” “你故意躲起来?”林向遇猛然回头,对上谢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她气到了,这个人怎么这样! 他却露出一点笑,并未解释,就算是承认了刚刚捉弄林向遇这件小事,林向遇也最终一笑,松了口气,他若是真想要故意躲起来,不让她跟着他,林向遇如今还哪能见到他人。 林向遇问:“我们不是进入了秘境里面么?可现在这个地方?” 不正是红菱山?哪里是什么秘境? 谢涯淡声道:“这里就是秘境里面。是另一个虚幻的红菱山,确实不是真实世界。只有红菱剑才是唯一真实的。只要谁杀到最后或者第一个拔出红菱剑,便可得到它。” 林向遇心道这个秘境规则看似简单,实则要面对的是众多虎视眈眈的人妖魔。可是一点也不简单。 想什么来什么。刚开始,只是林向遇瞥见四面的深林之中探出一只小妖的脑袋,豆大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们,不知道盯了多久。林向遇浑身一寒,提醒谢涯道:“有妖。” 说着,提剑刺了过去,那剑呼啸着,刚刚落下,下一瞬,深林深处炸出了宛若蝗虫般的妖。 各色妖,其中狐妖居多。 林向遇硬着头皮,还有心思问谢涯,“传言红菱剑原本是狐妖一族的,如今这么多狐妖前来,是为的抢回它们的剑?” 他已然提剑,迎面一剑斩了无数狐妖,狐妖一族早就式微,其余一部分残留下来的狐妖妖力也并不深厚,最多只能靠着数量撑一撑罢了。他没有过多担忧,只是觉得这些狐狸真傻。夺回红菱剑又能怎样。青城山也早就回不去当年了。再多挣扎也只是丢命而已。 蠢狐狸。 林向遇方方想要提剑杀妖的时候,谢涯一剑挥上去,磅礴剑气,抵挡了上百只狐妖,她甚至连剑都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小妖们前赴后继,全军覆没,才开始渐渐明白过来它们正面是敌不过眼前这个人。 没过多久,妖们识相地撤退了,消失了一空,只剩下幽幽深林,还有一条清幽而曲折的通往红菱山的小路。 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利落收剑的姿势,林向遇眉眼含笑,忍不住道:“你很喜欢保护我?” “你想多了姑娘。”他立即反驳。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你为什么就是不承认?”林向遇再次道。 “承认什么?”谢涯歪歪头。 “承认你就是很在意我。”林向遇脆生生地道,姿态理直气壮,那双眸子却清白而纯粹,这么自恋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清清朗朗。丝毫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眼前这个谢涯微微一怔,清风刮着他的青丝,他的眼眸又黑又亮,有一瞬间发丝遮住了眼,林向遇差点以为他在笑。 心里正美着,想象着他妥协的话语。温淮早也该知道林向遇自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了他。试探到了这个份上,林向遇也不知道他还在坚持还在逃避着什么。 你就早该认输了,早该乖乖承认你就是温淮。 厌她也好,恨她也罢,别再推开她了。 “你真的想多了。” 林向遇一怔,一颗温热的心仿佛被凉水浇了个透,她微微后退,心还没热起来,一时意气用事,一剑斩下去,同他划开界限,“好,既然如此,那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了。” 虽然她自己也清楚,这一路上,分明都是她跟着他。 所以林向遇就是故意的。 她这么说这么做,一面观察着谢涯神情。 可当她斩下一剑后,他竟真的站在原地不动。 丝毫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说过对不起 她只是试探试探他而已啊!林向遇看着半分没有要跟上前的意思的谢涯,心里狂叫。 可惜说出去的话是肯定收不回来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身后之人的脚步,可惜幽幽小道之上,只听得见林向遇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真的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跟上来。 而林向遇也是不可能再回头了。 一路上林向遇提着铁剑随手乱砍,将路边的杂草都砍成了狗啃的一样。忽然有些后悔方才那样试探他了。现在也没法回去低头认错。 她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一个人一路往着红菱山的方向前进。 一个人的影子在淡淡日光下,缓缓地移动着,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沿途的景茂同昨日见过的几乎一样,沿着小路,进入那面摆设似的结界,这回儿再没有遇见突然围攻而来的妖魔,林向遇走着,碰见前方一间客栈屹立在前方的荒芜之地。 诡异且突兀,这是林向遇第一眼的感受。 可仔细一想,好似自己来的时候,这里确实有过一座客栈,正如现在这间屹立着的客栈一样。夜色完全暗下来,这里满是人妖魔的秘境之地,所有人妖魔都是对立的敌人,争夺着同一个东西——红菱剑。如今林向遇孤身一人,夜间若是不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的话,不知道会遇见多少潜藏在暗夜里的危险。 她可没有谢涯那种绝对碾压的实力。 林向遇进入了那间客栈,天色暗淡,月光是惨白的,薄薄的像是踱上一层寒霜,四周清寂寂,唯有荒野深处的虫鸣和狗吠。客栈门是半掩着的,林向遇才方方想要踏进去,那面门自己便开了。 店小二站在柜台前询问,“客官,几间房?” 林向遇硬着头皮道:“一间。”主要是即便身处秘境世界,她也还是没有钱,不知道这个虚幻的秘境客栈会不会还要收钱?若是因为这个要赶她走,她便离开。 “好嘞,客观这边请。”店小二引着林向遇,上去二楼,林向遇松了口气,看来秘境虚幻出来的世界或许没有钱物这个概念。 上楼的时候,她有意识地看向大堂,偌大的大堂,只点了几根蜡烛,烛火幽暗,这个时间还有几个客人坐在大堂里,身影介于明暗之间,林向遇看不真切。甚至不知道那几个是人是妖亦或者魔。 被引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林向遇踏进去,店小二站在门口,迟迟还没有关上门,令林向遇不由得心生几分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 她只得上前,自己关上门,那个店小二好似还站在门口,可在林向遇一转头的功夫就不见了。林向遇想,刚才那个所谓的店小二可能不是人,是妖或者魔。反正此从来到沙城之后,妖魔她都见怪不怪了。 也没有多怕,只是有点担心自己实力不济。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撑过去。没办法,来都来了。若是不进入到这个客栈,还有别人妖魔要杀她。 这个遍地是妖魔的地方,她哪里也逃不掉。 林向遇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无,翻来覆去,仿佛就知道后半夜肯定不得安宁,就等待着那不安宁的时刻到来。 不知道妖魔什么时候会来。她现在该逃掉吗?自己踏进这个地方起,大概率就走不了了。 终于听见一声咔哒咔哒的声音,从窗口传来的,有人在那里,一个影子影影绰绰,林向遇握紧了剑,下一瞬,窗子被那个影子一剑劈得稀碎,碎屑冲了进来,惨淡的月光也随着冲了进来,林向遇握紧剑,还没看清便朝着那个方向斩了下去。 可那个瘦小的身影速度异常地快,躲过林向遇的剑,闪身到了林向遇面前,一手攥住了林向遇的手腕。她手腕一热,抬头,对上一张布满绑带的无脸人,整个五官都被遮得严严实实,被月光一照,林向遇心里直发毛。 她甩开她的手,这是什么妖?林向遇没见过,下意识道:“你是什么东西?” 提着剑想要自保,却渐渐地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并未好像伤害她的意思。 绑带人依旧上前,想要去抓林向遇的手,想要拽着她,去哪里? “这里有危险。全是地魔。”直到听见绑带人说了这样一句话,这个声音,林向遇似乎熟悉。自己听过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林向遇恍惚了一瞬。 这时,地板忽然颤了颤,楼下似乎传来惊叫,还有剑呼啸的声音,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林向遇来不及深究眼前这个人的一切,逃命要紧,先离开再说,可刚刚踏出去一步,身后的大门猛地轰然倒塌,几只地魔围拥上来,道:“这里还有两个。” 绷带人用剑气挥起了旁边的桌凳,挥了过去,紧接着携着林向遇从窗边一跃而下,刚跑了没几步,便被前方从地面上化形而出的地魔拦住去路。 林向遇问绷带人,“你到底是谁。” 如果她不是前来救林向遇,她完全不会陷入此困境。 可惜,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林向遇瞥见她的朴素的衣装间,腰上却带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字,她眯着眼睛想要去看清楚那两个字。 或许是字太小太模糊,或许是月光太暗,她没看清一个字。林向遇下决心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凑近了,还想要过去仔细看。 忽然轰隆一声,旁边客栈炸出一声巨响,磅礴霸道的剑气荡了过来,猛地掀起了林向遇的衣摆和发丝,不多时,客栈楼遥遥欲坠,又斩下一剑,轰地,整座楼在她面前倾然倒塌,灰尘霭霭,散去之后,露出了客栈另一面举着剑的谢涯。 他脚下是客栈的废墟,还有无数逃窜逃离的地魔。 提着剑,在月光废墟下,面不改色,衣诀翩翩。若是此时李苇在这里,指定又要大骂一句:“谢涯,你丫的又装了波大的。可显着你了。” 事实证明,确实显着他了。 那些围追林向遇她们的地魔们,见状也只得大骂一句,“又是这丫的!有完没完了!”自知打不过,只得纷纷遁地逃走,还不忘大叫道,“不久前才遇上那只狐妖,现在又遇上这么个人!” 真是倒楣。 地魔很快消失一空。 四周太平下来,只剩下少数同林向遇一样的受害者,茫茫然地从废墟里站起来,随后拍拍身子,劫后余生地很快逃离了这个地方。 林向遇面向谢涯,见到了他来,只是挑了下眉,也没有多惊诧,望着谢涯露出了然的神情,好似就知道他丢不下她,这样想着,不着痕迹露出些小得意。 那个方方还拽着林向遇的手腕的绷带人这会儿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松开了林向遇的手,面对谢涯微微低着头,下意识作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道了一声,“妖主。” 谢涯:“……” 林向遇闻言,简直竖起了耳朵,眼睛也闪亮起来,没忍住笑,无情地露出了仿若胜利者的大笑,看吧,还是我赢了。 他还是跟了上来,她想,除了温淮,没人会一次又一次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扫除一切忧患。 她还是“赢”了。 谢涯站在茫茫然一片白中,收起了剑,无奈地垂首,看着林向遇小骄傲的表情,闪得他眼睛都晃得疼,而她身边那个绷带人,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认错地低垂下头,“对不起,妖主……” 方方道完,又又又立马死死捂住嘴巴,露出愧疚的神态,一只手捂住嘴巴还不够似地,又用另一只手也捂住了,决心不再讲话了。 林向遇笑了起来,这个绷带人,也挺可爱。不,不应该叫她绷带人,只是林向遇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猛然意识道,自己好似见过这个浑身充满怪异的女人。 那是自己的还在青梧宫的时候,有几次见过这个绷带人。林向遇脱口而出地问她,“你是他的人?” 想也没想地,就已经知道了林向遇口中的“他”是谁,绷带人道:“嗯,妖主对我有恩,若不是他,我现在都无法站在这里。” 林向遇毫不怀疑地点点头,抬眼想要去瞟她腰间玉牌上的字,模模糊糊地,拼凑出“见星”两个字。 林向遇下意识觉得这就是她名字,于是自以为是地称她为见星,见星察觉到林向遇的行为,有些警觉地微微靠后了些,对着林向遇和谢涯一躬身,道:“那么,我先告辞了。” 道完,便转身三两下跃入茫茫深林之中,林向遇还没来记得叫着她,她便已然消失不见了。 林向遇转头问谢涯,“她是因为你才来的?”不然为何又要前来保护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谢涯只道:“她不会伤害你。” 林向遇点点头。 寂寂黑夜,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林向遇等待着谢涯或者说是温淮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要改名换姓,为什么要来夺红菱剑,又比如,现在,是恨她还是爱她。 她想了好多好多,可临到跟前,林向遇却一句问不出来了,像个木头一样,只会等待。温淮啊温淮,她该拿他怎么办呢?是爱还是恨?她也这样一遍遍地在心里问着自己。 问得出答案吗? 林向遇不知道。 等了很久,并未等到谢涯任何一句解释,一句爱恨。 林向遇完全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现在面前站着的,明明是最熟悉彼此的人,可却像个陌生人一样。林向遇吞下那个猜疑和摇摆,想,就算那又怎样。就算爱恨又怎样。 她只清楚现在,她还愿意还打算继续和他纠缠。 眼看谢涯自顾自地在废墟中的一片“净土”上,合眼,准备就这样度过这一夜。林向遇有点气恼地跟上去,可她们之前,现在还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林向遇就不信他能一直无视她。 她有些拿他没办法,盈盈月光下,她将他翻来覆去地看。 可他似乎决心不理会她,决心任由她如何做。 终于,林向遇忍不住地问他,“你不恨我吗?” 这些时日,最令林向遇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难道不恨她吗? 他抱着剑,闻言缓缓睁开眼,对上他那双眸子,林向遇等待着他的回答,到底是恨亦或者是不恨呢?被他的眸子一盯,心里不停地打鼓。咚咚咚,敲得她整个人仿佛也在不停地晃。 “你不是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吗?” 他很认真地回答。 仿佛被当头一击似地,在恨与不恨之间,林向遇从未想过还有第三种答案。 她说过对不起吗?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可那又有什么用。一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林向遇不知为何心一酸,皱成了一团,喘不上气,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她痴痴地想,若是世事都可以用一句对不起来解决,那么天下早就太平了。她对他亏欠,可远不只是一句“对不起”可以偿还的。 如果杀他一次,仅仅只用道一句歉,那他也过于“大度”了吧。林向遇道:“你如此“纵容包容”我,只会让我更肆意妄为。” “我倒想看看,你还能多肆意妄为。”凉凉的月光中,他不羁地一笑。多么风流且狂妄啊。 林向遇的心也被他一晃,整个人就荡漾起来,多么风流狂妄,他还是他,林向遇忽然心生起一丝丝不甘心,好似总是他在主导着这段关系。那她偏要让他看看,她的肆意妄为。 他斜斜支着头,在一面的废墟中半闭着眼,似乎不想在陪林向遇闹下去,想要结束了这些话题。林向遇微微上前,温淮以为她还要盯着他看,这回儿,毫不在意地继续闭着眼睛,下定了决心,就是她盯自己盯一整夜他也绝不会再睁眼了。 直到有温热的触感,仿若春天的风一样,落在了唇上,连带而来的还有那阵清香,温淮手下一抖,猛地睁开眼,林向遇这才缓缓离开,睁开羽鸦般长睫,睫毛轻轻地扫了下温淮的脸,他心痒起来。 林向遇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覆上这温热一吻,她动作十足地笨拙,神态十足地纯洁,叫人看了简直不像是在引诱人。 可温淮却看出来了,他眼神有些闪躲起来,别过头,又再次转过来,末了,才道:“别再引诱我。” 他又摆出不吃这套的样子。 林向遇咂吧咂嘴,还以为他真的如他表面上这般,于是微微偏头,不管不顾地,倾身,猝不及防地,这次是深吻下去。 一边吻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我引诱你了吗?” 她没有想过这回事儿,可但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对啊,我就是引诱你了。” “可就算是我不引诱你,你不也还会上勾么?”她起身,唇瓣离开他的唇瓣。那近乎灼烫的他的气息也缓缓离去,没有品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温度灼烫。”拿捏定我了是吗?林向遇?”他恶狠狠地道,话音方方落下,大力扣住她的脑袋,微微侧头,主动亲吻上去。 林向遇被啃咬的嘴唇,弯了起来。 他终于承认,他就是温淮,他终于承认,他是林向遇的温淮了。 吻了好一阵,他才松开她,林向遇跌在地上,猛烈地呼吸空气,他则是懒散地斜斜靠着,斜眼带笑地看着林向遇如此“自食恶果”的模样,笑得恶劣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脸,都红透了。”温淮眉眼上扬,那模样把风流轻浮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向遇这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烫,她恼羞成怒,她们之间似乎又是他占据了上风。 林向遇不服气,一挑眉,道:“你知不知道,你亲我的时候,手在抖。” 她又开始笑起来。微微得意又春风盎然。 而温淮果然抬手,看了看自己的长指,才意识到林向遇可能在胡说八道,刚刚他的手真的抖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时候他的一颗心,全都系在她的身上,记忆里,只有那片温软。强装轻浮强装镇后,剩下的只有她的温软,她的唇瓣,还有她的香。 林向遇见他上了当,笑得更甚,笑过之后,她微微坐起来,气氛回归平淡,四周寂静无声。 对视一眼,温淮又准备闭眼,要睡去,林向遇当然不让,她们之间这么多事没有说清楚,他竟还有心思睡,虽然那么多事情,哪里谁得清楚,谁对不起谁,谁对得起谁,怕是这辈子都说不完。 可林向遇还有很多疑问,她必须问一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你要红菱剑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改名换姓?”难道只是为了躲她吗?还是想要丢掉过去?那为什么又要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自恋了,还以为他来到这里,以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才怪吧。在他的不确定下,林向遇动摇了。她没那么自信。 关于他,她还有好多为什么。 可到了这当头,温淮依旧只是淡然道:“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你就会知道的。” 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 林向遇没法安下心来,深深不解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仍是这副托词。 “你总是说以后。”林向遇忍不住地想,他就这么确信她们还有以后吗?以后又是多久以后。她只觉得温淮不一样了。不单单只是改名换姓这么简单的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林向遇一点也不知道。 “先睡会儿吧。明日就去拔出红菱剑。”他道。 林向遇置气般偏要睁着眼睛,睁得眼睛干涩生疼,泪花泛出来。直到温淮抬手,大掌擦过她的双眸,温声地哄道:“睡吧。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等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之后。” 而现在,我会帮助你,等到你想要的一切。 林向遇张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来。闭上眼睛,收起执念。抱着猜疑,终是缓缓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黎明 这个虚幻秘境的时候同外界的流逝是一样的,时间流了一夜,天微微亮的时候,听见不断的鸟鸣,吵得林向遇睁开了眼睛,睫毛颤抖两下,挂在睫毛上的露水一抖,滴落下来,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视线清晰起来,温淮睁着透亮的眸子,蹲在她的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这里。林向遇动了动身子,才发现半边手臂麻了,一动像是有小虫子在爬似地,身子一倒,差点又要摔了。 温淮上前一步,接了个满怀,接住了一片温香软玉。她刚刚睁开眼,整个人都朦胧着,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温淮则是啧了一声。她引诱他,她还有气了? 林向遇没想到会被温淮误会成这样,若是知道温淮这样想,她一定会好好解释解释,这回儿她是真没想要引诱他啊! 过了一会儿,林向遇半边手臂的麻劲儿还没缓过来,她怕又做出什么让人误会的事情,等着缓过劲来,没动,却听见前方人冷不丁地问:“够了没有?我确实又上了你的当,你有完没完?” 赖在他身上不走了?这大清早的。该叫人怎么办。 林向遇:“又上我什么当?我又怎么了?”她发誓她可什么没做啊! 她转过头,面颊不小心擦过他的面颊,一蹭,猛地发现他的体温热得灼烫人。身体一怔,意识到什么,林向遇闭上了嘴巴。 热的气息无端发酵。 林向遇别过头。尽量令自己不去感知某处的异样。 身子能动之后,她立马从他怀里跳下去,没再计较刚才的事,没事人一样,捞起来防身的剑,道:“走吗?去拔剑。” 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林向遇也没催促他,等着他过了那阵劲儿。 林向遇终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心里忍不住想,吃什么春药不是?要缓这么久? 可这话终究没有说话来,心里虽这样想,可一见他,一想到他莫名对她有了反应,她也不由得脸红。 这大清早的。真是……要了命了…… 等温淮重新站起来,他将拢在身前的发丝甩去身后,提着剑,面不改色地跟在林向遇的身后。 一路上的光景同现实世界的一样,只是这里是虚幻出来的秘境世界,也许唯一真实的也只有那柄红菱剑。 或许是温淮在的原因,一路上顺顺利利,没有碰见什么的难搞的角色,天微微黑的时候,就快到了红菱山的山脚下。再往上,隐隐能感知到红菱剑的力量,幽幽散出。也正是这种不排斥人妖魔的力量,吸引着所有妖魔争先恐后地前来。 走了山脚下,妖魔变得多了起来,它们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幽幽地盯着她和温淮。林向遇有些不懂了,若是温淮身上还流着妖皇血脉,那么那些妖不可能不本能对他臣服。 而现在,无论是大妖还是小妖,都对温淮没有任何惧怕,或者说就算是惧怕也只是惧怕他那快无影的剑。不消一刻钟,那些企图靠近林向遇的妖魔无一不被他提剑斩杀,林向遇站在原地,心里却深深地愈发不安。 林向遇从来没有想过,也许现在的温淮已经没有了妖身,没有了妖皇血脉呢?这个想法一出,令她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些她不在他身边的岁月里,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向遇。想什么呢?”直到温淮叫醒她,林向遇才猛地回过神来,看见眼前的他,提着还在滴血的提剑,那剑反射出月光,耀着她的眼睛,林向遇摇摇头,“我们进去吧。” “你会帮我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是吗?” 林向遇稍稍走在前面,微微垂着头,忽然这样低声地问。 昨天晚上他那句意味不明的回答不正是这个意思吗,林向遇还是听得出来的。令林向遇深深奇怪的是,可明明他还在那不久前,告诉她,想要离开他想要离开这个世界,想都别想。 痛也不会放手,死也不会放手,就是不会放手。那份执着,令林向遇以为他真的就算做鬼也要缠着她。而如今,他却又告诉她,他会帮助她,得到她想得的一切。 为什么妖皇不做了,要改名换姓了,为什么眼睛又回来了,为什么所有妖都不怕他了。好多个为什么,林向遇微微头痛,她好想要他告诉她实话,到底为什么?别再瞒着她了,对她坦诚吧。 林向遇刚张口,回头似是想要说什么,倏地有一个叫声,打破了沉寂,从远处的林间传来,“林向遇!还有谢涯你丫的!快点给我过来扶我一把!” 一个暗影逼近了,越来越明晰,看清了那个一瘸一拐的人,正是李苇。 他受了伤,流着血,用剑撑地走路。两人上前,还没等林向遇开口询问,李苇叽里呱啦一通抱怨,“你俩怎么才来!害我被那个狐妖伤惨了,来来来,谢涯给我疗疗伤。” 温淮输了些灵力给他,一边问,“什么狐妖把你伤成这样?” 李苇惊诧道:“你竟然不知道?那只狐妖可不是一般的狐妖,妖力十分强悍,一路上迫害了不少人和魔,现在还有一部分妖狐和其他妖都听从那只大狐妖的命令。所过之处,几乎没有活口。” 闻言,林向遇同温淮对视一眼,她们此从进入这个秘境以来,都没有见过那只所谓的强大的狐妖。可在昨日,从那些地魔口中却也听到过一只非常强悍的狐妖,伤了它们很多同盟。 可偏偏就她们还没受到狐妖的攻击,是巧合吗? 李苇催促着两人道:“欸不管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刚刚那只狐妖就是在另一面的山脚下伤的我,现在估计没离很远,要是又碰见那只狐妖就糟了。” 见两人不为所动,李苇又道:“谢涯,你可别掉以轻心,就算是你,在那只狐妖身上也不一定能讨得什么好处。” 一路上扶着李苇,继续往山上走,所有人都知道那柄红菱剑就在这个山巅上,只要谁拔出来或者谁杀到最后,红菱剑就是谁的。 而越接近红菱剑,越想要前进越是困难,现在,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都是佼佼者。所以李苇一个人一路走到这里已是十分不易。 扶着李苇,找了个空地休息,李苇忽然望着林向遇问道:“总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师弟呢?怎么没见到他?你们三个难道不是一起进来,一起来到这里的吗?” 林向遇恍然,这才想起来许从云师弟,在心里默默地给许从云师弟道了歉,对李苇道:“他后我们一步进来。我还没碰见过他。” 说是这么说,可以师弟那个实力,恐怕早就在进入秘境不久之后就被淘汰了,出了秘境。 虽然李苇同温淮什么也没说,但他们大概也这样默认着。 林向遇还想着,拔出红菱剑后,要找到师弟,帮找他的姐姐。 李苇道:“今晚怎么办,是继续赶路还是现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可就怕万一有人在我们之前去吧红菱剑拔出来了就不好了。” 正是这时,幽林之中,忽听见一声突兀鹤立,几人立时警惕起来,温淮转瞬间已然操剑,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剑方方停在半空中,便听见的求饶的声音,很是熟悉。 “师弟?”看清来人,林向遇叫道,话音落下,最先回应林向遇的是那只青鹤,对着林向遇又叫了两声。 “终于找到你们了。”许从云微微低头,轻声地说。 李苇犹豫疑地盯着许从云,确实是他,木讷又老实,说话的语气神态姿态都没错,大概率不会是别的的妖魔假扮的。他不由得问道:“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啊?”许从云先是疑惑了下,才明白李苇什么意思,于是很的真诚地道:“可能我运气好,一路上没有碰见什么妖魔。” “运气能够这么好!”李苇表现得有点惊掉下巴。 许从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能也有青鹤的原因吧。每次一察觉到危险,它就立马驮着我跑得很快。” 李苇这才哦了一声,“原来主要还是因为跑得快啊。”他看了一眼跟在许从云旁边的青鹤,没想到看着呆头呆脑的,关键时候还有点用处。青鹤也看着李苇,噶了一声,李苇拍了一掌它的头,“叫什么叫,没有鱼吃!”青鹤扑腾起来上前去叨他。 直到现在,温淮对准许从云的剑才稍稍放下了。林向遇上前,对许从云道:“师弟,一路上没遇见什么危险吧?可有碰见什么狐妖?” 许从云摇摇头,只是摇头,什么也没问,林向遇若有所思道:“没遇见便好。” “我们或许还是要抓紧时间,也不知道那只强悍的狐妖什么时候就追上我们了,要是碰上就更加麻烦了。所以还不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上去,拔了那红菱剑,也好早日全身而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林向遇道,又问他们,“你们觉得呢?” 李苇按了按自己差不多止血的伤口,撑着身子,第一个赞成道:“我觉得林向遇说得没错,那个狐妖可真不是吃素的。我们若是真的碰上了它可就糟糕了。” 许从云睁着有几分茫然的眼睛,在青鹤嘎嘎两声之后,才道:“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 林向遇再抬眼望向温淮,他道:“那便走吧。” 他走在前方,周围的林子幽幽,不知道还有多久天亮,这种时候在幽林里面游荡看上去像是活够了,怎么看这种地方都不像是能够安全走出去而不碰见意外的地方。 所以几人都很警惕,林向遇也未有松懈,越没有妖魔就觉得越是不对劲,按理说会碰见越来越多的妖魔的。可到现在,除了山脚下那一拨,还没遇见过其他。 那其他那些妖魔呢?去哪儿去了?要是有什么更大阴谋,林向遇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而李苇更是谨慎得简直神经兮兮起来,走得不仅慢吞吞,一会儿望着四周,一会儿对着身前身后指剑,稍稍有风吹过他都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竖起来了,在第十次这么神经兮兮过后,温淮终于忍不了他了,“你有完没完?” 李苇道:“不觉得奇怪吗?那些妖魔呢?都去哪儿了?该不会联合起来在前面给我们埋了个大陷阱,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吧?” 这时候,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李苇吓得差点跌在地上,差点剑都不会提了,那青鹤扑腾着,像是嘲笑李苇一般,嘎嘎地笑,李苇才反应过来,都是这只蠢鹤,又气又恼,急切地想要找回点颜面,抬手,结结实实地拍了青鹤一掌,“烧鸡,再作妖真的把你烤成烧鸡。” 青鹤仰着头,十分不服气的样子,李苇指着青鹤道:“怎么?还不服气?”林向遇见一人一鹤竟要吵起来了,无奈地抚额,许从云则是默默地纠正李苇的话,“你好,它,它是属于鸟类,不是鸡。” 李苇气得,道:“好好,烧鸟总行了吧!”道完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叫,“他妈的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林向遇忍不住劝道:“别叫了,别吵了。都这种时候还吵得起来。” 李苇抱起起双手,作出不再理睬任何人的模样,青鹤也插着翅膀,一人一鹤,都哼了一哼,摆出想看两厌的姿态,李苇一边走一边拨开前端的草丛,一边道:“迟早我有一天会把你宰了做烤鸡。 许从云又默默地纠正道:“是烤鸟。” “……” “闭嘴!”李苇暴跳如雷,回头的瞬间,一边拨开前端的丛林,倏地听见远方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他以为又是青鹤发出的怪声,气愤地对着青鹤大骂,“闭嘴!还给我搞七搞八……” 转头的瞬间,却见青鹤老老实实地正被许从云抱在怀里。一动也没动,不可能,刚刚的异响是哪里来的?不是青鹤的方向,李苇握了握剑,竖起耳朵,“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声?” 林向遇被李苇一路以来的神经兮兮弄得脱敏,不再对李苇有任何信任度,有些疲惫道:“你就是太累了,神经太紧张了吧?要不,还是别赶路了,你先休息休息。” 李苇挠挠头道:“这回我这没听错吧?我真不是神经病啊。”他转向温淮,信誓旦旦地问他,“谢涯,你丫的总也发现异动了吧?” 林向遇也去看温淮,温淮道:“也许有吧,不过有异动才正常吧。” 林向遇松了口气道:“对啊,李苇真是大惊小怪的,最坏的可能不就是这里有妖魔么?可这里妖魔本来就遍地是啊。等它们杀到头上了在对付它们不就是了。”林向遇这话说得,口气忒大,好似她是什么实力雄厚的人物,简直不将妖魔放在了眼睛。可归根究底,到底是谁给她这样的底气?不可否认,反正她就是觉得温淮在这里,反正他会护着她。这种东西仿佛刻进了所有意识里,叫林向遇自己都没发现。 林向遇见李苇神经如此紧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的时候被那狐妖伤怕了还是怎的,有了阴影,现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她叫他们就地休息休息。明日再去寻找红菱剑的剑冢。 晚上是轮流守夜,暗夜里,四周安静,林向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温淮守夜过后便是她,她让他到了时间唤她起来。可中途却没有听见声音。直到她一骨碌惊醒,露水深重时,是从他的肩膀上抬起了头了。 温淮有意识地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眼神询问。他一直睁着眼,守着夜,没睡。 林向遇问:“还没到时间吗?”她抬头,一眼森林之上的天空,将明未明,已经过了她守夜的时间。这些,温淮都替她守了,林向遇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温淮道:“我已经叫过你了。只是你没醒。” 林向遇挠挠头,真的是这样吗。她挺不好意思的,“对不住了。” “我骗你的。”他又道。 “什么?”林向遇歪歪头,就知道,她记得自己没有任何人叫自己。如果有人叫她,她一定会醒来的。只是这么多年来,因为失去眼睛而时时刻刻神经紧绷造成的习惯而已。 温淮抬头,看着树隙之间的天,道:“天快亮了。在这之前,你继续睡会儿吧。” “你也闭上眼睛,等会儿应该是我师弟守着了。你睡会吧。”她上前,覆住他的眸子,“强制”他闭上眼。 他淡淡地,说了声,“好。” 灌木丛传出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那之后似地,大概只是一只小妖或者魔罢了。大家都睡着,没有人注意到。 黎明前最暗黑的时候,天光要转亮了。 他看着眼前这只狐狸,有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五百年前,是他救下了它,也叫它成了他的傀儡,也叫自己成了执念的傀儡。在某个夜晚,他抛掉过去,好似抛掉了一切不堪,彻底让它离开,让它走,永远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可如今,时隔五百年,它又再次出现。 他道:“好了,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是让你别在出现在我面前么?我不会再操控你了。你现在到底想要那红菱剑做什么?” “浩劫要来了,瘴火在躁动。” “你在胡说什么,那些已经彻彻底底被封印在了鬼蜮之下。” “五百年一次啊。你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身体残留的你给我的瘴火,在接受那召唤。” “不可能,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五百年前的瘴火,如今再一次要带来浩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舍得吗 天光彻底大亮,耳畔先是听见青鹤的叫声,林向遇醒过来,看到大家都已经醒了,她起身,也准备出发,貌似有些拖了他们的后腿,林向遇有一丝过意不去,她道:“昨天晚上好像很平静。什么妖魔都没有遇上,难道真的是我们太好运了?” 李苇立即道:“我就觉得这个地方肯定大有问题,难不成是那个沙城城主搞的鬼?临时变卦又舍不得他那红菱剑,才给我们设置阴谋?而且在我们来沙城的时候不也遇上了妖魔么?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老不死的人妖城主干的。” 林向遇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李苇:“是吧!” “所以还是快战快决吧,尽快找到红菱剑离开这里。”林向遇道。 一路上朝着红菱山最上方走去,接近它的最中心处,几人停顿下来,觉得有点怪,随口说句话,竟然有回声。可前方不是一片林子么?除了密密麻麻的树藤和树影之外,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啊。 直到温淮提剑,径直劈开了前方的绿色屏障,前方一切暴露无遗地展露在眼前,几人皆是睁大了眸子,眸子盯着那一幕,慢慢地凝固住了。 那是镶嵌着红菱山深处的天坑,天坑之中,似是一个剑冢,那无边无际的天坑的崖壁上,有的还插着几把剑,组成了另一片剑林,而这剑林深处,那天坑中心的最上方,插着一柄闪耀的血红色剑体。 遥遥地,那柄剑剑插大地,四方都是红光条条屡屡无限向外蔓延,这些蔓延的力量,如同那香甜的血腥的味道,吸引着万妖万魔,密密麻麻争先恐地爬上那小丘之上,可仔细一看,那些妖魔下方踩着的都是骨头。还没有谁拔出了红菱剑,所有妖魔都在争斗不休,林向遇看得头皮发麻。 原来,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妖魔的原因竟是,他们早就落后一步了,所有妖魔早就到达剑冢,在这个剑冢之中,仿佛养蛊一般,争斗不休,只有这个天坑之中杀到最后的“王”才能夺得红菱剑。 站在边上,看着天坑之下这一幕,李苇手心出汗,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剑,而许从云则是吓得腿都在隐隐发软,紧紧抱着青鹤,都有些不敢去看下方,林向遇拍了拍师弟的肩膀,一边遮住许从云的眼,安抚,“没事的,没事的。你别看了。” 温淮歪歪头,看林向遇温声安抚许从云,别样的温柔。他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林向遇这才转过头去看他,看他眉眼依旧,看他明晰的眸子,一如从前,他微微弯起了眼睛,露出桀骜的神态,径直指着下面那个天坑中的红菱剑,道:“那是你想要的吗?” 林向遇没来得及回答,又听见他意气风发地道:“你想要我就为你夺来。”话音落下,纵身跃入天坑之中,朝着深插大地的红菱剑而去,而那里,千万妖魔厮杀之中。 林向遇想要抓住他,却抓了个空,趴在崖边,再一次看着他离自己而去,而她这一次也没有抓住他,“温淮!” 李苇见状,也看直了眼,这么个“吃人坑”他倒是能眼皮也不眨地跳下去,真够狠的,饶是心里也害怕,为了装一装在谢涯这个“不是孬种”面前显得也不是那么孬种,又叫道:“谢涯!你丫的,又想自己独个出风头!你想得美!” 李苇确实也也想要飞过去争夺红菱剑,可他方方一动,胸口上的血窟又渗出血来,他痛叫一声,捂着胸口痛骂一声:“艹!便宜你谢涯了。“ 没人有空理会李苇自导自演般地行径,林向遇趴在崖边,一开始是牢牢睁着眼睛,盯着温淮去的方向,可这个地方太大太深,妖魔太多,地上堆着的都是白骨,天坑之上浮着的都是血腥。 他落进这样一个地方,便是如此一粒灰尘落入无穷的灰烬之中一般,不多时她再也没法依靠肉眼看到他。他在眼前,彻底消逝而去。林向遇手中仿若有一根断线的风筝,手中只剩下断线似地,牢牢抓住崖壁,怔怔地不放手。 李苇也站在崖边观望,替谢涯捏了把汗,喃喃道:“谢涯这丫的,不知道在哪里……” 许从云上来,一边自己发着抖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林向遇身后抓着她的衣摆,想要将师姐从崖边拉回来,“师姐,别站在这里了,很危险的。” 林向遇微微失神地被师弟拉回来,一句话没说,等着他回来。不知道为何心底一直这样坚信着,他会过来,因为只因为他答应过她,会助她得到她想要的。只是仍旧微微失神。到底为什么呢?也许是想起来上一次,他也是这样从手边离去。 忽而有什么声音从身后发出来的,丛林晃了下,李苇立即眼疾手快地飞过去,用剑擒住那个人,那个“东西”没有挣扎很久,便被李苇压着过来了,林向遇抬眼一看,同那个绷带人仅留出来的一只眼对视上了。 是她。 李苇还在叫嚷着,一手反擒住她的手,一手拿剑抵着她的脖子,审问地道:“你是谁?是什么东西?人还是妖魔?跟着我们有什么意图?是不是想要害我们?” 许从云还没来及看那个人,青鹤便猛地仰天叫了一声,这是它被吓到了,许从云抬眼,也有些被那个全身上下缠满绷带的人吓了一跳。 林向遇扶了一下许从云,帮他稳住身形,宽慰道:“没事的,她不会伤害我们。不是坏人。” 李苇诧异道:“她到底是谁?怎么?林向遇你认识他?” 林向遇点头,“你放了她吧,她应该不是不会伤害我们的。在此之前还救过我一次。” 李苇有几分犹疑,他自从被狐妖伤了之后,整个人便紧绷着起来,只有要风吹草动就总是害怕又是那个狐妖,他还是不信道:“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怎么能轻易让一个怪人潜伏在我们身边?谁知道她之前帮你是不是伪装的。万一她要是想害咱们,咱们岂不是死路一条?我可不敢让这么一个跟踪我们的怪人跟在我们身边。” 林向遇也有几分犹豫起来,毕竟李苇说得确实也有道理在,她毕竟不清楚这个女人底细,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两个同她有关的“见星”两个字。以及她可能是温淮的人。其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也不敢冒险,拿大家的性命开玩笑。 于是便问她:“你为什么跟着我们?是因为温淮么?” 见星终于开了口,道:“是的,我是跟着妖主来的。他答应过我一件事情,他要我跟随他来到这里。” 林向遇点点头,“你曾对他有恩?” 她那只仅剩的露来的眼显现出惊讶,林向遇心中了然,以她对温淮的了解,也唯有这样了,可究竟是怎样的恩呢?对温淮来说,他要力量有力量,要权势有权势,这样的人,能欠谁,欠怎样的人情? 他身上一定还有好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林向遇已经下定了决心,在他回来之后,她一定一定要好好问问。 为了打消李苇的猜忌,林向遇施了法力,将见星手脚都捆住了,确保她一动不能动,林向遇道:“这下她对我们彻底没有威胁了。” 这话是对李苇说的,他抱着剑,哼了一声,表示,让见星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不然他的剑可是不长眼的。 见星老老实实地在一旁,任由李苇神经兮兮地转来转去。 许从云没怎么看过这个奇怪的绷带人,他抱着青鹤,一言不发,林向遇当作他是害怕见星这个模样,便轻声安慰几句。 在崖边等着温淮,李苇一直在旁边走来走去,总是想要跳下去似地,跃跃欲动。越到后面,怔怔地盯着那无尽的天坑,剑冢,万事万物都慢慢平息下来,安静下来。谁都没在说什么,等到秘境里的天又黑了起来,他们又的困得睁不开眼,仿佛有什么催着他们似地,眼皮不住地下坠。 很快寂静中有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在这种地方深睡过去,林向遇睁开眼的时候,身前仿佛有人,她睫毛轻颤。 抬眼,看见破晓的天光照在了不远处的剑冢之上,那一小块由妖魔尸骨堆出来的小丘上,破晓的金光照耀着那柄屹立的红菱剑,折射出来金红的光芒,而金光之下,看见他踏着妖魔的骨血,拔出了红菱剑。 林向遇眸子一晃,转瞬之间,遥遥地看着那个拔出红菱剑的影子,朝着自己飞来,她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起身走到崖边,温淮真的回到了她的身边,带着那柄红菱剑。 身上血淋漓,破碎着模样,一头倒在她的身前,第一时间,将红菱剑递到了林向遇手中,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落下。 “你想要的。能够通过它,找到回家的路么?” 林向遇颤抖着接过,他倒在自己的身前,靠了过来,林向遇手在颤抖,听着他的气息那么微弱,几乎没有,林向遇倏地痛苦地哀嚎,“温淮!” “对不起!”为了她,总是让他受伤。她对不起他太多太多次了。 直到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宽大的手掌,在林向遇的脊背上用力揉了揉,又捏了捏她娇嫩的脖颈,低低道:“哭得这么伤心干嘛?我还没死呢。” 林向遇反应过来地,拍了一掌他的背,嘴硬道:“谁哭你了!”这样说着,眼泪却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甚至泪流得比方才还要更凶猛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再次看到了魔涯天幕下他被阵法击打几近魂飞魄散的模样。她真的怕,怕他会再一次在自己眼前,生死不明,怕他再一次因为她而…… 她可再也承受不了了。 林向遇哭泣不成声,片片泪滴,被他抬手擦去,“快想想,怎么用这柄剑找到回去的路。” “若是我走了,你便再也见不到我了。”林向遇莫名其妙地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别扭做作起来。从前,他缠着她死也放手,她恨透了他,迫不及待和他断开联系,现在,他真的放手了,还将她稳稳地托举了起来,慈爱地告诉她,“去吧,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接下来,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 可越是这样,林向遇却反而越是怀疑,不安,反而,有几个瞬间,竟然生出了酸涩的感受,想的是,他竟然真的放手了,放下了她。是不爱她了吗?若是爱,怎么舍得放开,怎么舍得令她彻底同他相隔两个世界。林向遇心里扭曲地就成一团,人啊,真是很贱的生物。当他真的要放开她了,她竟然还心生出丝丝不舍。 她真是,有病。 彻彻底底地有病。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你本来也就不属于这里。”温淮声线平淡地问,没带一丝丝爱和恨,仿佛真的释怀了。 林向遇眉心皱了皱,一时间支支吾吾,“我,我只是,只是想到程禾,如果可以回去,我不知道她想不想一起。” 温淮道:“她啊,你别管那个女人了,她现在估计跟着妖医,日子过得滋润,乐不思蜀呢。” 林向遇睫毛颤了颤,眉头又一皱,她忍着没哭了,可温淮,她想说得才不是程禾的事,她只是,只是想问,难道你真的舍得了吗。 现在真的就舍得她走吗? 不爱了吗? 现在你我之间,真的就能够一笑泯恩仇了吗? 过去爱恨,当真释怀了吗? 可这些,林向遇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她感受着眼前人的气息,将一切地都默默吞下去,他拖着疲惫地身体倒在她的身前,缩着宽厚的肩膀,整个高大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靠在她的身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炙热急促的气息深深浅浅地落下,直到他换了个姿势,可林向遇的肩头依旧被他的气息烙印了个印子似地,依旧灼烫着。 良久,四周寂静下来,林向遇也知只得抬手,抚了抚温淮的头,手指插进他漆黑柔软的发丝,轻声道:“休息一会儿吧。” “嗯。” 轻轻地扶着他缓缓坐下,林向遇只觉得他忽然之间那么轻,好似羽毛一样,她垂下头,忽然之间,直觉有谁在盯着自己,林向遇转过头,对上见星的独眼,林向遇被吓了一下。随后她弯了弯眼睛,露出友好的样子。 又望了一眼温淮,眼神变得担忧,细声细语地问道:“妖主他,怎么样了?” 林向遇摇了摇头,只是道:“先让他休息会儿吧。” 这时,李苇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第一眼就看见谢涯回来了,他激动不已,差点跳起来道:“谢涯!你丫的终于活着回来了!” 叫了一声,将相互靠着的许从云和青鹤都唤醒了。李苇还在转眼便眼疾手快地瞥见林向遇旁边的红菱剑,又叫了一声,“你真拔出那剑!” 想要上手去摸摸那柄红光流动的剑,中途被温淮拍了一掌,道:“你别想打它的注意。它是林向遇的。” 李苇讪讪地缩回手,“我知道这剑是你拔出来的,自然是你的,我肯定不会觊觎,只是想要摸一摸而已,谢涯你丫怎么这么小气……” 道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地,道:“欸不对啊,你刚说什么?这剑不是你拔出来的吗?怎么又成了林向遇的?什么意思啊你?” 温淮不再理会他了,李苇还在喋喋不休,要问个究竟,过了好一会儿但,他才猛地意识到什么,道:“什么!” “你辛辛苦苦去拔出来的剑,不送给你最好的兄弟,却要赠给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女人?谢涯你丫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道完,李苇又猛地一惊!好似又意识到什么,指着谢涯手颤抖道:“你你你,你丫地,该不会真的被这个女人引诱了吧?真的上钩了?” 谢涯:“……” 李苇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一句一句地道:“你丫的……真的是……” 林向遇见李苇这个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再看看温淮此时的表情,他微微别开脸,冷厉的模样,只有耳根处,微微红。大庭广众之下,这份心意被当中揭穿。 反正这回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承不承认,林向遇都当作默认了。 山体好似晃动了一下,李苇以为是什么妖魔弄出的动静,提着剑要去杀妖魔,可转了一圈,都没见到哪里有什么妖魔,可下一秒,脚下的山体晃动的更剧烈了,从天坑中心往外,在脚下裂开一道细微的裂缝。 林向遇第一个道:“不是妖魔。”她站起来抬头去看那遥在天边的天坑,从天坑深处,裂隙开始往外蔓延,脚下又是一震,她差点跌了一跤,大家身体都摇摇欲坠起来,所有人这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妖魔,是这座山体快要裂开来了。那柄红菱剑所插在地方,已经有了一道口子,吞噬下了无数妖魔的尸骸。 温淮道:“红菱剑是个秘境的阵眼,拔出了剑,整个秘境就要坍塌了。必须找到我们来的地方,回去。” “快走吧。你们。”她推了一把师弟,还有见星,李苇不必说,早已在林向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跑得的无影无踪了,临了,林向遇再往自己腰间一望,红菱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被顺走了。 除了李苇还能有谁? 现在也没时间去想这个,先活着逃出去最重要,出去之后,再找李苇算算帐。许从云被林向遇推了一把,却还不走,“师姐,我们一起走吧。” 林向遇望了一眼身后伤痕累累的温淮,青鹤载不了三个人,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她又推了一把许从云,“我马上就来,不用担心我。” 催促着,令青鹤将许从云和见星一起驮着,不快不慢地飞向那秘境之门,两人恋恋不舍的目光还在追随者,直到林向遇和温淮在视线中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林向遇同温淮两个人。 她转过头的时候,见到他挑了一下眉,不紧不慢地道:“你是想要和我同生共死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一起去死, 都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讨论这种话,林向遇有些拿他没办法,她该说什么呢?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留下来?她以为自己只是因为觉得亏欠,只是亏欠,仅此而已。林向遇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温淮问出那句后,依旧歪着头看着林向遇,仿佛誓要等到林向遇的回答,明明他那句话问得那么不走心,像是调侃像是开玩笑,可如今再看他的神情,却透着几分认真,令林向遇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没有理由说什么爱他。 她没有说爱他的理由。即便是到了现在这种时候。所以她选择不说。 他太认真了,搞得林向遇心虚。只得含糊地说点别的,试图跳过这个话题,“我们也快走吧。山体崩塌得更加厉害了。” 林向遇拽着温淮,随着脚下的土地寸寸裂开,缓缓地,那些崩塌碎裂的世界,在身后宛若云烟的寸寸化作的烟尘消散,什么都没了。 她和他,踏着最后一丝土地,一起出逃。身后是毁灭的虚幻世界。 拽着他,林向遇直觉身后人越来越重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之中,他所过之处,血流蜿蜒了一路,拖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温淮却依旧面不改色,淡声道:“你先离开这里吧。不要管我了。” “你少废话。”林向遇往后退了一步,反而死死抱着他的手臂不松,有些无赖般地道:“你不跟着我走怎么行。”话锋一转,她又嘴硬地喃喃,“要是我有危险怎么办?” 闻言,他垂眼看着她,看着她抿着嘴,虽然说着无赖话,可眼底是丝丝的担忧。温淮忽而抿着带血的嘴角笑了起来。 林向遇道:“笑什么?”还有心情笑? 他微微垂头,盯着她的眸子,“还说,你不想和我同生共死?” 林向遇嘴巴一撇,他又说这个。还没待林向遇说出嘴硬的话,他先一步道:“我乱说的,肯定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林向遇看着他微微轻浮的模样,不回答了,脚下的大地隐隐颤动,林向遇拉着赶紧离开,周围不乏也有残存下来的妖魔,同样争先恐后地飞速掠往秘境出口。渐渐的,愈发多起来。 林向遇和温淮,只是其中之二,没有谁在意她们。 林向遇忽而回头,对着温淮道:“如果这次,我们能顺利逃出去,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答应你什么事情?”温淮问。 闻言,林向遇心下一叫,都这种时候了,你还问什么事情!难道不是直接答应吗?林向遇耍无赖般地道:“这么问你就是不答应我了?你还说会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呢。”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林向遇故意做作起来。林向遇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认为只要她多磨一磨他,他总能够答应她的一切央求。 可这回儿,温淮似早有察觉地,竟然警惕起来,不上林向遇的套了,道:“你别这样。” 林向遇啧了一声,还能说什么呢。一点也不上道。 她干脆直截了当道:“出去之后,能不能对我坦白。”将那些年,这些年,所有她不知道,关于他的一切,都告诉她。 她想知道,急切地想知道,急切地渴望知道。拜托,拜托,别再对她这样了。为什么一直以来,什么事情都不告诉她。 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啊。 后半句林向遇没有说出来,说完之后,她默默地闭着嘴,等待着温淮的回答,良久,才听见他道:“好。”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林向遇一开始还微微地不可思议,后来才确信是真的。须知,这对温淮来说,是多么多么难得的事情。他是个从来不愿对他人敞开心扉的人,林向遇觉得有些事情,若不是她执意要过问,他自己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直到慢慢入土,死了之后也会将过去所有带进土里。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林向遇反手,用小拇指钩住他的小拇指,小拇指一转,牢牢缠着他的,“拉钩。”她露出有些天真的笑。模样真可谓傻得可以。 他垂眼看,微怔地盯着两只勾勾缠缠,纠缠不休的小拇指,转手,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更加纠缠,更加牢固。 林向遇拉着温淮一路逃亡,跟随着而来的还有密密麻麻的妖魔。 可没多久,远远地,便看见前方有一些妖魔停下来了,停在前方,来来回回,犹豫不决,林向遇脚步慢下来,临了走到跟前,她猛地刹住脚步,脚下还差一米左右的地方,横着半座裂开的高山,另一面的已经彻底塌陷,掉落去了无尽的裂谷之中。 这半坐横着的高山,也在颤动之下,摇摇欲坠着,脚下是的深谷,眼前是高山,妖魔在此徘徊不定,林向遇手心也捏了把汗,不自觉地抓紧了的温淮的手,“一起跃过去吗?”她转头问。能跃过去吗?现在,她不确定,况且,他受着很严重的伤,怎么办?她心里打似地不停地焦急地问着。可没有人告诉她。只有他,波澜不惊地对她道:“跃过去吧。” 身后的崩塌正在寸寸撵来了。没时间了。 她抿嘴,点点头,除了手下紧紧抓他的手外,好似丝毫不怕了。在整个大地的晃动下,眼前这半边山体也摇摇欲坠着,林向遇和温淮想要一起跃过它的时候,方方到了它的一半处,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它承受不住地,缓缓倾斜,向着她们的方向倒塌而来,看着眼前,遮天的半边巨山,朝着自己倾倒,而她和温淮两个人,宛若小小的尘埃一般,仿佛被它一碰,就要烟消云散了。那一刻是绝望的。 可绝望之中,又觉得没那么绝望了。大概是,这种时候,还有人陪自己。害怕也不是一个人的害怕,绝望也好似被稀释成了两份。 转眼,可见到温淮却没表现出一丝哪怕是担忧,或者,害怕。反而,林向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在他的眸底深处看到一种,解脱,向往,释怀。 还有诡异地兴奋? 林向遇有一瞬,全身浑身一冷。 他那种流淌在血液深处的癫狂令林向遇浑身不由得一寒。 林向遇张张嘴,在一切即将崩塌的尽头,问道:“你不怕吗?” 他喃喃地道,“如果和你一起去死,我只觉得很幸福啊。” 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事了。 他话音落下的这一瞬间,滔天巨山压下来,一块黑压压的石,压下来,轰隆隆的声响盖过他那句话,林向遇只能看到他嘴唇蠕动着,仿佛说了什么,她问道:“你说什么?” 就是这一瞬间,滚落巨石打下来,他一倾身,将她牢牢抱着,护在身下。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挡了一下。 血喷在她肩头,她眼睁睁地,看着漫天巨山倾倒,而他自始至终,为她挡下所有。是什么力量,能让他坚持这么久,是什么执念,让他这么做。林向遇的心痛得几乎没有意识。 泪忍不住滴滴落下,坠下无尽深渊,一面受着山体撞击的冲击,一面感受着他紧紧的怀抱,温软和痛并存着,渐渐地,林向遇不可避免地也承受了一定的冲击,在他死死抱着的怀里,昏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向遇再醒来的时候,感受到了颠簸,周围是黑寂寂的,暗夜如同化不开的墨,她下意识动了动,随后便听见他的声音,“你醒了,我带你出去。”轻微得不能再轻微了。若不是周围太静,林向遇怕自己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林向遇微微垂下头,面庞贴着他的面庞,冰冷的,还流着的血,黏黏腻腻,还带着颗颗小沙砾,沾到了林向遇的面上,而她还是紧紧贴着,用僵硬的双手,用力地倾身环抱住他的脖子。 在这寂静夜晚之中,他正背着她。不知走在哪里。 林向遇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嘶哑地地唤他,“温淮。” 温淮应了一声,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脚下却仍然未有停留,林向遇喉头一哽,轻声地问道:“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快到了,快到了。”只听见他很轻很轻地喃喃道,继续拖着艰难的步子,前行着。 这里还是秘境,她的眼泪被呼啸的夜风吹干了,她眼睛干涩,没有任何力气,没有力气再去关心别的,生或死,林向遇都不在意了,她只知道,此刻,在他背上,很安稳。 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只需要抱着他,感受他的呼吸,感受他的温度就行了。林向遇没再问什么了,侧着头,将他抱得更紧了,被他背着。走过这寂寂长夜。 周围,黑暗之中,偶然有妖魔出没,同样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着。找到来时的方向,便能出去。只是这时候,身后的世界崩塌的速度似乎在的变慢了。 温淮后来说,只要等到天光再次破晓的时刻,它们才会彻底崩塌,消失一旦,只要在这之前,找到出去的路。 林向遇闭了闭眼睛,在他宽厚的背上一路安稳,她时不时会同他说些话,无论什么也好,没有逻辑天马行空,因为林向遇觉得他的体温越来冷了,她怎么抱着,怎么捂着,都捂不热了。她手抖着,告诉他:“你一定给我活着。你还没兑现你的承诺呢。你给我的承诺,不能……食言……”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想要捏出蛮不讲理揉捏造作的语气,可心下太痛了,身体太痛了,她的轻声语调,一不小心便成了温声软语的撒娇。 听得温淮忍不住道,“都这时候了,就别再……引诱我了……” 林向遇:“……”怔愣一会儿,她忍不住含泪一笑,抱着他,身体笑得一晃,令温淮身体也小小地晃动一下,他差点不稳,好似快要摔了似地,林向遇也吓得一惊,下意识地死死抱紧了温淮,面颊贴着他的面颊,炽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处,她在慌乱中,听见他略带坏意的笑。 林向遇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逗她的。 可是,这一次,林向遇并未再说什么,依旧抱着不松手,头埋在他的肩上,跟着他,一路缓缓地走。 天越来越暗,林向遇知道,当过了这最暗的时刻,便说明,它要转亮了。这天一旦快要亮起来,是很快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方出现一方的平平整整的平台,平台周围,一切尽崩,这里,便是她们来的地方吧。在这的崩塌的世界之中的最后一方平台,那扇秘境之门所在之地。隐隐地,借着灰雾似的暗光,抬眼,漫天灰烬之中,隐约显现出一扇秘境之门轮廓。 最暗的时刻过去了,天色在一点点转亮,当天彻底破晓之时,这一寸地方,也将彻底崩坍。 林向遇喃喃地道:“终于到了,温淮我们一起出去吧。” 没有听见温淮的任何回应,就在踏上这里的时刻,他身子毫无征兆地一歪,就要倒在地上,落下的时候,他下意识护住林向遇,可两人还是都跌在了地上。 林向遇爬缓缓地爬起来,抓住温淮的手,这才看清了他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样子,他毕竟是血肉之躯,就在不久前,竟为她挡下了整面倾倒的山体。 林向遇说不出话来,喉间,血腥味翻涌。她企图将温淮整个人扶起来,用尽了力气,喃喃地道:“温淮,起来了。要走了。你起来啊……” 她好绝望,为什么这种事情,再一次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好像每一次都护不住他,都救不下他。每一次都是他,托举着双手,将她牢牢地托举着,不受伤害。 她垂首,唤着温淮的名字,这时候忽然听见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青鹤的叫声,林向遇以为是自己耳朵出现了幻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才看到,魁魁黑影之中,青鹤扑腾着折断的翅膀,用力地朝着林向遇叫着。 而许从云师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疲惫地拖着步伐,缓缓走来。 他的身后,默默跟着见星,她见到林向遇同温淮,眼睛亮了亮,转瞬又担忧地唤了一声,“妖主!” 显然,他们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到达这里。 林向遇抱来温淮,对着两人问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不应该早就出去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VIP】 第101章 只要姐姐 青鹤叫了两声,展示着它流血的翅膀,似在回应她。 许从云喊道,“师姐,能在这里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接着,他又解释道:“我们中途被一只妖攻击了。中途青鹤又被巨石砸中了,翅膀折断,没法飞了。”说着,许从云脏兮兮又带着血的脸上,对着林向遇露出纯真的笑容,又重复了一便地道:“不过,好在,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天就要亮了。我们出去吧。” 林向遇点点头,她垂眼,对着温淮温声地道:“我们出去吧。”一点点地,要将他托举起来,抱着,他只是道:“别管我了。反正,我不会死的。” “你在说什么?”林向遇诧异道,“怎么可能。妖骨已经被你捏碎了。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了。懂不懂?你要爱惜自己,爱惜自己的命啊。”她受不了他,时常,作践自己,时常,自己将自己弃之如敝履。也许,从来没有人珍视过他,没有人告诉他,要珍视自己。别再轻践自己了。 不待温淮说什么,林向遇不管不顾地一点点托举起来他,拽着他的双手,背着他,一点点走,许从云和见星也跟了上来。那门似乎近在咫尺了。 身后,突然一阵躁动,几人诧异地回头,只见妖魔从远处团团奔腾而来,看样子,像是在追着谁,再眯着眼睛一看,最前端,果然有一个人,被妖魔蜂拥地追着,一路直奔出口。 看清那个人后,林向遇攥紧了拳头。 李苇? 他抱着红菱剑,朝这边而来,显然,成也红菱剑,败也红菱剑。 李苇身负的红菱剑在这种环境下,让李苇变成了一块肥肉,由此,他被无数妖魔拖着,才迟迟托到现在才逃到这里。在李苇自身实力不足的情况下,红菱剑对他来说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回头,林向遇平静地盯着李苇,而李苇显然也老远就认出了老熟人们,在不久前才做过这种的落井下石的事情,而今,再次与这些被他被刺过的人,而且是以这样的形式。 李苇却看起来并不心虚,仿佛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先一步同林向遇他们打招呼,“欸,你们也到这儿了,真是太好了。” “来来,过来帮帮我,这群妖魔一见到红菱剑就如同狗闻见了屎一样,对我那是一个穷追不舍。”李苇叫苦道,“好在我可是江湖第一剑客,要不然咱们这把红菱剑早就被抢走了。” 林向遇静静地听着李苇鬼扯,大家谁也应答,李苇反而道:“你们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啊,好歹我千辛万苦地替你们把红菱剑带到了这里。” 这话一出,几人都哑然。林向遇腾腾烧起来的火气好似一瞬间全消了。林向遇还是疑狐地打量着他,没说话。李苇仿佛才看见温淮此时正被林向遇艰难地背着,他道:“欸,谢涯你丫的怎么还要女人背着啊?我他妈被那么多妖魔追着都活蹦乱跳的。”说着李苇的面上,露出终于比过了温淮的得意之色。 闻言,温淮抬起头来,淡声地道:“是啊,反正,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没人誓死背着你走出去。” 这声音轻轻的,但杀伤力却好似将李苇浑身上下千刀万剐了一遍。 而林向遇听见温淮这话,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到底是谁,誓死也要带谁出去? 李苇嗤了一声,道:“你他妈地就别给我装了。你俩现在到底怎么回事?真看对眼了?” 林向遇和温淮相视一眼。明明是早就看对眼了。 这种时候没时间同李苇纠缠了,林向遇适时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么?逃命要紧!”她没有精力再去深究李苇到底用意为何,这一切,都等到或者出去之后再说吧。林向遇太疲惫了,以至于,她觉得之后的那一切,都离她太远了。可那一切,却又只有眼前这扇门这样远。 林向遇也没有第一时间从李苇手里夺回红菱剑,林向遇背上的温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把红菱剑,那些都不重要了。原本,他来这一趟,从万妖魔中杀出来,夺得红菱剑,也只是因为那时候林向遇想要。仅此而已。 朝着既定的方向,就在林向遇转身的瞬间,只听见远方崩塌的世界深处,传出一声冲天鸣叫,烈烈焰火冲天而起,不一会儿,半坐塌山,变坐火山,红艳艳的颜色映红了半边天。好多妖魔,瞬间在其中,化作了灰烬。 红色火焰,映红了几人的脸庞,他们不由得回头,那瞬间,还没看清楚,那阵火光,那阵强悍的妖力,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强大的冲击力,将林向遇轻飘飘地就掀飞了几米,林向遇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便重重跌在地上,猛吐了口血,下意识去看温淮,去拽着温淮的破碎的衣襟,一点点地挪过去,喊着他的名字。 许从云和见星,也被震得跌在地上,艰难地抬眼看向那阵妖气的来源,霭霭烟尘之下,一只巨大的九尾狐妖,缓缓地显现出来。 “妈的,是那只狐妖!”李苇第一个失声狂啸,挪着步子,一点一点后退,吓傻了般地喃喃道:“就是那只狐妖,它它它,又来了。” 林向遇被摔得头脑不清晰,此刻只是一门心思想要去拽住温淮的手,可这距离,怎么这么长。李苇的狂叫不可避免地传入林向遇的耳中,她也知道了刚刚那个砸向她们的东西是什么。那只自她们进入秘境以来,一直便存在着的厉害的狐妖。 只是林向遇并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温淮表情看上如此狰狞,仿佛经历着巨大的痛苦,眼神烧着滔天的愤怒。到底是怎么了,林向遇察觉到温淮的异常。他明明是那种随时随地,都可以去死的人。为何眼下这只狐妖一出现,他便猛地,眼眸中掀起来了涛涛海啸呢。 林向遇左思右想,确信自己并不认识那只九尾狐妖,她问道:“你认识这只狐妖?” 而温淮,却依旧盯着榴花。 犹记那日幽穴之中,一双流淌着血水的眼。若不是他,若不是它,也许后来那些痛苦和悲剧,是不是能少一些。温淮也曾经找过榴花,只是毫无下落。这件事情令他一直奇怪。后来渐渐忘却了,也像是释怀了。 而今在这种时刻,为什么榴花却又要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想起来想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遇见的悲剧,温淮竟害怕得不得了。害怕这一次,榴花也同样,要给他带来悲剧。 摇方鼎中的滚滚天雷,还有少女明煦的决绝的恨意。 赤穹荒漠,流淌的鲜血,失去的双眼,还有她,绝望的恨意。 过去种种记忆,犹如海浪拍打而来,这一次,温淮再也没法承受了,他再也没法再承受一次当年的悲剧。他不知道,这一次榴花又将要给他带来什么,是绝望,还是失去一切,还是再次失去她。 他攥紧了双手,面色惨白,挣扎着,继续一点一点,挪向林向遇,攥紧了她的双手。用尽力气,互相扶着重新站起来。 那狐妖似乎失控了,林向遇并不记得自己见过榴花,她远远地那失控的狐妖杀了千妖万魔,周身燃烧着烈烈火焰,眸子也是血红色的,她步步后退,李苇从地上打滚般地爬起来,中途不小心碰见地上引着的瘴火,猛地跌在地上,痛得面容扭曲,宛若遭受了非人的痛苦,“啊啊啊——妈地,这什么火!这到底是什么火!痛死老子——” 林向遇看得触目惊心,她有一瞬间,好似见过这样的痛苦。五百年前,赤穹荒漠,林向遇见到温淮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痛苦地,捂着眼睛。再去看温淮如今在这副既恐惧又愤恨的样子。她忽而想到,当年,伤他的是不是就是这瘴火? 其间的疑惑实在太多,林向遇脑袋一片空白地没法思考,没法再细细地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她傻了般地问道:“这是什么火?” “瘴火。”温淮平静到诡异地答道。 听见瘴火这两个字,林向遇觉得很陌生。可过了一会,林向遇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又觉得在哪里听过。五百年前,幼小的温淮的记忆中,看到的那瘴火,那不周山。 林向遇回想起来了。 五百年前,在不周山,瘴火第一次被发现。这也成了后来那些悲剧的源头。翼族死,不周山灭,妖族也毁于一旦。年幼的温淮由此失去一切,扛起了复兴妖族之路。 这是多么多么可怕的东西。只要一出现,就意味着灾难,简直比噩梦还要可怕。怪不得温淮有着这样的反应。 林向遇下意识去抓住温淮的手,他回头,林向遇咽了口口水,道:“这一次,我在这里。” 虽然,她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这一次,他可以不必一个人面对。 他回头道了一声:“谢谢。” 此时,李苇还陷在原地,被瘴火慢慢侵蚀着,在原地不停地打滚,求救地道:“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谢涯,谢涯,快救救我——” 李苇的哀嚎声声传来,听着揪心,林向遇拽紧了温淮的手,示意叫他不要冒险。而他似乎也在考量。 林向遇虽然不忍眼睁睁地看着李苇这般死去,可该丢下他呢,还是去救他呢?她救得了吗?她清楚地明白,像是她们这样的普通人,若是沾染到瘴火,便会李苇一样瘴火焚身。 大家都清楚这回李苇算是没救了。没人能救下他啊,谁要是去了,谁就是送死。 而此时,却有一个人,朝着李苇走去。 林向遇睁大了眸子,忍不住喊道:“见星!回来!”很危险,你也根本救不下他的。 见星转过头来,用仅有的一只眼睛回看林向遇和温淮,她知道林向遇的用意和担忧,解释地道:“红菱剑还在那里。” 她只是为的红菱剑而过去的。 林向遇道:“见星,你先回来。红菱剑可以不要了。你先回来。” 而见星却摇摇头,固执地道:“不行的,必须要红菱剑。妖主答应过我,若是真的取得红菱剑,可以借我一用。” 转眼,见星望向温淮,眼尾上扬微微带笑,道:“妖主不会骗我。对吧。” 林向遇才意识道,原来,她说的,温淮欠她一个人情,答应过她一件事情,原来就是这个。这种时刻,林向遇却莫名地问了一句:“你也有想要找的人么?” 闻言,见星怔愣一下,紧接着,笑了。只要想要,她要找的人,便能够很开心。她再次回到人间来,为的只是能够再次找到弟弟,她唯一的亲人。 见星转身踏上了那路。朝着漫天瘴火,朝着红菱剑而去。 李苇绝望地在瘴火焚身中大骂:“都这种时候,你还只想着你的红菱剑!老子都要死了。谁来救救老子——” 见星缓缓地走到李苇身前,垂头看他痛苦万分的模样,最后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得用着暗淡的眸子,像个死人一样,盯着见星。看她,抬手抽出了别在他腰间的红菱剑,而那些瘴火顺着红菱剑一丝丝地往上爬,烈烈灼烧着她的手臂,她却依旧不放手。 许从云动了动,他放下了青鹤,也走向见星。青鹤只能缩着脖子,在旁边转来转去,一声声地叫着。 林向遇觉得他们都疯了吗?为了区区一把剑,要至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她上前一步,想要将人叫回来,“师弟!你要做什么?赶紧回来!” 许从云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道:“没事的,我会没事的。” “你傻了啊!怎么可能会没事!这是瘴火,不是普通的烈火——”林向遇嗓子都快喊哑了,可许从云,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一点也不怕那个所谓的瘴火。 见星忍着瘴火侵蚀的痛楚,将要抽出红菱剑的时候,转头,却见到许从云,这个她仅仅见过几面的人。对他的印象,只有安静,很少说话。 见星道:“你怎么来了?快走。” 许从云:“我过来帮你啊。”他还在继续往前着。他说得是真的。许从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像这样做。是因为他也需要红菱剑吗?他想要一定是因为这样。他只是怕她带不回去红菱剑他才要过去的。 可中途,狐妖突然暴起,猛地攻击而来,见星闪身,替他挡了一下。 人在他面前,被瘴火冲得血流不止,内里也许早就被瘴火冲的七零八碎了。 猝不及防地,人,就这样死在他面前,最后,见星将红菱见剑放到了许从云手中,对他道:“快走啊。反正我也是要死的。” 恍惚间,许从云看见了见星挂在腰间的玉坠,上面清晰地可着“见星”两个字样。被火光映着,晃眼睛。 瘴火,顺着红菱剑,顺着她的身体,一丝丝渗入了许从云的身体。这辈子,除了姐姐,还没有谁为他死过。他的心底掀滔天海啸来。但是也只是一瞬间。 狐妖彻底在失控边缘,周身瘴火大盛,转而又朝着另一面攻去,那里,是师姐所在的方向。 这一瞬间到来的时候,其实林向遇是没有那么怕的,强悍的妖力袭来时,她也做好了准备,温淮微微上前一步,将林向遇推开,林向遇哪里肯,“这次,你别想再次推开我。” 想象中的瘴火和强悍妖力,在中途便消逝不见了,散起来茫茫烟尘,烟尘之下,隐约是师弟的背影。 那狐妖喷来的瘴火,在许从云面前,丝丝消散,可他却好似完全不受瘴火的侵害。 林向遇看傻了眼,“师弟?你……你在做什么?” 许从云回头缓缓地道:“若是不这样做,师姐就有事了啊。” 林向遇结巴了,她不是问他为什么这样做,而是他怎么能够这样做?瘴火那么恐怖的东西,他是怎么能够让瘴火凭空消失的?太多太多疑惑,哽在喉间,她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走到现在,她总是怀疑,到底是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师弟,你到底是谁,还有着什么身份? 五百年前,第一次在不周山发现瘴时候,是翼族用自己的身体吸收了所有的瘴火,才使得整个妖族,以至于整个人族逃过一劫。 那个翼族小孩?林向遇猛然惊醒。五百年前,温淮放过的那个翼族的小孩,如果能的话,也应该活到了现在吧。 这只是猜想,林向遇并没有任何证据去证实,她已然冷汗连连,可转头,看见温淮脸色竟是比林向遇的更差,林向遇一颗心,又往下沉了沉。 只听见,许从云对着榴花道:“榴花,你太不听话了。我叫你永远地离开的。” 那只叫做榴花的狐妖竟真的回答道:“若不是我一路为你扫除障碍,你怎么可能这里。而且我现在没法控制我自己啊。瘴火再一次控制了我。原本,我只是想要过来夺取红菱剑,用它的力量来抑制我身上的瘴火。可来不及了。也没有用了。” 许从云:“反正你不是说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吗。瘴火又要来了。你想压制也压制不了了。” “还不若先死一死。我先送你去解脱吧。”许从云道。 当年他不该救下这只狐狸的。他想。要不然,他也不会使用瘴火,叫瘴火控制了狐狸榴花,也控制了他,叫他们都沦为了执念的奴隶。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 许从云亲手了结了榴花,狐狸榴花呢,也很听话很顺从,它早就不想要这样活着了。瘴火这个东西总是能放大人身上的一切执念,这也是当年榴花恨着少君的原因。她恨少君,只是因为当初在不周山天火之时,少君没有去找它,没有带着它一起走。明明,在那之前,它可是不周山最受少君宠爱的狐狸。 现在,在临死之前,榴花回想起来过往种种,才明白过来,那些恨不是恨,而是被瘴火无限放大的执念。而它是被执念控制的木偶人。如今,死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解脱呢? 榴花最后对着温淮和许从云各说了一句话,对温淮说得是,“对不住少君。” 对许从云说得是,“别找姐姐了,那只是被瘴火放大的执念。会将你变得不像是你的。” 这句话很轻很轻,只有许从云才能听见,那只小狐狸,临死之前,变作了小狐狸的原型,缩着毛茸茸的身体,用尾巴时不时地扫过林向遇的脖颈。最后,在许从云的面前咽了气。 流逝的瘴火,源源不断地灌入许从云的体内,而他呆滞的眸子里,投映出滔天的遇望。那欲望,翻来覆去,左右只有“姐姐”两个字。 许从云吹眼,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狐狸。许从云已然早就不记得自己五百年前,用瘴火救下它的时候,他们也是如今这样一副场景。而今,他早就不记得了。 所有善良,初心,全部都被心里的这个“姐姐”所挤占,除了姐姐,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淮脑海里倒流出赤穹那一日的所有细节,许从云是当年那个人,在赤穹荒漠,用瘴火伤了他的眼睛,他骨节捏得发白,沉声问道:“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许从云愣神地缓缓回头,微微露出茫然的样子。 脑海里,重现的是五百年前那个雨夜,他被姐姐抱着,和许多族人一齐被拉到一个幽暗的裂谷旁边,绵绵雨丝落下裂谷无声,他看着族人,被一个个推下裂谷深处,他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身体本能害怕和抗拒,姐姐缩在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喃喃地安慰他,“不要怕,姐姐在呢。” 姐姐的声音多么坚定温柔,可姐姐的泪却和雨丝一样,滴落在了他幼小的面颊上,他那时候连哭都不会。只是擦着姐姐的眼泪,问,“姐姐你哭什么,不要哭。” “好好,姐姐没有哭,只是雨下太大了。” 他半信半疑,细雨连绵中,族人一个个被推下幽谷,他听见那些人将那个幽谷称作鬼蜮。听起来不像是好地方。要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终于有族人忍不住反抗,有的想要偷偷逃走,其他族人见了纷纷相仿,可没逃出多远,就又被妖主捉住了,妖血四溅,散在幽幽雨丝中,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姐姐立马哭着捂住他的眼睛,后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围,血腥味越来越浓。 声音嘈杂也混乱,突然,姐姐突然推开他,趁着混乱之际,将他推走,“快走,别回头。” 他被姐姐推了一把,止不住地想要回头,可每每这样想,总是会听见姐姐轻声说,“快走,别回头。” 他向来是个很听姐姐话的乖小孩,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当他跑到再也听不见姐姐的声音,耳畔却似乎还回荡着姐姐的“别回头”,于是他真的不敢回头。 不知道跑了多远,他以为很远,其实没多远,前方有一片林子,他小跑着钻进了灌木丛中,可在抬眼的瞬间,猛地对上一个人,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一点的哥哥,许从云当时不知道害怕是什么,只会直勾勾地看着他不敢动。 他再蠢也知道,自己若是被发现会死的,会像身后那些族人一样,鲜血化作雨丝飘下来。他那时候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直到后来,很久很久以后,许从云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又是哪个瞬间,他也知道了,当年自己出逃的时候,遇上的正是年少的温淮。 当年他放过了他。甚至,还帮助他逃离了不周山。 许从云,想,他从没有念过妖主对自己的恩情,甚至恩将仇报。在五百年前,赤穹那一战里。正是他,为了找到姐姐的下落,试图用瘴火操控温淮,而伤了他的眼睛。害他永堕地狱。 转瞬间,许从云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即便回想起来温淮就是曾经那个帮助过他的少年,也依旧面不改色。 温淮问出的问题没有答案,可在心底,他也差不多已经知道了。还是瘴火控制下的执念。虽然温淮不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 林向遇拉了拉温淮的袖子,陌生地看着许从云,道:“我的师弟已经被瘴火控制,已经不是他了。” “我知道。”温淮轻声应答。 谁都不知道,许从云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只是忽然抬头看天,仿若看见漫天的瘴火之气,滔天而来。看着眼前这些人,榴花,还有一个明明与她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而死的女人,许从云瞥了见星一眼,她还睁着眼睛,她睁了眼睛,好似极度地震惊极度兴奋?只是震惊地中途,便断气了。 许从云内心猛地不知为何掀起来一阵的波澜,不过这阵波澜很快,便被瘴火的力量压下去了。 他只要姐姐。 抬眼,东方,天也快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VIP】 第102章 鬼域三百年 距离红菱山秘境开启的时日已经过去三四天了,秘境之外也有不少妖魔打探着秘境内的情况,这个秘境非寻常秘境,只有等到最后的胜者提着红菱剑出来,才知道此次魁首是谁。 秘境外的沙城依旧鱼龙混杂,人妖魔来来往往。在红菱山秘境开启又关闭之后,沙城的妖魔反而比刚开始的要更多。早就不少妖魔守在秘境之外,其动机不言而喻。沙城是个没有律令只看实力的地方,由此,就算是有人夺得了红菱剑从秘境出来了,转手却又别旁人夺走,这也是没人能管的事情。反正,红菱剑归于谁手,就看谁的本事大,还有谁的心眼最多。 显然,这次这些妖魔门的心眼用错了地方。 这日,整个沙城平静地运作着,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只是突然一个瞬间,秘境被冲破了。 所有人看得清楚,那秘境真的是生生被冲破的,而不是它自己打开的。漫天烈烈红色焰火,咆哮着冲了出来,所过之处,无一不被瘴火冲得只剩下灰烬和哀嚎。 事情扩散得很快,和瘴火一样,从整座红菱山的中心往外扩散,一丝丝蔓延而去,人妖魔,在无尽瘴火之中,被侵蚀得俱是痛不欲生。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在此之前,从来不知道瘴火为何物。 不一会儿,三个身影从漫天瘴火之中淡了出来,两男一女,竟是站在大火之中,丝毫不受影响。许从云淡然地看着这一切,一点也不觉着有什么,反而后悔,早该在五百年前那一次,就不该中途心软放弃的。 那样的话,他或许早就找到姐姐。何必再让姐姐又苦等了他五百年。 许从云对着旁边男人道:“把这些妖魔都杀了,让瘴火扩散得更广一点。” 闻言,男人面无表情地反应了一会儿,旋即,没有任何询问也没有任何反抗,对着许从云的命令照做,从高台上一跃而出,屠尽周围的人妖魔,只过了整整半天,便将整座沙城烧成了火海。 得知沙城情况的第一时间,还活着的妖魔纷纷出逃,挤破了城门,乌泱泱地逃命。 沙城主,就是那位人族中的邪修,靠着投机取巧成了现在的沙城主,独占一方。楼雪尽也知道大难临头了,第一个想要逃走,可温淮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是第一个便去杀了楼雪尽。 好似同他有仇似的。后来才知道,楼雪尽正是追杀林向遇的那群的妖魔的头头,因为林向遇复活一事,楼雪尽那帮人猜测妖皇一脉的妖骨在她身上,所以一直以来都想要活捉她,企图夺得妖骨。这次的红菱山秘境,也是专门为的引着林向遇的到来而设置的。 温淮一只都知道这些。 沙城不仅沦为一座火城,也陷入了空前绝后的混乱之中,小半日的时间,沙城的事情也传遍了修真界,也再一次撼动了修真界。 一是,沙城陷入滔滔大火之中,而那诡异的大火正在往外蔓延。 二是,妖皇温淮重现于世,魔涯一战当真只是假死!第二个消息一传出,仙门无不谈之色变。 他们最忌惮的就是温淮。魔涯那一次即便是用了不正当手段,也还是没能彻底杀了他。这一次,令他卷土重来,所有人都记得五百年前妖皇再一次卷土重来的惨状。光是想想当年的景象,便不自觉地浑身发寒。 绝对不能在他再起来了。所有修士这么想。即便恐惧,也还是集结了大批修士,赶往沙城探查情况。 沙城,瘴火烧了好久。许从云所过之处,温淮无一不为他开山辟路。许是累了,许从云停下来,也没再控制温淮做什么。 周围烈烈瘴火烧,只有他们三个人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林向遇的周身被一层近乎透明的瘴火包围着,形成一层天然的结界,为她隔绝了所有瘴火,这是许从云替她设下的。当年,温浮华意外发现翼族能够吸收瘴火的时候,却不知道他们也能够控制瘴火,同时将这些对他们来说危险致命的东西,化为己用。若是当年他知道了,也许更是要毫不犹豫地亲手杀光所有翼族。一个不留。 时至如今,其实林向遇有些不懂,许从云为什么留下自己,在红菱山秘境的时候,林向遇和温淮都没了力气,没法反抗,温淮被许从云种下了瘴火,像个提线木偶被他控制着。 而林向遇,没有被他杀了,而是如此用一层瘴火的结界护着,一并带了出来。林向遇问许从云,“你为什么不杀我?” 许从云闻言,露出微微惊诧的神色,顿了一会儿,才有些结巴地道:“我为什么杀师姐。” 他还唤着她师姐。林向遇道:“可这些人你不是都杀了么?”她指着那些化作灰烬的尸骨。 许从云歪歪头,“是啊,可我为什么要杀你。这些人和你又什么关系?” 闻言,林向遇哑口无言。她不能理解他的逻辑。 过了一会儿,许从云又指着面面无表情的温淮道:“况且,如果我杀了你,我是制不住他的。” 好似是因为听见两人的对话,温淮机械地转过头来,用无波无澜,死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林向遇。暮色缓缓沉下来,林向遇忍住眼泪地想,可现在温淮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是一个只会听从许从云话的木偶。他再也认不出林向遇,也不会知道林向遇是谁,也再不会对她产生任何爱或者恨。 她心底,翻涌着酸涩。看着温淮呆滞地看着她的模样,林向遇试图抬手,去摸一摸他的脸庞,而他在没有许从云的命令下,依旧只会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林向遇唤他:“温淮。” 他一动不动,也不应答。 “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兑现呢。”林向遇喃喃自语般地道,“你说等出来之后,你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你现在告诉我啊……” 无论她说再多也不会有人应答她。 许从云道:“别说了师姐,他是不会回答你的。” 林向遇转头瞪了他一眼。许从云转而低下了头,在林向遇面前,竟是轻声道:“对不起啊,师姐。” 她的愤恨竟是一瞬间消散了。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她想,瘴火是能够无限被放大人心中的执念的,将人彻底变作怪物,而许从云的本性,就是她一开始看到的那样,他原本也只是个平静温柔的小师弟。只是瘴火将他变成这样。对于控制者还是被控制者来说,瘴火都不是个好东西。 她曾听见过那只狐狸说,瘴火五百年一次。也许此刻那被封住的瘴火正在鬼蜮底下咆哮,翻涌。从前,瘴火是被翼族人吸收掉了,才让它没有再继续蔓延,断在了不周山。 而今,它再一次席卷而来。 这一次,没有了甘愿牺牲奉献的翼族人,只有一个“面目全非”的许从云。 它,终将再一次带来滔天灾难。 没有人能阻止了。 想到这一层,林向遇内心反而无比地平静下来。如同看着黄昏落下,一切都在缓缓地走像灭亡。 当仙门那些修士来到沙城的时候,却只看到三个人离去的背影,许从云,温淮同林向遇,一齐在烈烈瘴火之下,消失在昏黄的天边。去哪里去了?谭双和陆十六只得看着他们。 前面是瘴火没法再进一步。现在所有修仙者都认为一切都是因为温淮,所有灾祸都是由他造成,所有的主张的也都是温淮。他就是想要报复修真界,也想要报复林向遇。所以,他就只留下了林向遇一个活口。不对,还有许从云。不过仙门众人,谁也没有没有注意到许从云。谁也不会怀疑到许从云头上。 而此刻,许从云已经带着二人,前往了妖界,不周山,鬼蜮。 五百年前,是他的姐姐消失在鬼蜮之下,如今他要去鬼蜮找她。就算是这世间至阴至邪之地又怎样,就算是鬼蜮,他也要进去看一看,姐姐在不在那里。 远远地,便看见妖界的天空灰蒙蒙一片,越过那赤海,便到了不周山边界,边界处的结界也消散了,守结界的小妖也不见了,却可以看到随处可见的妖,在到处逃亡。 此时,妖界也是一团乱。鬼蜮谷之下早几天之前便躁动不已,起初,妖们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很多妖是不知道五百年前那次瘴火的。因为一开始不以为意,并不担心。 而直到,这一次,它彻底爆发,星零瘴火在一个瞬间喷薄而出,瞬间蔓延了好些地界,令好多的妖深陷无尽痛楚之中,面对瘴火,妖医更是无能为力,任何法子都没办法剔除瘴火,唯有一死了之。当妖族意识到这点之后,整座不周山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而此时,被温淮托付以妖主之位的丛羽更是急得团团转,他本来就不适合妖主之位,妖族只有温淮才能管得住,可他也没办法,温淮临走之前,擅自主张做了这个决定。丛羽此后为了妖族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而这次,遇见这种匪夷所思的大灾大难,妖族的混乱,丛羽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整日整日焦急,总是想着要是温淮回来了就好了。 丛羽在青梧宫来回打转,将一丝不苟的发冠抓得乱糟糟的,妖医也站在大殿之下,满面忧愁,整个妖看着都苍老了十倍。他说了五百年前的鬼蜮瘴火的真相。这种东西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五百年前就出现过。 丛羽那时候还尚且年少,对当年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可见当年的妖皇将那一事情瞒得多好,处理得多干净。 可如今,坐在妖皇之位上的人是他,丛羽这辈子没想过坐上这个位置,老天呐。丛羽很绝望,他承认自己只是个只会吃喝享乐,只会撩女人的二世祖,他可没有能力抗下妖族的重担。这一次,他可没法再像上上界妖皇一样,挽整个妖族于狂澜之中啊。 偏生这时候程禾还在一边,怕死怕得要死,比丛羽还要焦急,一直在问他,“这下可怎么办啊?这下可怎么办啊?那个什么火,不能直接灭了吗?你快想想办法啊,你现在身为那个什么妖皇,就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不周山被灭了吗?” 丛羽本来就烦,被程禾一直吵,更是头疼。他不有些不明白,程禾并非妖族,也不是在不周山长大的,只是意外在这里生活了一阵子,却好似比他们这些妖还要更加关心妖族的命运。 丛羽被程禾吵得无可奈何,冲着程禾道:“闭嘴吧你个蠢女人。瘴火还是想灭就灭的话,谁不会灭啊?那是我不想救大家吗?我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 道完,丛羽闭上了嘴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站在现在的位置上,他不该说这种话的。他永远不能对着自己的族人们说这种话。不过丛羽庆幸,还在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程禾却还的不知收敛地道:“那怎么办?大家都等死?我可不要,我可不要。我要离开这里。” 说着,程禾赶紧转回去,利落地开始收拾自己的金银细软跑路。她之所关心的妖族的命运,只是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稍微过得好一点,所以这里也系着她的命运,可当知道这个地方保不住她了之后,程禾当然会立马跑路。她这些时日跟着妖医,替妖医种植药草,也攒下了不少钱。程禾毫无眷恋地,收拾东西,就要离开这里。 青梧宫内,妖医和丛羽谁都没去管程禾,任她如何。只是突然间,丛羽的神色有了一丝丝的变化,他透过心中的棱镜,看到了鬼蜮谷边界,三个身影。 丛羽宛如看见了救命稻草,鬼知道当他真的看到了温淮的身影的那一刻,他有多兴奋。 丛羽即刻去了鬼蜮谷,那里,隐约的幽幽瘴火还在蔓延,丛羽用着重羽法器护着自己,才得以至今都没有沾染到瘴火。 傍晚雨潇潇,鬼蜮谷横亘在这之中,连着天,没过地,无穷无尽,潇潇雨丝落下去,也看不见去处,听不见声音,丛羽到达这里的时候,面前有三个人,站在这里。 丛羽立马叫道,“温淮!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时日为了这些事情,我忙得焦头烂额。我现在还是觉着,还是你更适合当着妖主,这妖界还是不能没有你,你别再任性了,回来吧……” 声音穿过连绵细雨。丛羽满怀希望,可当看见的温淮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张的没有任何生气的脸,死板呆滞,没有威严,甚至没有冷意,丛羽一瞬间心寒到了底。这根本就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随着温淮站在这里的,还有另外二人。丛羽不认识许从云,但林向遇他不会忘。丛羽上一次见到林向遇,还在是在魔涯。 这个女人设计,联合的所有仙门,差点将温淮灰飞烟灭。 而今,不可避免地,丛羽事情的矛头指向林向遇,张口便是质问,“林向遇,你到底对温淮做了什么?” 林向遇摆摆手,她也很无辜啊。可现在,她似乎想要解释也解释不清了,就像现外界都认为现在的所有事情都是温淮一手操办的一样。 可还是只得说一句,“不是我。” 丛羽:“不是你是谁?除了你,他还能上谁的当?” 林向遇哑然:“……”也许这是对的,她没法反驳。这时候,温淮转头,看了看林向遇,然后歪了歪头,还是没什么表情。林向遇惊诧于,没有许从云的命令,他也能够做一些简单动作了么? 而丛羽当然没有轻易相信林向遇的话,他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许从云一句话哽住,许从云淡声道:“不是她,是我。” 丛羽怔愣了下,缓缓才道:“什么?” 许从云不再同丛羽解释了,林向遇摆摆手,道:“是他,在温淮体内种下了瘴火,然后控制了温淮。现在,他要去鬼蜮之下寻找他的姐姐。” 丛羽接受了这些信息接受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从一开始的惊喜,到现在的微微绝望,丛羽道,“你们要去鬼蜮?” “你们疯了吗?那是人能去的地方?温淮从前疯过一次就算了。怎么你们也……” 没待丛羽说完,林向遇道:“你什么意思?” 丛羽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反正说都说了,他破罐子破摔地,反而没什么顾虑了,“是啊,温淮已经去过一次了。” “他去过鬼蜮?” “你不在的五百年间,他曾在鬼蜮待了三百年之久。”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在下面都经历了什么?” 丛羽哑然,他怎么知道温淮在鬼蜮之下经历了什么。可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总也知道他那三百年不好受。他道:“那还不全都是为了找你么。” 雨丝细细地,接天连地,林向遇的世界恍然间翁地一声,陷入了良久地死寂,好似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当她转头再望向温淮,他还是那副没有生气的模样,没有任何表情。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林向遇。 林向遇被他看得崩溃了。当她知道,他曾经是有多么爱她的时候,他还在她眼前,可却再也不会再爱着她了。滔滔憾恨涌来,将她淹没。 此时此刻,天聋地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若有来生【终】 第103章 若有来生 当林向遇再次能够听见和看见的时候,温淮已然不在她的身边,他站在无尽的鬼蜮谷边,正在施法,用了他的所有妖力正在打开鬼蜮的“大门”,妖力从温淮的手心,源源不断地冲击着鬼蜮谷上方那一半透明的封印。这还是当年温浮华为了死死将所有翼族人钉在鬼蜮之下,而布下的封印。借用了数种珍贵法器,坚不可摧。 本来,许从云还担心温淮能否打开这里的封印,如今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温淮不仅能够破开这里的封印,而且,对鬼蜮也许还很熟悉。 看来找到姐姐的希望很大。 许从云丝毫没有想过,过去了五百年之久,一切物是人非,没有想过,姐姐是不是还活着,没有想过,万一找不到姐姐怎么办。对他来说,只有一种答案——找到姐姐。 没有别的。 丛羽在旁边想要阻止,任凭他怎么唤温淮,温淮都从未停止手下的动作,“温淮!你他妈的给我醒醒啊!你给我停下,别被他控制了!你他妈是装的对不对!你是装作被他控制了对不对?你这么的强大,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控制。温淮!你给我停下,给我醒一醒,再不醒来,你的林向遇就要因你而死了!你就要再次彻底失去她了。” 丛羽说到林向遇的时候,温淮竟真的,动作忽然一顿,硬生生地转过头颅,没神的眼看了看丛羽,又看了看林向遇。丛羽双眼亮了亮,继续道:“温淮,你听着,你要是再不挣脱控制,你就要真的失去林向遇了。永远见不到她。” 输送妖力打开封印的手停了下来,温淮看向不远处的林向遇,漆黑的眸子轻颤了下。林向遇鼻头一酸。周围的声音清晰起来,世界的颜色明亮起来。面对他的反应,她忍住没有痛哭一场。 “别给我搞这种把戏。”许从云的声音压下来,他抬手,再次给温淮体内种下瘴火,不一会儿,温淮的眸子立即暗淡下去,动作也完全听从许从云,继续施法打开鬼蜮大门。 “你疯了?”丛羽看着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许从云完全没有理会丛羽的吼叫,转手,在鬼蜮之门彻底大开的时候,连带着将丛羽也一齐带了下去。丛羽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惊诧,最后的恐慌,爆炸了地道:“为什么,为什么连我也要下去那个鬼地方!” 林向遇心里默默道,谁让你话多。 在那幽幽鬼蜮之城,各种阴邪之物在此游荡。 林向遇缓缓站起来,抬眼怔愣地看着晦暗阴气冲天起,幽幽鬼族盘踞在奈何桥附近,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城门,连着天接着地,哦不,准确来说这个地方哪里有天,哪里有地,所见之处全是灰色阴邪之气,这里便是传说中的鬼族的所居之地。 很久以前,鬼族同魔族妖族一样,诞生于世间之混沌之中,同样不被世人接受,而又鬼族有别于妖魔两族,它诞生于世间至阴至邪之地,以汲取它族的阳气为生,久而久之,只要有鬼族在的地方,它族莫不无以为生。 于是在千年前,终于某位的妖族妖皇,第一个带头联合魔族一齐将鬼族镇在了不周山之下的鬼蜮谷下。如此这般平稳地度过了千年。以至于千年之后,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的鬼族的存在,还以为鬼族只是那遥远的传说。 而此刻,那个被误认为是传说的鬼蜮,正在林向遇的脚下。 鬼族们正在渡过奈何桥,进入城门,遥遥相看,无边无际的城门上,悬着无数骷髅头,一片晦暗之色,让人看不清里面是的什么光景,这时,丛羽大叫一声,“妈的,这个什么鬼地方!我该不会已经到了鬼蜮!” 丛羽这一声,引得周围鬼族纷纷转过头,幽幽地盯着他,丛羽立马有眼力见地捂上了自己的嘴巴,睁着滴溜溜地眼睛到处转。 许从云和温淮一同站在不远处,慢慢地跟在的众多鬼族之后,准备一齐混入鬼城内。注意到林向遇好似在看着他,温淮这时竟然也微微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向遇,过了会儿,温淮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将林向遇一齐拉了过去。站在众鬼族之中,等着进入鬼城。 丛羽眼睁睁看着二人从他身前走过,温淮,依旧木然着脸,竟是多余的一眼都未给丛羽,丛羽一时间气得,道:“温淮!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走过去,揪着温淮的衣领,温淮面无表情地打开丛羽的手。丛羽气得说不出来一句话,林向遇只得无奈地丛羽道:“你跟他较什么劲啊?他现在只是本能地听从许从云的话啊。” 丛羽没话讲了,可心里还是郁闷,早知道他就不该过来趟这趟混水,现在,不周山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又摊上这么一件麻烦事,稀里糊涂地就被带到了鬼蜮之地,真是倒霉透了。 这时,许从云淡声地道:“刚才,我没有对他施以命令。” 林向遇微微反应了一会儿,才再次看向温淮,刚才是他自己会过来牵她的手?明明被控制着,为什么还记得她?林向遇试探地唤了一声温淮的名字,“温淮?” 顿了一会儿,才看见他转过头来,阴沉的光影在他脸上浮沉,看不清他有没有情绪,只听见一声,“嗯。” 林向遇惊喜地笑起来,像是逗小孩般地道:“你还记得我?” 听见林向遇这句话,温淮似乎在反应,靠着他仅有的那丝身体的惯性,似乎在“想”这件事情,可这超出了他的范畴,良久,只是盯着林向遇歪歪头,什么也没说了。 丛羽抱着双手,眼神鄙夷地对温淮道:“林向遇,林向遇你还记吗?” 这回儿温淮顿了一会儿,竟是点了点头。 丛羽没心没肺地乐起来,道:“他只记得这个名儿了。那丛羽呢?你还记得丛羽是谁吗?”这也就是在温淮被控制的情况下,若是温淮还清醒着,若是被丛羽这般耍他玩,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丛羽就是破罐子破摔地,本着反正都这样了的心态,给自己找点乐子,没想到就是现在的温淮也同样没给丛羽什么好态度,直接无视了丛羽的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丛羽挠挠头,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也不尴尬,转头,不知道是看见了哪个妖冶的鬼族,从他身前闪过,转眼,丛羽闪身至于人家身前,摆出个姿势,装模作样地问:“欸,这位姑娘,请问前面是在排队做什么啊?” 那鬼族果真停下,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妖艳到带有攻击性的脸,只是肌肤相对于正常人来说过于暗灰,显得毫无生气,看着就宛如鬼一样,眼白也过多,显得眼神很是尖锐,而这些都正是鬼族的标志。 眼下这位鬼族上下打量着丛羽,接着又看看丛羽身旁的其余三人,才道:“你们不是鬼族。又是被外界“流放”下来的?还是又是来找人的?” 自鬼族被封进鬼蜮谷的这些年以来,时常有外界犯了错或者得罪了谁的人啊妖啊魔啊,被“流放”到鬼蜮来。印象中,规模最大的一场流放还是五百年前那次,成千上万的翼妖突然涌现鬼蜮,自此,在鬼蜮也渐渐一同演化成了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淹没在这个偌大的鬼城的之中。 无论是被迫流放下来的外族,还是自愿下来找人的外族,鬼族们对此倒也见怪不怪了,见到了也只多看一眼。反正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除了几百年前那次,鬼城来了一个妖,这个妖说是要找一个人。起初,鬼族们不以为意,直到,这个妖在鬼蜮待了整整三百年,这三百年间,为了找那个人将鬼蜮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直到那妖到来的三百年之后,他终于离开鬼蜮,整座鬼城的鬼族才大大松了口气。 这会儿,那个鬼族眯起眼睛突然盯着温淮,仔仔细细打量,丛羽适时往温淮身前一站,挡住女鬼的视线,道:“诶诶,你可别打他的主意啊。他有人了。不过呢,我没有人。” “什么?”女鬼嫌弃地蹙起眉头,这才回收了黏在温淮身上的视线,“我只是觉得他有点眼熟。” 丛羽啧啧两声,心道这搭讪的手法,还不如他。可转念一想,眼熟?可温淮确实来过的鬼蜮啊。在三百年前。 以丛羽对三百前的温淮的了解,他那时候一统妖族,碾压仙门,风光无限,整个人却阴气沉沉的,脾气喜怒无常,除了丛羽之外,谁都不敢轻易接近他。可想而知,那时候的温淮跑到鬼蜮,在这里会结下多少梁子,多少仇人。 丛羽立即再次挡住温淮,可不能让他这时候被认出来,到时候指不定多少麻烦。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一点也不眼熟,你看错吧。我们这可是第一次来啊。怎么可能眼熟。你说是不是啊,林向遇。” 林向遇反应过来地,也附和道:“对啊对啊。” 女鬼也不多怀疑,于是回答了丛羽第一个问题,“我们都是要进入鬼城的啊,那么高的鬼城城门你们看不见吗?” 女鬼离开后,林向遇转头问许从云,“你知道去哪儿找你的姐姐吗?” 许从云道:“我只是知道这里的鬼主手中有一本取花名册,记录着所有名字。只要找到花名册,应当就能找到姐姐。” “那鬼主在哪儿?我们准备要去找鬼主?”林向遇说得风轻云淡地问,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架势。反正现在都这样了,林向遇也只得顺从许从云,只盼望能够快点帮许从云找到姐姐,最后好叫温淮对他没了利用价值,放过温淮。也放过她们。 许从云只道:“鬼殿。” 丛羽惊道:“你们真以为那鬼主是吃素的?他的老巢你都敢擅闯?” 丛羽道完,许从云斜睨他一眼,“我只要姐姐。” 话里话外不可反驳,看到许从云眼底不尽的执拗,丛羽闭上了嘴巴,看来那鬼殿他是非去不可。丛羽放弃了挣扎般,一路老老实实起来。 混在众多鬼族之中,过了小半日才成功进入到鬼城之中,鬼城内的光景同外面大差不差,到处阴气森森,一片暗色,见不到天光,到处都是一样的。 站在鬼城,许从云问温淮,“知道鬼殿在哪里吗?” 没想到温淮点点头,许从云道:“带我们去那里,把花名册带出来。” 闻言,他面无比表情地听从许从云的话,一路有方向地在漫天大雾中行走。林向遇惊诧于,温淮为什么会准确地知道鬼殿在哪儿呢?难道是因为过去那三百年? 在通往鬼殿的路上,林向遇一路犹疑地盯着温淮的背影。她好想知道,那鬼蜮三百年,温淮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要一想到,他也许再也不会亲口告诉她了,林向遇便感觉心里好难受,微微酸,在心底一层一层地翻涌出来。这时候,她的手,突然被前方人握住了。 林向遇抬头,猛地别他拉去一旁,被他捂着嘴巴,林向遇睁大眼睛,大雾之下,那座鬼殿正在慢慢地浮现出来,接天连地,无穷无尽,大雾下,无数眼睛眨啊眨,那些都是鬼殿的守卫,在雾里来来回回。 她瞬间屏住呼吸,一声也不敢言。只敢微微转头,对上温淮没神的眼。一旁,丛羽用手顺着自己起伏的胸口,等那些守卫都离开视线之后,才松了口气地对温淮道:“你也太不仗义了,只拉她,都不带提醒一下我们的,还好我机敏,这才躲过那些守卫。” 温淮丝毫不被丛羽口中的“义气”影响,没给他任何反应,丛羽啧了一声,就不该说些气话,到头来只能气到自己。 丛羽转眼看着那望不到尽头的城墙,不由得感慨一句,“到是到这儿了,我们怎么进去啊?” 话音落下,一只手提着他,带他越过了这没尽头的鬼殿的城墙,眨眼的功夫,就进入到里面,并且竟是没有被任何守卫发现。 几人落地,鬼殿之内的守卫却几乎没有,四处冷幽幽,完全看不到任何生物的迹象。丛羽道:“这地方就是鬼殿?”他打量着温淮,道:“你这是之前来过这里来过多少次啊?对这里这么熟悉?” 林向遇也望向温淮,许从云张口,问道:“你从前经常来这里是么?” 温淮这才顿了顿,说:“是。”再没有多余的回答。 许从云也没再多问,他显然除了对姐姐以外,其余的都不感兴趣。林向遇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其实她多想要许从云再继续多问一点,无数什么也好。可惜完全没能如她的愿,许从云不再多说,只是催促温淮,“去拿花名册。” 丛羽道:“那花名册,可是鬼主手下的东西。万一碰见鬼主怎么办?”虽然他这辈子没有见过那个传言中的鬼主,但在古籍上总也见到过那个名字,那东西,肯定不是好惹的。 可又一见许从云的模样,丛羽就自觉地闭上了嘴巴,不再说凶险云云的话,反正说再多许从云都是不会听的。何必浪费口舌,他能做的只有老实巴交地跟在他们后面。一切听天意。 在这个鬼蜮之中感知不到时间的变化,几人在这里耗了一会儿,这鬼殿之中,真的没人,只有外面围着一堆凶神恶煞的守卫,里面却空寂寂的。真完全如丛羽曾在古籍上看到过的,说是那位鬼主最不喜欢喧闹,所住的鬼殿必须只有他一人。其余鬼族,谁都不敢闯入鬼殿。 跟随着温淮的脚步,竟是一路大摇大摆地行于这偌大的鬼殿之中,走过一个台阶的时候,林向遇只顾着前方,脚下一拌,差点摔了,丛羽同许从云一齐伸手,要扶她一把,毕竟在这种地方摔倒,闹出大动静,可不是开玩笑的。把鬼主引来了就不好了。 丛羽还扶着林向遇的手臂,提醒她小心点,这时候,温淮转头看到这一幕,折回头,丛羽以为温淮要做什么,扶着林向遇的手却被温淮打开,丛羽:“?” 一时没懂温淮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过来,他这是醋了?除了他,谁都不能碰林向遇?丛羽气得,转念一想,又有意调侃道:“诶诶,她是你的谁?我碰都不让碰?” “妻子。”温淮顿了顿,面不改色地道。 丛羽这回儿重重地啧了一声,“温淮你这闷骚的,也太不要脸了,人家答应了么?”就叫妻子。他从前就没发现温淮是这么不要脸之人呢。趁着这种时候,尽占人家便宜是吧。 丛羽嗤了一声,又露出鄙夷的样子。过了会儿,丛羽又指了指自己,温淮就不说话了。丛羽气得,说话都结巴了。 林向遇轻地笑了一下,她轻快地唤了一声,“温淮。” “嗯。”这次,温淮应答得比上次要快。 她也没有想到,连自我都没有的情况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却还记得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当她唤他的时候要答应。林向遇心下一层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涌着波澜。 “温淮。”林向遇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回应林向遇的还是那声,“嗯。” 这次唯一不同的是,垂在身侧的手被牵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在身下,一点点,牢牢紧扣林向遇的手。 而在一旁的许从云,视线落他们紧紧交缠的双手上,只是盯着,却没什么也没说。 一路顺利到诡异,可谓毫无阻拦地,穿过重重大殿,长廊,整座鬼殿没有任何生息,所过之处,只有幽幽冷风在呼啸,来回发出绵长的冷声,仿佛千百年来都是这般度过,未曾改变。 按理来说,只有鬼主才知道那本鬼城的花名册在哪儿,可温淮好似也很清楚,一路径直来到了这儿,一个长殿。 长殿的上方,悬浮着几个骷髅头,当几人刚踏进去的时候,林向遇才知道,除却那两个骷髅头之外,两边还架着两个十几丈高的骨架,白森森的骨头,在几人到来之后,那副骨架动了动,似乎活动了下“筋骨”,林向遇另一只手牢牢地攥紧了衣摆,她也不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竟真的一路来到这种地方。 遥遥地从大殿口,看到了那浮在大殿上方的一本本册子,花名册就在其中。 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没待其余人反应,温淮上前,将那花名册取了来。林向遇目瞪口呆,顺利到令她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不是梦,丛羽也同林向遇一样,觉得诡异,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温淮照着许从云的命令,将花名册给他。而这时大殿之内突然响起来咔哒咔哒的声音。 林向遇抬眼,只见那两个骷髅头动了起来,浮在空中,来回飘荡,好似在找什么,那两只同大殿一般高大的骨架正在扭动着身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无头人一样胡乱摸瞎起来,而那两只骷髅头,终于飞到了同骨架一样的高度,骨架感应到了头,抬起白森森的白骨,将头径直摁在了它的脖子上。 至此,才算合体成功,除却面无表情的温淮,几人看着傻了。两只骷髅头安上之后,相互对视了一眼,下一秒,竟然说话了,一个对另一个说,“你怎么用着我的身体?” 另一个道:“明明是你用着我的身体。” “分明是你个蠢货先把自己的身体搞错了。” “放屁!刚刚是你先摁上头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才放屁……”说着,两只鬼骷髅隐隐有打起来的架势,林向遇他们几人已经趁机要跑。 两只骷髅头猛然想起来什么,双双转向他们,可只见到人离开的背影,其中一个道:“别吵了蠢货,鬼主回来了,你还吵。待会儿看鬼主怎么收拾你!” 另一个挠挠头,竟然真的没有再计较,只是稍稍倔强道:“鬼主回来了我也不怕。分明是你……” 两个骷髅的话清晰地传入林向遇他们的耳中,丛羽一路狂奔,跑得竟是有些奔溃,“咱们怎么这么倒霉啊?刚拿到花名册那个什么鬼主就来了?那个鬼主也真是,回来得一点也不是时候,晚一点回来也行啊!” 林向遇也头皮发麻,刚才见到那两个骷髅头就已经够可怖了,真不敢想象,那个鬼主究竟得是一个怎样的更可怕的存在! 她一路拉着温淮,温淮依旧无波无澜,他也许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林向遇拉着,本能地一路跑。 林向遇想,花名册都拿到了,现在总能放过温淮了吧。 正想要这样同许从云讲讲道理。林向遇觉得他只是对姐姐的执念过于大而已,其本心还是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的。她相信他只要找到姐姐就不会再做出其他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路上,许从云抱着花名册目不转睛地一行行一页页看过去,在这种时候林向遇不好打搅,不知道跑了多久,后面那两只巨大的鬼骷髅好似没有追上来,林向遇才敢稍稍停下来,缓了口气。 她看向许从云,见他还在盯着花名册看,于是拉了他一把,道:“都这种时候你还在看你那花名册,先出去这里再看吧。” 可谁知,只是手方方触碰到许从云,便猛地被他甩开了,花名册下,林向遇诧异地眼见许从云的脸色一点点扭曲,到最后,甚至完全不像是他。令林向遇心底一凉,上去也企图去看花名册,一边试探地问道:“怎么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花名册上没有他姐姐的名字。 若是没有,那她们千辛万苦地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经历了那么多,又是为什么呢? 许从云并未回答林向遇,只是盯着那花名册,头埋得更深更深了,双眼都差一点就要黏在那纸页上,面目可谓狰狞,一边喃喃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丛羽拧着眉道:“什么什么意思?” “名字被划掉了什么意思!”许从云喃喃道。 一瞬间,丛羽哽住不说话了。哑然。他当然知道鬼蜮的花名册名字划掉了什么意思。消散于三界五行之中,名字自然就会被花名册划掉。代表这个生物已经死了。 可这话,丛羽没敢直接说出来。现在眼下这个人已经足够疯了。再刺激他,指不定在做出什么更加癫狂的事情。 没待许从云再发狂,身后传来响动,回头,那两只“顶天立地”的鬼骷髅已追至身后,嘴里喃喃叫着“鬼主鬼主”的字样,林向遇想,它们可能是在传唤它们的鬼主。 那个传闻中的鬼主,大概就在附近。 她都忍不住抖起来,可即便抖,还是颤抖着摸出了一把剑,她再次来到修真界以来,没有再寻过配件,如今这把剑,正是温淮从红菱山夺来的红菱剑。 得到这把剑以来,她还没有用过这把剑。 传言,这把宝剑能够照出人心底深处的东西。 所以,当时林向遇才会想要找到这把红菱剑,照一照自己,是不是就可以知道大鹅的所在之地。然后找到大鹅。后来,局势变化莫测,林向遇竟是慢慢忘却了自己一开始想要做什么。 林向遇抬手,红菱剑出鞘,剑光一闪,她提着红菱剑准备抵挡鬼骷髅的攻击,可待她剑出鞘了半天,防御的姿势作了半天,也丝毫没见这两只鬼骷髅有要攻击她的迹象。她不由得,竟是产生了诧异。 而温淮,也没动。反而看着红菱剑的剑身。 林向遇下意识顺着视线看过去,另一面,正是许从云,那剑光一闪,无意之间照到了许从云。 许从云也地缓缓转过头,和剑身反射出来的自己的内心深处的东西,对视了。 许从云其实还没照过这把剑。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姐姐一定在这鬼蜮之下。认定了只有这一种可能。没有想过其他。 而今阴差阳错下,剑光闪烁着,照着许从云,里面仿佛有团迷雾,正在缓缓被拨开,拨开雾,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模糊不清,但可以看出是个女人的背影,待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剑中那个背影,期许着她转过头来,可剑中那个身影却偏要捉弄他们似地迟迟不转头。 只是,随着迷雾的散开,女人的背影清晰起来,有点熟悉,林向遇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受错了,她怎么可能见过许从云的姐姐呢?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女人的背影里,腰间隐约浮现出一块玉,林向遇脑子猛然一片白,而许从云,在看见玉上的两个字的时候,怔愣了好久好久。 林向遇看着那两个字——见星。 “见星”到底是谁?她脑子翁地一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为什么是见星? 林向遇从来没有问过,许从云,你认不认识“见星”。可他曾经不是告诉自己,他姐姐的名字,叫做觅月吗? 林向遇转过头,直直地问道:“见星,到底是谁。你认识吗?” “见星。”许从云也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见星。” “见星,你快走。不要回头!” 一声女声激荡过百年光阴,再次传入许从云的脑海中,他突然请不能自抑,甚至在短时间内,整个人完全崩溃掉。 记忆汹涌,见星见星,是他的名字。 分明,是他,早就忘掉了自己,忘掉了过去的名字,忘掉了过去的自己。只有姐姐,还替他记着。 他早就见过姐姐了。原来原来,他早就见过姐姐。 而最后一眼,是姐姐替他挡了一下,死在了他的眼前。 许从云跪在地上,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崩塌了,他所执着的,曾经就出现过在他的身边,只是,是他背叛了过去,背叛了姐姐,忘记自己,忘记了姐姐为自己取的名字。 所以,姐姐才要那样惩罚他。让他永远地失去了姐姐。 前所未有地恨,痛,宛若滔滔海啸,将他淹没,许从云回想起来过去种种,承受不住地蜷缩在地上,哀嚎起来。 丛羽见许从云这样子,竟也有几分可怜他。只是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啊!那可怕的鬼主就要来了。到时候他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快走吧。” 丛羽一个劲儿地催促,林向遇也握紧了剑,手心冒汗,回头看那不远处的两只鬼骷髅,正幽幽用没有眼球的眼眶“盯着”她们,不知道为何却迟迟不攻击,林向遇猜测,或许是在等待着它们的鬼主的带来。 若是真等到那鬼主来了,她们真想走也走不了了。林向遇顾不得那么多,也上前也拉了许从云一把,劝道:“还是先走吧。” 她想要去拽他的手,却发现他犟得跟一头驴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她花费了多大力气都纹丝不动,林向遇渐渐地才感到奇怪,一滴火,倏地落在了地上,燃了起来,一只手及时拉开林向遇,她转头一看正是温淮。 就是转头的瞬间,前方传来一声剧烈的呼啸,林向遇再次回头的时候,许从云整个人跪趴在原地,身体竟然是燃起了滔滔火焰,那是瘴火,不一会儿又猛地熊熊腾起来,将许从云整个人彻底淹没,明亮盛大的火光,将整座鬼殿照得光芒大盛。于无尽阴暗中,盛放的明光。 原来执念太深,也会烧死自己。 林向遇脚步顿住,不住地回头看着那团烈焰,丛羽见状立马拽着林向遇和温淮一路狂奔,生怕那瘴火殃及自己,“走啊,立马离开这个鬼地方!别管他了。被瘴火吞了,谁也救不了他。” 林向遇还是回头,眼里映着火光,直到在最后,那团火光在视线中愈来愈淡,跑出偌大的鬼殿的时候,鬼殿门口的守卫察觉几人,追了上来,鬼骷髅也在身后穷追不舍。 跑了一阵子,到了鬼城城外,快要跨过那座奈何桥,丛羽抬眼看见的奈何桥深处连通着无穷无尽的黄河水,他们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个,这说明,鬼蜮之门大开,顺着黄河水,便能离开这里,去到人世间。丛羽心头一跳,回头一看,周围熙熙攘攘的鬼族穿过他,也朝着奈何桥深处走去。 鬼蜮大开,鬼族重出人世,瘴火外泄,他不敢想象,外界将会乱成什么样子。想象出一片乱象,一片生灵涂炭的场景,他的心立马凉了半截。 一面心剧烈地砰砰直跳,身体都不住地抖起来,一面又尽可能地宽慰自己,情况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这样糟糕。那些只是自己的想象,不是走到绝路了,要乐观点。 先回去再说。 丛羽,林向遇和温淮,一齐奔跑向那奈何桥的黄泉尽头,林向遇手下牢牢拽着温淮,她没来得及回头,在即将被黑暗尽头彻底吞没的时候,林向遇忽然直觉自己手下一沉,一股强悍的拉力,拽着她往后,不断地往后。 她来不及思考,最坏的结果莫过于鬼主又将他们拽回了鬼蜮,丛羽察觉到身后人的远去,他拽住林向遇,再差一点就能回去了。可就是因为这最后一点,她们又被拉回了鬼域,回到了那鬼殿。 林向遇回头的瞬间,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鬼主降临,阴云集散之间,那传说中的鬼主,端坐高台之上,偌大的鬼殿中央,阴气氤氲,若隐若现地淡出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林向遇像是吓傻了似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阴气下的鬼主,看着阴气缓缓淡去,露出一张自己极其熟悉的面庞。 温淮的脸? 林向遇更像是傻了似的,自己转瞬间回到鬼殿之中,见到了传言中的鬼主,而现在那位鬼主,长着一张同温淮一模一样的脸,此时此刻,鬼主正垂着眼,缓缓看过来。林向遇下意识想要去抓温淮的手,可这时候才发现温淮不见了。四处张望,只有空荡荡的鬼殿,丛羽也被拉回了这里,露出同林向遇一样的见鬼了般的表情。 还有那两个鬼骷髅,此时正老老实实地跪伏在大殿两侧,小声恭维道:“鬼主您老人家终于回来了。” “鬼主,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有一直好好守着鬼殿呢。” “屁!你还好好守着,那花名册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偷没了。你守了屁!” 另一只鬼骷髅惊恐地想要去捂住另一个,“你小声点!生怕鬼主不知道是咱俩弄丢啊?而且,明明是因为你睡太死了,慢了一步花名册才被偷的。” “可是,我看那个偷花名册的好像是鬼主,所以我才没阻止。” “那你的意思是,花名册是鬼主偷的是么?”说完,鬼骷髅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另一个还在喋喋不休,高台上的鬼主一个眼神盯过去,两个鬼骷髅的嘴巴上下缝合起来了一般地,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得面面相觑。 鬼殿终于安静下来,所有阴气全部散去,露出他清晰完整的面容,那张同温淮一模一样的面容,林向遇傻了一阵子,直到丛羽上前,微微颤抖地问:“你,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他认识的温淮,还是鬼主? 是温淮变成了鬼主,还是鬼主夺了温淮的身体? 丛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林向遇也后知后觉地,等待着他的回复,心脏慢了半拍地,猛然间有如擂鼓。心下一阵同时生出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兴奋?仿佛有什么真相就要付出水面了。是有关温淮没告诉她的那些,有关于她缺席的那五百年,亦或者是那鬼蜮三百年。温淮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此时此刻在她眼前的,又到底是谁? 一切都要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她即将也能死而无憾了。 “你们走吧。” 这是鬼主落下的第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丛羽和林向遇立即知道,他是温淮,不是别人。 只是他化作了一副她不太认识的模样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林向遇没有第一间问出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无数个为什么,她只是问:“为什么你不走?”心中的隐隐不安欲演欲烈。 “我不能离开这里了。”他用无比平淡的语气说。 林向遇:“为什么!!” 丛羽也一样地盯着温淮。 “为什么?你们也看到了。”他语气无波无澜地道,只是其中,还带着一丝丝疏离和威严。 现在也看到了,温淮现在成为了鬼主,所以不能走了?林向遇当然看到了,但她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为什么,你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林向遇摇摇头,不住地摇头,张张嘴,讲不出话来,这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这时候,只听见丛羽猛然大彻大悟般地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林向遇的心宛如无数蚂蚁在挠,“什么?”到底是什么?怎么都像是说谜语一样呢? 丛羽一副蔫蔫的样子,喃喃自语地说,“魔涯一次他确实死了。” “温淮确实死了,那时候我并没有救回他,那么多修士合力布阵的百年灭妖阵法,他还承受了不知道多少下,没有妖骨的情况下,他活不了。我也没有那个神通救活他。是他自己靠着那个东西。才活下来的。” 那个东西,是——鬼主的力量。 丛羽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温淮。 想来,那个三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猜也猜得到了,他在鬼蜮三百年间,为了找到林向遇,不惜杀了鬼主。也得到了鬼主的一部分力量。 曾经魔涯一死,鬼主的力量占据身体,支撑着他活下来。 如今,也因着这部分鬼主的力量,坐上了鬼主的位置。而鬼族们也由此不加分辨地拥戴温淮为王。 鬼蜮三百年间,温淮也遇见了觅月,觅月或许帮助过温淮什么,后来,温淮为了报答她,将她带出了鬼蜮,一直将觅月留在了青梧宫,留在了身边。而觅月,也一样没有放弃过寻找弟弟踪迹。只是,可惜许从云到死也不知道这一点。 三百年,为了她,他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让妖皇一脉毁于一旦,让自己余下的生命都葬送在了这个无边无际的寂寞和黑暗之中。 温淮再也回不去了。 “你们走吧。”他再一次这样说。 林向遇牢牢看着高台上,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分明不久前,他还是那个即便忘记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她,即便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会离开她的人。现在他却要将她赶走。 让她离开。 他不会和她一起走。 而如今,偏生林向遇还什么都问不出来,问什么呢?无非是爱不爱,亦或者是舍得她走?哪个问题她都问不出来了。 林向遇还是忍不住想要挽留,却看他冷眼独坐高台,同自己的记忆里的他的模样有一定差距。她还是不死心地想要在上前,只是在脚步还没有踏出去的时候,心里某根弦崩了。脚步顿住,丛羽也想要劝温淮,林向遇却拉了一把丛羽,“我们,还是走吧。” 丛羽欲言又止,一个“可”字卡在喉咙里迟迟再也吐不出来别的字眼,见林向遇都已经“放下了”,丛羽一个大男人哪里好再扭扭捏捏,搞得好似要同温淮殉情似的。 鬼蜮确实不宜久留,凡是他族逗留在鬼域之中,都会被慢慢同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她们必须离开。 林向遇什么也没再说地,转身,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一道灵光倏地从身后罩住了林向遇,林向遇脚步一顿,心头一颤,先是低头看着那道保护自己不受瘴火侵害的结界,微微偏头,似乎想要回头去看温淮一眼,可中途,还是没有看他。 没有回头看他。 他叫她走,她便真的走了。 林向遇同丛羽一齐消失在鬼殿之中,剩下的,只有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寂寞,温淮一个人但独坐高台,平静的眸子,泛起悲怆的水花- 鬼蜮谷之外,雨丝连着天接着地,无穷无尽,这是整个妖界人界,一场有史以来最绝望的阴雨。世界突降异相,鬼蜮之门大开,鬼族出世,瘴火外泄,铺天盖地,阴雨连绵不停,整个世界,即将走向绝望深处。 而就是在这绝望深处,天地间无比寂静。 丛羽逃处鬼蜮,重新站在了不周山的鬼蜮谷边,他一个人,在天地间,静静地崩溃,一切都完了。出来了又怎样。一切都要完了。 而他再次垂头,看着鬼蜮谷的深处,接连出来一些鬼族,可那些都不是林向遇。她还是留在了那里。 鬼殿深处。 只有两只鬼骷髅,骷髅头拆卸了下来,在温淮脚边小丑般跳来跳去,你追我赶,温淮封住了它们的嘴巴,它们便只能跑来跑去,时不时缠斗在一起。 身前人,似乎是厌倦了这两只鬼骷髅,抬脚将两只骷髅头踢飞了,摔在地上,又重新爬起来,又在眼前殿外,看见了另一双脚,抬首,又是那个女人。 两只鬼骷髅头又跳到温淮脚边,似乎想要说,“又是那个女人。”“她怎么又回来了。”可惜,嘴巴不能说话,只能围在温淮脚边跳来跳去。 温淮抬眼,对上林向遇的眸子。 她站在鬼殿之下,道:“你让我走,可外面不是死路一条么?” 鬼族出世,瘴火外泄,没人可以逃得过。 “你为什么让我走?”林向遇再次问。 因为,因为。 是他在五百年前,亲手放过那个翼族小孩,间接造成如今的惨象。当年的因果,即便是过了五百年也还是逃不掉。一切由他开始,也就由他结束吧。 林向遇分明隐隐知道为什么了。她清楚他,不会独活。他永远不会让她死,他独活。 他只会用自己的死,换她活着。 可那样的活着,于林向遇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温淮给足了林向遇机会和时间,离开这里,去活下来。 而林向遇选择了“不”。 他笑了。一边笑一边哭。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我还想和你,再续前缘。” 寂灭尽头,他终于敢死死抱着她。 “我们还有下辈子再说吧。” 他以身殉道,连同瘴火和整个鬼蜮,一同作了他的陪葬,人间妖界,渐渐恢复如初。 “如果还有来世,我可以一直看着你吗?只在远处看着你。”最后,他这样问。 “随你吧。” “太好了!” 忽然一张符纸飘过,“嘎”地一声,大鹅展翅- 烈阳,蝉鸣,一切寂静,而不远处宿舍楼的烈日之下,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看着她。 林向遇没想到她们竟是再一次回到了梦中的大学里。那个有他存在的大学时期里。 应该是午后,蝉鸣聒噪,身后的影子,紧紧跟随着她不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想要斥责,却又没有办法,可她确实说过——随你吧。 于是,他的一生,终于天光大亮,美梦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