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长兄混进前任修罗场后》 1. 亡妻回忆录 暮春三月,凌琅阁。 朱玉身着浅粉色侍女服,低着头,毕恭毕敬进了包厢。 方一开门,里头的乐声与觥筹交错之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悄然抬眼扫过席上最中心三位男子,眼神一凝,呼吸都不自觉停住了。 左席的孟秦浩长发微卷,紫衣雍容华贵,眯着桃花眼,嘴角噙着笑,搂住侍女的腰,调笑道:“就倒这么点,美人如此小气?” 中间的谢清平面沉如水,腰间配着世子身份的青白玉,在侍女添酒时默默侧开身子远离,发现有酒水滴在桌子上后,立刻蹙起眉头:“弄干净。” 最右侧的朱晏珩似乎刚刚下朝,一身红色朝服格外惹眼,被黑衣男训斥的侍女道歉时不小心弄撒了他的酒,他也只是温柔笑笑:“姑娘没事便好。” 盯着这样的场景,朱玉心跳微微加速,久久难以离开视线。 “阿玦,别看了。” 朱玉听到了这句喊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阿萍是在叫自己。 她愣愣回头,阿萍无奈地朝她摇摇头:“我知道三位大人风姿绰约,不少大家闺秀都心系之,但你也不用看这么久吧,来帮忙了。” 朱玉眨了眨眼,连声应好。 一个渔村的孤女对着三位京师的贵公子发呆,任谁看,都是因为心动。 可她知道,她不是。 三年前,她在凌琅阁被人刺杀而亡,重生后,她便成了这位名叫阿玦的孤女。 她本想着回京师投奔,却在途中听到了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自己的两位堪称死对头的前情人,成了挚友。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两位前情人成为挚友的方式。 ——开茶会,讲她有多背信弃义、始乱终弃、荒淫无道。 呵呵。 重生一次,她本想改过自新好好从良,可既然是他们先不义,就别怪她不仁。 ——她要换个身份,再渣他们一次! 朱玉没有犹豫,直接冲回了京师,打听到二人平常宴会地点,成为侍女潜入了进来。 潜伏了几日,终于又等到这两位前情人开席,只是这一次,却多了她的长兄,朱晏珩。 望着三个男人说着她的黑历史言笑晏晏的样子,朱玉气得想喷火。 这三个男的,真是……。 朱玉深吸一口气,发现阿萍正在给席上的三个男人分餐。 她眼神亮了亮,立刻乐呵呵接过了这个活:“你去帮那边吧,这个餐食我来。” 到底是要进大人口中的食物,阿萍不太放心:“你知道三位大人的喜恶吗?” 朱玉没有犹豫:“自然,早前就温习过了。” 阿萍半信半疑的走了,朱玉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三碗阳春面。 面的汤底十分清澈,轻微的晃动结束后,倒映出了她清晰的倒影。 那倒影身型瘦削,扎着个低垂的马尾,皮肤是一种透亮的小麦色,长相说不上惊艳,只是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剔透光华,直勾勾地盯着面汤。 其实今早她因为懒床缺席了今晨的排练,所以根本没有温习过。 但是,这三个人的喜恶,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 一个对花生过敏,一个厌恶腥荤,一个最讲究洁癖和体面。 她当然会“好好避免了”。 她笑着低头分餐时,席间的话题不知何时绕到了一个死人身上。 朱玉动作一顿,默默看向席上三个人。 最左侧的孟秦浩一手高举着酒杯,缎面袖子下滑,露出白净手臂,端得是一副风流姿态。 开口时,他语气带笑:“她啊,她向来是娇蛮霸道的,十五岁那年非要我教她作画,我不教,她就在我府邸里拿着毛笔到处乱涂乱画。” 明明是孟秦浩自己答应要教却在第二天宿醉爽约了! 朱玉抓起一把花生,愤愤攥紧拳头,掌心的花生化为齑粉,散进了盘子后,瞬间无影无踪。 孟秦浩的左侧,谢清平身披浑黑外袍,浑身上下没有露出一点肌肤,面冷如雪。 听完孟秦浩一番发言,他顿了顿,语气平直淡然道:“她当时看上隔壁城城主的黄金轿子,奈何城主不愿出手,她便日日缠着本世子,我最后用半座城才替她换回来。” 那轿子明明是她和谢清平都很喜欢,怎么都成了她的喜好了! 她又端起装着荤油的小壶,十分优雅地在谢清平的碗里写了一个“装”字。 油很快融进了汤水里。 朱玉做完这些也觉得不够解气,扫视一圈周围,本想看看还有什么料能加,却无意间撞上了一道平静的目光。 是朱晏珩扫了她一眼。 他一身红色官袍本不该如此惹眼,却因他过于傲人的身材掐出宽肩窄腰,令人无法不在意。 他这一眼极淡、极轻,甚至没有多做停留。 可仅仅是这一眼,也让朱玉不寒而栗。 他发现她在动手脚了? 然而,下一瞬,朱晏珩温润的声音传来:“吾妹脾性都是我这个做长兄的惯出来的,是我失职。” 此话一出,孟秦浩和谢清平神色都是一凝,而后很快恢复平静。 “毕竟你们是家人。”谢清平抿了一口茶。 “无需自责,她长大之后其实很少依赖兄长。”孟秦浩笑了两声。 朱晏珩轻轻颔首:“也是,她十六岁那年与我大吵一架,之后,才认识的二位。” 看着朱晏珩表情平静地说出这话,朱玉呼吸一滞。 她从堆叠的盘子里抽出一个最简陋,甚至还缺了一个角的劣质餐盘,端起朱晏珩的菜,往里头猛然一扣。 精致的饭菜装在难看的盘里,看起来变得难吃了不少。 望着面前三道码放整齐的餐盘,朱玉长舒一口气。 舒服了。 她换上恭顺表情,端着菜走向了席上的三位男人,依次上菜。 “说到底,若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与她有任何瓜葛,”孟秦浩夹起藏着花生碎的阳春面,一入口,便疯狂咳呛起来,“谁加了花生,还是粉末?!” “本世子当年也是着了她的道,若重来,我不会重蹈覆辙,”谢清平喝了一口满是荤油的面汤,立刻蹙起眉头,“怎会有荤腥……怎么有一个‘装’字?” 朱晏珩在朱玉放下那破盘子的时候又扫了她一眼,二人四目相接,他却并未多言,只低头默默吃起阳春面。 见孟秦浩与谢清平二人纷纷瞪向上菜的她,隐隐有发怒之势,朱玉连忙扮出慌张神态,往地上一趴。 “奴婢上错……” 话说到一半,只听朱晏珩的声音在头顶淡淡响起:“你二人交换一下便可,何必刁难一个侍女。” 朱玉猛然抬起头,朱晏珩对着她笑了笑:“起来吧。” 他生得是一副玉面公子样貌,只是唇下那一枚痣格外显眼,笑起来时,温润的脸上便多了几分艳色。 总令她恍惚。 ——长兄认出她了? 瞬间的疑惑后,朱玉压下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 她前世就是在这凌琅阁被刺杀身亡,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况且,她的长兄向来光风霁月,对一个弱小的侍女伸出援手,很正常。 孟秦浩与谢清平收敛怒意,朱玉赶忙上前替他二人把碗调换,默默退下。 席间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凝固,一位公子哥为调节气氛,主动开口,顺着方才三人的话,高声叹道: “诸位大人定然不会再被她骗一次,毕竟朱玉那般人没心没肺之人,怕是从来没有过真心!” 话音刚落,本就凝固的气氛,更凝固了。 那公子哥完全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悻悻看向主位上三个人。 众人也察觉出不对,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三个人都垂着眸,温吞地吃着自己面前那碗阳春面。 他们动作很轻,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就连奏 乐也正好停止,席间倏地陷入一股诡异的沉默,只回荡着他们默默吃面的声音。 朱玉静静看着这样的画面,不知为何,很想笑。 片刻的沉默后,是孟秦浩先开了口。 他挑起一小筷子的面,十分不经意道:“不过我认为,就算再没心没肺之人,面对初恋,也会存有几分真心。” 谢清平勺起一小口汤,轻咳两声:“本就无情之人在懵懂之时如何谈爱恋?自然是要经历过一些,才能懂得什么是真心。” 朱晏珩夹起一大口面放入装满汤的勺子里,才道:“玉儿并非没有真心,只是她年纪太小,只知亲情,不懂爱情。” 朱玉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 这三个人凭什么自诩了解她? 一个两个煞有其事聊这些,可说到底,不都是因为讨厌她才聚集到这里么? 但是……她不能发作,要沉得住气,才能复仇。 忍耐。 “她若真在乎亲情,又如何会在十六岁离家出走?” “我当年也看在与朱大人的同窗之情,收留过她。” “玉儿那时到底是不懂事。” 忍耐……。 “她就是太懂事了,才会选我做初恋,说真心,也只给过我真心。” “她与我的关系持续了两年,本世子只觉得,真心从来与陪伴挂钩。” 朱晏珩呵呵笑了两声:“初恋……陪伴……倒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词。” 忍耐——个鬼啊! “够了!” 朱玉怒从心头起,猛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本想着用这个身份复仇的,奈何她实在忍不了了。 “本小姐没有对你们任何一个人付出真心,别自作多情!” 所有人随着她这一句怒吼回过头来,三个男人的视线也跟到了她身上。 她扬起下巴,一个个扫视过去。 呵呵,震惊吧,你们又爱又恨的本小姐,重生了! 然而,三个人的表情,却并不是她预想中那种诧异。 孟秦浩晃着脑袋,啧啧称奇,语气揶揄:“一个小侍女自称朱玉,你癔症了?” 嗯? 谢清平蹙起眉头,语气不善:“来人,把这疯女人带下去。” 闻言,侍卫立刻一拥而上,架住她的肩,让她跪在了地上。 嗯?? 朱玉有些慌了。 这些人不信她就算了,还要把她抓起来? “放开我!你们要抓也抓上面那几个满口胡诌的男人!” “世子,带到哪里去?” “押进大牢。” “什么——谢清平!你敢!” “谁允许你直呼本世子的名字了?马上带走她。” “——且慢。” 沉默许久的朱晏珩忽而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起身踱步到朱玉身侧,缓缓蹲下,与她四目相接。 距离近了,朱玉都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 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萦绕鼻尖。 “听姑娘的意思,是认识玉儿?” 朱玉本想说自己就是,但事已至此,她再坚持这个论据,只会被押入大牢。 她必须顺着台阶下。 朱玉眼睛一转,立刻应下:“是,朱大小姐经常来凌琅阁找本姑娘教她打花牌。” 她前世确实很爱来凌琅阁,只是打花牌这件事本身不太光彩,身边只有与她亲近之人才知道。 果然,此话一出,三个知情的男人都面色一沉。 在一旁跪下请罪的阿萍诧异道:“你说什么呢,你不是前几日才……” “本官知道了。”朱晏珩打断了阿萍。 朱晏珩起身时长袖一挥,轻轻拂过朱玉的头顶,令她心头一颤。 而后,她看见他转身,对愣怔的孟秦浩与谢清平道: “既然如此,那便让本官带走她,好好审一审,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2. 哭坟 再踏入朱府前,朱玉停下了脚步,做了个心理准备。 朱家其实并不算显赫,凭着父亲当年的功绩得到了这座宅子,却没有太多能力打理。 她还记得宅子里总是落灰的石狮、秋日里满地脆生生的枯叶、掉漆斑驳的白墙。 记忆里,它虽不富贵,但永远温暖。 阔别已久,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回忆冲刷。 好久不见,我破败但温暖的小家…… 然而,抬眼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触目所及,府邸洁净如新,好几个下人忙忙碌碌打扫着,镇宅的雕像都从石狮换成了一个巨大的貔貅。 ——不对啊! 怎么会富贵成这样?!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朱府吗?! 朱晏珩走在她跟前,见她没有跟上,也停下脚步,缓缓回头:“阿玦,怎么了?” 他应该是在回府的马车上换下了朝服,如今身着雾蓝直裰,交领上用银线绣着竹暗纹。 衣物简洁干净,便更显得他身材修长挺拔。 对上他一张温和笑脸,朱玉立刻敛去诧色,干笑两声:“没想到……朱府如此金碧辉煌。” 朱晏珩不以为意:“这不过是前院。” 听着长兄这般无所谓的语气,朱玉颇有些愤慨。 这富贵房子她一天都没有享受过,而长兄竟已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了。 回府前,她还担心长兄在她去世后过得浑浑噩噩,如今见到长兄日子过得如此富贵滋润,她又觉得别扭起来。 这大抵就是所谓的怕兄弟不富贵,又怕兄弟太富贵吧。 似是察觉到她脸色不对,跟在二人后头的明姨笑着替朱晏珩解释:“长公子可是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刑部侍郎,排场自然要有。” 明姨是朱府的大管家,也是从小带着朱晏珩和朱玉长大的人,与他们亲如血族,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骄傲。 朱玉听得一愣。 朱晏珩竟然当上了刑部侍郎?她去世前,他明明只是个刑部郎中。 短短三年,他晋升如此之快? 朱晏珩似乎并不喜欢明姨这般直白夸他,抬手抵唇,轻咳两声:“明姨。” 明姨笑着退下,朱晏珩带着她走到院中,几株竹子探出院墙,映入眼帘。 那竹子挺拔粗壮,争先恐后往天空里长,暮春时候,尖端挂着些翠绿的嫩叶,看着十分讨喜。 她去世前,朱府连打理的能力都没有,遑论种竹子。 ——朱晏珩现在是显赫到了什么程度啊?! 她现下是当真有些仇富了。 朱玉目瞪口呆道:“这竹子……” “是我在玉儿去世之后种下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她整个凝固了。 正巧二人入了拐角,竹林出现在她眼前的同时,一个矮小的墓碑,也映入了眼帘。 待她看清上面的字后,她呼吸一滞。 ——吾妹朱玉。 朱玉去世前没有夫家,按理来说,应该由父亲为她立碑。 可这块墓碑,竟然是在用朱晏珩的口吻祭奠她。 …… 朱晏珩踱步到墓碑旁边,伸手摘掉了落在上头的叶子,垂下眸幽幽叹道:“玉儿,三年了。” 忽然见到自己的墓碑,朱玉无法不震惊。 但是她现在要震惊的东西,实在太多。 无论是这竹林、还是这墓碑,亦或者,是上面的字。 朱晏珩一边摩挲着墓碑边缘,像在抚摸小动物一般,一边掀起眼皮,看向了朱玉。 “阿玦,既是朋友,你不来同玉儿说说话么?” 他语气明明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却听得朱玉背脊一凉。 朱晏珩是在试探她? 不行。 先前已经被当做癔症一次,现在只能把阿玦这个身份坐实。 况且,她总觉得这一串的事情太过奇怪,在探查之前,最好不要暴露身份。 这样想着,朱玉对上朱晏珩的双眼,立刻露出一副深沉的表情。 她学着朱晏珩的样子缓缓踱步到墓碑前,蹲了下去。 感受到头顶那人试探的视线,她没有犹豫,抓起坟头土,猛然往自己的墓碑砸去。 “傻子!” 周围几个侍女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拍开坟上的土:“你这是做什么!” 朱晏珩也明显一愣。 常人探望老友都是哭坟,他第一次见到,有人会骂坟。 “欠我的花牌钱什么时候还?我都和你说了,不要与那些男的多做纠缠,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你永远不能还我钱了。” 说着,她又抓起一抔土砸了过去。 侍女惊叫着继续拍走泥土。 朱晏珩:“……” 朱玉不管不顾,继续道:“你知道吗?你走之后,孟秦浩和谢清平两个坏人没事就聚在一起骂你。” “可你又做错了什么呢?你只是觉得情人越多越气派啊!” 她第三次抓起土要丢的时候,沉默许久的朱晏珩,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 他眉头紧蹙,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别丢了……她应该也没有这样觉得。” “谁说没有!” 朱玉本想演一个损友缅怀戏码,可演着演着,她竟然真的骂出几分委屈,如今朱晏珩再一拦,她的眼泪便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朱晏珩神色一变,松开了她的手。 朱玉又往墓碑狠狠丢土,这一次力道更重,侍女们吓得四散而逃后,她真情实感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呜,现在就连你长兄都要帮他们说话,在宴席上说你——朱玉啊,这世道炎凉,谁来殉你啊!” 骂完,她扑通一声趴在自己坟头,低声啜泣起来。 朱晏珩眉头蹙得更紧,吩咐下人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阿玦姑娘现下伤心难耐,你们将她带到西苑的听风阁里歇息吧。” 几个侍女揽着朱玉的肩膀把她扒拉起来,可她抽抽搭搭怎么也不肯起,只朝一旁的朱晏珩伸出了手。 小时候,她总被朱家地板上零散的杂物绊倒,摔跤之后闹脾气,除了朱晏珩,谁扶她都不管用。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朱晏珩眼瞳颤了颤,近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要牵住她。 可就在二人双手碰到即将要碰到之时,朱玉却勾了勾手,带着哭腔道:“她还不了花牌的钱,你还吧。” 朱晏珩:“……” 几个侍女大惊失色,心里暗骂这是哪来的乞丐伸手就要钱! 朱晏珩脸色一阵变换,最后,他默默收回手垂至身侧,长叹出一口气:“多少?” 朱玉咧嘴一笑:“五百两银子。” 谁家打花牌打五百两银子? 这明显就是敲诈啊! 面对她明显的谎言,朱晏珩没有露出一丝怀疑,表情泰然,只稍稍颔首,“……稍后我派人送去你房里。” 随即,他用眼神示意侍女将她扶起:“地上凉,现在先起来吧,阿玦。” 朱玉动作迅速,在侍女靠金钱就拍了拍裙摆,自己站了起来:“多谢朱大人,那奴婢就先走了。” 朱晏珩眼睫一动,低低应了一声。 望着她坦然离去的背影,几个侍女在原地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 “现在这乞丐赚钱竟然比我们这些有正经生计的侍女还要轻松!” 入夜,虫鸣声阵阵,几个侍女结伴走在朱府的小径上,谈笑打闹。 已是子时,她们要把各个院子里大人们的脏衣收集起来去洗,夜路走得乏闷了,便说点趣事逗逗姐姐妹妹开心。 “长公子从来光风霁月,心地善良,定是看那姑娘可怜才这么做的。” “世上哪有这样无私的好人,我看呐,那些表面越干净的,背地里越脏!” “你说什么呢……” 几人谈笑打闹时,面前的小径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雾蓝色直裰,交领上的银丝竹暗纹在月光下映出一丝冷白的光。 “长公子。” 上一瞬还在讨论的人忽地出现在跟前,为首的侍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退后时被手里沉重的脏衣篓一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栽。 眼见她就要倒在地上,朱晏珩眼疾手快,踏步上前,稳住那脏衣篓的同时,便把她的身形也稳住了。 她脸色惨白,心脏狂跳,还未来得及谢谢长公子,便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响起: “西苑的脏衣竟然如此之多?我正好顺路,替你运过去吧。” 侍女晃晃脑袋,想说这脏衣不重,她也不好意思麻烦长公子,可抬眼时,看见一双黑眸在月光下如涟涟春水,笑起来时那唇下痣夺走注意,一柔一媚前后夹击。 她止住呼吸,把头一低:“麻烦长公子了。” 直到被姐妹们拖着走出了那条细长的小径,她才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喃喃道:“你们说的没错,长公子果真是个大善人。” 朱晏珩一直站在原地,待侍女们的背影和声音都消失后,他才走向了浣洗坊的反方向。 这条小径直通西苑与前院,晚间极少有人经过,朱晏珩最终拐进了路上一座小亭子里,把脏衣篓放在了桌子上。 作为客房的西苑,不止只住了一个人。 侍女们收脏衣时过于随意,不同人的衣物堆叠杂乱,再加之夜晚昏暗,叫人难以分清这布堆里哪件是哪件。 但朱晏珩只是轻轻扫了一眼,眼神便锁定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撮粉纱,而后二指夹住它,一抽。 一套凌琅阁特制的粉色侍女衫映入眼帘。 它的布料又少又轻,它的主人穿上时,肯定紧紧贴合着那瘦削的身子,汲取肌肤上的香味、汗味。 他双手摊开平举,如捧着珍宝般捧着那粉衫缓缓抬高,看着它被月光晒透晒亮,逐渐晒成一片他抓不住的粉色氤氲。 心像是被挠了一下,有弦铮铮之声响彻耳边。 朱晏珩下颌发紧,缓缓将头埋进了那粉衫里,重重,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快意直通天灵,他觉得自己在颤抖,喉头近乎泛上腥气。 “——阿妹。” “——朱大人?” 一句清脆的喊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沦。 朱晏珩浑身一颤,捧着粉衫愣了好一会儿,才有勇气循声看去。 小径之上,朱玉站在没有月光的地方,偏着头,似是在打量他。 二人对视时,朱玉明显一愣,往后退了几步。 朱晏珩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听到了? 她发现了? 她害怕了? 她……要逃么? 压下即将涌出的阴暗思绪,开口时,他语气极为温柔:“阿玦姑娘,时候不早了,为何不在房里歇息?” “我、我睡不着,出来转转。”朱玉的语气有些颤抖,听得朱晏珩心头一沉。 但他依然不动声色:“即是如此,阿玦姑娘还是快回去歇息吧。” “……朱大人。”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朱玉的语气,堪称痛心疾首:“我本来也想装作没看到……可你这事情,实在是有些违背伦常。” 违背伦常四个字一出,朱晏珩感觉自己像被巨石击中了后脑勺。 他猛掐自己掌心,让自己保持镇定:“我并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训,就像兄妹有别,绝不可随意混淆啊。” 朱晏珩感觉眼前天旋地转,伸手扶着亭柱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 他胃里止不住地痉挛,几欲干呕。 可他全部忍下,将所有辩驳的话,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感叹:“传下来的东西,便全是对的么?” 朱玉怔了怔:“什么?” “伦理纲常,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朱玉沉默片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大人既然这样想,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尊重您的选择。” 朱晏珩自暴自弃地轻笑一声:“尊重?” 朱玉嗯了一声:“我尊重您的女装癖好。” 此话一出,朱晏珩整个人都凝固了。 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他踉踉跄跄走到椅子旁,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椅背,闭上了眼。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爱穿女子衣裳的变态。 他很想反驳,很想告诉朱玉他没有那种癖好。 但是,他不能反驳。 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再去看朱玉坦诚的眼神。 毕竟,比起一个爱穿女装的哥哥,一个觊觎妹妹的哥哥,更令人难以接受。 长久的沉默萦绕,朱玉看着朱晏珩垮下去的背影,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她今晚本想着趁着夜色去挖自己的坟,看看有没有关于她前世死因的线索,但那坟头旁边的竹子根系实在太过发达,在土里盘根错节,让她根本无从下手。 她无功而返,本就心情烦闷,没想到在亭子里看见了自己长兄。 亭子里的朱晏珩没有站在月光下,不比平常挺拔的身姿,他脊背微微曲着,双手捧起一件薄衫,十分神圣地捧在眼前,似乎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 夜色昏暗,朱玉看不清那薄衫的具体样子,但也能辩清那是一件女装。 ……阔别三年,长兄不仅成了刑部侍郎,还染上了这样的癖好。 或许是在刑部里压力太大了。 她离开的这几年,长兄虽住着漂亮宅子,但生活一定过得不太好吧。 瞬间,早上那股仇富心态化作了兄妹义气,她往前走了几步,对着厅里那人拍拍胸脯,诚恳道: “朱大人,放心吧,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 沉默拌进低垂的月光,片刻后,她听到朱晏珩沙哑的声音,在亭里响起: “……谢谢你,阿玦。” 3. 逼宫 翌日一早,朱玉是被府外的争执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走到门口,只见黑压压的侍卫堵在阶下,后方停着一紫一黑两辆马车。 孟秦浩与谢清平各自立在车前,神色不善;朱晏珩则挡在朱府门口,寸步不让。 “朱大人,我们朋友一场,何必为了一个侍女伤了和气?” “将人交出来。念在同窗情谊上,本世子可以不追究你包庇之责。” 朱晏珩温声道:“二位说笑了。本官不过收留了一名可怜侍女,何来包庇?” 朱玉站在不远处,愣愣看了片刻。 黑甲侍卫、华贵马车、贵公子围堵府门—— 果然是昨日被朱府的富贵震慑到了,竟连话本子里围府逼宫的梦都做出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准备回去补觉。 “疯侍女。” 孟秦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玉脚步一顿。 “听见了还不回头?”谢清平冷冷道。 …… 梦里,这两人绝不可能用如此准确的称呼叫她。 朱玉浑身一寒,缓缓转身,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参见谢世子,参见孟公子。” 孟秦浩呵呵两声:“昨日可没见你这么规矩。” 谢清平冷哼:“现在知道装乖了?” 朱晏珩上前半步,将朱玉挡在身后:“二位大人何必为难一个小侍女?” “小侍女?”谢清平道,“她昨日当众自称朱玉,朱大人忘了?” 孟秦浩眯起桃花眼:“何况,朱大人这般护着她,她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侍女吧。” 朱晏珩笑意不减:“本官还以为,二位前……好友,对玉儿早已没有兴趣。” 二人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朱玉躲在长兄身后,听得心惊肉跳。 这两个人大清早带着侍卫堵上朱府,长兄又死活不肯交人——难不成,他们真的认出了她,特意来抢人的? 可再争下去,朱府这些金砖玉瓦还保得住么? “朱大人,最后问你一次,让是不让?”谢清平沉声道。 “恕难从命。” “那便别怪本世子不客气。”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朱玉心一横,猛地冲到三人中间。 “够了!” 脆生生的女声响彻府门。 三人同时看向她。 朱玉张开双臂,满脸沉痛:“不要再为了我争风吃醋了!” 孟秦浩与谢清平先是一怔,继而脸色齐齐扭曲。 朱玉正要继续劝,便被两道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争风吃醋?” “疯女人。” 朱玉愣了愣:“那你们这是……?” “我从小便吃不得花生,你昨日给我下了花生粉,这和谋杀没有区别!” “我为了佛门清静已经禁了三年的荤腥,你这番造作,我的一番努力全白费了。” …… 哦哦。 原来不是来抢她,是来抓她的。 朱玉默默缩回了朱晏珩身后。 朱晏珩扫她一眼,依旧温和:“这侍女疏于管教,本官日后自会约束。” 谢清平则直接抬了抬手,身后侍卫齐齐握住刀柄。 “朱晏珩,该说的本世子已经说了。你若执意拦着,便让侍卫教你如何让路。” 听到“侍卫”二字,朱玉神情微变。 她前世遇刺那日,凌琅阁附近本该有谢清平麾下的侍卫巡视,却不知为何被尽数调,要查自己的死因,谢清平正是最好的切口。 何况,她本就准备让他重新爱上自己,再狠狠抛弃。 眼下倒是送上门的机会。 朱晏珩眸色微沉:“既然如此,明姨,唤——” “谢世子!” 他话音未落,朱玉已经从身后窜了出去,一把抱住谢清平的手臂。 “奴婢知错了!” 谢清平从不喜与人触碰,猝不及防被她抱住,整个人瞬间僵住。 侍卫们反应过来,立刻一拥而上。 朱玉抱紧谢清平的手臂,绕着他左右闪躲,顺势将世子当成了一面人形盾牌。 谢清平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 “退下。” 侍卫们动作一滞,只得收手。 谢清平垂眸看她:“放开。” “奴婢不放!” 朱玉仰起脸,理不直气也壮:“奴婢只是心悦世子,想要接近世子,才故意冒充朱小姐引起您的注意!” 一番表白掷地有声。 谢清平深吸一大口气,保持面上的平静,将朱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指节都泛着红。 “带走。”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 朱玉对着马车上晃荡的帘布大声表白:“谢世子,奴婢是真心喜欢你——唔唔唔!” 侍卫连忙捂住她的嘴,凑到窗边请示:“世子,如何处置?” 过了好一会,谢清平咬牙切齿的声音才响起:“把她押回世子府里。” “不麻烦侍卫大哥们了,”朱玉甩开侍卫的手,一跃跳上了车夫旁边的车辕上,稳稳坐下,“这正好有个空位。” 马车里传来捶桌子的一声巨响。 朱玉置若罔闻,笑着看向面色惨白的轿夫:“不走么?” 车夫颤颤巍巍喊了一句世子。 片刻后,谢清平低低道:“走。” 车夫如蒙大赦,一鞭抽在马臀上,马车晃晃悠悠驶出长街,很快消失在拐角。 孟秦浩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这莫不是传说中的烈郎怕女缠。” 他回头看向朱晏珩,却见方才还温润含笑的人,此刻正半阖着眼,面沉如水,直直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 “朱大人。”孟秦浩眯起眼,“你不会真把那疯侍女当成朱玉了吧?” 朱晏珩下颌微紧。 再转过头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怎会?” 他轻轻笑了一声。 “本官只是在想,谢世子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 “世子,那阿玦姑娘已经在柴房敲了三天的曲子了,根本不堪入耳啊,太难听了!” “世子,这几日正逢倒春寒,那柴房里的木头要么湿要么碎,根本烧不起来啊!” “世子,您就管管她吧!” 谢清平放下批公文的毛笔,重重叹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道:“让她不要敲、让她不要泼水、让她不要捣乱,这些事,还要本世子教你们么?” “……可她说那是给世子弹奏的《凰求凤》。” “她还说那些水都是为世子哭干的眼泪……” “我们叫她别捣乱,她就说不见世子这事没完。” 朱玉被关进柴房三日,仍能将整座世子府闹得鸡飞狗跳。 谢清平原想晾她几日,没想到她反而变本加厉。 他忍住怒意,缓缓站起身,从牙缝间挤出五个字:“带她……来见我。” 朱玉被带进谢清平书房时,谢清平正在低头翻书。 他五官生得极浓,低头时眉骨与鼻梁格外突出,浓密的眉压着深邃的眼,黑发黑衣,远远看去如一团喜怒难测的阴云,叫人顿生压力。 见自己的行礼没有得到回答,她舔了舔唇,主动试探:“世子,我错了。” 谢清平翻书的声音停了:“错在哪?” 朱玉不敢造次,老实回答:“奴婢不该扰乱府里清静、私自毁坏柴火、试图翻出去柴房——还成功了。” 谢清平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她:“你跑出柴房了?” 朱玉讪笑:“那天窗户外头没人,奴婢就试着翻了一下,不过一个时辰后就被抓回去了。” 谢清平沉默片刻后,唤人进来,罚了二十大板给看守朱玉的侍卫。 “世子,奴婢错了,奴婢只是觉得这侍女翻出去一会儿没什么,啊啊啊——” 侍卫的惨叫声吓得朱玉攥紧了裙摆,面色惨白。 谢清平冷冷扫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朱玉咬住唇,含情脉脉看向谢清平:“奴婢只是太想见世子了。” 二人沉默地对视片刻,谢清平把书册合上,站起身,走向了她。 平日里对他示好的女子太多,以至于他一眼便能分清这侍女说喜欢的时候太假,不掺杂任何爱意,倒像是……有些别的什么目的。 谢清平最终停在她一步之外。 他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离得近了,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他眼睛笼在阴影里,整个人不怒自威:“这些年,有很多人告诉我他们与朱玉相熟。” 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朱玉怔了怔。 这片刻的失神被谢清平捕捉了去,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他:“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些京师的公子小姐,只有你不是。” “——所以,你是觉得,凭借一个和朱玉打花牌的侍女身份,就能从我这里得到好处?” 自己的目的就这样被看穿,朱玉先前想的所有甜言蜜语都被堵在喉头,冷汗瞬间冒出。 见谢清平面色逐渐沉下去,她立刻换了一套说辞:“奴婢想接近世子不假,毕竟,那些人未必有我这般熟悉朱小姐。” 谢清平显然不信,捏住她下巴的力道更重了:“她与我一齐时最是厌恶孟秦浩,如何能去他的凌琅阁与你打花牌?” 朱玉倒吸一口冷气,支支吾吾:“世子……” 谢清平已然认定她在说谎,冷笑一声:“说不出来便闭嘴。” 她摇摇头,语气沉重:“世子……朱小姐和世子谈情时,其实会偷偷去凌琅阁。” 谢清平表情僵在了脸上:“信口胡诌。” “朱小姐其实一直与孟少爷有联络,世子应该也知道小姐总早出晚归吧?虽然嘴上说是去学塾,但小姐总是逃课去凌琅阁找孟少爷。” 见谢清平眼睛微微瞪大,朱玉乘胜追击:“碍着世子的面子,他们二人在凌琅阁私会的时候便会把我叫过去当幌子,一边打花牌一边……” “够了。”谢清平叫停了她。 朱玉不管不顾:“不信的话,您可以去问孟少爷!” “够了!”谢清平咬牙切齿。 片刻的沉默后,谢清平放开了她,低低道:“回去柴房。” 朱玉愣了愣。 她都这般给前世的自己造谣了,还不能让谢清平留下她么? 这次回去之后不知要被关多久,她必须留在谢清平身边。 朱玉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回柴房。”谢清平冷冷重复一遍。 朱玉吸了吸鼻子:“……奴婢就是想离世子近一点。” 谢清平语气隐隐有了怒意:“为何?” 为了再抛弃你一次啊。 朱玉绞着手,语气委屈:“奴婢心悦世子。” “你心悦我,我就要把你留下?”谢清平冷笑一声,“你觉得,你——凭什么?” 朱玉被问得一愣。 前世,她与谢清平暧昧时,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可那时,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她。 前世与谢清平暧昧时,谢泽兰也曾指着朱玉骂她水性杨花。 比起表妹的指责,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谢清平从头到尾的沉默。 于是,她反手给了谢清平一巴掌,红着眼睛质问他: “你凭什么让我受这种委屈?” 现在,熟悉的台词竟然回到了谢清平的口中。 朱玉顿觉荒谬,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清平显然对她这个反应不满意,蹙着眉,沉声道:“回答我,你,凭什么?” 话音刚落,朱玉直接高高举起了手,猛地扇了下去。 啪。 谢清平的头歪了过去,白皙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五指印,红得扎眼。 朱玉笑道:“凭世子,喜欢这个。” 书房霎时死寂。 谢清平身份显赫,性子冷傲,常人对他稍有不敬,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是朱玉这样一个卑微低贱的侍女,又更何况,她竟然敢,扇他巴掌。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扬起手,作势就要甩巴掌回去。 可是,当他转回头,视线撞上朱玉的瞬间,高高扬起的手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面前的少女没有丝毫畏惧。 她一双澄亮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笑意,嘴角微抬,就这样直勾勾地回看着他。 ……太熟悉了。 这种带着挑衅与轻蔑的神态,简直与他记忆里的朱玉一模一样。 谢清平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甚至连呼吸都错了一拍。 他将那一掌硬生生截住,转而一把抓住了朱玉的手腕,用力扣紧。 他俯下身子,眼里的怒意近乎要满溢出来:“你找死!” 朱玉仰起头,直直面对着他的怒火,无辜道:“是朱玉大小姐告诉我您喜欢这个的。” 谢清平下颌绷得极紧,呼吸比方才沉了许多,扣住她手腕的五指一寸寸收紧,语气近乎扭曲: “朱玉说了这话给你?” 他显然陷入了出离的愤怒,但朱玉一点也不害怕。 毕竟,前世她的那一巴掌没有换来杀身之祸,反倒换来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这是谢清平的死结。 他家风森严,恪守规矩到近乎刻板。 可他也清楚,经书非骨,教条非肉,规矩不能作为他的血脉而活。 越是恐惧失控,他便越隐秘地渴望失控。 前世那一巴掌没有为朱玉招来杀身之祸,反而令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子,一步步走到了她身边。 而这一次,朱玉相信,它依然管用。 朱玉无辜道:“世子,您在颤抖……是奴婢做对了么?” 心底最深的欲念就这样堂而皇之被戳穿,谢清平眼眸震颤,半天说不出话。 二人僵持间,一个甜腻的女声倏地响在书房门口。 “谢哥哥,阿兰在厅里等你好久了。” 她似乎是对这地方十分熟悉,轻车熟路便推开了书房大门。 朱玉回过头,看见了谢清平的表妹,谢泽兰。 她身着鹅黄色长裙,提着点心盒,一脸灿烂地站在门口。 “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荷花酥,你快来尝尝。” 二人对视时,谢泽兰脸上的笑容陡然化作了诧异。 她大惊失色,目光死死落在谢清平扣着朱玉手腕的那只手上。 点心盒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荷花酥应声碎成渣子。 “——你们在做什么!?” 4. 水性杨花 谢清平显然也没料到谢泽兰会突然闯入。 他眉心骤然压了下去,对着门口的谢泽兰低低道:“出去。” 谢泽兰眼眶倏地红了,抬手狠狠指了指朱玉:“谢哥哥,你要为了她赶我出去?” 朱玉莫名其妙:“你擅闯别人书房被赶走不是很正常么?为何赖我?” 谢泽兰瞪她一眼:“你住嘴!谢哥哥,你看她这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谢清平冷冷看着谢泽兰,一字一句道:“出去,敲门,再进来一次。” 朱玉:“……” 还是那个熟悉的谢清平。 恪守规矩到了极致。 谢泽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瞪了朱玉一眼,转身退到门外。 笃、笃、笃。 “进。” 谢泽兰重新跨进门槛,红着眼继续道:“谢哥哥,这侍女的事情我都打听过了,她才从朱府那里出来没多久就投奔你,哪里是什么好女人!” “她如此水性杨花,你为何要与她纠缠?外人知道会笑话谢家的!” 朱玉:“……” 好熟悉的台词。 前世,谢泽兰这般骂她,她看在表妹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忍了。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她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朱玉也被带起了几分怒火,歪头看向谢泽兰:“谢小姐不敲门直接闯进表兄屋子,就不怕别人笑话了?” 谢泽兰立刻拔高了声音:“他是我的表哥,要你管?” 朱玉笑了两声:“那他还是我的主人呢,你也别管了。” 谢泽兰气得近乎在尖叫了:“你这疯侍女说什么呢!” 朱玉好脾气地哎哎两声,顺势晃了晃还被谢清平紧紧攥在掌心的手:“平心而论,我不是侍女,是心悦你表哥之人,是被你表哥囚禁之人,是现在与你表哥牵手之人。” 谢泽兰瞪着眼睛看向谢清平一直没有松开的手,骂道:“这书房哪站得下这么多人!” 心知是骂不过这小侍女了,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向了谢清平:“表哥,你说句话啊。” 朱玉也看向了谢清平。 他依旧沉默,黑着脸一言不发,将失控的、难堪的舞台,留给了她和谢泽兰。 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那时会喜欢上谢清平,是觉得他言出必行,行事体面规矩,十分有成熟的魅力。 可她后来才发现,那样的规矩,便代表了从来不会有的偏爱。 律法大于她、礼教大于她……所以,当作为谢家一分子的谢泽兰来挑衅她时,谢清平只会教育朱玉要为了大局忍耐。 “——她毕竟是我的表妹。”这是谢清平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他可以爱朱玉,可以纵容朱玉破坏规矩,但却不会越过规矩爱她。 思及此,朱玉忽而戾气横生。 她主动甩开了二人相连的手,将话锋转向了谢清平:“世子大人应该是不太习惯在二位女子面前开口,那奴婢就先退下,给你们聊天的空间。” 说完,她拔腿就走,到了书房门口,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侍卫,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清平的声音响在身后:“阿玦。” 朱玉没有回头:“世子原来不是哑巴。” 侍卫听出她讥讽语气,横在身前的剑锋往她脖子上送了送。 但她依旧没有回头。 僵持片刻,最终,是谢清平先松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低低道:“让她走吧。” 谢泽兰不甘的声音又响起:“清平哥哥!” “住嘴。” - 谢清平既然亲口放了人,门口侍卫自然不敢拦。 朱玉一路走出世子府,心情终于松快了些。 方才自己书房那一怒,真假参半。 她是真的厌恶谢清平的沉默。 可既然已经发了火,不顺手替自己谋一点好处,未免太浪费。 毕竟,她现下过得窘迫,发火也要发在刀刃上嘛。 至于谢清平究竟是当真想让她离开,还是另有安排,她暂时懒得细想。 出了世子府,她便直奔凌琅阁,找到了阿萍。 她正在无人的屋子里擦着家具,嘴里惬意地唱着小曲。 她年方二十五,额前的刘海短到全都翘起,看着很是利落,明明比朱玉大了三岁,看上去却比朱玉小上很多。 “阿萍。”朱玉兴冲冲地朝她挥手。 阿萍怔了怔,缓缓看向她,对视时,她直接吓得尖叫出声:“——鬼呀!姐妹我当时不是不帮你说话我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小侍女呜呜呜你别来索我的命。” ? 朱玉接住了被她甩飞的抹布,抓住即将要跑出去的阿萍,无语道:“阿萍,我不是来索你命的,我是来赎你出凌琅阁的。” 阿萍脸色更难看了:“你在讲鬼故事?我签了三年的契约,若要赎我,至少要一百两。” 朱玉拍了拍她的肩,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她后,神秘一笑。 阿萍看到上面的数字,张大嘴巴:“……姐妹,你就算是鬼我也认了。” 二人从凌琅阁里出来后,马不停蹄去京师郊区购入了一个小屋子。 屋子虽简陋,但厨房和院子都有,家具也俱全。 忙完各种流程已经是黄昏了,二人进了屋子,阿萍把背着的小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了一个圆鼓鼓的黑色布包。 “我三年前不过是一个乱葬岗埋尸的女工,好不容易进了凌琅阁,居然碰到了阿玦这样的贵人。” 她边说着,边把那黑色布包递给了朱玉。 阿萍郑重道:“阿玦,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死士了。” 朱玉笑着接过去,缓缓掀开了外头的布:“死士可不是这个意思……” 随着一个森白的物件映入眼帘,她一句话,猛然堵在了喉头。 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头骨。 朱玉猝不及防和它空洞的眼眶对视,整个人吓得一抖。 阿萍乐呵呵道:“这可是我的珍藏,先前还有人找我买,说要拿回去装酒,我都拒绝了。” 朱玉干笑着,把布重新绑了回去:“哈哈……好看、好看。” 她龇牙咧嘴维持着笑容把人头骨放在桌上,缓了一会儿,从怀里翻出了一封信。 先前从柴房里逃出去的那一个时辰,她趁着夜色和对世子府的熟络从书房里偷到了这封信。 “这是什么?”阿萍好奇地凑过头来。 “是我在世子府翻出来的密信。” 阿萍立刻把头缩了回去:“……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朱玉头也没回,一把抓住她的领子:“不是要做我的死士吗?” “我是愿意为了你出生入死,但是得罪这位世子那可是生不如死啊!” “谢清平脾气还好吧,我扇他巴掌他都没把我怎么了。” 阿萍倒吸一口冷气,乖乖回来,拍了拍朱玉的肩膀:“我会记得给你上香的。” 朱玉用手肘怼了怼她,当着她的面打开了信。 阿萍转身又想跑,被朱玉一把扯住衣领,摁回桌前。 “这个密信上都是南方那边的方言,我读不懂,但我记得你是来自那边的。” 阿萍没了办法,拿起那封密信看了起来。 朱玉帮她点起一个小蜡烛,凑在她眼下,观察着她的表情。 阿萍本来面无表情,看着看着,她忽地眉头紧锁,面色一沉。 朱玉的心也随着她的表情提到了嗓子眼。 她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在前往凌琅阁的路上被一个马车直接撞飞,若当时有侍卫及时保护,她或许能够活下来。 可当时凌琅阁附近的侍卫,都被谢清平调走了。 如此巧合,她不可能不怀疑谢清平。 阿萍全神贯注在信上,屋子里十分寂静,只剩二人的呼吸声回荡。 朱玉甚至听到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道:“阿萍……信上……说了什么?” “阿玦……我……” “你说,我在听。” 阿萍朝她憨笑两声:“我不识字。” 朱玉缓了好一会儿:“你不早说!” 阿萍噘着嘴:“你方才追着我,我如何说!” 朱玉被气笑了,想从她手里拿回密信,阿萍却高高抬起信,用手指指向了上面一个红色的印戳。 “但是这个印 戳,我印象很深。” 朱玉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阿萍:“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时我还在乱葬岗,有个黑衣人在半夜车来了七具尸体,那些尸体身上没有衣服,体格都很健壮,除了每个人都被切掉了一半舌头,近乎没有别的外伤,死得格外安详。” “被下毒了?” “应该是的……我为了超渡他们,给他们嘴里塞铜钱,结果发现有一个人似乎是天生没有舌头,含不住铜币,只好塞在他头发里。” “结果你猜,我在翻头发的时候,在他头皮上发现了什么?” 朱玉抿了抿唇:“这个红印戳?” “对,我估计啊,其他人的印戳都在舌头上,而他没有舌头,只能印在脑袋,从而没有被发现。” “这个印戳是世子府的密印……那些人,是谢清平的死士。” 可谢清平,为何要忽然杀掉那么多死士,还要悄悄埋掉他们? 朱玉揉了揉发胀得太阳穴:“你还记得这事大概是什么时候么?” “记得啊,就是三年前的花朝节……你怎么了?” 朱玉面色倏地惨白,把阿萍吓了一大跳。 三年前的花朝节。 二月十二日。 是她的生辰。 也是,她的忌日。 …… 她顿感天旋地转,死死攥着桌沿,面对阿萍的关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阿萍急得团团转之时,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 “阿玦姑娘,大人请您回府了。” 朱玉猛然回过神来。 大抵是她离开世子府太久,谢清平来要人了。 她把密信藏回怀里,朝阿萍试了一个眼色。 待阿萍点头示意后,她深吸一口气,换回轻松神态,打开了门。 “我不过是来见见朋友,谢世子才和我分别半天就如此想念……”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谢清平的侍卫,而是朱府的侍卫。 她走之前和世子府的侍卫报备过自己要去找阿萍,他们能顺着线索找到,朱玉不意外。 可朱晏珩是如何得知她的行踪的? 她蹙起眉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侍卫谦虚地笑了笑:“朱大人的银票在哪用过,都会及时通报到府里的。” 朱玉怔了怔。 没想到朱晏珩还留了这一手。 怪不得那日如此大方给了她五百银,原是为了跟踪她。 “可我不能和你们回去。” 她刚刚才查到谢清平这边的线索,现在回去,只会功亏一篑。 她必须要回到世子府。 “朱大人有令,我等无法不从,只能委屈阿玦姑娘了。” 眼见那侍卫二话不说就要抓住她,朱玉急中生智,直接把怀中的黑色布包往那侍卫怀里一抛。 布条被她扯掉,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的同时,暴露出了森白的人头骨原貌。 侍卫与那黑黝黝的眼眶对视,浑身一寒,即刻大叫一声躲开。 “哎呀,我的头盖骨!”阿萍见状爆发惊叫,抓着两根长长的人腿骨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你们!不要!暴殄天物!” 侍卫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一瞬慌了神。 朱玉趁机往外一窜,整个人直接扑进半人高的草里,凭借着瘦削的身形成功隐入。 她在草里缓缓爬行,侍卫焦急的喊叫声逐渐被她甩在身后。 直到夜色彻底降临,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冷清的月光与偶尔的蝉鸣。 朱玉确认自己安全,长舒一口气,从草里爬了出去。 绿色的草逐渐过渡成灰白色的道路,而后,一双造型夸张的祥云纹皂靴,映入眼帘。 朱玉动作一顿,视线缓缓上移。 紫色的暗纹长袍、瓷白的巨型玉佩、镶嵌着彩珠的腰带、绣着菊花暗纹的领口。 她与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猛然对视。 “哟,这么有闲情逸致玩捉迷藏?” 孟秦浩俯下身,温柔地用指腹拭去她额头上的冷汗,揶揄道: “阿玦姑娘,带我一个呗。” 5. 囚禁 荒郊野岭,深更半夜,朱玉并不明白孟秦浩一个贵公子哥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更奇怪的是,他身边连一个侍卫都没带。 看起来,并不像是来干好事的。 “阿玦姑娘别趴着了,起来吧。”面对她凝固的表情,孟秦浩乐呵呵地将她扶起来,还顺势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 朱玉尬笑两声:“哈哈,谢谢孟少爷,奴婢不打扰您,奴婢先走了。” 孟秦浩笑眯眯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固定在原地:“走什么?本公子有马车,载你一程。” “不用了不用了,怎能麻烦孟少爷……”朱玉赔笑,试图拨开孟秦浩的手。 孟秦浩忽然大喊:“朱府的侍卫——人在这儿——!” 朱玉哎哎两声扒拉他:“谢谢孟少爷大恩大德奴婢愿意乘车。” 孟秦浩好笑地看着她,用手替她把乱掉的发尾拨正:“小侍女,乘我的车可不是免费的。” 心知孟秦浩从来擅长这般威胁人,朱玉不再挣扎:“孟公子有何指示,奴婢悉听尊便。” 夜间郊区寂静,风吹草沙沙声响,偶有寥寥蝉鸣。 孟秦浩沉默片刻,语气低低道:“朱玉。” 莫名其妙又听到自己名字,朱玉心里咯噔一声,但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露怯。 见她没有动作,孟秦浩轻笑一声:“我调查过你,一个几天前从渔村到凌琅阁的孤女,竟有胆子自称自己是朱玉的朋友——你猜我把这话说给那二人听之后,谁能信你?” 朱玉知道自己这番谎言总有暴露的时候。 毕竟孟秦浩就是凌琅阁的阁主,他若要调查阿玦的身份,实在轻而易举。 她不自觉攥紧裙摆,等待孟秦浩的攻势。 “可既然朱晏珩和谢清平那二人都在争夺你,那你的可信度,便高了不少。” 朱玉怔了怔,抬起头,孟秦浩眯着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看着她,语气温和:“不过,我还是不太相信你,所以,你得告诉我更多朱玉的事情,还有朱晏珩与谢清平二人问了她什么,你也得告诉我。” 这番狮子大开口,几乎等同于让她做按插在朱晏珩与谢清平身边的间谍。 “奴婢……” “朱府的侍卫马上要找到这里咯。” “……孟公子难道想看到奴婢回朱府?” 孟秦浩依旧乐呵呵:“你回哪儿去与我何干?只是自由之时还有点利用价值,少威胁我,小侍女。” 若这次回了朱府,朱晏珩不一定会再让她出来,现下还没有弄清谢清平那封密信与她前世死因的关系,决不能停在这里。 朱玉思忖片刻,抬起头:“但传递消息总要有个途径。” 孟秦浩也不拐弯抹角:“只要能到凌琅阁,在我的地盘,你无须担心。” 见他态度爽快,朱玉郑重地点点头:“奴婢知晓。”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现在走吧,本公子替你拦住他们。” 朱玉跑出去两步,又觉不对,回头问他:“孟公子,说好的马车呢?” “马车……”孟秦浩思忖片刻,突然朝着不远处的侍卫大声吼道:“来人呐,那阿玦侍女侍女在这儿——!” 侍卫听到声音,立刻调转方向,乌泱泱的人策马奔来。 伴随着无数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孟秦浩回头对朱玉笑眯眯道:“喏,马车来咯。” “你这小人!” 朱玉大惊失色,痛骂一句,立刻提着裙子往反方向奔去。 孟秦浩果然还是这个老样子,出尔反尔只会算计的人死狐狸! - 一路风风火火跑入世子府,侍卫与小厮似乎得了命令,没有一个人拦她,朱玉得以顺利进了谢清平的院子。 已是子时了,书房还亮着灯,朱玉谨记今早谢泽兰的教训,乖乖敲门。 “进。”谢清平声音有些沙哑。 朱玉推开门,谢清平在书桌前,背脊笔直,镇纸与砚台摆的方方正正,就连握笔的姿势都格外端正。 整个人像从四书五经里走出来的模版一样。 看到他桌上的公文后,朱玉愣在了原地。 她没想到谢清平竟然在批公文。 她与他相恋时,分明记得他没有夜批公文的习惯,他作息十分规律,他甚至会以他的规矩来要求朱玉也早睡早起。 而且谢清平批公文时最憎被人打扰,怎么会允许她进来? 本以为谢清平是在等她,想顺势卖个乖,结果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书房门口。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是谢清平先开了口:“去哪儿了?” 朱玉老实回答:“去见朋友了。” 谢清平抬眼看她,眸子很冷:“孟秦浩是你朋友。” 朱玉:“……” 他已经知道孟秦浩见过她了。 朱玉叹了口气:“朱大人的侍卫想要把奴婢带回去朱府,奴婢逃窜的时候偶遇孟公子,他便故意把侍卫引过来,害得奴婢跑得上气不接下去才逃回来。” 说着,她还转了一圈给谢清平展示自己。 裙摆上满是泥土,间或有不少杂草,发髻也早就散掉,松松垮垮搭在背上。 确实狼狈可怜。 谢清平微微眯起眼睛,将信将疑:“他让朱晏珩的人追你,为何?” 她的话依旧真假参半,谢清平知道大概的情况却不知细节,只会慢慢上钩。 朱玉摇摇头:“奴婢不知,大抵是孟公子因为我不与他合作气急败坏吧,亦或者……”说到一半,她止住话头,欲言又止。 谢清平最是吃她这套神秘样子,立刻沉了脸,低低道:“说。” “或者……是他们二人联合起来,要把奴婢从世子这里带走。” 一句话低低砸出去,把谢清平也听得沉默了。 片刻后,谢清平叹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我就知道,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联手。” 上钩了。 朱玉一口气还没松多久,便听谢清平语气又恢复严肃:“但你私自出府又晚归,还越过侍卫擅闯我院子,半夜扰我批公文……” 他握着毛笔起身,踱步到了朱玉跟前:“再加上早晨的那一掌,条条都是死罪,更何况还是一齐。” 桩桩件件虽然有谢清平的默许,但也确实都是她自己干的事情。 做得时候勇气十足,真到被清算的时候只听得冷汗直冒,大气都不敢出。 二人的距离又变得很近。 谢清平不爱熏香,却酷爱洗衣,离得近时她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到让她觉得违和。 她低着头思考要如何回应才能让谢清平消气,他却主动用手中的毛笔替她拨开了头顶上的枯叶,态度暧昧不清。 “上述的罪行,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但是有一点——你若再动逃出去的念头,我便让死士无时无刻守着你,你再无半点自由可言。” 死士。 朱玉本心惊胆战,生怕谢清平要降下什么可怕的惩罚,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可一听到死士二字,她立刻来了精神,猛然抬起头。 之前阿萍说她去世那日谢清平把几个死士埋在了乱葬岗,她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探查! 谢清平看她忽低抬头,一张小脸煞白,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他满意地颔首:“害怕的话,就……” 话音未落,朱玉便对谢清平猛地点点头,双眼放光:“奴婢愿意。” 谢清平蹙起眉头:“你愿意什么?” “奴婢愿意被死士看着!” 谢清平表情骤然沉了下去:“……” “奴婢……奴婢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动了逃走的念头,既然如此,不如防患于未然,直接让死士们死死受着奴婢,这样奴婢也能安心忠于世子了。”朱玉慷慨陈词。 谢清平表情凝固了好一会儿,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双眸盛满喜悦,心中那股成就感逐渐被一种奇怪的情绪替代。 没有人会笑着受罚,也没有人会用这样漂亮的表情求死士守着自己。 谢清平缓缓攥紧双拳。 呵。 一直在挑衅他。 这小侍女大抵又是信了朱玉那一套在他面前不能服输的说辞,故意唱反调想让他松懈,从而不派人看住她。 她觉得那一套会一直管用? 既然如此,那他就让她求仁得仁。 几个死士,世子府不是匀不过去。 “好,那便遂你的愿。”谢清平听到自己太用力吐字时下颌作响,“来人啊,把这侍女关到侧院,派三个死士,严防死守。” - 转眼,朱玉被关在世子府已有数日。 那日过后,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给谢清平写自己前世的各种小道消息,几乎堪称无所事事。 派来管住她的死士同样和她一样无所事事。 平日里,他们负责看管的要么是会飞檐走壁的危险分子,要么是富可敌国的王侯将相,何时能闲到看管一个手无缚鸡 之力的侍女。 前几日他们还能无视朱玉的搭话,但无聊久了,他们的态度也逐渐松了下去。 转折发生一个午后,朱玉主动夸赞其中一位死士膀子肉健硕,而后,剩下的两位死士不堪落后,也主动秀出自己的伎俩。 朱玉一边夸赞着他们,一边有意无意透露出自己的求学之心。 死士知道谢清平对她暧昧的态度,也知道她没什么威胁,便大大方方教起了她。 训练最能在不知不觉间拉进人的距离,几日过去,她不仅学了不少基本功夫,也与死士熟络了起来。 这天午后,朱玉训练完马步出拳,众人坐在院子里歇息聊天。 “阿玦是渔村来的?巧了,我老家人就是打渔的。” “切,一天到晚就只会说,也没见你带点海货特产来孝敬爷爷!” 朱玉见缝插针:“说到特产,我有几壶家乡的酒埋在住处了,之后给各位大哥带过来尝尝。” “阿玦妹子爽快!”“太客气了大妹子。” 朱玉摆摆手:“哪里哪里,我记得那些酒还是三年前花朝节的时候酿好的,现在挖出来正好好。” 她提到那日子时特意观察三人表情,但他们各个表情轻松,没有太多反应。 朱玉眨眨眼,又道:“不过三位大哥性情直爽,全然不似我想象中那样严肃。” “都为了生计干活,说啥严肃不严肃呢?” “我有一个朋友,她酷爱收集骨头,说是在乱葬岗收尸的时候染上了这种……怪癖。” 一个死士摆出嫌弃的表情:“乱葬岗?京师还有这种地方?” 另一个死士啧啧两声:“连我们这些人都有名册,死后世子还会立无名碑,那些被葬在那里的人实在可怜了。” 朱玉听得一愣。 死士不会被葬到乱葬岗?还有名册? 那乱葬岗的七具尸体,若是拥有名册的谢清平亲自下令,绝不该犯下漏掉密印的疏漏。 再加上谢清平一向会为死去的部下收殓立碑,将七人剥去身份、弃于乱葬岗,确实不像他的手笔。 但不像,不代表一定不是。 至少眼下,另一种可能更值得追查——有人杀死了谢清平派去保护凌琅阁的死士,又试图抹去他们与世子府的关系。 …… 全然不符合预期的事实摆在面前,朱玉手脚发凉,握紧了面前的茶盏。 有死士发现她不对,唤了她好几声无果,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大妹子?阿玦大妹子?” 朱玉猛然回过神来,抬头朝他笑了笑:“我没事,我只是……”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女声响在院子门口。 “你真是水性杨花!” 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声音,朱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才回过头去看她。 谢泽兰哈了一声,换上一张灿烂笑脸,揶揄道:“我果然没说错,你和你那朋友朱玉如出一辙嘛。” 面对莫名其妙的指控,朱玉有些怒意,奈何现下身份卑微,只好压下脾气解释:“奴婢只是与死士大哥们唠家常,担不起水性杨花这一说。” “唠家常不需勾肩搭背,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这小侍女不懂?” “若未经许可擅闯表兄书房算正常,那勾肩搭背也应算正常。” 谢泽兰立刻听出她的内涵,声音大了些:“还轮得到你说教我了?” 朱玉态度恭敬,语气却嘲讽:“奴婢不敢,只是实话实话。” 谢清平缓缓从谢泽兰身后走了出来。 “世子。”她怔了怔,立刻起来行礼。 他眉头紧锁,直勾勾盯着她,二人对视时,他眼神甚至有些闪烁。 院子静谧半晌,谢泽兰料定谢清平从来不会在女人争执时开口,主动攻击道:“表哥都看到你这幅咄咄逼人的样子了,别装清纯。” 眼见谢清平脸色难看,朱玉也默默止住了话头。 说再多也没有意义,毕竟谢泽兰是他的表妹,连自己是朱玉的时候他都没有替她多言几句,更何况现在自己只是个小侍女。 不占优,先认怂。 她默默低下头。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谢清平这一次,没有再当哑巴。 “好一出戏码。” 朱玉心里咯噔一声,抬头看向了他。 谢清平最后扫了她一眼,而后沉着脸,转向了谢泽兰。 “你要我与你赏花,便是故意引我来看这些。” “……谢泽兰,规矩呢?” 6. 改变 没有人能想到谢清平竟然会在二人争执时选择斥责一方。 朱玉没想到,谢泽兰更没想到。 她那日无意间发现这小侍女和死士走得很近,便想着引谢清平过来,证实她水性杨花的名声。 这局她算过千千万万次,她算过朱玉可能不会在院子,算过死士可能没有与她贴近,算过谢清平或许会拒绝她散步邀约,她知道这局要成很难。 可这些她都顺利得到了,结果出问题的不是她的局,而是谢清平似乎变了。 他竟然,主动偏袒人了。 见谢泽兰久久不发言,谢清平语气更沉了:“谢泽兰。” 谢泽兰浑身一抖:“表哥……我、我真的只是想和表哥散步呀。” 不远处的朱玉舔了舔唇,主动补刀,扯着嗓子吼:“谢小姐散步散到偏院了?” “你住嘴!”谢泽兰瞪她一眼,转头扯住谢清平袖子晃了晃,“表哥……” 谢清平猛地抽出袖子,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冷冷丢出两个字:“回去。” 谢泽兰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谢清平的话,可没有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谢清平睨她一眼,又重复道:“回去。” 她表情都随着这斥责一般的话扭曲了,攥紧双拳,最后瞪了在原地的朱玉一眼,便气冲冲走了。 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后,死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朱玉和谢清平沉默着对视,都在等对方开口。 一时间,院子里静谧到了极点。 最终,是谢清平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有什么想说的么?” 是在给朱玉解释的机会。 死士纷纷看向朱玉,等她用她擅长的话术将现在的尴尬化解。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朱玉只是眨眨眼,脆生生道:“没有。” 谢清平:“……” 死士们:“……” 她朝谢清平微微笑了笑:“既然世子只是来散步的,那奴婢也不留您了。” 说完,她便转身过去对着诧异的死士们道:“大哥们,继续教我武功?” 见谢清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死士们哪敢动作,个个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劝人。 朱玉视若无睹,刻意放置谢清平的怒意,背对着他自顾自练起出拳。 双腿岔开与肩同宽。 他赶走谢泽兰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是也仅此而已,毕竟对他来说,谁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沉下身子维持半蹲姿态。 只言片语中,他还是信了谢泽兰的挑拨,今日他是因为被谢泽兰愚弄而赶了她走,并非是真心相信了她。 双手攥拳放在腰间。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本质上,他依旧在原地踏步,依旧是那个……会为了自己体面而选择冷处理争执的谢清平。 “哈!” 怒意随着这句定论浮现,朱玉大喝一声,转身出拳。 动作利落,带起拳风,将面前那人的发丝吹起。 谢清平没有躲,她的拳与他的脸也就堪堪三指宽距离。 从她的角度看去,拳头正好挡住了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呼在拳头上的呼吸,确实是停了几息的。 死士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推开朱玉,将谢清平护在身后。 “阿玦姑娘。”面对她的攻势,死士语气没有仁慈。 但他们下手也终归是轻了不少,朱玉只是向后踉跄了几步,并未感到疼。 距离拉开,她看到谢清平眼神暗了暗,但始终在盯着她。 “世子声音太轻,怪奴婢没注意到您。”她抱拳道歉时也不忘带了些刺。 拦在前头的死士瞪她一眼:“阿玦姑娘练武练多了,先退下歇息吧。” 话音刚落,谢清平抬手打断了他,继续与朱玉沉默地对峙。 朱玉再次挤出笑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世子?” 谢清平盯着那手,眼神一颤,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他最后瞪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话:“少玩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朱玉默默收回笑脸。 谢清平走到院门口,勾手把死士唤了过去:“她喜欢练,就让她到我院子里去练。” 朱玉缓缓绽开笑脸。 死士却拧起了脸:“这实在不妥,声音大了容易打扰世子。” 朱玉猛猛瞪那死士。 谢清平冷呵:“难道谢泽兰把我唤来看你们练功就不打扰了么?” “可是世子,这不一样……” “行了,按我说的做。” 听他语气隐隐有不耐烦,死士不敢再反驳,连忙走远去吩咐小厮。 当天傍晚,朱玉便风风火火搬入了谢清平的院子。 她住处尚未收拾妥当,一名浑身湿透的死士便被押进了院子。 她在一旁听了半天,大概听明白这死士为救一个落水孩童,不慎放跑了逃犯。 领头之人替他求情:“世子,依府规他该受二十杖,可他毕竟救了一条人命,可否从轻发落?” 谢清平垂眸翻完案册,面色没有半分松动。 “擅离职守,二十杖。” 那死士低头领命,领头之人还欲再劝,谢清平却又道:“救人有功,赏银二十两。杖责后送去府医处养伤,休养期间月钱照发。” 那群死士连连叩谢。 待那批人离去,朱玉没忍住,凑过去好奇道:“既然要赏,为何还要打?一边给甜枣一边挥棍子,世子不嫌麻烦么?” 谢清平合上案册,淡淡看向她。 “功不抵过,过也不能掩功。” “世子府给每个暗哨都配了换防信号。他若先发出信号,再下水救人,今日两件事都不会耽误。” 他将案册递给身旁侍卫,语气平直。 “该救的人要救,该守的职责也要守。救人是功,没有发信号便擅离职守是过,两件事不能混作一件。” 朱玉一时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纵马撞翻了路边一座果摊。摊主见她衣着华贵,张口便要一百两银子,同行之人纷纷劝她花钱消灾。 只有谢清平蹲在满地狼藉里,将账目一笔笔算清,最后让她赔十二两,再向摊主道歉。 摊主嫌少,在地上撒泼打滚不肯接受,谢清平便让人取来一百两,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 摊主双眼一亮,伸手便要取钱,谢清平却平静道: “拿了这一百两,便随我去官府,把剩余八十八两的损失一笔一笔说清。若有一文对不上,便按讹诈论处。” 摊主动作一僵,最后只拿走了十二两。 他不会因为喜欢她便纵容她撞坏旁人生计,也不会因为她有钱,便任由旁人把她当成冤大头。 她向来不服管教,厌恶规矩,却在那一刻第一次觉得,谢清平这个满口规矩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多年过去,今日再见他将功过分得这样清楚,朱玉心绪微动。 或许,有规矩真的不是一件坏事? - ——就是坏事! 朱玉在世子府练功的第三日,再次见识到了自己这位前情人谢清平有多恪守规矩。 他自己善战便好为人师,有事没事就在院子里指导朱玉。 他若像那些死士一般擅长教学便算了,可他偏偏喜欢抠细节,非让朱玉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完美极致,不然便让她一直重复。 朱玉几次三番用眼神示意死士来救她,但谢清平毕竟是他们的主子,他若要挑朱玉的刺,那便没人保得了她。 “手,抬高。” “腿在抖什么?” “重来,不是这里,是从头来。” 朱玉浑身酸痛,维持着出拳的姿势颤颤巍巍求饶:“世子,这套动作已经重复一个时辰了,能不能……” “不能。”谢清平用树枝打了打她的手背,“抖了,重新做一次。” 今日正巧是立夏,气温比前些日子高了些,朱玉烤了一早上太阳,一套动作反反复复做了上百次,本就濒临失控边缘,谢清平再这般持续用树枝教训她,她实在难以忍受。 朱玉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猛地抓住树枝,咬牙切齿:“世子,奴婢想歇息。” “继续。” 说着,谢清平就要从她手心里抽出树枝。 他用了些力道,粗糙的树皮刮得朱玉掌心发痛,她皱起眉头,以更大的力道攥紧树枝往回扯。 一拉一扯之间,树枝咔一声绷紧,朱玉和谢清平一人拽着一边,谁都没有松手。 死士们下意识要去帮自己的主子,但还未靠近,谢清平便悄然用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个退下的动作。 死士止住脚步,终于意识到:世子是故意在激怒那个小侍女。 朱玉又何尝想不到这一点。 她只是在践行谢清平前些日子 那一句“欲擒故纵”。 她煞费苦心忍了三天,本想着先忍到谢泽兰再登门拜访,再当着她面主动对谢清平发火,一下恶心两个人,一举两得。 但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很能忍的女人。 就像现在,面对谢清平冷着一张脸故意挑衅她的样子,朱玉早就把什么计划复仇抛之脑后,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用树枝,抽回去。 她再度用力扯那根树枝,咔一声,树枝应声断裂。 谢清平并未料到她会出此奇招,没有来得及收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栽去。 朱玉扯住他的袖子,将他往自己怀里带,谢清平反应过来,借着朱玉的力在途中站稳,拒绝跌入她怀里。 方才还在教学的二人忽然打作一团,交锋不断,死士们看得一愣又一愣,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来二去,谢清平反而被朱玉惹得有些恼怒,本想顺势丢掉的树枝被他用力握紧,直直朝朱玉腰侧刺去。 可是他的恼怒让他心急,而他的心急,便让朱玉有机可乘。 她虽武功没有谢清平好,但耍赖的本领,是京师数一数二的。 眼见那树枝要打在腰上,朱玉突然往下一蹲,整个人缩作一团。 没有人会在过招时这么窝囊地蹲下。 谢清平的树枝扑了空,向前踏步时又被她的身子绊住脚,再度一个踉跄。 而这一次,他没有稳住身形,只来得及用双手撑地卸力,好把动作的幅度降到最低。 伴随着布料沙沙声,谢清平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他上半身绷得很直,黑袍早在过招间滑落肩头,领口也微微敞开。 见他腿一弯一直岔得很开,朱玉毫不犹豫便横进中间,举起树枝指向他。 仅在一瞬间,二人的姿势便彻底反转。 方才还被教训的粉衣小侍女,如今站在衣冠不整的世子□□,笑着看向他。 “奴婢觉得,在激怒人这方面,世子还是得和奴婢学一学。” 堂堂一个世子被一个小侍女压制在地上,怎么样都是不符合礼数与规矩的。 死士们干脆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可谢清平却没有多做挣扎,他半阖眼,目光聚焦在那个树枝上。 平常的树枝抽在人身上都是够疼的了,更何况还是断开的树枝。 那锋利又粗糙的树枝,若轻轻抽下来便会泛红,说不定会发紫;而若力道重了,便会在肌肤上留下树枝的纹理,久久不消。 说不定还会有细小的树皮刺进皮肤,带来密集的刺痛。 …… 谢清平下颌绷紧。 朱玉察觉到他有意无意的凝固,故意用树枝贴在他的脖颈,轻轻拍了拍。 “世子不起来么?” 谢清平眼神沉了沉,呼吸开始颤抖,耳根也逐渐染上暧昧的粉色。 可他不说话也不挣扎,更像是……隐隐在期待什么。 朱玉忍不住笑意。 不得了,在一个普通的小侍女面前,他竟然会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情绪。 看来是真的很想找抽了。 既然如此,那便满足他吧。 她双眼发光,高高举起树枝,眼见着马上就要抽下去。 然而,一个熟悉的温柔声音,打断了她。 “阿玦姑娘。” 是朱晏珩。 朱玉立刻收了手,把树枝藏在身后,看向来人。 朱晏珩身着那套雾蓝直裰,领口的竹子暗纹在立夏阳光的照射下,泛起金灿灿的光。 朱玉愣了愣,连忙伸手想要拉起地上的谢清平,可他却没有借力而起,维持着这般不雅的姿势。 朱晏珩随着她的动作看向谢清平,他眼神凝了凝,不过语气依旧温柔,似是带笑:“谢世子。” “朱大人。”一句问候声后,谢清平才慢悠悠自己站定,他眸中暗色翻涌,盯着朱晏珩沉默了片刻。 朱玉左看看右看看,总感觉两个人眼神里各有各的锋利,她背上泛起薄薄一层冷汗。 就在她脑海里天人交战,思考要如何打圆场时,谢清平却率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他失了平日里的体面与清冷,颇有些咬牙切齿:“稀客,朱大人今日怎会来我府上?” 朱晏珩浅笑,态度和缓,丝毫没有被方才的场景影响到,只朝他颔首,语气温柔,吐字清晰道:“听闻世子要与泽兰提亲,我特此来祝贺。” 7. 证明 “原来我提亲之时朱大人会特意来祝贺?真是稀罕事,我实在受宠若惊。”谢清平耳根的红还未彻底散去,硬挤出来的妥帖微笑也显得有些扭曲。 朱晏珩脸上笑意更浓:“看来此事是真的了?恭喜,恭喜,实在是恭喜世子大人。” 朱玉听得眼睛都大了,一连三个恭喜,那她兄长是真的很恭喜了。 她从没见过谢清平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也少见朱晏珩有如此开朗到喜气洋洋之时。 这二人明明语气不算激动,但话里话外总感觉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此事尚未有定论,无需恭喜。” “世子何必客气,待婚礼那日朱某定会献上好礼。” 朱玉搓了搓鼻子,默默往后退两步,把舞台让给了两位男士。 谢清平察觉她拉开距离,攥紧双手:“既然朱大人如此喜欢这些喜事,改日我得在皇上面前多提点提点你与长公主的喜事了。” 朱晏珩脸上的笑没了。 “谢清平,你敢?” “我如何不敢?本世子与朱玉的事还没完,你少拿谢泽兰来威胁。” “现在说得轻快,当初玉儿和谢泽兰起冲突时,为何不见世子如此通透?” 朱玉本在一旁幸灾乐祸,冷不丁话题拐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 “朱玉都不在意的事情,朱大人倒是记得清楚。” “她忘性大不爱记仇,我替她记。” ……她哥还是太小瞧她的小心眼程度了。 朱玉本想降低存在感让这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但现在话题回到她身上,她生怕待会儿就要波及到作为朱玉朋友的自己,只好主动出击。 她往前走两步,对着谢清平弱弱道:“世子,奴婢有些累,想先回去歇息了。” 谢清平缓缓转过头看她,一双眼微微眯起,似是在思考她这话几分真假。 朱晏珩抢在他之前开口了,语气恢复温柔:“阿玦姑娘院子在何处,不如我送你回去?” 朱玉干笑两声:“不用了,奴婢就住在这里。” 朱晏珩也笑了笑:“阿玦姑娘说笑了,这里是世子的院子。” 朱玉朝他皱皱鼻子,维持笑容:“对,奴婢就住在世子的院子里。” 朱晏珩笑容凝固:“……” 谢清平似乎对他的表情十分满意,朝朱玉颔首:“累了就先回去吧,我去送朱大人。” 朱晏珩还笑着看向朱玉离去的背影。 她确实没有离开院子,转而钻进了院子里的一间偏房,动作熟络。 谢清平拍了拍他的肩:“朱大人安心吧,这侍女毕竟是朱玉的朋友,本世子不会亏待她。” 闻言,朱晏珩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并未回话。 谢清平莫名其妙:“朱大人?” 朱晏珩回过神来,虚虚点了点头:“世子不亏待她……就好。” - 戌时,朱玉偏房的门被人敲了三下。 声音很轻,似是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朱玉此时面朝下趴在床上,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到声音才悠悠转醒。 外头那人又敲了三下。 她没有理会,翻了个身,支起脑袋扫视一圈。 外头已是夜色,屋里十分昏暗。 她竟然睡过去了一个下午。 卸力摔回床上时,她浑身发酸,被树枝抽到的地方甚至有些刺痛。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她住在谢清平的院子,大晚上的,除了他没人能敲她的门。 她不耐道:“不许进来。” 话音刚落,门被人利落推开又迅速关上。 一个黑影站在了她床前。 朱玉睨了谢清平一眼:“世子倒也有不守规矩的时候。”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露出一点肌肤的黑袍,昏暗的室内,他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眸子算得上清晰,直勾勾盯着朱玉。 “这是我的院子。” “可这是奴婢的屋子,奴婢没让进谁都不能进,这是规矩。” 谢清平沉默片刻,而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朱玉立刻哎哎两声:“来都来了,世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谢清平转了个方向,走到桌前将蜡烛点亮。 房间里一下亮了不少,朱玉看到他手里握着个玉白色的小葫芦瓶。 “我来送药。” “跌打药?不用,这几日都被世子练出经验了,明天早上就会自己好的。” “……你一直会痛吗?” “自然,奴婢又不是铜人,”说到痛,朱玉这才想起来卖惨,抬起手臂扯下袖子,明晃晃露出自己大臂,“你看这树枝抽的,都有印子了。” 谢清平在她拉下袖子的瞬间撇开视线,却在听到印子二字的时候,默默把视线移了回来。 在世子府住的这些日子,朱玉本来黝黑的肌肤养得白了不少,树枝粗糙的肌理印在上头,红得格外扎眼。 谢清平垂眸盯着,喉结上下滚动。 若下午她成功用树枝抽回了他,他身上也会有个一模一样的印子。 “疼么?”谢清平低低问,语气有些奇怪。 “奴婢都说了,会痛……” 话说到一半,朱玉看到谢清平咬住了唇,她止住了话。 谢清平不止是在关心她,而是想让她说得更仔细些。 朱玉吞了吞口水:“很疼,先是一阵模糊的热攀至肌肤,还未反应过来时,那那热就逐渐被密密麻麻的刺痛代替。” “继续。” “刺痛连绵不绝,一遍遍涌上来,直到热彻底散去,变成更加锋利的疼,无时无刻存在着,让人无法忽略。” “……” “世子?” 谢清平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她手上的印子上移开。 他看向朱玉:“朱晏珩下午说的婚约,并不是真事。” 没有想到谢清平会提到这事,朱玉怔了怔,而后呵呵笑了两声,并未回话。 谢清平蹙起眉头:“你不信我?” “奴婢只是觉得,无论是真是假,世子都不必与奴婢解释。” “你不在乎?” “在乎。” “那你……” “奴婢在乎与否,都改变不了世子的决定。” 谢清平和谢泽兰的事从她前世拉扯到现在,她难免带了些旧怨,语气阴阳怪气。 可被她怼的谢清平却没有生气,而是饶有兴趣地凑近,坐在了床榻上。 他在床尾看向她:“你吃醋了?” “没有。” 谢清平语气愈发轻快起来:“你吃醋了。” “世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谢清平笑了:“我来替你上药。” 朱玉不明白他的情绪起伏,但听到他愿意代劳上药,便乖乖起身,把手臂递了过去。 谢清平竟然还有一日会主动提出要给一个小侍女伤药,他今日真是一直在破他自己的规矩。 有意思。 谢清平半个武将出身,给自己涂药没轻没重惯了,一下给朱玉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世子,轻点!” “现在呢?” “嘶——” “……现在?” “疼疼疼疼……” “阿玦。” “很疼啊!” “我还没涂药呢。” “……哦哦。” 朱玉前两次大叫还带了些真情实感,到了后面便完全是故意泄愤,想烦谢清平。 谢清平看穿她的心思,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用手臂环住她肩膀固定住了她。 “别动。” 谢清平的手臂很粗壮,环住朱玉肩膀的时候顺带把她下半张脸也环了进去,挤得她话语都支离破碎:“奴婢……动不……了。” 谢清平乐见她这般受挫样子,低低笑了两声。 朱玉的耳朵被迫贴在 他胸口,笑起来时胸口的震动清晰传到她耳边。 有些痒。 清新的皂角味萦绕鼻尖,朱玉不堪受辱,干脆张口咬住了谢清平的大臂。 口感格外结实。 “你——!” 见谢清平要逃,朱玉赶忙抱住他的手臂故意往后一倒。 二人摔进床榻,谢清平很快反手压住她的腰支起上半身。 “胡闹。” “世子上药的姿势更胡闹。”说着,朱玉又要张口咬他。 谢清平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谁让你乱动?” “奴婢又不是世子,奴婢很怕痛!” 谢清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朱玉趁机抬起腿乱踹。 动作间,脚底似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朱玉以为是药瓶,不耐地蹬了一脚。 可她没有听到药瓶落地的声音。 这什么药瓶这么□□? 朱玉又加大力度给了一脚。 这一次,她听到了声音。 只不过不是瓶子的落地声,而是谢清平一声闷哼。 啊。 好像踹到不该踹的东西上了。 她连忙抬起头看向谢清平,后者半跪在床尾,垂眸看向她脚的落处。 “哈哈,世子,我们上药吧……” 她打着哈哈默默收回腿,谢清平却反应了过来,一把握住她脚踝,将她整个人拖了过去。 “闹够了?” “对不起……” 谢清平打断了她:“这也是她教你的?” “谁?” “朱玉。” “……” “她教你如何惹怒我,教你欲擒故纵,教你怎么让我喜欢你?” 朱玉抿了抿唇。 这些事情她信手拈来,不需要人教。 “她教了你这么多,却唯独忘了教你如何好好表达自己的喜欢。” 说着,谢清平俯下身子,整个人压了下来。 他的背影阻隔了唯一的烛光,将朱玉圈在阴影中。 谢清平沉声道:“你不是喜欢我么,证明给我看。” 朱玉深吸一口气。 谢清平果然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 他的五官本就生得锋利浓烈,距离近了,更显得有压迫感。 过于挺拔的鼻梁有意无意蹭在她的鼻尖,她感受到自己心跳逐渐加速。 朱玉的眼神从他眉骨一路滑至薄唇,而后,她屏住呼吸,阖眼,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唇瓣分离后,谢清平依旧冷冷看着她,似乎并不买账。 是嫌她吻得太浅? 朱玉稍稍仰起头,想要加深这个吻。 可谢清平撇开了脸,阻止了她。 “……世子?” 一道沉沉的目光压在她的脸上,谢清平近乎用气音在说话,语气带笑:“朱玉就是这么教你的?” 朱玉听得背脊一颤。 这瞬间,她终于读懂了谢清平那眸子里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 那是邀请。 浑身的血液仿若都被这个念头激得沸腾。 朱玉缓缓抬起手,虚虚环住谢清平的脖颈。 他下颌绷紧,喉结滚动,却并没有出言喝止。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朱玉倏地掐住那暴起青筋的修长脖颈,仰头吻住了谢清平。 唇齿厮磨间,谢清平因呼吸不畅而被迫伸出舌头,朱玉审时度势追上去,全然不给他换气的机会。 越发窒息,吻就越来越深。 谢清平的手不知何时扶住了她的腰,隔着布料贪心地摩挲,整个人也越压越低,近乎要贴在她身上。 寂静的小屋,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回荡。 就在朱玉思考什么时候给谢清平换气的机会时,外头,响起了一道格外开朗的声音。 “谢清平!把你那小侍女借我一用!” 8. 侍卫 谢清平在朱玉身上悬了一会儿。 像是根本不相信孟秦浩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打扰她们,他无视了那道声音,呼吸粗重地再度缓缓俯下身,想要继续这个吻。 而孟秦浩的喊声,又响了起来。 “谢清平!你书房的灯还亮着呢!” 这下,谢清平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两人在昏暗的床榻间对视,朱玉无辜地眨了眨眼:“谢世子,外头好像有人。” 谢清平咬牙切齿:“我知道。” 朱玉:“您不去……” “不想去。”谢清平冷冷打断她,视线黏在她的唇上,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朱玉无语。哪有不想去的道理了? 再说了,她们也不能伴着孟秦浩的叫喊声接吻吧?到时候整个世子府的人都来围观,她们二人就说不清楚了。 谢清平不要脸,她还要呢。 朱玉伸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推了推:“先出去看看吧,万一是有什么要紧事呢。” 谢清平终于起身,没好气看她一眼:“你倒是来去自如。” 孟秦浩的喊声连绵不绝,朱玉理好凌乱的衣襟,指着门微笑道:“世子府确实让人来去自如。” 早上是朱晏珩,晚上是孟秦浩。 谢清平无法反驳,沉着一张脸推开了小屋子的门。 孟秦浩听到门吱哑作响,循声回头,看见了脸黑如夜色般的谢清平。 “你怎么睡这柴房……哟,小侍女也在啊。”孟秦浩脸上的惊诧很快化作一副过于灿烂的笑脸,“看来是我坏二位好事了?” 谢清平眸中暗色翻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找我有何事?” “我不找你,我找她。” 朱玉本站在谢清平身后垂头作揖,听到孟秦浩的话,她猛然抬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对视时,孟秦浩面上笑意更浓:“小侍女,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有空来凌琅阁?” 谢清平随着他的话回头,眉头紧蹙,眼神锋利:“你先前不是说,并未与他合作么?” 夹在二人情绪各异的视线中间,朱玉汗流浃背。 她那日答应孟秦浩做他的间谍时,哪里想到他会直接大半夜到世子府要人! 这疯子! 她脑海里天人交战,疯狂思考着要如何回应。 夜幕沉沉,多云天难见一颗星,附近的光只剩府里微弱的廊灯,更显得寂静。 孟秦浩见她面色惨白,晃了晃脑袋,主动开口:“世子何必动怒,她不过一个小侍女,而我也不过借她一个晚上。” 谢清平转头过去看他,语气染上些怒意:“她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侍女了。” 孟秦浩瞪大眼睛,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你们……难道?” 谢清平眯眼,颔首:“对。” 朱玉听得腿都软了。 她刚刚不就掐着他脖子亲了他一口吗,至于私定终身吗! “奴婢没有——” “她现在是我的侍卫。” “——啊?” 朱玉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谢清平握住,将她向前一拉。 这些日子的练习让她下盘早已固若金汤,踉跄不过一步,她便稳稳当当停住身形。 突然横亘在孟秦浩和谢清平中间,朱玉回头瞪谢清平一眼,而后者面不改色,只淡淡吩咐道:“侍卫,替我赶走他。” 孟秦浩笑出了声:“好一场主仆情深,我倒是不知道小侍女这般灵巧?” 朱玉垂下头,理着被谢清平扯乱的袖口,礼貌回答:“毕竟是世子死士亲自指导。” “这京师无人不知谢世子对待手下死士如亲人般好,他是真心看重你,我自然也不会挖墙脚,只是单纯借一晚。” “奴婢不会辜负世子的器重,恕奴婢拒绝……” 话说到一半,朱玉怔了怔。 话里话外,孟秦浩似乎非常熟悉世子府的死士。 按照之前从死士嘴里套出来的话,谢清平不太可能坑杀自己的死士,那么,最有可能坑杀死士的,只能是他的熟人。 是谁,既了解谢清平的死士,还能在凌琅阁动手脚不被人发现? …… 朱玉缓缓抬起头,和孟秦浩含笑的桃花眼对视。 她浑身一寒。 整个京师,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他了。 见她愣愣看过来,孟秦浩眨了眨眼:“你这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谢清平:“她都说了拒绝……” 朱玉忽道:“我要去。” 谢清平瞪她一眼。 孟秦浩眼睛亮了:“好选择。” 说着,他调笑着要揽住她的肩膀。 朱玉拦住他的手,郑重宣布道:“不是今日,二位每月一次的茶会就在三日后,奴婢那时会以侍卫身份护送世子到场,孟少爷有什么想商讨的,大可以一齐解决。” 她这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孟秦浩一个明确的约定,又没有驳了谢清平的面子,还顺带给自己一个出席他们骂朱玉的茶话会的理由和身份。 孟秦浩很快接受了这个提议:“三日后,凌琅阁见。” 谢清平表情终于恢复平静:“你先歇下吧,我去送送客。” “谢世子何必客气,府里的路我很熟,不必跟着了。” “孟少爷误会了,我只是要确认你确实离开了。” “……” “……” 朱玉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拍了拍自己狂跳的胸脯顺气。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能确认,谢清平对现在的她并非全无好感。 至于花朝节那七名死士的事…… 谢清平或许冷硬迂腐,规矩多得令人头疼,却不像会亲手抹去自己死士存在的人。 那么,她也差不多该收网了。 - 三日后,凌琅阁。 朱玉跟着谢清平停在三楼包厢门前。 “待会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你都不能发怒。” 朱玉本毕恭毕敬垂着头跟在他背后,听到这句话,默默抬头看向了他。 谢清平将长发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与当初没有一点肌肤在外面的打扮有了些不同。 “奴婢知道了。” 自那日孟秦浩离开后,她和谢清平三日未见,今早他派人来接她到凌琅阁,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一句这样莫名其妙的嘱咐。 他难道是觉得三日未见,她会生他的气? 她笑着摇摇头。 得到她回复,谢清平敲了敲门,唰啦一声,里头的侍女拉开门。 朱玉环视一圈,熟悉的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各个公子与小姐在客座上阿谀奉承,主座上,孟秦浩坐没坐相斜在桌前,朱晏珩温柔笑着拒绝侍女的靠近。 看见此情此景,她忽然有一种回到老家的熟悉与安心感。 众人热络交谈着,没人注意到她与谢清平。 朱玉松了一口气,视线再往回收时,却看到拉门的侍女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眯了眯眼,稍稍弯下腰,发现那侍女留着一个怪异的短刘海。 ——阿萍! 她脚步顿住,停在阿萍身前,待阿萍颤颤巍巍抬头,她怒瞪双眼,做出口型:我不是赎你出去了吗! 阿萍挤出笑容:我、赚、外、快。 前面的谢清平察觉她的犹疑,回头疑惑道:“阿玦?” 他这一声不大,明明该是被淹没在交谈声里的。 可主座上两个人,偏偏像是突然有了顺风耳,立刻顺着他的声音 ,看了过来。 “阿玦姑娘。” “哟,小侍女。” 如常的招呼也听得朱玉莫名一个激灵,她舔了舔唇,用裙子遮住阿萍,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到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成了侍卫就别穿得这么招摇了。” 她循声看去,谢泽兰穿着一身堪称姹紫嫣红的大长袍坐在右侧,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那大长袍肩头还向左右延伸出两枝精巧的梅花枝,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打在身旁的小姐们身上。 小姐们敢怒不敢言,在原地玩起了躲避游戏。 对视时,朱玉终于意识到谢清平方才那句不要动怒是什么意思。 ——他早就知道谢泽兰会来了。 她呵一声,恶狠狠剐了一眼谢清平。 谢清平自知理亏,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在意。 孟秦浩调笑道:“眉来眼去的作甚?快入座吧。” 朱晏珩眼神扫过他二人,并未置评。 有侍女趁势为他倒酒,见他这次竟然没开口反驳,连忙往前凑了凑,可朱晏珩只是垂眸扫了她一眼,她便被那眼神吓得连忙退后道歉。 谢清平入座后,朱玉默默在他身后站着。 朱晏珩侧过头,没看她,只轻声道:“坐下吧。” 朱玉和他相处了十几年,很容易捕捉到他语气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 可朱晏珩在气什么? 难道他发现自己用她的钱赎走阿萍了? 想到这里,她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远处的阿萍一眼。 阿萍心虚地转过头,不再看她。 她与谢清平入场的小闹剧很快结束,席间觥筹交错了一会儿,主座的人都沾了不少酒。 “既然气氛到了,那我们直接开诚布公吧,”孟秦浩仰头饮尽杯中酒,转身看向朱玉,“小侍女,我想要从你这里打听朱玉的事情。” 朱晏珩:“孟少爷终于相信阿玦是玉儿的朋友了?” 谢清平:“呵,你要人就为了这个?” 他转回去分别瞪了瞪二人:“你们都问了,我可不能落后。” 语罢,他乐呵呵拿出几张白色小纸条:“但是干巴巴提问太无聊了,这里写着所有我好奇的话题,我们各抽几张自己的词,通过提问其他人,让对方猜,先猜出来的人,便可以问小侍女一个问题。” 朱玉怔了怔:“奴婢也要玩么?” 孟秦浩头也不回朝她摆了摆手:“夫子禁止参赛。” 他将那白色纸条递到谢清平眼下:“世子,请?” 茶会时,孟秦浩总爱提出些鬼点子来活跃气氛,喝了酒的谢清平性子会开放不少,很少拒绝,所以他下意识把白纸递给了他。 但谢清平还没来得及伸出手选,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越过孟秦浩的肩膀,抢在谢清平之前,利落抽了一张出来。 “我先来吧。” 朱晏珩垂眸,顶着众人惊诧的视线,一脸温柔无害地将那张纸翻了过来。 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后,他眼神一凝。 见他表情骤沉,孟秦浩脸上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揶揄。 “朱大人,记好你的词便可以开始提问了。” 朱晏珩抿了抿唇,抓住纸条的手缓缓收力。 忽然的沉默让朱玉也好奇起来,她稍稍踮脚,看到了那白纸上孟秦浩飘逸的字迹。 ——长兄。 她心猛地一紧,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做贼一般退了回去,不敢再看。 奏乐也适时停下,沉默灌满整个包厢,众人的视线纷纷落了过来。 朱晏珩将那纸团攥紧又松开,皱巴巴的纸团摊在他掌心,了无生气。 他垂眸盯着它,过了一会儿,低低道: “朱玉眼里的……我。” 9. 猜词 朱晏珩说完,席间安静了几息。 朱玉撑开五指又缓缓攥紧,试图找回自己的呼吸。 孟秦浩好笑地看着朱晏珩手里的那一团纸,谢清平端起酒轻抿了一口,二人似是都在沉思。 可“朱玉眼里的朱晏珩”,这答案过于显而易见,哪里需要思考呢? 朱玉挑了挑眉,莫名嗅到些火药味。 “一个很喜欢干涉她生活的无趣的假面哥哥?”孟秦浩一语惊人,见朱晏珩看过来,还无辜地耸耸肩,“看我作甚,如实回答罢了。” 谢清平也不再沉默:“家仇……就是家里的仇人的意思。” 朱晏珩维持着面上的笑容:“谢谢世子的解释,但二位都猜错了,是长兄。” 孟秦浩惊叹出声,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哎,我的答案就差一点。” “可惜了。”谢清平平淡附和。 差一点在哪?可惜在哪? 朱玉在后面目瞪口呆,没见过这两人这么厚颜无耻乱猜答案的! 面对两人故意的挑衅,朱晏珩却依旧保持着温柔样子,似是全然没有被激怒。 不愧是她长兄,真是大度。 他乖乖接过孟秦浩手里的纸条,递到后者眼下:“孟公子,请。” “让世子先吧。”孟秦浩笑着打太极,朱晏珩微笑着摇摇头,将白纸往前递了递,面上笑意更浓:“孟公子,请。” 哦。 长兄还是生气了。 朱玉适时往后退了一小步。 孟秦浩瞪了瞪朱晏珩,周围人都在看,他不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抽出一张。 看清上头的字后他表情松了松,得意道:“朱玉最讨厌的事情。” 朱玉皱了皱眉。 怎么又和她有关? 不同于方才的沉默,这一次,朱晏珩的回答很快跟了上来:“在学堂碰见孟秦浩。” 孟秦浩哈一声:“你怎么知道,她和你这么说的?” 朱晏珩无辜地点点头:“至少说过不下五次——我是她长兄,她自然会说。” 谢清平也很快跟上:“孟秦浩又用借口让她去凌琅阁?” 孟秦浩又哈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她怎么什么都和你们说!” 谢清平眯了眯眼,语气沉了:“所以她和我在一起时真的会私下去找你?” “什么跟什么,这不是猜词么?我的词是早起。” 朱玉在心里点了点头,她确实讨厌这个。 孟秦浩没好气地夺过朱晏珩手里的纸条塞到谢清平怀里:“自己选一个。” 谢清平垂眸,手指在上头悬了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抽出来一张。 他快速扫了一眼,脸上表情便有些挂不住,但很快恢复平静样子:“朱玉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朱玉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辱骂她的茶会,这三个男真是没了她就没办法聊下去天。 “太要面子没办法给她偏爱之人。”朱晏珩道。 “太过控制她没办法让她自由之人。”孟秦浩道。 “太多桃花没办法让她放心之人。”谢清平道。 孟秦浩扫他一眼:“世子知道答案也要猜?” 谢清平:“控制不住。” 三个人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凝固,席间宾客看得面面相觑,有一人想起上次宴席中自称朱玉朋友的小侍女,猛然抬头看向了三个男人身后的朱玉。 “阿玦姑娘,你不是朱玉的朋友么,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朱玉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突袭,整个人愣在原地,身前三个男的也随着宾客的话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阿玦姑娘?”“小侍女?”“阿玦?” 朱玉被喊得一个激灵,迎着三道情绪各异的目光,挤出笑容:“应该是……最讨厌没办法给她偏爱,会在关键时候不选择她的人。” 她的回答太有指向性,把谢清平怼得一怔,他面色铁青,沉沉扫了朱玉一眼,并未开口。 朱晏珩轻笑两声:“看来是我赢了。” 孟秦浩耸耸肩:“这样确实讨厌,我同意。” 谢清平深吸一口气,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猜词游戏在这诡异的氛围下结束,三人又恢复言笑晏晏的体面样子,把朱玉看得哈欠连连,直到散场时,谢清平下意识把朱玉唤过去一起走。 朱玉摇摇头:“世子,今晚说好奴婢要留在凌琅阁的。” 朱晏珩本来已经跨出了包厢的门槛,听到这句话,他动作顿住,回头看向了朱玉。 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眸子里映着虚虚烛光,里头的情绪并不分明。 四目相接,他只是朝她笑着颔首,便再度转身离开了。 朱玉心头跳了跳,总感觉他有话想说,可碍着人多并不能追究其深意。 孟秦浩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扇子挑开了谢清平僵在空中的手:“可不能出尔反尔。” 谢泽兰站在不远处,肩头两个梅花枝颤了颤,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朱玉总感觉她肩上的梅花枝短了半截。 “表哥,下午大伯他们还要到府里做客。” 面前的人不跟他走,身后的人不想他留,谢清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可以留下,但明日必须回来。” 朱玉笑着应下,盯着二人离去背影,心里却有些细若游丝的情绪泛起。 她怎么总是看见他和谢泽兰一起离去的背影? 真是有趣。 这般情绪没持续多久,身侧的孟秦浩便弄出了些动静让她不得不回过头看。 只见他用一根玉簪挽起自己长而卷翘的黑发,撸起那厚重的紫锦布广袖,将一副花牌摊在了桌上。 “小侍女,干巴巴聊天太无趣,和我边打花牌边聊吧。” 他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盛着莹莹水光,瞳色漆黑,看着格外无辜。 但朱玉近乎在一瞬间便读懂了他的深意。 孟秦浩,又在试探她。 朱玉怔了怔,旋即很快露出一副无害的表情,乖乖坐在他对面。 “听孟少爷的。” 还好她早有准备,稍微练习过花牌了。 孟秦浩休想从这里找出她的破绽。 - “截至到目前,你已经输了快三百两了。” 凌琅阁里,整个室内被昏黄的烛光填满。 角落的香炉升起袅袅雾气,窗外的黄昏正在被夜色替代,在不远处交叠出一片氤氲的紫。 “哎,我又赢了。” 眼见孟秦浩一边说着一边又打出一张绝杀的牌,朱玉什么也做不了,只得瞪大眼睛无声呐喊。 “嗯……现在是三百五十两了。” 孟秦浩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朱玉去看面前堪比小山的一堆筹码,又用手指了指她面前那两片枯叶一样薄的筹码。 朱玉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想到孟公子如此擅长花牌。” “我昨日学的。” “公子天资过人,天赋异禀。” 孟秦浩眯起眼睛:“你这样的牌技,能赢朱玉五百两银子?” “因为朱大小姐的牌技比奴婢的还差。” “就算她牌技真的这么差,她那样抠门的人,也不可能连续输给你五百两……在输到第五十两的时候,她就会掀桌跑路,临走前还要怀疑你出老千了。” 这倒是她会做出的事情…… 在关键时刻,朱玉总用给自己造谣来脱身,可这一法子在与她做了几年好友的孟秦浩面前,并不适用。 朱玉尬笑两声:“公子何必较真……” 孟秦浩脸上笑容敛了,抬手阻止了侍女继续发牌。 他用手撑脸,五指有节奏地轻敲在自己脸颊上,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我没那两个人那般好骗,说两句朱玉的话题便能相信你……” “少阁主——!都怪奴婢啊!” 他话音未落,一道凄苦的喊声破门而入。 二人吓了一跳,同时回头,只见阿萍涕泗横流,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都怪 奴婢贪心,才让阿玦出此下策!” 孟秦浩蹙起眉头:“她是……?” 朱玉没空理会他的疑惑,连忙冲过去拉起阿萍:“阿萍,你在说什么呢?” 阿萍抹了一把泪:“你别装了!你不是就为了留在凌琅阁陪我才故意输给少阁主这么多钱吗?” 孟秦浩:“故意?” 朱玉只愣了三秒,便很快一掐大腿,也让自己红了眼眶:“你说出来作甚!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受苦啊。” 孟秦浩:“二位……凌琅阁的待遇应是京师数一数二好的了……” 阿萍又哭了出来:“那我不待了,我也陪你去世子府,世子不要我,我就……我就也输他五百两!” “可是、可是谢清平他不玩花牌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孟秦浩揉了揉太阳穴,呵道:“好了!” 两个人停止大哭,泪眼婆娑抽抽搭搭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气笑了。 “呵……你叫阿萍是吧?去找楼下管事的,告诉她你今后都按时候算薪水,不需要日日都到了,总归自由些。” “可是……”阿萍还有话要说。 “谢谢少阁主大恩大德!” 朱玉抹着眼泪暗暗使劲把恋恋不舍的阿萍推了出去。 门哗啦一声关上,孟秦浩翻了一个白眼,坐了下去。 朱玉凑过去讪笑道:“孟公子,奴婢其实就是太想留在凌琅阁了,才出此下策。” “这也太下了。”孟秦浩没好气怼道。 “您也知道,谢世子已经提拔奴婢做了侍卫,奴婢不好主动提出要离开。” “所以就浪费本公子一下午时间输花牌?” 他言语锋利,显然是还在气头上,朱玉只好讪讪闭嘴,乖乖坐在他对面。 包厢的侍女和侍卫早在阿萍离开时便得到孟秦浩的吩咐也出去了。 他向来是这样,生气的时候爱一个人待着,砸一砸名贵瓷器,摔一摔红木家具,待屋子里一片狼藉后,他心情便也差不多好了。 朱玉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孟秦浩紧紧蹙着眉,一只手撑头一手扶桌,眼角泛红,身子甚至在轻微地颤抖。 不会吧,气成这样了。 朱玉心都凉了半截,默默祈祷他不要对阿萍先斩后奏时,却感觉一股莫名的热源从丹田蹿至心间。 身子开始发软,她也不得不用双手撑住了桌子。 她动作突然,幅度有些大,惹得低着头的孟秦浩抬眼缓缓瞧了过来。 四目相接,她清楚看到那人的眼里有些许泪光,紧咬双唇,眼神涣散。 不对。 这哪里是起身泄愤的模样,这分明是、分明是…… 朱玉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向那角落的香炉。 上头除了一截香,不知何时还多了两条花枝,看着有点像谢泽兰肩膀上那两根。 ——谢泽兰给他们下了情香! 朱玉回过头想要提醒孟秦浩,可她的眼神也开始涣散,甚至脱力瘫软在了地上。 开口时她嘴唇颤颤巍巍,根本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这样下去……不行……不能让谢泽兰的奸计得逞! 她咬牙切齿,拼尽全力向孟秦浩爬过去,打算先发制人,拍晕孟秦浩以绝后患。 但即将要抓住他手的瞬间,她感觉面前天旋地转,整个人悬了起来,像漂浮在空中。 她本以为是情香致幻,可仔细辨别之后,才意识到是有人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孟秦浩? 她努力睁眼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见孟秦浩依然趴倒在了桌上,露出的脖颈处有一道显眼的红痕。 像是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昏昏沉沉,意识也不再清明,朱玉感觉脑袋砸到了一处柔软又坚硬的地方。 视线模糊,她看见眼前有竹子一样的暗纹在烛光下闪烁。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 10. 哥哥 意识从无边的混沌中艰难回笼时,最先苏醒的是嗅觉。 先前那股木质香气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朱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已然躺在了包厢的柔软床榻上。 水汽将她的视线蒸出一片氤氲,情香催热的折磨下,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泡在滚烫的温水里,软得发麻。 而在床脚的暗影处,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僵硬得像是一尊沉默的石雕。 朱玉愣了愣,混沌的大脑慢半拍地转动起来。 凌琅阁三层早就被孟秦浩清空了,楼梯口定有重兵把守,除了宴席上的人,任何人都闯不进。 朱晏珩早就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而设局的谢泽兰也不会让谢清平回来,能坐在她这边的只有孟秦浩。 可孟秦浩方才已然趴倒在桌子上。 所以,她大抵是入梦了。 情香催热的折磨下,一切的感官都并不真实,她不知道梦里的那道身影为何如此僵硬,也不知道对方姓甚名甚。 眼前被水汽蒸出一片氤氲,她撑起双手勉强起身,缓缓凑向那人。 床脚那人怔了怔,很快往后退了些许,似是在尽力和她保持距离。 这下,朱玉更能确认自己在梦里了。 若是坏人早就趁她之危下手了,若是好人也不会莫名其妙钻进来包厢。 所以,它只能是个梦里的虚影。 情香催热,虽不致死,但若不及时抒发便容易憋至内伤。 以她的聪明才智,自然能想到在梦里给自己编造个对象出来解决。 只是这人的脸…… 朱玉努力凑过去,想要看清自己捏了个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帅哥,可她越凑过去,那人就越要拉开距离。 仿佛是故意不让她看到一样。 朱玉不服输,可架不住高热的身子,再次往前凑时整个人失去重心,腰一折,脸朝下直直摔进了被褥里。 “好难受,帮我一把。”她语气委屈,颤颤巍巍伸出手。 那人乖乖听话,伸手握住了她,微凉柔软的肌肤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令她心头一颤。 可朱玉并未贪恋凉意,直接反手扣住他的手,使劲向下,一拽! “让我看看你……咦。” 那人纹丝不动。 朱玉又卯足力气拉了两下,可那人就真跟一尊石像一样,岿然不动。 黑暗中,只听见他极力压抑的吐息声变粗重了。 她愤愤从被褥里挤出一只眼睛瞪他:“有必要藏这么严吗!” 有气无力的骂声像小猫挠人,没有痛感也没有意义。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又把头埋了回去。 “不看就不看了,那你帮帮我,我好难受。” 换做平常,这般虎狼之词就算是朱玉也难以脱口而出,但反正现在是在梦里,她爱怎么说怎么说。 “我身上好烫,头也昏昏的,你体温不高的话,能不能抱抱我?” 握着她的那只手力道逐渐变重,朱玉竟然隐隐约约觉出些痛感。 “说话啊……” 她抱怨到一半,那人忽地用手捧住了她的脸,轻轻抬起了她的头。 朱玉仰着头,那人垂着眸,黑暗中二人似乎四目相接,一股麻痹感直攀脊柱,令她呼吸一滞。 那人感觉到了朱玉的异常,指尖也不安分地在她脸颊上轻蹭起来,带着些自上而下的控制感,像是在安抚小动物。 这大概是——他体温不高——的意思。 脸上的滚烫因为他的揉捏降下去不少,朱玉没被冒犯,反而得寸进尺,用脑袋蹭了蹭他手臂。 那人动作僵住,想要抽回手,朱玉察觉到退意,干脆一口咬住了他。 “到底在……怕什么……!”她含糊不清骂道。 片刻之后,手臂又被下放回来,那人似是妥协了。 她兴高采烈拥住,待那手臂也被她蹭到发热后,又觉得不够。 “真的不能抱住我吗?”她真诚发问。 那人用指尖轻点两下她脸颊,是拒绝的意思。 朱玉心空落落的,情香催起的热意明明才消下去没多久,却像是被他的拒绝再度点燃了。 她咬了咬唇,终于示弱:“求你了。” 不同于平常她用示弱作为手段达成目的,这次的示弱是真正袒露心意,没有弯弯绕绕。 她就是,很需要眼前这人,抱一抱她。 话音刚落,朱玉听到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泛起些酸涩。 静默的几息后,她忽地感觉背上被人盖上了被褥,而后肩膀被人用力拥住,整个人被往上一带。 于是,她被裹在被褥里,一起被那人塞进了怀里。 …… …… 朱玉从被褥里探出头,那人用手压下住她,将她埋进了他的胸口。 好吧。 不让看就不看了。 她自己幻想还不行吗。 朱玉乖乖闭上眼。 她最脆弱、最难受、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脑海里最先浮现出的,是许多年前还略显破败的朱府。 空气里弥漫着些许花香气,外头有人吆喝着花朝节,她骑在墙上不敢跳下去,哭得视线模糊。 然后,朱晏珩在墙下伸出双手,展开怀抱,笑着唤她:“妹妹,别怕。” 朱玉已然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跳下去了,刻在回忆里还鲜活的,是朱晏珩弯起的眼睛和那一句宠溺的呼唤。 她喉头一噎,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胸口,喃喃道:“哥哥……” 那人呼吸都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玉感觉背上紧了不少。 她忽然意识到,是那人隔着被褥,紧紧拥住了她。 他的体温透着被褥烙在她身上,仅有些令她分不清是烫还是凉。 - 第二日醒来时,朱玉只感觉浑身酸痛。 外头的日光斜进包厢,在地上烙出金黄的色块。 她支起身子环视一圈,包厢内和昨天并无二致,她的床脚平整,并不像坐过人的样子。 昨晚真的是梦。 想到昨晚自己失态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笑。 太好了,也算是保住了自己一世英名。 她一边小声惨叫着一边下了床,孟秦浩还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她走过去推了推他。 “醒醒、醒醒!” 孟秦浩哼唧两声扶着脑袋坐起来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他越说越清醒,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这里又为什么这么痛?!” 朱玉也扶着自己酸胀的腰哼哼唧唧半天:“你被情香迷晕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哪里了吧?” 孟秦浩猛地瞪大眼睛:“情香?!” “喏,香炉那边有两个成碳的树枝,你看着眼熟不?” 孟秦浩瞪过去,香炉中间插着是凌琅阁特制的熏香,而旁边两个烧到黑黢黢的枝条却并不是他凌琅阁的东西。 他认出了那枝条,眯起眼睛,语气变狠:“谢泽兰。” “她应该是想用这香给我作局,估计待会就会带着谢清平来捉……”说到一半朱玉发现自己语气不对,连忙换上毕恭毕敬的样子,“这毕竟是奴婢和谢泽兰的事情,连累到了公子实在是抱歉,是奴婢的错!” 孟秦浩刚醒,也没注意到她方才语气不对,现下听她主动揽责反而有些不忍。 “与你何干?是她谢泽兰赢不过朱玉也赢不过你一个小侍女,只会设局害人,真是下作。” 见孟秦浩想要起身,朱玉连忙凑过去扶着他。 孟秦浩一夜未洗漱,脸上却依旧如容光焕发,白皙的肌肤透出些珍珠似得光彩, 就连身上都未有异味,而是泛着淡淡的甜香。 朱玉心里暗叹,这便是富贵少爷,保养的真好。 孟秦浩稍稍活动了下身子,脸色并无大碍,朱玉反而有些疑惑了。 他的情香明明一夜未纾解,怎么看起来除了脖子疼之外,并无异处? “公子身上有哪里不舒服么?这情香虽不致死但对身体总有些伤害的,奴婢唤人来看看?” “对我没用,”孟秦浩忽然止住话语,转头看向朱玉,“你呢,有什么不舒服吗?” 对他没用?朱玉听得一愣。 孟秦浩是流连在风月场所太久,连这香都能免疫了吗? “奴婢鼻窍不通,没吸入太多。”朱玉不想告知昨晚的梦,便随口撒了个谎。 孟秦浩立刻蹙起眉头:“那你就是没晕了?没晕为什么不把我移到床上,还自己上床了?” 朱玉:“……” 她对孟秦浩总能抓到她破绽的能力感到非常愤恨。 正当她思忖用词时,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循声望去。 可掀开门的,不是谢泽兰,而是朱晏珩。 他穿着一身朝服,腰线掐得格外突出,表情有些严肃。 见到二人独处一室还未换衣衫,他面上波澜不惊,只颔首道:“孟公子、阿玦姑娘。” “参见朱大人。”朱玉低着头,有些不敢直视。 毕竟昨日借着他的脸做了个春梦,突然让她见到朱晏珩,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感觉。 “朱大人,”孟秦浩看见他身后跟着一群督捕司的人,语气惊诧,“您这是?” “无事,只是有人向我举报凌琅阁的香里掺杂着合欢散,派人来调查罢了。” 这哪里是无事! 合欢散是当朝禁药,若凌琅阁被查出滥用此香,定然要被罚不少的款,甚至有可能要歇业整顿。 孟秦浩脸色惨白,他看了看朱玉,又看了看那香炉里成碳的两根木枝。 朱玉便懂了他的意思——虽然这情香是谢泽兰放的,但怎么说也是在凌琅阁内,现在朱晏珩带人来查,便是人赃并获了。 果然,督捕司的人很快便注意到那两条树枝,将它们妥善包好,呈给了朱晏珩。 朱晏珩背手立于朱玉和孟秦浩身前,身着朝服的他没有了往日那种温润之感,沉着一张脸,竟然有些不怒自威。 他伸出手接过树枝,垂眸低低道:“孟公子,这是何物?” 孟秦浩攥紧双拳,没好气道:“你昨日也在此地,认不出来这是何物么?” 事情严肃,朱晏珩现在是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在审他,容不得这般冒犯。 果然,督捕司的人立刻怒骂道:“毛头小子,好好回答!” “凌琅阁背靠孟家,根本无需耍这些下作手段。朱晏珩,你是真看不出来这树枝是什么,还是在借着此事在与我争夺些什么?” 朱晏珩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回答本官的问题。” 眼见二人之间火药味越发浓厚,朱玉吞了吞口水。 若凌琅阁被查封,她定也没有办法留在孟秦浩身边。 这样,无论是再抛弃他一次或是调查自己死因的计划便都要搁置了。 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朱玉深吸一口气,迈出步伐,护在了孟秦浩身前。 “朱大人,这香确实不是孟公子的。” 朱晏珩视线落在她张开的手臂上,眸底有什么浓黑的情绪翻涌了一瞬,但很快便消失殆尽。 他缓缓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直望向她眸子,冷冷吐出两个字:“证据。” 朱玉很少见到自家兄长这般冷漠,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带刺,令她脸上泛起一阵刺痛。 她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坚定道:“奴婢保证能抓到真凶。” “只是……需要大人配合奴婢演一出戏。” 11. 坚定的选择 “谢姑娘,少阁主有吩咐,现在实在不方便迎客。” “谁说我们要做客的?我们是来找孟秦浩的。” 一大早,尚未开业的凌琅阁便已经热闹非凡。 谢泽兰领着谢清平和一众少爷小姐闯进了凌琅阁,吵吵嚷嚷,来者不善。 凌琅阁为风雅低调做派将入口处收得极窄,此刻,乌泱泱的人挤满了本就较窄的道路,倒显得此处毫无风雅了。 小厮陪着笑亦步亦趋跟着风风火火的谢泽兰,见她要登上楼梯,几个小厮拼尽全力将她揽在楼梯前。 “您不能上去,少阁主说,上头——” “住嘴!谢世子要找你们当家的,你们还有拒绝的道理?” 谢泽兰推不动小厮们的手,气冲冲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谢清平。 他面色深沉,并未替她说话。 谢泽兰急了:“表哥,泽兰得到的消息不会有假,那阿玦昨晚确实与孟秦浩共处一室!” 小厮抹了抹头上的汗:“世子,少阁主昨日只是留阿玦姑娘打花牌,二人友谊深厚,绝非有染啊。” 谢清平抬眼扫了小厮一眼:“打花牌,打了一夜?” 小厮一噎。 谢清平面色更沉,语气隐隐有了怒意:“放我们上去。” 世子动怒,就算是得令的小厮也不敢拦住,只好讪讪放人上去。 谢泽兰对着那小厮冷笑一声,提着裙子缓缓登楼。 不同于方才的火急火燎,得到上楼准许的她,忽地格外耐心起来。 她边走边侧头与谢清平解释:“我都调查过了,她不仅和孟秦浩有染,还拿了朱大人五百两去买了个市郊的老宅子,简直八面玲珑到了极致,恬不知耻!” 谢清平握着扶手的力道紧了紧,木头不堪重负,发出咔咔声。 谢泽兰察觉他情绪奇怪,连忙替他找补:“不过表哥英勇神武,她不可能随意近了表哥的身,更别说主动讨到任何好处了。” 木头发出更加刺耳的咔咔声。 谢泽兰甚至觉得那是谢清平骨头在作响。 她背上泛起一股凉意,讪讪回头,不再发话。 谢泽兰领着谢清平和一众京师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停在了昨日茶会包厢前,门留了一条不大不小地缝,从外头看去,能看见散落在地上的花牌,和孟秦浩的紫衣。 花牌零散,衣服未换,谢泽兰对自己的计划瞬间充满了信心。 怕惊扰到里头之人,她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人群道: “你们看,我说得没错吧,这小侍卫一边勾搭表哥,一边又想着攀附孟家人。” 众人随着她的话纷纷摇头,对阿玦这一行为表示不齿。 谢清平皱了皱眉,未予置评。 谢泽兰不再犹豫,转身吩咐侍女开门。 随着她一声令下,侍女没有犹豫,唰啦一声打开了门。 “表哥,看好了,这就是阿玦的本性……” 她昨日燃了足足两根情香。 孟秦浩与阿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双方身上都燥热难耐,一个是出了名的浪子,而一个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侍卫,无论是二人看对眼互相泄火,亦或者是阿玦用此借口主动勾引孟秦浩,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以,这道门的背后,一定是匆匆忙忙收拾衣服的阿玦和孟秦浩。 谢泽兰笑着转过头,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包厢里头确实是昨日的陈设,就连她昨日燃的两枝情香都好好插在香炉上。 可里头的人却并不是孟秦浩和阿玦。 而是孟秦浩和…… “朱大人?!” 身后有小姐惊叹出声。 朱晏珩身着一身朝服,与孟秦浩对坐左右两侧,二人分别拿着一副花牌,而身前的小桌子还倒扣着一副花牌,似是有谁暂时离场了。 谢泽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孟、孟公子,朱大人。” 见状,谢清平冷冷扫了她一眼,而后很快压下冷意,礼貌道:“朱大人,怎会在凌琅阁?” 牌局被一群人无端打断,朱晏珩不怒反笑,语气温和:“本官听闻凌琅阁有人暗下合欢散这一违禁品,特此来调查。” 合欢散二字一出,谢泽兰双腿一软,攀住了谢清平的手臂。 谢清平没有动作,只单刀直入道:“孟秦浩,昨日我府上留在此地的侍卫呢?” 孟秦浩用花牌给自己扇了扇风,笑吟吟道:“你说阿玦?阿玦在……” “让一让、让一让!” 一道过于轻快的女声打断了这场窒息的对峙。 众人循声回头,看见话题中心的阿玦正端着三份早餐慢悠悠地上楼。 无数道各怀心思的视线落在身上,朱玉装作毫不知情,缓缓抬头看向乌泱泱的众人。 “好多人啊……这楼梯本就窄,你们不能站进去些么?” 众人意识到来者,连忙让开一条道让她上楼,朱玉笑着谢过,很快走到了包厢门口。 她眼神直勾勾望着包厢里头的二人,经过谢清平时,刻意无视了他。 谢清平呼吸一凝,直接伸手抓住了她:“阿玦。” 朱玉回头,扮做恍然大悟样子:“世子与谢小姐竟然一大早就一齐来凌琅阁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听出她在故意加重“一齐”二字,谢清平死死盯着她,手上力道加重:“你在生气?为何?” 朱玉吃痛蹙眉,他依旧没放开,里头的朱晏珩替她开了口:“世子想要进来可以直接进,何必扯着阿玦姑娘。” 谢清平怒瞪他一眼:“本世子与府里侍卫的事情,与你何干。” 孟秦浩撇嘴,兴趣缺缺地把花牌砸在了桌上:“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她本来要到我府上打杂的。” 朱晏珩:“先来后到,也应该是朱府。” 谢泽兰终于缓了过来,惨白着一张脸,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既然各位大人们在打花牌,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朱晏珩:“谢小姐烦请留步,本官还有许多事想问。” 话语客套,语气严肃。 谢泽兰攥紧双拳,视死如归般站了回去。 谢清平察觉到朱晏珩的语气:“朱大人是在怀疑泽兰?” 朱晏珩笑了笑,没有回话。 谢泽兰双眼泛泪,扯了扯谢清平的袖子:“表哥……” 谢清平叹了口气,选择大事化小:“朱大人想要查案可以,但此地人多眼杂,先到安静地方再说。” 说着,谢清平给了谢泽兰一个眼神,谢泽兰连忙补充道:“是、是啊,朱大人若怀疑我,也得找个好地方审吧!” 听起来,谢清平是铁了心要维护表妹了。 朱玉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她甚至总被人说忘性太大、没心没肺。 所以谢清平对她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她大抵都忘了个七七八八。 唯有一件事情,她怎么也忘不掉。 那是五年前的一场秋猎。 朝中允许女子秋猎,只是女子在参与秋猎时,需有人在身旁引导上马,做一个简易的仪式。 朱玉往日的引导人都是朱晏珩,可那时她与谢清平已然定情,她自然写信邀请了谢清平做了自己的引导人。 信送出去没多久,她才得知谢泽兰也写信邀请了谢清平。 她虽然没料到谢泽兰会主动到这个地步,但她不觉得谢清平会放弃她。 于是,秋猎当日,她信心满满,朝走来的谢清平伸出了手。 可谢清平却没有给她一个眼神,而是径直走向了她身侧的谢泽兰。 朱玉记得自己那时手僵在空中,脸颊滚烫,双眼发酸,险些落下泪,但她忍住了。 不被偏爱的、率先被放弃的可怜虫如果哭了出来,不是更可怜了吗? 她不要。 她孤零零牵着缰绳,看着谢清平扶谢泽兰上马。 而后,她忽然 意识到,谢泽兰能一直主动掺和她与谢清平的关系,是因为她知道谢清平一定会选择她。 谢清平一定会选择保全谢家之人的面子,而不是朱玉。 思及往事,朱玉胸口闷痛,连带着端着早餐的手都有些发酸了。 她脾气上来便有些不管不顾,想要把早餐甩在谢清平脸上。 可在她做出行动之前,朱晏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上的盘子,顺口道:“你二人要走可以,但也要问问她想不想走。” 谢清平蹙眉唤道:“阿玦?” 朱玉如梦初醒,对他笑了笑:“世子,谢小姐这伎俩,是想用在我身上吧?” 众人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直白点破此事,四周气氛凝固几息。 谢泽兰表情抽搐,怒斥道:“你这渔村来的卑贱侍女,竟敢空口无凭泼我脏水!” 朱玉收了笑容,冷冷扫她一眼:“是不是我空口无凭,刑部之后自会给出定论。” 她惯常嬉皮笑脸久了,突然严肃起来,反而有些令人生畏。 谢泽兰心虚,讪讪闭了嘴。 然朱玉又换上一副笑容,看向了谢清平:“但谢小姐有一点说得很对,奴婢确实是个渔村出来的卑贱之人,您能破例封奴婢做侍卫,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住嘴,和我走。” 她笑着摇头,语气从容:“谢小姐不愿见到奴婢,那今日之事有一便会有二,世子难道不心烦么?” “不。” “可奴婢烦了。” “……” “奴婢不需要您为了奴婢与谢小姐反目,更不想看您夹在中间为难。您是天之骄子,不该有奴婢这样的污点。” “阿玦。” “谢家家风严厉,奴婢实在担不起,这侍卫之责世子还是另寻良人吧。” “离开我,你能去哪?” “不知道,大概要去一个不嫌弃奴婢名声狼藉的地方?” “……” 孟秦浩在里头挥挥手:“凌琅阁欢迎妳。” 朱晏珩端着餐盘,喝了一口餐食里的茶:“朱府也是。” 朱玉朝他露出真情实意的微笑:“看来还是有去处的……那今后就不劳烦世子了。” 谢清平整个人愣在原地,双眼瞪大,厚实的胸腔因为愤怒而上下起伏,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没有料到今日会引来这一场酣畅淋漓地分离。 那侍卫说要离开他的样子,就像是先前在他院子里和死士讨论明日的天气那般轻松、如常。 他耳旁嗡嗡好一阵,人群的声音才缓缓涌入了脑海。 他看见朱玉平静地坐在了桌子旁,十分自然地开始打起了花牌。 她表情淡然,好似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不过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平凡的一日。 朱晏珩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瞧了她一眼,默默把茶推到了她面前。 她接过那杯茶,没道谢,一饮而尽。 谢清平死死攥紧双拳,感觉到有血渗出,用痛感找回了些许意识。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愤怒是因为失去了朱玉,还是因为朱玉放弃他的样子,太过轻松自然。 “世子还不走,是想一起玩花牌么?”朱玉抬起头,无辜地看向他。 那一双杏眼里,倒映出他一张惨白而失态的表情。 谢清平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是说了什么,但朱玉蹙了蹙眉,表情有些嫌恶,所以他肯定什么也没说。 “世子不想玩的话,便离开吧。” 谢清平觉得自己是疯了,不然为什么,在这般失态丢脸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要把她大卸八块,而是,无论如何也想留下来。 “我……我想玩花牌。”他用尽全身力气道出这句话。 哪知,朱玉听完他略显卑微的请求,也只是笑着摇摇头。 “不行哦。” 她耸耸肩。 “奴婢给了选择,只是世子不够坚定而已呀。” 12. 再回朱府 谢清平离开时的步子很稳,只是险些被门口那道并不高的木槛绊住。 侍卫下意识上前搀扶,被他冷冷扫了一眼,又立刻退了回去。 人影彻底消失后,凌琅阁里寂静了几瞬。 朱玉垂下眼,看着手中那副牌序混乱的花牌。 方才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碰乱了牌面,花色东倒西歪,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全然不是该打出来的牌。 她静静坐在原地,没有说话。 孟秦浩与朱晏珩随着她的动作放下花牌,也没有惊扰她,只各自唤来下人,吩咐起之后的安排。 情香一事大概率出自谢泽兰之手。香炉、残灰、用过的香丸都被刑部之人收了起来。证据既已留存,朱晏珩便没有继续留在凌琅阁的理由。 三人一齐下了楼,刑部的马车已然停在凌琅阁门口。 可朱玉看着那些刑部之人来来往往,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是谁向朱晏珩检举了情香? 谢泽兰的情香隐蔽得很好,就连她和孟秦浩都是事发才看见的,那日来宴席上的少爷小姐会有心思注意吗? 就算他们注意到了谢泽兰在香炉那边动手脚,以这些人趋炎附势的态度,会有胆子检举谢泽兰么? 疑问越来越多,她不自觉看向了朱晏珩。 他正与孟秦浩交流着,嘴角噙笑,苍白的肤色越发衬得那枚唇下痣扎眼。 奇怪。 总感觉下半张脸太熟悉了。 察觉到她过于专注的视线,朱晏珩缓缓看过来,对她笑了笑:“阿玦姑娘可是还有事想问?” 看着长兄毫无破绽的温柔笑脸,朱玉胆子大了些,直截了当道:“朱大人昨夜在何处?” 听罢,孟秦浩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还有心思打探朱大人的私生活了。” 朱玉撇嘴:“奴婢问两句,孟少爷何必如此大反应。” “哎,我可不是反应大,只是不想你问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什么事实?” 朱晏珩看了他一眼:“孟公子。” 孟秦浩不吃他这套沉默示威,继续道:“昨日是长公主的生日,她在公主府设宴,京师人尽皆知。” “长公主……”朱玉喃喃片刻,旋即立刻敛住了话头。 按照谢清平所说,朱晏珩似乎是与长公主有婚约的。 所以,长公主生日设宴,朱晏珩必然会到场。 ……长兄也成为了有自己选择的人。 脑海里忽地浮现这句话,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咬住下唇。 孟秦浩本只是随口一提,见她脸色变了,反倒来了兴致:“毕竟朱大人光风霁月,多少京师小姐爱慕,长公主自然也不例外……” 朱晏珩打断:“孟公子言重了。” 孟秦浩:“怎会?皇帝那日在朝上提到长公主迟迟未有婚约一事时,一直看着朱大人呢。” 看来谢清平真的去找皇帝说婚约之事了。 朱玉心口像被什么拽着往下一沉。 她都没有资格管着长兄的婚约,哪里轮得到谢清平多事? ……真是讨厌! 朱玉对谢清平的怨怼本就未消,现下又莫名多了几分。 朱晏珩唇边笑意淡了些:“孟秦浩,不要再提长公主。” “行了行了,还没定情就这般维护……不说了,我也准备回府了。” 孟秦浩好笑地收了视线,看向朱玉:“回我府上?” 刚踏上轿子的朱晏珩也随着他这句话回头,似是想开口。 朱玉感受到了朱晏珩的视线,心底无端泛起些焦躁,只想尽快摆脱他。 她舔了舔唇,朝孟秦浩挤出笑容:“好,感谢孟公子。” 话语刚落,朱晏珩抢在孟秦浩之前开了口:“阿玦姑娘既有去处,那我便不多留,只是姑娘还有一物落在了朱府,有空可上门来寻。” 孟秦浩道:“落行李了?朱大人派人送到孟府便好。” 朱晏珩笑着摇摇头,温柔地看向朱玉。 朱玉疑惑地看着他别有深意的笑容,片刻之后,她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睁大了眼睛。 “——阿萍去朱府了?!” - 明姨打开大门看见朱晏珩时,浑浊的眸子怔了怔:“长公子,怎么在这个时辰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朱晏珩身侧的朱玉,惊诧的表情化作一个神秘的微笑:“啊,是阿玦姑娘。” 再次见到明姨,朱玉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大方道:“明姨,阿萍在府里么?” “在呢在呢,就在修竹院大堂里。” 朱府虽比她生前金碧辉煌不少,但格局相似,再加上她一回生二回熟,不需要明姨带路,便径直往右拐了过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她在这里待过许多年。 明姨也不觉奇怪,只对着她背影嘱咐道:“阿玦姑娘,慢些走。” 见朱玉背影消失在拐角,明姨抬头朝朱晏珩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纹,令她笑容里添了几分沧桑。 朱晏珩轻咳两声,不知在解释什么:“她已来过一次了。” 明姨颔首,并未多言:“长公子也去吧,我稍后让人备茶端去。” 朱玉没有听明姨的嘱咐,两条腿迈得飞快,绕过前院,直直穿进了修竹院。 阿萍正坐在大堂里头的太师椅上细细品茗,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疑惑抬头,表情僵在脸上。 二人对视时,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撇,拔腿就跑。 朱玉立刻冲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你怎么跑朱府了?和我回去。” 阿萍不知怎么想的,用另一只手也抓住她的手臂:“……我不回去!” 朱玉不服输,又用一只手抓住了她:“我待你不薄,你何故弃我?” “就是因为你待我不薄,我才到朱府的!” “什么跟什么……” 就在二人争得面红耳赤之时,朱晏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朱玉身后,好心地替二人解开了相缠的双手。 “阿萍是昨日自告奋勇来朱府打下手的。” 朱玉莫名其妙:“你怎么又找了份零工?” 阿萍咬住唇,低低道:“那日朱府侍卫上门要人时我猜到了……阿玦,我在凌琅阁和朱府两处打下手,一定能早早替你还上这笔债的。” 朱玉越听越迷糊:“我不记得我有欠债啊?” 阿萍无奈道:“阿玦,偷来的钱买下的宅子我住着不舒坦,你放心,不出十年我就能赚到五百两了。” “五百两……你是说朱大人给我的五百两?” 阿萍点点头。 朱玉十分吃惊:“所以——你到处打零工,是为了帮我还这五百两给朱大人?” 阿萍沉重地点点头。 朱晏珩怔了怔,似是没想到阿萍自告奋勇的原因竟然是为了还朱玉的债。 朱玉气笑了:“这是朱大人心甘情愿给我的,不用还。” 阿萍:“朱大人位高权重,为何要无端给我们这种小侍女五百两?” 朱玉:“五百两对他来说就和闹着玩一样啊!对吧朱大人。” 朱晏珩:“……是。” 阿萍叹了口气:“朱大人不必为了阿玦骗我。” 朱玉装作吃惊:“朱大人光风霁月品行高洁怎会说谎呢?” 说着,她朝朱晏珩使了个眼色。 大抵意思是——快帮帮忙。 迎着朱玉殷切的目光,朱晏珩沉思片刻,最终还是豁了出去: “……对,本官每日乘黄金大轿上朝,只饮金浆玉露,只食山珍海味,就连府上仆人都住着独院。” - 明姨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朱晏珩和朱玉 ,只不过这一次,二人带了一位刘海参差不齐的客人。 明姨认出来她是昨晚长公子回府后,火急火燎跑来找长公子的阿萍。 “阿萍姑娘,可是对零工安排有所不满?” “不是不是,”阿萍羞涩摆手,“是朱大人说要带我见见仆人住的地方。” 明姨恍然大悟,侧开身子示意阿萍进门。 “进来吧。” 阿萍退后两步,看院子四周用白瓦围实,中盖有三层木质居室,刷黑漆缀金雕花,低调中暗藏奢华的做派。 她嘿嘿笑了两声:“朱大人的院子我就不方便进去了吧,明姨方便带我去您的院子看看么?” 明姨笑得很灿烂:“阿萍姑娘,这就是我的院子。” 阿萍笑不出来了:“这是……您的院子?” 明姨扫了朱晏珩一眼,并未多言,坦然道:“姑娘先进来坐坐吧。” 阿萍目瞪口呆左看右看进了明姨的居所,朱玉和朱晏珩却十分默契地没有跟进去。 吱哑一声,院子的门在面前合上,二人交谈声逐渐远去,沉默的二人身旁只余寂静。 朱玉舔了舔唇:“谢谢朱大人陪奴婢做戏了。” “不必客气,我也没想到……她本意是为了还债。” 说完,二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朱晏珩身上的朝服沙沙作响。 朱玉扫了一眼那红色锦袍收窄的腰部,又很快撇开视线。 “阿萍或许还要逛一会儿,我在此处守着便好。”她礼貌送客。 “上朝时候已过,其他要紧的事早已吩咐下去了。”他礼貌回绝。 二人再度沉默。 现下连风也停了,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二人各自的呼吸。 “那朱大人在此处守着,奴婢有些口渴了,去寻些水喝。” “我也有些渴了,一齐吧。” “……” 沉默。 这次多了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却比方才更显尴尬。 朱玉往前走了两步,心底烦躁更甚,她干脆回头转身,直直道:“朱大人若有时间,大可以花在长公主身上。” 朱晏珩随着她的转身停住脚步,二人保持三步距离,他语气温和回道:“阿玦姑娘也本应好好留在世子府的。” 朱玉没好气道:“奴婢是为了朱大人的婚约着想。” 朱晏珩笑道:“可阿玦姑娘先前也是说了喜欢世子。” 面对他这般步步紧逼的交锋,朱玉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朱晏珩是指先前她在朱府门口为了缠住谢清平脱口而出的表白。 …… 他记忆力真好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若现在直接否认,只会把自己身份变得更可疑。 朱玉压下怒意,整理措辞:“是啊,奴婢经历过失去,便不想看朱大人也经历一次,那滋味伤筋动骨,不好受的。” 闻言,朱晏珩颔首,面上笑意更浓,却并未开口安慰。 朱玉有些汗流浃背。 她的卖惨没有奏效。 二人静静对视片刻,朱玉呼吸都乱了几拍。 直到朱晏珩主动凑近,停在她身前。 他俯下身子,替她摘走了肩膀上不知何时降落的一片叶子。 枯叶破败不堪,叶柄硬脆,叶身爬满黑色斑点,近乎腐烂。 悠悠坠地时,甚至发出了清脆之声。 距离近了,朱玉嗅到些熟悉的木质香气,不自觉屏住呼吸。 朱晏珩启唇,轻声道:“阿玦姑娘,你不是在体会失去。” 他侧过头,视线几乎与她齐平,瞳色沉沉,喜怒难分。 发丝随风刮在她身上,有些痒。 朱玉吞了吞口水,听到朱晏珩低低道: “——你是在报复谢清平。” 13. 报复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朱玉怔在原地。 朱晏珩发现了? 他发现到哪一步了? 是发现她故意抛弃谢清平,还是发现了……她就是朱玉? 朱玉强压下慌张,故作镇定:“奴婢不明白朱大人的意思。” 朱晏珩拉开了距离,隔着一步远俯视着她。 “我记得……当年玉儿也面临过阿玦姑娘的处境。” 朱玉装傻赔笑:“怎么可能呢,朱玉大小姐身份尊贵,何至于落到奴婢这般境地。” 朱晏珩缓缓道:“玉儿当年,也曾被人放在二选一的位置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却将双眼压进阴影里,叫她难以分辨他的情绪。 “朱大人说笑了,世子不是在二选一,世子的选择从来都只有谢小姐。” “你不是他的选择?” “奴婢不敢僭越,也没有心思去争这些。” “啊……所以,是你拒绝成为他的选择。” 朱玉本想反驳,胸口却不知为何像堵着一团湿棉,闷闷的,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挤不出来。 她习惯性地笑了笑,将那点说不清的滞涩压下去,不再开口。 回过神时,才发现朱晏珩不知何时走近了些,抬手将她垂在身前的长发轻轻捋到背后。 她眨眨眼,对上一双弯起的凤眼。 “无论你是为了玉儿,还是为了你自己。” 朱晏珩垂眼看她,声音很轻。 “阿玦,你都没有做错。” “所以,别再为谢清平难过了。” 朱玉怔住了。 难过。 心里那些区别于怒意的幽微情绪,忽然有了名字。 不被选择是一回事,可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那个被衡量、被比较、被迟疑的位置上,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难过,难过于她曾经真的相信过他。 可相信人有什么错?她愿意付出、愿意感受、愿意去爱去恨,这都不是错。 她当年没有做错,如今更是没有。 堵在胸口的情绪终于松动,朱玉缓缓吐出一口气,连肩背也跟着松了下去。 “朱大人说得对。” 她抬起眼,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奴婢便不再为他难过了。” 朱晏珩眉梢轻轻一挑,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阳光越过眉骨落进眼底,映出一点掩不住的轻快。 他眼里的笑意也随之深了些,低低道: “……真乖。” 两个字落下,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愣住。 若方才那些话只是越过了主仆的界限,那这两个字,便越得更远了。 远到落进耳朵里,都变了味道。 朱玉后退一步,吞了吞口水,咬住了唇。 朱晏珩也后退一步,轻咳两声,垂下了眸子。 二人默契地不再看对方的眼睛。 比方才还要窒息的沉默蔓延,好在阿萍欣喜的声音及时冲破了这份沉默。 “明姨你这院子真是太气派了,下次我有空再好好逛逛——你们站这么远作甚?” 阿萍和明姨从门里出来时便看见朱玉与朱晏珩两个人隔着五步距离站着。 一个抬头望天,双手叉腰,笔直如松柏;一个垂眸盯地,负手而立,挺拔如修竹。 中间距离大到可以容下三个穿着梅花枝长裙的谢泽兰。 实在诡异。 阿萍噗嗤笑出了声:“好一对金童玉女像啊。” 明姨轻笑道:“长公子、阿玦姑娘,我这院子雇不起两座门神镇宅。” 朱玉斜阿萍一眼,阿萍赶忙收住笑容:“咳咳……我现在知道那五百两是你堂堂正正得来的了,现在也不需要打零工了,我们回家吧。” 朱晏珩道:“为二位安排的轿子还要一会儿才能到,二位可以先与我去前院歇息。” 一听接下来还要和朱晏珩同行,朱玉一拍大腿:“明姨我还没见过这么气派的院子您带我逛逛吧!” 阿萍莫名其妙:“我刚刚进去的时候你不一起,反而现在要进?哎,阿玦——” 朱玉火速拉着明姨钻进门后,徒留一道粉色的裙摆也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阿萍嫌弃地看了看朱晏珩:“朱大人,我第一次看见阿玦这般慌乱?” 朱晏珩盯着紧闭的门,表情无辜:“或许是明姨的宅子吓到她了。” 阿萍狐疑,眯着眼睛瞧了他片刻,却见他表情确实没有破绽。 她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昨晚的事,谢谢您了。” 朱晏珩这才缓缓把视线移到她身上:“是本官该谢谢你,若不是你好心检举,那情香确实难查。” “顺手的事儿,其实奴婢本意是担心阿玦和少阁主二人待一起太危险,毕竟少阁主名声在外,阿玦又涉世未深,若一个不小心生米煮成熟饭,只怕阿玦会受伤。” 一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朱晏珩眸中暗色翻涌,再次开口时,语气重了些。 “……谢谢你,阿萍。” “朱大人何必这么严肃,奴婢真没想着替刑部立什么功。”阿萍习惯有话直说。 朱晏珩叹了一口气:“本官知道,但是……谢谢你。” 连续三句道谢,一句比一句沉重,阿萍十分不自在地笑了笑:“您看您这话说的……比起道谢奴婢其实更想要报酬。” 她本意是用玩笑稀释严肃,可没想到,朱晏珩颔首,答应了她。 “报酬自会有。” 说着,他又将视线移到了那扇紧闭的门。 “只是,本官另有一事,想请阿萍姑娘帮忙。” - 不似孟秦浩那般出尔反尔,朱晏珩说要安排轿子,朱玉和阿萍便真坐着轿子浩浩汤汤到了郊区的老宅处。 四周有些街坊乡亲好奇地跟了一路,朱玉和阿萍昂首挺胸下了轿子,颇有种自己为老宅争光的自豪感。 可惜,这份自豪感在轿子浩浩汤汤离开后便荡然无存——街坊乡亲根本没有多看老宅子一眼。 朱玉和阿萍好笑地对视一眼,无奈耸耸肩,自己钻进了屋子里。 所谓敝帚自珍,外头的人嫌弃这宅子老旧,但对她二人来说,便如同天庭月宫花果山桃花源,堪比人间仙境。 距离上次回来已有些时日,朱玉心潮澎湃推开门,脸上挂起了笑容。 好久不见,我破败但温暖的小家……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踏进去,一个白色圆形之物便直愣愣从天而降,砸在她脚下。 她笑容僵在脸上。 触目所及之处,墙上挂满黑色破布,间或用绿色藤蔓装点,几根蜡烛插在森白的骨头上幽幽燃着,将本就渗人的宅子照得如同修罗之地。 朱玉深吸一口气,默默低下头,与骷髅空洞的双眼对视。 “阿萍……” “怎么掉下来了,我好不容易贴上去镇宅的!” 朱玉闭上眼,默数三个数,再睁开。 面前还是那个阴森的宅子。 她有些脱力,抬手扶住墙时,又被什么东西扎了扎,疼得她叫唤一声。 侧目望去,一只蝎子映入眼帘。 “阿萍——!”朱玉惊叫。 “别怕啦,是干尸,做这个可费功夫了,要用白布裹着在太阳下暴晒七七四十九天……” “阿萍?!”朱玉叫声更凄厉了。 阿萍把那头骨捡起放到桌子上,走过来把朱玉牵到屋子正中央,朝她摊开手,表情自豪。 “你先前说要我把屋子装扮成我最熟悉最放松的样式,如何?” 朱玉咬着后槽牙将脚抬离地板上奇怪质感的肉色垫子,朝她挤出一个笑容:“挺好、挺好……” 阿萍笑得灿烂,旋即朝她伸出了手:“参观完了,可以给我了。” 朱玉深呼吸适应了好一阵,终于反应过来阿萍的话。 “给你什么?” “密信啊,你方才到明姨宅子里杀了个回马枪,不是为了偷朱大人的密信?” 朱玉颇有些无奈:“……阿萍,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偷东西的。” 阿萍自知不该擅自揣测好友,连忙道歉:“抱歉,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有些癖好……” 话音未落,朱玉一脸深沉地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木质牌匾。 这牌匾有小臂长,通体刷了黑漆,前头用金箔刻了几个大字。 ——吾妹朱玉之位。 阿萍:“……” 阿萍:“你果然有癖好,比我严重多了。” 朱玉不以为意:“这就是个木牌子而已?” 阿萍目瞪口呆:“这是牌位,还是朱大小姐的牌位— —你不怕被朱大人发现?” 朱玉将那牌位放在手里颠了颠:“那上头供奉了好多,我就拿一个,不碍事。” 阿萍皱眉定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摇头叹气:“……罢了,大不了陪你一起蹲天牢。” 朱玉颔首:“一言为定。” 二人对视一眼,忽地笑出了声。 “我要把这头骨贴回门框上。” “我要给牌位找个风水宝地。” 朱玉看见桌上陈列着一个巨大的头骨,看样式,像狸奴。 她把牌位放在头骨旁,左看右看,却觉得不满意。 “你有蛇的头骨么?” “右边架子上。” 朱玉取来蛇头骨,将它放在了牌位的左边。 她搓了搓手,满意地看向自己的牌位。 舒服了。 阿萍贴好头骨走了过来,一眼道破:“左青龙,右白虎?” 朱玉憨笑两声:“给朱大小姐一点排面。” 二人坐在地上肩靠肩看着牌位。 “你为何想到要偷这个?” “那天听他们三聊到朱小姐,便有些想她了。” “我差点忘了,你和她是朋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坏人。” 阿萍一噎,显然不信:“你怀念坏人?” 朱玉耸了耸肩:“我就喜欢坏人。” 阿萍听出她语气低沉,适时噤了声。 屋里陷入沉默,只剩焰光跃动,在牌位的金箔上映出斑斓的光。 ……谢清平的线索到了头,自己的死因就指向了另一个有能力作案的孟秦浩。 不比表面冷硬实则好欺负的谢清平,孟秦浩此人流连风月场所多年,再加上少爷脾性,完全是人精中的人精,难以拿捏。 接下来在孟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但,她必须硬着头皮上。 她想要知道自己的死因,刑部查不出来,她便自己查。 …… …… “其实这牌位还挺衬这个环境的。” “确实。” - 第二日天将蒙蒙亮,朱玉和阿萍便被外头热闹的声音吵醒了。 二人迷迷糊糊推开门,睡意即刻消失了七七八八。 只见狭窄的土道上挤满了浩浩汤汤的轿子队伍,四周的街坊邻居都好奇地聚集过来对着宅子指指点点。 昨日朱晏珩派了一列轿子已然足够热闹,可今日孟秦浩的排场比昨日还要夸张。 朱玉抹了把脸,看向延绵到视线之外的队伍:“孟秦浩?” “这儿呢。”孟秦浩用玉骨扇挑开最前头的轿子门帘,一双狐狸眼笑盈盈地看着她,“上来吧。” 朱玉在力夫搀扶下上了轿子,孟秦浩却不忘回头问道:“你朋友不一起么?” 朱玉怔了怔:“她也可以来么?” “自然,我可不似谢清平那般小气,孟府很大……” 阿萍打断道:“谢谢孟少爷抬举,但奴婢不太方便,就不登门打扰了。” 朱玉疑惑地看了一眼阿萍,她乖巧地挥手道别,表情看不出破绽。 大概是又想去哪里赚钱了。 朱玉没有多劝,利落进了轿子,对孟秦浩推荐起了自己:“孟少爷,奴婢做得了侍女,也当得了侍卫,在您府上能干的事情很多。” “本少爷就喜欢你这主动的样子。” “那少爷想安排奴婢做些什么?” “美人自然不能做那些粗活,我这里有一个比侍卫和侍女都好的活。” 朱玉挑眉,压低声音:“孟少爷的意思是……” 孟秦浩朝她露出暧昧的微笑,也压低了声音:“做我的书童。” 书童? 朱玉愣怔之际,孟秦浩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巨大的卷轴,往外一抖。 瞬间,卷轴如决堤的河水一般朝前奔去。 不一会儿,长长的卷轴铺满了轿厢,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行字,而每一行字里都有“朱玉”二字。 朱玉最喜欢的茶点、朱玉最厌恶的夫子、朱玉每日晨起的时候、朱玉曾经爱慕过的人…… 事无巨细,仿佛要把朱玉的家底都问个遍。 朱玉背脊发凉,看向孟秦浩一张无害的笑脸。 “小书童,来日方长,你慢慢答。” 14. 浪子 自那日起,朱玉便成了孟秦浩的书童,每日清晨都要到他的书房报到。 孟府与世子府全然不同。 整座宅子花草树木争奇斗艳,亭台楼阁金漆玉雕。 所谓书房,比寻常人家的正院还大,琉璃珠帘,紫檀书架,就连镇尺上都嵌着一排明珠。 到孟府第三日,朱玉推门进去时,仍被满室珠光晃得恍惚了一瞬。 孟秦浩早早便坐在书桌前。 他在府里穿得随性,长卷发只用一根金丝带松松束着,那身紫色锦袍也半脱不脱,露出里头轻薄的白衫,更显得身形瘦削。 书桌上摊着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 孟秦浩称之为水墨山水画。 朱玉称之为鬼画符。 朱玉刚走到桌前,凌琅阁的管事便抱着两册账本匆匆进门,额头满是冷汗。 “少阁主,东库账上记着上月初七收了四十坛醉春风,签押、车钱一笔不少,折银七百两,可现下库里一坛都没有了。” 孟秦浩连画笔都没放下,只懒洋洋道:“去找签字收酒的二管事。” “可账上的账本数目都对得上……” 孟秦浩终于抬眼,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对账当然简单了。可上月初七暴雨,城南桥塌了一半,这运酒的车要进京师,可不简单。” 他重新低头作画。 “去问问二管事,那四十坛酒是怎么飞进东库的。” 管事怔了片刻,脸色骤变,抱着账本匆匆退了出去。 朱玉看了看桌上惨不忍睹的山水画,又看向孟秦浩:“少爷连一个月前哪日下雨都记得?” 他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那日凌琅阁生意格外差,又因为漏雨不得不赔出不少银子,本公子怎会不记得?” “本公子不爱看账,不代表有人能在我的账上骗钱。” 朱玉有些诧异。 三年不见,这狐狸的脑子,看来也不全用在招蜂引蝶上。 “快来替我研墨。”见她脚步缓慢,孟秦浩头也不抬地催促。 朱玉认命走过去,拿起墨块。 她在孟府的活不多,无非研墨,以及回答有关朱玉的问题。 桌侧摆着一幅巨型卷轴,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孟秦浩的批注。 ——朱玉觉得我花心?假。 ——朱玉不喜欢孟府的装修?假,假。 ——朱玉觉得谢清平长得最好看?假!假!假! 平心而论,她回答的都是真话。 孟秦浩不信,她也没有办法。 朱玉磨了一会儿墨,低头看向砚台里的倒影。 她头发全部束起,一身宽大的灰布衫,俨然一副瘦弱男子打扮。 忍了三日,她终于问道:“孟少爷,奴婢究竟为何要扮作男子?” 孟秦浩慢悠悠落下一笔:“让外人看见我与一个女子日日同处书房,传出去,本公子清誉何在?” 朱玉沉默了。 他难道觉得自己现在名声很好吗? 她没敢问出口。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脚步或轻或重,夹杂着女子刻意压低的交谈,听起来至少有四五个人。 朱玉侧耳片刻:“孟少爷,又有人来了。” 孟秦浩握笔的动作一停。 “告诉她们,本公子今日身体不适。” “昨日用过了。” “那便说我不在府中。” “前日用过了。” 孟秦浩蹙起眉:“你不会自己想个新的?” 朱玉诚恳道:“这三日,奴婢已经替少爷重病过两次、失踪过一次、进宫过一次,还替您编了一场梦中仙人授业,不宜见客。再编下去,少爷恐怕只能死了。” 孟秦浩抬眼:“不行,我还没活够。” 朱玉看了看桌侧那幅巨型卷轴,忽然有了主意。 半刻钟后,几位小姐被请进书房。 屋里不见孟秦浩,只有书桌旁立着一个被白色卷轴层层包裹的人形物体,胸口毫无起伏。 “这、这是何物?” 朱玉一本正经:“干尸,用白布裹着放到太阳底下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制成,方能成形。” “干尸?!” “只是少爷寻来的一些奇珍异宝,诸位别害怕,进来坐坐,少爷很快就来。” 小姐们吓得脸色煞白,纷纷摇头,借口有事离开了。 不一会儿,方才还热闹的书房外只剩下孤零零的鸟叫声。 朱玉叹了口气,走到那干尸旁,解开了上头的卷轴。 孟秦浩很快把头挤了出来,大喘一口气,一双桃花眼亮得吓人:“你真是太有天赋了!” 朱玉忍住想把他的头摁回卷轴里的冲动,好奇道:“少爷既然不喜欢她们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呢?” 孟秦浩理所当然:“今日不想见,不代表明日不想见。” “可若一直都不想见呢?” “那便一直养着。” 朱玉眼皮跳了跳。 孟秦浩重新低头作画,随口道:“宁滥勿缺。” 好一个宁滥勿缺。 朱玉看了看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又看向那幅写满问题的卷轴,福至心灵。 “既然多些也无妨……” 她俯下身,双手撑住桌沿,笑吟吟凑近。 “那多奴婢一个,可以吗?” 孟秦浩笔锋一顿,一滴浓墨落下,在宣纸上晕出硕大的黑点。 他的山水画彻底变成了鬼画符。 孟秦浩慢悠悠抬起脸,好笑地看着她。 “我可不是谢清平那种,你随意说两句话便能勾到手的人。” 朱玉眨眨眼:“走着瞧?” 孟秦浩眸光微动。 片刻后,他丢下手里的毛笔,站起了身。 朱玉怔住:“少爷不画了?” 孟秦浩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身后,似笑非笑道:“既然要走着瞧,自然不能只在这间书房里瞧。” 他走过朱玉身侧时,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 “跟我走。” “本公子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宁滥勿缺。” - 孟秦浩对自己的魅力十分有把握。 马车停在凌琅阁门口时,他特意没有让小厮清场。 正值午后,楼内人声鼎沸。 来往的公子小姐一看见他便纷纷迎了上来。 “孟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孟公子,你上次说喜欢的香料,我托人从南边寻来了。” “秦浩哥哥,我新学了一支舞……” 不过片刻,孟秦浩身边便围得水泄不通。 他在一众莺莺燕燕间游刃有余,既没有冷落任何人,又没有对谁格外亲近。 经过朱玉身边时,他故意停了一下,垂眸看她。 眼神里满是炫耀之意。 朱玉撇开视线,在包厢中扫视一圈。 孟秦浩今日有意让她见识他究竟有多受欢迎,凌琅阁三层聚了不少与孟家交好之人。 其中不乏与凌琅阁合作多年的商户子女。 倒是正中她下怀。 她走到一张小桌旁。 桌边坐着一位身形瘦小的姑娘,手里抱着一只食盒。她几次想加入旁人的谈话,却总被更响亮的声音盖过去,只好默默坐在角落。 朱玉低头看了一眼食盒:“这里头装的是百珍坊的桃花酥?” 那姑娘惊讶抬头:“你认得?” “自然。” 朱玉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百珍坊的桃花酥,馅里会放一点青梅汁,吃起来比寻常糕点清爽。我家小姐以前最喜欢。” 姑娘双眼亮了些:“你家小姐也喜欢?” “喜欢得紧,花朝节时能一个人吃掉两盘。” 说完,朱玉压低声音:“不过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道,我家小姐一向对外声称自己不爱吃甜。” 那姑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声音不大,却引来邻桌几人的注意。 “你家小姐是谁?” “为何喜欢却不承认?” “她是怕旁人笑她?” 朱玉一本正经摇头:“不,她是怕别人来分。” 众人顿了顿,笑声逐渐响起。 “这算什么理由?” “怎么会有人护食到这个地步?” 攀谈声渐起,原本围在孟秦浩身旁的人听见动静,也有几个好奇地凑了过来。 朱玉生在京师、长在京师,从前又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最懂这些公子小姐喜欢听什么。 她从花朝节说到学堂,从凌琅阁的酒说到渔村里会偷鱼的海鸟,最后又说到阿萍养在屋里镇宅的干尸。 不多时,身旁便围了一圈人。 有人给她递茶,有人给她添点心,还有人特意挪来软垫,生怕她坐得不舒服。 朱玉一一问过名字。 那位抱着食盒的姑娘叫温岚儿,是百珍坊东家的女儿。 坐在她斜对面的年轻公子名叫张平山,家中画坊常年为凌琅阁供应墨纸。 朱玉笑着看了一 眼包厢另一端。 孟秦浩仍被人围着,面上言笑晏晏,手中的酒却半天没有喝下去。 两人目光撞上。 孟秦浩率先移开了视线。 “阿玦姑娘与孟公子关系很好么?”温岚儿看见二人对视,好奇道。 “奴婢只是他的书童。” 朱玉叹了一口气,露出些恰到好处的苦恼。 “孟公子脾性难测,奴婢伺候他不过三日,已经觉得如履薄冰。今日难得遇见诸位旧识,正想请教一二。”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你想问什么?” 朱玉想了想,似是不经意道:“他可有特别重视的日子?例如需要提前准备礼物,或是清空凌琅阁,不许外人进入?” 温岚儿思索片刻:“清空凌琅阁……” 张平山先开了口:“三年前花朝节,凌琅阁确实闭门过一日。” 朱玉手指微微收紧。 “张公子记得如此清楚?” “那日我亲自来送墨。”张平山道,“孟公子提前说要布置三层。可我到了以后,凌琅阁已经清空,不见一人。” 温岚儿也反应过来:“百珍坊那日也接到过一份大单。” “糕点、果脯、糖水,什么都要,还要求花朝节当天一早送到。” 朱玉呼吸凝住。 “那天……孟公子也在凌琅阁么?” “应当在吧。”温岚儿迟疑,“订单是他亲自写的。” 张平山道:“可惜后来刑部来查过,我爹不许我再提此事,怕惹上麻烦。” 朱玉猛然看向他:“刑部?” “是啊,三年前查过一次,前几日又有人来翻旧账。” 朱玉心头一跳。 三年前,朱晏珩便怀疑过孟秦浩? 如今刑部重新调查,是因为她回来了,还是因为当年的案子根本没有查清? 疑问翻涌,她正准备继续追问,可一道调笑的声音,响在了耳旁。 “小书童。” 她抬起头,见孟秦浩眯起一双桃花眼,笑着看她。 “少爷有何吩咐?” 孟秦浩扫过她身旁众人。 “方才还围了那么多人,如今怎么只剩下这些了?” 朱玉环视一圈。 她刚才为了套取线索,只顾着同温岚儿、张平山交谈,其余人确实散了不少。 孟秦浩弯下腰,凑近她。 “宁滥勿缺的前提,是先有了多到能溢出来的数量。” “毕竟,大家都喜欢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东西。” 他语气很轻。 朱玉却有一瞬间的晃神。 前世时,她曾经十分认同这句话。 所以十六岁的她看见孟秦浩永远被人簇拥,便觉得他是全京师最好的男子,自己一定要拿下他。 而孟秦浩大概也是一样。 两个受欢迎的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得到那个最好的奖励。 于是,二人近乎一拍即合,很快便私定了终身。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那时是否真心喜欢孟秦浩,也不确定孟秦浩是否真心喜欢她。 只是两个不成熟的人在不成熟的年纪做了最不成熟的事情。 朱玉猛然意识到,若她想让孟秦浩再次动心,一味利用外人彰显自己的珍贵,是不够的。 这甚至不是在引他动心,而是在重蹈覆辙,再一次把他推远。 她仰起头,接住孟秦浩的视线,诚恳道:“公子说得对。” 孟秦浩怔了怔。 他直起身,狐疑地看她:“你没有准备后招?” “奴婢为何要准备后招?” “你方才不是还要同我走着瞧?” “如今已经瞧过了。”朱玉认真道,“论招蜂引蝶,奴婢甘拜下风。” 孟秦浩眼睛逐渐睁大。 “你没有后招,那我准备的后招怎么办?” “公子准备了什么……”朱玉话音未落,便听到凌琅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见孟秦浩脸色一变,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起身跑到窗前。 凌琅阁前,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挤满了道路,乌泱泱的人群里有男有女有穷有富,甚至还有几条狗。 楼下时不时传来推搡声和叫骂声。 “让我先进去,我要一睹孟公子天姿!” “走开走开,老子听说到了包厢能领钱,先到先得。”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朱玉心里的荒诞只维持了几息,很快便化作了幸灾乐祸。 朱玉乐道:“公子,你完蛋了。” 15. 请神容易送神难 见外头声音愈发嘈杂,孟秦浩急了:“等这群人全部涌进三楼,我今日定走不出去了!” “奴婢先走一步,公子明天见。” “阿玦!” “公子,奴婢只是一介书童。” “五百两。” “钱财乃身外之物,外头诸位的热情奴婢招架不起。” “一千两。” “奴婢誓死效忠孟公子,公子请与我来。” 趁着众人还未上楼的间隙,朱玉带着孟秦浩从一个封闭小密道下了楼,最后逃到了一个地洞前。 从外头看,这地洞又深又长,里头只有入口处的些许天光,照着无数漂浮的灰尘,看着简陋又可怖。 孟秦浩蹙着眉,做了许久思想准备才跟着朱玉跳了进去。 二人往前走了一阵,孟秦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 “在凌琅阁打工时碰巧摸索到了。” “一千两买不到你真话?” “奴婢诓力夫大哥诓出来的。” 孟秦浩:“啧。” 四周逐渐变得昏黑,方才还能稍稍看见的洞壁也消失,只能靠着徒手摸索才能行走。 养尊处优惯了的孟秦浩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摸着黑走几步就要绊倒一次,硬生生摔出些韵律,给朱玉听得甚至想哼唱几曲。 但毕竟一千两还未兑现,她知道孟秦浩此人心高气傲,此时一定羞愤欲死,于是压下幸灾乐祸之意,开口安抚。 朱玉:“公子好生有韵律。” 孟秦浩:“闭嘴。”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公子下次记得不要一下邀请这么多人。” “再阴阳怪气就扣钱。” “……我是在安慰公子!” “八百两。” 朱玉不说话了。 二人往前走了几步,孟秦浩又摔了一跤。 这一下摔得有些重,扑通一声,朱玉甚至感觉脚下的尘土都跟着跳起来了。 玩笑归玩笑,孟秦浩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了。 她连忙回过头,听声辨位,一把抓住了孟秦浩的手臂。 “奴婢扶着您走。” “放手。” “都这个时候了公子还要逞强!快起来。” “……你抓着我小腿,我如何起来?” “哦哦,抱歉。” 朱玉连忙松手,换了个地方抓。 “——那是我脖子!” “……抱歉。” 事不过三,朱玉终于顺利抓住了孟秦浩的手。 孟秦浩依旧想要挣脱,朱玉没了耐心,直接与之十指相扣。 “就这么走,不许再摔了。” 孟秦浩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这是她不许就能不摔的事吗? 然而,在朱玉的搀扶,或者说牵扯下,孟秦浩被死死固定在她与洞壁之间,确实没有再摔倒过。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她用瘦小的身躯全力支起他的身子,二人覆合的掌心同样滚烫,指缝摩擦着指缝。 闷热潮湿。 朱玉忙着搀扶他,不再开口说话,山洞里,只剩下布料摩挲的声音,还有她哼哧哼哧的呼吸声。 黑暗与静谧中,有什么正在膨胀发酵。 孟秦浩心忽而颤了颤,而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陌生而沙哑。 “其实……你确实挺有魅力的。” 话出口,他才有些慌,想要开口掩饰,朱玉却比他更显一步抓住了这个机会。 “公子,你的掌心很烫。” “因为这里很闷。” 朱玉的指尖不安分地往上攀:“可您的脉搏也很快。” “……” “公子,你对阿玦动心了?” 孟秦浩反扣住她的手,低笑道:“想让我先交出真心,至少让我先看见你的。” 朱玉:“嘁。” 二人停在了洞口前,朱玉趁着黑暗翻了好几个白眼:“先说好,奴婢不知道这个洞口通向何处。” 孟秦浩惊道:“如果外头还是凌琅阁呢?” 朱玉想了想:“要不咱们用泥土把脸藏住?” 孟秦浩语气嫌恶:“不要。” 朱玉自顾自捞起地上泥巴糊住脸,为确保万无一失,她还往头发上抹了些。 “言尽于此,看来只能与您明天见了。” 她正准备往上爬,孟秦浩一把抓住她的手,愤愤道:“……我下不去手,你替我擦。” 待朱玉仔仔细细用泥土把他白净的脸全部覆盖后,二人才小心翼翼从洞口里爬出。 面前是一座大殿,金匾红漆,巨大炉鼎镇于殿前,上插无数线香,腾起白烟弥散如尘。 朱玉深吸一口气,浓厚的香火味直钻鼻腔。 竟然是一座寺庙。 正午时刻,殿门半掩着,看不清里头的神像与陈设,也不见院子有僧人。 二人对视一眼,转身就往外头奔去。 可还没走出去几步,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响在了身后。 “……阿玦?” 朱玉脚步一顿,循声回头。 谢清平站在不远处,正蹙着眉看向二人。 他身披黑袍,头发高束,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寸肤,全然恢复了朱玉与他初见的样子。 四目相对,谢清平眼神微震。 他先看向孟秦浩。 孟秦浩立刻抬起沾满泥灰的袖子挡住脸,可他露在外面的头发凌乱不堪,上头还挂着几根枯枝败叶。 狼狈是遮不住的。 谢清平沉默片刻,又缓缓看向朱玉。 她脸上黢黑,衣裳也蒙满了灰,浑身上下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直愣愣地望着他。 谢清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就是你说的……在凌琅阁的体面工作?” 谢清平语气里只有纯粹的不解,没有半点阴阳怪气之意。 他是真的,非常疑惑。 过于认真的提问让朱玉略感羞耻,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狼狈,忽地感觉自己脸颊有些烫,大抵是发红了。 好在脸上有泥巴盖着,没人能看出来。 朱玉挤出笑容,粉饰太平:“世子,巧遇啊,您也是来拜佛的?” “也?”谢清平再看了一眼朱玉的衣服,“你们弄成这样,拜佛?” 朱玉踩了孟秦浩一脚,孟秦浩依旧侧着身子遮着脸,不愿开口。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哈哈,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许是僧人扫地时不认真,地上太多杂物了。” “今日的地是我扫的,”说完,谢清平蹙起眉头,强调道,“很干净。” 朱玉掐了孟秦浩一把,孟秦浩依旧沉默,甚至还离远了些。 “……世子竟然会特意到寺庙里扫地,真是心善。” 谢清平:“并非特意,只是今日回来庙里新续一炷香,正好替小师傅们扫了地。” 见话题终于被岔开,朱玉松了一口气,继续寒暄:“世子为何会回来续香?” 谢清平扫她一眼:“因为先前吃斋的日子被打断了。” …… 朱玉默默闭上了嘴。 诡异的沉默在三人间弥漫,微风拂过,四周树叶沙沙响。 谢清平叹了口气:“阿玦,与这般风流之人混迹,只会错失本心。 ” 他大抵是猜到了朱玉与孟秦浩为何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方才还一直假装不存在的孟秦浩,终于开口了。 “世子有空指摘他人,先想想自己能否给得出偏袒吧。” 谢清平缓缓看向他,郑重道:“可若他人连真心都给不出来呢?” 孟秦浩表情凝固,狐狸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大好的日子旧事重提,世子这是何意?” “我只是实话实说。” 朱玉听出来谢清平意有所指,适时地往后退了退,静待二人对峙间抖出更多消息。 孟秦浩笑了笑:“世子为了一个小侍女做得这般难看,是否太不体面?” 谢清平无视了他的揶揄,看向了朱玉:“你若留在孟府这般胡闹,不如随我回去。” 孟秦浩也随之看向了她,没有出言阻止,大抵是在考验她。 二人目光陡然聚集,她垂头扶住孟秦浩:“奴婢既然答应做孟公子的书童,自然应当随他回去。” 孟秦浩哼哼笑了两声,与朱玉走向了寺庙门口:“再见了,世子。” 谢清平一人被留在原地,盯着二人背影,缓缓攥紧了双拳。 - 是夜,朱府。 阿萍被小厮带入了个奇怪的院子。 院子四面围墙有二人高,通体刷白,上压灰色长檐。 走进去后,不知从哪里刮来阵阵阴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但今日明明无风。 她本困倦异常,可在看清院子的格局后,吓得哈欠都憋了回去。 朱晏珩喜竹不喜光,院子里种了大片的竹子,却只有一盏小灯镇路,格外昏暗。 那阴风拂过,吹得竹林摇曳,斑驳碎影落下如幽幽鬼影,叶子摩擦沙沙声如邪祟哀叹。 朱府竟有如此阴森之地?! 她浑身一个激灵,要不是小厮刚好回头唤她,她差点就要回头逃走了。 靠近书房,她隐隐约约听到了里头的交谈声。 “……还有一事。阿玦姑娘今日随孟公子去了凌琅阁,傍晚又拒绝谢世子,随孟公子回了府。” 朱晏珩的声音很快响起:“谢清平又去寻她了?” 里头忽地陷入沉默,阿萍凑近想听,却捕捉到里头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似铁器蹭壁,令她略感不适。 片刻后,朱晏珩道:“往后孟府的消息,若与她的安危无关,便不必报来了。” “奴婢知晓。” 见里头那人有出来的趋势,阿萍率先敲了敲门,先发制人。 “朱大人。” 没过多久,朱晏珩便开了门。 他只在雪白中衣外罩了件竹青色长袍,衣带系得仓促,领间露出一线素白。 阿萍视线不自觉落在他领口,朱晏珩有所察觉,很快抬手拢好衣襟,温声道:“阿萍姑娘。” “大人,天色已晚,寒暄就不必了。您不妨直说,今日找我来有何事?” 朱晏珩似乎很满意她的直率,微笑颔首,开门见山道: “先前拜托阿萍姑娘在暗中保护阿玦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眼见自己每日一百两的补贴要飞,阿萍慌道:“这几日我尽职尽责,每日都按约向您报了平安,大人可是有何不满?” “姑娘做得很好,”朱晏珩耐心道,“只是眼下有一件新的事情,想要拜托姑娘。” 阿萍蹙眉,警惕道:“大人,我不会出卖阿玦的。” 朱晏珩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姑娘误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阿萍面前。 “我是想请姑娘,替我给阿玦送一封信。” 16. 赢 那日之后,朱玉连着两日没有见到孟秦浩。 她一书童,不被允许进书房,也不被允许出府,每日在府里百无聊赖,直到第三日,阿萍送来了一封信。 阿萍在孟府门口递信时神神秘秘的,朱玉问她为何不能有事直说,她只摇头,嘱咐她一定要到没人的地方看。 阿萍此人平日里没个正形,能让她如此严肃,朱玉也不得不谨慎对待起来。 她乖乖躲到自己下榻的屋子里,还特意把门锁紧,燃了一支蜡烛,正襟危坐地打开了它。 然后,里头的不是情报,也不是什么顺来的珠宝玉石。 而是,一封认亲文书。 认亲文书上清楚明白地写着:朱家愿意收她为义女。 只要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此以后,她便可以扎根在朱府,不用再四处漂泊,流离失所。 朱玉有些惊讶。 上次为了躲避与朱晏珩的相处,她匆匆忙忙拉着明姨逛宅子,逛着逛着难免触景生情,脑子一热便与明姨撒娇,说自己没有户籍,只得随处漂泊。 那时,明姨温柔笑着说朱府可以接纳她。 但她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彻底的接纳。 朱玉攥紧那份薄薄的文书,眼神向下扫着,在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呼吸一滞。 她原以为落款会是父亲,或者明姨,这二者年龄合适,都可以将她纳做义女。 可为什么,这上面的名字,写的是…… ——朱晏珩。 朱玉心头发紧。 上一世的妹妹还没做明白,这一世怎么又要做他的义女? 她没办法想象自己喊朱晏珩父亲的场面,而且现在也不是离开孟府的好时候。 朱玉有些郁结,不想再看到这封信,匆匆忙忙将它塞进了怀里。 长兄到底怎么想的!如此随便就收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侍女当义女? 她坐在床榻上生闷气,没一会儿,便听到外头传来了哭声。 她推开门,发现一位世家小姐从孟秦浩的书房里跑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骂:“竟敢拒绝我,负心汉!” 朱玉看着那小姐一路跑出了视线外,书房里的孟秦浩也没有出来劝阻安慰。 方才被朱晏珩激起的怒意瞬间消散。 孟秦浩竟然没有开口挽回,而且他现在竟然会拒绝人了? 难道是……那日她的攻势,奏效了? 这样想着,朱玉绕道溜至书房前,见书房门大开着,门口也不像前几日有侍卫驻守拦人,便猜测这是孟秦浩故意留给她的口子。 她嬉皮笑脸钻了进去。 孟秦浩正端坐在桌前,卷发用金丝带随意束起,面色不虞。 还没等朱玉开口,他便沉声道:“不许问。” 朱玉哦哦两声,笑得更加灿烂。 孟秦浩气得瞪她:“也不许笑。” 朱玉恢复严肃,但指了指外头传来哭泣声的方向。 孟秦浩闭眼,咬牙切齿:“更不许做动作。” 朱玉撇嘴,感觉自己似乎选错了时机,转身就往外走。 刚踏出书房,孟秦浩突然叫住了她: “明日,去凌琅阁。” 朱玉心头一跳,回头想确认孟秦浩的表情。 门却砰的一声,在她面前合上了。 她盯着紧闭的门看了片刻,没忍住弯起眼睛,扬声道:“奴婢遵命。” - 第二日,朱玉单独被送到了凌琅阁。 孟秦浩早早就出发了,而她坐在梳妆台前足足打扮了两个时辰才出门。 孟秦浩给她准备了一条丁香紫色长裙,袖口长垂,间用银线绣有朱雀纹样,布料光滑轻透,层层叠穿却不闷人,一看便价格不菲。 朱玉被小厮搀扶下了马车,正寻思周围为何如此安静,便听小厮神秘道: “少阁主为了姑娘已然清空了凌琅阁,小的也不被允许靠近,前面的路姑娘得自己走了。” 朱玉忽而警惕起来。 清空凌琅阁? 那不是孟秦浩在她三年前的生辰时做的事么? 小厮架着马车走远,朱玉缓缓回头,看向了凌琅阁。 三层楼金雕玉砌,承重柱上各式雕花齐放,珠帘被微风吹起,发出微弱而清脆的碰撞声。 倒是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 可这楼越是正常,便越显得这寂静的四周诡异起来。 朱玉后脊发凉,一时间,对孟秦浩的怀疑攀至顶峰。 前世的孟秦浩与谢清平都有杀她的理由。 毕竟她性格嚣张,还都主动抛弃二人,甚至还设法让二人当众出丑。 可先前她暂时排除了谢清平的嫌疑,再加上刑部的动向,孟秦浩此人便显得愈发可疑起来。 …… 难道是孟秦浩那日被她套话后恼羞成怒,要重蹈覆辙,杀人灭口? 好在她昨日答应孟秦浩后便将此事通知给了阿萍,如果她有任何闪失,阿萍会继承她剩下的几百两还有两套二手粉裙。 朱玉深吸一口气,提起裙子,踏上了凌琅阁的台阶。 凌琅阁里头也同样安静,只有她步履踩在光滑地板发出的摩擦声环绕。 平日里习惯了这里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如今见它这般空荡荡,朱玉甚至有些恍惚。 像是回到了自己去世时的那个花朝节,一切的一切在脑海反反复复上演。 寂静的凌琅阁,身后靠近的马蹄声,粗犷的叫骂声,腰上的剧痛,脑海的空白。 感受到冷汗逐渐爬满背部,朱玉一掐大腿,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与清醒。 不能害怕。 若这一世再死一次,也要明明白白,记住自己是如何死的。 她缓缓上了三层楼梯,停在了熟悉的包厢前。 既然下面一个人都没有,那孟秦浩只能是在这里等她了。 朱玉抬手取下发间一根玉簪,而后垂下手,将其藏在了层叠的袖子中。 早晨侍女给她装扮时她还嫌麻烦,如今倒要谢谢这繁重的装饰,既能让她有利器护身,还能让她将利器藏好。 “孟公子。”朱玉脆生生喊了一句。 并未得到回应。 她伸出手指悄悄拉开些许门缝,光线昏暗,看不清里头。 四周过于寂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响在耳边,逐渐加速。 “奴婢进来了。” 她给自己打了个气,眼神一凝,猛然拉开了门。 唰啦—— 随着她的动作,外头的微光照进包厢。 然而,还未等她看清里头,许多片红色的东西便瞬间袭至面前。 朱玉大退一步,下意识举起簪子刺去,可触之所及,却不是她想象中的坚硬。 而是柔软。 簪子破空而出,划开大片扑面而来的红影,迸发出一股浓烈的花香气。 ——是花瓣。 “生辰快乐。” 随着一声低沉的祝贺,孟秦浩从漫天纷飞的红色花瓣中,显形。 他同样身着丁香紫色长袍,与朱玉身上这套近乎一模一样的形制,只不过上头用银线纹的不是朱雀,而是祥云。 朱玉立刻垂下手藏住簪子,惊喜道:“孟公子!” 孟秦浩朝她弯起眼睛,眉眼舒展,勾着唇角,满脸自豪。 “听闻你今日生辰,特意给你准备的,怎么样,喜欢——你额头上怎么都是冷汗?” “奴婢……奴婢没穿过这么重工的衣服,怕弄坏,有些紧张。” 孟秦浩挑起眉毛,毫不避讳地用袖角替她擦汗:“是我考虑不周了,下次还是让你穿书童服吧。” 语气虽带着揶揄,却让朱玉听出几分温柔。 价值几百两的料子就这样被孟秦浩当做帕子用,而话里话外,他居然还在反思他自己的不足。 朱玉有些受宠若惊。 他今日实在温柔了。 “所以,公子今日请奴婢来凌琅阁,就是为了给奴婢庆祝生辰?” 孟秦浩收回手,扬起下巴,朝她点了点头:“正是。” 说着,他侧开身子,打了个响指,角落藏着的小厮侍女点燃蜡烛,将包厢里头照亮。 触目所及,色彩缤纷的花瓣铺了满地,中间矮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孟秦浩确实认真准备了这次生辰宴。 见朱玉怔在原地,他轻咳两声,语气上扬:“这几日瞒着你准备可辛苦了,那日陈家大小姐约我散步也只得拒绝。” 他斜朱玉一眼,摇摇头,扮出丧气样子:“不得不背上了负心汉 的骂名啊。” 朱玉瞧着他眼珠乱转,明明压不住笑意却要强行扮出委屈的样子,心里泛上些暖意。 她指着桌上的糕点,故作惊叹:“公子竟会为不喜欢之人准备如此多惊喜?” 孟秦浩眯起眼睛,毫无威慑力地警告道:“休想再套我说出喜欢二字。” 二人蹙眉对视,纷纷笑出了声。 “公子戒心好重。” “也不看看对方是谁。” 笑着笑着,朱玉心中忽而莫名泛上些酸涩。 对面的孟秦浩卷发披肩,紫袍松垮,一如她记忆里那般慵懒随性,永远没个正经。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最初与他相恋时那般天真烂漫的日子。 今日这场清场,确实不是为了杀她。 那么,三年前呢? 那日同样是她的生辰。 孟秦浩清空凌琅阁,会不会也只是为了给她准备一场惊喜? 朱玉第一次对自己的怀疑生出了动摇。 见她突然晃神,孟秦浩踏步向前,用花瓣刮了刮她的鼻子。 朱玉皱起鼻子,抬起眼皮瞪他。 孟秦浩皮肤白净,即便二人距离如此之近,也依然不见任何瑕疵。 如一颗细腻的羊脂玉。 呼吸纠缠,二人身上布料交叠,仿若在室内泄出一道紫色暗河。 他睫毛轻颤,扇起小风,开口时,声音沙哑。 “那……你喜欢么?” “公子问的是哪个喜欢?” “明知故问。”说着,像是为了惩罚她,孟秦浩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得更紧。 “奴婢是个粗人,公子得说清楚些。” 孟秦浩深呼吸,过了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阿玦,你喜欢我么?” 那些年她与他少年意气,分不清究竟是想要最好,还是想要真心。 若再来一次,朱玉不会重蹈覆辙。 真心,只可用真心换得。 她看见孟秦浩眼里泛出些暧昧的氤氲,舔了舔唇,低低叹道:“自然是喜欢的……” 气氛旖旎,耳语厮磨,极尽暧昧之时。 孟秦浩差一点便吻了下去。 可她的眼神太认真,也太熟悉。 简直与朱玉如出一辙。 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他与朱玉做了多年狐朋狗友,又谈过一场鸡飞狗跳的恋爱,她身上那些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动作,他早已烂熟于心。 撒谎时总爱抿唇,被人戳中心事时又习惯用笑遮掩,一占下风就挂脸,一谈钱就色变。 这些细枝末节,朱玉怎么会特意教别人? 从荒郊野岭第一次听她骂出“小人”二字起,一个荒谬的答案便不止一次浮上孟秦浩心头。 ——阿玦就是朱玉。 可朱玉已经死了三年。 她死在凌琅阁,朱府立了碑,刑部定了案。 一个死人,如何能换一张脸,再站到他面前? 更何况,倘若阿玦真是朱玉,她回到京师后先去了朱府,又跟着谢清平回了世子府,最后才轮到孟家。 她又一次将他放在了最后。 这个答案比死而复生更加荒谬,也更加令他无法忍受。 所以,她只能是阿玦。 只要她是阿玦,他便有机会在这场游戏里先赢一次。 孟秦浩指尖微微蜷紧,将喉间涌上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错了。” “什么?” 还未等朱玉反应过来,孟秦浩忽地放开了她,径直退到三步开外。 朱玉缓缓抬眼看去,他眼里方才的暧昧尽失,只剩下那股熟悉的揶揄。 “回答错误,我赢了。” …… 朱玉感觉自己手掌脚掌都在发烫,连带着脸也热了起来。 她强压下愤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公子这是何意?” 四目相接时,孟秦浩避开视线,低头笑了笑。 抬眸时,他举起双手抱胸,语气轻浮:“阿玦,你用的套路,都是她用剩下的东西。” “她?” 孟秦浩摇摇头:“朱玉,真不是一个好老师啊。” 17. 顺从 “都是朱玉教你的吧?先扮出万人迷的样子与我势均力敌,而后再当着我的面假意深情,施压逼我就范。” 孟秦浩笑着看她。 “阿玦,这些都是朱玉用过的手段。” 怒意汹涌,朱玉脑中空白了许久。 片刻后,她才听明白孟秦浩的意思——他以为她如今的一切,都是照着从前的朱玉学来的。 她真心觉得他这个评价有失偏颇。 首先,她没有模仿,这是她个人独创。 其次,她前世是真的招人喜欢,和他孟秦浩有什么关系? 他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更何况,与他相恋时,她确实想过安定下来。 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缘,也是她亲手一段段斩断的。 到头来,在孟秦浩眼中,那些竟也只是她用来逼他就范的手段。 方才心里那点暖意和感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为了让他再次喜欢上自己,她决心不要重蹈覆辙,可没想到,孟秦浩才是那个一直重蹈覆辙的人。 一直在爱里算计得失,仿若自己多付出一些就要天崩地裂,生怕自己受一点伤。 不肯交出真心是假。 不敢承认自己已经交出去,才是真。 但有一点,他说得很对。 朱玉用过的办法,阿玦确实不能再用了。 他想赢,她便让他赢。 “被我说中了?” 见她表情凝固说不出话,孟秦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朱玉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是公子赢了,奴婢认输。” 她笑了笑:“公子有什么想要的?” 孟秦浩眼底的笑意停了一瞬。 “这么上道?可本公子什么都不缺,你又能给我什么?” “奴婢只剩下自己了。” 孟秦浩的视线停在朱玉脸上辗转片刻,似是在探究她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 片刻后,他才若无其事地扬起下巴。 “那从此往后,你不许再反驳我。无论我要你做什么,都必须对我言听计从。” 朱玉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奴婢遵命。” - 这几日,孟府下人们的话题都离不开孟秦浩身边那位小书童。 自那日书童自曝女身后,众人亲眼见她被冷落了三日。 本以为她很快就会被逐出府,谁知孟秦浩的态度忽然天翻地覆,不但把她搬进自己院中,还日日叫侍女替她穿金戴银。 而那个往日张牙舞爪的小书童,也像换了个人,突然乖巧温顺起来。 流言传进书房时,孟秦浩正斜坐在桌前,懒洋洋地用嘴接住朱玉递来的果肉。 几个传话的小厮趴在地上,个个冷汗直流。 “大家兴许只是……觉得公子与姑娘郎才女貌。” 孟秦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揽住朱玉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腿上:“阿玦觉得,我该如何罚他们?” 朱玉没有半点挣扎,温顺道:“公子大可全凭心意而为,无人会有怨言。” 她答得滴水不漏,孟秦浩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管事的禀报。 “公子,刑部朱大人来访。” 朱玉下意识要从孟秦浩腿上起来,腰间那只手却猛地收紧,又将她按了回去。 孟秦浩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扬声道:“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朱晏珩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乌纱帽下的面容温润沉静,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宗的刑部官吏。 他跨进书房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孟秦浩怀里的朱玉。 朱晏珩脚步一顿。 四目相接,朱玉莫名有些心虚。 可转念一想,她现下不过是阿玦。 阿玦与孟秦浩如何亲密,同朱晏珩有什么关系? 何况长兄向来光风霁月,即便瞧见这种场面,也只会觉得年轻男女不知收敛,绝不会多想。 这样想着,朱玉镇定不少,乖顺地坐在原处,没有动作。 朱晏珩的视线从她环在孟秦浩颈间的手上缓缓掠过,又落在孟秦浩扣住她腰肢的手掌上。 只停了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朝孟秦浩微笑颔首。 “看来本官来得不巧。” “朱大人说笑了。” 孟秦浩搂着朱玉,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 “你我是旧友,没什么见不得的。朱大人今日突然登门,可是为了上个月的情香一案?” 朱晏珩在客座坐下,刑部官吏将手中卷宗放到桌上,又依次退了出去。 “刑部正在核查当日凌琅阁的宾客名册与香料出入记录,有几处尚需孟公子亲自说明。” 他语气温和,用手指轻点卷宗。 “不过孟公子似乎还未处理完府中事务。本官可以等。” 孟秦浩笑着瞧了他片刻,而后,颔首:“既如此,便劳朱大人稍候了。” 趴在地上的几个小厮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上报几句府中流言,竟然还能撞见刑部侍郎登门。 孟秦浩重新看向怀里的朱玉,笑意更浓:“方才说到哪里了?” 朱玉温声提醒:“奴婢说,公子大可全凭心意而为,无人会有怨言。” 孟秦浩轻轻点头。 “既然全凭本公子的心意……” 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朱晏珩。 二人猝不及防四目相接,朱晏珩眼神颤了颤。 “当着朱大人的面,也任由我处置?” 朱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孟秦浩无非就是想要当着朱晏珩的面试探她的忠诚,顺带还能下朱晏珩一城。 一举两得,和她一样会耍手段。 朱玉也不别扭,朝孟秦浩温柔一笑,乖乖仰起头。 “任由公子处置。” 话音刚落,孟秦浩便摁住她的腰,重重吻了下来。 这个吻并不温柔。 他的唇瓣温热,却不想予她太多柔软,只用牙齿坏心眼地咬在她唇上。 朱玉没有任何反抗,微微张着嘴,任由孟秦浩攻城略地。 唇齿厮磨间,朱玉总感觉有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寒凉阴森,让她浑身汗毛倒立。 她悄然斜眼看去,只能看到朱晏珩半边挺拔的身子,看不见他的脸。 孟秦浩发现了她片刻的失神,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挫败。 他使出浑身解数,百般努力,朱玉却依旧全盘接受,甚至有闲情逸致观察朱晏珩。 他主动偏开头,结束了这个吻。 朱玉乖乖拉开距离,找到机会再次看向朱晏珩。 他垂眸盯着那卷轴,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点在上面,似是一点不在意这边的事情。 方才或许是她多心了? 她收回视线,孟秦浩的状态却把她看得一愣。 他双眼蓄着因快意而涌上的水光,眼神涣散,脸颊泛红,胸膛随着喘息上下起伏。 让不知情况的人看见,还以为是朱玉强吻了他。 趴在地上的小厮们早已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他们那个风流多情、从不占下风的孟公子么? 怎么吻着吻着,他自己先缴械投降,一副被作践了的模样,我见犹怜。 他的唇瓣有种不自然的殷红,方才接吻时,朱玉甚至品到了一点淡淡的花香。 孟秦浩似乎涂了口脂,还含了花瓣在口中。 ……他可真是个讲究人。 屋内寂静无比,孟秦浩凌乱的喘息便显得格外清晰。 朱玉转头看向朱晏珩。 他坐姿端正,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尴尬,甚至仍然带着平日里温和的浅笑。 唯有压在卷宗上的五指比方才更用力了些,平整的纸页在他掌心下起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朱玉朝他莞尔一笑:“朱大人,公子的私事处理完了。” 四目相接,他很快松开手,也回以笑容。 “既然处理完了,那便谈谈情香一案吧。” - 半个时辰后,朱晏珩合上卷宗,起身告辞。 孟秦浩显然不愿多送,只叫管事将刑部的人送出府门。 朱晏珩倒也不介意,朝朱玉轻轻颔首后,便随着管事走出了书房。 朱玉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份还藏在自己房中的认亲文书,心中又泛起几分郁结。 “公子,奴婢出去送一送朱大人。” 孟秦浩正在擦拭唇角,闻言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眼:“孟府是没人了,要你亲自去送?” 朱玉早已习惯他这般阴阳怪气,只恭顺道:“朱大人是为了正事登门,奴婢不过替公子尽一尽待客之道。” 孟秦浩冷笑一声,把沾着口脂的帕子往桌上一丢。 “随你。” 朱玉追到院门外,朱晏珩已走出一段距离,步子却并不快。 日光穿过枝叶落在他绯色官袍上,随他的步履轻轻晃动,像有细碎火光在衣摆间流淌。 “朱大人,请留步!” 朱晏珩脚步一停。 他转过身时,脸上是熟悉的和煦笑容。 “阿玦姑娘还有何事?” 她开门见山道:“那份认亲文书,是朱大人的意思?” 朱晏珩静静看着她:“是。” 朱玉皱起眉头。 “你我相识不过数日,朱大人便要认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作义女,不觉得太过草率了么?” 明明是朱晏珩好心收她做义女,她却这般咄咄逼人质问起他。 换做是其他人,或许早就翻脸了。 可朱晏珩只好脾气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明姨说,姑娘没有户籍,也没有亲眷。” “一个人从渔村来到京师,想来吃过不少苦,也受过不少委屈。” 他轻轻笑了。 “我只是想让姑娘往后若再受了委屈,至少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 没有想到长兄会给出这样的答复,朱玉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二人沉默对视时,朱晏珩视线缓缓向下,落在她脸上。 “沾上脏东西了。” “什么?” 话音刚落,他抬起衣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一点点擦去孟秦浩留在她唇边的口脂与水痕。 朱玉僵在原地。 待他放下衣袖时,布料无可避免染上了颜色更深的口脂。 见朱玉整个人凝固原地,朱晏珩无奈地摇摇头。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了她发顶,轻轻摸了摸。 柔软掌心落下的瞬间,朱玉心口忽然发紧。 过去十几年里,他曾经对她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如今却也能用在一个孤女身上。 “不着急。” 朱晏珩低声道。 “阿玦可以慢慢考虑。” 待朱玉回过神来时,绯红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院门外,只有庭中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 她推门进去时,孟秦浩正坐在桌前,单手撑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才趴在地上的小厮们已经全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人。 听见推门声,孟秦浩也没有回头,只懒洋洋道: “舍得回来了?” 朱玉听出他语气不对,立刻换上乖顺表情,走到他身边。 “奴婢只是替公子送客。” “送客需要这么久?” 朱玉噤声。 孟秦浩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朱玉被揉乱些许的头发上,又缓缓滑向她变得干干净净的唇角。 孟秦浩眼神一冷。 可还未等他开口,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公子,朱大人送来了一封邀请函。” 朱玉愣了愣。 朱晏珩不是才刚刚离开么? 孟秦浩接过那红底金箔信笺扫了一眼。 “朱家明日设家宴,邀我带你一同赴宴。” 朱玉越发疑惑。 方才二人就在院子外说话,若想邀请她,直接把请帖交给她便是了,何必前脚离开,后脚又特意差人送来? 她还没想明白,孟秦浩已经轻笑出声:“看来,他很想让你回朱府。” 朱玉听出他在阴阳怪气,垂头沉默。 片刻后,他忽道:“阿玦,只证明给我看的真心,不够。” 朱玉抬起头:“公子的意思是?” 孟秦浩重新拿起邀请函,晃了晃。 “朱家家宴,朱晏珩会到,作为旧友的谢清平定然也收到了邀请,想必同样不会缺席。” 他语气带笑。 “明日,我要你在宴上,当着他们二人的面,证明你对我的真心。” “阿玦觉得,如何?” 这话问得太刻意。 她现在是孟秦浩的书童,他想要带她去宴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此举不过是想试探她是否对其他二人还有留恋。 若是其他人,或许容易被试探出来。 可她是朱玉啊。 她前世的清誉早就被这三个男人的茶会毁得干干净净,这一世也不过是个为奴的小孤女。 哪里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她根本不在乎。 况且,真让她和孟秦浩当着那二人的面秀恩爱,难受的肯定不是她,而是谢清平。 说不定朱晏珩也会被恶心到,从此彻底打消认她作义女的奇怪念头。 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朱玉立刻颔首应下:“公子开口,奴婢自然愿意。”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孟秦浩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抬手替她理好衣领,抚平褶皱。 “好。” “明日午时,与我一同去朱府。” 18. 朱大人 孟秦浩领着朱玉抵达朱府时,正值午时。 府外只停了三两辆马车,门庭安静。 朱玉被孟秦浩牵着走到正门前,见到上前迎接的人,却都是一愣。 “朱大人?” 门内站着的并非朱晏珩。 男人鬓发已然花白,脊背却依旧挺直,身形如一柄在风沙中埋了多年的长枪,虽染锈迹,却不曾弯折半分。 ——当朝大都督,她的父亲,朱齐深。 三年不见,他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还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与站在人群里便叫旁人不敢高声说话的气势。 “孟公子,何故愣在原地?”朱齐深中气十足朝孟秦浩招了招手。 孟秦浩显然没有料到这次宴会的主人是朱齐深。 他顿了片刻,才收起平日里的散漫:“朱大人,抱歉,晚辈还以为是刑部朱大人的邀请。” “老夫也是刚从驻地回来,况且我与他称谓相近,弄混也属正常。” 说着,他瞥见孟秦浩身后的朱玉:“这位是?” 朱玉曾无数次担心过父亲会不会骤然苍老,如今见他依旧康健如常,心中情绪一时澎湃难忍,盯着他久久未能发言。 孟秦浩替她接过了话:“这位是我的书童,阿玦。” “书童?” 朱齐深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依旧盯着朱玉。 朱玉回过神来,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朱大人。” “抬起头来。” 她指尖一紧,没有动作。 孟秦浩语气也紧张起来:“朱大人?” 朱齐深笑了笑,语气平常:“老夫只是觉得,阿玦姑娘有些面熟。” 朱玉缓缓抬起头。 父女二人隔着一步之遥,对视在明亮得近乎刺眼的日光下。 朱齐深看了她许久。 久到朱玉几乎以为,他下一刻便会叫出自己的名字。 可最终,他只道:“是老夫多心了,二位先入席吧。” 孟秦浩应下,领着朱玉进了屋里。 朱齐深回过神,笑着摇头:“是老夫多心了。进去吧,世子已经到了。” 朱玉垂下眼,被孟秦浩牵着跨过门槛。 直到朱齐深的视线从背后移开,她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下来。 正厅内只摆了一张不大的方桌。 谢清平独自坐在右侧,浑黑外袍遮住全身,面色冷淡。 看见孟秦浩牵着朱玉进来,他握着茶杯的手缓缓用力,杯中茶水随之荡开一圈凌乱的波纹。 朱玉本想依规矩站到孟秦浩身后,却被他扣住手腕,直接摁在了身旁的空位上。 “坐。” 朱玉低声道:“奴婢只是书童。” “今日不是。” 孟秦浩侧过脸,桃花眼里含着笑:“昨日答应本公子的事,忘了?” 朱玉自然没忘。 他要她当着谢清平和朱晏珩的面,证明自己的真心。 可她环视一圈,却没有看见朱晏珩。 桌上也根本没有留给他的座位。 正在疑惑时,外头小厮扬声道:“恭迎长公主殿下——” 朱齐深扶着朝阳公主走进正厅。 朝阳今日只穿着一身浅青长裙,乌发由木簪挽起,装扮素净得不像皇室贵胄。 她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自然地坐到了谢清平身侧。 朱玉这才明白,今日这场所谓的朱家家宴,从一开始便没有邀请朱晏珩。 父亲请来了长公主,却故意避开了自己的长子。 席间简单寒暄几句,话题很快落到谢家的婚约上。 孟秦浩摇着折扇,好心道:“听闻谢家已经在商议聘礼了,世子也到了这个年纪,还是早些定下来为好。” 谢清平冷淡地扫他一眼:“孟公子不如多关心自己。” “不劳世子费心。” 孟秦浩忽然握住朱玉放在桌上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倒是已经有了心悦之人。” 朱玉方才正在走神,猝不及防被他拉住,只得迅速挤出一个含情脉脉的笑容。 “奴婢知晓公子情谊。” 二人四目相对,俨然一副恩爱景象。 谢清平维持了半场的冷淡表情,瞬间碎成了一片狰狞。 他不明白,不过短短半个月,朱玉和孟秦浩怎么就成了这样? 朝阳公主默默垂下眼,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朱齐深却笑了两声。 “看到孟公子如今终于敢当众认下心悦之人,老夫也算宽慰。” 孟秦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清平抓住这丝异样,追问道:“朱大人此话何意?” “也没什么。” 朱齐深放下酒杯。 “三年前花朝节,孟公子曾来寻我,说想邀玉儿去凌琅阁庆祝生辰。” 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朱玉身形一僵。 孟秦浩察觉到她的异样,紧了紧与她相连的手,低声安抚:“都是过去的事了。” 朱玉勉强朝他笑笑:“奴婢知道。” 当年花朝节前,她确实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那信上字迹潦草,约她在午时前往凌琅阁,一看便像是出自孟秦浩之手。 “那日朱大人同意之后,我的确命人清空了凌琅阁。” 孟秦浩停顿片刻。 “但那封邀请函,我没有送出去。” 朱玉猛然抬头。 朱齐深也蹙起眉:“孟公子不必为了照顾女伴心情否认过去。” “并非否认。” 孟秦浩难得收起笑容。 “当时我鼓足勇气写好邀请函,却在最后关头退缩了。我怕朱玉拒绝,也怕自己先低头,便连夜派人把信截了回来。此事孟府上下都可作证。” 谢清平沉声道:“如果你没有送出邀请函,那朱玉为何会只身前往凌琅阁?” 朱玉的耳朵嗡的一声。 如果邀请函不是孟秦浩所送,那么,即便他提前清空了凌琅阁,也不可能设下杀局。 空有竿,没有饵,钓不来鱼。 除了孟秦浩,还有谁知道她的生辰,知道他准备邀请她,也熟知谢清平死士的行事规矩?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朱玉心口狠狠一缩。 不可能。 长兄不会杀她。 可越是否认,往日那些细枝末节便越是争先恐后地浮现。 她想起自己死前几日,朱晏珩曾问她花朝节有何安排。 想起出门那日,他恰好不在府中。 想起围绕坟墓生长的大片竹林,想起刻有朱晏珩名字的墓碑。 也想起他曾看着她,轻声道—— 玉儿,三年了。 “阿玦?” 孟秦浩的声音将她从混乱中拽回。 她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他的手。 “不舒服?”孟秦浩蹙眉,“我们可以先走。” 谢清平也看了过来:“阿玦,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朱玉勉强挤出笑容:“只是酒有些烈。” 朱齐深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转而看向朝阳。 “既然谈到婚姻大事,老夫今日正好也有一事想问。” “公主与犬子的婚约,陛下究竟准备拖到何时?” 方才心里浮现的人猝不及防被提及,朱玉指尖一颤。 朝阳公主无奈道:“朱伯父,这种事不是我一人能定的。况且晏珩自己未必愿意。” “婚姻大事,哪能事事由着他的性子?” 朱玉垂下眼。 一个年轻有为,一个身份尊贵,任谁来看,都是再般配不过的一桩婚事。 况且长兄已经二十七岁,不可能永远守着一座坟,等一个死去三年的妹妹。 她应该为他开心。 可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拽着下沉,连呼吸都泛出丝丝钝痛。 她讨厌这种感觉。 朝阳不愿继续谈婚约,主动转移话题:“朱伯父先前不是答应,要给我看看晏珩幼时的诗集?” “在书房,公主随老夫来吧。” 二人离席后,朱玉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旁边一歪。 孟秦浩连忙揽住她的肩膀:“真不舒服,那我们先走?”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脚步声。 “长公子、长公子!老爷与公主在您的书房呢,您走错了——” 屋内三人同时转过头。 敞开的红漆木门外,朱晏珩穿着一身尚未来得及换下的绯红朝服,快步穿过庭院。 他的乌纱帽因为疾行而些许歪斜,腰上的玉佩碰撞,叮铃响了一路。 朱玉从未见过长兄如此着急的样子。 他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就连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散落了几缕。 走到门前时,他终于慢下脚步。 看向屋里的视线直直落在孟秦浩揽在朱玉肩上的手。 随即,缓缓向下,又落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朱晏珩的眼神冷了下来。 孟秦浩见他这般狼狈,笑着想要调侃:“朱大人这是——” “你如何连他人的邀请都不分清?” 孟秦浩愣了片刻:“你说什么?” 朱晏珩深吸一口气:“谁,允许你带她来这里了?” 屋里骤然一静。 孟秦浩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她是我的书童。本公子要带她去何处,难道还要向朱大人请示?” “所以,你根本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 孟秦浩牵起朱玉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我的意愿,自然就是她的意愿。” 他含笑看向朱玉。 “对么,阿玦?” 孟秦浩的唇落在她手背,朱晏珩的目光也随之压了过来。 无喜无悲的一眼,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沿着她的脊骨一点点向上剖开。 长兄真的动怒了。 朱玉咬住唇,低声道:“是。孟公子的意愿,便是奴婢的意愿。” 孟秦浩满意地笑了:“朱大人可还有问题?” 朱晏珩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那阵失控似乎已被他重新压回身体深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没有。” 他一步步走入屋内,先看了看孟秦浩,又看向谢清平。 “本官只是觉得奇怪。” “二位一个将她带回世子府,一个将她留在孟府,都说自己对她有情。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她真正的名分。” 孟秦浩蹙眉:“本公子已经当众承认对她的心意。” “情人算什么名分?” 朱晏珩摇头。 “今日喜欢,便留在身边;明日厌倦,便可随手抛弃。” “阿玦不该是谁的侍女、书童,也不该只是哪个男人的情人。” 谢清平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替她赎去奴籍?” 朱晏珩看向他:“世子既然想过,为何一直没有去做?” 谢清平脸色骤然沉下。 朱晏珩不再理会二人。 他走到朱玉面前,微微俯身,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阿玦。” “先前本官给你的文书,可还带在身上?” 孟秦浩立即警觉起来:“什么文书?” 朱晏珩缓缓直起身。 唇边分明噙着温润笑意,眼神却牢牢锁着朱玉。 “自然是能让她堂堂正正留在朱府的文书。” “认亲文书。” 19. 真心话 三双目光齐齐落到朱玉身上。 她硬着头皮道:“朱大人,那份文书并未带在身上,而且奴婢暂时没有签下它的打算。” 朱晏珩似是早有所料,只轻轻颔首。 “无妨。” “文书在姑娘手里。姑娘想什么时候签,便什么时候签。” 意思是,只要朱玉愿意,朱府随时欢迎她。 可她不愿意签,并不是不想离开孟府。 而是她无法接受自己成为朱晏珩的义女。 上一世的妹妹尚且没有做明白,这一世难道还要莫名其妙变成他的女儿? “朱大人,奴婢没有——” “签呗。” 孟秦浩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朱玉回过头。 他半阖着眼,唇角依旧勾着,眸中笑意却已彻底冷了下来。 “何必当着我的面假装犹豫?这份文书瞒了我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日跟他回去么?” 朱玉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孟秦浩濒临发怒的模样。 她耐着性子解释:“奴婢没有签,也没打算签。今日这场宴席,更不是奴婢安排的。” “你当然不必安排。” 孟秦浩笑意更深。 “先去世子府招惹谢清平,再来孟府骗我,如今又有刑部侍郎主动接你回家。” “阿玦姑娘攀的高枝,倒是一根比一根高。” 朱晏珩眼神骤冷:“孟秦浩。” 谢清平也斥道:“你先冷静。” 面对二人的指责,孟秦浩干脆松开朱玉的手,不轻不重推了她一把。 “既然这么想去朱府,那你便跟他走。” 他看着朱玉,笑得难看至极。 “反正,本公子从来没有把你当一回事。” 朱玉原本还想解释,可被他推开后,那点耐心忽然荡然无存。 凌琅阁清场一事已经查明,她留在孟府的目的也已经完成。 既然他非要推开她,那她便顺了他的意。 朱玉抬眸,淡淡问道:“这是公子的真心话么?” 孟秦浩唇边的笑容微微僵住:“自然是真心话。” 朱玉轻轻颔首:“好。” 她从腰间摘下孟府的书童腰牌,放在了桌上。 玉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孟秦浩脸上的笑容骤然凝住。 朱玉后退一步,对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些日子多谢公子收留,今日之后,奴婢便不再是孟府的书童了。” 谢清平眉心微动,终究没有开口。 朱晏珩的目光在那枚腰牌上停了一瞬,脸上仍看不出情绪。 朱玉径直出了屋子,没有走向他们任何一个人。 直到她即将拐出庭院,孟秦浩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语气很轻。 “我让你走你就走?” 朱玉笑道:“自然,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奴婢自然要听的。” 她语气温和,措辞却锋利。 孟秦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过了半响,才道:“那我若说……说我喜欢你,想让你留下,你听么?” 朱玉诈了他许久的喜欢二字,如今这般轻飘飘坠地,让她莫名有些恍惚,想起了前世二人的决裂。 他们总在比较谁更受欢迎,谁更离不开谁,谁先低头便是谁输。 直到那日,她闯进凌琅阁,看见宿醉未醒的孟秦浩与一名侍女共处一室。 她忍着委屈,一遍遍问他有没有背叛自己。 他却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你想听什么?我说了不是,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他不是不知道她想听什么,他只是不肯先低头。 明明希望她留下,却偏要将满身尖刺都竖起来,逼她证明自己不会走。 可她已经不想再陪他玩这种无聊的博弈了。 “之前想听。” 朱玉看着他。 “现在不想了。” 孟秦浩眼里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 “可我说的是真心话。” “公子总爱把真心话和玩笑话掺在一起,让别人自己去猜。” 朱玉笑意明艳。 “可奴婢已经猜累了。” 孟秦浩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朱玉想了想,又好心补充: “公子既然想听真心话,奴婢也可以说几句。” “陪公子演恩爱,真的好生无聊。公子吻技虽好,却总是持续不久,偏还要用些花拳绣腿,装作自己占了上风。” “还有。” 她笑得更加灿烂。 “公子的画,真的很丑。” 四周骤然陷入寂静。 谢清平与朱晏珩的目光也一并落到了孟秦浩身上。 孟秦浩站在原地,脸上残存的笑意一点点褪尽。 半晌,他才哑声问: “这是你的真心话么?” 朱玉笑出了声。 她转过身,随意摆了摆手。 “谁知道呢?” “公子自己慢慢猜吧。” - 朱玉走出朱府时,听到身后有两个脚步声跟着。 她不用回头都能猜到,一个是朱晏珩,一个是谢清平。 她现下还未定好之后的计划,最好不要与这二人正面交锋,免得被牵着走。 朱府门前停了几辆马车,她快速扫了一圈,选中一辆停在最角落,没有明显家徽的青篷马车钻了进去。 马车旁暂时无人,想来车夫和随行侍卫都跟着主人进了府,里头虽陈设简单,但桌上摆了不少点心,各个精致复杂。 看起来是个很注重吃食的主。 她躲在角落,听见外面二人脚步声逐渐靠近。 有人的脚步在车外停了片刻,朱玉抬眼望去,那人身影映在窗帘上,朦胧模糊,唯有一个乌纱帽的形状明显。 朱晏珩。 隔着车壁,朱玉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 可不知为何,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离开。 谨慎如她,在马车里耐心等到二人马车声远去后才从窗里探出头。 外头尘土纷飞,除了这一驾马车,也就只剩下孟秦浩的了。 朱玉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时,却听身后响起了一道温柔的女声。 “阿玦姑娘?” 她猛地回头,见朝阳公主掀开帘子,外头的侍卫看见朱玉,忙不迭拔剑就要冲来。 朝阳公主侧头:“她不是刺客。” 侍卫讪讪收剑,扶着公主进了马车。 没想到自己闯了公主的马车,朱玉吓得冷汗直流,立刻跪下认错。 “奴婢该死,奴婢不知这是公主的马车,奴婢这就……” 朝阳公主毫不避讳地拉她起身:“本宫可以顺道载姑娘一程,姑娘要去哪儿?” 朱玉怔了怔:“……我在京师城郊有一处老宅子。” 朝阳点点头,转头便吩咐车夫往城郊开,旋即朝朱玉推了推那些点心:“刚才见你在席上都没怎么动筷,若是饿的话,可以吃点。” “谢公主。” 朱玉有些受宠若惊,感动地大快朵颐时,却见朝阳公主撑着下巴,一直鬼鬼祟祟地偷瞄她。 她放下糕点,温声道:“公主是有什么心事么?” 见她主动开口,朝阳公主轻咳两声,凑近她耳旁,语气神秘道: “方才从书房回来,我看见孟秦浩站在屋里一直盯着庭院,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人,你们方才发生什么了?” 原来是想听八卦啊。 朱玉暂时还不太想回忆,只搪塞道:“……一些小争执,公主无需费心。” “小争执?可他脸色惨白,我叫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哈哈,或许是孟公子弄丢了什么,正在找呢。” “看他的样子,到更像是被丢掉的那个。” 朝阳公主看着她,讳莫如深地笑了:“阿玦姑娘,你和那两个男的有仇吧?” 冷不丁听到公主用词如此粗犷,她愣了片刻。 “……应该算吧。” “那你和朱晏珩有仇么?” “……应该有吧。” “那你能帮我推掉婚约么?” “……应该——什么?” 没想到公主会如此直接,她瞪大了眼睛。 朝阳公主朝她耸耸肩:“我不喜欢他们这种太端着的。” 她评价锋利又契合,朱玉没忍住笑出了声:“公主若不喜欢,直接推了联姻不行么?” 朝阳摇头:“父皇有意撮合,若我 主动推辞拒绝,总归是要让父皇不开心的。” 朝阳长叹一声,向后倒去:“阿玦,你既与朱晏珩有仇,总能想到法子帮我吓退他吧。” 听出公主假意委托真心抱怨,朱玉也玩笑道:“奴婢尽量……试试看?” 朝阳好笑地瞧她一眼:“一般人会答应吗?” “奴婢不是一般人。” 二人对视,同时笑出了声。 “我真信了啊。” “奴婢会努力的。” - 朝阳说要送她一程,便真将马车开到了老宅门口。 分别时,她还有些念念不舍,拉着朱玉的手邀请她有空去公主府。 二人性子意外合得来,朱玉笑着温声应下,转身看到那老宅留有一条门缝时,却立刻垮下了脸。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果不其然,阿萍正趴在地上,缩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方形。 “我知错了。”听到推门声,她头也没抬,字正腔圆道歉。 朱玉哼了一声:“错哪儿了?” 阿萍抬起头,表情严肃:“我不该为了点臭钱就向朱大人出卖姐妹情况我有罪我对不起你!” 朱玉惊讶道:“除了送信你还干了别的?” 阿萍倒吸一口冷气:“当时朱大人说你在孟府不太安全我也没想这么多我就每日上报你安全与否别的一点都没说!” 朱玉眯起眼睛:“多少钱?” 阿萍顿了顿:“什么?” “多少钱,让你跟了他?” “……一百两,后面变成二百两了。” 朱玉表情缓和不少。 她不介意阿萍用些小聪明去换钱,甚至不介意阿萍替朱晏珩跑腿。 她只介意阿萍这傻子会不会被朱晏珩坑。 现下听来,那点情报换她几百两的薪水,完全赚了。 “五五分。”朱玉伸出手。 “得嘞。”见她态度软下来,阿萍毫不犹豫拿出一袋银子递过去。 朱玉气消了,反过来心疼她:“不用这么多,我拿这里的一半就好。” “啊,这是朱大人找我买你不要的二手物件的钱。” 朱玉抬手锁住了她的脖子。 “哎哟、哎哟,我错了,我也不是白卖啊,我去了好多趟朱府,也拿到朱大人的情报了!” 朱玉没有松开,恶狠狠道:“先告诉我是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阿萍被嘞得上气不接下气,支支吾吾道: “——是密室、是密室!” “密室?” “那日我被带入了一个四周都是高墙的院子,里头种满了竹子,可石灯却没几个,十分昏暗。” “长兄喜竹,用竹子装点院子,很正常。” “不止,那晚外头一点风都没有,唯独这院子里阴风阵阵。” 朱玉终于松了手,蹙起眉头:“……兴许是你进去的时候刚好刮风了。” “那风不是从竹林里来的,是从脚下地砖缝里往外冒的,又凉又潮。” 阿萍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而且我敲门前明明听见朱大人在另一个人交谈,可他来开门之后,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了。” 朱玉还是不肯相信:“那人可能是为了避嫌躲了起来。” 阿萍朝她摆摆手:“最重要的,是我亲耳听见屋子里有奇怪的摩擦声,像是有铁器拖在地上。” 朱玉陷入沉默。 这些异样若只出现一两处,还能以巧合搪塞。 可若如此多条同时出现,那即便她再不愿意面对,也得承认,朱晏珩,确实藏了什么在那个院子里。 她咬住唇,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我得回去朱府。” 阿萍没有阻拦,只好奇道:“所以你签了那份认亲文书?” “我不签。” “那你如何回去朱府?” “进朱府的理由有千千万万个,不当他朱晏珩的义女,我也可以借着送礼的由头进去。” “送礼?”阿萍环视一圈家里,语气有些无奈,“咱们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了。” 朱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丁香紫织金襦裙。 出自孟秦浩之手,布料与裁剪都是上乘中的上乘。 她抬头,朝阿萍神秘一笑。 “我可以,投其所好。” 20. 投其所好 朱府。 日上三竿之际,朱玉跟着小厮,昂首挺胸踏进了朱晏珩的修竹居。 这处院子四周环绕矮墙,虽种有不少竹子,但院子采光很好,日光洒落,为房檐竹林披上一层金箔。 眼前一派明媚,朱玉实在无法想象朱府里会有阿萍口中那般阴森之地。 小厮在院门口便离去,她一个人走到书房门口,紧了紧手中的礼盒,正准备敲门时,却听见里头传来些许低沉交谈声。 “那铺子里的药材全部查封,逐一清点,不得遗漏。”朱晏珩语气里透着朱玉陌生的严肃。 “朱大人,那铺子里药材堆积如山,以我们的人手恐怕……”那人越说语气越虚,到最后,干脆噤了声。 里头沉默片刻,那人换了个语气,认真道:“属下明白。” 朱晏珩这才开口:“还有,把这份证据送到谢家,他们若还不交人,那刑部便上门要人。” “……大人,谢家声称,谢世子有意保下此人。” 又是一阵沉默。 忽地,朱晏珩轻笑一声:“谢清平若真要保她,会亲自来找本官。何时轮得到你替他传话?” 扑通一声。 “大人恕罪,小的只是见大人日理万机,不希望这些事情叨扰大人。” “成羽,良禽择木而栖,本官不怪你另择高枝。” 他轻轻笑了。 “只是两根枝头一起踩,容易摔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磕头声不断响起。 “不必如此惊慌。”朱晏珩依旧笑着,“去把谢泽兰捉回来,便算你将功补过了。” 成羽语气颤抖:“属下……属下明白!” 朱玉在外头听得目瞪口呆。 长兄果然是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刑部侍郎之位的人。 这般威严,甚至令她想起了父亲。 眼见里头的人似乎要走出来,朱玉先一步敲响房门。 “朱大人,是我,阿玦。” 门倏地打开,朱玉与成羽对视一眼,他年纪似乎不大,身材壮硕,皮肤黝黑,一看便是个练家子。 二人对视,他微微颔首,旋即快步离开了,朱玉盯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总感觉有些眼熟…… “阿玦姑娘,今日是何事寻我?” 她的沉思被朱晏珩打断,回头时,他双眼含笑,微微侧头,是熟悉的温润君子样。 ……完全看不出此人方才在里头那般严肃训人了。 她压下心底的叹服,举起手里的礼盒:“先前大人为我解围,想着来送礼。” 朱晏珩眼神停在那礼盒上,表情舒展不少,将她领进了书房。 朱晏珩的书房与朱玉印象中差不多。 简洁、干净,桌上摆的文书不多,角落香炉青烟袅袅,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只是看久了,总会觉得这里少了点烟火气,不像给人住的。 朱玉将那礼盒放到桌上,眨着眼睛期待朱晏珩掀开。 “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见她这副灿烂模样,朱晏珩脸上笑意掩饰不住,他轻轻摇头,打开了盒子。 一件码放整齐的丁香紫织金襦裙映入眼帘。 朱晏珩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如何?”朱玉兴致勃勃道,“布料、裁剪都是上乘,颜色也很衬您的肤色。” 朱晏珩没有回答,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件襦裙。 朱玉心下一凉,有些懊恼。 “您看出来这是旧衣了?抱歉,奴婢手上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珍贵礼物,才出此下策,送您我穿过的裙子……” 朱晏珩怔了怔:“你……穿过的?” 朱玉有些尴尬:“这衣裳奴婢已经洗净了,您若介意,奴婢便换一样礼物。” 她伸手想将盒子取回来,朱晏珩却啪的一声合上盒盖,按住了它。 朱玉吓了一跳:“朱大人?” “不必。” 他抬起头,面上绽放出笑容:“我很喜欢。” 朱玉惊喜还未维持几息,便见他表情苦恼,低低道:“但这襦裙形制复杂,我一人怕是无法穿上。” 语罢,他咬住唇,缓缓掀起眼皮,看向了朱玉。 “现下,也不可能让侍女替我穿……” 朱晏珩咬唇的力道不小,本来偏浅的唇色被他咬出几分血色,就连那唇下痣也变得显眼起来。 朱玉听出他难言之隐,盯着那唇下痣,鬼使神差般,毛遂自荐。 “那……奴婢替大人穿!” - 朱玉在答应的瞬间就后悔了。 可话已经放了出去,她不可能当场出尔反尔。 长兄倒是十分坦然,自行锁了门,便拿着衣物绕到了屏风后。 独留朱玉一人在屏风外七上八下。 书房里十分寂静,便能放大所有声音。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中,偶尔夹杂着朱晏珩略显沉重的呼吸,随后腰佩落案,衣物坠地,几声轻响砸得她呼吸一滞。 她不愿再靠近那个屏风,走远了些。 可离得远了,屏风上影影绰绰映着长兄的身形,脊背挺拔四肢修长,抬手解发簪时窄腰露出,从肩膀到腰部的曲线流畅完整,像是一束修竹被人从中收紧。 格外挺拔利落。 朦胧又清晰,比刚才还要旖旎了。 朱玉深吸一口气,干脆闭上了眼睛。 她是来干正事的,是来找借口留下探查朱府的,不要瞎想,更不能被牵着走! “阿玦。” 思忖间,朱晏珩的声音忽地响在附近。 她猛地睁眼。 朱晏珩摊开双臂,一脸无辜地站在不远处看她。 他最里层一件白色中衣松松垮垮,领口敞至胸前,外面的丁香紫上襦也只是随意搭着,唯有裙腰被胡乱系紧,更显得他身材傲人了。 平日里习惯束起的乌发也懒散披在身后,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将他本就瘦削的脸衬出几分病气。 可他身材又是如此结实饱满,病气缠绕不显得他虚弱,更像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装点。 朱玉眼神停在他胸口之处,脑海一片空白。 几年不见,长兄愈发富有了。 见她整个人愣在原地,朱晏珩害羞地笑了笑:“抱歉,我是不是太不会穿了?” 回过神来,朱玉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何止是不会穿,这是完全是在胡乱穿啊! “没事的,一回生二回熟,奴婢帮您。” 朱晏珩颔首,乖乖站在原地,偏头看她。 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朱玉脚步沉重地走到他身边,伸出去的手都有些颤抖。 按理来说,她应该边说边演示。 可朱晏珩身上的木质香气不由分说扑面而来,胸口那细腻的肌肤与骇人的沟壑又近在咫尺,朱玉哪还有开口的勇气。 她不说话,朱晏珩也不说话,二人离得极近,却只剩下呼吸声响起。 好安静,好诡异。 她有点想哭了。 情绪克制不住,系紧腰带时一个不留神,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 “嗯……”朱晏珩闷哼一声。 朱玉动作凝固,不敢抬头:“抱歉,奴婢轻点。” “没事。”朱晏珩笑了笑,“是我太紧张了。” 明明是她自告奋勇替朱晏珩穿衣,现下却是他反过来安抚她。 她有点想逃了。 真不该接下这活。 她强撑着一口气,终于将大部分衣物整理好,最后只剩下了胸口处。 这襦裙在裁造时特意留了不少放量可供调节。 朱晏珩虽能穿得下它,但它毕竟是女子形制,胸口处应该会松松垮垮。 朱玉抬起手,正准备从背后收紧襦裙,却在看到胸口处紧绷的布料时,愣住了。 “咦……胸口处怎么会这么勒……” 话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这裙子是按照她身材打造的。 她有点想死了。 朱晏珩察觉到她的尴尬,出声安慰:“许是我这几日积食,有些胖了。” 胖也不会胖这个地方吧…… 二人各怀心思沉默时,却听外头有侍女敲了敲门,道:“朱大人,奴婢来为您换香……咦,门为何没锁?” 朱玉循声看去,那门被侍女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天光泄进室内。 她不可置信抬眼看向朱晏珩。 他方才不是去锁门了么?! 朱晏珩却没有她这般慌张,只垂着眸,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像是全然没听到外头侍女的动静一般。 朱玉惊呆了。 若这侍女推门进来,先不说她清誉如何,穿着一身襦裙的朱晏珩名声不是完蛋了! 老朱家好不容易繁华富贵没多久,她还没享受到,怎能止步于此! 她心跳加速,牵起朱晏珩的手,想要带着他躲到屏风后面。 可朱晏珩像是钉在了原地,任她如何用力扯,都不动如山。 眼见那门缝逐渐变大,二人马上就要暴露在侍女面前,朱玉彻底慌了。 她不管不顾,再度用力一扯。 朱晏珩却恰好在此时放松,朱玉没 收住力,直接踉跄出去,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她猝不及防,脸马上要撞在地板,闭上眼时,感觉腰部被人用力一捞,一阵天旋地转,她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还未来得及睁眼,便听见头顶响起朱晏珩的声音。 “出去。” 侍女应下,脚步声很快远离消失。 朱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勒得紧紧的襦裙边缘,鼻尖缠绕着浓烈的木质香气。 可她这下没了那点旖旎的心思,撑起身子,对着身下的朱晏珩怒道: “朱大人,您是希望这副样子被发现么?” 朱晏珩此刻躺在地板,乌发如泼墨般散了一地,刚刚整理好的衣服又松开,露出脖颈与锁骨,半遮不遮,更显暧昧。 这样子,成何体统! 面对朱玉的怒意,他却并未动摇。 他半阖着眼盯了她片刻,视线从额间顺着鼻梁流转到双唇,眸光锐利似刃,像是在雕刻她的轮廓。 片刻后,他喉结滚动,低低道了一句。 “是。” 朱晏珩态度敷衍,有些自暴自弃的冷意。 “若是被发现,或许就不用被父亲逼婚了。” 朱玉瞪大双眼:“您是想用毁掉自己名声的方式逃避婚约?可皇帝还未正式赐婚,大人何必这般着急下定论。” 闻言,朱晏珩勾起唇角笑了笑,那唇下痣也被牵动,晃在朱玉眼前。 他语气不屑:“迟早的事。” …… 朱玉蹙起眉头。 他说的确实没错。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朱家才站稳脚跟没多久,朱齐深自然有意攀附长公主。 那日父亲已然绕过长兄对长公主施压,再加上皇帝也有意推动联姻,若没有外力阻拦,这婚约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朱玉想起那日在长公主轿子上对这些贵公子们的犀利评价,心中不禁有些悲凉。 外界看来郎才女貌、喜闻乐见的一场婚约,二位当事人却是百般不愿,各种设法推阻。 只是,就算二人再不愿,父命君命压在头顶,除了自毁清誉,便只剩下先成婚这一条路了。 可朱晏珩能和谁成婚呢…… 朱玉撑在地上的十指缓缓扣紧,动作间,朱晏珩的发丝纠缠住了她的指尖。 她正愁找不到阿萍口中的院子。 若能以朱夫人的身份住进朱府,莫说一间密室,便是把整座宅子翻过来,也无人敢拦。 既能帮朝阳推拒婚约,又能借机调查长兄。 这是一举两得的善事。 绝非她掺杂私情。 …… “奴婢、奴婢有一个方法。” 朱晏珩缓缓眨了眨眼,耐心等着她磕磕巴巴的话。 门缝始终留着,外头的天光跃进他乌沉沉的眸子里,流转出些许氤氲水光。 “朱大人若愿意的话……可以娶奴婢为妻。” 朱晏珩眸光颤了颤,而后,绽放出一个格外温柔的微笑。 “阿玦,不必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不、不,大人,婚事只是权宜之计。等赐婚的风波过去,我们便和离。奴婢绝不会痴缠大人!” 朱晏珩轻笑出了声:“我不怕你痴缠,我只是觉得,你的意愿比较重要。” “奴婢愿意——奴婢就是愿意才会提出来的啊!” 她不知朱晏珩为何突然如此扭捏,一着急,语气重了些。 朱晏珩默了片刻,抬起手,替她把吃进嘴角的发丝撩开。 而后,他用手掌,捧住了她的脸颊。 微凉柔软的掌心贴在她滚烫的肌肤,朱晏珩眯了眯眼,欲言又止。 朱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脸红了,匆匆忙忙想拉开距离,却一把被朱晏珩拉了回去。 她猝不及防,又撞进他怀里。 这一回,是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胸口。 细腻洁白的肤色,轮廓鲜明的沟壑,距离太近,她甚至看见了胸口上的一颗小痣。 颜色偏棕,没有朱晏珩那颗唇下痣深,浅淡得恰到好处。 她吞了吞口水,总感觉朱晏珩一直在故意引导她靠近这块区域。 ……若真是如此,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投其所好? 心跳逐渐加速,她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烫,甚至不得不屏住呼吸,好阻止那木质香气继续霸占她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声音沙哑,语气郑重道: “好。”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收紧了扣在她腰间的手。 “那便说好了。” “我要娶你为妻。” 21. 婚约 “——什么,你向朱大人求婚了?!” 老宅里,阿萍正在整理屋子里零零碎碎的各种白骨,听见朱玉如此平静淡然炸出一句惊雷之话,她大叫一声,怀里骨头哗啦啦摔了一地。 “——他还答应了?!” 朱玉有些心虚,不敢看她,垂头盯着地上的白骨:“我也没想到他就这样答应了,不过这样也好,方便我潜入探查你说的那密室了……” 阿萍闷闷道:“早知道不告诉你那情报了。” 朱玉怔了怔,抬起头,却见阿萍也垂头丧气,心情不佳。 “我们都不知道那密室里有什么,就算是价值千金的宝贝,也不值得你用自己的婚约涉险啊。” 朱玉听出她在关心自己,心里一暖。 阿萍又道:“你若嫁去朱府,便是把我一人丢在这阴森的老宅了。” 朱玉一噎:“原来你也知道这里很阴森啊。” “罢了罢了,反正我本来就孑然一身,朱府也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阿萍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认真替朱玉思考后续安排。 “也不知道朱府那边会要多少的嫁妆。我手头里还有几个珍贵的兽骨,要是还不够,只能把人头骨卖给那酒蒙子装酒了。” “阿萍,朱府应该不收那些。” “那我们家没嫁妆了!” “有啊,”朱玉朝她灿然一笑,“你当我的嫁妆吧。” “我?算了吧,我没有那攀高枝的命。” 朱玉指了指自己:“那,攀我这根高枝,要不要?” 阿萍愣了片刻,听懂她言语里深意后,嘟起嘴,泫然欲泣。 朱玉哎哎两声,走过去抱住了她。 “好了好了。” “呜呜呜,奴婢誓死效忠朱夫人。” “……你改口的真快啊。” 她还抽抽噎噎哭着,老宅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朱玉越过地上那一片白骨,将门打开。 朱晏珩穿着那套熟悉的雾蓝直裰背手立于门前。 他表情似笑非笑,似乎心情很好。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找上门来,望着他含笑的眼睛,朱玉忽地有些心慌。 不知他有没有听到方才阿萍在里头鬼哭狼嚎喊她朱太太。 二人相顾无言,片刻后,朱晏珩才颔首道: “阿玦,今日有茶会,你要与我一同去么?” - 二人到达茶会时,里头早已人声鼎沸。 朱玉跟在朱晏珩身后进去,总感觉今日热闹过了头。 抬头越过他肩膀看去,才发现朝阳公主竟然也参加了这一次的茶会。 二人四目相接,朝阳公主眼睛一亮,高举手与她招呼。 可手抬到一半,她意识到四周全是人,连忙放下手臂,只小幅度地与她晃了晃手。 朱玉好笑地朝她抬抬眉,不动声色地找了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 贵人出席,公主身边挤满了少爷小姐,她一时半会也插不进去,只好百无聊赖地环视一圈。 这不看还好,一看便与两道锋利的视线对上了眼。 谢清平坐得端正挺拔,可面前的吃食与酒盏一动未动,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来念经的。 孟秦浩更是诡异,今日身旁一个人都没有,自顾自喝着闷酒,只有在需要添酒时才与侍女有交流。 对比正常应酬的朱晏珩与大受欢迎的长公主,这两人附近简直寂寞冷清。 朱玉本因求婚之事有些烦闷,见二人这幅样子,忽然心情好了不少。 面对二人堪称斥责的视线,她也不心虚,举起自己的酒盏,敬了敬谢清平,又敬了敬孟秦浩,旋即,仰头豪饮。 见状,那二人脸色更沉,干脆撇过头去,不再与她对视。 宴席中途,有公子发现谢清平孟秦浩二人今日异常沉默,主动敲了敲酒杯,建言献策。 “今日恰逢茶会开办满一年,小的敬三位大人一杯,”他举着酒盏,一一敬了过去,“若非三位大人齐心办下这场茶会,小的哪有机会面见朝阳公主?” 他语气高昂,甚至有些颤抖,听得出来他是真心在感谢朱谢孟三人。 但朱玉觉得,他应该感谢她。 毕竟,若是没有她朱玉这个靶子,这三个人哪里会走得这么近,还月月搞这一出茶话会。 不过,这番话落进如今的三人口中,便有了不同的含义。 谢清平下颌紧了紧,硬邦邦吐出三个字:“不用谢。” 孟秦浩悄然翻了个白眼,挤出虚假的笑容:“哪里哪里,这位兄弟太客气了。” 朱晏珩倒是接受良好,礼貌向那人回敬了一杯:“本官也要感谢诸位每月都能赏脸。” 说着,他不忘侧过身,敬了敬那两位恹恹的大人。 “谢世子,孟公子,十分感谢。”他眉眼弯弯,似乎心情大好。 他这句感谢说得有些重,很难不让人猜测他有言外之意。 谢清平深吸一口气,攥紧酒盏,没有回应。 孟秦浩却再也压不住脾气,冷呵一声,阴阳怪气道:“朱大人稍安勿躁,那认亲文书她难道了签么?” 朱晏珩大方饮尽杯中酒,唇瓣留下些许水光,开口时,语气有些无辜:“如孟公子所调查的那样,没有。” 朱玉一怔。 孟秦浩这人还偷偷调查她? 见朱晏珩开始吃瘪,谢清平找准时机,也沉声道:“朱大人也没少调查谢家的事。” 朱晏珩一噎,表情缓缓垮了下去:“情香一案阻力太多,下官身在刑部,不得不……若此举惹得世子不满,实在抱歉。” 她斜了一眼谢清平。 这人竟然还在保着谢泽兰? 朱玉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 他们针对她就算了,怎么连长兄都要受他们欺负? 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我们便是同道中人,大人何必言谢。” 朱玉忽地拍案而起:“——他和你们不是同道中人。” 她一声怒喝引发包厢里所有人瞩目。 此情此景,正如她重生回来那日。 她忽然冷静下来,意识到祸从口出,下意识看向朱晏珩。 他嘴角噙笑,朝她缓缓颔首。 意思是,可以说。 得到允许,朱玉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对着谢清平与孟秦浩道: “我与朱大人已经定亲了。”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片刻。 而后,有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又是你这个疯侍女,前几个月掀桌说自己是朱玉,最后被朱大人带走,你如今又在发什么疯?” “就是啊,朝阳公主在此,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抢走她的位置?” 在众人越来越多的嗤笑声中,朝阳公主倏地站起身子,一脸错愕地瞪着朱玉。 众人幸灾乐祸,纷纷等着公主痛斥这不知好歹的奴隶。 然而,二人沉默对视片刻,朝阳公主,忽然笑了。 “阿玦,此话你可当真?” 朱玉挑眉,看了看朱晏珩,众人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了他。 面对几十双情绪各异的眼神,朱晏珩缓缓站起身,广袖一甩,双手交叠,微微欠身,对着朝阳公主郑重道: “回公主,下官确实要与阿玦姑娘成亲。” 众人的嗤笑声彻底消失了。 甚至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没听错吧? 朱晏珩不娶长公主,要娶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奴隶?! 认亲文书变成一纸婚书,谢清平与孟秦浩如遭雷劈,同时凝固在原地。 孟秦浩反应过来,也倏地站起身,瞪着朱晏珩:“朱晏珩,你疯了?为了赢我们,竟要出此下策?” 谢清平一手扶桌一手扶额,开口时,几乎咬牙切齿:“这般费心推动我与谢泽兰的婚约,便是为了这个?” 朱晏珩泰然自若:“我是真心实意要娶阿玦姑娘为妻,二位无需替她担忧。” 朝阳公主已经快步走到朱玉身边,捧起了她的手,眼里满是感激:“阿玦姑娘,嫁妆的事就交给本宫吧。” 众人惊慌失措。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朱晏珩要娶一个奴隶?为什么谢清平和孟秦浩如此痛心疾首?为什么 朝阳公主还要谢谢她? “阿嚏——”朱玉打了个喷嚏,见目光忽而聚集起来,她谦虚地摆摆手,笑了笑。 “诸位不必惊慌,小事、小事。” 众人目瞪口呆。 此人干出如此惊天动地之大事,却还如此淡然地一笑置之。 这奴隶,到底是何方神圣?! - 宴席于黄昏时结束。 婚讯宣布后,有太多人想要找她取经,再加上谢清平与孟秦浩二人明显有话与她讲,她本想留下。 可朱晏珩喜静,人群愈发拥挤,他呼吸渐重,身形也有些不稳。有一次避让时,额角轻轻擦过她的肩,随即便退开道了声抱歉。 朱玉不愿见他难受,干脆拒绝了之后的邀约,带着他离开。 离开凌琅阁时,朱晏珩明明如此虚弱,还主动用身体护着她,将身后那些追上来的人全部挡在了身后。 她十分感动,便主动上了他的马车,想要先陪他回一趟朱府。 等到了朱府,见到明姨,朱玉又有些流连忘返,不愿离开。 正巧,朱晏珩提到明姨院子里种了几株新花,邀请她去看看。 她立刻应了下来,牵着明姨走到了院子里。 明姨喜欢花草树木,院子里百花齐放,一步一景,十分有格调。 但朱玉环视了一圈,也没有见到那几株新花。 她意识到,方才是朱晏珩察觉到了她流连忘返,才给了她一个借口。 “……朱大人真是心思细腻。” 明姨替他解释:“我的新花还未送到,长公子或许只是太过劳累,把运来府里的东西记错了。” 朱玉好奇道:“朱府是添了什么新物件么?” 明姨颔首:“先前那祠堂里的牌位少了一块,长公子派人加急打造了一块新的回来。” 朱玉心虚地舔舔唇:“居然有人偷牌位?真是稀奇啊。” “是啊……偷得还是大小姐的,”明姨笑着摇了摇头,玩笑道,“说不准就是茶会上那几位大人托人干的。” “您也知道那茶会?” “整个京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朱玉盯着脚底下变换的地砖,心情忽然有些低沉。 她小声道:“明姨,你觉不觉得他们很无聊。” 明姨拍了拍她的手:“阿玦是在替大小姐不值?” “是啊。我不明白,他们那么恨她,为何还要每个月设宴谈论她,明明让她埋在地里,慢慢被遗忘就好了。” “或许,他们就是不想让她被忘记呢?” 朱玉怔了怔,抬起头,明姨苍老的眸子里映出她一张懵懂的脸。 “不想她被忘记,亦或者,不想忘记她,却又不够勇敢承认自己对她的真心。” “所以,只敢用这种方式反反复复确认她的存在,让她一遍一遍在回忆里活过来。” 朱玉蹙起眉头:“这是个好方式吗?听着像一群胆小鬼在背后给朱小姐招魂。” 明姨笑出了声:“若大小姐在世,定然也会像姑娘这样评价吧。” 朱玉也被明姨逗笑:“那我也要给大小姐招魂了。” 二人言笑晏晏走出院子,朱玉脚步一顿。 夕阳隐没,雾霭沉沉,夜与日的交替之际,天际划出一道紫色的晚霞。 朱晏珩就站在这样的紫幕之下。 他轮廓被夜色打磨得格外模糊,远远看去,只见他背脊挺拔,垂着眸,似是在思考什么。 安静、凝固,似一幅捉摸不透的水墨画。 今日下午落雨,树上有积水,朱玉看到他肩上布料洇出深色水渍,发丝也有些潮。 大抵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朱大人。” 她开口,语气里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柔软。 朱晏珩回过神来,侧过头,缓缓朝她绽放笑容。 他唇角勾起,唇下痣也被拉得变形。 方才还静止的水墨画,像是被她点睛,忽地有了人气。 像是被羽毛轻挠,天际的紫晕染到了她心口。 “阿玦,天色已晚,你若不便,可以直接在朱府住下。” 22. 衣冠冢 午时。 五月初,暑气蒸腾,新叶也被晒得蔫蔫巴巴,有风拂过,刮起热气,叶子不耐地摇两下,发出沙沙声。 朱玉坐在亭中,斜靠栏杆,一手伸出,百无聊赖地撒着鱼饵。 她身披翠绿薄纱罩袍,玉簪挽起长发,本来黝黑的皮肤被养得白里透红,瘦削的身材也丰腴了不少。 再配上这一身行头,外人不会觉得她是渔村孤女,倒更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鱼饵落在湖面,各色锦鲤一拥而上撞出层层涟漪,亭中倒影碎成日光粼粼。 阿萍打了个哈欠:“这鲤鱼胖了好多。” “我日日养着,它们自是享福……等等,我养了多久?” 阿萍怔了怔:“今日,好像是第十三日了。” 朱玉伸出去的小臂被艳阳晒得发烫,她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愣愣抬头。 二人对视,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我们竟然已经在朱府待了十三日了?” 朱玉记得那日朱晏珩以夜深为由邀请她住下,她一时脑热,便答应了。 第二日,她本想着要离开,然而一大早,阿萍也被朱晏珩请进了朱府。 朱晏珩好吃好喝招待二人,上到诗词歌赋,下到蹴鞠投壶,二人不亦乐乎,玩到黄昏,他又主动邀请二人留宿。 二人原想以未带行李为由推辞,朱晏珩却提出派人去取,顺带又差人带来了一箱子的话本子。 盛情难却,朱玉二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这十多日间,她二人的东西被一箱箱搬进朱府,一来二去,西苑几乎成了她们的院子。 阿萍看向池子里饱餐一顿后各自散去的锦鲤,又转头看向朱玉。 她眨眨眼,伸出手捏了捏朱玉的脸颊肉:“朱大人把你也养得挺好的。” 朱玉蹙起眉头。 这十三日来,朱晏珩一边在西苑养着她二人,一边马不停蹄准备婚事。 可她竟然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在西苑里堪称与世隔绝。 她忽觉事情不妙:“这几日我每每向侍卫要求外出,朱晏珩总是恰好在不久后出现,送来些新奇物品。” 阿萍神色一变:“你这样一说,他好像确实一直在打断你外出。” 说着,她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巴。 “——朱大人是在囚禁你!” 朱玉:“……” 朱玉:“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阿萍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朱玉:“我怀疑他发现了我们的目的。” 阿萍瞪大眼睛:“他是为了不让我们调查那密室?” “有可能,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了。” 说着,朱玉将最后一把鱼饵用力甩高。 鱼饵散向四处,锦鲤随之分开。 朱玉盯着水面看了片刻,忽然挑眉。 “他若盯着我,便不可能同时盯住你。” “我们分头行动。” - 夜间。 西苑门口的侍卫打了个哈欠。 已经到了平日换岗的时候,夜班的同僚今日却迟迟未到。 他站了一天岗,对同僚恨得牙痒痒的同时,也忍不住腹诽长公子。 西苑本就藏在朱府最里侧,苍蝇进得去出不来的位置,里头住着两位平平无奇的女子,需要安插侍卫整日看守么? 而且,这长公子说来脾气也怪得很。 要看住人,又不多安插几个侍卫;要盘查出入,又不许他们问得太细,仿佛生怕贵客看出自己正在被看守。 倒是苦了他们这些老实人,一边应付着心思难测的主子,一边还要替散漫的同僚当牛做马。 思及此,他愤愤打了个哈欠。 “大哥。” 一道幽幽女声响在身后,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是那位名叫阿萍的女子,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侍卫警惕道:“我马上换班,有事可以找待会站岗的侍卫。” 阿萍哭丧着一张脸:“可我……我等不了了。” “你要做甚?” “我的月事带用尽了……” 猝不及防听到她坦白此等隐私,侍卫一下也慌了。 “这、这,你让侍女替你拿啊!” “院子里的侍女都去照顾阿玦了……大哥你在这院子里守了十多天,难道没发现朱大人格外偏宠她么?” 说着,阿萍眼眶渐红:“真是苦了我们这些老实人,一边要看大人脸色,一边还要替朋友当牛做马。” 相同的境遇让侍卫心下一软。 同僚马上要到,最多只有片刻空缺,西苑里那位阿玦姑娘不会危险到哪里去的。 他蹙眉:“行吧,我带你去找人,走在我前面,不许乱跑。” 阿萍欲言又止:“……可我背后见了血。” 侍卫长叹一口气:“行。” 阿萍故意落后半步,宽大的裙摆擦过墙边草丛。 朱玉伏在阴影里跟着挪了数步,直到侍卫转过回廊,才趁院门无人闪了出去。 她一路小心奔逃,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来,才放缓脚步。 月光皎皎,映着石板路格外凄凉,她站在十字路口,几条小路蜿蜒向前,通向更漆黑之处。 在朱玉的记忆里,朱府并没有阿萍口中那个诡异的院子。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朱府原先的样子,只有一处地方有如此大的空间,能让朱晏珩凭空建起一座密不透风的院子。 ——后山那片未曾开采过的林子。 朱府主体格局虽未大变,通往后山的小径却被新修的院墙和回廊截断了几处,朱玉一时间迷了路。 好在她记得那后山有一处温泉,循着水声与潮湿热气,她顺利找到了那片林子。 晚风阵阵,林中树影摇曳,水流潺潺,静谧之中,她却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声响。 喑哑低沉、断断续续,不似她曾听到过的任何响声。 她循声靠近,仔细去听,倒更像……人的喘息? “玉儿……” 她脚步一停。 ——是朱晏珩的声音。 心似被猛地攥紧,她呼吸停住,下意识想藏起来,却又听朱晏珩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喘。 他极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听得她心头一颤。 长兄……在哭么? 她不再后退,反而伏低身子靠近。 夜风穿林而过,吹开泉面浮着的一层薄薄白雾。 层层叠叠的树影中,她看见长兄褪去衣物,背对着她浸在温泉里。 露在水面上的半个身子湿漉漉,水滴在细腻的肌肤上难以挂住,顺着流畅饱满的肌肉形状缓缓滑落,最终没入水中,悄无声息。 不知是不是难过得紧了,他微微蜷缩着,浸湿的乌发贴在背后,勾勒出扇骨与脊骨的形状。 他右肩不时绷紧,水下隐约传来细碎的动静,涟漪一圈圈撞向岸边。 “玉儿。” 又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自己,朱玉感觉双颊发烫,双腿也不自觉软了些。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被自己吓得站直了些。 那是长兄。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 可这片刻的松懈,背后的月光便将她的影子直晃晃投在水面上。 她暴露在了朱晏珩视线里。 “谁?” 完了! 她埋低身子,听见泉中响起一阵水声,大抵是朱晏珩躲进了身侧巨石后。 “出来。” 他声音冷然:“再躲,我便唤侍卫了。” 朱玉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不是来找密室的么?怎么成偷窥长兄沐浴的变态了? 她已在不自觉间走得太近,现在若拔腿逃跑,反而会适得其反。 几息后,她下定决心,缓缓直起身子。 泉中巨石后,朱晏珩的影子映在水面,漆黑朦胧。 “……朱大人。” 朱晏珩诧异道:“阿玦?” 她一掐掌心,鼓起勇气道:“我本想寻一处无人的地方沐浴,听着水声便到了这里,没想到遇见了大人。” “你若需要沐浴,西苑自有侍女。” “……阿萍都叫走了。” “那门口的侍卫也能带你去。” “他们恰好换岗,没人在。” 朱晏珩叹了口气。 “阿玦。” 语气有些许无奈。 二人陷入沉默,朱玉额头泛起一层冷汗。 她心知自己举止诡异,理由更是漏洞百出,朱晏珩若想要追究她的责任,她在劫难逃。 风停云聚,月光比方才更暗了些。 朱玉攥紧掌心,静待长兄斥责。 可片刻后,她却听朱晏珩轻声道:“下来吧。” 朱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不是来沐浴的么,”朱晏珩敲了敲那巨石,“有它挡着,你大可放心。” 朱玉大脑一片空白。 三年不见,长兄竟有了几分魏晋遗风。 “阿玦?” 若此刻拒绝,方才那套沐浴的说辞便不攻自破。 “……好。” 朱玉已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褪去外衣泡进池子里的了 。 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背靠着那块巨石,而一石之隔外,便是她的长兄,朱晏珩。 只要稍稍动一下便会发出水声,她干脆盘坐在原地,只露出一个脑袋,不敢动作。 可不同于她的拘谨,朱晏珩却照常掬水淋在肩上。 哗啦啦。 暧昧水声萦绕耳旁,四周太安静,便显得这水声太过招摇。 简直像在炫耀,或是……引诱。 水落入泉,泛起的涟漪圈圈蔓延,拍在她身上。 恍惚间,像是长兄的轻拂。 朱玉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起身冲回岸上,可朱晏珩的声音,却忽地响起。 “是担心婚约的事情,睡不着么?” 距离太近,她很容易能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担心。 既然长兄给了她台阶,那她便将计就计。 “是……我还是担心这场婚约有些仓促,虽然大人帮我赎了奴籍,但再怎么说,也难免会遭人非议。” 朱晏珩轻笑道:“明明是阿玦配合我成亲躲避赐婚,如今竟然还连累你替我委屈了。” “阿玦大可放心,京师无人会非议。” 不是“无人敢”而是“无人会”。 朱玉怔了怔,总感觉朱晏珩这句话的语气有些阴森。 不像是在许诺,倒像是在宣布一个事实,听起来,就像是他会提前除掉所有敢非议的人一样。 她泡在温热的泉水里,莫名打了个冷战。 “婚宴在朱府?” “是,过几天会提前走个过场,到时要麻烦阿玦配合了。” 为了成亲当天万无一失,朱晏珩连提前演礼都安排好了。 “朱齐深大人会来么?” 朱晏珩很快回答:“父亲有事,不便出席。” 果然是父亲的作风。 朱晏珩不遂他的愿,他便半点面子也不留。 朱玉抬起头,看见远处竹影摇曳,忽地想起了自己的坟。 “婚宴设在朱府,可府上有朱大小姐的坟……我们在她坟上又唱又跳的,万一她生气显灵来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朱晏珩沉默片刻,而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玉儿可不是这般小气之人。” ……她是啊。 朱玉忽而有些烦闷,干脆将嘴也潜进水里,吹着泉水冒出不少水泡。 水泡嘭嘭炸着,细微响声回荡泉水之间。 过了一会儿,朱晏珩才道:“无须担心,那只是个衣冠冢,玉儿不在那里。” 只是个衣冠冢? 怪不得她刚回朱府那日没挖到任何东西。 那看来,长兄应该是把她尸身好好存在什么地方了。 朱玉心情一下好了不少。 正好脑袋也被泡得晕乎乎,她抹了一把脸,大大方方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安心等几日后的演礼了。我沐浴好了,先走一步,朱大人。” 朱晏珩低低嗯了一声。 朱玉上岸时,几个侍女不知从哪来赶来,替她擦身换衣,领着她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朱晏珩才从巨石里缓缓游了出来。 抬眼望去,朱玉踩在岸上湿漉漉的脚步蔓延一路,直到拐角处彻底消失。 一根翠绿发带挂在树枝间,随风轻晃。 他盯了片刻,喉结窜动,却也没出水,只游到巨石另一侧,方才在朱玉所在之处。 他伸出手,贴在石壁之上,指腹感受到比温泉稍高的温度,恰好是她的体温。 朱晏珩垂眸,五指摩挲着石壁向下,视线最终停留在平静的水面。 一束月光恰好落下,他看清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面无表情,瞳色漆黑如夜,眼底却翻涌着比夜还旖旎的情绪。 浸在身上的泉水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下一瞬,他整个人悄然没入水底。 水面残月被涟漪切割成粼粼碎玉,而后,逐渐恢复原状。 一切回归静谧。 - 侍卫打着哈欠回到宿舍时,见到值夜班的同僚竟然还在呼呼大睡,他怒从心头起,掀开那人被褥骂道: “还睡呢!今日是你轮岗,若西苑两位女子有任何闪失,我看你如何与长公子交待!” 同僚睡眼惺忪,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懒懒散散抢回被褥,继续躺了下去。 “就是长公子交待的,今晚开始,不用再看护西苑了。” 侍卫怔了怔:“啥?为啥看了十多天又不看了?” 同僚闭上眼睛,喃喃道:“谁知道呢,这些大人本就阴晴不定,心思难测。” “……况且,长公子,还是其中最难猜的那个。” 23. 婚宴 “——他是在色诱你啊。” 阿萍撑着脸,啧啧称奇。 昨夜落了小雨,西苑里水汽浓重,二人对坐院中,朱玉只能隔着未散的雾气看她。 朱玉撇嘴:“他如此百般设防,说明那密室真有点什么,我们必须得去了。” “你昨日若不被色诱,今日就该有成果了。” 朱玉脸抽了抽:“为何一直强调我被色诱?” “因为你就是被色诱——唔唔唔!” “我那是被发现之后无处可逃!”朱玉瞪她一眼,缩回了手,“而且我也不是一无所获。演礼那日,府里的人都会集中在前院。只要朱晏珩不能离开婚堂,我们就有时间进密室。” 阿萍揉了揉下巴:“那就是要穿婚服?你到时一身凤冠霞帔的,不方便行动还容易被发现。” 闻言,朱玉忽然朝她神秘一笑。 “谁说我要穿新娘服了?” 阿萍脸上的疑惑缓缓化作惊诧。 “你不会……” “对,我请朱晏珩穿新娘服了。” 阿萍沉默地打量她半晌,忽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知你心急,但再心急,也不能修邪术啊。” 朱玉敲了敲她脑袋:“我没有给朱晏珩下降头——他答应得很畅快。” 她回忆起当时提议二人交换婚服时的情景。 朱晏珩批着公文,听完她的话,握住毛笔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他眉眼舒展,唇角勾起,淡淡回了个好。 不过,他大抵是心愿得偿,一时没控制好力道,毛笔在宣纸上洇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这样看来,朱晏珩说不定还想谢谢她呢。 朱玉挑了挑眉:“反正演礼那日你尽量配合我,若我不慎被发现,你立刻逃离朱府,不许停留。” 脑海里浮现出朱玉和朱晏珩互换婚服的画面,阿萍浑身一寒,认真点点头:“我一定会的。” - 演礼当天,朱玉早早便被侍女摇醒。 这几日夜间总淅淅沥沥落着雨,她本就没睡好,又从来不习惯早起,正巧阿萍不在身边,无人唠嗑,她困得眼了皮直打架,就连侍女絮絮叨叨的嘱咐都只听个大半。 “……姑娘记得先去……朱大人在里头等您。” 迷迷糊糊间,听到什么厢房,她便一头栽在桌上睡了过去。 等醒来后,身旁侍女都消失不见,只剩了她一个。 她已换上了大红圆领袍,头配金丝翼善冠,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模样。 袍子大小刚刚好,大抵是朱晏珩特意为她定做的女款。 方才侍女让她去厢房,可朱府东西两个厢房,她并未听清要去哪侧。 想了想,她决定先去离得较近的西侧。 今日天气阴沉,雾气难消,她一路走着,四周寂静异常,竟然没见到一个人影。 一股诡异之感攀上心间。 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可能人手都去前院帮忙了。 到了西厢房,朱玉看着黑压压的巨大屋檐,她有些退却。 小时候,西厢房总是闹些鬼神之说。 朱齐深不得不请了位风水师,那风水师到了西厢房,捻起一抔土,立即面色惨白,连连摇头。 “腥土阴邪,恐曾有过生肉血灾,大人还是早日把这顶封起来吧。” 朱齐深听罢,立刻请人大修房檐,将顶封住,之后西厢房才渐渐没了怪异之事。 只是这屋檐封得太实,本就窄小的院子照不进一点天光。 格外阴森。 她鼓起勇气进了厢房,红色帷幔随风轻飘,细细风声如泣如诉,抬眼望去,一壮硕新娘端坐在厢房铜镜前。 至少还是有人影的。 朱玉一下安心不少。 新娘身着宽大袄裙,头戴红盖头,乌发披散,后背宽阔。 只是这袍子似乎有些不合适,显得他整个人壮了不少。 长兄也真是的,知道给她定制婚服,怎么不给自己定制一套? 朱玉笑了笑,走了过去:“太好了,我还担心走错厢房。朱大人,久等了。” 那人身形一僵,并未回应。 朱玉脚步一顿。 “朱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 诡异的寂静填满西厢房空荡荡的室内。 朱玉打了个冷战。 “朱大人?” 蒙了灰的铜镜里,映不出那新娘子的轮廓,只有影绰绰一道黑影。 异常天象、哑巴新娘、大红婚礼。 如此诡异渗人。 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显灵了。 思及此,朱玉忽地冷静下来。 不对啊,怎么还有人在她一个死而复生的人面前装神弄鬼的? 心里的恐惧忽地化作一股怒意。 “少在这儿吓唬人!” 她踏前一步,直接抓着盖头一角,猛地一掀。 红色盖头晃晃悠悠飘落,一股皂角气息扑面而来。 而后,谢清平面无表情的脸,映入她眼帘。 “——谢清平?” 谢清平散着乌发,领口封得严严实实,一双剑眉星目明明只是略施粉黛,却也足够浓墨重彩。 四目相接,他耳根红得扎眼,一双眼睛却坦坦荡荡,直直看着她。 朱玉蹙起眉头:“你怎么穿得如此,”她顿了顿,勉强道,“如此漂亮。” 谢清平回过神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你当真喜欢这种?” “什么?” “你若早说你钟意男子异装,你我何至于此?” “你疯了吧!” 朱玉觉得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男子异装? 而且,今日演礼明明没有邀请外人,他是如何穿着个大红新娘服大摇大摆坐在朱府里头的? 明明她的新娘不是他…… 朱玉反应过来,慌道:“朱晏珩呢?” 谢清平下颌发紧:“你还要提他?” 朱玉懒得解释,甩开他的手,拔腿就跑。 今日从早起到现在她一直有种违和感,安静的演礼、无人的后院、消失的新娘,朱玉呼吸错拍,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浮现脑海。 ——长兄,不会逃婚了吧!? 东西厢房中间隔着中堂,为加快速度,她绕道往后山方向走。 石板路表面残留着昨夜的雨,她脚踩上去,发出哒哒响声,回荡寂静小道。 一路上依旧无人,唯有薄雾作陪,如迷障般让她心慌。 出了回廊,后山拐角处,她忽而又见一身红色新娘服映入眼帘。 朱玉这次警惕不少,先停下脚步,在原地观察。 那人同样头戴红盖头披着发,穿着的却是大红对襟袄裙,上绣有金丝暗纹,袄裙裁剪精致,衬得此人身姿曼妙,看起来比方才的谢清平薄不少。 朱玉这才放心,大步流星迈去,握住那人手腕。 “朱……” 手握上去的瞬间,她脸色骤然变了。 不对,这手腕太细了。 不是朱晏珩! 她猛然松开手,可这新娘已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钉在原地。 纤细白净的五指掀开盖头,孟秦浩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映入眼帘:“找错人咯,阿玦。” 朱玉怒道:“你怎么也在啊?” 孟秦浩整张脸堪称浓妆艳抹,眉眼深邃,肌肤透红,就连指甲都特意染成桃粉色,整个人艳如泡在春色里的一朵牡丹。 他冷笑一声:“你既然费尽心思嫁入朱府,本公子总该亲自来看看。” 话音刚落,谢清平的声音响在身后:“你要逃到哪里去?” 朱玉回头,见谢清平提着层层叠叠的裙摆,踉踉跄跄追了上来。 孟秦浩抬起二人交握的手,轻轻晃了晃:“世子慢些,我牵着她呢。” “你们到底为什么会在朱府?” 朱玉彻底没了脾气,恨不得当场化作厉鬼把这两人送去轮回。 孟秦浩慢条斯理:“这话应该由我们来问你吧。利用朱玉的名头和我们不明不白牵扯这么久,你真心把她当朋友么?” 谢清平冷冷道:“这次又是用朱玉之事哄骗朱晏珩?他竟也由着你这般欺负朱玉,狼心狗肺。” “哎,本来想放过你,可你如今竟然想踩着朱玉的坟头嫁进朱府,”孟秦浩嗤笑一声,“阿玦,你这实在有些过分了。” 朱玉听明白了。 他们是在给朱玉打抱不平呢。 朱玉气笑了:“二位大人整日办茶会编排朱小姐,一个两个恨得牙痒痒,如今倒是替她打抱不平起来了?” 孟秦浩理直气壮:“有何不可?朱玉虽娇蛮霸道、不学无术、玩弄人心,但再怎么说也是本公子的旧友,是本公子罩着的人。” 谢清平颔首,冷静批判道:“她性子娇蛮霸道是朱府无能,不学无术是夫子松懈,玩弄人心……虽确实是她之过,可你借她名义行荒淫之事,便是你之过了。” …… 说得到好听。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就是朱玉啊? 她自己都不介意,他们介意个什么劲? 朱玉莫名其妙,白了他们一眼:“朱玉小姐若介意会自己显灵的,用不着二位大人操心。” 此话一出,谢清平和孟秦浩两个人表情明显一变,语气严肃不少。 “实在猖狂。” “呵,厚颜无耻。” 朱玉现在满心只有抓回自己落跑的新娘,这样掰扯下去肯定没完没了,她灵机一动,用脚勾起地上的红盖头,往孟秦浩脸上一送。 特意涂抹了胭脂的孟秦浩不愿弄花自己的脸,下意识用双手一挡,松开了朱玉。 朱玉找准时机,掉头就跑。 谢清平孟秦浩二人反应过来,抬脚要追,可层层叠叠的婚裙绊住他们脚步,朱玉很快便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两个人的斥责声很快追了上来。 孟秦浩:“就非要去找朱晏珩?” 谢清平:“你当真这般喜欢他?” 朱玉一边逃一边怒吼回去:“谁说我喜欢朱晏珩!” 声音洪亮,回荡整个廊间。 她本想往下绕回前院寻人,却先在后山林中遇到了个小厮。 “你们朱大人呢?” 那小厮身着一身灰布衣,身形瘦长,面颊凹陷,额前碎发遮着大半张脸,闻言,只露出一只眼睛木愣愣看着她。 “朱大人呢!”朱玉急了。 那小厮反应过来,缓缓抬起手指了个方向。 朱玉谢过他,穿过白雾氤氲的暖泉,爬上一道斜坡。斜坡尽头,一座陌生的院子映入眼帘。 院子四面被白色高墙环绕,里头伸出无数茂盛的竹子,遮住本就不多的天光。 她背脊一凉。 这就是阿萍说的那 个院子。 方才小厮说,长兄就在里面。 而她今日的目的,也正是此地。 正巧,若闯进去被发现,便可以用寻找长兄为由搪塞。 没有犹豫,朱玉悄然钻进了院子。 正如阿萍所说,院子里阴森至极,里头一座黑漆漆的宅子镇中,朱玉趴在外头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声音后,才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屋子里虽灯光昏暗,但乍一看去,不过是一间普通的书房。 甚至,和长兄原先的书房别无二致。 朱玉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没有听到任何铁器摩擦声音,环视一圈,也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物件。 难道真是阿萍多心了? 她正想离开,却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过正常,便是不正常。 缓缓回头,她盯着墙上近乎垂地的挂画,歪了歪头。 就算一点风都没有,这画,会纹丝不动么? 她凑近,用手指抚摸上去,传来的不是纸张的柔软,而是铁器的坚硬。 朱玉深呼吸,掀开铁画,挂画之后,竟藏着一把青铜转轮锁。 四枚数轮并排而列。 她屏住呼吸,依次将数轮拨至自己生辰。 咔嗒。 朱玉的心停跳一瞬。 锁开了。 门后机关缓缓启动,伴随着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一个空旷的山洞映入眼帘。 这就是,长兄的密室? …… 所有的一切顺利得过了头,倒像是有人特意替她清出了一条路。 可机会就在眼前,即便是陷阱,她也必须进去看看。 她深呼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不算大,洞顶有一道裂隙,天光泄进的同时,也有积水从其中滴落。 滴答。 山洞最里角落处,有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伫立,大小与她相近,却毫无动静,大抵是死物。 滴答、滴答。 她轻手轻脚凑近,想要借着天光看清那玩意是什么。 奈何那裂隙开得不够大,她不得不越凑越近。 滴答、滴答、滴答。 有头与四肢,好像是个人形? 她越凑越近。 深灰色,不反光,应该是个石头雕塑。 她越凑越近。 直到停在那雕塑一步之外。 终于看清它的瞬间,朱玉整个人如坠冰窟,就连呼吸都暂停了。 ——是她自己。 雕塑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双眼半阖,浅笑着,如神女悲悯众生。 她身披云肩,手持莲花,腰间系着围裳,露出来的腹间环着各式璎珞,身姿袅袅。 离近了看,甚至连她小腹上那颗极隐秘的小痣,都用一点朱砂点缀上了。 明明只是一个雕塑,却如此栩栩如生,就像是有人曾日日夜夜、仔仔细细观察过这具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朱玉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浑身的血液倏地直冲天灵又迅速沉至脚底。 为什么长兄要打造这个院子? 为什么密室的密码是她的生辰? 为什么密室里又会有她的雕塑? 无数的疑问如利刃刮着她的脑袋,太阳穴突突跳着,朱玉忽地抬起了头。 不对。 ……身后的水声,什么时候停了? 如惊雷劈顶,炸得她头皮发麻,正想要回头确认情况,身后却猛地贴上来了一个人。 !? 朱玉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想要尖叫,嘴却被那人温柔捂住。 她双腿陡然发软,而后,背上那人轻轻一推,便轻而易举将她抵在了雕像之上。 凤冠上的金步摇晃出细碎声响,冰凉的珍珠流苏擦过她的耳廓,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木质香气。 “嘘,”朱晏珩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 说完,他慢慢移开手,见朱玉仍屏着呼吸,他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低声命令:“呼吸。” 似是戒尺落在身上,朱玉浑身一麻,立刻反应过来,猛地大口喘气。 不过短短几息,她背上已然布满冷汗,僵着脖颈侧眸看去,朱晏珩正将下巴搭在了她肩上,温柔地笑着看她。 紧紧贴在颈侧的肌肤有些许湿气,方才他大抵是站在了那裂隙水滴之下。 “朱、朱大人,我是来找您的……”朱玉声音在发抖。 “阿玦不是不喜欢我么?何必如此急着寻我。” 意识到他方才听见了她对谢清平孟秦浩二人的怒吼,她张嘴想解释。 “嘘。”朱晏珩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待她噤声后,又用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朱玉被迫抬起头,与自己那栩栩如生的雕塑,四目相接。 几乎与它脸贴着脸之时,朱玉发现,这雕塑就连人的皮肤肌理都做了出来。 更显诡异。 “阿玦喜欢么?”他语气幽幽然,令朱玉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我、我不喜欢……”她染上了哭腔。 朱晏珩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抵在她唇上的手,从另一侧环住她的腰。双手缓缓向前,最终十指交扣,覆在了她的小腹之上。 “不喜欢的话,那阿玦再与长兄造一个活的,好不好?” 他语气带笑,甚至有几分宠溺。 “亦或者,我该唤你——玉儿?” 24. 朱玉 太久没有听到朱晏珩用这个称呼唤她,朱玉怔了一瞬,感觉朱晏珩扣在她小腹上的十指愈发用力,像要将什么死死攥在他掌心。 “玉儿?” 朱晏珩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尾音却止不住发颤。 朱玉心口莫名一紧。 她记忆里,长兄永远从容温和。 即便十六岁那年二人大吵一场,她哭得几近崩溃,怒气冲冲地骂他,朱晏珩也始终克制温和,不曾有过半分失态。 可现在,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绷得极紧,胸膛起伏贴着她的后背,就连抵在她肩头的下巴,也似乎在轻微颤抖。 仿佛只是唤出她的名字,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朱玉不敢再想。 她压住心底不断上涌的惧意,强迫自己笑了一下。 “朱大人认错人了。” 她将每个字咬得清晰,生怕露怯。 “奴婢是阿玦,只是寻人时走错了地方。这里既然是大人的□□,奴婢现在便出去。” 话音落下,朱晏珩轻轻笑了两声,温热气息扑在她颈窝,令她浑身一震。 朱玉舔了舔发干的唇,试探着去掰他交扣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指。 出乎意料的是,她刚碰上去,朱晏珩便主动松开了。 那双手垂落时,指尖擦过她的腰侧,一触即离。 朱玉心下一松,立刻从他怀中钻了出去。 可没跑出去几步,她却觉得怪异。 朱晏珩没有追上来。 她回头看去,朱晏珩神色沉静,不疾不徐地跟了出来,裙摆上的红牡丹随步伐翻涌,似榴火烧遍所经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红色拖影。 四目相接,朱晏珩甚至对她笑了笑,熟悉的泰然自若,像是一切尽在掌控。 “玉儿,你在长兄身边十多年,你下意识的小动作,喜欢的吃食,长兄都记得清清楚楚。” 朱玉呼吸一滞。 在朱府待的这十几日,朱晏珩送来的,无一例外,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他从那时起便知道她的身份了? 朱晏珩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语气和缓。 “玉儿,你当真觉得,长兄喜欢异装?” ……不对。 当初在凌琅阁,她故意给朱晏珩换上破碗时,他瞧了她一眼,而后,他又找借口带她回朱府,在她自己的衣冠冢前,试探了她。 回忆起那晚在亭中偶遇,她当时生怕自己挖坟一事被发现,忙着转移话题,忽略太多细节。 现下想来,他或许根本不是在抱着那衣服,而是在——嗅闻它。 朱玉声音发颤:“那件衣服,是我的?” 朱晏珩笑了:“玉儿真聪明。”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她身上寒毛倒立,忙不迭加快脚步。 “玉儿,还不停下么?你是想听长兄说出你十六岁离家前,对长兄说的那些话?” 朱玉瞳孔骤缩,脚步顿住,再难以伪装镇定,回头恨恨瞪他一眼。 “朱晏珩!” 朱晏珩眸中明亮尽失,笑起来时,眼白被遮去大半,只剩难以见底的深黑。 开口时,他语气竟充满了雀跃:“终于承认了,妹妹。” 不合时宜的雀跃令朱玉背脊发寒。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长兄。 心中惧意更甚,脚下步子加快,眼见院门逐渐清晰,马上要逃离出这诡异之地。 可忽地,两道红色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谢清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头冠,气息微乱,眼里满是冷意:“将自己的欢愉凌驾于他人痛苦之上,是会有报应的。” 孟秦浩捂着胸口,气喘吁吁缓了片刻,才掀起眼皮白了她一眼:“真能跑……自己逃得比谁都快,还有脸骂我只会逃避?” 二人一左一右堵住院门口,大有瓮中捉鳖之意。 “让开!” 身后还有鬼一样的长兄在追着,朱玉管不了那么多,二话不说就往二人中间冲去。 谢清平与孟秦浩早有预料,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伸出手,一个揽住她肩,一个揽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拦在了门口。 孟秦浩:“说清楚之前。” 谢清平:“不许走。” 朱玉急得直跺脚:“我和你二人各自相处不过短短一月,至于这般念念不忘么!”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谢清平与孟秦浩也注意到来人,纷纷抬头看去。 朱玉一下没了脾气,不敢回头,只得哭丧着一张脸,开始求饶:“二位大人就放我过去吧,之后让小女子跟着二位做牛做马做什么都行……” 她话音未落,却听见步摇细碎声响起,恍若戛玉敲冰,激得她浑身一寒。 “朱玉。” 朱晏珩声音温和,语气平缓,甚至还带着些纵容般的笑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要逃离长兄身边,去找那两个废物么。” 此话一出,院子气氛瞬间凝固。 风停树静,唯有远处昏鸦啼叫盘旋,如泣如诉。 顿时,揽在肩膀和腰上的手都收紧了不少,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那二人又跟见到鬼一样,猛地撒开了手。 谢清平凝固在原地,张了张嘴,瞳孔猛缩,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孟秦浩倒退两步,看了看朱玉,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朱晏珩。 他忽而挤出笑容:“朱大人说笑呢?对着阿玦喊朱玉,是大婚将近太忙碌,失心疯了吧。” 朱玉手心发凉,脑袋发热,见面前二人空出中间位置,正想要一鼓作气闯出去。 可肩膀却已经被身后之人搭住,他力道不重,却扣得很紧,掌心的滚烫透过布料烙在她肌肤之上。 朱玉不敢抬头,垂下眸,见那翻涌的红色裙摆如火海一般围在她脚边,令她无处可逃。 “她从一开始便端着玉儿的架子,与二位大人纠缠时用得也是玉儿的手段,甚至,二位大人也与先前一样,沦陷了。” 听见他直接戳破这些日子的事,谢孟二人面色一变,气氛忽地凝重不少。 可朱晏珩浑不在意,只温吞道:“本官十分好奇——二位大人是天生愚钝,还是自欺欺人?” …… 沉默。 死寂。 朱玉只感觉双眼发黑,额头冷汗狂冒,呼吸逐渐加速。 这半个时辰发生的一切早已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她恨不得当场晕在原地,逃避事实。 当时下定决心再回来,不过是仗着阿玦的身份好用,就算抛弃他们,也可随时脱身。 可现在,当着二人的面被揭穿自己就是朱玉,那这一场游戏的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不是半路杀出来的侍女让他们动心后再抛弃他们。 而是朱玉本人,用同样的暧昧与同样的决绝,再玩弄了他们一次。 …… 背后是对她图谋不轨的长兄,面前是被她二度抛弃的两个前情人。 被夹在中间的朱玉只感觉自己小命不保。 孟秦浩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胭脂水粉都遮掩不住他面色的惨白,他颤颤巍巍靠近,一把攥住她手腕:“你当真是朱玉?” 朱玉心虚至极,却不忘反驳:“我第一天就说了的……你们不信。” “我能信吗?!”孟秦浩瞠目欲裂,“一个渔村孤女说自己是死而复生的朱玉?” 谢清平眉头紧锁,踏步向前,死死抓住她另一边手腕:“是为了报复我秋猎时的选择?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引诱我,就是为了把我当个笑话一样,再丢掉一次?” 他眸色深邃,双眼通红,呼吸不断加速,斟酌良久,才狠狠吐出几个字:“朱玉,你好狠的心。” 听见他这话,孟秦浩也猛地反应过来,眼底的情绪从震惊慢慢过渡成了愤怒:“怪不得你那几日要假意顺从我,看我为你意乱情迷、不知所措,再于众人面前揭我的短……” 他咬字时格外用力,牙根发出细微摩擦声,恨得仿若要将朱玉生吞活剥:“——你爽了吗,朱玉。” 面前二人的怒火攀至顶峰,朱玉不敢多言,只默默缩了缩脖子。 身后的朱晏珩听完二人这般怨恨之言,适时温声提醒道:“二位大人若这般恨她,何不放开她?” 孟秦浩冷笑一声:“你想得美。” 谢清平斜他一眼:“假仁假义。” 朱晏珩露出一副无辜而疑惑的模样:“二位何必垂死挣扎?” 朱玉听出些言外之意,总感觉他们暂时还不想杀她,她还有一线生机。 她轻声试探:“……你们,还生气么?” 三道锋利的视线立刻剐在她身上。 哦。 还生气。 她舔了舔唇,继续试探:“……那你们先气着,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身上三个力道都莫名其妙重了些。 “嘶——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走、不走!” 三人这才收了力道。 “二位弄疼玉儿了,”朱晏珩轻轻撩起朱玉散落额前的碎发,语气骤然发冷,“放开她。” 谢清平干脆用身份施压:“你是以何等身份在命令本世子?” 朱晏珩油盐不进,理直 气壮道:“自然是玉儿的未婚夫。” 孟秦浩嗤笑道:“当长兄的这般罔顾人伦,不知廉耻。” 朱晏珩也笑了笑:“本官记得,强迫玉儿当着我面与他亲吻的人,好像是孟公子吧。” 朱玉愈发汗流浃背了。 再吵下去战火总会烧到她身上,必须快些逃走。 三人交锋之际,却听身旁响起了明姨的声音。 “长公子、阿玦姑娘,还有二位大人……诸位这是在?” 朱玉循声望去,明姨蹙起眉头,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余光中,她看见墙边衣角一闪,有些眼熟。 “三位大人挤着阿玦姑娘一人作甚?” 明姨满脸困惑,替朱玉打抱不平,三人莫名有些心虚,一时间没人出声。 朱晏珩先反应过来:“明姨,你先退……” 他话音未落,明姨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抓起谢清平的红裙,猛地往众人头上一掀。 红裙飘然,尘土飞扬,明姨借着这个混乱瞬间,一脚踹在孟秦浩膝盖上。 养尊处优的孟秦浩不扛打,哎哟一声踉跄向前。 明姨大喊:“小玉,蹲下!” 朱玉回过神来,立刻弯下腰,失去重心的孟秦浩直直往朱晏珩身上倒去。 朱晏珩神色一凝,不得不退后躲开。 她瞬间失去三个桎梏,混乱中,一只粗糙的手伸到了面前,阿萍的声音响起:“阿玦,跟我走!” 方才的衣角果然是她! 朱玉立刻握住那双手,二人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奔跑时带起的风刮得树林沙沙响,二人气喘吁吁,呼吸错乱。 朱玉盯着阿萍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萍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主动道:“之后再找你算账。” 朱玉怔了怔,握住她的手,笑了:“……好。” 二人跑到朱府门口,一路上不见任何下人,安静到了极致。 哪里不对。 阿萍看见门口的马车,正准备推朱玉上去,却发现她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再不走来不及了!” 朱玉蹙起眉头:“这马车是你备的么?” 阿萍摇摇头,旋即神色一变,察觉到了不对,缓缓退后远离马车。 “……朱大人的?” 朱玉咬牙:“只有他会这样请君入瓮了。” 二人对视一眼,阿萍又道:“那我们直接用跑的,明姨能拖一会儿时间。” 她二话不说牵着朱玉跑了起来。 朱玉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余光却瞥见府邸房檐之上有一道冷光闪过。 ——有刺客! 瞬间,冷光化作羽箭射来,朱玉来不及躲避或是呼喊,只得伸出手,将阿萍护在怀中。 羽箭破空之声响起,朱玉死死闭上眼,屏住呼吸。 噗嗤一声。 可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下一瞬,朱晏珩的闷哼,传到了耳边。 朱玉心脏一紧,猛然睁开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鲜血淋漓的箭尖,停在她眼前不过三指之处,差一点便能要了她的命。 而后,是满目的红。 面前那人后背宽阔,羽箭尖端贯穿了他的肩头,鲜血从伤口涌出,大红婚袍很快洇成一片暗红色。 红得铺天盖地,仿佛连天光也染透了。 有一瞬间,朱玉甚至以为是自己被戴上了红盖头。 木质香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耳旁嗡鸣,如惊雷灌顶。 ——是朱晏珩护在了她身前。 她反应过来,连忙冲向前抱住了朱晏珩。 “长兄!” 朱晏珩眼神涣散,面色惨白,被朱玉抱住后,才回过神来愣愣看向她。 “玉儿。”他扯起嘴角,想要对她笑,可动作间又不慎牵扯到伤口,疼得眉头猛蹙。 “你、你先别说话,阿萍、阿萍!”她抱着朱晏珩四处寻找阿萍,可阿萍在第一时间就去追那屋檐上的不速之客,四周没有其他人了。 抱住长兄的双手触感逐渐变得温热而粘稠,她抬起手,发现五指早已被他的血浸透,爬满一片骇人的红。 朱玉大脑一片空白,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呐——!” 见她神情惊慌,朱晏珩抬起手,替她理了理散在额前的碎发。 他气若游丝,温声安抚道:“别怕。” “长兄一直在,别怕。” 说到最后,他气息越发微弱,最终力气一松,手重重砸在地上。 “长兄——!” 25. 眼泪 朱晏珩居舍外。 侍女时不时往外运出被血浸染的脏纱布,小厮端来一盆清水又很快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府里几位医师围在床前不允许外人靠太近,众人个个急得满头大汗,面色苍白。 朱玉浑身血渍,孤零零站在角落,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情恍惚。 夕阳沉沉,将天际烧出一线昏黄。 她已这样木愣愣站了两个时辰。 直到身体终于感知到极限,双腿一阵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孟秦浩和谢清平也在她身后这样站了两个时辰,见她身影一晃,终是不忍,主动靠近。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朱玉垂下眸,见孟秦浩二话不说直接牵起她的手,用那方白丝玉纹帕仔仔细细擦拭着她指缝间早已干涸的血渍。 她下意识要抽回手,他立刻蹙起眉头,语气严肃:“你担心他也不能作践自己吧?一身血渍,待会吓到朱晏珩了。” 话音刚落,身旁传来沉闷的声响。 她侧目看去,谢清平竟直接扛起院中的一个石凳,重重放在了她面前,生硬道:“歇会儿。” 她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谢清平已然摁着她的肩膀,强迫她坐了下去。 “歇。”不容置喙。 发麻的双腿渐渐有了知觉,手上的黏腻腥气也被逐渐抹去。 朱玉彻底回过神来,看向蹲在她面前的孟秦浩与谢清平二人。 他们没有换掉身上的婚服,只是摘掉了多余的首饰,在外头披上男子外袍遮掩,看着虽然体面了些,眼底的红血丝却有些骇人。 她猛地意识到,两个时辰过去,他们也一直没有离开。 目光相接时,二人看向她的眼神担忧又严肃,朱玉眼神颤了颤。 想到自己前两个月对二人做的那些荒唐事,她心底忽地涌上些愧疚,鼻头发酸。 “抱歉,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好……” 孟秦浩立刻抬手打断了她:“朱大小姐,我们不需要你可怜,也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原谅你。” 谢清平叹了口气,无比正经地摇了摇头:“你身上孽债难消。” 朱玉:“……” 不知为何,得知二人根本没有原谅她的意思,她心情突然好多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终于恢复些生气,二人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 屋子里头,却传来小厮的喊声:“朱大人醒了——快、快,再来些人!” 朱玉表情一凝,立刻站起身子,冲向了屋子里。 她动作迅捷,不给谢清平与孟秦浩任何反应的时间,留二人蹲在原地,纷纷愣住。 二人静默片刻,孟秦浩哎哟一声,把头一低,埋进了膝盖里,抬起一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喃喃道:“真能闹腾。” 谢清平将那石凳抱起,本想放回原位,可无论他如何摆放都总觉别扭,干脆又将那石凳搬回孟秦浩面前,自己坐上去,长叹一声。 - 朱玉小跑着进了居所,看到屋里被团团人围住的床榻,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才忽地冷静下来,放慢了脚步。 她担心朱晏珩,却暂时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 一鼓作气的鲁莽瞬间化作没有底气的心虚,她脚步一转,打算溜走。 然而,朱晏珩沙哑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落进了她耳朵里。 “阿玦。” 她转身看去,方才还挤在一起的下人们默默让出一条道,朱晏珩半个肩膀缠着纱布,靠在床榻上,朝她虚弱地笑了笑:“过来吧。” 朱玉张了张嘴,想拒绝,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朱晏珩悄然叹了口气,吩咐四周的人:“你们先出去。” “可是,长公子您的伤……” “出去。” “……是。” 众人埋着头出去时,有不少人用余光斜着路中间的朱玉,有好奇,也有责怪。 待房门在身后合上,刚刚还吵闹的屋子倏地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朱玉依旧站在原地。 二人静静对视片刻,最终,是朱晏珩先开了口。 他眸中映着屋内烛光,笑起来时,似有光华流转:“你没事就好。” 朱玉心绪复杂,可身为罪魁祸首的长兄却用这样柔软的态度敷衍她,她喉头一紧,不由自主变得锋利起来。 “我有事。”她终于踏步向前,怒气冲冲走到朱晏珩床边,“我现在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你。” 朱晏珩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在了床榻上。 “长兄都能答。” 见他仍是一副从容模样,朱玉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道:“为什么要在府中建那座院子?” “刑部案牍与卷宗太多,放在书房容易混淆,便专门建了一座院子办公。” 朱晏珩摩挲着她的发尾,令朱玉头皮发痒。 她摁下朱晏珩的手,又道:“那为何屋里有个山洞密室,门锁还是我的生辰?” “建那座院子时,发现了后山这个山洞,本想留着为你建一座小庙,却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 “为我建庙?”朱玉想起那个栩栩如生的雕像,身上一寒,“所以那个雕塑真的是我。” 朱晏珩淡然颔首,双手悄然环住了她的腰。 “那雕像上的痣呢?你怎么会知道?” 朱晏珩没有回答,只将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下移,隔着衣料覆在了那颗痣所在的位置。 “玉儿当真想知道?” 朱玉顿感荒谬,猛然攥住他的手,回头看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莫名其妙为我建庙、以你的名义为我立碑,又在山洞里对我说那些奇怪的话……朱晏珩,你究竟在想什么?” 面对她的怒意,朱晏珩丝毫没有动摇,只扣紧环在她腰上的手,凑在她耳侧。 “长兄在做什么、想什么,玉儿在暖泉不是都听到了么?” “什么?” “那日我泡在池子里,一边轻喘,一边唤着你的名字……玉儿,你都听到了。” 他刻意用气音咬字,似是在模拟那日场景。 朱玉猛地回忆起他被月光浸透的背影,还有他身下泛起涟漪的泉水。 她喉头发紧,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可朱晏珩早就在悄然间紧紧桎梏住她。 她一动作,他就闷哼一声,鼻尖萦绕着浓厚血腥气,令她无法狠下心来挣脱。 朱玉进退两难,彻底怒了:“朱晏珩,你疯了!” 背后那人将额头轻轻靠在她背心,滚烫的体温透过布料烙在她肌肤。 “玉儿,长兄心悦——” “你不许说!” “玉儿……” “我是你亲妹妹!” “那又如何?长兄心悦你,无关身份,亦无关血缘。” “朱晏珩!” “朱玉,我喜欢你。” “朱晏珩,你——” 想要说的话太多,一下全部堵在喉间,令她忽然噤了声。 朱晏珩也不催促,得寸进尺,将下巴放在她肩头,直勾勾盯着她。 朱玉侧目看去,那乌沉沉的眸子黑白分明,情绪深不见底,却又透着些孩童似的天真。 可天真过度,便显得残忍。 朱玉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心被摁进浸在酸水里,泡得发胀发酸。 所有的情绪反复冲撞她的脑海,她不可避免回忆起十六岁那年的决裂。 朱玉攥紧双拳,强忍住揍他的冲动,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 “朱晏珩,当年推开我的人,是你啊。” 朱晏珩怔了怔,眼神里罕见闪过一丝犹疑。 见他明显心虚,朱玉便知道他也记着那一场决裂,心头的酸涩更甚,她语气染上了委屈。 “你记得你当年怎么说的吗?你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毫无礼教’说我‘痴心妄想’,朱晏珩,这都是你说的。” 曾经出自自己之口的锋利措辞在耳边剐着,朱晏珩面色凝重,死死握住朱玉的手,贴在了他心口。 “我那时担忧你年纪尚小,不通男女情爱,将亲情与爱情混淆。” “那现在不担心了么?”朱玉越说越气急,不管不顾想要挣脱他,动作间扯到朱晏珩还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朱玉一下又慌了神,连忙凑近去扶他,朱晏珩借势再度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让她整个人坐在了他怀里。 朱玉不敢挣扎,生怕再伤到他,朱晏珩轻喘着,虚虚靠在她肩头。 “伤口渗血了,来人——”后面的话被他用手指止住。 朱玉垂眸看去,朱晏珩稍稍侧头,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里暗色翻涌,像是冬日结了冰的湖,所有情绪在水面下酝酿发酵,叫嚣着、暗涌着,只待薄冰碎裂喷涌而出,轻而易举便能吞噬她。 她忽地浑身一寒,只感觉在那情绪喷涌而出之前,自己已然从冰面坠入湖底。 恍神间,朱晏珩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 “玉儿,长兄失去你一次之后,就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了。” 他语气低沉,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卑微。 血腥气幽幽钻入鼻尖,朱玉回过神来,心里的委屈铺天 盖地而来。 “可是当年推开我的是你,现在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耍这些奇怪手段的人也是你,朱晏珩,你讲不讲道理啊?” 朱晏珩环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你做出这么多荒唐事,想靠着替我挡箭,让我心疼,把这些事情一笔勾销?朱晏珩,你想得美。” “长兄知错,玉儿想让我怎么补偿我都愿意。” “朱晏珩,我讨厌你。” “玉儿……” “你真的很讨厌。” 朱晏珩长叹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开口安慰,却感觉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唇上。 干燥的唇瞬间便吸收了那水滴。 他意识到不对,猛然抬起头,呼吸一滞。 朱玉一边抬手狠狠擦着眼泪,一边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明明委屈到了极致,却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一点动静。 可她整个人都因为情绪在小幅度地颤抖,鼻尖与眼尾都哭得红红的,看着可怜极了。 朱晏珩整个人凝固了。 安静的室内,只有朱玉啜泣的微弱声音回荡。 不断积蓄的眼泪砸在他手心,他回过神来,抬起手,可却不知该拭泪还是该抱住她,双手悬在空中许久。 朱玉少见他有这般慌神时刻。 从来游刃有余,连发现自己妹妹死而复生都未露出半点破绽的朱晏珩,竟然为了她几滴泪,便慌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朱晏珩明明就知道她有多委屈。 意识到这一点,朱玉更委屈了。 她小嘴一撇,抑制不住,哭出了声。 “我真的很讨厌你!” 朱晏珩只感觉自己心脏都被人用力攥紧,落在他手上的眼泪跟刀子似的,刮得他浑身发疼。 他不再犹豫,捧住朱玉的脸颊,吻住了她眼角的泪珠。 温热干燥的唇贴在她湿润的眼角,朱玉呼吸一滞,那唇很快又顺着泪痕向下,落在脸颊、鼻尖、唇角、下巴。 明明是安抚的吻,可他动作太过轻柔珍重,便难免带了些不该有的暧昧与旖旎,唇瓣贴在肌肤,一路烧得她胸口发闷。 “玉儿,别哭。” “玉儿,是长兄错了。” “玉儿……原谅长兄,好不好?” 一声声夹杂着欲望与歉意的昵称,朱玉听得心头发颤,抵抗不住他的攻势,干脆偏头躲开,有气无力骂道:“我不原谅你。” 朱晏珩稍稍拉开距离,拇指摩挲着她脸颊,二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眼神同样蒙着一层氤氲。 他喉结上下窜动,眼神一沉,一吻直直落在了她唇上。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朱玉尝到泪水的咸湿味道,还有些血腥气随着呼吸灌入。 朱晏珩用鼻尖蹭了蹭她,语气软了不少:“原谅哥哥好不好,小宝。” 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落在耳朵里,朱玉心跳一停。 自从她十六岁离家出走后,朱晏珩从未这样叫过她了。 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那股酸涩蔓延全身,她眼泪涌出,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停不下来。 朱晏珩蹙起眉头:“玉儿——” 话音未落,朱玉仰头回以他一个吻。 这一次,是唇齿厮磨。 朱玉主动撬开他的牙齿闯入他口中,朱晏珩只愣了瞬间,便很快顺着她的力道,由着她胡闹。 彼此交换着气息,朱玉腰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她不得不往上蹭了蹭。 二人贴得太近,朱晏珩呼吸骤然一沉,扣住她后脑的手也随之收紧,骤然加深了这个吻。 朱玉被他吻得大脑发烫,渐渐有些昏沉,只得抬手推了推他,示意他停下。 朱晏珩恋恋不舍咬住她的唇厮磨片刻,才乖乖放开了她。 与呼吸错乱的朱玉不同,朱晏珩虽双唇殷红,就连唇下痣上沾了水渍,可他却一脸淡然,只有眸色比方才深了些。 眉眼极淡之人,即便动了情,也存着几分淡漠。 可淡极生艳,他越是淡漠,就越让人有种亵渎之感。 朱玉心绪微动。 开口时,朱晏珩声音已然恢复了如常的温和。 “小宝,还是不肯原谅哥哥么?” 说着,他将头埋在了她颈窝。 “我不。” 朱玉语气发狠,动作上却没再推开他。 见状,朱晏珩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长兄要好好补偿小宝了。” 朱玉垂下眸,盯着他的发旋,缓缓将手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屋外暮色渐沉,她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抱住了他。 26. 朱家遗传 修竹居。 五月将尽,天气已经热得厉害,日头晒得石板发烫,把人蒸得懒洋洋。 朱晏珩屋内,小厮照例端着换药的纱布进了屋子,可见到里头二人时,他却愣住了。 只见朱晏珩倚坐在床头,那位声称前来照顾伤者的阿玦姑娘,却歪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她手里还摊着读到一半的话本子,散落的发丝垂进二人交叠的衣襟,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小厮顿时有些无奈。 这已经是长公子在府里静养的第十日了。 这十日里,朱府以养伤为由谢绝了所有拜访,可这阿玦姑娘每日都要跑到修竹居上蹿下跳一番。 一会儿要替朱晏珩编头发,一会儿给他念些不知从哪淘来的话本,一会儿又穿上朱晏珩新替她置办的衣裙,绕着床榻转上一圈,非要问他哪一种颜色更衬自己。 下人们不是没有怨言。 可每当有人想劝她安静些,朱晏珩便会先一步笑着开口:“无妨,随她去吧。” 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再管这位阿玦姑娘了。 可大夫再三叮嘱过,长公子的箭伤虽未伤及筋骨,但伤口前后贯穿,稍一动作便容易渗血,千万不能受到磕碰。 如今见到这姑娘枕在长公子肩头,他难免有些忧心。 小厮伸出手,正准备将朱玉叫醒。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朱玉,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便先横在了二人之间。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锋利目光,小厮背脊一凉,缓缓抬眼。 朱晏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用一只手虚虚护在朱玉背后。 他面色依旧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唇边却噙着一贯温润和煦的笑,仿佛并未因为小厮的逾矩而动怒。 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出去吧。 朱晏珩无声地做出口型。 小厮哪里还敢停留,匆忙收回手,躬身退了出去。 直至房门合上,他脚下打了个滑,险些摔倒,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已然全是冷汗。 吱哑一声,朱晏珩重新倚回床头,他肩上的朱玉,却悄然睁开了眼。 她盯着紧闭的房门,陷入沉思。 片刻后,朱晏珩悄声道:“还是吵醒你了?” 朱玉心下一惊。 她明明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未曾变化,只是睁了一下眼,朱晏珩便能这般迅速察觉? 她揉着眼睛,假装睡眼惺忪,嗔道:“你就不该让我睡在肩上,万一伤口裂了,又要多养好一些时日了。” 朱晏珩眼尾含笑:“长兄不介意。” 她介意。 这十日里,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去找阿萍。 可阿萍作为刺客的目击者,日日被刑部唤去问话,忙得不见人影;朱晏珩又伤势未愈,她便只能在西苑与修竹居之间往返。 她没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阿萍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朱晏珩顿了顿,道:“待刑部事毕,或许过两日就能回来了。” 仿若为了印证他这句话,静养的第十一日,朱晏珩终于能够下床走动,朱府不再拒绝他人拜访,朱玉也闲了下来。 傍晚,她从修竹居回到西苑,终于见到了消失多日的阿萍。 阿萍懒懒洋洋靠在西苑小亭子中,垂着头,心情似乎不太好。 朱玉有些心虚,踱步走过去,犹豫要如何开口。 阿萍却恹恹回头,斜她一眼:“老宅的东西我都清的差不多了。” 朱玉心口一窒。 阿萍这是要与她分道扬镳了?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若是其他人对她这样硬邦邦,朱玉早就与她翻脸。 可这次是她有错在先,她也实在不愿失去阿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解释:“对不起,阿萍——我并非刻意对你隐瞒身份,只是情况特殊,我前世之死尚未弄清,若太早暴露,只恐连累你。” 阿萍抬手打断:“不必解释。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早就超过了一个普通侍女该有的本事,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怀疑?” “那你……” “我只是觉得跟着你很有趣,便懒得追问。” 她说得越是轻描淡写,朱玉心中便越是没底。 朱玉伸手攥住阿萍的衣袖,一股脑倒出真心:“阿萍,我不想失去你。” 阿萍神色一变,猛然直起身子。 “——你要和我绝交?!” 朱玉愣住:“不是你要和我绝交么?” “我何时说过要绝交?” “你说老宅里的东西已经清得差不多了,还一直板着脸……” “我当然要板着脸!”阿萍气得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我这十日忙得团团转,你倒好,日日留在朱府陪长公子,连家都不知道回!老宅积了满地灰尘,还生了不少虫子,全是我一个人打扫的!” 发现阿萍并没有抛弃自己的意思,朱玉心中骤然一松,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她转而严肃道:“有虫子不是因为你的那些干尸么?” “好啊,现在轮到你怪我了,阿——” 阿萍骂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我现在究竟该叫你什么?阿玉、阿玦,还是朱夫人?” “我没有与朱晏珩正式成亲,况且我就是朱玉这件事,目前只有你们几人知道,还是唤我阿玦吧。” 阿萍点点头。 过了几息,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脸色渐渐变得古怪:“你和朱大人是、是亲……” “是。”朱玉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你知道这一点,却主动向他求婚?不对,朱大人也知道你是朱玉啊,那他还答应了?你们、你们……” 阿萍越说脸色越白。 朱玉噘嘴喃喃道:“无所谓,我是朱玉的时候就曾与他表白了。” 阿萍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你啊。” “他拒绝了。” “……应该的。” “他不但拒绝了,还骂我罔顾人伦、不知天高地厚,说要用家法伺候我。”朱玉越说越不满,“后来我们大吵一架,我便离家出走,与他彻底决裂了。” 阿萍捂住了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所以你一直不肯真正答应他,是因为当年的事么?” “自然,他想做兄长时便做兄长,想做未婚夫时便做未婚夫,天底下哪有事事由着他的道理?” 阿萍看了她片刻:“可你这几日,天天都在照顾他。” 朱玉动作微顿,声音低了些:“他替我挡了那一箭,我当然心疼。” “可心疼是心疼,答应是答应,又不是一回事。” 阿萍见她表情失落,连忙换了个话题:“那孟秦浩与谢清平是怎么一回事?若只是单纯分手,他们也不至于如此恨你吧。” 朱玉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一些混乱的画面,她难得没有立刻反驳,只垂下眼,用手指捻了捻袖口。 她斟酌片刻,避重就轻道:“……我只是在百花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了他们几句。” 阿萍狐疑地眯起眼:“只是说了几句,他们便记恨你三年,还要每个月聚在一起骂你?” “你知道那么清楚做什么?”朱玉气笑了,“难不成还要帮他们对付我?” 阿萍莫名其妙:“不啊,我得先知道你将他们得罪到了什么地步,才好在老宅布置陷阱。免得到时候他们找上门来,你又跑不掉。” 朱玉心里的气一下散了,叹了口气:“……谢谢你啊。” 阿萍笑呵呵地摆手。 “但是,不许用捕兽夹。” 阿萍脸上的笑容垮了。 “会死人的。” “……我是专业收尸的啊?” “阿萍!” “知道了!” - 第十二日,朱玉照例陪坐在朱晏珩床边。 朱晏珩的伤口已经不再频繁渗血,除了每日照常换药,明姨又让厨房添了一剂内服的汤药。 下人端来药汤时,还特意附上了一盏解苦的桂花糖水。 糖水清澈透亮,细碎的桂花浮在水面,随着托盘轻轻摇晃,看起来格外诱人。 朱玉的视线悄悄黏了上去。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的却全是药汤苦涩的腥气,顿时皱起了整张脸。 可朱晏珩像是尝不出苦,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朱玉看得目瞪口呆,连忙将桂花糖水递过去:“快喝一点。” 朱晏珩伸手要接,动作间却牵扯到伤口,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别 动。”朱玉立刻收回糖水,“我喂你。” 她拿起白瓷小勺,舀了糖水送到他唇边。 朱晏珩乖顺地垂下头,任由勺沿抵住自己的唇。 他喝药时干脆利落,喝糖水却慢了许多,晶莹的水渍残留在苍白的唇上,无端为那张过于清淡的脸添了几分艳色。 朱玉的视线停在他的唇上。 不久前,也是在这张床榻上,他们唇齿厮磨,呼吸交缠,朱晏珩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问她,为何不肯原谅哥哥。 回忆来得猝不及防。 朱玉耳根一热,握着勺子的手便停在了半空。 朱晏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拆穿,只温声笑道:“有些饱了,喝不下。” 朱玉回过神来:“这是明姨特意熬给你的,不喝岂不是浪费?” 朱晏珩掀起眼皮看她,长睫微颤,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 “玉儿替长兄喝?” 见朱玉没有拒绝,他从善如流,将她手中的勺子接过去,勺起桂花糖水,送到朱玉唇边。 糖水冰凉,勺沿却残留着朱晏珩的体温。朱玉试探着舔了一口,桂花的清香与甜意立刻在舌尖化开。 她眼睛一亮,低头将整勺糖水含入口中。 朱晏珩耐心地喂着她,见她喝得急,便笑着用指腹擦去她唇角的水渍。 “慢些,别呛着。” 他的指腹没有立刻离开。 朱玉被他触碰得有些发痒,下意识抿了抿唇。 暧昧正要在二人的沉默中继续发酵,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太子殿下携谢世子、孟公子前来拜访!” 下人的声音打碎这刻暧昧。 二人动作同时一顿。 朱玉下意识向后退去,朱晏珩却早有预料,在她拉开距离前便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了他怀里。 “长兄?”朱玉猝不及防,撞进朱晏珩一双沉沉的眸子。 还未反应过来,朱晏珩便用一指稍稍撩开她的衣襟,将她白皙的脖颈暴露出来。 而后,他低头,吻了下来。 扣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落在脖颈上的吻力道不大,却有意用牙齿厮磨,像是故意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朱晏珩的动作分明克制,占有她的意图却昭然若揭。 恍惚间,朱玉只感觉一股酥麻蔓延至全身,想要喟叹出声,外头却站着下人,只好咬住唇忍耐。 急促的呼吸与细碎的亲吻声在屋里悄然回荡。 下人等不到回应,又问:“长公子,可要请三位贵客去前厅等候?” 朱玉回过神,十指插进朱晏珩发间,悄声警告:“……朱晏珩。” 朱晏珩拉开距离,垂眸看了朱玉一会儿,似是在用眼神描摹她这一刻的失神。 片刻后,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对着外头平静道:“知道了。” 说着,他替朱玉理好衣襟,见那红痕无法被衣襟遮去,才满意地眯了眯眼。 “我马上到。” 下人应声退去。 朱玉抬手,在他没有伤的那侧肩膀给了一拳,朱晏珩不恼,反而笑着握住朱玉的手,强行挤进她指缝之间,与她十指相扣。 “玉儿,在此处歇息,长兄很快回来。” “我也要一起去。” 闻言,朱晏珩睫毛颤了颤,摇了摇头。 “太子在场,定然是要聊玉儿不爱听的朝中公事。” 朱玉理直气壮:“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我只知道你伤口未愈,我就要陪着你。” 他笑着瞧了她一会儿,像是在透过她的表情打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道:“好。” 说完,不给朱玉反应的时间,他单臂将朱玉打横抱起,稳稳走下床榻。 朱玉整个人被迫悬空,只得攀着他脖子靠在他怀里,见他方向不对,疑惑道:“这不是门口。” 朱晏珩无辜地眨眨眼:“我单手无法换衣,得麻烦玉儿先帮帮忙了。” “单手无法换衣,但是能单手抱起我?” 朱晏珩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径直走向屏风处。 朱玉无语:“我先前一直觉得自己脸皮厚是朱家,现下看来,应该算是朱家遗传。” 朱晏珩动作一顿,只笑了笑,并未开口,少见地让她的话掉在了地上。 27. 太子与狗 朱玉扶着朱晏珩到中堂时,里头的三人在低声交谈,并未注意到他们。 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的,是一只及膝高的白犬。 那犬尖耳卷尾,长毛蓬松,通身不见一根杂色,走动时犹如一团雪滚过青砖。 它哒哒哒地跑向二人,在不远处停下后尾巴猛甩,歪了歪头,忽地张嘴对着朱玉汪汪叫了几声。 攀谈的三人循声看来,纷纷一愣。 太子李乾然率先反应过来。 他身着朱红纱罗圆领袍,胸前以金线暗绣团龙,面白如玉,脸颊生得饱满,一双眼睛圆而明亮。 他起身走来,顾不上与二人寒暄,便先弯下腰,对着那白狗轻斥道:“子白,不可无礼。” 子白不服气似的偏开脑袋,甩着尾巴跑远了。 李乾然笑着摇摇头,主动道歉:“子白性子如此,二位见笑了。” 朱晏珩正欲俯身行礼,李乾然已经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说着,他从朱玉手中接过朱晏珩的手臂,亲自将人扶到座上。 “听闻朱大人遇刺,杀手却迟迟未落网,孤与父皇一直放不下心,正巧今日早朝时清平提到你已能行动,父皇便派孤来亲眼确认。” “谢太子殿下关心,”朱晏珩斜了谢清平与孟秦浩一眼,“二位大人竟如此关心朱某身体,朱某实在受宠若惊。” 谢清平和孟秦浩二人神色如常,颔首收下了这份谢意。 “旧友一场,不必言谢。” “朱大人,客气了。” 太子没听出三人语气交锋,自顾自愁道:“朱大人一出事,刑部积压了不少要案,你父亲又远在边关,父皇这几日一直挂念着。” “劳陛下与殿下挂念。”朱晏珩温声道,“臣已恢复大半,积压的公文也已阅毕,明日便可回刑部理事。” 朱玉站在他身后,听得一愣。 她这几日天天跑到修竹居上蹿下跳,就是为了让朱晏珩在重伤时不能工作。 她知道若自己只是口头警告,自家长兄便会表面答应,背地趁她不注意继续。 可她这几日这么费力烦他,日日都待到傍晚才走,他是从哪里抽出时间去读公文的? 难道……他挑灯夜读了? 朱玉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那还不如不管他,至少不用让伤患熬夜了。 她心情顿时有些烦闷,垂眸时,却看见一个白色毛球团在了脚边。 是子白。 它不知何时跟在了朱玉身后,用那双圆滚滚的眸子瞧她。 前世,她十分喜爱太子这只白犬,每次见到都要陪它玩上好几个时辰。 如今再遇,它似乎认出了朱玉。 朱玉心头一紧,下意识瞪了子白一眼,又极轻地朝旁边偏了偏下巴。 这是她前世不许子白扑人时惯用的动作。 动作做完,朱玉才意识到不对。 果然,子白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嘴巴一咧,后腿蹬地,径直往她身上扑。 李乾然立刻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缓缓转头。 朱玉本想推开子白,可李乾然一转头,她不得不一把抱住子白,讪讪笑了:“太子殿下,子白实在亲人。” 李乾然疑惑道:“奇怪了,子白平日里不爱亲人的,这位是?” 其余三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朱玉。 子白哪里晓得人心的弯弯绕绕,用鼻子拱着朱玉的衣襟,令她脖颈露出大半,恰好露出一片尚未褪去的红痕。 见状,朱晏珩微笑道:“这位是阿玦,下官的未婚妻。” 谢清平与孟秦浩的视线同时停在朱玉颈侧。 谢清平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下颌骤然绷紧,近乎本能地移开目光。 孟秦浩却没有立即避开,笑吟吟盯了片刻,才慢悠悠用扇面遮住半张脸。 中堂里陡然安静下来。 唯独李乾然一个人开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子白喜欢她——她便是那位拯救朝阳于水火的好心人。” 这话听着像是揶揄,可李乾然神情诚恳,叫人分辨不出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朱晏珩颔首道:“殿下言重了。” 李乾然笑着摇头:“朝阳是孤亲妹妹,孤自然知道她从小到大便讨厌朝中之人,觉得大家都太端着。” 孟秦浩颔首:“确实挺端着的。” 谢清平挺了挺背,状似不经意道:“太子是在为公主婚事发愁么?” 李乾然愁得叹了口气:“朝中之人固然端着,但也是个好选择,她如今挑来挑去定不下来,孤无法不替她发愁啊。” 李乾然看向屋外,见远处竹林茂盛,忽地想起方才经过的衣冠冢。 恰在此时,一名侍女低头端着新茶进来。她动作利落,替众人添完茶,却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顺势站到了朱玉身后。 朱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趁众人不备,用手肘往后轻轻一撞:“你这么八卦?” 阿萍灵巧避开,垂着眼,俨然一副安分侍女的模样。 “顺便听听。” 李乾然并未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忽然福至心灵:“我记得朱玉二十岁时也没定下来,朱大人当时也为自家妹妹婚事着急过么?” 此话一出,屋里其余四个人都怔住了。 当着朱玉前情人的面问朱玉长兄这个问题,李乾然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朱玉愤愤把头埋进怀中子白的毛里,不敢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朱晏珩垂眸看向冒着热气的茶水,蜷起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忽而笑了。 “自然担心过,毕竟玉儿运气欠佳,遇到的并非良缘。” 并非良缘的二位脸色一变,瞪了朱晏珩一眼。 李乾然全然不知席间气氛变换,一脸八卦追问道:“我就知道当年她大闹百花宴是有隐情的,朱大人细说。” “有何隐情?谢世子与孟公子对玉儿如何,那日百花宴后,全京师应该都知道了。” 闻言,李乾然眯起眼睛,似是回忆起了那日的惨状,脸色沉痛几分。 “是啊,孤记得那日朱玉喝醉后,对着那二人又打又骂,当着朝廷众多重臣的面骂……骂什么来着?” 孟秦浩道:“——花心浪子,恬不知耻。” 谢清平道:“——死守规矩,虚伪至极。” 此话一出,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身侧阿萍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朱玉——这就是你所谓的,两句? 朱玉默默闭上了眼。 李乾然乐道:“对、对,就是这两句——啊。” 他才反应过来被骂的两个人就是他们,立刻收了笑容:“再怎么说朱玉这话也太过分了,难怪让二人大人气急,匆匆离场。” 朱晏珩面上笑意更浓。 谢清平本端起清茶凑到了嘴边,闻言,又默默放下,忽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我们并不是因为那事离开的。” 孟秦浩一把收了折扇,正襟危坐,斜了一眼朱玉:“她如何在他人面前编排我们,暂且不提,更让人无法释怀的是,她一边骂我们负心,自己却早已有了其他恋人。” 朱玉怔了怔。 这是什么指控?她没做过。 那日百花宴借酒发疯故意恶心他二人是真,可她自己受伤也是真,她还未从三个男人的阴影里走出来,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寻到下家? 她心里的心虚顿时化作怒意,呼吸急了些。 子白察觉她情绪动摇,舔了舔朱玉的手,似是在安抚她。 李乾然十分震惊:“竟还有如此内幕,二位大人当时知道她找了谁么?” 朱晏珩也蹙眉,神情严肃地等待二人开口。 “太子殿下全然不知情?”孟秦浩好笑道,“我记得,朱玉当时骂完我二人,应是去假山后寻您了。” 朱晏珩维持着笑容侧目看向太子,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蜷起。 见众人视线看过来,李乾然眼睛瞪得浑圆:“是,孤那日确实与朱玉在百花宴的假山相见了,孟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我那时想去找发酒疯的朱玉把话说清楚,跟着她时,半路撞见了同样目的的谢世子。” “我二人一路跟到假山后,隔着山石虽看不见里头情形,但二人的谈话,却 意外听了七七八八。” 听罢,李乾然脸色一变:“我与她的那些话,你们都听到了?” 朱玉脸色也不太好看。 那时她应是喝了不少酒,印象里自己确实见到了太子,但是见到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全然没了记忆。 ……难道她真的对太子图谋不轨了? 朱晏珩瞥见她动摇,眸光暗了不少。 他似笑非笑,问道:“太子殿下当时与玉儿说了些什么,竟能让二位大人多年念念不忘?” 李乾然长叹一口气,倏地站了起来,踱步到了朱玉身侧。 孟秦浩和谢清平蹙起眉头,目光落在朱玉身上。 朱晏珩随之回头,淡然看着二人。 阿萍也悄然踮起脚,将耳朵凑得更近。 朱玉吓得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迎着众人的目光,李乾然看都没看她一眼,直直从她怀里抱走了子白。 ? 他摸了摸子白毛茸茸的脑袋。 “朱玉那时特别喜欢子白,见到我在假山遛狗,她格外欣喜,一边摸着子白,一边说什么‘小狗最乖最可爱了,喜不喜欢主人呀’。” 啊。 被他这样一提醒,朱玉有印象了。 当时见到子白跟个毛球一样缩在太子怀里,她喜欢得紧,夹着声音狂搓子白的头。 若她没记错,当时太子也喜笑颜开,举起子白,夹着声音回她。 ——小狗最喜欢主人了,汪汪。 谢清平与孟秦浩二人凝固在了原地。 谢清平握住的木质扶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嗒响。 孟秦浩手中折扇滑落,砸在地上,自行打开了。 “她、她那话是对子白说的?” 李乾然莫名其妙:“自然了,难道还是对孤说的不成?……难怪你二人这些年每回见到孤,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清平与孟秦浩同时噤了声。 朱玉盯着面色惨白的二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哦,所以他们这几年这么恨她,是觉得她始乱终弃他们之后,投奔了太子? 还是以这种方式?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清平与孟秦浩听到她的笑声,脸色更加惨白。 朱晏珩也琢磨过来,笑了笑:“怎会有人误解这句话?难道二位大人整日都想听玉儿唤二位小狗么?” 谢清平扶住额头,再也没有方才的体面,对着他恶狠狠道:“本世子有没有误解,无需你一个逾矩的长兄定夺。” 孟秦浩弯腰捡起折扇,呛道:“朱大人平日想听的,可不止这些吧?” 李乾然听得目瞪口呆,八卦的目光在三人面上转来转去。 朱晏珩陡然被二人夹枪带棒攻击,神色一凝,刚想要张口,却牵扯到伤口,忽地开始低低咳嗽起来。 朱玉回过神,看见朱晏珩的背影在细细颤抖,她蹙起眉头,对着谢清平与孟秦浩冷冷道:“二位大人若没有其他事,便把中堂留给太子和朱大人吧,二位大人,请。” 说着,她一把扯住不愿离开的阿萍,领着谢清平与孟秦浩离开了。 四人离开前院,到了一处小径,静谧幽深,天光被遮去大半。 朱玉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二人,走在前头的阿萍也好奇地回过头来,“怎么了?” 跟在后头的二人本就面色不虞,见她神情格外严肃,心下更是郁结。 谢清平攥紧双拳,眉头压得极低:“你是真心看不出来朱晏珩在故意装病?” 朱玉咬住唇:“他为护我受伤是事实。” 孟秦浩自嘲地笑了笑:“所以,特意把我们调走,是又想教训我们不要凶朱晏珩?” “不。” 朱玉沉着脸,从怀中掏出先前的那份认亲文书。 昏黄的光透过枝叶打在薄薄的纸上,将上面朱晏珩的签名衬得有些缥缈。 “用这份朱晏珩的签名,应该能辨别不少由他经手的卷宗。” 二人脸色一变,定定看向朱玉。 她神色平静,郑重道: “我想请你们,调查朱晏珩。” 28. 香囊 朱晏珩到达西苑时,朱玉正坐在院墙上,伸手够着挂在院中梨花树上纸鸢。 她今日身着浅绯色的烟罗裙,青丝只堪堪用一支玉簪固住,大半长发倾泻在肩颈处,将那张原本咄咄逼人的脸,衬出几分温驯之感。 朱晏珩心绪微动,脚步轻快不少,凑近些,便听见围在墙下乌泱泱的侍女们正在干着急。 “阿玦姑娘!长公子马上就要回府,你快下来吧!” “是啊,阿玦姑娘,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不好交代啊!” “你们长公子光风霁月,怎会因此事惩罚下人?”朱玉指尖堪堪碰到纸鸢,一用力,反而将它推得更远,“先别管长公子了,翠兰,替我拿根——” 话音未落,一根枯枝被悄然递到掌心。 “谢了。” 她接过枯枝,可另一端那人却没有松手。 她动作一顿,回头,见朱晏珩伫立在墙下,一手背着,一手给她递上枯枝。 “阿玦,今日怎地有心情放纸鸢?”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情绪。 正值黄昏时候,金灿灿的暖阳透过树影斑驳,为他轮廓镶出一道金边。 他应是才下朝回来没多久,却特意换下了朝服,穿着那套雾蓝色直裰来寻她。 襟上竹纹如水波粼粼,闪进朱玉眼底。 她回过神来,噘起嘴不满道:“我这几日在西苑整日无所事事,也只能放放纸鸢解解闷了。” 自那日太子来府上探望已过了五日,潜入朱府的杀手迟迟没有落网,朱晏珩担心她安危,派了不少侍卫驻守西苑,美其名曰保护她。 既然是保护,那夜晚的宵禁定然少不掉,白日里虽然被允许外出,但不知怎么地,就算她再想努力早起,却总是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下午。 等到了下午,下了朝的朱晏珩又一日不落地来西苑看望她,她更走不掉。 朱晏珩这哪里是保护她,完全就是囚禁她。 “纸鸢让下人去取就好,上头危险,你先下来吧。”朱晏珩温声劝慰。 闻言,朱玉再度看向了那纸鸢。 她要放纸鸢是假,借机爬墙想要趁乱出去才是真。 但没想到朱晏珩今日会提早半个时辰来西苑了。 他或许有所察觉。 思及此,朱玉心里涌上些怒意。 “我不。” 她松开枯枝,探出身子够那纸鸢,跨坐在墙体上的身形摇摇晃晃。 “阿玦。”朱晏珩语气沉了。 朱玉置若罔闻,故意将身子往墙外一偏。 摔得痛点就痛点吧,至少能争取片刻自由,说不定能撞见消失好几天的阿萍。 可她还未来得及滑落,便感觉脚踝忽然被人死死握住。 什么?! 脚踝上的手再用力一拽,硬生生将她的身形调整回来,令她直直往西苑里头栽倒。 梨花树沙沙声与侍女们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响起。 朱玉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朱晏珩稳稳打横接在了怀里。 他垂眸看她,笑得温和如常:“接住你了。” 朱玉笑得僵硬:“长公子好身手。” 朱晏珩将她放在地上,弯腰替她拍掉身上的灰,力道不轻不重,却有意在她身上停留。 小腿、大腿、脊骨、腰侧…… 被拍过的地方泛起不属于她的热意,她感觉他动了脾气,像在惩罚她。 可待朱晏珩直起身子,她又在他表情里找不到破绽。 四目相接,朱晏珩眸光沉沉,将一个香囊递到了她眼下。 “前些日子特意托人定做,今日到了,便想着快一些回来,送给你。” 那香包通体雾蓝,与他身上衣服是一个料子,只是上头爬满了竹子暗纹,比他襟前的招摇不少。 朱玉还未接过,隔着一段距离便已经闻到了浓厚的木质香气。 这股香气侵入鼻息,令她莫名有些胆寒。 朱晏珩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单膝跪地,直接将香囊绑在了她的腰上。 他没起身,只抬起眼皮,语气笃定道:“天山的檀香乌木配以祁连雪岭莲花调制而成,木质与花香融合,很适合阿玦。” 细细的线紧紧缠住了她,这股香气会一直幽幽萦绕。 身下男人明明是仰视的姿态,可无论是语气还是行为,都全然是要掌控她的意思。 朱玉心知无法拒绝,干脆换上一副天真样子。 她退后两步,在朱晏珩面前转了两圈,香囊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上头的暗纹泛出粼粼光芒。 裙摆带着香气蹭过他鼻尖,朱晏珩喉头窜动。 “好看么?”她对朱晏珩笑得灿烂,眼睛弯起,露出一排上牙。 朱晏珩眼神颤了颤,起身凑过去摸着她的脸:“好看,天底下最好看。” 他的拇指摩挲在她唇瓣,眸光微动,眼看就要落下一吻。 然而,一道不合时宜的喊声,响在不远处。 “报——谢世子入府拜访。” 朱晏珩止住动作,侧目看向小厮,语气听不出喜怒:“天色已暗,朱府现下施行宵禁,将世子请回吧。” 朱玉神色一变。 谢清平不会无端端找上门来,看来是先前她拜托他与孟秦浩调查朱晏珩一事有了进展。 那小厮得令正要离开,朱玉连忙道:“等一下,先别走。” 见朱晏珩眼神忽沉,她迅速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香囊,咬住唇,略带羞涩地递给了他。 这个香囊比朱晏珩送她的那个小巧不少,粉红绸缎上绣着一个“朱”字,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出自外行。 它香味很淡,最特别之处,是上头挂着一个珍珠大小的铃铛,动起来时,会发出些细微的声响。 朱晏珩表情微霁:“这是……阿玦亲手缝的?” 她点了点头:“缝的有些不尽人意,民女本还有些不好意思送,没想到朱大人今日也会送我香囊。真是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去了。” 说完,见朱晏珩表情愣怔,朱玉委屈道:“朱大人不喜欢么?” 朱晏珩回过神,接过香囊,动作行云流水地将它挂在了腰上。 “喜欢。” 说罢,他勾起嘴角。 “特别喜欢。” “既然喜欢,何不让谢清平看看?”朱玉叉腰,露出熟悉的嚣张跋扈模样,“民女先前对谢世子怨气未消,现下寻得如此良缘,想要在他面前炫耀一番。” “大人可同意?” 朱晏珩眯着眼细细瞧了她一会儿,片刻后,笑着牵起了她的手。 “好,都听你的。” - 中堂里,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地面,四下安静如常。 谢清平笔直端坐着,双手放于膝头,想起方才小厮说朱晏珩要领阿玦一同前来,他呼吸微乱,手不自觉摸向袖中之物,表情凝重。 回过神来,他先闻到一股浓烈的木质香,耳旁响起一阵细碎的铃铛声,逐渐靠近。 他抬眼,黄昏下,朱晏珩牵着朱玉缓缓走来,二人言笑晏晏,一粉一蓝两个身影在霞光下交织融合,和谐得仿佛天生如此。 他顿觉刺眼,垂下眸,又看见二人腰间各自别着对方布料颜色的香囊,心头郁结更甚,干脆转身侧坐,自己为自己斟起了茶。 “世子若是口渴,可直接唤人倒茶,何必辛苦自己。” 方一踏入屋内朱晏珩便主动开口招待,语气轻快。 谢清平盯着面前的热茶,下颌绷紧,却并未显露情绪:“不必麻烦。” 他语气冷硬,朱晏珩面上笑意未褪,牵着朱玉坐到了他身侧。 谢清平静默片刻,才抬眼看二人。< /p>“你父亲前线告捷,此番可谓战功赫赫,等那边事情安排好,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回京师了。” “多谢世子关心。昨日府里便收到父亲来信,父亲还在信上夸赞世子从前骁勇善战,若此番在场,定然让对方再退半城。” 谢清平不知想起了什么,放在膝上的双拳慢慢攥紧。 “都是以前的事了,从前线退下这几年,功夫早已荒废。” “怎会?下官看世子未减当年威风,若世子愿意,待父亲回京,下官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好让世子上前线施展拳脚。” 谢清平冷哼一声:“朱大人若有心,不如给自己说说好话?你这几年手段频出,屡屡越过你父亲,直接向陛下呈递奏疏。陛下怕是留意许久了。” “父亲为前线之事操劳过重,做儿臣的,自然要在后头替他分忧。” “朱大人有孝心,便不知道你父亲会如何想了。” 谈话到此刻终止,二人脸色都比方才差了不少。 朝堂之中弯弯绕绕话里夹枪带棒,朱玉只能勉强听出朱晏珩有推谢清平回前线之意。 可谢清平言语中深意,她却没听明白。 父亲明明才从京师出发赶往前线没多久,怎这么快就战功赫赫,要回京了? 而且他话里话外似乎还在点朱齐深和朱晏珩的父子关系。 朱玉印象里,兄长格外听父亲的话,从来说一不二,怎么可能背着父亲另有筹谋? 她越听脑袋越疼,心里越发挂念着先前拜托谢清平的事,现下见二人突然沉默,难免有些着急。 她轻咳两声,假借为朱晏珩斟茶的动作,靠近谢清平:“那世子此番前来,可还有其他要紧事啊?” 四目相接,谢清平眉头一拧,撇开视线没有回答。 ? 朱玉贼心不死,又端着茶壶转到他面前:“世子方才说了这么些话定然口渴了,多喝点茶吧。” 谢清平又瞪她一眼,转了回去。 “世子……”朱玉再次跟了上去。 谢清平避之不及,干脆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一声,吓得她手一抖,茶水直直淋在了谢清平腿上。 茶水滚烫,出壶时甚至还飘着些白烟,谢清平身着黑色劲装,裤子布料很薄,热水淋上去,定然剧痛。 朱玉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放下茶壶,掏出帕子想替他擦拭。 可谢清平连眉头都不蹙一下,只伸手攥住她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而后,他从袖中拿出一张金箔红笺,递到她眼下。 “我此番前来,是来送请帖的。” 那请帖厚重,泛着些墨水香,上缀龙凤纹样,看着十分喜庆。 朱玉愣愣接过,在看到上头的署名后,眼神一凝。 ——是谢清平与谢泽兰的订婚喜宴。 朱晏珩余光瞥见请帖内容,方才还平静的神色终于染上些许笑意。 他起身扶起朱玉,将她拉回自己身边时,十分自然地抽走了她手里的请帖。 “既然是为了此番喜事前来,世子又何必遮遮掩掩?” “朱家与谢家交好多年,终于见证世子与泽兰修成正果、尘埃落定,这喜宴我们必然要去的,对么,玉儿?” 朱玉回过神,见谢清平面色沉重,欲言又止,便猜测他定是想借着订婚宴传递消息。 正好朱晏珩邀请,她喜不自胜,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当然要去!” 朱晏珩眸光温和,紧了紧她的手,转头看向了谢清平。 “那便说好了,下官会携玉儿到场,只是世子别忘了,玉儿现下的身份是阿玦。” “是下官的未婚妻。” 见谢清平面色逐渐苍白,他笑意更浓,语气郑重: “感谢世子,能给下官这个机会。” 29. 喜事丧办 订婚宴当日,世子府热闹非凡。 大红绸缎从府门一路缠上廊柱,檐下红灯高悬,将这座素来格局方正肃穆的府邸映得喜气洋洋。 谢家人足足盼了五年才把这场订婚宴盼来,个个喜上眉梢,与宾客热络攀谈。 朱玉挽着朱晏珩进到院中,众人的视线便有意无意聚了过来。 听闻朱家长公子执意要娶一名奴籍女子,大都督朱齐深甚至提前从前线启程归京,此事早已传遍朝中。 如今见朱晏珩果真将人带来,众人难免好奇。 不过,那下人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怖,反而长得白里透红,明艳娇憨,配着一身粉裙与燕尾髻,全然是闺中大小姐之感。 想来,朱大人把她养得极好。 只是,再好看又有何用呢? 一个粗鄙的奴籍女子,短短半个月定然学不会言辞礼仪,只怕此番宴席会让朱家下不少面子。 “朱大人。”谢家家主主动向前相迎,睨了他身旁的朱玉一眼,故意道,“这位是?” “是下官的未婚妻,阿玦。”朱晏珩也不遮掩,垂眸看向朱玉,眸光微动,“与各位打个招呼吧。” 朱玉抬起头,一众谢家人围在面前。 上到家主下到小辈,一个小小的奴隶定然记不住如此多的称呼与礼节,众人视线悄然落了过来,等待朱玉露怯。 她笑了笑,从左到右,依次问好:“谢叔叔、谢姨姨、谢奶奶、谢爷爷、谢哥哥、谢姐姐、谢妹妹、谢弟弟。” 念完,她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利落漂亮的万福礼:“民女阿玦,参见各位大人,祝各位大人身体康健。” 年轻小辈没忍住笑出了声,几位年长者却微微蹙眉,一时竟也挑不出她礼数上的大错。 朱玉起身,无辜道:“是阿玦哪里说错了么?” 横竖这些皇亲贵胄自己也未必理得清关系,就连以前的她也懒得费心记得。 一句泛称就能解决的事,她不想麻烦自己。 朱晏珩见谢家人久久不回应,稍稍挑了挑眉。 谢家家主反应过来,赶忙把话题换到了朝中之事上。 周围其余众人见气氛缓和,纷纷趁机凑了过来。 朱晏珩本就是朝中的红人,又因受伤消失半月,如今终于重新公开露面,各路人马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他身边的朱玉扯住他的衣角,等他侧目过来时,比了个鬼脸,踮起脚在他耳旁道:“好吵,我想走。” 朱晏珩轻笑两声,指腹在她腰侧摩挲了一下,有意无意碰到她腰间的香囊。 “别跑太远,一炷香后,我便来寻你。” 朱玉应下,很快找了个空隙钻出人群。 她环视四周,寻找谢清平的身影。 人群乌泱泱挤满了世子府,谢家是真心看重此次订婚宴,特意在院子朝北处临时搭起一座大红高台,排场铺得满满当当。 孟府也来了不少人,但多是些旁支,孟家主支只来了孟秦浩一人。 他孤零零坐在大圆桌旁,垂着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卷发挽起,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 朱玉快步走过去。 “看到世子了么?” 闻言,孟秦浩默默抬头,与朱玉四目相接时,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往腰间摩挲。 朱玉好脾气地从桌上拿起折扇递给他,再重复了一遍:“孟公子,可否见到谢世子了?” 孟秦浩甩开折扇在胸前扇了扇,终于缓过神来,恢复如常的笑吟吟贵公子姿态:“没有,但他有一句话托我转告你。” 朱玉眼神一亮,俯身凑过去听。 隔着折扇,孟秦浩吐息温热,带着一股好闻的果香。 “他在净房等你。” “……孟秦浩,谢清平有洁癖。” “这里现在人多眼杂,安静的净房方便交谈。” “……此话当真?” “我骗你作甚?” 朱玉叹了口气,认命地往净房的方向走,离去时,她不忘回头看了看孟秦浩。 他垂眸盯着胸前的扇子,似是又陷入了思考。 朱玉收回视线,很快走到了净房附近。 好臭。 她不愿靠得太近,躲到一根廊柱旁的阴影里,扶着墙往里退时,背后却忽地撞到了另一道墙。 奇怪,这通道有这么窄么? “朱玉。” 她吓了一跳,听到谢清平的声音响起后才意识到身后不是墙,是他的身体。 如此壮实坚硬,撞得她都有点疼了…… 她下意识想回头,谢清平却猛地摁住她的肩膀,气息有些虚浮:“别回头。” 朱玉不敢动了。 “……待会我上台致辞时,你趁乱去我书房,后头的小道有你认识的死士接应,随他潜进家主书阁,书册后应藏有个浮雕玉盒,抓着把手往左右各转三圈,打开它,里头有份死士名录,能查到你想问的那七个死士的下落。” 他语速很快,甚至有些压抑不住的喘息。 朱玉琢磨了一会儿,问道:“什么叫趁乱?待会儿你宣布婚期会很乱吗?” 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谢清平语气沉了些:“会。你只管离开便是。” “那万一不会,这计划不就提前结束了,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世子总得有个备选吧……谢清平?” 朱玉猛然回头,身后早已没了谢清平的身影。 为了不让朱晏珩起疑,朱玉没有再花时间寻他,只匆匆回到了宴席。 朱晏珩已然坐在位置上,见她小跑而来,又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她入座后没多久,谢清平便站到了主台之上。 为了今日的喜事,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全白外袍,依旧是衣领高束,不露出任何肌肤。 可比起郑重的服饰,他那浓密乌发却只用白绸简单绑着,略显松垮,碎发随风飘在脸侧,衬得一双凛然的剑眉星目竟有了些寥落之意。 “感谢诸位今日愿意赴宴,清平已然等了这个机会许久。” “每每想要鼓起勇气将此事宣之于口,却又总被许多事情牵扯,这一耽误,就耽误了五年。”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听他语气坚定,谢家人喜笑颜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准备下一瞬便举杯道贺。 可讲到这里,谢清平喉结上下窜动,张开嘴却没出声,似乎突然卡了壳。 谢家人双手攥拳,用期盼的眼神给予他鼓励。 谢清平扫视了一圈台下众人,与朱玉四目相接后,他蓦然垂眸,盯向了地面。 朱玉心里一咯噔。 不会吧,现在婚宴如此有序进行,他难道要为了面子出尔反尔,不推进她的计划了? “清平?” “世子大人?” 席间谢家人面色担忧,小声鼓励他。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平猛然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定定看向了那群谢家人。 “诸位,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我谢清平,不会娶谢泽兰为妻。” 此话一出,席间有片刻的寂静。 就连风都停了,热闹的院子顷刻凝固成冰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家老爷子。 他呃啊一声,拐杖坠地,整个人往地上瘫去。 而后,是谢家小辈此起彼伏的惊呼响起:“——爷爷!” 女眷席最前方,谢泽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她没有哭闹,只死死攥住手中酒盏,指节泛出青白。 再然后,是谢家家主。 他怒目圆睁,猛捶桌子,冲到台上,一把攥住谢清平的领子,怒吼:“谢清平,你疯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拒绝这个婚约?!” 谢清平格外平静:“我已有心仪之人,还请父亲不要阻拦。” “你还惦记着那朱玉?她都死了三年了,你和她连名分都没有,难不成还要上赶着给她当鳏夫么?!” 谢家家主气急,措辞锋利,底下宾客们也纷纷躁动起来,哭得哭、笑得笑,看戏得看戏,逃跑得逃跑。 听到自己名字的朱玉反应过来,面前的宴席早已变得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所以,谢清平说的趁乱,是趁这个乱? 朱玉怔怔望着台上的谢清平。 三年前,她也曾想过,若他肯当着所有人的面坚定地选择她一次,她大约会欢喜得发疯。 但她从未想过,这种选择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她摇了摇头,压下情绪。 朱晏珩蹙眉盯着在台上对峙的父子,而后,他对朱玉低低道:“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回。” 语罢,他主动上前替谢清平说情。 长兄还怪好心的。 朱玉不敢犹豫,抓着这个空档出逃,轻车熟路摸到谢清平的书房,在死士带领下潜进了书阁。 书阁与一般居舍差不多大,书册摆满左右两侧,中间有一美人榻,大抵是给挑灯夜读之人准备。 死士十分有分寸地留在外头替她把风,片刻后,她从第二架书册后翻出了那浮雕玉盒,开启后,拿到了死士名录。 尚且不知院子那边要闹多久,时间有限,她赶忙燃起蜡烛凑近查阅。 据谢清平所说,当年花朝节府里确实被调走了七个死士,但并非经由他手,所以无从得知调往何处。 而他若贸然自行查阅名录,定然会引起幕后之人注意,便 只好由朱玉自行探查。 她手指因激动而止不住地颤抖,猛然翻到三年前那日,待看清上头的批注后,她头皮发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二月十二日,应朱府手令调用七位死士。七位殉职,尸首下落不明,遗物及相关卷宗移交刑部。 是朱府请求调用的死士,也是刑部取走了剩余的证据。 …… 朱府与刑部,两条线竟都指向了朱晏珩。 倘若幕后之人真是他,那么调用死士后杀人灭口,再借刑部之手抹去痕迹,对他而言的确轻而易举。 …… 腰间香囊的木香忽而变得格外刺鼻。 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悄无声息缠紧了她的脖颈,而另一端,则是游刃有余的朱晏珩。 她手脚冰凉,许久没有动弹。 回过神来时,面前已然站了一堵白墙。 “世子?”她诧异道,“你不去处理外面的事情么?” 谢清平没有回话,眸子有些混沌,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朱玉嗅到一股浓烈的酒味,蹙起眉头:“你喝酒了?这般离席定然会有人来查,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得先出去。” 谢清平低低嗯了一句,朱玉将名录与玉盒恢复原状,扯了扯站着不动的谢清平。 她没有扯动。 “谢清平?” “……” 她气急,再度用力扯他,谢清平依旧岿然不动,但身上白袍却被朱玉扯下些许,露出一截脖颈。 “你走不走……”她愤愤回头瞪他,却在看到那脖颈时,愣住了。 只见那修长的脖颈上有两道明显的红痕,痕迹围着脖颈绕了一圈,肌肤上甚至湿漉漉的,像汗水。 朱玉心下一沉,震惊道:“谢家人打你了?你、你何须为了我的计划做到这个地步,我虽感激,但实在有些担待不起。” 闻言,谢清平猛地抬头,一把攥住她手腕,眸子里溢出些愤恨。 “事到如今,还谈什么担待不起……朱玉,你不是喜欢我这幅样子么?” 朱玉不解:“什么样子?” 他瞪着朱玉,呼吸逐渐粗重,攥着她的手也慢慢收紧。 “你究竟怎么了!” 谢清平缓缓闭上眼,眼睫轻颤,屏住呼吸,而后,抬手一点、一点,拉开了他的衣襟。 捆着红绳的精壮躯体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朱玉双眼猛睁,抬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谢清平身上那红绳捆得格外讲究,沿着肌肉纹理,一圈圈勒出漂亮的痕迹,摩擦中出了不少汗,将他整个人里里外外浸透。 看样子,这红绳已经绑了很久了。 他裹得那般严实,不露寸肤的外壳之下,竟然是这般旖旎,缠满红绳覆满汗水的躯体。 她猛然回忆起方才谢清平于众目睽睽之下,在台上站得端正笔直。 甚至,先前在净房,他也不准她回头。 难道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 朱玉浑身血流直冲脑门,大脑一片空白,想喊他自重,替他拉上衣服,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喃喃低语。 “世子,不痛么?” 屋内昏暗,唯有烛火跃动,将朱玉眼底的惊恐与好奇照的透亮。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即便他裹得再严实,端得再体面,于她面前,却总像赤条条暴露于天光之下。 谢清平嘴唇颤了颤,醉意夹杂着耻感,连带着细若游丝的兴奋,一阵一阵冲刷他脑海。 意识早已不再清明,只能遵循本能。 而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留住眼前之人。 不愿再看到她的眼睛,谢清平扯下束发的白绸,乌发轰然散落,将他表情遮得并不真切。 他用白绸蒙住双眼,缓缓靠近朱玉。 “谢、谢清平?” 他步步紧逼,朱玉连连后退,一个不注意,摔在了美人榻上。 好在谢清平还残存几分清醒,虚虚扶住她的小腿,稳住了她的身形。 朱玉摔得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谢清平半跪在她身前,用下巴轻轻搭在她膝盖之上。 “朱玉。” 白绸太薄,遮不住他过浓的眉眼,挺拔山根又将其从中顶起,烛火昏光切割左右明暗,让他冷硬的轮廓更加分明。 可轮廓冷硬,面上却泛着因为酒和耻意而起的酡红。 “你……”朱玉心脏怦怦跳,刚开口,却感觉掌心落下一冰凉柔顺之物。 她垂眸看去,谢清平指尖颤抖,将白绸垂下的一端轻置于她掌心。 再抬眸时,隔着白绸,他依旧目光灼灼,哑声渴求道: “你若喜欢我这幅样子,为何不尽情享用我?” 30. 红绳与白绸 过于震撼的一句话砸出,屋内寂静片刻。 烛火微明,照出谢清平鬓角一滴汗,那汗顺着脸颊滑落胸前,没入红绳,在上头洇出一抹暗色。 朱玉从未见过谢清平这幅做小伏低的样子。 他是靖安侯府世子,京师出了名的冷面修罗,如今蒙着白绸绑着红绳,低声下气卑微渴求。 竟然只是为了请求她享用他? …… “谢清平你冷静些,我们得出去,再待久了会让外头起疑的。” 朱玉有些慌,推他想起身,可谢清平却岿然不动,如一座冷硬的山峦挡在美人榻前。 她的手推上去,很快被他反手扣住,紧紧攥着,移到了颈间红绳之上。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谢清平!”朱玉吓得五指绷紧,碰也不敢碰,抬脚向谢清平身上踹去,“你放开,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清平丝毫不躲,任由她的脚一路从腹部踹到腰部,又从腰部踹到大腿,最后,猛猛给了那处两脚。 他一声不吭,甚至连表情都未有动摇。 这几下给朱玉累得半死不活,心知自己无法和他比力气,只好换了个思路。 她轻喘着,温声道:“谢清平,你是靖安侯府世子,是多少闺中小姐的梦中情人,没有必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有必要。”他语气冷硬,说着,攥着她的手缓缓向下。 软硬都不吃,朱玉彻底没了法子,猛猛扣住他的手,冷声道:“当年秋猎之事无需你这般折辱自己来挽回。” 谢清平仰起头,语气慌了些许:“朱玉,当年是谢泽兰先向我递出的邀请函,我答应了她之后,你的那份才到。” “那时,我没有勇气出尔反尔违背谢家意愿,只好……” 闻言,朱玉神色一变,打断了他。 “你方才说,是谢泽兰先向你递出的邀请函?” “……是,我见你久久未向我送出,以为你是像往常一样邀请了朱晏珩。” 朱玉眉头紧锁:“可那邀请函明明是我先寄出的,谢泽兰是在我三日后才……” 她话锋一转,忽道:“当时到你府上送信的,可是你见过的那个侍女翠兰?” 谢清平呼吸微滞:“不是,是一个男子,好像叫……成羽?” 朱玉瞳孔骤缩。 成羽。 朱晏珩的亲卫。 那日她在书房门口亲耳听到朱晏珩训斥他与谢家来往密切。 应该是替朱晏珩办了许多有关谢家的事项。 脑海一个念头闪过,她浑身如坠冰窟,开口时,语气不自觉颤抖:“是朱晏珩。” “什么?” “是他截走了我的邀请函,故意让谢泽兰的那份先到,好让你选择答应她。” 谢清平思忖片刻,意识到她的意思后,酒意也被这句话消下去大半。 “你是说,当年是他故意拆散的我们?” 朱玉面色凝重,想起那日秋猎,谢清平与谢泽兰离开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时,是朱晏珩主动过来牵住了她。 当时,她只觉得长兄对她宠爱有加,就算她没有邀请他做引导人,也始终在原地等着她。 可现下想来,那秋猎上前后所发生的一切,或许都是他设的局。 朱晏珩,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对她有意了么? 她大脑天人交战之际,倏地感觉有一个重物落在了膝头。 回过神来后,谢清平虚虚将头靠在她腿上,蒙着白绸朝向她。 “若当年的冲突是他人之错,你为何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他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我已经失去过你两次,不能再失去你第三次了。” 她看见他浑身发红,牙根紧锁,明明已经羞耻到了极致,却依然要强迫自己讨好她。 心中所有的情绪被烧成了灰烬,轻飘飘落成了满地灰,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无奈。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谢清平,我当时想要的,是你坚定地选择我,而那时候的你,给不了。” 谢清平声音发颤:“……我现在为了你把婚约都退了,还不够证明你对我的重要么。” 朱玉摇摇头,道:“有些选择,是要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来的。譬如就算你先收到谢泽兰的邀请,也可以选择等我、问我,而不是因为害怕无人邀请、害怕失了体面,提前放弃我。” 谢清平凄惨地笑了笑,无奈道:“今日这番闹剧,只能换来你这样一句话么?” 朱玉抬手扯下蒙在他眼前的白绸:“不止。” 白绸骤然离眼,谢清平不适地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了她。 朱玉浅笑着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拔下发间金簪。 “你把自己绑成我喜欢的模样,不是赎罪,只是还想用我曾经喜欢你的证据,让我再心软一次。” 簪尖探入他心口那道红绳,贴着滚烫的肌肤缓缓划过。 谢清平没有躲,任由冰冷的簪尖在胸前游走,呼吸反而越来越乱。 下一刻,她抬手一划,一声极轻的崩裂响起。 红绳断了。 层层束缚从他胸腹间松散滑落,落了满地。 “可谢清平,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谢清平面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 见状,朱玉俯身拾起他的衣袍,轻手轻脚替他穿了回去。 最后,她将那条白绸递到他手中,对他莞尔一笑。 “世子,时间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 谢家订婚宴闹得如此难看,即便朱晏珩与其他大人出面劝解,谢家家主也依旧不肯饶过谢清平。 朱玉牵着朱晏珩离开时,便听到家主苍老的怒吼响彻府中。 “谢清平,谢家生你养你二十七年,这便是你的回报?狼心狗肺的家伙,来人,上家法——!” 她回头看去,乌泱泱的人群围住谢清平,她只能看见他束起马尾的白绸随风轻晃,飘飘然无所依。 心口忽地有些空落落。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谢清平缓缓转头,朱晏珩却在二人对视前截住了她的视线。 她抬眼,长兄眸中满是疲色,朝她摇了摇头:“劝不动。” 朱玉咬住唇:“谢泽兰给我下情香一事,谢家轻轻放下,如今退个婚他们倒是气成这样了?” “我都分不清谢清平和谢泽兰究竟谁是他亲生的了。” 朱晏珩见她动气,轻拍她的手安抚,刚要开口便神色一变,低低咳嗽起来。 朱玉发现他肩膀伤口似乎又在渗血,没再多留恋谢家一事,连忙让下人驱车回府。 到了府上,她扶着朱晏珩回了屋子,脱下上衣一看,纱布上果然渗出不少血渍。 朱玉心疼道:“真不该与那些老顽固浪费口舌。” 朱晏珩朝她挤出笑容:“我与世子毕竟朋友一场,无论如何也该替他美言几句,况且日后刑部也需要世子多多帮助。” 听到他又在为朝中之事操劳,朱玉更气急:“你又来了!方才就应该第一时间拉你走的。” 朱晏珩忽道:“可玉儿第一时间不在长兄身边。” “我……”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赶忙换了一个说法,“见你又为了大局不顾身体,我当然懒得理你。” 朱晏珩笑着瞧了她一会儿,没有多言。 一旁医师检查完伤口,满脸欲言又止。 伤口昨日就结了痂,今日怎么会一下就变得血肉模糊? 按理来说,痊愈的伤口,就算是跑跑跳跳也不会裂的如此严重。 除非……是有人自己将那结的痂抠了下来。 撞见朱晏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股凉意直窜脑门,医师不敢多言,只嘱咐他要再静养几日。 朱晏珩有些苦恼:“这些日子暑气难耐,夜里总翻来覆去,难以静养。” “这……长公子可令人燃多些安神助眠的沉香。” 闻言,朱晏珩颔首,令侍女从柜里翻出一支粗糙的沉香燃上。 本就拥挤的香炉里,三支沉香燃出大片氤氲。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退下罢。” 房门打开,外头夜色茫茫,一线月光落入屋内,又很快随着关门声彻底消失。 屋里只剩下二人,朱晏珩倚在床头,朱玉搬了张凳子坐在床前,一手撑着床沿托着脸,睡眼惺忪。 几盏烛火微光被角落香炉的濛濛青烟切割成片,沉香弥散充盈。 她看了一会儿那青烟,回过头,对朱晏珩没好气道:“这些日子,你没少背着我读公文吧?” “只是夜里睡不着,稍稍读了些。” “骗人,先前你和谢清平说你把堆积的卷宗全都读完了。” “应付世子的话,玉儿听听便好,我总不能说,‘下官荒废度日,请太子责罚’。” “……谁知道你是应付世子太子,还是在应付我……” “ 玉儿,长兄从不会害你。” “……” “玉儿?” 朱玉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均匀,朱晏珩噤了声,垂眸望去。 昏光打在朱玉恬静的睡脸上,脸上的毛绒也变得鲜明。 他的目光从脸颊一路流连至微微敞开的领口,最后,落在了她腰间的香囊。 不久前,也正是这股香气,将他一路引到了谢家书阁之外。 他先听到了不小的动静,而后,书阁门被人悄然推开,朱玉鬼鬼祟祟钻了出来。 没过多久,谢清平也从书阁走了出来,他衣襟平整,神色如常,可仔细瞧,他明显脚步虚浮、束发也有些乱了。 朱晏珩眼神猛然一沉,喉头泛上些腥气。 他几欲作呕,强迫自己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 转身行至无人回廊时,他忽然抬手,五指探进衣领,猛地抠向肩头尚未长好的伤口。 痛感直灌天灵,他笑了。 滔天的妒意漫上心头,他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手指已经搭在了朱玉的脖颈之上。 指尖触她温热跳动的脉搏,心跳平缓,确实睡着了。 沉香弥散间,他俯下身子,悄声道:“他碰过玉儿哪里了?” 没有回应。 手指挑开衣领,露出一大片白。 她比在凌琅阁再遇时白了不少,也丰腴了不少,总归是被他养回了些过去的风貌。 被他养的女孩。 他的妹妹。 他的。 胸口与脖颈没有痕迹,他的手指又游移到腕间,一点点卷起她的袖子,将那双洁白细腻的手臂露了出来。 没有任何痕迹。 朱晏珩又将袖子松开,收回五指,眼神落在她的腰腹。 其他地方都没有,谢清平敢碰她这里么? 眸光翻出暗色,他呼吸一滞,再度伸出了手。 …… 朱玉这一觉睡得很沉。 可恍惚间,总感觉身上发凉。 她梦见自己行于薄冰之上,冰层下是黢黑的湖水,平静幽深。 忽地,脚底冰面出现裂隙,白缝如闪电般迅速向四周蔓延。 可她没有逃。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仅在恐惧,更是在期待。 咔哒一声,冰层破裂。 她坠落下去。 朱玉猛然睁开眼。 天光如同洪水泄进眼底,她还未来得及再次闭眼,身后便伸出了一只手,虚虚遮在了她眼前。 ——谁? ——她怎么睡在床榻上了? 她睡意一下子没了,愣愣转过头。 身后,朱晏珩一身白色中衣松松垮垮,侧卧在她身旁,一只手支着额头,仿佛已经这样看了许久。 四目相接,他温柔笑了。 “玉儿,醒了?” 朱玉吓得一个激灵,险些翻下了床,好在朱晏珩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将她摁回了他怀里。 “抱歉,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 朱晏珩怜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无碍,玉儿小时候也总和长兄睡在一个榻上。” “……那能一样么?” “有何不一样?”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大了,男女授受不亲。” “玉儿小时候喜欢长兄么?” “……喜欢。” “现在呢?” “……喜欢。” “长兄也是,”他语气软了不少,“所以,是一样的。” 朱玉被他的歪理堵得一时语塞。 屋里安静片刻,朱晏珩忽道:“你昨日守在我床榻时睡着了,是这几日太累吗?” “不算累,只是不知怎么地很容易犯困。” 他语气沉了下去:“太危险了。那日刺客尚未找到,玉儿若在无人的地方睡着松懈,长兄不放心。” 朱玉咬住唇,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轻松:“长兄一个病患倒是先关心起我来了。” 他摇摇头,嘴唇不经意蹭过她耳廓。 “玉儿,搬进修竹居,和长兄睡在一起。”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长兄能保护好你。” 闻言,朱玉看向角落香炉,那三支沉香烧得将尽,残烟仍在室内缓缓弥散。 她笑了笑,攀在他背上的手缓缓收紧。 她听到自己笑着说。 “好,都依长兄的。” 31. 铃铛 又安安静静陪朱晏珩在修竹居养了几天伤,直到这日朱晏珩上朝,回府比往常晚了许久,朱玉才找到机会回到了西苑。 西苑里,阿萍坐在亭子里,百无聊赖喂着池中的鱼。 朱玉有些气急:“你这几日怎地都不来修竹居寻我?我一直有事想和你说。” 阿萍的哈欠被她这句话憋回了肚子里,她瞪大眼睛,疑惑道:“不是你吩咐人说要陪朱晏珩安静待着不想让外人来么?我去了好几次,都被拦住了。” 她这几日想见阿萍都想疯了,怎么会派人拦她。朱玉蹙起眉头:“不是我,是朱晏珩。” 阿萍这下才琢磨过来:“朱大人真的在囚禁你啊!” 还不是一般的囚禁。他态度温柔,借口完美,她若是太过激烈反抗,定然会引起他疑心。只是她没想到,就连阿萍都被他算了进去。 朱玉面色凝重。先前已经从谢清平那边得知死士之事经由朱晏珩之手,证据还不够确凿,她现在需要确认那封邀请她前往凌琅阁的匿名邀请函到底是谁寄来的。 “去联系孟秦浩,让他今晚在朱府东边山坡的林子里等我。” 阿萍面露愁容:“你能找到机会出来吗?” 朱玉盯着池面,忽道:“倒数三十个数之后,再叫人。” “什么?” 阿萍话音未落,朱玉已经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湖面撞出层层波澜,池中鱼四散而开,朱玉没有了动静。 阿萍吓了一跳,想要惊叫出声,却想起她的嘱托,于是留着冷汗颤颤数起了数。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五、四、三、二、一。 不远处有侍女脚步声传来。 “来人呐——阿玦落水啦——!” 待被人从池子里捞上来后,朱玉早已浑身湿透,六月天不寒,可为了院子凉意,池子里是特意引来的山泉水,任何人在里头泡上一遭,必然着凉。 更何况,她还泡了好一会儿。 夜里,朱晏珩回到府里,便听到自己妹妹落水的消息。 今日朝中左丞一党与刑部因张员外贪污一事吵得不可开交,他作为经手案子之人被架在火上烤了半天,好说歹说终于将矛盾暂时调和,本就心力交瘁,回府又收到如此噩耗,他顿时有了些怒意。 快步回修竹居的路上,他腰上香囊铃铛不断作响,面无表情问道:“怎么入水的?” 下人听他语气不对,斟酌半天才道:“是在西苑,几个侍女赶到时已经入了水,还是阿萍姑娘帮忙捞上来的。” 朱晏珩脚步一顿,压下胸中情绪,再迈步时,忽地握住了腰上的铃铛,阻止它继续作响。 修竹居里,朱玉裹着厚厚两层被褥坐在朱晏珩的床榻,她吸了吸鼻子,感受到鼻窍全然堵塞,吸不入任何东西,安心地叹了口气。 侍女趁机捧着勺子追着她的嘴,她左晃右晃不停躲避。 “我没事,我不喝,谢谢你。” “姑娘不喝药,这风寒如何能好?” “这么苦的药下了肚,怕是要病得更重了。” 话音未落,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动作。 木质香气扑面而来,朱玉侧目一看,朱晏珩不知何时到了屋里,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她怔了怔,看向他腰间香囊。 奇怪,怎么没响? “阿玦,喝药才能早些好。”朱晏珩接过侍女手里的汤药,顺势坐在床榻上,清退了其他人。 动作间,香囊发出清脆声响。 她放下心来,朝朱晏珩委屈巴巴道:“这药太可恶了。我现下染了风寒,本该味觉迟钝,可它一放到嘴里,那苦味跟鬼一样就缠上来,一喝浑身就止不住打抖。” 她不想喝药一是真心嫌弃药苦,二是不想自己太快好转,想着对朱晏珩撒个娇总能管用。 可今日,朱晏珩似乎并不买账。听完她长篇大论,他也不说话,维持着那副熟悉的温柔笑容,勺起汤药,递了过来。 “喝吧。”语气温和,态度强硬。 抵在嘴前的微苦浸过唇纹,渗入口腔,苦得朱玉打了个颤。 朱晏珩唇角微翘,似乎在笑,可眼里情绪似有寒潭千尺,令人难以捉摸。 “长兄,我……” “玉儿。”勺子向前顶了顶。 朱玉不再反抗,乖乖张嘴吞下。 他生气了。 朱玉不确定他在为何生气,说多错多,干脆噤声,气势一下子软了下去。 二人沉默片刻,最终,是朱晏珩先开了口。 他叹了口气:“长兄不过一日迟回府里……那亭子栏杆如此高,为何会落水?” 她讪讪笑了:“太久没有见阿萍,与她在亭上打闹了一会儿,不小心落下去了。” “阿萍力气如此大?” 朱玉摇摇头:“长兄还记得我先前说自己总是昏昏沉沉,一觉睡到大中午么?那日让医师来看,只说我头风严重,可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站在亭上都站不稳了。” 朱晏珩眼神快速扫过屋中角落香炉,语气有些责怪:“既知道自己最近身子不好,又为何要特意避开侍女,独自前往西苑?” 他字字珠玑,非要求得朱玉一个完整的答案,然朱玉早想好了措辞。 “长兄近日本就为朝中事忧心,我不想给长兄添堵,再说了,只是去个西苑,也不是什么大事。” 朱晏珩语气软了不少:“玉儿替长兄忧心,长兄自是高兴,但下次想要出门,可以直接与长兄说,让侍女们跟着,总能有个照应。” 和你说还能出去么。朱玉腹诽,面上却挤出灿烂笑容。 “都依长兄的!” 见朱晏珩眸光微颤,朱玉又主动抱住朱晏珩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她仰起头,可怜巴巴道:“不出去了,现下染了风寒,头重脚轻,想歇下了。” 朱晏珩回拥住她,抱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平日里,她本睡在这屋里另一处床榻,可今日她先占了朱晏珩的床榻,他就只得去朱玉的床榻上了。 可脚步还没踏出去,朱玉就已经弱弱拉住他的袖子。 “长兄。” 他垂眸看去,朱玉面色若桃粉,眸光灿灿,唇色殷红,整个人如一颗被抛光了的红玉。 “陪我,睡在这里。” 朱晏珩眸光在她脸上定了片刻,瞳色深黑,看 不出太多情绪。 朱玉撇嘴,小手一撒,转过身。 “不愿便算了……” 话音未落,朱晏珩已经脱下了外袍,膝盖压在了床榻,双手撑在她腰侧。 眼见他要睡在外侧,朱玉又抱住他的腰,喃喃道:“我不要睡里头,里头闷。” 朱晏珩握住她的手,没有推拒,主动躺在了里头。 屋里寂静,外头时不时传来侍卫身上铁甲摩擦声,很轻,近乎与风声同鸣。 朱玉闭上眼安静没一会儿,便开始翻来覆去,将床榻摇得轻轻作响。 朱晏珩也不恼,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着,像是哄孩子一般,“睡吧。” 她睁开眼,语气无辜:“外头好吵,睡不着。” 朱晏珩看了一眼门外,似是在听她所谓的吵是何物。 她好心提醒:“外头侍卫走来走去。” 这点声音如何会吵到人?只是她找了个借口,加之人在生病中总会有几分脆弱,她没事找事也未尝不可。 朱晏珩果然如她所料听了进去,他起身,吩咐人遣散了外头驻守的所有侍卫。院子立刻静得如同地底墓穴,没有一点声音。 朱玉满意地闭上眼,却又听到朱晏珩悄声吩咐侍女多燃了一炷香。 …… 好在她鼻窍不通。 这沉香用嘴吸入,安神的效果自然没那么好。 侍女合上门后,朱晏珩便躺回了床榻。 朱玉一边回忆着前世许多事情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一边缓缓调整自己呼吸,使它趋于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朱玉听到了些许布料摩擦声。 似是朱晏珩确认她已经熟睡,坐了起来。 起身后,他没有继续动作,朱玉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正在盯着自己,心里止不住地发毛。 可她依旧保持平静呼吸,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又过了好一会儿,朱晏珩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动作熟练异常,床榻竟未发出一丝响动,像是已经这样做了许多次。 若不是朱玉听到了布料摩擦声,大概也只会觉得是有风刮来。 叮铃。 清脆声音倏地在寂静室内响起。 朱玉藏在被褥里的手指缓缓收紧。 脚步走向门口。 叮铃、叮铃。 屋门打开又合上。 铃铛声隔着门板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耳旁。 朱玉没有立刻动作。 她闭着眼,默数了一百个数。 从一到一百,数字太长,容易一个不留神睡着。 她强迫自己回忆起朱晏珩的事提神。 十六岁生辰时,她向他表白,被他厉声批判,此后二人关系疏离,保持着客客气气的兄妹关系。 二十岁生辰时,她收到匿名信,凌琅阁外无侍卫,里头空荡荡,她还未来得及起疑,一辆马车从身后撞来。 刑部以意外定案,罚了那车夫入牢,便草草结束。 她身份暴露后,有刺客潜入朱府,刺杀的对象依旧是她。 朱晏珩。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百个数后。 她睁开了眼。 32. 邀请函 修竹居连着朱府后山,朱玉溜出院子,很快便到了东边山坡林子处。 在床榻上等朱晏珩离开等了好一会儿,距离与孟秦浩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足足迟了两个时辰。 夜晚寒气重,林中阴森潮湿,以孟秦浩的脾气,是不可能多等她如此之久的。 朱玉做好了要与小厮交待,甚至扑空的准备,所以,等她看到林中人影时,她是有些吃惊的。 孟秦浩没有走。 他穿着一身破麻布衫坐在树下,林中湿冷,他抱着双臂取暖,明明十分瞌睡却又不敢闭眼,头一斜一斜,看着有些可怜。 朱玉:“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一个人在这儿干等?” 孟秦浩见到来人,平静的表情刚染上些笑意,冷不丁被她泼了一头冷水,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万一你来了我不在怎么办?大小姐不会关心人也不必冷嘲热讽吧。” 朱玉心虚:“我不是冷嘲热讽,我只是看你可怜……” 话音未落,孟秦浩怒意更盛了:“需要你可怜?猫哭耗子的,那日婚宴之后你拢共找过我两次,一次问我谢清平在哪,一次要我帮你找朱晏珩的破绽,你是可怜我吗?我看是利用我吧。” 朱玉知道他又冷又困在这林子里等了两个时辰定然有所不满,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将话说开。 一点没有了他以前那股绵里藏针话里有话的博弈劲。 她张口想继续解释,可孟秦浩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那个送到你手里邀请函我没有查到来源,但根据你提供的约定时辰核查过后,当年花朝节,凌琅阁清场之后,仍有一个人被放进了三楼包厢。” 朱玉本对他愧疚有加,又听他拒绝自己安抚,本想着郑重道歉,可听完他这句话后,心虚被彻底抛之脑后,脑海只剩下一个名字。 “朱晏珩。” 孟秦浩点点头:“下人当时都知道我是为你生辰才下令清空了凌琅阁,所以,当有一个位高权重之人用同样的理由进阁时,他们便以为是我邀请而来,放了他进去。” 朱晏珩没有提前说,却恰恰好在邀请函约定的时日进了明显清场了的凌琅阁。 ……那邀请函,果然是他寄出的。 可朱玉心头疑惑更多:“若是朱晏珩在的话,你当时为何不知道?” “因为放他进来的侍女没过多久就离开凌琅阁了,名册里只有宾客一位,无人知晓是谁。刑部核查——朱晏珩自己查自己,自然也不会说出这个疑点了。” 朱玉听得面色惨白,捕捉到他话里另一个人,警惕道:“侍女离开了?为何?是朱晏珩让她离开的?” 闻言,本来流利对话的孟秦浩却忽而顿了顿。 “是我让她离开的,不想让你看到她。” 朱玉睨着眼睛瞧他一会,见他眼神闪躲,语气飘忽,忽而福至心灵道:“——她是之前被我捉奸的侍女?!” “什么捉奸!”孟秦浩气得从袖里掏出折扇敲她,“我那时都说了我没有。” 朱玉好脾气纠正他:“你当时说的应该是‘你若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那不是一样么!” “不一样啊,”朱玉抱胸看他,“一个是真心解释,一个是不想解释,孟公子到现在还不知道区别么?” 孟秦浩眼神暗了些,冷笑一声:“我那时解释说我不过是自行喝醉倒在桌上,那侍女是凭空出现的,你信?” 朱玉被他这个荒谬又敷衍的借口逗笑了:“不信。” 孟秦浩脸色即刻白了几分,眸中笑意霎时化作几分愤怒,甚至还有些委屈。 朱玉不想继续与他争执过去的事,赶忙打着哈哈过去了:“孟公子品行高尚,竟然没有始乱终弃,还收留了她这么久,到了花朝节才赶走她。” 她知孟秦浩吃软不吃硬,顺着毛夸两句就不计前嫌,可话出了口,却发现孟秦浩一点也不买账。 甚至,他双拳攥紧,玉扇不堪重负发出一声脆响,迈步凑近。 “我,始乱终弃?” 朱玉从未见过孟秦浩这般咄咄逼人的样子,一时间竟然也被唬得连连后退,差点跌坐在地。 好在孟秦浩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底闪烁幽幽鬼火。 “我不举,要如何始乱终弃?” …… 朱玉只觉得荒谬。 开什么玩笑。他堂堂凌琅阁少阁主孟秦浩,京师里多少小姐听到他的名字就面生绯色,活脱脱风流二字本身,现在突然说自己不举了? 为了赢这场辩论他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哈哈,真好笑。”朱玉毫无感情地捧完场,心底那点愧疚也被他这不要脸的态度弄得烟消云散,正准备拔腿就走,忽听孟秦浩道,“……那你试试。” “我试什么?” 话音未落,孟秦浩突然冲向了她,朱玉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一掌打在孟秦浩肩膀,他吃痛只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动作。 朱玉哪里想得到这金贵少爷竟然越战越勇,避之不及,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眸子里寒潭深深,厉色在间中划过。 “试试,我究竟是不是不举。” 四目相接,朱玉猛然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头皮发麻,另一只手直直往他脸上招呼,清脆巴掌声响起,朱玉怒道:“孟秦浩!” 林中寂静,争执声激起鸟群高飞。 孟秦浩头偏过去,久久没有转回来,朱玉不觉解气,继续骂道:“你要不要脸?” 似是被骂到了痛楚,他瞳孔骤缩,猛然回过头。 “我要啊!我不就是要脸,当年才没有说这事么?” 朱玉依旧不信:“你当年不说,现在说?” “我如何说?朱玉,你敢保证你知道这一点后不离开我不嫌恶我么?” 朱玉怔了怔,孟秦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凄惨笑容:“你看,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仔细回忆起来,二人相恋时,确实除了亲吻拥抱就没有后话了,她虽亲眼见过孟秦浩调戏贵女,但确实没有听过太多床笫之事的风言风语,而且孟秦浩每次亲吻又很快就缴械投降…… 朱玉回过神,见他双唇颤抖,眼中灼灼烈火,烫出她一张错愕的脸。 “我这般倒出真心,那你呢?你就不能再把真心分我一次么?” 月光投不进的林子里,他埋着头,弓着背,语气略带恳求,整个人卑微至极。 朱玉心里,那股熟悉的 苍凉之意席卷而来。 无论是他还是谢清平,总觉得误会说开了就能重修旧好,可是他们却忘了,导致二人真正分开的从来不只是那一件事,而是在相处中日积月累的失望和委屈。 朱玉突然笑了。 “我后来才明白,我介意的不只是那名侍女。我更介意的是,你明知道我在等一个解释,却宁愿让我胡乱猜,也不肯朝我走一步。” “可那时候的我也一样。我只顾着等你低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你。” “我们都想赢,都等着对方先证明更爱。所以即便没有那个侍女,我们也迟早会走散。” 孟秦浩愣愣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眼眶彻底红了。 月亮将眼泪烫成银色流光,从他眼尾滑落。 她垂着头走近,想用袖角替他拭泪,却觉此举太过残忍,默默放下了袖子。 “我不需要你可怜。”他压下哽咽,“我只需要你相信我。” “我不可怜你,我也相信你……孟秦浩,我们只是不合适而已。” 她感觉自己说完这一大段话也有些想哭,挠了挠鼻子,向上看去,婆娑树影里透出些森白月光,熟悉的安静静谧,一如她十六岁那年与孟秦浩相恋那晚。 想要离开时,她突然想起自己见到孟秦浩与侍女躺在一起时的错愕与委屈,也没忍住反问道:“可那侍女为何会与你共寝?” 孟秦浩声音沙哑,低低道:“我如何知道?我还想问那天早上朱晏珩是哪来的,你以前知道我会这样,特意把他带到凌琅阁的?” 朱玉回忆道:“那时是长兄告诉我有人见到你在凌琅阁与一侍女买醉,所以陪我一起……”说到一半,她止住了话头。 朱晏珩。 又是他。 她在秋猎被谢清平无视时,是他主动做了她的引导人;她在凌琅阁捉奸孟秦浩时,也是他在旁为她撑腰打气。 她遭遇的委屈都是由他安抚兜底,可若这些委屈,本身就是他刻意为之的呢? 朱玉如坠冰窟,连带着双腿都有些发软,匆匆离开孟秦浩后,绕回了修竹居。 院子里依旧无人,朱晏珩也还未回归,她松了口气,赶紧钻进被窝,开始装睡。 没过多久,脚步声与铃铛声齐响,很快就停在她面前。 朱玉装睡一回生二回熟,自认呼吸均匀平稳,朱晏珩定然发现不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微凉柔软的东西落在了她唇瓣上。 朱玉心头一紧。 朱晏珩的吻很温柔,可他的手不安分地探进被褥,两指夹着她衣领一掀,灵活地将她衣襟敞开。 那指头摁在她锁骨上,带着些夜里的寒气,激得她浑身发麻,却又不敢动作。 朱晏珩疯了吧。 她先前被沉香迷晕睡着的时候,他就干这些?! 朱玉强压下自己的震撼,正打算装睡到底,可那指腹忽而滑进她胸口更深处,抵在了她胸骨之上。 好痛。她还未来得及调整好呼吸,就听朱晏珩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朱玉?” 她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 朱晏珩瞳色如夜漆黑,不见半点光明。 33. 恨意 朱玉只感觉浑身的血液直直往脑门冲。 夜深暮沉,朱晏珩眼里不见一丝光芒,暗如寒潭结冰,一片死的寂灭与静谧。 她没有见过朱晏珩这副模样,脑海里没有对策,便下意识用这几天敷衍他的方式装乖撒娇。 “方才起夜,不想让长兄担忧,才出此下策。” 谁知,话音未落,朱晏珩的手指更往里探了些。 这一次,近乎抵在她心口。 “朱玉,长兄不喜欢说谎的孩子。”他语气平直,听不出太多端倪,可下手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朱玉疼得轻哼一声,便也不再配合,直接一把攥住他手腕,怒道:“说谎的只有我么?” 一时气急,她自己也没有多做思考,硬生生把二人这几日伪装的平静就这样打破了。 朱晏珩笑了笑,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掰,轻松挣脱了她。 五指继续下移,抵在她的肋骨处。 “我给过你机会了。” 朱玉当真气急了,撑着床要坐起身,又被他单手压回床榻。脑袋重重砸在枕头上,比起痛,更多的是羞耻。 她这才意识到,以前自己抓住朱晏珩的时候不是她力气够大,而是他根本没有想过挣脱。 “你给了我什么机会?自我再度踏入朱府起,你软硬皆施将我关在西苑与修竹居,这叫机会?” 朱晏珩冷冷睨她一眼。 “我遂了你的愿,让你去接触别人……可朱玉啊,你如何一直在重蹈覆辙?” 摁在肋骨上的手逐渐滑到了小腹,朱晏珩精准找到了那颗痣,而后狠狠抵住了它。 朱玉猛地呼吸一窒,抬脚踹在朱晏珩肩膀旧伤之上,“什么叫遂了我的愿?秋猎前截下我给谢清平的信件,又特意派侍女与孟秦浩醉倒一起,朱晏珩,你真是煞费苦心也要拆散我们啊。” 他疼得眉头一簇,眼里闪过厉色,干脆抓住她两边脚踝,猛地将她拖到他身前,再将她一个翻身,用膝盖压在了她的双腿之上,“拆散?孟秦浩不肯解释,谢清平不肯选择你,长兄只是让你早些看清他们。” 这一下,朱玉完全被他桎梏在了床榻之上,无法动弹,只得别过头朝他呸了一声。 “我没看清他们,倒是先看清你了。” 朱晏珩被她一口唾沫吐得眯起眼,一双眸子黑得发亮,用指腹擦掉那水痕,再掰开她唇齿,将三指塞了进去。 “长兄以前如何教你的?随意朝他人吐唾沫,是一个世家小姐该做的么?” 朱玉整个口腔霎时被他填满,木质香与夜里的凉灌进来,她几欲干呕,呛出了眼泪,却也不忘挣扎,猛猛用牙齿疯狂撕咬他的皮肉。 “长兄用心良苦,一次让你知道他们的缺陷,一次让你知道与他们合不来,可你总是不领情。” 他讲话慢条斯理,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朱玉的撕咬。 可朱玉满嘴早已是他的血腥味,腥臭直通天灵,令她清醒不少。她忽地放弃了所有挣扎,静静将头埋入枕间。 “朱玉,少玩这些小花招。”说着,朱晏珩俯下身子。 她趁机一个猛子挺起腰,用后脑勺的银簪猛地撞向了朱晏珩的脸。 身后那人闷哼一声,压在肩上的力道松了,她趁机将他踹翻在地,下床奔向了房门。 可朱晏珩早有防备,回来时便已经落了锁,门上甚至还有两道需要钥匙才能开启的机关锁。 来不及开了。 身后传来那人下床的声音,布料摩挲,脚步缓缓。 “来人呐!来人——!”她拍着门绝望地嘶吼,可外头的侍卫与侍女早就被朱晏珩调走了,甚至,还是因为她的请求。 “朱玉。”背后伸来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她拍门的手,轻轻一转。 她跟着转过身,朱晏珩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月光透过门缝照在他眸中,却映不出任何亮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五官生得淡,平日里表情也浅,可如今露出近乎恶劣的笑,血透过指缝流过那唇下痣,在下半张脸斑驳,反倒凭空生了些艳色,潋滟之中透出一种死亡的寂灭。 明明是这样一张朝思暮想,淡极生艳的脸,可朱玉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越来越多的血流下,滴在他衣襟之上,将银色竹纹也染成诡谲的暗红。 她想起自己衣冠冢上的那片竹林,看着挺拔修长,高雅自洁,可地底下,却是盘根错节,霸道地侵占、缠绕着它所行之处。 “他们确实让你受了委屈,长兄难道错了吗?” 慌乱之中,冷不丁听他这般理直气壮,朱玉的恐惧与怒火像被一桶冰水浇灭,只剩下荒谬。 她不再逃,挺起胸膛厉声质问。 “你觉得你没有错?你为了让我抛弃谢清平,不惜先让我在秋猎节当众丢人,你为了让我抛弃孟秦浩,不惜先让我背上遭人背叛的笑话。朱晏珩,我前世受的这些委屈,难道不都是你给我的吗?” “可你与他们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裂隙,长兄只是帮你加速了选择。” “你凭什么自认懂我!”朱玉从未觉得自家长兄有这般不讲理的一面,霸道荒谬的说法一套一套框住了她,“你这不是加速我的选择,你是让我只能选择你。朱晏珩,你根本分不清爱和占有,你真自私。” “自私?”朱晏珩饶有趣味地复述她的话,朱玉被他这幅态度激得怒意更甚,继续骂道:“自私、虚伪,满口大道理,我真不知道当初我为何会喜欢你!” 朱晏珩本来游刃有余的表情在这一句话之后也有些动摇了。 他眸底暗色划过,勾起一边唇角,冷笑了一声:“你何时喜欢过我?” 朱玉怔了怔,看见他顶着满脸的血摆出讥讽表情,再也没了一点那光风霁月的长兄样子。 “你说我不懂你,可你懂你自己吗——十六岁那年与我告白之时,你当真弄清楚了什么是喜欢吗?” “你疯了,现在反过来否认我的喜欢?”朱玉不可置信。 “喜欢……”他垂眸口中细细咀嚼这个词,片刻后,忽而抬眸看她,“那如果,那日不是陈家之人来为嫡女说媒,你还会告白吗?” 耳旁一阵嗡鸣,朱玉张了张嘴,竟然没有反驳出话。 朱晏珩面上笑意更浓,轻轻颔首:“对啊。朱玉,你不会啊。” “你说我分不清占有与爱,那你呢,你分得清么?当年你选择与我表白,不是真心喜欢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宠着你的长兄,一个可有可无的选项——一个,永远在原地等你的人。” 朱玉四肢发冷,咬住了唇。 当时第一次听到长兄被说媒时,她确实慌了。她不想失去长兄,不想失去现存的安稳,不想失去一个永远为她兜底的人。冲动之下,她不管不顾去表白,被朱晏珩拒绝后本来并没有多伤心,却在朱晏珩质问她“究竟分不分得清亲情与爱情”时,彻底发了怒。 她发怒,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她发现,朱晏珩说中了。 那场表白,除了对长兄的喜爱,确实存了几分不想让长兄离开自己身边的私心。 所以,朱晏珩当时都知道。知道她故意打断他的联姻,知道她心底的阴暗,知道她为何会跑去与孟秦浩和谢清平谈情。 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怎么可能,不恨她。 凌琅阁、匿名邀请函、那辆迎面而来的马车,一瞬间全挤进她脑海。 “朱晏珩,”她开口,听到自己声音竟然在颤抖,“我二十岁生辰那天,是不是你邀请我去的凌琅阁?”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些许。 朱晏珩愣神片刻,向后倒退几步,忽而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大,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到了最后,竟然笑到咳嗽,弯下了腰。 “是我,”他一边笑一边答,看见朱玉欲言又止,又很快补充道 ,“那邀请函熏着栀子香,上头有虞美人的暗纹,没有落款,只邀请你在午时去阁里,对吧?” 细节全都对上了。惧意涌上脑海,朱玉眼神难免露出些许厌恶,没有开口。 朱晏珩心思细腻深沉,又十分了解朱玉,只看了她一眼,便明白了她未尽之意——她怀疑是他杀了她。 朱晏珩脸上的神色堪称癫狂。 “朱玉,你当真如此恨我?” 朱玉神色一凝,想要否认,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 见她沉默,朱晏珩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以前拿爱绑架我,如今拿恨绑架我,朱玉,你控制人的手段,比我厉害多了。” “朱晏珩……”她脑海里一团乱麻,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鼻尖泛上酸意。 “恶劣、娇气、将他人真心玩弄于掌心,桩桩件件,说的都在理。”他字字诛心。 从前,朱玉不觉得这些评价伤人。她总固执觉得那是别人不了解她时做出的肤浅评价,可如今,这些词出自她自认为最亲、最了解她的长兄之口,她只感觉心上裂了道深深的缝,里头那些深黑的东西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吞噬着她的身体。 她没有力气生气了,只剩下天大的委屈,想哭,又觉得当场哭出来太丢人现眼。 别扭的情绪拧巴成一股冲动,她忽地拔下银簪,往前两步,抵在了朱晏珩的喉间。 他没有躲,任由银簪在他细腻的皮肤上刮出一道红痕,抵出一个小坑。 “放我走,”憋着一股子酸劲,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别逼我恨你。” 朱晏珩面色一僵,沉默片刻,缓缓朝她伸出了手。 朱玉没有躲,闭上眼,可想象中的剧痛或桎梏并未袭来,她听到身后门锁落地,大门打开。 “你不是要选择么,我给你选择。” 她猛地睁开眼,月光如同洪水泄进室内,面前朱晏珩脸上的戾气早已散去,表情只剩平静,像一池死水,沉默静谧。 “要么现在把我杀了,要么,我不会让你再踏出朱府一步。” 方才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朱玉还觉得事情有所回转,可朱晏珩给出的答案竟然又是这样。 明知道她不舍得杀他,便用这种方式绑架她的选择。 她噗嗤笑出了声,用那双涟着水光的眸子盯着朱晏珩。 “我恨你。” 说罢,她将那银簪换了个方向,猛地刺进他腹中。 她刻意偏开要害,只想用这一簪逼他让路。 朱晏珩身体僵住,没有出声,反而淡淡睨她一眼,握住她的手,故意往里头猛地一送。 这瞬间,朱玉只感觉他血流涌动时的震动顺着簪子攀至掌心,一路蔓延过她两只手臂,令她半边身子发麻,甚至腹间也隐隐有了刺痛之感。 她整个人吓得一抖,却强迫自己不能松手。 簪子一寸一寸没入,伤口涌出的血很快将蓝白色衣袍浸成暗红。 可他的手仍未停,抵着她的手背继续向里送。 腥红血迹让朱玉回忆起当时在朱府前朱晏珩为她挡下的一箭,她终是心软,低骂一声,松了手。 银簪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朱晏珩身形一晃,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却不肯伸手按住伤口,只任鲜血沿着衣袍不断淌落。 朱玉愣住,下意识要扶他。 朱晏珩头也不抬,狠狠打开她的手,漠然道。 “滚。” 手火辣辣疼着,他这一巴掌像打在了她脸上。朱玉只感觉脸颊和心口都烧了起来,就连铺在背上的月光,都是烫的。 她缓缓收回手,转身跨过门槛,最后瞧了一眼朱晏珩。 他垂头跪地,没有动静,月光恰恰好落在他膝前,不肯多匀一点给他,黑漆漆的屋内,他似是成了一尊毫无温度的雕塑,凝固于此刻。 她喉头一紧,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 34. 身世 逃回老宅浑浑噩噩昏睡了大半夜,天将蒙蒙亮时,朱玉是被阿萍回家的声音吵醒的。 “你怎么回家了?”阿萍推门进来,外头天光随之泄入,她见朱玉外衣也没脱便躺在床上,也没工夫说她,单刀直入道:“赶紧收拾东西,我们不能在老宅呆着了,太危险了。听说那刺客昨日又杀回了朱府,给朱大人来了好几下……” 她话音未落,看见爬起身的朱玉身上沾了不少血迹,顿了顿,不可置信道:“——是你干的?” 朱玉扶着额头下了床,昨夜梦里全是朱晏珩身上斑驳的血迹和那发烫的月光,她心烦意乱,头疼难忍,讲不出话。 见状,阿萍也不多问,只给她递去热茶,朱玉大口喝下,温热的茶水滚过冒火的喉咙,整个人缓了些许,才低低道:“是我。” 阿萍深吸一口气,收拾东西的手脚更快了。 朱玉揉着山根,沙哑道:“我们不能回朱府了。” “那就去世子府,世子不是挺喜欢你的?”阿萍动作一刻不停,像是预测到风雨欲来。 想起自己那日将谢清平身上红绳割掉的场景,朱玉闭上眼,摇摇头,“……不行。” “……那孟府总行了吧?孟秦浩随性大方,总会愿意收留我们。” 孟秦浩……孟秦浩,她也拒绝了,还是在他向她交托出他不举之后。 “也不行。” 阿萍终于停下动作看她:“你到底做了什么?” 自己这几日的经历实在难以总结,朱玉脑子昏沉,却掷地有声:“始乱终弃。” 阿萍翻了个白眼。 “算了,懒得追问了,先上马车吧。” “我们哪来的马车?” 随着阿萍的脚步出了屋子,才发现外头真有一架简易的木制马车。 她拉开帘子,里头坐着的人让她微微一惊。 “明姨?” 明姨怀中抱着个玉盒子,与她四目相接,轻轻颔首。 自她的身份在婚宴演礼上被朱晏珩戳穿后,明姨从未出现在她眼前。想来也是朱晏珩的杰作,毕竟他都能让阿萍远离她,自然也能让明姨这样。 “小玉,坐。”明姨轻拍她身侧软榻,面色格外严肃。 昨夜经历的一切如洪水般将她二十几年的认知全然冲垮,如今见到明姨态度有些强硬,她心里的委屈劲一阵一阵泛上来。 “明姨是想劝我回去?我不会回去的。” 明姨摇摇头,拍了拍她怀中的玉盒:“明姨是来送东西给小玉的。” “这是?” “是长公子一直不许我交给你的东西。” 朱玉接过去便要打开,明姨轻轻摁住了她:“小玉,真相这种东西,接受它比放弃它难不少。” 听出来些许端倪,朱玉不退让,反问道:“接受与放弃都只是一种选择,可若有人从一开始就瞒着真相,那不是从一开始就剥夺了选择么?” “即便这个真相知道之后再也无法回头?” “那也是我的选择。” 明姨苍老而浑浊的眸子亮了一瞬,忽而勾起唇角笑了。 “倒是有几分像她。” 朱玉蹙起眉:“像谁?” 明姨用眼神示意她可以打开玉盒,朱玉将盖子掀开,看到里头装着一份认亲文书,上头有两个字隐隐若现。 ——义妹。 她心下一咯噔,却并没有太意外。 从朱晏珩戳穿她身份那时起她便有些怀疑,再结合朱晏珩后续一系列的行为,她几乎都能猜到自己与朱晏珩并不是亲生兄妹。 可如今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对他的愤怒,不是针对血缘,而是针对隐瞒。 明姨似是察觉到她的嫌恶,细声提醒:“先看看吧。” 朱玉缓了一会儿,才摊开那张认亲文书。 文书上头戳着寺庙的章印,那人似乎是从寺庙将人收养走的。 继续往下看,认亲文书上头的落款,却让她瞪大了眼睛。 认下义妹的不是朱晏珩,而是朱齐深。 且被认下的女孩不是她朱玉,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曦月。 “这……这是谁?” 明姨笑而不答,似是藏了很多话。 想起她方才那句“像她”朱玉只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脑海,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久久不敢将它落地。 “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 “因为长公子如今拦不住我了,再晚一些,明姨便没有机会了。” “长兄拦不住?昨夜的伤,他……”明姨握住她颤抖的手,摇了摇头,“他身体无大碍,只是压了太多的东西在肩上,总有一天会垮的。” “什么意思?” 她话音未落,不远处忽地传来马蹄轰鸣声,似有千军万马气势汹汹踏沙而来。 明姨脸色一变:“做出是你胁迫我的样子。否则他抓不到你,便会先从阿萍和我身上问。” 见朱玉愣神,明姨不再犹豫,自己抢过玉盒,猛地往头上一碰,顿时鲜血直流,她抱着玉盒起身跌出马车,最后一句话近乎咬牙切齿。 “快走,他的人追来了。” 阿萍本来在马车外头等,见明姨忽然滚落,她忙不迭看向朱玉。 朱玉反应过来,朝她使了个眼色,阿萍会意,立刻跃上车辕,扬鞭驱车。 “去哪?” 她想起那认亲文书上的寺庙,定了定神。 “去西边,往山里的寺庙开。” - 二人赶到寺庙时,天光渐亮,雾气未消,僧人扫地声此起彼伏,朱玉将染血的袍子换下,与阿萍顺着敲木鱼的声音找到了住持。 金殿里,两道人影对立,住持双手合十垂眸,另一个人穿着一身不露肤的黑袍,身形挺拔。 谢清平。 朱玉拦住阿萍,二人贴在门外,仔细听着里头谈话之声。 “你想好了么,此番下来,所有的荣华富贵与功名利禄,你的前半生,都将付诸东流。” “都是些身外之物,带不走,留不住。”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事中各方因果只能由你自己承担,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便也不再劝了……” 二人谈话声渐渐消失,朱玉想确认情况,刚探头出了门框,便撞到了一个人结实的臂膀。 谢清平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前,垂着眸盯着她。 “听够了吗?” 朱玉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逃,却见他神色泰然自若,不像要抓她,也没有半点生气之意。 她一把扯住要跑的阿萍,朝谢清平行了一礼:“本想着找住持,没想到偶遇世子,世子若办完事情的话,不妨让让我们进去?” 谢清平眼神在她身上走了一遭,看到她乱糟糟的发髻与布料粗糙的外袍,没忍住蹙起了眉头:“朱晏珩就这般待你?” 朱玉一噎,心想昨夜发生之事应该还没那么快传开,干脆顺势卖惨:“那定然是没有当时在世子府那般奢华的,若世子愿意,也可去朱府替我美言一两句,毕竟世子身份尊贵,说的话朱大人也能听得进去。” 她有意让谢清平去朱府,至少也能阻拦一会儿朱晏珩捉她的攻势。 她嬉皮笑脸劝说,却见谢清平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他咬住唇,轻声吐出了四个字。 “我决定出家了。” 朱玉的笑容僵住:“世子说笑呢?堂堂靖安侯府世子,何来出家一说。” 谢清平没有理会她的疑惑,转身离开后,只丢下一句话。 “他今天一早便下令捉拿你,罪名是谋害刑部侍郎。” 朱玉这才意识到,他方才那句“朱晏珩就这般待你”是什么意思。不是看她狼狈,而是当真替她不值。 见他背影消失,朱玉不再犹豫,踏进了殿里。 住持面润如玉,闭目时有一种怡然自得的禅意,他跪坐佛像前,静敲着木鱼,听到脚步声先开了口。 “忧心事太多,便会忽视眼前之人,进而又因为这次的忽视,而带来更多的忧心。” 她脚步一顿,听出住持话里有话:“您已知道我是来求什么的?” “自然,早就有人给施主留下了东西。”住持从兜里掏出一幅画。 朱玉心下一惊,今早来通知她到寺庙的人是明姨,她竟然提早准备了这么多? 她接过字画,那水平与孟秦浩不相上下,一个圆滚滚的太阳,三口之家立于一座十分眼熟的建筑前,各个脸上都是笑脸。 而下头的落款,是歪歪扭扭的曦月二字。 看字迹与画工,更像是小孩。 “您认识她么?”朱玉指着上头的女孩。 住持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 她一眼:“认识。” “她叫曦月?” “……她叫朱玉。” 朱玉猛地一抬头,只感觉眼前一片花,阿萍扶住她的手臂,替她指向了那个女人,问道:“那这位,便是曦月了?” 住持颔首,轻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便指向了另一个男人。 阿萍抢答:“朱齐深?” “不,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力夫。” “二十三年前,曦月有了身孕,一心与这力夫私奔,她当时的长兄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妹妹这般做,一气之下,杖责了她,将她囚在了府里。” 朱玉忽然想起昨夜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面色陡然惨白。 二十三年前,曦月也曾这样拍过门、喊过人么? “……她那时已有了身孕?”朱玉喃喃道。 “是……曦月从来都不是个逆来顺受之人,长兄将她关在府里,她便想尽办法要逃,可她哪里是长兄的对手,最后强撑着一口气诞下女儿,之后便……在屋里自缢了。” “这般活生生的人消失,为何朱府上上下下都没有一点痕迹?这可是一个大活人啊!”朱玉语气着急,几近颤抖。 “怎么可能没有痕迹呢,”住持转起手中佛珠,“老衲曾去过朱府,见过那处地方的阴邪,只是常人并不会去想罢了。” 朱玉盯着他一双苍老的眼,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了。 当年西厢房闹鬼,朱齐深请了人来看,当时她年纪尚幼记成了道士,现下看来,那上门看风水之人,就是这位住持。 “是您与朱齐深一起掩盖了这个事实……可您为何又要将此事交托出来?” 住持长叹一口气,看向廊下屋檐,又将眼神移到回廊,方才谢清平离去的方向。 “离开寺庙的孩子很多,老衲当年鬼迷心窍将曦月推向深渊,这一次再见到有人陷入苦难,老衲无论如何都……不愿重蹈覆辙了。” 离开寺庙的孩子还有谁?那人陷入苦难又是何意? 她心中疑虑丛生,却听见寺庙外传来不小的争执声。 与阿萍对视一眼,二人绕至门口。 寺庙外的石板路,树林间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如蓄势待发的黑水要冲垮一切。 阵前,朱晏珩骑着一匹棕色骏马,轻甲未曾束紧,腹间露出一截厚重纱布,面色苍白如纸。可他表情平静,一双眸子乌沉沉俯视着面前的谢清平。 谢清平孤零零负手而立,背脊挺拔,一身黑袍随着风翻涌,滚动出一朵朵黑云。 人数如此悬殊,他却丝毫不慌,只沉着脸接住朱晏珩的视线。 “朱大人请回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有没有本官要找的人,本官进了寺庙自会找,不是世子说了算的。” “朱晏珩!” 谢清平性子冷淡,往常并不爱大声吆喝,如今这般怒吼一声,才发现他中气十足,果然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 四方被震得一静,朱晏珩身下骏马受惊,他用力夹住马腹,骤然绷紧的腰腹牵动伤口,纱布下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他低头扫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在剃度之前,我仍是靖安侯府世子。” 谢清平横在山门之前,毫不退让。 “今日,只要我站在这里,你便不能进去。” 无需太多证明,靖安侯府四字一出,便代表他谢清平是要用权力压人。 而朱晏珩若敢逾矩,那朱府定然会受牵连。 一袭黑袍孤立山门,一众轻甲压在石阶之下。 山风穿林而过,卷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朱玉远远看着,冷汗也落了几滴。 她这才意识到,当时谢清平与孟秦浩到朱府要人时有多随意。 毕竟,他们动起真格来,是真能要人命的。 二人对峙片刻,朱晏珩不耐地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长枪一挽,红缨如赤焰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度,锃亮的枪尖直直指向了谢清平的脸。 长枪挽动的刹那,腹间伤口再次洇出更多血色,他脸上却连一丝痛色都没有。 日光落在枪尖,折射出冷然的光。 朱晏珩冷笑一声,语气竟然有几分讥讽。 “你以什么身份拦本官?” “一个寺庙遗孤,也敢拿靖安侯府来压我?” 35. 离京 “一个寺庙遗孤,也敢拿靖安侯府来压我?” 此话一出,谢清平脸色陡然沉了不少,周围的官兵也面面相觑,不知自己该听还是不该听。 朱晏珩行事谨慎,既敢当众揭破,便早已料定谢家不会替谢清平出头。 那日订婚宴上的好言相劝,原来也不是说给谢清平听的。 他是在给谢家递台阶。 从那时起,他便替谢清平准备好了今日的败局。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朱玉心下更惊。 这样一个人,竟在她面前装了二十几年的光风霁月,品行高洁。 实在可怕。 谢清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也不再幻想用权势压人,而是径直拔出腰中佩剑。 “想要进去,先踏过我的尸体。” 朱晏珩冷笑一声,抬手阻止身后官兵向前推进,翻身下马,独自走向谢清平。 长枪抵着石板,刮出刺耳摩擦声,激得朱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清平眸光一闪,不多犹豫,一剑刺向他颈侧。朱晏珩早有预料,长枪一转,挑飞剑锋,谢清平却在空中将手臂一扭,用剑柄重重撞向朱晏珩腹部。 二人忽地开始过招,沉默间,只剩兵戈相交的冷然之声响起。 谢清平到底是上过前线之人,压得朱晏珩连连后退,朱玉在后头屏住呼吸观察片刻,猛然瞳孔一缩。 虽然朱晏珩看起来略占下风,但他一招一式都故意将破绽露出,引导谢清平攻击他腹部伤口。 暗红血色沿着轻甲蔓延,像在腰间又束了一层血衣。 朱玉攥紧双拳。 朱晏珩知道她在看,并以这种方式在倒逼她自己站出来。 她若出去,便只能羊入虎口,被抓回府里;她若不出去,今日就是没有世子身份的谢清平重伤了刑部侍郎,反而将好心护她的谢清平置于险境。 朱晏珩这个疯子。 朱玉不再犹豫,主动冲了出去,阿萍哎了一声,伸手没来得及拉住她。 “朱晏珩,你有事冲我来,无需累及旁人!” 交战二人身形一顿,纷纷朝她看来。 谢清平面色惨白,怒斥:“你出来作甚?” 朱晏珩露出温和笑容,眸光却是冷的:“现在竟也有你护着他人的时候了。” 朱玉气急攻心,想到住持口中曦月的惨状,震声道:“你不是要把我抓回去么,好啊,把我抓回去,关在西厢房,和曦月一样,你满意了么?” 朱晏珩面色一凝,那虚假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褪去。 见状,朱玉气焰更胜:“道貌岸然,自作主张,就连控制义妹的人生这一点,都与你父亲一模一样。” 朱晏珩斥道:“住嘴!” 二人针锋相对时,忽有一名斥候拨开官兵,闯入阵前,神色慌张,似是有什么急着上报。 朱晏珩脚尖轻点拉开距离,谢清平动作一顿,终于意识到方才是朱晏珩故意保留实力,低斥一声,并未追上。 朱晏珩侧头听完斥候的话,凝固了片刻,淡然的面色陡然一沉,眉眼间横生戾气,眸光似有怒火闪烁,就连握着的长枪都开始细细颤抖:“当真?” 斥候浑身冷汗,慌慌张张作揖:“亲眼所见,不敢谎报。” 他深吸一口气,收了枪,又远远扫了一眼朱玉所在的方向。 朱玉直视回去,他视线又迅速撇开,只冷声道:“收兵,回府。” 什么情况?感觉他忽然有些心虚,甚至……有些慌张? 没有深究,待朱晏珩一行人彻底离去后,四周霎时陷入沉默,朱玉转头看向谢清平,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清平收了佩剑,浑不在意地擦掉脸上灰尘,方才交战时他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见朱玉表情担忧,他下意识硬邦邦安抚道:“……不是为了你。” 朱玉:“……” 很快意识到自己说话矛盾,谢清平又解释道:“拦他是为了你,后面的事是我自己要出气。” 朱玉点点头,思忖片刻,小心试探道:“你是在这个寺庙被谢家收养的么?” “当年父亲膝下无子,眼见年事已高,便只好在寺庙中挑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小孩走。” 朱玉扫了一眼他一身腱子肉,在心里点了点头。确实身强力壮。 “只是我与他们没有血缘,即便为谢家拿再多战功,他们也始终不放心。整日想着将谢泽兰许配给我,诞下真正的谢家血脉,继承家业。” 怪不得谢家这几年拼命推进二人婚约,原是为了早日将血脉拨乱反正。 “结果你不但退婚,还选择剃度了,”朱玉没忍住笑意,“谢家人要气疯了吧。” 严肃的话题被她一句话消解,谢清平怔了怔,也随着她一起笑了。 “是啊。谢家的恩情我自会还,待我将所有事情妥帖处理好,谢泽兰能自择夫君,诞下谢家血脉,无需再为了谢家攀附于我。” 听他默默将所有事情安排好,心情难免有些沉重,朱玉耸了耸肩:“辛苦你了。” “我不是为了你,”谢清平再次重申,“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你只是为自己找到了新方向。” 他用那双古井一样的眸子默然盯着她片刻,忽道:“新方向里,也会有你的位置。” 闻言,朱玉笑了笑:“之后都是出家人了,还谈这些事情。” 谢清平睫毛颤了颤,垂下眸,也轻笑一声:“是啊。没机会了。” 话题忽地终止,阿萍轻咳两声:“到我发言了吧,要不要咱们谈点正事呢?”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朱玉回过神来,拿出曦月的画,递给谢清平。 “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谢清平摇摇头:“未曾听过,她是?” “是我的生母。”朱玉咬住唇,“她曾是朱齐深的义妹,诞下我自缢后便凭空消失,哪里都找不见她的痕迹。” “让一个人的痕迹彻底被抹除……朱齐深当时不过是一个普通将领,如何有这种手眼通天的能力?” “我也觉得奇怪,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不可能只有朱家参与,甚至,有可能与我的死相关。” 谢清平面色骤沉:“当年,谢家可以收养孩子的地方很多,可他们偏偏挑了这一座没什么香火的小破寺庙。” “你的意思是?” “民间有些人信教,不过是相信功过相抵的说法,觉得今日做了坏事,到寺庙里做点好事便能抵罪。小事捐香火,大事便选择多了,修缮寺庙、置办物件,甚至,领养寺庙中的孤儿。” 朱玉心下一惊:“你是觉得,当年曦月一事,谢家人也有所参与?” “并无确切证据,只是猜测。” “可是要到哪儿去找证据?就算有,事情过去多年,两家应该早已销毁了。” 谢清平思忖片刻:“ 有一处地方,日夜笙歌,达官显贵总爱聚集于此,宴席间总能留下些风言风语,却又不好被官家管控。” 朱玉恍然大悟:“凌琅阁?” 他点点头,却话锋一转:“但我前几日听说朱齐深已经快回到京师,说不定就是今天。待他们父子二人合流,你处境只会更加危险,必须先远离京师避避风头。” 朱玉也不扭捏,直接道:“你有能送我们出去的马车吗?” 谢清平无奈:“谢家人怕是早就与朱晏珩合流,我现下就算为你调来马车,也很快就会被朱晏珩发现行踪。” 阿萍拍了拍她鼓鼓囊囊的钱袋:“我们有钱,包一辆就好了。” “朱晏珩方才神色匆忙,定然被什么事绊住脚步,我们得趁着这个机会尽快了。”朱玉朝谢清平行了一礼,“谢谢世……谢谢你。” 谢清平没有多留,只对她最后低低道了一句:“你多保重。” 朱玉颔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清平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一阵风来,寺庙房檐下铃铛晃动,撞出轻轻脆响,回荡心中。 - 朱玉与阿萍戴着斗笠与面罩在京师附近几个驿站问了半天,没有人愿意将马车租给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二人嘴皮子都磨破了,驿站老板非但不领情,反倒开始怀疑起她二人。 “刑部今早便贴了通缉令要捉拿一个名叫阿玦的女子,你二人如此鬼鬼祟祟不露脸,难道是怕暴露?” 朱玉心道不妙,连忙打着哈哈后退:“你不租就不租,怎地血口喷人?我们走,不稀罕你这车马。” “站住!这般心虚,我看你就是那阿玦,官府有令,捉拿你有五千两赏银!” 驿站人不少,许多功夫了得的镖客听到此话,纷纷瞩目过来。 那老板见状,立刻怂恿道:“诸位,捉住她,若她不是那人,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可若她真是那五千两,我们到时候大可一起平分,岂不妙哉?” 闻言,四周各路大汉立刻蠢蠢欲动,起身活动起了筋骨。 “说得也是,姑娘别怕,让我掀开你斗笠确认确认。” 瞬间,二人便被堵了个水泄不通,走投无路之际,却听驿站二楼有道轻佻的声音响起。 “诸位,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算什么好汉呐?”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身着紫烟色劲装之人,头戴斗笠,抱剑斜靠栏杆之上。 “你又是什么人?” “小生不过一介江湖之人,诸位无需挂念。”他边说着,边从楼梯上踱步下来。 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朱玉却觉得耳熟,再加上这张扬的紫色,心底一个名字缓缓浮现。 可这身段挺拔修长,当真有几分江湖气,不似她印象里那个矜贵少爷样子。 “江湖之人?你这瘦瘦巴巴的,会功夫?”大汉一拍桌子指着他,“信口雌黄!” 那侠客笑着晃晃脑袋,忽而脸色一变,手从袖中掏出什么,直直往天上一撒。 “有暗器!”“快躲!” 众人作鸟兽散还没有一瞬,待看清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什么后,又一拥而上。 “有真钱!”“快捡!” 短短几瞬场面变化好几番,朱玉看得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猛地一攥。 回过神来,那斗笠轻纱下,一双桃花眼灼灼看向她。 孟秦浩怒道:“跑啊!不然我钱白撒了!” 36. 药人 三人上了马车后,车夫便扬鞭疾驰出了京师。 一路上,朱玉两次三番想搭话,可孟秦浩一句话也没有回,面对她的道谢,也只是颔首。 他平日里伶牙俐齿,朱玉说一句他恨不得返还十句,如今变得这般沉默,倒让朱玉不适应了。 她思来想去,绞尽脑汁,却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那日在朱府外山坡,孟秦浩将不举之事和盘托出,她依旧掷下豪言将他拒绝,他不可能心里没有怨怼。 孟秦浩睨她一眼,似是发现她窘迫,表情和缓些许,主动找阿萍搭话。 “她怎么莫名其妙给了朱晏珩一剑?” 阿萍眨眨眼,不知为何孟秦浩要问她这个问题,看了看朱玉,又看了看他,不确定道:“吵架了吧。” “哦,吵个架把整个京师都惊扰了,不愧是朱府大小姐。” 听出他语气揶揄,朱玉不自觉攥紧裙摆。 阿萍盯着他的笑脸,认真纠正:“孟少爷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朱玉现在应该是朱夫人,不是朱府大小姐。” 孟秦浩一噎:“……那朱夫人怎么流落至此,被自己未婚夫通缉?” 阿萍:“都说吵架了呀!朱大人肯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她生气,我们外人还是不要问这么多了吧。” 孟秦浩忍无可忍,近乎咬牙切齿:“那你知道她还有和别人吵架吗?” 阿萍:“有啊,说是和孟公子您,还有和谢世子都吵架了。” “吵什么了?我二人与她不是夫妻,没有外人内人一说。” 阿萍眯着眼回忆起朱玉先前的话,道:“说是把你们始乱终弃了。” 孟秦浩翻了个白眼,冷冷对朱玉道:“你倒是什么都往外说。” 朱玉连忙和阿萍换了个位置,认真解释道:“我什么都没往外说,孟公子愿意救下我我实在感激涕零。” “不是救你,”他瞪她一眼,没好气纠正,“只是碰巧听说有人被通缉,来凑凑热闹。” 哦哦。 好耳熟的一句话。 不过,谢清平说这话她信,可孟秦浩…… 她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是有多凑巧,他会刚刚好打扮成江湖人样子,刚刚好在她陷入危机时候出现,刚刚好备了一辆马车。 朱玉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戳穿他,只向他耐心解释起有关曦月的来龙去脉。 “……所以,谢清平提出凌琅阁或许有人知道这事,甚至,有相关的卷宗记录,我想等朱晏珩松懈后,回凌琅阁探查……”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感觉浑身一软,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三魂七魄,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的头砸在了孟秦浩肩膀,身后阿萍语气慌张。 “朱玉?朱玉!阿玦,醒醒!” 孟秦浩的手摸过她颈侧又探至她鼻子,语气冷静:“朱玉,能听到我们的话吗?” 朱玉缓过神来,摇摇头:“我没事,大抵是修竹居的沉香闻久了。” “不止,你脉象紊乱,血行淤堵,不止是药毒的,更像是多重因素一并爆发了。” 孟家除却凌琅阁一处产业,在京师还开着大大小小的药铺,作为继承人的孟秦浩会药理,朱玉并不意外。 “我都说了没事……”她抬手想让孟秦浩放心,却反而被他用力摁住,抬眼望去,他面上丝毫没有笑意,面色黑的吓人。 “你多久没休息好了?” “……” “说话。” “……自从那日杀手入府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都这样了他还给你安排沉香,真是个疯子。”他冷笑一声,“这样下去,你随时随地都可能晕倒,他也不想想你在外头会有多危险。” 此话一出,二人都意识到什么,纷纷愣了一下。 ——朱晏珩或许真的没有想过放她出来。 孟秦浩语气忽地软了些:“你想要调查凌琅阁,我可以替你查。” 朱玉态度坚决:“不行。孟家从来不问朝政,你若贸然参与,被朱晏珩发现后免不了受到牵连。” “你又要自己涉险?”孟秦浩语气隐隐有了怒意,“你用什么和朱晏珩抗衡?是这幅弱不禁风的身子,还是这个不靠谱的帮手?” 阿萍撅了撅嘴,没有反驳。 面对他的讥讽,朱玉罕见地没有生气,好脾气道:“朱晏珩对付谢清平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了,我只是不想再连累旁人。” 孟秦浩静静盯着她。 “你若真不想连累我,回来之后就不该再招惹我。现在想摆脱关系?晚了。” 话音刚落,马车停下,他掀开帘子,窗外,一座旧石居伫立于层叠山林之中,氤氲环绕,隐隐有仙境隐居之意。 他头也不回下了车,手却拉着帘子,冷声道:“下车。” 朱玉盯着他的后脑勺,卷翘的乌发用丝带高束,山间清风拂过,竟真有了些江湖少年气。 她应声出了马车,没料到山林水雾重,脚下石板路湿滑,她一个踉跄没站稳,孟秦浩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没回头就一把捞住了她。 环在腰上的手很紧,那五指却倔强地弓起,没有碰她。 朱玉一句道谢还没出口,孟秦浩埋怨的声音已经响起:“大小姐,身娇体弱。” 朱玉:“……” “在涧溪舍待着,我吩咐人送汤药过来,至于如何回凌琅阁,先把身子养好再从长计议。” 她与阿萍进了屋子,里头只是简单的居舍,二人也没太多行李,便打算歇下。 但孟秦浩一直没有离开。他甚至放下斗笠,坐在了屋里另一端的美人榻上,自顾自倒茶喝了起来。 阿萍左顾右盼,终于没忍住问道:“孟公子也要在此地住下吗?” 孟秦浩莫名其妙:“不然?这是我孟家的避暑之地,我想住便住。” 阿萍还想再说什么,朱玉拉住她,摇了摇头。 孟秦浩大抵是不放心她二人单独在此地,想留下来照看,只是碍着面子不愿意直说。 朱玉好心给了个台阶:“屋子够大,孟公子想歇便歇下吧。” 孟秦浩斜她一眼,径直躺下去,用斗笠盖住了脸。 三人在涧溪舍相安无事待了两天,孟家药铺小厮这才慢悠悠送来了汤药。 朱玉无法与医师面对面沟通,孟秦浩只能写好症状让小厮送过去,再让医师开方子送来,待他确认后,再吩咐人去煎药。 一来二去,两天晃过,小厮捧着黑黢黢汤药进屋时满头大汗,眼神飘忽,低头不敢与人对视。 屋里只有朱玉与阿萍,孟秦浩一早便去外头小溪处了,朱玉同那小厮打了声招呼,小厮却没理会,匆匆将碗放下后,抬脚就要走。 孟秦浩忽然出现在了门前,扇着折扇一脸笑意看着他。 “怎么,不与我打声招呼就要走?” 小厮挤出笑容:“小的见孟少爷不在,也不好和二位女眷共处一室,便想着先走。” “那现在我来了,你先进去歇息歇息吧。” “小的不用了。” “如何不用?”孟秦浩皮笑肉不笑,“你都出了这么多汗。” “孟少爷……”小厮还欲争取,孟秦浩直接用折扇抵住他的额头,将他一点一点推回室内,“给我留下。” 小厮颤颤巍巍往后退,撞到矮凳,一屁股跌坐下去。 阿萍听见争执,发现是孟秦浩在刁难下人,早见识过他脾气古怪傲然,好奇道:“孟公子,你今日心情不好吗?” 朱玉也循声看去,见孟秦浩脸上挂着那熟悉的假笑,便心下明了:“你汤药怀疑有毒?” 孟秦浩扫她一眼,颔首。 阿萍恍然大悟,将鼻子凑到汤药前嗅了嗅:“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见状,小厮硬气了些:“当然没味道了!这是按照孟少爷批下来的方子煎出来的,怎会有毒?” 孟秦浩挑起一根眉毛:“若是有毒,你要以死谢罪?” 那小厮笃定众人无法判断,挺起胸膛:“自然!” 朱玉盯着那汤药,蹙起眉头:“这里条件有限,我们没法测。” “谁说没法测?”说着,孟秦浩端起汤药,自己喝了一口。 朱玉惊讶,连忙抢走他手上的碗,可他喉结滚动,已经将那一口咽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若里头真有毒,你不是糟了?” “放心,我百毒不侵。”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笑,快吐出来!”朱玉急着要去拍他的背,孟秦浩扣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相信我。” 他一拉袖口,露出干净瘦削的手臂内侧,“我这方子的配比刚刚好,只要多一味药都会烈性十足,产生毒性。” “而我的身子特殊,常见的毒物毒不死我,只会让我起红疹。” 片刻后,他腕间果然慢慢浮现出红疹,而后,逐渐扩散到了整个手臂。 “有毒!”阿萍眸光一闪,一把抓住面色惨白的小厮,“你还装蒜?” “只是个红疹,如何能说明它有毒!”小厮对着阿萍拳打脚踢,被她一掌拍在后脑勺,疼得蔫了下去,不敢动作。 孟秦浩踱步到他面前,耐心解释:“孟家药铺总能推陈出新,方子与药丸一个比一个好使,却少见反噬,你猜猜,都是谁的功劳?” “孟秦浩……” 朱玉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疹,背后一阵发凉,抬起头,孟秦浩眸光沉静,是少见的严肃表情。 “你是……药人?”她喃喃道。 孟秦浩垂眸,并未反驳。 “可为什么孟家要把自己的孩子当做……”说到一半,她自己噤了声。 当然了。想要一个足够健康、足够老实的药人,比起外头找,自己生一个不是更省事吗?用完了,还能用金钱与血缘继续将其绑在一条船上。 怪不得他总容易对食物禀性不耐,情香也对他无效……难道他的不举之症也是因为药毒过了头? “所以你以前每次试药,也都是这样?” 孟秦浩眼神闪了闪,没有回答,将袖子放下后,转向了小厮,“以死谢罪?” 小厮吓得面色惨白,早就跪在了地上:“孟少爷饶命啊,小的也只是一个送药的。” 孟秦浩冷笑:“只是送药那方才为何如此慌张心虚?做戏也不知道做全套,蠢货。” 朱玉道:“知道你批下的药方,还敢从中动手……孟家有人知道我藏在这里,甚至可能和朱晏珩联手了。” 孟秦浩一收折扇,眼神远远落在山间氤氲中。 “这药不致命,那人只是为了告诉我们,他知道你在这里。现下再躲也没用了,必须回凌琅阁,去调查你所说之事。” “得找个理由回去,最好还得趁着人多,这样我就不明显了。” 孟秦浩思忖片刻,忽而眸光一闪,饶有趣味地抬头。 “说起来,也快一个月了。” 朱玉后颈一凉:“什么一个月……你笑什么?” 他用折扇挑起朱玉下巴,一转,让她看向铜镜。 铜镜里,她眸光清冽,发簪低垂,容貌清丽,表情有些呆愣。 孟秦浩笑道: “做你最擅长的事。” “伪装他人,潜入进茶会。” 37. 亡妻再忆录 接下来五日,朱玉一面养病,一面等凌琅阁每月一次的茶会。 茶会当日,在孟秦浩的帮助下乔装打扮成另一张脸的朱玉,再次变回了侍女,站在了凌琅阁三楼包厢前。 她心情实在有些奇妙。 今天一早,孟秦浩联系谢清平,二人先将她送到了京师外的那座寺庙,打算从山洞地道钻回凌琅阁。 谢清平本想找住持作掩护,将香客暂时清退,但小沙弥却说他闭关了,二人只好趁着天未亮便下了地道。 路线神秘,确实躲避了官兵追查,只是路上风景太熟悉,她怀抱的心情却全然不一样了。 从前她只看得见谢清平的世子身份和孟秦浩的万贯家财,如今才知道,那层锦衣之下,一个被谢家当作继承香火的工具,一个被孟家养成了试药的器皿。 心境自然大有不同。 思忖间,包厢门被唰一声拉开,熟悉的觥筹交错与丝竹之声扑面而来,朱玉屏住了呼吸,余光却瞥见一身惹眼的朱红纱罗圆领袍,上用金线暗绣团龙。 ——太子李乾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子白也在吗? 她匆忙环视一圈,见里头没有狗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 可一口气还未叹完,便见侧席有人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二人四目相接,朱玉心尖一颤。 朱晏珩。 他依旧穿着那身雾蓝直裰,只是衣襟与袖缘多了黑色暗纹走线,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压得更凛冽,少了温润,多添了几分狠厉。 比起谢清平与孟秦浩,这人才是最让她无法用平常心待之的。 她猛掐掌心压下情绪,平静移开视线,接过侍女给她递来的盘子。 虽然对视,但她十分自信朱晏珩认不出来她。 她借着盘子的遮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枯黄的发丝,垫高的胸口,隆起的腹部……孟秦浩做事狠绝,直接令人将她打扮成了一个有身孕之人。朱晏珩再能猜,也猜不到她以这个身份出现。 端着盘子缓步走到朝阳公主身侧,朱玉这才放松不少。 今日的计划很简单,她先在包厢静候孟秦浩信号,待时候差不多了,她便以身子酸乏为由退出去,借着茶会热闹之际,去三楼尽头的仓库里翻找卷宗。 这样想来,李乾然的出现能让场子更加热络,说不定是好事。 茶会今日氛围看着和谐,但细究起来,总归是有些不对的。 朱晏珩的未婚妻重伤了他,目前下落不明,他发了满城的通缉令,可除了追到寺庙那天,其他时候他却并没有急着找人,有人说他是守株待兔,也有人说他是身体虚弱。总之,在茶会上,有不少人都悄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他表现倒是如常,除了动作迟缓些,没有任何其他破绽。 谢清平要替谢泽兰寻婿一事也同样闹得沸沸扬扬,京师风言风语中传他要为了死去的朱玉剃度,一时间惹得多少贵族小姐潸然泪下,感叹他用情至深。如今见他身形清瘦不少,眉间又心事重重,对他的怜惜更甚。 相较于他二人,孟秦浩倒显得轻松,依旧美酒不停,笑声清脆,只是今日一直委婉拒绝凑上来的侍女,朱玉甚至听到有侍女在身后偷偷讨论是不是孟秦浩也要跟着谢清平一齐出家。 三个人现下的情况已然够众人八卦一番,席间又多了太子与朝阳公主,宴席不可能不热闹。 到了中途,朱晏珩忽地放下酒盏,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太子李乾然身上。 “听闻太子殿下是好奇玉儿的话题才来茶会的?” 冷不丁从现在的朱晏珩口中听到“玉儿”二字,朱玉顿觉陌生诡异,打了个冷战。 李乾然大大方方点了点头:“是啊,孤听说了很久,一直没时间来,正巧父皇又听闻你负伤,孤便想着来问候,顺道看看这茶会。” 朱晏珩颔首,看向身侧的谢清平:“即是如此,关于玉儿,世子有什么想说的么?” 朱玉暗暗叹了口气。 是了。时候到了,他们又要大批特批朱玉了。 回忆起朱晏珩在二人决裂时批判她的那些词,朱玉心尖依旧泛上酸楚,甚至隐隐有了怒气,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这几个月来许多鸡飞狗跳之事皆因她而起,比起她第一次闯入茶会,现在谢清平、孟秦浩、朱晏珩这三人,只会比那时候更加厌恶她。 ……孟秦浩怎么还不给信号让她离开? 众人目光聚集于谢清平身上,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配上一双剑眉星目,更有出尘气质。 他撩开身前散发,眸光沉静:“这些时日关于她的话说了太多,现下想来,都不足以形容我初次见她时的心情。” 李乾然好奇:“初见她?” “她因在学堂瞌睡被她长兄训了两句,她捂着耳朵不愿听,恰逢我拜访朱府,她便吵着闹着要往我身后钻。” “这般耍赖,倒是她的性格。世子不近女色,当时应该挺困扰吧?”李乾然听得眉眼弯弯。 “不。”谢清平眸光颤了颤,虚虚看着面前一个点,似陷入了当时的回忆,“我见她眸光黑亮,露齿笑得猖狂,声音又脆又响,总觉得是哪来的野雀儿,偏生落在了我肩上——不,是还好落在了我肩上。” 此话一出,四周被他话语中的暧昧与真诚烫得寂静片刻。 朱玉本来尽职尽责抚摸着自己的假孕肚,听到这番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听错吧?谢清平是在夸她吗? 孟秦浩轻笑两声:“巧了。本公子当时与她初见,她正巧也是和长兄闹了矛盾。” 李乾然八卦道:“如何天天有矛盾?又是因学堂瞌睡?” 他摇摇头:“我与她相识时,二人都未入学堂,那天是我替母亲从铺子里抓药回府,路遇她在树底下抱头痛哭,说自己把长兄的纸鸢玩坏了,不敢回府。我好心靠近安抚,她倒好,以为我是坏人,狠狠给了我一脚。” 李乾然和朝阳公主默契地笑出了声:“好生勇猛。” 孟秦浩:“我那时大发善心不与她计较,还出钱给她买了个新的纸鸢,她当时就跟见到财神爷一样拽着我的袖子,非要问我姓甚名甚,不说就不让我走。我年纪尚小,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山匪,只好报上家门……不过,看她咧嘴笑嘻嘻反反复复读出我姓名时,我又觉得值得了,毕竟一只貔貅而已,我孟府又不是养不起。” 朱玉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这两人今天铁了心了要夸她啊? 她本来有些七上八下的心刚被二人哄好,余光瞥见朱晏珩攥紧面前酒盏,用力到指节泛白,神色更是阴沉,隐隐有了怒意,她自己那颗心又一下沉到了底。 这么恨她,连这点好话都听不得了? 李乾然听得笑容满面,心情大好:“料想朱玉这般人,给各位留下深刻印象,也是必然。” 朱晏珩听出端倪,眉尾颤了颤:“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朝阳公主笑着瞥他一眼,调侃道:“我记得,大哥年轻时候也曾钟意于朱玉。” 此话一出,席间三男面色纷纷一变。 太子与朝阳公主自幼关系亲近,被她公然调侃,他也不恼,只好脾气讪笑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孤当时觉得朱玉与孤一样爱狗,便有了些好感。” 席间有人好奇:“太子殿下您当时心系朱大小姐,为何不求圣上御赐?” 李乾然害羞地挠了挠头:“孤其实问过朱大人的意思,但他婉言拒绝了。” 朱玉有些惊讶。前世时她从未听到过半点太子求亲的风声,难道朱晏珩当真这般手眼通天,连这等事都能瞒 下来? 朱晏珩维持了半个时辰的淡然神色终于出现裂缝,他蹙起眉头,思考了片刻,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更加沉重。 孟秦浩状似不经意道:“朱大人对自家妹妹真是多有维护。” 李乾然忙纠正:“不是这位朱大人,是朱齐深,大都督大人。” 怎么可能? 自她有记忆来,朱齐深便一直惦记着让朱家在朝中站稳脚跟,朱晏珩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件事被他鞭策。 经书读不明白,要挨打;吃饭时礼节不对,要挨打;就连他没有与朝中重臣的孩子们打好关系,也要打。 朱晏珩身上那股温润圆滑的气质,便是他朱齐深一鞭子一板子训出来的。 这样一个野心之人,怎么会一边要推举朱晏珩当驸马,一边又拒绝朱玉当太子妃? 难道,他觉得朱玉当上太子妃,会对他不利,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过,朱玉能活着当上太子妃? 朱玉双手双脚发抖,只感觉冷汗直冒。 小时候,她隐隐发现父亲望子成龙,却不望女成凤,还把这当做是父爱与恩赐。 现下想来,那不是恩赐,而是提防。 朱玉感觉耳旁嗡鸣阵阵,定神看向神色同样惨白的朱晏珩。 若真是父亲要杀她,那长兄知道多少?在这件事当中,又做了多少? 他是帮凶,还是主谋;他是被迫,还是无辜? 无数的疑问即将冲破她情绪的堤坝,众人也随着这一件件出乎预料的八卦变得热络,孟秦浩便在此刻给了她溜出去的信号。 终于不用再与朱晏珩共处一室,朱玉松了口气,与旁边侍女低声交待自己不舒服后,扶着自己的假孕肚隐入人群,慢慢走到了包厢门口。 本想趁着侍女端餐盘进来的空档趁机钻出,可她脚步刚一踏出去,便见一团白色毛茸茸之物,从外头兴奋地跑了进来。 它脚步清脆,踩在地板,发出一连串哒哒响。 朱玉心脏一停,与子白一双圆滚滚的小狗眼睛,对上了视线。 完蛋了!她就知道太子出门是不可能不带着子白的,方才太过紧张,一心都在担忧朱晏珩认出她,忘了防范这孩子了! 子白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朱玉急中生智,连忙用裙摆挡住它,不让里头的人见到。 可现下,她全然被架在包厢门口,进退两难,恨不得当场抱着它跑路。 一人一狗僵持间,子白静静看着她,不停哼气,朱玉表情狰狞,小幅度晃头。 而后,子白缓缓咧开嘴,对着她,发出一声清脆又动听的。 “汪!” 李乾然立刻注意到自家爱犬的异样,探头好奇道:“咦,奇怪了,子白平日里不爱亲人的,这位是……” 好耳熟的台词啊。 朱玉不敢回头,扶着孕肚思考自己要不要装晕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在身后。 四周人声渐渐平歇,大抵是太子过来抱狗了,朱玉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鼓起勇气回头。 “太子……”她声音也提前用孟秦浩的药做了伪装,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又很快被一场对视猛地止住了。 近在咫尺的眸子乌沉沉,如云雾浓厚的夜幕,不见一点星光。这般无暇的黑反倒叫人心生惧意,只是一个对视,便能将人蛊惑,直愣愣跌入这黑里。 朱晏珩朝她笑了笑:“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子白对他颇有不满,蹬着小腿走到他脚边,对着他汪汪两声。 朱晏珩垂眸扫了它一眼,又很快掀起眼皮看向朱玉,表情疑惑,甚至有些无辜。 开口时,他唇下痣随着动作上下晃动,更显邪气。 “奇怪了,总感觉上次见到姑娘,姑娘还未有身孕呢?” 38. 第二次 木质香气萦绕周身,夹杂着些许血腥味。 若是一味退让,总会被他看出心虚,朱玉心一横,直接呛了回去:“大人认错人了吧,奴婢才来阁里没多久。” 朱晏珩瞧了她片刻,没有回话,只逐渐弯下腰,凑了过来。 朱玉吓了一跳,猜测他是要检查她的孕肚,连忙抱着肚子转过身去:“大人请自重!” 可预料中的触碰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朱晏珩近乎宠溺的斥责。 “整日乱跑。” 朱玉回过头,发现朱晏珩俯身将子白捞在怀中,垂眸替它顺了顺毛,嗓音温和得近乎叹息:“不乖。” 子白尚未反应,朱玉后背先麻了。 这语气,与那日朱晏珩发现她夜间私会后一模一样。 朱晏珩无视了子白在他怀中的挣扎,将它安然送到了李乾然身边,不忘嘱咐道:“阁里人又多又杂,太子殿下爱犬心切,下次还是别放它乱跑了。” 他认出她来了。 可他为何不戳穿她,甚至,还陪她演戏? …… 尚且不知道缘由,但席上确实无人在意自己,朱玉一口气还未松下去,便又听朱晏珩的声音追上来。 “凌琅阁既然招了有身孕之人做零工,那在她如此难受之时,也应该派人来看看吧。” 语气平静淡然,让人听不出任何指责之意,但话里先是明指凌琅阁用工不当,又是暗地想要将这侍女留下。 孟秦浩立刻反应过来此地不宜久留,起身,对朱晏珩谦虚道:“朱大人教训的是,是我凌琅阁考虑不周,我现在就亲自带她去找医师。” “孟公子今日格外听得进去建议。”朱晏珩笑眯眯看向他,却并未开口留人。 孟秦浩起身扶住门口的朱玉,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很快赶到了三楼仓库前。 “你进去搜,朱晏珩应该是对你起了疑心,我不能久留。” 他正欲离去,朱玉攥住他袖口,提醒道:“不用管他,他已经认出我了。” “什么?那你现在必须离开。” “不。”朱玉摇摇头,“他认出我,却配合我演戏,说明今日并不是冲着我来。” 孟秦浩表情严肃:“……他不缺抓你回去的能力。” 朱玉:“我知道,所以,如果他现在能抓我却不抓我,只能说明他另有打算,我们反而安全。” “你真了解他……”孟秦浩没好气地斜她一眼,从她手中抽走了自己的袖角,“那我也必须先回去应付其他人,等时间差不多之后谢清平会来找你,你们二人依旧走那条地道离去。” 孟秦浩替她关上了仓库门,朱玉便马不停蹄开始寻找起了当年凌琅阁的卷宗。 据寺庙住持所言,曦月是在幼时就被朱齐深收养入了朱府。那么当年作为朱府大小姐的曦月,定然也会出入凌琅阁,留下点什么痕迹。 仓库里,满是霉味、灰尘和旧纸气息,但卷宗排序整齐,她顺着年号很快找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出入名册。 凌琅阁的出入名册会在名字后记录贵客身份、喜好及需要避讳之事,以便下次接待。 旧书页早已泛黄剥落,上头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清秀隽丽,有的龙飞凤舞。 朱玉不禁感叹,凌琅阁那时的活真是太杂了,一天之内竟然能换这么多不同的人来写名册。 虽然字迹各不相同,但朱玉依旧很快辨认出了不少长辈的名字。 谢家家主、孟家老爷,以及,朱齐深。他们大部分时候都一同出入凌琅阁,点些贵到朱玉瞠目结舌的奢侈糕点,喊来的乐师舞姬整宿不歇,倒是熟悉的贵族做派,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 可密密麻麻的名册上,朱玉没见到曦月,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陌生名字。 ——昭华。 此人总与朱齐深一同出入凌琅阁,几乎形影不离。 朱玉不是没想过这是曦月的化名,但据上头所记载,昭华是朱齐深手下的将士,性格开朗,行事利落,深得侍女喜欢。 甚至,记录他名字的侍女还偷偷在他名字上画了一朵漂亮的海棠花。 根本不像是一个被囚在西厢房的可怜妹妹。 昭华最后一次出现在名册,是二十四年前,而那天的同行之人,多了那位寺庙住持。 或许回头去寺庙再问问住持,会有发现? 她觉得证据还不够,想着去更前些的年份寻找证据,可名册都是按照年份堆叠,越老的名册放的越高,二十多年前的名册已经需要她垫脚才能够到,再前一点,她伸手跳起来也够不着。 无奈之下,她搬来新一点的名册,搭了个小腿高的小台子。 因名册厚度不均匀,台子搭得有些歪斜,她用右脚缓缓踩上去,它便立刻摇摇欲坠起来,可剩余的时间不多了,秉持着一鼓作气再而衰的信念,朱玉深吸一口,猛地将左脚也踩了上来。 咔嗒。 名册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声,朱玉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倾倒,伸手向前妄图抓住书架,可上面灰尘覆盖,直接让她手指打了个滑,什么也没抓住。 完了! 眼前的景色从书架迅速变成了蛛丝满布的天花板,就在朱玉以为自己要摔个四脚朝天之时,腰上忽然传来一个力道,将她稳稳托在了半空。 那人功夫不赖,托住她的瞬间便将力道卸掉,这一下既接得稳,又没让她感到疼。 “谢清平?来得正好,你能把我举高点么?”想来也是谢清平得了孟秦浩的命令来带她离开,朱玉没多想,直接命令起来。 身后的谢清平愣了愣,十指在她腰上顿住,似乎还捏了捏。 “不是这样,”朱玉被捏得后颈发麻,干脆直接将他的手摁在她腰间,“是把我举——”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开了窍,十指扣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带。 朱玉双脚离地,整个人晃了晃,惊呼一声,却也懒得发作,只看向眼前最上层书架。 “怎么都是空的?难道他们凌琅阁以前不记录的吗,为了偷税漏税?算了,放我下——” 她又一句话音未落,谢清平便捏着她腰侧将她往下带,而后,让她坐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你干嘛,我没空和你玩——”朱玉一边说一边低头,可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黑袍束发,而是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和一颗点在唇下的黑痣。 ?! 朱晏珩对她笑了笑:“据本官所知,凌琅阁应是没有偷税漏税的。” 这仓库满是霉味,再加上她一心都在卷宗之上,竟然没有发现身后之人是朱晏珩! 朱玉呼吸一滞,立刻开始挣扎,朱晏珩早有所料,一手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从肩头掀下,横扛在右肩;另一只手锁住她的膝弯。 朱玉整个人瞬间便动弹不得,横着被他死死定在了肩上。 “姑娘有了身孕,这般莽撞,似是不好吧。” 手下力道如此之重,可他语气却是格外温和。 朱玉也懒得与他继续装下去,直接在他耳边骂道:“朱晏珩,放开我!” “姑娘认得我?那我二人果真是见过了,可姑娘方才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 朱玉被他锁在肩上,还要看他装着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心下气不打一处来,朝他翻了个白眼,没 好气道:“明知故问。” 朱晏珩面上笑意更浓,转过头,缓缓靠近她。 二人距离本就离得近,现下更是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织纠缠。 朱玉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他又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终于认怂道:“我一身伪装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是我的妹妹。” 这算什么回答? 沉默片刻,朱晏珩忽道:“它是谁的?” “它?” 他的脑袋往后靠了靠,轻轻撞了撞朱玉的假孕肚,“谁的?” 那假肚子是孟秦浩吩咐人用浆糊和布包裹而成,在肌肤上贴了一天,突然被朱晏珩一撞,直直撞得她小腹又痒又麻,不自觉弓起了腰。 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后,朱玉恨不得一口咬下这人的耳朵解气。 她不可置信道:“你有病吧?我这些日子忙着应付着你的通缉令和满城的围堵,有空做那事吗?” “我?” “事到如今何必装蒜,你先是到寺庙围堵我,又是吩咐孟家给我的药里下毒,不就是想警告我早日回京师?” 朱晏珩耐心听完她这一番批判,非但不生气,只平静问道:“你当真觉得,我会给你下毒?” 简直不可理喻,都到了这份上还在装作无辜。朱玉气得心头突突疼,声调也不自觉高了些:“是啊。那几日修竹居的沉香,难道是我自己燃的吗?” 此话一出,朱晏珩沉默片刻,淡然道:“原来如此。” 他将朱玉轻手轻脚放了下去,朱玉双脚离地的瞬间便与他拉开距离,直到背贴在墙上后,才找回了些许安全感。 朱晏珩表情平静,没有追上来,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意识到他吃软不吃硬,朱玉立刻好言相劝:“你喜欢我,也想让我喜欢你,对吧?但你一味围剿我、强迫我,不会让我更喜欢你,反而会让我更加拿不准对你的态度。朱晏珩,你若真心想对我好,就放我走。说不定我哪天想通了,会自己乖乖回来,被你囚住,任你如何对待,我都心甘情愿。” 一大段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脸皮实在是厚,一番爱啊恨啊那么多的纠葛就被她戏言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东西。 朱晏珩安静片刻,忽而笑了。 “玉儿,你自己信么?” 朱玉噤了声。 她当然不信了,所以她知道朱晏珩也不可能信,可现下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就算这个下策,对她和对朱晏珩来说,都太过残忍。 见她沉默,朱晏珩踱步靠近,朱玉吓得缩起肩膀,可朱晏珩刻意避开了她,伸手替她推开了门。 外头的嘈杂声和光芒一起涌入,令她莫名想起了那晚发烫的月光。 朱晏珩收回手,垂眸静静看着她,语气是如常的温和。 “不必拿这种话哄我,走吧。” 朱玉怔了怔,立刻察觉不对:“你要放我走?”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本想继续追问,可话音未落,却被朱晏珩轻轻捂住了嘴。 “今日太子与公主在场,不方便将事情闹大,”朱晏珩眯起眼睛,笑了笑,“下次,最好别再让我找到你。” 原来是怕事情败露。心里那点疑虑打消,朱玉猛拍掉他的手,生怕他当场反悔,逃也似地出了仓库。她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拐角,连影子都未曾留下。 朱晏珩站在仓库里,远远看着谢清平追向朱玉消失的方向。 直到二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闭上眼。 许久,他睁开眼,忽然轻笑了一声。 “第二次。” 39. 杀鸡儆猴 地道里光线昏暗,朱玉脚步匆忙走在前头,就连身强体壮的谢清平都有些赶不上她。 她思绪纷乱,一个不留神被地上突出的小石子绊了一跤,谢清平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 “慢些,别摔倒了。” 自她从仓库出来后就一直神色紧张,谢清平没有多问,一直在后头跟着,现下离得近了,方发现她面色惨白,甚至隐隐有惧意。 “你怎么了?方才从仓库出来后就一直这样。” 她扶墙轻喘着,像是才回过神一样:“朱晏珩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谢清平脸色一变:“他之前借口家里来信离席,难道是去找你了?” 朱玉点点头:“但是他放我离开,他说让我走远些,最好别再让他找到。” 闻言,谢清平二话不说,双手环过她腋下,往洞口轻轻一提,将她送了出去,自己则双手一撑,像是凭空御风般跃出洞口。 “现下太子在场他不好发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涧溪舍会安全些。” “不行。必须先去找到住持,仓库里没有任何曦月的记载,只有一个名叫昭华的将士,而且住持似乎认识他。” “朱玉,没有时间了,朱晏珩在威胁你。” 想起朱晏珩威胁她时的语气,朱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她没有多解释,只朝谢清平严肃道:“我必须问。” 她目光灼灼,不给半点转圜余地,谢清平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叹了口气:“见不到,今早路过时,小沙弥说住持在闭关。” “闭关?”朱玉怔了怔,“恰好在我们见过他之后?” 谢清平也反应过来:“说起来,住持闭关前都要进行仪式,可今早寺庙里却很安静。”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慌。 ——住持,很可能出事了。 “与我来,寺庙居舍在后头。” 二人跑过前殿,引得不少香客好奇瞩目,谢清平跑在前头,僧人们听见动静,发现他竟是要直直闯入居舍处,连忙吩咐人将他围了起来。 “清平,你早知住持在闭关,为何还要擅闯?” “住持若是闭关,为何今晨不举行仪式?”谢清平据理力争。 “住持今晨身体不适,便将仪式简化,你在寺庙待了这么些年,明知道他身体抱恙已久,现下还刻意来扰他清静。” 那僧人笃定二人是来闹事,语气越说越严肃,到最后,直接换了一个称呼:“施主,还请离开。” 换做是以往的谢清平,或许早就用武力硬闯,可面对这些面孔熟悉的僧人,他一下也没了主意。 朱玉瞥见身后香客聚集,主动往后退了两步隐入人群,她捂住嘴,装成看热闹的香客,骂道:“我今天就是来找住持求香火的,他若闭关为何不早说,害得我白白等了这么久!若是愿望让不干净的东西抢了去,万一反噬我了该如何?” 香客们听到愿望反噬,也不管她话里几分真几分假,纷纷躁动起来。 “就是啊!我给小女儿求子,若求到脏东西怎么办?闭关一事重大,住持怎么也该提前说的!” 朱玉再添一把火:“不管了,他不出来也行,我要到他屋前把愿望许了!” 香客们一听此话,眼睛一亮,众人立刻化作洪水猛兽,争先恐后往居舍奔去。 僧人们见势不妙,纷纷撇下面前的谢清平,转而去拦香客。朱玉便是在这个时候钻出人群,扯住呆愣的谢清平,“有能绕路的地方吗?” 谢清平见她如此冷静,便猜测这事情是由她所起,没有多言,颔首道:“有,这边有条小路。” 二人很快绕过人群到了居舍前,身后僧人很快发现他们身影,朱玉不愿让谢清平背上擅闯师门的罪名,抢在他前面撞开了门。 一阵巨响,她摔进了屋里。 屋里漆黑静谧,明明是六月天,可里头冷得却像冰窟。 门前垂着一大片深色布料,几乎将外头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她爬起身时,顺势越过那个布帘,面前只有一块空荡荡的蒲团。 “住持?” 声音回荡室中,朱玉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回头,看向方才那个布帘。 那是一片宽大的僧袍。 她吞了吞口水,视线向上时有风拂过,悬吊在上面的东西晃了晃,一张人脸幽幽转到正前方。 朱玉浑身一麻。 那人肌肤发紫,双目浑白,嘴巴大开,一根舌头软趴趴耷拉在外,嘴角凝着已经干涸的白沫与血迹,几只苍蝇被动静惊起,又盘旋着落了回去。 应付完香客们的僧人一边叫骂着一边冲了进来,却在见到里头惨状时,纷纷凝固了。 “——住持!” - 谢清平帮着寺庙之人忙活好一阵,推门进来时,朱玉正焦躁地在屋里左右踱步着。 门微微晃动,带起吱呀声,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看清来人后,才回过神,道:“如何?能确认是他杀么?” 谢清平看她面色惨白,桌上茶水早已凉掉,一口未动,便知道她在这一个时辰内一直心神不宁。 他牵起她的手,强行将她摁在凳子上,“现下尚不能确认,但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行,证据断在这里,住持很可能是因为此事而被灭口,我必须查下去。” 朱玉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膝下却忽然一软,重新跌坐回去。 谢清平眼疾手快扶住她,神情更加严肃:“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怎么查?若住持真是他杀,你就更应该离开。” 朱玉掀起眼皮,语气近乎恳求:“……这一次出去之后不知何时能回来,至少让我去住持居所最后再看一眼,行么?” 谢清平无奈,只好领着她到了居所。 黄昏之时,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本就寂静的寺庙竟然添了些肃杀。 香客早已被遣散,僧人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屋里点了盏烛火,里头东西陈列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住持被端正放在床榻,面容被擦净,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先前拦人的僧人见到谢清平,主动走过来,双手合十,叹了口气:“住持向来喜欢你,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才会匆忙闭关,还在冥冥之中派你来闯门。” 朱玉注意到僧人正在擦拭住持嘴角已经干涸的白沫,忽然想起自己险些喝下的那碗药。 “住持闭关之前,可曾服过什么东西?” 僧人突然被搭话,见她怀着身孕,面色惨白,便也没有发作,耐心回答:“今早有些不适,服下汤药后在阁前静坐了片刻,便宣布自己要闭关。” “汤药?” 谢清平与朱玉纷纷面色一变。 之前朱玉在涧溪舍也差点服下了被动了手脚的汤药。 僧人听出他语气不对,好心解释:“都是寺里小沙弥亲手熬的,没人能动手脚。” 朱玉眉头一拧:“熬制时没有问题,不代表药源没有问题。” 僧人微微愣住:“这位施主的意思是?” “你们的药,都是在京师孟家药铺抓来的,是吗?” 僧人眉心一跳,双手合十,低低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是。寺庙与孟家药铺合作已久,平日从来未发生过此等事,贫僧不敢污人清白。” 朱玉收回视线,看向谢清平:“——平日从来未发生过,但若现在不是平日呢。” 谢清平也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一股幕后的力量在引导着这一切的发生,他攥紧双拳,对僧人解释道:“那日我们通过住持了解到一些事情后,住持便出了事,我们怀疑他是死于非命, 而这汤药,似乎就是原因。” “这……或许需要去问问孟家人……”僧人也有些动摇,话音未落,便听寺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马声。 谢清平反应过来:“孟秦浩来了,你先按照计划随他去涧溪舍避风头,这里的事我来查。” 朱玉没有犹豫,提起裙摆奔向寺庙门口,上了马车,孟秦浩一脸严肃嘱咐道:“先回涧溪舍歇脚一晚,之后我有更远的地方安排。” 马车里暖而明亮,好闻的花香气萦绕,朱玉霎时放松不少,坐下来时几乎是摔在了软榻上。 奔波一日,情绪大起大落,休息下来时,她只感觉浑身的骨头发酥,整个人如纸片一样轻飘飘,踩在地上的双腿都是软的。 马车一刻不停往郊外奔去,朱玉本就浑身难受,这下更是被颠得几欲呕吐,孟秦浩察觉异样,主动扶住她双肩,固定住了她。 “这样会好些。” 朱玉咽下胃里的翻江倒海,低低道谢,稍微缓过来一阵,才将寺庙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所以,若是先前那个小厮负责这边的药材,那只能说明住持和他是被同一人所害。” 孟秦浩面色一变,扣在她肩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是他。但是他不可能动手脚。” “为何?之前就是他给我送的那份毒汤药。” 孟秦浩摇摇头:“朱玉,他死了。” 朱玉怔住。 孟秦浩继续道:“那日我将他押进孟家地牢,命人严加看守。可方才下人来报,他突然毒发身亡。狱卒说他是畏罪服毒,可他入牢前分明被搜过身,根本不可能藏有毒药——而且,小厮死时也是口吐白沫,症状与你方才所说的住持一模一样。” 朱玉心底骤然发寒,身子不自觉颤抖起来:“这是第二个被灭口的人了。” “朱晏珩正在收网,你必须尽快离开了。”说着,孟秦浩掀开帘子,准备让车夫快马加鞭。 朱玉连忙拉住了他:“不对。” “什么不对?” “那幕后之人可谓手眼通天,明明可以换一个方式,甚至悄无声息杀人,却非要用这般张扬且相同的方式,这并不符合常理。” 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朱玉。 杀鸡儆猴,请君入瓮。 “他不是只想灭口。他在告诉我,只要我继续逃,与我有关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死。” 孟秦浩脸上逐渐染上怒意:“为了逼你回府他竟然出此下策?真是丧尽天良!” 朱玉握住他攥紧的手,摇了摇头:“……朱晏珩今日明明认出了我,却一反常态故意放我走,而且以他的身份,很难越过朱齐深去与谢家孟家合流。” 孟秦浩反应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这一路上,都是朱齐深在威胁你。” “我不能确定朱晏珩是否知情,但今日用这两条命逼我回去的人,一定是朱齐深。” “朱齐深……他性格狠厉,在朝中多有手段,比朱晏珩危险多了,你绝对不能回去。” “只怕我现在走了,之后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这些事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么?阿萍我已经吩咐人护送去涧溪舍了……” 朱玉脑海中无数张面孔飞快掠过,最终定格在一张苍老和蔼的脸上。 周围的声音倏然远去。 “明姨。”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秦浩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朱玉猛然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抖得厉害,声音却迅速冷了下来。 “明姨给过我最重要的线索——她才是知道最多的人。” 孟秦浩脸色骤变:“她现在在哪?” “朱府。” 朱玉立刻掀开车帘,朝车夫厉声道:“调头,我要回朱府。” 40. 剑光 朱玉与孟秦浩赶往朱府时,天色已晚,路上没有多少行人,行至半途,一辆黑色的马车拦在了面前。 马车被迫停下,片刻后,谢清平掀开帘子,对里头的孟秦浩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把她往回带?” 朱玉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拉进来,谢清平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回头见朱玉面色苍白,但手上劲头不小,表情分外严肃。 “闭嘴,进来。把你的马车弄走,我要回朱府。” 谢清平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向孟秦浩求解,后者对他摇摇头,做了个口型——明姨有危险。 二人了解朱玉的性子,若她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那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 此刻,她蹲在马车门前,掀开一个小角,盯着不断变化的街景,眼神却是虚焦的。 谢清平看见她苍白的肌肤上爬满冷汗,汗湿的卷发蜿蜒贴在颊侧,抓住帘子的手不停颤抖。 他攥紧双拳,低低道:“朱府危险,待会你守在门口便可,我陪她进去。” 孟秦浩白他一眼:“少吩咐我,我不留。多一个人陪她进去,便是多一个保障。”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赶到朱府侧门时,夜色沉沉,门口安静如常,几盏灯笼悬于檐下。 晚风拂过,光与暗撞出层层波澜,照出一个孤立的身影,直挺挺立于侧门前。 “成羽。”朱玉认出他的脸,语气不善,“放我们进去。” “主子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府。” 话音刚落,谢清平已然出手。他拳风利落,一拳往他脸上招呼,成羽瞪大眼睛,偏头堪堪躲过,另一拳又很快从下方冲来,猛地砸在他下颚。 成羽往后一倒,跪在地上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里有了嗜血之意。朱玉和孟秦浩趁机越过他,踹开了紧闭的大门。成羽闷哼一声,立刻拔剑追来,作势就要砍向孟秦浩的腿。 谢清平也拔出佩剑,剑锋一横,拦住他的攻势,转头吼道:“快进去,我来拖住他!” 二人没有犹豫,直接冲进门里。 今夜月光惨淡,路上石灯亮着微弱的光,二人没有遇见任何侍卫,雾气浓重,府里安静得如同婚宴那日,十分诡异。 朱玉心下一跳,忽道:“我一直没有问,那日朱晏珩与我的婚宴演礼,你们为何能进来,还穿着女子婚服?” 孟秦浩脚步一顿:“是有人放出消息,说你们要成婚,还说穿女子婚服的是朱晏珩,我觉得实在不可理喻,便潜入了朱府。” “朱晏珩是不可能放出消息让你们来破坏演礼的,而且朱府不是随便乱闯的地方,定是有人故意漏了缝,就像今日一样。” “……朱齐深。”他咬牙切齿。 二人从后院寻至前院,没见人影,正准备往西苑找时,听见有妇人啜泣声隐隐传来。 朱玉呼吸一滞:“在正厅!” 她一个转身进了拐角,却撞在了一片柔软的白上。 那白上面攀着竹子暗纹,被脚下石灯照出辉光。 还未来得及反应,孟秦浩已然一个踏步护在她身前,折扇刷一声打开,打走了向她伸来的手。 “朱晏珩!”孟秦浩怒骂声响起,朱玉抬起头,见朱晏珩捂着手背,一脸嫌恶地看向孟秦浩。 他穿着那套熟悉的雾蓝直裰,气定神闲,姿态平常。 “让开。”他短促斥道。 孟秦浩冷笑一声,继续用折扇打开他的手,朱晏珩灵巧一躲,抓住他的折扇,狠狠一捏。 几次咔嗒声后,折扇碎裂,被朱晏珩随意丢在地上。 折扇以昆仑玉为骨,坚硬如铁,他徒手捏碎,定然自己也痛得不轻。 果不其然,他的掌心很快有血渗出,可他全然不觉,只继续朝朱玉快步走来。 “出去。” 朱玉摇头,慢慢退后。 “你还继续帮朱齐深做这些腌臜事?!”孟秦浩怒骂一声,没了武器,他干脆直接上手,一掌拍在他耳侧。 朱晏珩直视着朱玉,猝不及防被打得整个脸侧了过去,他眸光沉了沉,终于看向孟秦浩。 “我让她走,你却把她送了回来。” 他一拳将孟秦浩击倒,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你的确什么都不懂。” 他再度转向朱玉。 “朱玉,长兄怎么和你说的?出去。” 话音未落,方才倒下去的孟秦浩忽然抓住他脚踝,猛地将他向下一拉,“——朱玉,跑!” 朱玉得令,趁着朱晏珩踉跄之际,拔腿就往前冲。 她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呼吸间铁锈味不断从喉间泛上来,脚步也逐渐发软,可她不敢停下。 朱晏珩现身拦路,反而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想。 ——明姨当真被朱齐深控制了。 她喘着粗气赶到主厅,双眼发黑,近乎要攀着墙才能站稳。 主厅里昏暗寂静,只有中间桌上放着一座三莲烛台,三支白烛幽幽燃着,照得主座上之人脸上皱纹如沟壑般深黑,面色晦暗不明。 朱玉停住脚步,浑身一震,低低咬出他的名字:“朱齐深,明姨呢?” 朱齐深身着棕黑色长袍,端坐于主座之上,听见朱玉直唤他姓名,抚了一把下巴上花白的短须。 “玉儿,父亲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语气如常,仿佛如今真是一对父女在久别重逢唠家常。 朱玉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对他这种风轻云淡的态度感到一阵恶寒,“别那样叫我,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曦月之死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朱齐深的表情在听到曦月二字时有些许动摇,可很快,那瞬动摇被他脸上浮现的笑意压了下去。他抬手一晃,主厅后方,几个侍卫押着明姨走了出来。 “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急。查案急、救人也急,你看,她这不是好好的?” 明姨虽然看着狼狈,但步子有力,似乎并未受伤。朱玉的心一下子放松不少,转而对朱齐深道:“弯弯绕绕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想引我回来?现在我如你所愿回来,你把明姨放了。” “玉儿真是重情重义,可是,却不知道,明姨会不会领情呢?” “都到这个份上,你无需挑拨我与明姨之间的关系。” 朱齐深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以为她是真的心疼你?” “她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替曦月翻案。若她真把你看得比真相重要,就该将那些旧事烂在肚子里,拼尽全力送你离开京师,而不是将你拖进这潭浑水。” 朱齐深望着朱玉,眼底浮出几分讥诮:“至少你那个没用的长兄,还知道把你赶得越远越好。” 朱玉看向明姨,后者眸光一闪,避开了她的视线。 见状,朱齐深笑意更深:“她这是在利用你啊,朱玉。” 盯着明姨紧绷的侧脸,朱玉突然想起了自己九岁那年。 朱府设宴,席间尽是王公贵族家的孩子,只有她这个自小没娘的,顶着一头歪歪扭扭的辫子。朱齐深看到后嫌弃地将她赶回屋里,是明姨风风火火赶到,替她把辫子梳得整齐漂亮,再牵着她到席前炫耀一番,引得众人侧目。 那时她问明姨:“如果我学不会自己梳漂亮的辫子,是不是就交不到朋友了?” 明姨摸着她的脑袋,笑着说:“那明姨就一直替小玉梳,梳到我拿不起梳子为止。” 她不记得那晚的宴席饭菜是什么味道,只记得明姨抱住她梳头时身上的栀子香,还有明姨哄她时哼唱的一首无名童谣。 朱玉笑了笑:“我知道啊。” 明姨怔了怔,猛地回头看她,满脸不可置信。 “我知道她是在利用我,但我也知道从小到大护着我的人也是她。利用是真,可这 些爱又何尝是假的?况且,就算要追究责任也是我去追究,哪里轮得到你替我定夺?” 朱齐深冷哼一声:“自欺欺人。” 朱玉懒得再与他周旋:“多说无益,你今日若不放走明姨,关于曦月的所有证据明日就会被送到圣上手里,你可考虑清楚了?” 朱齐深也笑了:“黄口小儿,你以为圣上会收一个逃婢递上去的证……”话说到一半,他见朱玉笑得高深莫测,意识到什么,暗骂一声,“你联络了朝阳?” 反应真快。朱玉颔首:“自然。还得感谢大人您,若不是你执意推动公主与朱晏珩的婚约,也轮不到我一个小侍女攀上此等高枝。” 他维持了许久的笑容终于挂不住,起身负手左右踱步,语气里竟然染上些癫狂之意。 “怪不得你明知是局,还敢闯进来……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狂妄,早知如此就不该给你留条好腿……朱晏珩这个废物!” “你真不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朱玉语气沉了沉,下达最后通牒,“朱齐深,用我换明姨,对你来说,稳赚不赔吧?” 他猛地侧过头来看她,眼里闪着如火一般的恨意,二人沉默对峙几息后,他突然抬手,让侍卫放了明姨。 “好。你留下,让她走。” “明姨!” 朱玉立刻冲向前扶住了明姨,温热结实的触感让方才那些强装出来的镇静彻底松懈,后怕一阵一阵涌上来,她鼻头泛上酸意,竟然有些想哭。 太好了,救下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语气中的颤抖,朝明姨温柔道,“你先出去,不要担心我,他一时半会儿不敢拿我怎样。” 朱齐深语气淡然:“你以为只有我想捉你回来?朱玉,你母亲逃不掉的命运,你也逃不掉的。” 听他居然还敢大言不惭把曦月一事当做他的战绩,朱玉心底戾气横生,刚回头想怒骂,却发现自己根本牵不动明姨。 心里咯噔一声,她扭头看向明姨:“你腿受伤了?” 明姨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好像是有些走不动了。” 见她面色有些苍白,朱玉赶忙蹲下身:“我背你到门口,孟秦浩就在外面接……” “小玉呀。”明姨拍了拍她的背,“算啦。” “明姨……?”朱玉整个人都愣住,甚至忘了起身。 “哈,你倒是识趣。”朱齐深笑出了声,饶有趣味看向朱玉,“我都说了,她才是最想让你留下来,替曦月翻案的人。” “呸!” 明姨呸一声,口水溅到朱齐深下摆,他面色一暗。 “她是曦月的女儿。她有权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怎样活过,又为什么而死。她该不该知道这些真相,轮不到你替她决定。” “愚昧。”朱齐深冷笑一声,“把她送出去。” 侍卫立刻上前,准备将明姨带走。 明姨看向朱玉,苍老的眸子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剔透灿然。 “小玉,对不起。” 朱玉耳旁嗡地一声。 下一瞬,明姨忽然拔下发间银簪,朝朱齐深扑去。 可朱玉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起身时膝下猛然一软,手指只来得及擦过明姨的发丝,抓了个空。 “曦月就是昭华——把她的功绩还给她!” 侍卫面色骤变,猛然拔剑护在朱齐深身前。 “留活口!”朱齐深厉声喝道。 侍卫动作一滞,明姨却没有停。 烛火沿剑脊一掠,雪亮的反光映出明姨含笑的脸,又骤然刺入朱玉眼底。 “明姨——!” 剑光倏然翻上房梁,如一道惊雷劈开死寂的主厅。 明姨猛地仰头,将咽喉撞上剑锋。 一线白光倏地化作一抹红痕。 温热的血,溅在朱玉仍悬于半空的手。 41. 家 冷。 好冷。 明姨身上怎么会这么冷? 朱玉被冻得牙齿打颤,却死死抱着浑身软下来的明姨,不肯松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哭,或者在尖叫,可是耳旁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眼前一片模糊,她好不容易找准位置摁住明姨的咽喉,可那里头的血根本不受控制,汨汨从她指缝流出。 温热的血争先恐后离开明姨的身子,她变得更冷了。朱玉大口大口喘息,眼泪不断滴落在手背,将上面深红的血稀释成一种诡谲的粉。 猛吸一口气,喉间发出一声鸣喘,四周血腥味灌入口腔,瞬间,世界所有的声音一同涌进脑海。 侍卫铁甲摩擦声,外头阵阵风声,朱齐深的冷笑声,可仔细听,却又只剩下她自己如同幼兽般的绝望哭喊声。 “明姨、明姨,我帮你捂住它了,明姨,你身上好冷,我不放开你,你马上就能变暖了,明姨,不要丢下我,明姨!” 血太多了,手不断在她伤口上打滑,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朱玉不敢再动,绝望之下,不管不顾向不远处的朱齐深求助:“你救救她啊!你不是要用她威胁我吗?若她死了……若她死了,你不就少一个棋子吗!朱齐深!” 朱齐深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她徒劳地捂住伤口,忽然笑了笑,语气格外慈祥:“我说了,满足好奇心是要付出代价的,朱玉。” “朱齐深!” 朱齐深置若罔闻,转身后大手一挥,淡淡吩咐道:“把她关到西厢房。” 侍卫要围上来,她抱着明姨放声尖叫,惊得檐上鸟雀振翅而起,划破朱府死寂的夜色。 一道身影将侍卫拦在了原地,朱玉浑然不觉,只扫视一圈周围。 她从来没有觉得朱府这么陌生过。主厅原来这么昏暗、这么空荡吗?花坛里的树何时长得这样高,墙角又是何时爬满青苔? 朱府的夜,原来这么安静吗? 明姨宅子里的花花草草该怎么办? 不行啊,明姨身上弄脏了,她身上也好脏,要洗洗啊。她眼神落在花坛里头的小水池上,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抱着明姨一步一步往那头走。 “明姨,我们去洗干净,洗干净就不冷了。” “明姨,我现在很厉害啦,都能自己抱起你了。” …… 动作间,脚下不慎打滑,有人扶住了她,她浑然不觉,只继续走,走到水池边,舀起水,替明姨擦起了脸。 月光透过层云落于明姨的脸,毫无血色,了无生气,似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她稍稍一用力,便会碎得面目全非。 明姨的脸忽然在她掌下轻轻一歪。 朱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两步,俯身干呕起来。 浑身力气都被抽离,即将倒下前,有人将她揽在怀中。 朱玉呕得泪眼朦胧,抬眼时,与一双通红的凤眼四目相接。 “别怕,”朱晏珩声音沙哑,“长兄在。” “你在个屁!”她咽下喉间酸意,一拳狠狠锤在他肩膀,“放开我!” 朱玉用指甲胡乱划着,在朱晏珩颈间与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他毫不在意,只将她抱得更紧。 “你只知道让我走,那明姨呢?是她把我们养大的,你为什么不救她!朱晏珩,你还有心吗!” “……她若有心,便不该在你面前自尽。” 什么? 朱玉被这句话死死钉在原地,甚至忘了挣扎。 朱晏珩依旧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没有一丝波澜。 “玉儿,别怕。” “长兄在。” “长兄一直陪着你。” 朱玉听着听着,忽然笑出了声。 “哈,你这个疯子。” 朱晏珩怔了怔,拉开距离,看到她面上表情后,眉心骤然收紧,朱玉却笑得浑身发颤。 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滚,笑声怎么也停不下来。 “朱晏珩,你和你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漠。” 此话一出,朱晏珩抱住她的手臂骤然僵住,脸上血色倏地褪去。 可他依旧倔强地抱住她,仿佛她是什么纸鸢,一旦他松了手,就会轻飘飘飞远。 他一遍遍重复着安慰的话,朱玉却再也听不见了。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朱晏珩那双慌张的眼。 - 西厢房。 从床上被人扶起来时,朱玉觉得自己成了一条被打捞上岸的海草。 四肢无力,脖子僵硬,满口都是自己泪水的咸湿味,噩梦中发汗过了头,整个人湿哒哒的,微风拂过,令她浑身一抖。 “明姨呢?” 跪坐在床前的几个侍女低着头,没人回答她。 她眼神虚虚落在侍女身上,顿时觉得陌生:“你们是新来的么?” 侍女们面面相觑。她们在府中待了数年,朱玉分明都见过,可没有人敢出声纠正。 见侍女依旧沉默,朱玉叹了口气,眼神又看向更远处:“西厢房的帘子又是什么时候换成这颜色的?这家具也老气横秋,真难看。我认不出来了。” 她絮絮叨叨把屋里不顺眼的地方说了个遍,说到自己喉咙冒烟,这才住了嘴。她怔怔看着面前一个点,忽然下床穿鞋,自己走到水盆边,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她猛地把脸扎了进去。 “大小姐!”侍女冲过去将她捞出来,朱玉没有挣扎,反而接过毛巾自己擦起了脸。 侍女纷纷愣住。 洗漱完毕后,她淡淡道:“我饿了。” 侍女连忙给她端来朱晏珩早就吩咐备好的吃食,朱玉吃完后,又自顾自收拾了一圈屋子,期间未发一言。 侍女们不自觉挨在一处,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小姐今日太正常,反而让她们更加恐惧。 待收拾完毕,已是黄昏,朱玉起身,晃晃悠悠往外头走。 眼看她要出门,侍女终于硬着头皮拦道:“大小姐,长公子吩咐了,您不能到处跑。” 朱玉好脾气地摇摇头:“我得去帮明姨浇花。” “大小姐……”侍女想拦,却又顾忌她现下状态诡异,只好唯唯诺诺跟在她身后,“您慢些走、慢些!” 明姨的院子里,花草树木依旧蓬勃,草木香气中夹杂着泥土味道,朱玉穿行在姹紫嫣红间,终于找回了些熟悉的感觉。 似乎只有这一个院子才是她熟悉的朱府,一切的一切都如常运转,明姨会出现在某个拐角或者某个路口,牵起她的手,陪她走上一段小路。 回忆割得她手一抖,水壶脱手而出前,另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替她握住了把手。 有露珠挂在叶片上,晶莹剔透,映出身后那人一身大红朝服。 朱玉没有回头:“还没有浇完。” 朱晏珩语气不容置喙:“你在发热。” 她伸手想把水壶拿回来,朱晏珩却将它放到一旁,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朱玉没有挣扎。 她只是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明姨的院子一点点远去。 再度回到西厢房,朱晏珩让她倚在床榻,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朱玉偏头避开,他的手悬在空中,旋即慢慢收了回去。 沉默填满寂静的屋内。 朱玉忽道:“朱晏珩,在你眼里 ,朱府是家吗?” “是。” “在它变得这么金碧辉煌之前,也是?” “一直都是。” “那没有明姨的朱府,是吗?” “……是。” “那没有我的朱府……” “不是。” 朱玉轻笑两声:“那恭喜你,它现在是你的家了。” 朱晏珩喉结滚动,呼吸声轻了些:“是啊。” 屋里又陷入死寂。 夜深了,月光却被西厢房的屋檐截走,外头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深黑。 一点也比不上明姨院子里的姹紫嫣红。 朱玉蹙起眉头,闭上了眼:“但是它现在不是我的家了。” 朱晏珩呼吸一滞。 一闭上眼,压抑的情绪就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她声音不自觉发抖:“我好累啊,我认不出来朱府,也认不出来你了。明姨从小把我们带大,你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朱晏珩,我不明白。” “明姨对我们多有疼爱,我自然对她有感情。可感情是分亲疏远近的,朱玉,就算是明姨,我也不能让她伤害你。任何人都不行。” “伤害?她选择在我面前自尽是伤害,你选择把我调离京师,想让我对她的死不知情,就不是伤害了吗?” “这不一样。” 朱玉本就烧得浑身难受,听他又在强词夺理,拒绝沟通,语气也骤然重了起来。 “你总说别人要伤害我……谢清平伤害我、孟秦浩伤害我、明姨也要伤害我,但我怎么觉得,一直在伤害我的人,是你啊?” “你说你喜欢明姨,但是却要眼睁睁看着她送死;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你一直在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朱晏珩,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声音到最后几近嘶哑,染上了哭腔。 朱晏珩始终没有打断,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许久,他才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失去你。” 朱玉望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安静瞧了他片刻,轻声道:“那我教你啊。” 说罢,她扯住朱晏珩的领口向后一倒,带着他摔在床榻之上。 “胡闹。”混乱之中,朱晏珩下意识扶住她的腰身,“你现在很虚弱……” 话音未落,朱玉吻住了他。 滚烫的双唇触到冰凉柔软的唇瓣,她满足地喟叹出声,双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前游走。朱晏珩偏头避开她的吻,眸子里闪着不可置信的光芒,“朱玉?” 朱玉置若罔闻,眼神迷离,又找到了他的双唇,吻了上去。 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她如小兽一般细细啃噬,朱晏珩方寸大乱,呼吸都错了几拍,扶在她腰上的手进退两难。朱玉乘胜追击,滚烫的身体隔着衣料贴上他微凉的胸膛,如许久前在凌琅阁中了情香时的梦里一般,肆意妄为。 朱晏珩呼吸粗重,只感觉她的体温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摩擦烙在他身上,以燎原之势烧得他四肢百骸酥软起来。 他拼尽全力找回些许理智,一把攥住她的手,斥道: “你还在烧着!” “长兄不想要我么?” 朱玉掀起眼皮,长睫轻颤,如小鹿一般圆润的眼睛向上一转,眸底是高热蒸出的潋滟水光。 朱晏珩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不行。” 朱玉咬住他的耳朵,气若游丝道:“那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只想让长兄答应我一件事情。” 朱晏珩蹙起眉头:“什么?” 朱玉笑了笑。 “你不要再喜欢我了,好不好?” 42. 盟友 朱晏珩没回话,朱玉就继续劝解,语气又轻又缓,温柔的一点不像她。 “你先前说我是分不清亲情与爱情,可我觉得你也是的。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你特别讨厌我,甚至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几句,对吧?” 她盯着朱晏珩的眼睛,不让他躲避这一次的问题。朱晏珩长睫颤了颤,轻声道:“……父亲当时把你带了回来,你我二人明明年纪只相差三岁,他对你宠溺,却对我分外严厉。” “是啊。你一开始对我怀抱的明明是恶意,只不过平日里只有我和明姨被允许与你多接触,久而久之,你便错将这种依赖当成爱意,再加上我上一世死得匆忙,你便更加分不清楚了。” “有何分不清楚?我想要你,我不想你受伤。” “喜欢不是这样的。那天你不是都在茶会上听到了吗?谢清平、孟秦浩喜欢我,喜欢的就是当时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人。可你呢?朱晏珩,如果朱府里还有另一个能够陪着你的人,如果我没有死过一次,你还会这样想要我吗?” “我会。”他笃定,“他们的喜欢都太浅薄。” 见他依旧油盐不进,朱玉哑然失笑:“可太沉重的话,只会让你分不清本心。” “朱晏珩,在最痛苦的时候我们身边只有彼此,那些喜欢都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你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朱玉捧住他苍白的脸,掌心触感格外冰凉。 “那个时候我不该向你表白的,让你我误会了这么久,对不起啊。” 这句道歉的语气又轻又慢,朱晏珩想听不清楚都难。如此平静讲着这样野蛮的道理,把一切的过错揽在她自己身上,从根本上否定了二人关系的可能。朱晏珩张了张嘴,想从身体里涌出几个字反驳,可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所有的力气都从心口漏了出去,漏得他近乎形销骨立。 如果朱玉还像前几次那样,指着他骂他疯子,二人继续剖心剖肺吵一架,哪怕一把火烧了朱府,将来或许还是有回转的可能。可是朱晏珩回过神来,撞进朱玉那双坚定剔透的眸子后,突然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希望都被这句道歉埋掉了。 是哪里错了呢?他不明白,太阳穴突突疼,胃部绞痛,他没有继续思考的勇气。 他站起身,慢慢整理好被她扯乱的领口:“你先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仿佛只要足够平静,方才的一切便没有发生。 朱玉眼底发热,长叹一口气,栽回床榻。 无力感伴随着绝望一阵一阵涌入身体,她对着朱晏珩匆忙离去的背影,道:“去喜欢那些真心待你的女子吧,朱晏珩。” 门砰的一声关上,将这句诅咒般的祝福封在了西厢房里。 - 朱玉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 每日睡到午后,简单洗漱进食后便去明姨的院子浇花松土,忙完之后回到西厢房,也不管身上泥土就直接摔回床上呼呼大睡。一整日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不理会任何人,也不开口说一句话。 像是个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每个晚上,朱晏珩都会来西厢房看她,见她身上脏污,总不厌其烦替她擦净。朱玉醒来,也不多说话,一巴掌扇走朱晏珩,撕烂脸上的帕子,踹翻床边的水盆,扯着被子自己再度睡过去。朱晏珩捞她,她就继续打,两个人谁也不嫌累,直到朱晏珩在战火中把她清理干净。 侍女们每天听着屋里传来各种东西砸来砸去的动静,但一点人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堪称诡异至极,个个提心吊胆。 月半三更,朱晏珩端着变形的水盘与烂掉的帕子出来,门一合上,他便身形一晃,险些倒在地上。侍女们忙不迭去迎,另一个鬼魅一样的身影已经扶住了朱晏珩。 成羽蹙眉:“大人,您已经五日没有合眼了,再这样下去身子熬不住的。” 朱晏珩置若罔闻,将盆子和帕子递给他,自顾自走向后山:“明日再换新的来。我去批公文,朱齐深若有吩咐,即刻来通知我。” 成羽盯着手里两个破烂,登时感觉一股无名火往上蹿。 他当年从死士营里杀出来,选择跟了暂无权势的朱晏珩,便是觉得此人有一股狠劲,若是用在朝中之事,定然大有可为。而这几年他飞一般的攀升也证明了他没有看走眼。可自从这名叫阿玦的女子出现后,朱晏珩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万事都要以她为先就算了,若二人产生了些许矛盾,朱晏珩就必然心神不宁,彻夜不眠,用批公文一事转移注意。 一次两次便算了,长此以往,他身体定然吃不消,若哪日英年早逝,他的仕途不是一并完蛋了? 看向朱晏珩离去的单薄背影,成羽眸光一闪。 他必须做点什么。 - 阿萍在涧溪舍等了足足两日,没有等来朱玉与她一起亡命天涯,却等来了明姨身亡,朱玉被囚的消息。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带着一把大刀策马赶回京师后,发现京师早已变了天。 朱齐深前些日子从前线回了京师,还未休整多久,便以先前婚约一事愧对朝阳公主为由,向皇帝请愿带着朱晏珩再度出征。 阿萍一听知道这是要带着朱玉远离京师,彻底将她关起来的意思。 她连忙赶去找谢清平与孟秦浩。 可谢清平因住持死亡一事被刑部牵扯,整日都被传唤去闻话审讯,世子府也顺势将他所有车马人手扣下,让他彻底被架空。 而孟秦浩手下小厮死于毒发一事传的沸沸扬扬,家中药铺被堵的水泄不通,日日有人上门讨要说法,甚至赔款。他不得关了凌琅阁,专心应付药铺。 昔日最靠谱的盟友也受了朱齐深的牵制,根本无法抽空帮她。 绝望之下,阿萍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赶到了朱府门口。 虽然她只与朱玉认识不到一年,可她知道朱玉有多渴望自由闲散的生活。 如今朱玉被囚,连局外人的她现下都这般无助了,那真正被囚的朱玉,一定很难过很伤心。 她不愿见她伤心。 一把鼻涕一把泪冲到了朱府门口,却见门口静如常日,她拔下砍刀,指着牌匾,刚想大喊放人,却见一个幽影般的青年从侧门里绕了出来 。 她与他四目相接,二人都是一惊。 “是你!” 见到朱晏珩的亲卫,阿萍怒从心头起,提着砍刀就冲过去。 “你这狼心狗肺的,她是朱玉的时候难道亏待过你吗!” 成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指夹住刀刃轻轻一转,便把阿萍的武器卸了。 “她是朱玉的时候我还不认识朱晏珩。” 成羽三下五除二就擒住了她的手,将她彻底压制。 阿萍涕泗横流,怒骂:“那你还帮他囚她,当狗腿子也有点下限吧!” 好吵。成羽点了她的哑穴,阿萍表情扭曲一阵,再张嘴时就没声音,急得原地跺脚。 成羽:“你想进去救人?” 阿萍点点头。 “我放你进去,但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阿萍摇摇头,成羽一拧她的手,她立刻小鸡啄米。 成羽道:“在朱晏珩出征前,让朱玉和朱晏珩和好。” 怎么可能?朱玉和朱晏珩的决裂早就超过常人能掺和的程度,更何况他们前世之事她也不甚清楚。阿萍脸色一变,猛猛摇头。 见状,成羽提着她的领子,直接把她从侧门带进了朱府。 他邪笑一声:“进来了,你没得选了。” - 朱玉浑浑噩噩醒来时,身旁竟然有一个侍女在替她擦汗。 往日里,侍女们都顾忌她状态诡异,不敢靠得太近,她也习惯了自己洗漱,如今突然有侍女如此体贴,她反倒不习惯,恹恹打掉了她的手。 那人灵巧一躲,反手扣住了她。朱玉心里暗骂一句,只觉得是朱晏珩又派了个性子强势的侍女来压她,抬眼正想开口拒绝,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阿——”她这些日子第一次开口,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自己的声音,阿萍余光瞥过映在门纸上的侍卫身影,连忙捂住她的嘴,笑嘻嘻道:“小姐魇住了?我替小姐燃些安神香吧。” 朱玉怔了怔,仔仔细细瞧了她一阵,忽道:“你是新来的?” “是。主子担心——” “你主子是?” “朱晏珩,朱大人。” “……” “朱大人担心小姐这些日子在西厢房闷得慌,吩咐奴婢带着小姐到处走走。”阿萍笑吟吟。 朱玉蹙眉。她知道阿萍是财迷,可事到如今,她和朱晏珩早就分崩离析,阿萍不可能再与朱晏珩有所关联,更遑论替他办事。 大抵真是在做梦吧。 也不梦点好的,梦里朱晏珩也要控制她吗? 她白了面前阿萍的幻影一眼,跌回床上。 阿萍哎了一声向前捞起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起床,去没人的地方。” 朱玉猛地睁开眼,看向阿萍。 “你没有做梦。”阿萍补充。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烧遍全身,将朱玉身上那股死气沉沉之感带走,麻木了几日的身子终于有了些力气,她反手一把扯下阿萍,在她耳边愤愤道: “朱晏珩又给你开了多少钱?!” 43. 祸害 院中。 阿萍扶着朱玉在花丛中散步,朱玉以喜静为由让剩余的侍女退到廊外,阿萍得以小声与她说了计划。 “那成羽大概是得了朱晏珩的命令,想要让你原谅他。我们将计就计,我假装带你回忆往事,便可以四处走动,等订好逃跑的路线,找个机会就能走。” 朱玉颇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平日里不正经的阿萍在危机时刻这般靠谱,更没想到阿萍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你是为了救出我才回来的?” 阿萍莫名其妙:“自然,我怎会丢下你。” 盯着她浑圆的双眸,比起感动,朱玉更多感受到了愧疚。 她心事重重停下了脚步,身后一个侍女忽道:“这位姑娘,成羽大人今早吩咐您的事您可别忘了。他发起怒来,我们担待不起。” 朱玉听出端倪,疑惑道:“成羽使唤你?” 阿萍叹了口气:“他怕我夜里有动作,就找了个替他磨刀的借口把我关在身边。” “一晚上都在磨?他不让你睡觉?” “倒也没有,睡是能睡几个时辰……” 朱玉心里的愧疚如藤蔓疯长,死死捆住她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心。 她攥拳,回头看向方才开口的侍女。 那侍女长得很高,一双眼又细又长,如柳叶。 “成羽在哪?” 侍女顿了顿,旋即笑道:“成羽大人……应在后山院子里吧。” - 朱玉和阿萍到了后山院子时,一向静谧的地方,却隐隐约约传来了争执之声。 朱玉心下一惊,和阿萍对视一眼,二人在门口悄然停下脚步,听了起来。 成羽语气急躁:“已经第六天了,你到底要这样熬到什么时候?她要是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你就这样浑浑噩噩一辈子?” 朱晏珩语气虚虚道:“与你何干?” “出征在即,你这身子能受得了前线的日子吗?我倒也不想管你,可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样下去只会让朱齐深渔翁得利。” “朱齐深的目标不是我。” “他的目标不是你,那朱玉呢?他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去前线——” 争执声忽地停了片刻,院中恢复静谧。 下一瞬,只听重物坠地之声响起,而后成羽惊叫道:“朱晏珩?!来人——朱大人晕倒了!” 院门“砰”的一声被拉开,成羽惨白着脸冲出来,同门外二人撞了个正着。 他看见朱玉,眼中顿时浮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很快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还在外头看什么!快进来!” 朱玉身后的侍女涌了进去,她却呆愣愣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萍察觉到她的慌乱,一把搂住她往外走:“别管他们,我们一来就出事,哪有这么巧的?定然是故意演给你看,想让你心软。” 怎么会呢。 朱玉太了解朱晏珩了。 就连被她捅了一刀的时候,他也只会强撑着让她滚,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一分一毫的脆弱。 其实,若他当真在她面前流泪卖惨,她定然会难过,继而心软。 而朱晏珩也知道这一点。 可他不会做。 朱晏珩会骗她、困她,也会自作主张替她安排余生,却从不肯拿自己的伤病逼她回头。 那大约是他那份扭曲的爱里,为数不多的一点克制。 所以,即使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发展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他也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提到这些事。 朱玉被阿萍拉得踉踉跄跄,身后,柳叶眼侍女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小姐,朱大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晕倒了。” 阿萍回头呸呸两声,朱玉紧了紧二人相连的手。 - 当晚,成羽忙着处理朱晏珩的事情,没有让阿萍去他那处。 朱玉得以让阿萍睡在了身旁。 烛火明灭,她思绪纷乱,想起阿萍早晨的计划,道:“想要出去,外头必须有接应。你来之前联络上孟秦浩和谢清平了么?” 阿萍沉默了片刻。 朱玉心头一沉:“没联络上?” “联络上了。”阿萍翻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只是他们眼下都脱不开身。” 朱玉盯着她的后脑勺:“什么意思?” 阿萍拉高被子,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谢世子因为住持身亡之事被刑部传唤了好几次,世子府趁机扣了他的车马和人手。他如今连寺庙都出不去,更别说来朱府接应我们。” “那孟秦浩呢?” “他手下那个小厮死得蹊跷,外头都说是孟家的药出了问题。药铺日日有人堵门,凌琅阁也关了,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 屋里静了下来。 烛芯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火星。 阿萍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朱玉说话,忍不住转过身,却见她正望着帐顶出神。 “你别多想。”阿萍连忙道,“这两件事分明都是朱齐深在背后捣鬼,和你有什么关系?” “住持是在告诉我曦月之事后死的。” 阿萍一噎。 “小厮也是因为被孟秦浩抓住,没能杀了我,才死在孟家地牢里。”朱玉声音很轻,“谢清平是为了帮我查住持的死因,才被刑部盯上;孟秦浩是为了替我抓出凶手,才落得药铺被人围堵。” “那也是朱齐深害的!”阿萍急得坐起身,“难道刀伤了人,还要怪那道伤口不成?” “我知道。” 朱玉笑了笑,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害死他们的人不是我。” 她回答得太过平静,阿萍反而更加不安。 朱玉望着明灭的烛火,继续道:“可他并不是对所有人下手。他只对那些走到我身边、想要帮我的人下手。” 住持、小厮、明姨。 谢清平、孟秦浩、阿萍。 还有今日倒在后山院子里的朱晏珩。 这些名字在她脑海里一个接一个浮现,如同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串在了一起,而绳索的另一端,正牢牢系在她的身上。 只要有人向她伸出手,朱齐深便会顺着那只手找过去。 “所以才更应该逃啊。”阿萍抓住她的手,“等我们离开京师,去一个朱齐深找不到的地方,一切便都结束了。” 朱玉低头看向二人交握的手。 阿萍掌心温热,指腹上有几道磨刀留下的细小伤口。 “一定能逃出去吗?” “自然。”阿萍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外头接应又怎么样?我来时都看过了,朱府后院有一处守卫较少。明日我们再去探一探,只要出了府门,天大地大,哪里不能藏?” “若是被抓住呢?” “那便一起被抓回来。”阿萍满不在乎,“大不了陪你一起关着,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朱玉看了她片刻,忽然弯起眼睛。 “好。” 阿萍不放心地盯着她:“真的?” “真的。睡吧,明日还要走许多路。”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阿萍奔波了数日,昨夜又没睡好,没多久便合上了眼。只是睡着之后,她依旧紧紧攥着朱玉的衣袖,仿佛生怕自己一松手,朱玉便会消失不见。 朱玉睁着眼睛,盯着阿萍随呼吸颤抖的睫毛。 月光一点点从窗纸上爬过,烛火渐短,身旁之人的呼吸也越来越沉。 所有人都说不是她的错。 朱玉也知道不是。 可是,只要她还活着,便会不断有人想要救她。一个人来,朱齐深便毁掉一个;两个人来,他便毁掉一双。 她可以逃。 然后呢? 朱齐深会让人去追。阿萍会因为带她逃跑而获罪,谢清平与孟秦浩也不会坐视不管。朱晏珩会拖着那副几日未眠的身体找她,直到再次倒下。 原来朱齐深说得没错。 满足好奇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让别人替她付了。 临近破晓时,外头夜色浅了些,朱玉一眼未合眼,却感觉自己刚刚像是大梦一场。 她缓缓起身,一点点掰开二人相连的手指,阿萍似有所觉,眉心蹙了蹙,含糊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朱玉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睡吧。” 阿萍很快又安静下来。 朱玉披上外衣,最后看了她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而来,吹得她衣摆翻飞。 廊下悬着一盏灯。 白日里那名柳叶眼侍女提灯站在门外,身形笔直,似乎已经等候了许久。 听到她的动静,柳叶眼侍女回头,朝她颔首:“小姐。” 朱玉盯着她细长的双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朱齐深让你来的?” 侍女没有否认,只恭敬道:“老爷说,小姐今夜大约睡不安稳。” 原来如此。 朱玉终于明白,为何白日里每当她有所动摇,这个侍女便会恰到好处地开口。 她知道阿萍被成羽留下磨刀,知道朱晏珩身在后山院中,也知道朱晏珩已经不是第一次昏倒。 她甚至知道朱玉今夜会走出房门。 “带路吧。”朱玉道。 侍女微微一笑,并未问她想去何处。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天色尚暗,偌大的朱府沉在一片死寂里。侍女提着灯走在前方,暖黄色的光在她脚边轻轻摇晃,像是专门来接引亡魂的引路灯。 她们最终停在西厢最深处的一间旧屋前。 这里曾是曦月被囚禁的地方。 铜锁已经被人提前打开,侍女推开门,一股沉闷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收拾得十分干净。 床榻、桌椅、梳妆台一应俱全,窗户却被木板封死,连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 桌上没有茶水,也没有点心。 只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老爷说,小姐若实在不愿随军,他也不会勉强。”侍女在她身后道,“只要小姐不再生事,旁人自然也不会继续受到牵连。” 朱玉背对着她,问道:“旁人也包括阿萍、谢清平和孟秦浩?” “自然。” “朱晏珩呢?” 侍女顿了顿:“长公子很快便要出征。老爷说,没有什么伤痛,是战场治不好的。” 朱玉低低笑了一声。 她拿起白绫,慢慢展开:“我的死因,他也替我想好了吗?” “府中自会对外宣称,小姐因明氏身亡而悲痛过度,又因误伤长公子愧疚难当,一时想不开,才做了傻事。” 多么顺理成章。 就连她死后的故事,朱齐深都已经替她写好了。 “出去吧。”朱玉道。 侍女抬眼看她。 朱玉晃了晃手里的白绫:“怎么,难道还要留下来看?” 侍女沉默片刻,屈膝行礼,转身退出了屋子。 房门缓缓合上。 黑暗一点点挤了进来,只剩下桌上一盏烛火,映出朱玉苍白的脸。 朱齐深不就是想让她死么。 好啊。 那就如他所愿。 反正,她也不是没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