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吧,苏十七郎》 1. 第 1 章 大丰十三年,梁政不纲,盗贼四起,劫掠从官,屠陷城邑。 春二月,有大流星如甕,坠于江左。秋七月,荧惑犯太微,日光四散如流血。 明年三月,左将军弑帝,立幼主,年六岁,自为摄政王。次月,右将军复弑帝,立宗室子,年二岁。 未几,再易帝。又未几,复易帝。期年之后,梁之宗室,无遗类矣。 翌年,贼陷京师,诸王及幸臣并被戮,海内大乱。 …… 宣威元年春正月甲子,祀天地于南郊,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虞,建元宣威。 越三年春,豫章陈大德僭号于楚,遣使奉书于阙下。帝震怒,乃命定国公主往讨。 …… 七月十三日,烈日当空。 “姜烈派了个丫头片子过来?”陈大德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哈哈大笑,“姜老三是没人用了吧,不像我,十个儿子!” 笑了两嗓子,脸色忽然沉下来:“不对,说不通。姜老三折腾了这么多年,收揽了程高李裴那么多人,哪个不比小丫头强。” “他是故意羞辱我!”陈大德恨恨地说,“我输了,是输给个丫头片子,我赢,也没什么光彩的。姜烈此人,还是那么卑鄙。” 八月二十日,秋风萧瑟。 陈大德看着军报,手都开始抖了。 “一夜之间,江州丢了,临川也丢了。陈三有呢?被俘虏了?” 来报信的军士支支吾吾,最后头一低,心一横:“虎威王怯战,弃城……跑了。” “啥?” “啥!” 陈大德双目圆睁,大脑在难以置信和难以置信中卷起风暴。 他大爷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竟然是这样的怂货。 陈大德焦虑地原地转了一会儿,吩咐门外士兵:“去请苏先生过来。” 八月二十三日,一场小雨,气温骤降。 残军难民陆续到达豫章,在城门口排上了长队。人太多,就开始闲聊天。 “那定国公主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力大如牛,声如洪钟,长得是虎背熊腰,往那一站,犹如铁塔一般遮天蔽日。她手持一张霸王弓,能在千步以外射穿人头。坐下一匹汗血宝马,速度如闪电,对人血丝毫不惧,一场仗下来,人和马都是一身血,像是阎罗重生。” “我,我见过。”一个断了胳膊的残兵苦笑着说,“我是从江州过来的,我们准备了很多投石器,还有金汁热油,我亲眼看着巨石砸在她头上,大火烧起来,可一眨眼,她居然出现在城墙上,长刀那么一挥,就杀死十数人。” “石砸不死,火烧不透?那定国公主,真是战神降世?可战神,不应该是男的吗?” “你连你家婆娘都打不过,还在这男的男的。”旁边大娘挤开他,打听道,“不是说派了虎威王去江州,说是要保什么门什么粮仓的。虎威王多厉害啊,长这么高这么壮,用这么长的长枪。有他守着,那定国公主再厉害,也不至于一天就被人给破了城吧?” 回答的是旁边另一人:“听说坏就坏在虎威王身上了,他畏战弃城,导致军心涣散,无心抗敌。”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众人的关注,回头一看,全都呆住了。 是个儒生,旁边跟着个仆从。为什么说是仆从呢,因为人高马大,衣服穿得明显有点局促。 只说这儒生,穿的一身儒衫,肩上斜挎着个普通的云纹绣花挎包,腰间挂着佩剑。面容俊美,襟度超轶,身形修长挺拔,虽然被外衣挡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衣服底下肯定是一身腱子肉,不一定比人群里的军士力气小。毕竟儒生啊,四处游学,没点防身本事的早在路途中被淘汰了。 这儒生朝所有人拱手,不卑不亢,也没有目中无人,举手投足间尽是文人的雅致。 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大概率是个贵人。 四周都是普通百姓,不敢得罪贵人,顿时噤声,甚至小幅度退开了点。 “在下姓苏,单名一个瑕字,家中排名十八。”对方丝毫没有因为众人的反应有不愉快,反而笑着自报家门。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 “原来是苏家十八郎。” 围观群众看他的眼神热切了起来。 苏家是几十年前从中原南迁到这边的大家族,家族子弟众多,在西山建有庄园和邬堡,多亏了苏家庇护,天下乱成一锅粥了,西山那片的人竟然能安居乐业。 陈氏兄弟在这里建立楚国后,今日封五王,明日封十侯,然后给每个人分一片地和一些人口。可楚国就这么大点地方,封到最后无地可封,陈大德大手一挥,让大家自己想办法。于是出现了一个人头对应好几路王侯的情况,有时候百姓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归属。 这种情况下,依附世家反而成了更好的归宿。当然也不是所有世家都是苏家,收了钱是真办事。东湖的魏家就是另一个反面,这家人甚至把依附的农民当私有财产,损坏丢弃是常有的事。能逃的都逃走了,出去当兵不知道何时会死在战场上都比在魏家不知何时被主人挖掉眼睛强。 因此,大家一听说这人姓苏,个个眼睛里放光,如果能为十八郎做点事,就能算是和苏家沾上点了,有什么用暂且不知道,就是想先沾上。 “十八郎可是知道些什么消息?虎威王真的畏战跑了?” “那定国公主是不是很快就会带兵来豫章?明天?后天?” “或是陈王……陛下有什么别的打算?” 陈大德三月称帝,大家还不怎么习惯改称呼,很多人私心里甚至不把他当皇帝,甚至希望他归顺北虞算了。比起打仗,大家更希望过几天太平日子。 被这样热切地围着提问,苏瑕却完全不怵,姿态仍然放松,甚至朝某位有些忐忑的大爷安抚性地笑了笑。 苏瑕说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外游历,前几日乘船在汉水,到枭阳就被拦下了,不得已改走陆路,到今日才回来。我在路上时,最初听说虎威王守江州,豹明王守临川,两位殿下和陛下骨肉相连,武艺超群,气势如虹。没想到仅一天,传来虎威王弃城,豹明王战死的消息。” 他轻叹一声,似乎表示惋惜,周围众人多半是大字不是一箩筐的平头百姓,觉得他这番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又说不清哪里怪,只好默不作声。 “不过,定国公主虽然胜了,必定也是元气大伤。我认为她会在江州整顿兵马,过个几日再来豫章。”苏瑕声量不高,但说话的语气显得很自信,“她一个外地人,又不熟悉这边水文,行至剑邑要塞就要全军覆没了。即使侥幸到了豫章,她兵困马乏,还受了惊吓,陛下却是兵强马壮,又有城池为依托,这样的两军对上,谁胜谁负岂不是一目了然?” “不对啊,郎主。”苏瑕身侧的仆从忽然插嘴,“陛下也是中原人,好像和大虞皇帝是老乡。” 苏瑕一顿,瞥了他一眼,朝众人拱手笑笑,“要这么说,我苏家祖上也是北地人。去年我北上至广平,特意去了趟苏家老宅。我生于豫章,竟连乡邻土话都听不太懂,走了许多弯路,才找到地方。陛下在此地已有十年,水文地理早已了然于胸,彭泽水军日日操练,岂是北方那些旱鸭子能比的。” 众人附和着,又和他打听:“北方现在如何了?” 苏瑕环顾四周,知道这是大家最想被解答的问题。战乱持续了十几年,不是有人登基就算结束,从而开始新一轮的休养生息、治世乃至盛世。 那是历史书里的时间轴,身处洪流中的人们根本看不到明确的方向。 特别是这种今日你称帝明日我称帝,就连村里大爷如果高兴也可以登基当皇帝的时代,全国皇帝多的数不过来。人们的想法很朴素,如果城破了,豫章归属了大虞,他们能不能比现在过得好点。 苏瑕轻叹一 声,没有明确回答:“苏家老宅没毁于战乱,被重新修整,分给了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住了两天,不敢表明身份,只好离开了。” “还分地?”有人失神片刻,不怎么相信,“你们见过把大宅子分给百姓的?” “我见过把百姓分给大宅子的。” 但也有人附和:“我之前见过一个行商,说是……去年丰收,税收却仅有四十税一。” 周围一阵惊呼,引得城门守军巡查呵斥了一番,众人不敢再说话。 门军人数众多,核验得非常细致,被拒绝入城的都被驱赶到了一旁,理由都是“来历不明,不知是否敌军细作”。当然更多人被允许进入,因此没闹起来。 苏瑕冷眼看着,大敌当前,豫章却允许流民进入,也不怕这里面有大虞的斥候,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 终于轮到他了,苏瑕取出文书交给守城官,对方一看到苏瑕的长相气度,顿时神色一凛,再一看到苏姓,根本没多翻,立即放行。对方竭力保持正常,没有谄媚地点头哈腰,但态度上显示出了真诚的欢迎。 苏瑕朝他点点头,示意仆从将文书也递过去,对方却根本没再查验,直接放行了。 后面人相继进城,此时已不见苏瑕的身影。但不影响这些人继续找个地讨论刚才没说完的事儿,许多人都等着再算一遍北地的税收,而后等这些人四散归家,这些消息很快传遍了街巷,引发热议。 * 苏瑕顺着主干道溜达。受到战事影响,街道两侧的商铺都紧闭着,路上行人也不多,但又能见到炊烟袅袅,想必只是关闭门户,没有逃走的意思。 巡逻的士兵也不多,见到他这种闲人也不会多看两眼。 太安逸了。 一点也不像即将被兵临城下的样子。 自古贼来如梳,兵来如篦。远的不说,就说最近的这个乱世,攻城之后,杀人,抢劫,是很多势力的必备流程。最有名的那位南阳皇帝做得最狠,攻下州县必抢光存粮、杀光住户、焚毁城郭,他还把人当储备粮,没吃的了就邀请一些宾客过来烹一烹。 做得太没底线,以至于他名声远播,远近都知道有这么个不当人的玩意儿,甚至以此推彼,搞得百姓恐惧任何一支部队,给她增加了很多工作量。 还好大前年她把那恶心玩意儿抓住了,搞了一次公开的极刑,替大家出了口恶气,肃清了一些风气。 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内外皆松的守城状态。 “殿……郎主,你为什么要说苏家老宅的事?”仆从疑惑地问。 苏瑕:“你觉得不能说?” “也不是,就是怕他们不知道那边的情况,觉得咱们直接抢人宅子,像强盗。” “抢?”苏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分房子时发的是借住证明,主人家回来就要还回去。” “可你也说,现在里面住了一村子的人,将来腾房子肯定是个难题。” “没错。”苏瑕点头,“中原混战多年,不但人口凋零、房屋尽毁,还有农田需重新开垦,水利需重新布置,先填饱肚子,再复兴百业,事情多的数不尽,根本没什么精力再去为自己新建个新屋。就算勉强建了,只能夯土做砖,从瓦片房搬到土坯房里去,恐怕也不愿意。” “那,那若是苏家真的去要房……” 仆从脑袋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记,突然明白了。苏家怎么会去要呢,他们这些世家最聪明了,新朝的脉都还没摸清楚,只会一点点试探,绝不会一上来就做出决定。 他愣了一会儿,满脸写着“我悟了”三个字,替苏瑕总结:“就怕强盗有文化啊。” 苏瑕:“……” 抬手真的给他的头来了一下。 仆从瞪大了眼,捂着头呲牙,不敢喊,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被打。 苏瑕也不给他解释,只等他自己去悟。强盗要什么文化,强盗自有强盗的逻辑。 2. 第 2 章 “十八郎的朋友?” “是。十八郎有事脱不开身,但惦记着他十七哥的冠礼,因此将信物给了我,千叮万嘱让我替他走一遭。” 苏瑕,也就是打着苏十八郎名号进城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枚玉,上好的水苍玉,镂刻梅花纹,格外精致典雅。他将这枚玉递给客舍的掌柜,让对方细细辨认。 苏家人并不住在豫章城内,但城里有一些产业在,比如这间名为广源店的客舍,就是苏家的产业之一,接待来往客商。 苏瑕二人到的时候,店铺紧闭着大门,已经不营业了。他叫了许久的门,也没得到回应,最后还是从墙头翻过去,才找到了正躲在里面啃猪蹄的掌柜和仆役。 掌柜一开始还以为是进来抢劫的流民,待看清他长相,又听他自报家门,清楚说明苏十八郎的情况,已经信了六成。检查完玉佩,确实是苏家子弟人手一枚的物品,上面的梅花纹是苏家老大人亲手画的,隐约能看出其中隐藏着“璨”字。 “苏公子好身手。”掌柜一抬头,苏瑕已经坐到了餐桌旁,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了仆从,那仆从也不客气,就这么享用了主人给倒的水。 “好说好说。”苏瑕忽略了他的打量,低头喝茶。 掌柜嘴角抽搐了几下,姓苏,名字从玉,怎么就这么巧,萍水相逢的朋友和十八郎排上了序齿。多半这个名字也不是什么真名。 瑕,假,就差直说了!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越发热情起来。命人取了些食物和酱猪蹄过来,又端来一碟凉拌小菜,招呼两人用餐。 随后,掌柜坐在另一侧的凳子上,开始拉家常。 从和十八郎如何相识到这一路行来的交通工具,东扯西扯,暗中打听各种,都被苏瑕看似真诚实则敷衍地糊弄过去了。 用完饭,暮色西沉,掌柜开了间里外两间的头房给他们,又给打了热水濯足,加了新被褥,这才退下去。 那青年仆从将门关上,回身打量这间屋子,从软榻小几到花梨书案,从绣花屏风到素纱帐幔,纵使他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也接收到扑面而来的富贵和雅致了。 一双手忍不住摸上那张书案:“这若是放在中军帐内,得多阔气啊。” 苏瑕没好气地说:“你大小也是个宣威校尉,别作出这种盗贼模样。” 豫章要兵不血刃拿下,以后不管苏家谁家,都是大虞的子民,总不能还这么明抢吧。 “泡脚吧。”苏瑕踢了踢盆边。 青年仆从一看,掌柜居然给端了两盆水过来。见苏瑕很自然除掉鞋袜,把脚泡盆里,他赶紧拉了张凳子脱袜子,“这掌柜不错,给我这个仆从也准备了水。” 苏瑕摇摇头,还“仆从”呢,世间哪有脊背挺直,眼里没活,吃饭大快朵颐,跟主人同桌也完全不会不自在,主人说话还会胡乱插嘴的仆从。外面那位掌柜但凡不是个瞎子,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如她所想,广源店掌柜确实在猜测这两个人的身份。只是他可能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姿容绝佳的苏瑕,竟然是本应坐镇中军的定国公主姜婵。 扮作仆从的,是定国公主麾下将军季无敌的次子季聊。季聊未及弱冠,但身材高大,武力超绝,勇武非常,此次是征讨陈楚的前锋。 在攻克临川、江州之后,军中斥候恰好遇到了回乡的苏家十八郎苏璨,姜婵顺水推舟,将人留在军中,拿上苏璨的文书,带着季聊来了豫章。 季聊泡上脚,舒服地喟叹一声,“苏十八的名头真好用啊,就是人有点倒霉,我听说他这几年在外面游历,被土匪抢上山,被强盗打劫,好不容易到了大儒家,却只赶上大儒出殡。倒霉是一方面,其实我觉得他自己也有问题。殿下,你不觉得吗,他太显眼了,穿的只是普通的布衣儒衫,却显得特别贵,特别有种‘我有钱,你快来抢’的气质。” 姜婵:“所以你也是想抢他?” 季聊:“差不多吧,我就觉得他一定有值得我抢的地方。你看这不就有了吗,咱们用他的文书进了豫章,还用他的玉换了这个房间。” 姜婵想了想,认可他的说法,“确实值得抢。一个小辈都这么贵,可想而知他家长辈得是什么样。” 她从一旁的包里取出一封四折邀帖,洒金笺、泥金书写、描银勾边、压花装帧,放了几天了,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乱世里还能搞这么富贵,也就只有苏家这种财大气粗的门户了。 季聊听到姜婵这个语气,忍不住开始同情豫章这个苏家,被公主惦记上了,也算他们倒霉。不过,即将成为唯一被公主抢两遍的世家,也算独一份的荣宠? “现在他家长辈邀请咱们去做客。”姜婵说道。 “做客?”季聊不知道这个情况,“咱们不是来里应外合,顺便回去看看老宅子的吗?” 季聊比姜婵小几岁,梁末帝被杀那年,姜婵六岁,季聊才刚学会走路,大家一起住在豫章,是比邻而居的发小。事实是,姜烈跟随的安阳王去世,他在军中备受排挤,心灰意冷之下带着亲卫部将以及家人到豫章安居。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想来豫章,远离中原,且依山傍水,城墙又很坚固,进可攻退可守的。 回想起那两年,实在是乱世中难得的平静。读书习武、游湖摸鱼,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可惜这种安逸在别人眼里是岁月静好,于姜烈等人来说,眼看着别人争霸天下,我等却碌碌无为,心里猫抓一样难受。因而一有机会,大伙一商量,就北渡汉水,重陷战场厮杀去了。 姜婵:“十几年没回来,那几间破屋早易主了,有什么好看的。” 姜婵随手一丢,那封邀帖平飞至季聊面前。 季聊伸手接住,展开看,哦,方向错了。 他翻过来,字句排列工整,一目十行看完了,单字可能认识,组合在一起不太认识。遂合上,恭敬地放到桌子上,等着公主解惑。 “咱们刚进江州城,就有一位自称苏家管事的人呈上来这封帖子。” 姜婵说道,“先夸大虞夸父皇夸我,后面夸日月夸山河,再后面讲古礼,然后说到他们家有个小辈,排行十七,出生于八月末,年届二十,要举办个冠礼,我如果能出现,必然是上天给他的最好祝福。最后又是一大堆吹捧。落款是苏霁云,旁边盖着‘俊峰’印,是他的私章。” 姜婵拿到这封邀帖后看了几遍,尝试过火烤水浸,确定上面就是这些辞藻华丽的骈文套话,诗赋欲丽,美则美矣,也让她大惑不解。 这是干啥呢,城还没攻,先送来个邀请函。 鸿门宴?投名状? 也没写清楚。 季聊想起来了,又有了新的疑惑:“苏璨确实说过,他十七哥举办冠礼,他就是为了这事儿赶回来的。他家子孙行冠礼,为什么邀请殿下?” 谁家冠礼不是邀请亲朋好友啊。 苏家人口那么多,都排到十八了,还差人吗? 就算差人,请敌军将领,也有点怪吧。 姜婵:“你知道苏霁云是什么人吗?” “写这个帖子的人?” 姜婵瞥了他一眼,“没错。他还是前朝宰相,仁宗朝权势最盛的那一位。六十岁上称病致仕,在宫门口吐了口血,我后来查过,那口血大概率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他离京两年后中原大乱, 人人都当他死在了路上。” 季聊:“但没死?” 姜婵:“不但没死,甚至在豫章混得风生水起。大丰年间,汉水一带的漕运掌握在罗、涂、冯三家手中,都是本地深耕了近百年的豪强。但后来,罗氏远走海外,涂氏南迁,冯氏举兵,兵败后或有少量族人流散四方。陈大德入主豫章,很轻松收拢了水上漕运,非常安逸。父皇登基后,我腾出手来细查,才发现漕运势力是化整为零,被人送到他手上的,查来查去,查到苏家头上。我推测,罗涂冯当年,就是苏家布局取而代之。布局之人,大概率就是苏霁云了。” 苏霁云这些年深居简出,不怎么管家里事,家里小辈也是太多了,冠礼一般是苏家这一代的掌事人苏昌宗来操持。 因此她推测,邀请去观礼也就是个噱头。 苏十七郎也挺倒霉的,人生头一件大事就这么被祖父给卖了。 到时候再起些冲突,只怕都不能好好地完成。 姜婵思量着要不等冠礼差不多了再去,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正经亲友,不必非得去做个让人紧张防备的宾客。 再则,这个仪式格外的繁琐,她很不耐烦去旁观。 季聊听得入神,只觉得这个苏霁云真牛,陈大德是真没脑子。 他眨巴眨巴眼,前后一串,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有些不确定,“他都快八十了吧?” “八十大寿春天过完的,不然这封就该是过寿的帖子了。” “真能活啊。怎么做到的,本来病得要死了,居然又活了二十年。” 姜婵微笑补充:“熬过了一代又一代帝王,甚至熬过了中原易主,还活着呢。” 季聊听出公主语气里的嘲讽,舌尖那句“给他治病的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打了个转,被原地咽了回去。 他琢磨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知道钱有光有不臣之心?” 季聊没等姜婵再说话,他自己补全了,一瞬间怒气节节上窜,脚下猛然一踩,溅了一地水:“他被如此厚待,竟然不忠君报国,只想着在船翻之前先保住他一家的利益,真是个小人!殿下,不如我去搅和了那苏十七郎的冠礼,给他们一个教训。” “苏十七郎的父亲,是睢阳太守苏显。” 季聊一愣:“以不足三千人马守睢阳三个月之久,破城后又杀敌数百,最后力竭而死的那个苏显?” 姜婵:“没错。” 季聊沉默片刻,默默擦了脚:“他们家真怪,老的不忠君,儿子却殉国。”说着说着又愤怒起来,“姓朱的老匹夫实在可恨,杀忠臣良将就算了,居然恨苏显拖太久,就将苏显的尸体烹了,还嫌他骨头太多没二两肉。” 他已无东西可踢,恨恨地将毛巾丢进盆里。 过了一会儿,又捡出来,擦干净地上的水。 姜婵看着他笑了笑:“早知你这么气,当日处刑时就该让你去割几刀出气。” 足尖往盆上踢了一脚,水盆平滑地冲到了季聊旁边,里面的水没洒出来半滴。 “你先做点仆从做的事吧。” 季聊一愣,瞬间忘记刚才想到哪了。什么也不敢看,赶紧穿上鞋,端上盆出门。 将水倒了,季聊在外面吹了吹风。 身后姜婵也走了出来:“你早点睡,别等我。” 辨认了下方向,走到院墙边上,扒在墙头上,足尖在墙壁上一点,身轻如燕地窜了上去,毫不停留地跳了下去。 季聊:“?” 看着对方甩起的发尾消失,在跟和不跟之间摇摆一下,没敢跟。 有什么好担心的,谁碰到她谁倒霉吧。 3. 第 3 章 豫章城周回三十里,郭内地方千余顷,虽然不及长安城的四分之一,但对比淮南淮北的其他城市,已经是个可比肩苏州、益州、淮南、淮西等地的超大型城郭了。 不仅如此,因为依傍大江河而建,城市内部也规划了水网,8条南北向、6条东西向的主干河道,和对应的陆路街道平行分布,形成了“水陆双棋盘”的格局。 姜婵本来不怎么记得路了,毕竟离开这里已经十余年,不过城市变化不大,她走了一会儿,原本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城内巡逻的队伍不算密集,甚至有些松散,姜婵避开几次后,很快找出规律,之后很自然避开巡逻队,走出了一种空城的感觉,她甚至在一座拱桥上驻足,向着城中央看去。 沿着河岸两侧,各类建筑星罗棋布,视线很容易被遮挡,根本看不到更远处有什么。但她知道陈大德的宫殿就在那里。说是宫殿,其实就是原本的太守府,稍微改了改,重新挂牌。 陈大德没去过长安,当然不知道真正的皇宫长什么样。他也不想知道,这座太守府已经足以令他大开眼界了,住得特别满足。 他不知道有人穿过厚重的夜色遥望自己。此时他坐在上首,下面团团围坐着楚朝众王和重臣,一共二十几人,几乎全是和他一起打天下的生死之交、异性兄弟。 今晚的议题只有一个:战,或降。 主战者说城墙坚不可破,定国公主再厉害也得啃上半年;主降者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如多谈些封王的条件;还有一个弱弱地提出第三种方案——弃城进山当山大王,被众人啐了一脸。 大家讨论得很激烈,场面一度不可控制。最后总结成一句话:豫章能守。基础三个月,努点力半年可有余。 陈大德气笑了。小眼睛往底下每个人身上都盯了一遍,抄起书案上的某物就扔到了地上。 “你们大爷的!豫章又不是谁的门户或屏障,守再久有屁用。”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看似和他出生入死,实际上也没那么出生入死。 占了豫章之后,他赏赐,他封王,他和兄弟有福同享。如今又文和三有一死一逃,大楚朝不保夕,需要人同当了,这些人只知道急吼吼找退路。 他视线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中年人身上,这个人名字很富贵,叫苏百福。当初这人来自荐,身份学识是一个层面,这名字是另一个层面。本来陈大德心底里不喜欢这些士族豪强,但百福这名字让他回想起爹娘还在时教他们说的吉祥话,因而无形中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陈大德问道:“苏先生,你说,降还是战?” 苏百福沉默上前,捡起地上的东西,恭敬地放回书案上,陈大德这才注意到,被他无意间扔地上的,竟是他花重金找人打造的传国玉玺。他轻咳一声,没说话。 苏百福长揖至地,问道:“陛下觉得,那姜婵的战力如何?” 顿了顿,又问出第二个问题:“那大虞皇帝的心胸,又如何?” * 被衡量武力值的姜婵正跳着脚努力去够翻出墙的枣,半遮半掩地伸出来半条枣树枝,在枝子尖端挂着一颗枣,夜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这颗枣颜色不均匀,露在外面的部分颜色不一样,应该是红了。 就是有点高。 姜婵够不着,左右看了看,故技重施,窜上围墙,坐在上面再去摘。 一把薅下来,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脆甜。 她眼光果然好。 不枉她走半座城找过来。 陈大德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占了豫章以后就想过安稳日子,因此没搞打砸抢烧那一套,城内的格局基本上没有变化,姜婵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也还在,甚至院落的陈设跟那时候都差不多。 姜婵在墙上坐了一会儿,枣树挨着墙,她就坐在这一边摘一边吃。 咔嚓,咔嚓。 像回到了六岁那年。 他们在这里定居,隔壁住了祖孙两人,老头儿年龄很大了,小孩跟她一样也只有六岁。说实话这个年龄差在这个年代不像祖父,像曾祖父。 他们首次见面时,姜婵和父母一起,如丧家之犬般被驱逐。正茫然不知何去何从,遇到了这对比他们还惨的祖孙,被十几个贼寇追着砍,抢了东西还不行,还打算杀人。姜婵的父亲姜烈人如其名,性格暴烈有侠义心,带人将他们救了下来。 当时姜烈处于低谷,有些心灰意冷,老头儿读书多想法多,还刚从劫难中缓过神来,两人聊得很投契。老头儿说他们要来豫章,从地理位置、城市布防多个方面分析,把姜烈说动了,于是他带着弟兄们一起到这里定居。 姜婵则因为发现有人比自己惨,离乡背井的难受劲儿一下子消散了。 那个叫无咎的小孩长得很白净可爱,不哭也不闹,差点死了也安安静静的。姜婵以为他是个傻子,她不想跟傻子玩,但除了这傻子,就是季家那个还穿开裆裤的鼻涕虫,嗷一嗓子可以吓尿树上的乌鸦。 都无需衡量,她选择谁也不选,她跑马射箭游湖划船,她甚至模仿夜鹭荡秋千,追着江猪吐口水。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隔壁老头儿给傻子讲兵家故事。 姜婵扭头看向隔壁院子,月亮没出来,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只能看到些影影绰绰的黑影。 她也用不着看清楚,只消按照回忆中的模样,回忆起那里有个四方小矮桌,每次老头儿要煮上一壶茶,随着茶香袅袅娓娓道来。 那次是讲一场非常无聊的战役,对战双方都是身披甲胄的精锐,将领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名将。双方都想以我弱对你强,再用我强吃你弱,因此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经典场面,拼的是谁在精密计算中先出错,从讲故事的角度来说,就是起起起起起,然后结局。但老头儿讲得很细致,从双方的战力布局、优劣势,到每一步试探、引诱,都讲得清清楚楚。他的讲述视角是从主导战役的双方将帅角度,令人有置身其中绞尽脑汁打赢一场仗的代入感。 姜婵听得入了 神,不由自主地思考,要是自己在那个位置,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在后面无数次战役中被解答,甚至她结合苏霁云的教学内容,重新排列组合,总结出了多种新的解法。这几年,定国公主兵无常形、变诈百出的用兵奇闻,贩夫走卒都能说上几段,也不知道传到苏霁云耳朵里的,是被放大了几倍的版本。不过无论怎样,他应该会老怀堪慰吧,毕竟也算是他座下弟子。 谁家的狗忽然吠叫几声,远远的有人语声响起。 姜婵忽然一笑,回身又从左往右逡巡一遍。视线在右边那间屋子停留片刻,移开了。 苏霁云当年故弄玄虚的,带着孙子假装成普通人住在这里。等他们走了,才搬回西山的苏家庄园。 他们走时,将院子转给苏霁云,听说之后这里空置了许久,后来转手给了个儒生,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应该不是个胆大的人。 又摘了两颗枣,如猫一样轻巧,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许久之后,这房子右侧的屋门被推开,像是确认什么,片刻后一人从里面跌跌撞撞跑出来,直奔旁边的房门。 他一边敲门一边小声喊:“十七,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亮起灯,门拉开,这人忙乱地推开开门的人进去:“十七,你看见了吗,刚才外面有个人影,在墙上……” 声音戛然止住。 “十七?”他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这个表情,怎么跟要吃了他似的。 好梦被惊扰了? 顿时有点后悔,早知道不跟过来凑热闹了,这个弟弟的热闹果然不能随便凑。 但他确实挺害怕的,也不太想出去。 再说,秋天了,夜里挺凉的。 眼一闭头一扭,不再去看对方,直接冲到床上,自然地拉开被子给自己盖上。 “定国公主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她为人太奸诈,说不准这几天会不会派人来找茬,我当兄长的,得保护好你,今晚一起睡吧。” 苏珏收回看向外面的视线,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关上门,又瞥了眼那棵枣树,眼角闪过一抹笑意,又倏然收了回去。 苏玠还在絮絮叨叨,一会儿说父亲怎么还不回来,一会儿说后天的冠礼,家里孩子太多了,今年还扎堆,要是明年还这样,大伯可能要撂挑子。 苏珏没管他,也没熄灯。他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翻开睡前读的书。 翻下一页,忽然翻不动了,两页粘在了一起。 苏玠也睡不着,话多是因为心里紧张。他瞧见苏珏在小心翼翼揭开书页,顿时乐了,裹着被子凑过去。 这种粘法,苏玠很熟悉,大约是掉了颗米粒在上面。 “没想到啊,你这‘阶庭兰玉’的苏十七郎,也会读书的时候吃东西?”他揶揄地说。 苏珏借助一把小刀,费了会儿力气,终于揭开了。 翻开一看,页边空白处画了个笑脸。 ^_^ 4. 第 4 章 “噗~” 苏玠也看见了,他没忍住。 转瞬间,忍俊不禁变成了咩哈哈。 苏珏想把他当背景音,但是太魔性了,令他也忍不住笑了笑。 他一笑,苏玠就呆了下。 挺嫉妒的。 都说子肖父,他爹没长好,连累了自己。 伯祖父九十岁了,仍然颇有风仪,听说十七弟的父亲年轻时也有玉面将军的美誉。 到了他爹这里,唉,泯然于众的中年人一个。 苏珏不知道这位堂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目光移向笑脸侧面,这段文字是“以奇为正者,敌意其奇,则吾正击之;以正为奇者,敌意其正,则吾奇击之。” 不用翻书,苏珏都知道,往前是引用《孙子兵法》中兵势篇的“以正合,以奇胜”,并有一些论述。 这句往下,则是李牧包饺子杀十万匈奴、韩信奇袭魏王豹等案例。 书写的风格不统一,大多是苏珏幼时所书,他这时练习写字也就两年,笔画生涩稚嫩。有一些字明显不同,虽然也是一笔一划在写,但笔触流畅,末端收笔总要飞起来。 和那个三笔的笑脸风格很相似。 苏玠看着苏珏脸上浅浅的笑意,觉得不对啊,他家这个最守君子之礼的家伙,既不可能在书上涂鸦,也不可能读书的时候吃东西。 他伸手去拿那本书,想再看看。 啪! 手还没伸到呢,书就合上了。 苏珏将书放回书格,淡淡道:“睡觉吧。” 苏玠伸着脖子看他放的那个格子,记住位置。 老老实实回到床上,苏珏看了看他的模样,叹了口气,又取了床被子出来。 熄了灯,苏玠又坐起来:“我爹怎么还没回来。” “陛下要和诸王商讨守城的事,今晚很可能会通宵了。” 苏玠嗤的一声:“陛的个什么下。” “噤声。” “你还不敢说了。好端端的称什么帝呢,真有本事跟北方那位分疆而治?现在好了,大军压境,呸,压什么境,他也就剩下豫章这一座城了。” 苏玠说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 推了推旁边的人,也没反应。 侧耳听了听,发现旁边的人呼吸均匀,睡着了。 “有点快吧。”苏玠有点无趣,翻了几个身,又看看窗外,树影婆娑,又不敢看了,闭上了眼。 身侧烙饼烙了半晌才消停,苏珏睁开眼,毫无睡意。 堂兄真是一点也没发现,陈大德忽然称帝正是五伯父的功劳。 这是祖父的意思。 如果陈大德不称帝,会更容易接受大虞皇帝的招抚,到时候就不会有他苏家的功劳了。此其一。 陈大德和大虞皇帝是同乡,有一些微末时的情谊在,但又比不上同命创业的知交?,他如果入朝,又会惹出一堆麻烦事。此其二。 其三…… 苏珏克制住思绪,瞪视着茫茫夜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无论是过去还是前路,都仿佛拥挤在这样的黑夜里,有人提灯想给他一条路,他跟着这盏灯走,努力拨开夜色。 * “殿下,咱们今天去苏家?” 季聊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拧了条毛巾擦汗。 姜婵喝了口粥,一抬眼就看见他,迎着朝阳,额前掉落了几根碎片,还沾着水珠。 她继续吃饭,但没移开目光。心想这家伙看着傻兮兮的,没想到也长大了。 听说季无敌的夫人今年很喜欢出门交友,还特别喜欢邀约那种家里有适龄女郎的。嗯,不知道这小子将来会花落哪家的女郎。 季聊扔掉毛巾,在旁边坐下,抄起一个蒸饼塞进嘴里,瞥见桌子上的两颗半红不绿的枣。 “哪来的?”他含糊地问。 “昨天在老房子摘的。” 季聊顿时被蒸饼的碎渣呛了下,勉强止住咳,不可置信地问:“你昨天晚上去了老房子?你怎么不带我去?” 姜婵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今天在城里逛逛,明天一早去苏家。” 季聊“哦”了一声,把枣丢进嘴里,咔咔嚼了,还挺脆。 用完早饭,和店掌柜打了声招呼,两人就出门了。店掌柜没多问,但提醒他们带好文书,万一盘查起来,也能混过去。 姜婵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行。” 遣季聊回屋去将苏十八郎的文书再揣身上,等待的间隙,她随意地问:“听说苏家有位郎君在陈大德帐下听令,很得器重。” 店掌柜笑道:“是苏公门下五郎百福,以前是陛下的军师祭酒,陛下称帝后,在朝中参知机务。” 姜婵失笑,“朝中”,以前三座城,如今一座城,明日没有城的“朝”。 她点点头:“苏家真是满门才俊。” 掌柜抬头觑了她一眼,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到底是句夸奖的话,他只能假装没懂,说道:“客官见笑了,我家阿翁治家严,儿郎们个个都得有门差事罢了。” 转瞬季聊回来了,姜婵不再多说,出门闲逛。 和昨天差不多,今天街道上也冷冷清清的,行人都急匆匆的。但米面粮铺竟然开门营业了,姜婵过去问了下,斗米150文,比长安高,但比起三年前的长安,又太低了。战乱时,粮价过千基本上是常态, 姜婵又接连问了历年粮价,发现一直都挺稳定,低时可至百钱,高时也没超过两百钱。再问东家,这次都不用伙计说话,排队的百姓就给出答案了。 “必然是苏家啊。” 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带着些许自豪,仿佛他们自己就是苏家人一样。 说这话的,还不止一人。 姜婵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逡巡而过,这些人日子应该不算很好,但也不会很坏,衣服虽然旧,却整齐,面容虽然瘦削,却不病弱。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虽有些紧张但不至于慌乱。 人们含笑看着她,姜婵回了个笑容。 但一离开,她的笑容就保持不住了。 昨天来得晚,没细看,光看到了安逸,没看到安逸的原因。 她又陆续找到几个粮铺,听到其中一个说不是苏家的铺子,她顿时来了精神,但再一细问,却是仰仗苏家漕运从南边运来的稻米。他们东家不光有粮铺,还有一家专卖南北杂货的店,什么时兴物件、当季鲜味都卖,但这几天漕运紧张,暂时关了。 “唉,听说定国公主这人很自大,脾气也不太行。昨天还有人说她在北地把苏家的宅子给瓜分了,说不好是不是和苏家有仇。不知道等她占了豫章,我们这铺子还能不能开。”伙计唉声叹气。 姜婵沉默地离开。 看来她的情报工作没做到位,这座豫章城,虽然表面上姓陈,还被冠上了“楚”的国号,但从今天的实际体验来看,这座城市的“含苏量”有点过高了。 储备粮食,控制漕运,这些也就罢了,世家大族的基操而已。 但民意? 苏霁云要这个做什么? 姜婵回想起记忆里那个老头儿,他精通兵法,世情练达,但有隐居之意,姜婵幼时曾幻想他是个隐世不出的高人。 那个时候,苏家的名声还没这样。 姜婵一边走一边思考,忽然季聊拉了她一把,将她挡在身后。 身侧一阵隆隆声。 一些士兵带着几架马车经过,车上装载着投石机、拒马等物。 姜婵和季聊往边上退了退,给他们足够通过的空间。 望着这些车马走远,季聊都觉得不太对劲了,低声说:“我还以为陈大德跟他的兄弟一样畏战,没准都没等到咱们回去,他就自己先偷溜了。” “你还挺敢想。”姜婵口中如是道,心里 却在想,为什么突然开始准备城防? 昨天还没准备,今天一大早就开干。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姜婵当然不可能知道陈大德拽着他的异性兄弟们开了一晚上的会,从全体大会到小组讨论,充分听取了每个人的想法,得出结论是,他们能守住城,轻轻松松可以守半年,悲壮浴血大概守上半年至七八个月。 陈大德气的骂人,他大爷的,豫章又不是谁的门户或屏障,守再久有屁用。 苏百福见陈大德马上就要把气撒自己头上,立刻问道:“陛下,如果弃城而逃,又当如何?” “除非一头扎进深山里,一辈子不得出来。不然逃去哪里,能不被找到?” “是也。”苏百福道,“因此必有一战,战,就有谈判的资本。陛下,以你对姜烈的了解,他此时最想要什么?” “他想要羞辱我。” “如何做?” “让他那个乳臭未干的女儿把我干趴下。” 苏百福习惯了陈大德略带粗俗的说话风格,闻言只笑了下:“她人多,陛下人少。她能破城无非早或晚,但如若陛下守城月余,则姜烈必然不太高兴,如若陛下拖上三个月,姜烈恐怕坐立难安,如若超过半年,姜烈只怕要气到御驾亲征了。” 陈大德想了想那个画面,哈哈大笑:“到时候我必在城墙上骂他个狗血淋头。” 他觉得很妙,当即让苏百福连夜做了城防计划,凌晨时苏百福拿出一张部署图来请示,陈大德很满意,今日一早就调动人马开干了。 虽然熬了一晚上,陈大德没有半分困意,他格外兴奋,满脑子都是对不久的未来的畅想。 他完全不知道,那张城防图的副本也在今日一早被送出了城,此时已经到了苏家的桌案上。 苏霁云正在吃早饭,加了红枣的米羹,佐以两碟小菜,放在士人眼里已经是非常质朴了。 吃完饭,他拿起城防图看了一会儿,放下图,露出满意的微笑,“百福这几年越发老练了,这样的城防布局,就是大梁兴盛时也不多见。” “五郎是将才,从他启蒙时你就在这么说了。”旁边的仆从笑着调侃,他将墨锭放回黑漆墨床,砚台往苏霁云那边推了两寸。 苏霁云也忍不住回忆起从前的情况,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仆从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回着城里的事:“陛下昨夜很高兴,说要守满三个月,到时候上城楼骂姜烈一个狗血淋头。陛下还捏着鼻子学姜烈说话,‘陈大哥受苦了’。学得活灵活现。” 苏霁云失笑,顿了顿,他又带出几分惆怅,“五郎和三郎向来交好,三郎去后……” 仆从将城防图和书案一侧的其他书简收到一起,这些书简基本上都和豫章城相关,内容非常详实。 实际上,陈大德在豫章称王后,许多政令都从太守府出来先到了这里,再从这里发往各处。只有陈大德不知道,所谓的楚国早都漏成了筛子,被渗透了个七七八八。就连他那些异性兄弟,也说不好是姓陈还是姓楚。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未几,苏霁云问道:“阿珏什么时候回来?” “总要午食前吧。” “小十八是不是也该到了,总不会又被打劫了吧?” “前几天来信,说是雇了辆马车,今天或许能到家。” 苏霁云笑着摇头:“给他多备上几样糕点,我记得他爱吃甜的,在外面这几年恐怕是没什么口福。” “我去吩咐。” 苏霁云提笔,又问:“定国公主住在广源店?” “是。” “她倒是会找地方。”苏霁云神色复杂起来,低声道,“天下大势,瞬息万变。十几年前如何能想到会变成如今这样。” 垂首,笔走龙蛇,留下一个“势”字。 他端详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说道:“给她也送一份过去。” 5. 第 5 章 姜婵和季聊各自忙活了一个上午,临近中午了,才一前一后回到广源店。 掌柜的先看到姜婵翻墙进来,忍气吞声没说什么,一转身的功夫,又见季聊也翻墙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大袋子,跟做贼没区别了。掌柜实在忍不住,朝他示意了一下门的位置。 季聊吨吨吨灌了一肚子水,瞥见掌柜的动作,不明所以:“睡落枕了?” 掌柜:“……” 没眼力见的东西。 掌柜将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懒得看他。 季聊却偏凑过去,“有什么吃食不?逛了一上午,饿了。我本来还想尝尝豫章的特色,可惜城里店铺都关门了。” 掌柜吸了口气,控制情绪,捧出一脸笑容:“店里备的食材不多,有些方便保存的干货和酱货,我让人炒俩菜如何?” “行,快点哈。” “得嘞,您稍坐一会儿,这就来。”掌柜的说完,去后厨吩咐。 季聊三两步走到姜婵身侧,将一卷布防图从怀里扯出来。 “殿下,我按照之前的情报探了一遍,有几个错漏都补上了。”季聊神色里带着难掩的兴奋,“豫章城果真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八座城门四座水门,皆有重兵守卫,城墙上原本就有密集的马面,如今更是增设了许多投石机。我还遇到几辆载有大瓮的车,里面装的东西气味儿刺鼻,应该是猛火油。但我猜他们储备有限,到时候我带人佯装攻城几次,就能给他们消耗掉。” 姜婵:“可以,但太久了。” 豫章曾是军事重镇,既有汉水天堑,扼守交通咽喉,还修建了坚固的城墙。如果陈大德坚守不出,再关闭城门。她最后或许只能选择最笨的围困策略,切断粮道,一年半载的总能有所突破。 但这样一来,耗时太久,即使胜了,在父皇那里也跟败了没两样。 她出征前,父皇诏她进宫问攻城之策,两人一直讨论了很久。她说有上中下三策,下策为直接强攻,辅以云梯、床弩、投石机等,父皇摇头,说这样做死伤太过,城池和百姓也很受影响。 她再提中策。筑长围,困孤城,切断所有粮道外援通道,再逐步摧毁城防设施,如此能将伤亡降至最低。父皇仍是摇头,陈大德此人最擅长龟缩,很可能作战时间被无限拉长。到时候可能三五个月,也可能三五年。 于是姜婵提出上策,先取临川、江州,逐流民入豫章,散布主将畏战的言论,扰乱军心。再联络豫章的世家,许以高官厚禄,令这些人游说陈大德归虞。此时城内守卫必然松懈,姜婵再派人从水下偷渡入城,里应外合之下,定能快速破城。父皇认为这计策不错,但纸面谈兵或许容易,实操起来需要大量的细节,全都是功夫活。 “父皇,您还记得那个苏俊峰吗?” “你想用他?” “我这几天整理了豫章的情报,我怀疑苏俊峰就是原本广平苏氏的那个苏霁云,举家迁至豫章。” 姜婵将一封奏状递上去,里面详细整理了她对广平苏氏和豫章苏氏的调查结果。 苏氏不算顶级世家,但族人也很多了,嫡系和旁支加起来百余人,再加上门生故吏、部曲仆从,超过三百人了。世代累积的财富更是数不胜数,举家搬迁不是个小动作,根本瞒不了任何人。 至于他为何会单身匹马去救自己的小孙子,姜婵就不太看得懂了。正常人谁不是在被托孤后,派出一队人马雄赳赳地前去,不管是猪还是狗挡道,都足以震慑。 苏霁云一定不是失心疯了。 他也一定不是蠢。 姜婵没想明白,她希望父皇能给出回答。但父皇也不知道,他住在豫章那两年,一直在压抑心中抱负,每日练武、打渔、教导子女,虽然偶尔和苏俊峰煮茶闲聊,却没有深入打探的心思。甚至许多关于隔壁邻居的琐碎消息,都是自家女儿叽叽喳喳说出来的,他左耳进右耳出,只当听到女儿复述对方讲的兵法故事时,心里有一些触动,但更大的反应是下意识不让自己去听去思考,因此也没注意到苏霁云的不同。 姜烈并没有将这种很私人的心情讲给姜婵,两人说完公事,就回到了父女亲情的部分,姜烈笑道:“我记得那个垂髫小儿,你总是抱怨他是个傻子,却总是要跑去找他。你母亲笑你擅长以貌取人,你还振振有词,说明珠在侧,你不看明珠难道去看屎球吗,你又不是什么铁甲将军。” 姜婵脸不红心不跳,反而认真思索一番:“不知道那个苏珏长大以后什么样了。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恐怕他已经泯然众人,没什么看头了。” 姜烈哈哈大笑,心下又是摇头,这个女儿幼时就跟着自己南征北战,小胳膊小腿就学会了舞刀弄枪,跟那帮粗人学了满嘴粗话一身粗鄙样,只这两年拘着她学习礼仪、端正仪态,看起来像样了,但其实想法还那样。 也不知道这孩子应该找个什么样的郎君,才能跟她合得来。罢了罢了,这种事还是让她母亲去头疼吧,他还是看会儿奏折调剂一番。 * 姜婵没回屋,就坐在广源店的大堂里,将早上收到的情报拆开。 掌柜的正打算端饭菜过来,见状端着托盘进退不得,索性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喊季聊过去拿。 季聊睨了他一眼:“也太懒了吧,就这两步。” 掌柜笑着欠身,“实在是怕看到不该看的,到时候不知道是去报信还是同流合污。” 季聊:“……” 没多久掌柜又用托盘端了好几个碟子过来,仍然不凑近,放在别的桌子上,朗声道:“这是我家郎主专门派人送来的,今早新出锅的点心。” 姜婵此时读完了文书,闻言示意季聊端过来。 花样很多,有千层酥皮的夹馅烤饼,还有巨胜奴、油炸糕等油炸类以及毕罗、金乳酥这类蒸制软点,有甜有咸,都是姜婵爱吃的。 季聊觉得不对劲,警惕地问:“你家郎主为什么要送点心给我们?” “不是你们,是你家郎主。”掌柜纠正他。 季聊回头看向姜婵。 姜婵夹起一块巨胜奴,表面撒满黑芝麻,闻起来有鸭油香,是豫章本地的做法,和长安的不太一样,长安那边用的是从牛奶中提炼出的酥油,吃起来奶香浓郁。 她放下这块,重新又夹起一块。味道变了,刚才是咸的,这个是甜的。 放下筷子,姜婵看向站得远远的掌柜:“苏公可还有别的吩咐?” 掌柜恭敬地说:“我家郎主请您早点过去,他想和您对弈畅谈,讲讲他这几年的新作。” 姜婵笑道:“先生又有新作了?” “小人所知不多,只听说郎主这几年深居简出,笔耕不辍。” “也好。用完午食,待午后稍歇,定当登门拜访,聆听先生妙笔。” 季聊左右看看,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知道不对劲:“啥意思?” 从掌柜那里得不到答案,季聊窜到姜婵身侧,低声问:“殿下,咱们是不是暴露了?” 姜婵:“应该是吧。”又拿了另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 季聊倏然抬头,恰好掌柜也隐晦地往这边看,被他眼中的杀气吓了一跳。 姜婵吃了几块点心,开始吃饭。 季聊看了看,“给我也上碗饭。” 掌柜只好叫人把他的饭也端过来,季聊这才不闹了。 他却不开吃,将他带回来的布袋子抖开,哗啦啦一堆青枣落到桌子上,圆滚滚的,有几颗滚到了地上。 姜婵:“……” 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季聊:“太难找了,那条巷子怎么那么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还好那家没人,我跳进去摘,完全不会被发现。” 姜婵看看这些枣,这得把树摘秃了吧。 那家没人住?那可能是听到大虞军打来,逃走了。 姜婵没当回事,就觉得满桌的枣有点多。不过可以带回去给母亲拿去醉。这两年用京都庄子送来的枣做醉枣,味道总是一般,想来是枣的问题,用这个应该可以。 这些枣约莫能醉上一大坛,放在以前是够了,但现在人多,每家都分点,就不太够。 不如稍后再去摘一些。 姜婵继续吃面,余光落在季聊身上,想着找什么借口再让他去一趟。 “到处都是了,你先收一收。”她说道。 季聊屁股刚粘到凳子,又弹起来,将桌子上的枣扫进袋子里,至于地上的,他喊了店铺的伙计来收。 装完了,将袋子稳稳当当放在刚才掌柜放东西的桌子上,老大的袋子,看起来分外显眼。 他满意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坐下,先将那些点心也一扫而光。 “还行吧,不如百味斋味道好。”季聊点评。 百味斋是长安一家糕点店铺,据说有百年历史了。 掌柜瞥了眼他面前空空荡荡的盘子,心里冷笑,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就信了。 目光扫过季聊的脸,这厚脸皮。 …… 饭后,姜婵读完情报,又写了信给诸位停留在临川的僚属,让季聊送出去。 三年前,天下初定,但还有些不愿意俯首称臣的,特别是这个陈大德,三番五次拒绝封王诏书,今年更过分了,居然称帝。 就是国号起得不太行,注定短命。陈大德年少时听过楚霸王的故事,向往那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情,多半是因此对“楚”这个字耿耿于怀。 姜婵这几年在吴楚地区的情报网日益完善,前年开始深入到豫章诸城。出兵之前,关于豫章的各种情报都已经摆上了她的案头。出兵之后,更是启动了多位埋在此地的斥候,将探查到的城防情况传回去。 “把这个枣也带上。”姜婵说道,“让平之送回京都给母后。” 顿了顿,她表现出些微遗憾,“可惜有点少,希望母后不嫌弃吧。” “那要不,我再去摘点吧。”季聊也觉得有点少。 “也行,别耽误太久。” 季聊出去了。 姜婵坐回桌边,想往茶壶里添上几颗青枣,发现都被季聊带走了。等水滚的间隙里,将这几天收到的情报以及亲身见闻细细地再仔细梳理,确保没什么地方遗漏。 等到他们终于坐上马车,出城向西,去往苏家在西山下的庄园时,已是暮霭沉沉。 回首去看这座豫章城,城头上一排“楚”字旗迎风招展。姜婵头一回觉得楚字这么碍眼,不过没关系,用不了几天了,这些“楚”全换成“虞”。 再插上她新定制的作为主将的日月同辉旗。 6. 第 6 章 “祖父。” 苏珏快步走进厅堂,看见端坐看着棋盘的老人,他微微一笑,见了礼,没得到回应,直接走过去了。 棋盘上是一副残局,苏霁云已经盯着看了很久,迟迟没有落子。 苏珏思考片刻,捻起一颗白子,咔哒落下。 苏霁云被惊动,捻着棋子的手指往棋盘上方移动过去,又仔细盯了半天,忽然一伸手把棋盘攧?乱。 他起身向外走,苏珏赶紧过去扶住他,两人一起走到室外,在檐下席地趺坐。 西去的太阳总是很有力量,既将檐角的阴影拉得很长,也将漏入的阳光抻得很远。 “怎么样,见到姜婵了?”苏霁云问道。 苏珏沉默了一瞬,“没有。” “她没去,还是你没见?” “我没见。”苏珏低声说道,“她昨夜去了那边,在围墙上坐了一会儿。我看到她了,可是我没出去和她相见。” 苏霁云年龄大了,眼珠有些浑浊,但注视着别人时,仍然目光如炬,令人难安。 苏珏蹭了蹭脚趾。 “她跟小时候很像,还是那么活泼胆大。我昨晚不怎么看得清她在墙上做什么,今早起床再看,她居然吐了一地枣核。” 苏霁云失笑,但没打断他。 “我又有点后悔,要是昨天出去见见就好了,好过明天她以定国公主的身份出现。” 苏霁云按住他的手。 苏珏视线落在那只手上,险些落下泪来。很瘦了,骨节凸露分明,手背上的筋络都绷紧如细弦。 “殿下。”苏霁云轻声说道。 苏珏浑身一震。 老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檐外那方被夕阳烧红的天上。“我教你的第一句史评,你还记得么?” “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 “王朝更迭,周而复始。梁二百六十五载,算是高寿了。”苏霁云慢慢地说,“僖宗即位时,大梁已是隐患重重。他很急迫,什么都想要:修长城、开河、科举、征高丽——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足以载入史册,加在一起,就是要了命的病。仁宗以之为前车之鉴,又什么都不敢要:对党争姑息,对藩镇姑息,对流民姑息,‘仁’到国库挤不出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 "可他们有个共同点。" 苏珏等着。 “都对大梁社稷怀有期盼,为之竭尽所能,却只能延缓它的逝去。仁宗与国同亡,但你尚在稚龄,你不应该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里的那个天子。你应该活着。 苏霁云缓缓探身,轻轻拈起苏珏青衫的领口,顺着布料的纹理细细抚平。他的手年迈而有力,让人感觉安心。 他轻轻一笑,脸上深重的皱纹在笑容中显得平缓了许多。 “殿下,你要及冠了。”苏霁云说道,“从此天宽地阔,可以肆意地活。” “可太傅,我毕竟不是真的姓苏。”苏珏轻声说道。 苏霁云怜惜地看着他。 当年苏霁云也从仁宗皇帝的脸上看到过同样的表情,二十几岁的仁宗接手了破破烂烂的王朝,清晰地看到王朝气数已尽,如人之油尽灯枯,难以回天了。 仁宗宽厚温和,克己复礼,能包容臣子也能体恤百姓。但温和之下包裹的却是最坚韧的力量,他在位的十五年里,朝乾夕惕,不敢有一日懈怠。 没想到这个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孩子,也延续了他的坚定。 也是,当初离京时,苏珏已经六岁,父慈母静,却突遭宫变。苏霁云救他出来时,这孩子大受打击,几乎不会说话了。 也是天意,遇到姜烈带着家小去豫章。姜婵和苏珏同龄,活泼可爱,倒是带动的苏珏开怀了几分。因此苏霁云假做普通老翁,寻了安静的小院落,和姜家比邻而居。 谁能想到这个邻居未来居然能终结乱世,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苏珏说道:“太傅,明日是苏珏的冠礼,今日,你能否也给萧缵一个冠礼?” 苏珏恳求地看着苏霁云。 苏霁云眼睛发涩。 他没有感到意外。 他只是既欣慰又越发心疼,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这个词于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高官显赫或是碌碌无为都不影响什么,但生在帝王家的人不一样,那是被身份裹挟的身不由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路可走,是无论怎样努力大厦终将倾覆的徒劳无功。 苏霁云喊来仆从吩咐了几句,两人坐在檐下畅谈。日头一旦西斜,落下去的速度就很快了。 夕阳的余晖乍然熔金,仅停留片刻就一寸一寸顺着墙壁缩了起来,很快沉入了远天的乌青下。 风忽然凉了下来。 仆从此时回来禀告,东西准备好了。 苏霁云慢慢地起身,拒绝了苏珏的帮扶。他瞥了眼天边的青云,没能从中找到一抹亮色。平静地收回视线,领着苏珏进入内室。 让仆从都退下去,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苏珏目光先落在长案上,三套弁冠按加冠顺序从左到右排得齐整,旁侧叠着三套对应礼服,每一样都精致有型,皮质温润,针脚平整,显然不是临时仓促的准备。他一一看过去,视线最终落在玉带銙?上,呼吸有一瞬停滞。 他收敛心神,等着祖父和自己说明。 苏霁云说道:“这是仁宗皇帝交给我的。” 苏珏虽然事先有所猜测,听见这话仍然有什么在心里怦然跳跃。 苏霁云抖开玄端服,为苏珏更换礼服,系上玄色革带。 这套黑色素服被他藏了十几年,穿在苏珏身上竟然恰好合身。 再取来缁布冠,戴在苏珏头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 苏家的西山庄园距离豫章城不算很远,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 一路上,季聊都在虎视眈眈盯着旁边的车夫,也就是广源店的掌柜。 他现在如临大敌,没想到公主口中的做客,就是他们俩不带人也不带武器装备,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跑去人家的大本营。 虽然他自信武功厉害,带着公主逃跑也不算什么,可谁知道那苏家会不会搞些什么不入流的小动作,那可就防不胜防了。 掌柜倒是一直微笑服务,透过他的笑,季聊看到了很多阴谋诡计。 他就说,他不喜欢心眼多的人。 离豫章越来越远,已经看不见城郭了。路也变得不再平坦,一会儿上一会儿 下,他们顺着水边山下的路行进,隔着河流可以看到河对岸依山而建的村落住宅,炊烟袅袅,倒是格外的祥和宜居。 “吁——” 掌柜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季聊先一步下车,观察四周形势,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此藏兵。随即再打量这个挂着“苏宅”匾额的庄园。 他一顿,又一笑,窜到马车旁悄悄说道:“殿下,这个门和北方那个门,一模一样。” 姜婵从车厢出来,站在车轼上顺势看去,竟然一时看不透这座庄园有多深。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甚至将亭台楼阁建到了半山腰,随便一看就看到个飞檐,再一看又是副半开的窗棱。这要是住人,得住多少人啊! 这时,大门洞开,从里面走出数人,领头的是个清瘦的中年男性,穿着家常布袍,若非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只会以为只是个寻常富贵闲人。姜婵没来得及数清楚房屋数量从而估算能容纳的人数,收回视线在这一众人身上打了个转,心想世家人都很怪,邀帖做的那么华丽,衣衫又要展现古朴。 季聊见过此人的画像,苏昌宗,苏家目前的掌事人,别看他表面上是个文人,其实是个精通君子六艺的文人。 季聊目光下移,盯着他的衣袍,宽袍广袖都轻飘飘的,没什么藏武器的地方。他身后的几位年轻人应该也是苏家子弟,长得都挺高挺俊俏,季聊忍不住挨个多看了几眼,惹得对方均含笑朝他拱手。 这苏家人可以啊,生的多还都挺会长。 苏昌宗远远地朝这边拱手笑道:“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啊。” 姜婵跳下车,同样简单回礼,“婵路经豫章,本打算等手头的差事了结,再登门拜谒,没想到先收到了苏公的邀帖。苏公可安好?” 两人仿佛一见如故,你笑我笑地往来几句,苏昌宗这才侧身半步,抬手需引:“请!” 姜婵和苏昌宗走在前面,苏昌宗在旁边为她介绍园中陈设。 几个年轻子弟想跟着走,被季聊挤开了个位置。 “敢问可是季将军?”一人问道。 季聊:“正是在下。”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季将军果真少年英豪。” 季聊不吃这套,都没交过手,看一眼就少年英豪了? 但公主在前,他不敢说,只敷衍地点点头:“彼此彼此。” 又有人问起他参加过的几次战役,虽然细节不多,有些地方也有出入,但居然能将作战双方讲得清清楚楚。 季聊被吸引过去,为他解惑了几句,只余下半只眼盯着公主那边。 等洗尘更衣,坐到宴席上,季聊已经和这些人挺熟了。 和他印象里鼻孔看人的世家子弟不太一样,挺对他胃口的。而且这些苏家人都很守规矩,不打听豫章,也不问朝政,话题围绕着习武打仗进行。 季聊也知道这些话题是照顾自己,于是主动问道:“诸兄日常读什么书?” 现场静了一瞬。 一人斟酌着说:“近来在读《论语》。” 挺近的,十年前了。 季聊:“好厉害。” 继续问,甚至问了篇章释义,整得大家都不太会了,有种忽然回到少年要被先生打板子的错觉。 7. 第 7 章 无宾客盈门,也无金石雅乐。 唯一的看客,大约就是摇曳的烛火。 苏霁云为苏珏戴上最后的爵弁冠,綖板覆以极细的丝帛,几乎看不到纹理。 他把两侧垂下来的纮綖绕到苏珏颌下,慢慢打成一个规整的结。 “缵,继也,《尚书》有曰‘缵绪武功’。述,循也,《论语》有《述而》篇,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所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不居帝王之位者,天所以开万世师统之运也’。” “我给你取字述之,望你端正己身,承继先帝之仁德,爱己爱人爱民爱国。” “述之。”苏珏无声重复这两个字。 萧缵,字述之。 苏珏再拜稽首,额头触及地面,一颗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向两鬓滑落。他似乎听到某个熟悉的清越的声音唤了自己一声:“述之。” 须臾,苏霁云揽住他的肩膀:“述之,别让贵客等着急了,这就过去吧。” “是。”苏珏收敛心神。 他解下王公重臣才可用的玉带銙?,脱下属于皇子萧缵的礼服,重新束发,换回苏家十七郎苏珏的衣衫。 * 歌舞换了两巡,苏霁云也没出现。席间仅有苏昌宗和苏十二三四五六郎,也不见苏十七郎,也就是她的童年小伙伴无咎。 每每姜婵说起先去给先生请安,就有其他情况将话题岔开。次数多了,她心中还有什么不懂的,苏霁云应该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会是什么事呢,比见她这位定国公主都更要紧一些? 心念电转,她已经想到几种可能。一是豫章那边有些突发情况,需要立刻处理;二是苏家掌管的漕运、客舍等有些情况;三是苏霁云身体出现了问题。 第三点可能性很小;第二点也不对,目前苏家的庶务都是这位苏昌宗在打理,苏霁云早就隐退了;至于第一点,看似可能,实际上也不可能。大虞军全在自己掌握中,而陈大德龟缩不出,不会有突发的情况。 觥筹交错间,姜婵细细倾听。 她有个不曾跟任何人说过的小秘密,她的五识异于常人,百步内能听飞花落叶,百丈内能看清纤毫。这种事她连父母都没告诉,毕竟若是说了,她就没机会听父母那些悄悄话了。 不过当然也有副作用,最明显的是负伤时会比常人更能感知痛苦,她用了很长时间训练,才让自己不会因为痛觉而产生恐惧。 姜婵一边应付苏昌宗,一边仔细分辨这宅子里的各种声音。听觉就是这点不好,杂七杂八所有声音都涌过来,满厅十几个人,心跳、呼吸、衣料摩挲、灯花爆裂,层层叠叠往她耳朵里灌,她得从里面筛选有用的那些。 “听说家里来了贵客,大伯父和几位哥哥都过去了。”是女孩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肯定是陈大德那厮,上次居然妄想让玉景嫁给他。他都五十了,一脸褶子,玉景才刚十八岁。老不死的癞蛤蟆。”另一个女孩,义愤填膺,听语气就知道性格烈一些。 姜婵:骂得好! 要不是有事在忙,高低多听一会儿。她遗憾地忽略掉这边的八卦,又去听别的。 “十八郎还没回来吗?”是个年长的妇人,“这孩子别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不知道算不算出事,我看他学识不错,请他给将士们扫盲呢。 姜婵再找那种老年人的声音。 扒拉了一圈,还真找到了。 “述之,别让贵客等着急了,这就过去吧。” “是。” 述之? 苏家某个小辈吗? 虽然只有一个音节,但也能辨认出是个年轻男子,声音还很挺好听。 不过说,苏霁云不能这种时候跟个小辈在一起吧,那就不是他。 姜婵一半注意力飞出去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苏昌宗一直注意观察她的情绪,饶是他成为家主多年,此时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他看过很多关于定国公主的情报,他不觉得这种能征善战、一身杀伐气的将帅,会有什么包容心。此人若是觉得自己被怠慢了,虽然不至于性命不保,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果然,姜婵听了一圈没找到人,也没发现疑似陈大德的存在,倒是发现了另一个有意思的存在。 昨夜她去老宅,听到房间里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是有人看到自己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以为是买下宅子的儒生,被墙壁上的人影吓坏了。 没想到在这里听到了同样的呼吸声。姜婵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视听异常,她悄悄做过很多练习,通过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走路时衣摆摩挲的声音辨认家里人,后来范围逐渐扩大,连常来家里混饭吃的几只小猫都能闭着眼认出来。 本来姜婵还没注意到,刚才季聊讲述他遇到的危险,这小子口才一向不行,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讲的是和南阳的那场恶战。这些苏家人还是头一回从攻方视角听这个故事,一时血脉偾张?,呼吸急促,被姜婵对应上了。 看样子苏家没有将宅子转手,她收到的情报有误。 姜婵微微一笑,将酒杯放下,没有很刻意,但放下了。随即她姿势一变,从正坐换成了屈起右腿的自在坐。 季聊虽然聊着天,却一直关注这边的情况,见状后颈寒毛都紧张起来了。殿下要搞事情。 苏昌宗询问地看向姜婵,面上不提,心中却不以为然起来。果然出身不行,连坐姿都保持不住。 姜婵却是问起几位小郎君,有的在书院做教习,有的分管家中庶务,竟是各有所长,从容问对。也不知道是苏家风水好,还是世家真的都是教育家,搞得姜婵很有些眼热,开始思考怎么拐几个回去。 却是季聊冷眼旁观,渐渐看出点不对劲来。这几个男的,刚才还挺矜持的呢,这会儿怎么一个比一个话多? 苏昌宗倒是没多大反应,这是提前计划好的一个部分。苏家想要累世公卿,此时重回朝堂是最好的选择。原本他们认为此次带兵的会是太子姜元庆,增加一些板上钉钉的军功。没想到来的却是定国公主,一介女流,政治生涯一眼望得到头,豫章一战无论功劳大小,回朝后恐怕就是个卸铠适人、相夫教子的结局。 不过听说定国公主向来恩眷殊常,甚至超过了太子,和公主交好虽不是上乘之选,却也稳妥。苏家子弟众多,也有些愿意尚主的适龄儿郎,他从旁支挑选了这几个,都是仪表堂堂、才貌双全的儿郎。先前有传言说定国 公主膀大腰粗、貌比钟馗,这些小子还有几分退缩,如今见了真人,又都积极起来了。也罢,就看谁能俘获芳心吧。 宴席上十来个人,各有各的小心思,竟然也能推杯换盏,将气氛逐渐烘托起来。 “子明刚才说书院里有百余名弟子,是否有大儒在书院隐居,才吸引这么多人?”姜婵问道。 苏玠闻言恭敬一揖,道:“正是如此。山长清臣先生,祖上曾是世宦大族,避乱于此隐居多年,家学渊源深厚,精通《五经正义》。众位教习皆各有所长,曾叔度擅长律法和经学,顾守素精通文史与舆地之学。此外还有擅音律、九数者,可谓群贤毕集、六艺皆备,诸生负笈来归,自然是顺理成章。” 姜婵惊讶:“清臣先生,可是梅止渊,字清臣的那位清臣先生?” “正是。” 姜婵眼热起来,心想小小豫章城怎么能放得下这许多名士,合该换个地方才对。 要不,趁机一起带回去得了。 眼尾余光扫过季聊,略一犹豫,还是换个人吧,派这家伙去,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砸场子的。 既存了心思,姜婵又细细问了一些问题,问得苏家诸人心里开始嘀咕,终于想起关于这位定国公主的某些传言。苏玠有些不安,再说话时谨慎多了,不敢多夸,甚至挑拣了几个不足之处斟酌措辞。 姜婵笑问:“子明口才甚好。我帐下正需要一位辩士,不知子明可有兴趣?” 苏玠脸色一变,求助地看向大伯父苏昌宗。入幕之宾和入幕之臣,他还是分得清的,他胸无大志,胆子又小,当了幕僚怕是命不久矣。 苏昌宗正要为他解围,忽听得外面有个老迈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什么有兴趣?可有老朽的份?” 姜婵直身离席,迎了过去。 仆从将青竹帘稳稳撩起,廊下十几盏灯檠的暖光顺着帘洞一下子涌进来,随之进来的,是一位素服老者,发须皆白,视线精准地落在姜婵身上,眉目含笑,脸上的褶子都跟着生动起来。 姜婵心底蓦然一酸,发出今日最真情实意的两个字:“先生……” 苏霁云稳稳握住对方的手,笑道:“岁月催人长,也不是当年偷我书的总角稚童了,怎么还能哭鼻子呢?” 说着侧身将跟在身后的苏珏让出来,“可还记得你的童年玩伴?” 苏珏向前半步,双手在胸前圆拱平推,躬身行揖。 姜婵愣了一瞬,将人扶起来。 虽已入夜,但厅内燃着两个巨型灯树,高粱上悬着三盏朱雀灯,沿四面墙又每隔两步摆一盏落地青瓷灯,食台上还单独摆放了精巧烛台,所有光线层层又叠叠,将整间屋子映照得格外亮堂。 因此,姜婵清晰地看到对方光洁额头边缘的绒毛,顺着眉骨自然舒展的双眉,从山根稳稳拔起来的鼻梁,浅淡如粉的唇。 以及,对方浅笑着发出声音时,微露的牙齿。 他说:“见过公主殿下。” 姜婵心中头一回对自己异于常人的五识有些不爽,转过脸又看了一遍苏霁云,将对方脸上的沟壑扫了一遍。 再回头看一眼面如冠玉的苏珏,脸上的惊讶完全无法掩饰:“无咎怎么长这么大了?” 8. 第 8 章 直到落座入席,姜婵仍然没忍住多看了苏珏几眼。 脑子里不断闪回六岁时那个小傻子,粉雕玉琢的,就是傻愣愣的,宝石一样的眼睛总是没有焦距地注视某个方向,对姜婵在旁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基本上没有反应。 后来慢慢好些了,依然格外沉静,话很少,眼睛倒是变得更亮了。姜婵打拳练武时,最喜欢把他安排在旁边坐着,被这样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就仿佛多了个最欣赏自己的观众,感觉很妙。 姜婵和父母兄弟离开豫章时,还有些不舍,这样漂亮又听话的工具人,实在不怎么多见。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小时候惊为天人,长歪的可能性很大。无咎的爷爷虽然比一般老头好看许多,但也就是个老头。无咎长得圆润精致,倘若将来颌面骨变窄拉长,五官和脸型变得不匹配,变丑是必然的。这世界上丑傻子随便一扒拉就有,没什么可惜的。 因此两人离别时没什么难舍难分、痛哭流涕的场面,姜婵干脆利落,无咎安静恬淡,反衬得感伤垂泪的姜婵母亲、嚎啕大哭的姜婵兄长情绪有点多余。姜烈不能和妻子动气,对不成器的长子就不那么温柔了,狠狠训斥了一番。于是姜元庆狠狠瞪了姜婵,可惜姜婵已经被母亲揪上了马车,根本没看见。 烛台上的火苗“噼啪”一声,很轻,将姜婵的思绪拽了回来。 “皎皎一直往我脸上瞧,是何故?”苏霁云笑问,“可是这张脸老到你认不出了?” 皎皎? 一室目光聚焦在姜婵身上。 旋即全都垂下去。 忽然就听到定国公主的乳名了,似乎作为君子应假装没听到。 “先生误会了。”姜婵面不改色,“我瞧的不是您。” 她的目光越过苏霁云,尽数落在苏珏脸上、颈上、手上,一瞬间仿若室内万盏灯火归一,尽聚于其一人身上。 苏珏执壶的手纹丝不动,但垂眸避开了这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她怎么还是这么看人? 小时候就这样,仿佛目光也是开刃的兵器,一寸寸逡巡,只是那时候还钝,现在真是锋口似能割人。 姜婵眉头轻挑,目光轻移,移到旁边的人身上,果不其然听到口水吞咽的声音。 这才是正常人。 从小到大,只有无咎能对她的视线免疫,就连父皇,被她盯久了都会不自在。 姜婵看了几眼正在看的这张脸,突然有点嫌弃,刚才还不觉得,看多了才发现,这张脸怎么有点丑呢。 她别开眼。 苏玠睁大了眼,不是,她什么意思?她刚才那个表情是嫌弃吧? 他转头试图引起十七郎的关注,可十七只关注自己的茶杯。苏玠张了张嘴,最后委委屈屈地垂首,也不敢说,也不敢有意见。 苏霁云脸色不太好,刚才姜婵的目光狠狠给他敲了一记警钟——此为定国公主,是个女子。 真是老糊涂了,听多了定国公主的故事,竟然和旁人一样只将“定国公主”四字当成将军的名号,竟忽视了“公主”这两个字本来的含义。 他一向爱重苏珏风姿,有先帝遗风。此时忽然后悔邀请定国公主前来,焉有女子不好此颜色者! 苏霁云曾高居宰相,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乱了阵脚。恰好此时仆从进入,次序上了热羹,苏霁云举盏,几句祝酒辞将刚才的话题岔了过去。 苏霁云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公主的封地,在广平,公主可去过?” “去过。”姜婵一碗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都舒爽起来,“先生莫怪,行军打仗多年,习惯了这样吃饭。” 她将碗放下,叹了口气,“我随父亲征战南北,见过许多惨象,但像广平这么惨的也实在罕见。宣威元年春耕时,我行春巡境,道旁的田畴根本看不出田埂轮廓,去年的枯茅长得比人还。这座广平府,除了斑驳的城墙,州县以下,连同耕地、房舍、村民,全都仿佛悄无声息化进了泥土里。” 在场没有完全安于室的人,多少都有些见识,闻言皆面露不忍。 某苏家小郎君不由低声呢喃:“春燕归,巢于林木……” 满室安静。 姜婵却反而笑起来:“朝廷下诏狭乡迁宽乡,从山西、江南迁了许多人口至关东、河北。一些人被分到广平府,我便清点田地、房屋分给他们。” 说到这里,她似恍然大悟,“先生可是知道了苏家祖宅的事?且放心,当初将房屋分出去时,说好的是借住。若苏家打算迁回广平,我派人去收房子。” 苏霁云还能说什么,他露出欣慰的笑意:“房子就是给人住的,空着不住,既违天意,也非仁者所为。公主做的很好,不如将苏家门头的牌匾也拆了,便改成村名吧。” 姜婵拊掌:“果然我最知先生,那块匾我拆下来,将苏宅改成了苏村。上好的楠木,修复一下就好了,弃之未免过于浪费。” 满室安静,十数道目光皆聚集到姜婵身上。姜婵晏然自若,夹了块刚呈上来的蒸腊,一边品味一边支使旁边侍者给自己剥虾。季聊左看右看,也学着公主的模样,吃肉剥虾。 “你——”坐在苏霁云下首的苏昌宗没沉住气,拍案便要发怒,被苏霁云按了下去。 “世伯可是有话要说?”姜婵问道。 苏昌宗怒气在顶,没注意到她称谓上的变化。 苏霁云给了苏昌宗一个稍安勿躁的示意,对旁边人吩咐了一声。少顷,有仆从托着一叠文书过来,递到苏霁云面前,苏霁云挥手,让他拿去给苏昌宗,苏昌宗翻开看了片刻,慢慢将怒气缓匀了,甚至笑了一下。 “公主帅在外,竟也能调兵遣将。”苏昌宗说道。 姜婵没动,却是季聊动作矫健地过去,扯了那几张纸看:“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这一跃一扯的连贯动作,看得苏昌宗眉角跳了跳。 季聊脸色铁青,恶狠狠瞪视一周,疾步到姜婵身侧,“殿下,是咱们送出去的情报。” 居然原样躺在苏家的托盘里,这些人好大的狗胆! 姜婵眼皮都没抬,她进城第一天就知道苏家的耳目比城砖还多。 “回去坐下,尝尝这道……这叫什么?”姜婵问旁边的仆从,得到回答以后重复了一遍,“这道凤凰胎。宫里可没有这般脍不厌细,回京都后可就吃不上了。” “倘若漕运便利,江南的鱼北上并不算什么大事,鱼多了,自然想吃点新鲜花样。”苏霁云笑道,和她介绍了桌上几道鱼脍,“这乳酿鱼,需小火慢炖,不可反复搅动。这剪云析鱼羹则相反,煎后需先拆肉,拆散了再熬羹。还有这道飞鸾脍……” 姜婵抬眼。 此时歌舞已退下,换上了厨人,刀影起落,鸾铃声忽急忽缓,雪色鱼片旋起坠落。 很赏心悦目。 即便是季聊,也不由多看了几眼他手里的鸾刀。 “这治大国,便若烹小鲜,不可一招一式烩天下。公主治广平,先迁民分地给房。将来治豫章,却须知全城百姓的生计都在漕运 二字。” 苏霁云宽容地看着她,说道:“两年前,你开始在豫章建立情报网,一开始当然困难重重,后来忽然就打通了关要。你可知,你的这个关要,其实是苏家授意安排的。这两年里,你收到的情报,均是从我案头发出。” 仆从搬来几箱文书,苏霁云拾起最上面一本蓝布函套,说道:“并非豫章铜墙铁壁,而是这米粮、炭火、丝麻如铜墙铁壁。” 他将账册递给姜婵:“十年前陈大德占豫章后,封王无数,也就加税无数,但十年来布帛菽粟?不曾涨过一成。纵使外面滔天巨浪,我苏家竭尽所能护住了这一小片天地。” 姜婵翻开。一笔一笔,密密麻麻,三日一价,一日一价。 “老朽只问殿下一句,从大丰十三年起,这天下可还有另一座豫章城。百姓不出逃,田地不荒芜,家有余财,女十五可出嫁,男二十可娶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巷陌炊烟俱安稳无惊。”苏霁云声音不疾不徐,从容将两军用间之事与民生等同。 他说完,见侍从们都没什么动静,吩咐将切好的鱼脍分给众人。 “皎皎且尝尝,这飞鸾脍配这金齑最是美味。”苏霁云说道。 姜婵丢下账册,重又持箸。 尝了一口。 苏霁云又让人给她倒酒:“再佐以黄酒更是美味。” 姜婵品了品,不错。 她看起来被苏霁云带走了节奏。 苏昌宗也放松了些,开始推进节奏,介绍起虾蟹鹿兔等烹炙的各色佳肴。一时季聊舌头大了起来,姜婵的脸颊也微红。 待一道五生盘送上时,姜婵忽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郎君,刚过亥正。” “初宴方日落,醉止到鸡鸣。何必管这许多!”苏玠忽然朗声笑道,拽着季聊再给他倒酒,看起来很快乐。 季聊甩了甩头,喃喃:“竟已亥时了。” 姜婵举着箸,箸尖上还夹着块炙鹿肉,她稍一顿,将这块肉塞进口中。 还没嚼完,有人小跑进入,在苏霁云耳边低语:“临川大营未时拔寨,距豫章城已不足十里。” 苏霁云倏然抬头。 姜婵正在吩咐侍从再取些鹿肉过来,软嫩弹牙,很难不多吃几口。 苏霁云笑起来:“原来公主成竹在胸。” 他以为可以收网了,没想到网里竟是他自己。 姜婵漠然道:“这十年,先生贴进去的钱粮,功德是真的。可功德和罪,有时候是同一件事的两张脸。米价十年,纹丝不动,不是先生仁义,而是豫章没有第二家船。因此全城粮铺十年里无一人敢涨一文,无一人可多卖一文。” 她接过仆从递来的巾帕擦干净手,“一家独大。先生,这叫一家独大。” “豫章十万户的饭碗,皆握在一家姓手中。以前乱世,苏家可为神明。如今万民归一、天下安定,苏家还想给自己镀一层金身不成?” 姜婵直身而起,走到灯树旁,剪断烧焦的那节灯芯,方才不住抖动的火苗瞬间亮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仆从的话里夹着恐惧,“郎主,得有千余人马,山庄门口、后面,全都是。” 满室惊起。 姜婵回身,一一扫视过去,众人表情惊怒不一。她站在全厅最亮的地方,让众人看清她的 “接着奏乐,接着舞。” 姜婵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醉止到鸡鸣。不错,通宵达旦到明日良辰,无咎可及冠。” 9. 第 9 章 苏霁云缓缓坐回去,盯着满桌残席,半晌笑出声。 “好!好好好!” 一连几个好之后,苏霁云脸色复归和蔼慈祥,“好一个定国公主,巾帼英雄,没辜负我往日费心。” 他朗声道,“请破阵。” 一排披甲之人从侧厅涌出,季聊舌头大着,见状一拍桌子从席间翻出来,跃至姜婵身前,熏了姜婵一身酒气。 姜婵好险没退开,伸出一根手指将他稳住,“是乐舞。” 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开启了这支舞蹈,鼓点渐密,舞者不同于刚才的轻盈婉约,变得肃杀决绝。忽然,横笛和琵琶骤然切入,舞者阵型开始变幻莫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姜婵尚有些回不过神,刚被送回坐席的季聊忽然又站起来,左右找了会儿,看见对面的姜婵后,一把推开案桌奔过去,“殿下,咱们是不是活捉了南阳那贼豭狗,上次我没看见,这次让我割几刀,我看刚才那厨人的刀不错,可以片很薄。”说话的语气义愤填膺,本就长得有几分粗犷,带上这表情更显得凶恶了。 姜婵看着他轻笑,果然这家伙从不让人失望。 她扭头请苏昌宗吩咐人给弄碗醒酒汤过来。 眼刀扫过苏十三四五,长得不怎么样,心肠也不行,居然诓骗季聊葡萄酒是葡萄茶,一点也不醉人。 她刚才听到这几个嘀嘀咕咕,没出言干预,总归大局将定,季聊醒着还是醉着区别都不大。再者,季聊早晚要面对这些世家子弟,与其他日在京都吃暗亏,不如现在吃上一次,反正领兵围了这里的是他爹季无敌。 而且,刚才那几人正巧聊到南阳一战,这出乐舞唱的也是当时的情景,姜婵都无需犹豫,就决定静观其变。 季聊少年心性,嫉恶如仇,一直对没能参加对南阳的战事耿耿于怀,稍作引导定会有所表现。 如此这般也算是一石多鸟,季无敌见儿子出这样的差错,以后应该不会再想办法将这家伙往自己身边塞了。 “南阳那贼豭狗……”苏珏喃喃重复,“说的可是南阳皇帝朱奋?” 季聊扭头看他:“这位苏几……兄弟,你也觉得这家伙就该被抽筋断骨、碎尸万段吧?” 苏珏先朝他拱手道:“是。两军相抗,必有一死,家父战死沙场,本是为国捐躯,我不该有私人仇怨。” 随后朝定国公主郑重行了一记跪拜大礼:“蒙公主为家父报仇,珏无以为报。” 苏霁云双手拢在袖子里,狠狠将自己掐疼了。虽早知会有如今这种情形,亲眼目睹,仍叫他心里钝痛一瞬。借着苏显的由头,表现出悲痛之色。 苏珏:“方才这曲《破阵》是珏参考公主平定南阳、汜水之战所作,根据公主行军布阵排舞编曲,但珏不曾亲临战场,恐有疏漏之处,无法还原这场战役的万分之一。若公主愿意,请容珏呈上舞图,方便公主指点修正。” 姜婵自无不可,苏珏立刻命人将图册拿过来,竟不只一页,而是厚厚一沓。且并非草图,工笔白画,衣着动作甚至神态都画得格外精妙,队列变化、动作要领也在旁边作了清晰的标注。 这还有什么可改的,原地出书了。 她非常惊讶,反复对比眼前这人和记忆中的人。 “无咎竟既通音律,又擅丹青。” 小傻子脱胎换骨了。 “是。略知一二。”苏珏说道。 姜婵不由笑出声,小傻子还懂得自谦。 她这些年关注苏家,但没特意关注过苏珏,不只是因公行私的作风不妥,还有她不愿意无缘无故去窥伺别人生活的缘故。 也不是没想起来过。来豫章前,父亲打到她跟到哪,离开豫章以后,头几年也是父亲打到哪她跟到哪,后来她开始领兵,指哪打哪。唯有在豫章的那两年不太一样。 听多了吹角连营,有时候觉得闲来乘船采藕,再闲来招猫逗狗,又闲来喝茶听书的生活像做梦,不真实。 眼下也不真实,那厢在行军,这厢她和苏珏讨论起破阵舞的阵型来。 旦日鸡鸣,放下画册,拾起名单。放下酒杯,端起朝食。 吉时将至。 * 隔着迷蒙的晨雾,豫章的守军看到刚刚破晓的曙光被无数旌旗遮蔽,揉了揉眼,就见地平线处涌出成千上万的黑甲骑士和步兵,大地开始剧烈震颤,数万只马蹄践踏地面的隆隆巨响,震得人耳鼓生疼。 那守军震惊到失语,不远处同袍大声呼喊:“敌袭!” 有人吹响了号角。 同时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四野皆有号角声传来。 敌军冲向豫章的速度很快,初时是五人一组的散兵镇列,而后逐渐由散列汇聚成密集而有序的战列。这个过程宛如行云流水,在豫章千余步的位置戛然而止。 而后战阵中分,一个彪型体阔的金甲骑士缓缓走出,这人身后是一个黑甲骑士,他挥开大旗,上面是一行大字“定国公主姜”。 只是图案有些与众不同,无虎无豹,而是金乌和玉兔。 城墙上的众人都是头一回见到这个旗,忍不住从垛口仔细看。早传遍了,举着小白兔旗帜,所过之处却没有破不开的城门、打不散的阵型。 “日月同辉旗,真是定国公主来了。”队正识文断字,能认出旗帜上的名号,有些不可思议,“不是说还在临川吗,怎么一晚上从天而降?” “定国公主战神降世,从天而降有什么稀奇。” “听说日月同辉旗是一面招魂幡,城里的鬼魂就是被这个旗控制的。” “净扯淡,打仗打输了就推给鬼啊神的。”队正很瞧不上这种说法,还有什么鬼魂帮忙开城门的,必是进了奸细里应外合才会如此,治军不严罢了。 “定国公主看起来真壮,比铁柱还壮。瞧那身盔甲,比旁边扛旗的大一圈。哎,你们说咱们将来有可能成定国公主的兵吗?” “瞎说什么呢,你不要命了?” “难道你不想?定国公主给军中粮饷很丰厚,还允许攒几年钱退出军籍。我家婆娘这两天总和我唠叨,在哪当兵不是当……” 被捂住嘴,“噤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赶紧回位站好。 陈大德急匆匆爬上来,立在垛口往下看。</ p>城下漫天遍野的旗帜翻滚,如汹涌的潮水,比朝阳还刺目。 最前面的金甲骑士长得很壮硕,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定国公主,看这模样,确实有可能力气很大,可惜了是个女娃。这要是男子,他都得嫉妒姜老三。 他手扶上城墙,慢慢站稳站直,摸了摸墙砖,又自信起来。这可是豫章的城墙,攻吧,看我守上三五个月。 他大笑两声,朝下面喊道:“贤侄女,二十了吧?你爹当了皇帝,怎么不给你找个如意郎君,还要你出来打打杀杀?” 半晌没有回应。 陈大德又道:“伯父有子十人,个个英武不凡,你挑一个?” 那金甲将军仰着头看向这边,陈大德“嚯”得一声,好一个黑脸横肉的公主! 想收回刚才那句话,但又觉得没所谓,当女婿养着也行。 正权衡着,就听下面传来一个嘹亮、粗狂的声音:“滚你个蛋!” 城墙上一干将帅小兵,差点被一声给轰走。 娘咧,定国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 苏珏的冠礼,除了邀请了定国公主,其他宾客全都是苏家自己人。 一大早起床后,发现自家的部曲全被缴械,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轻甲武装,现在又要被一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观看十七郎及冠,简直如芒在背、坐立难安。一些没参加昨日夜宴的兄弟姊妹、叔伯婶娘多半状况外,看着那几个千挑万选出来的骄子眼底下的青痕,格外同情。 等到苏珏换好礼服出来,这种同情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骄子们好歹可以坐着,他却仿佛被押着上战场一般。 而且令人格外难安的是,那位定国公主竟抢了正宾的职责。在苏霁云表示“不合规矩”之后,她反问一句“难道先生还能在此处找出比我更尊贵的人”,理所当然地占了正宾的位置。 坐在下首的苏玠想找人交头接耳探讨一番,但一歪头就发现有谁的虎目正盯着自己,只好闭嘴。真是见了鬼了,从昨天开始,就有种从书院回来又入另一个书院的错觉。 姜婵对四周的目光浑然未觉,从苏珏出来后,她就有点移不开视线。 太好奇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就长大成如此了。 她自己有兄长一位、幼弟两位。兄长就算了,反正没救了。弟弟们应该还来得及,可以一试,不用变化这么大,从野生动物变成人就行了。 看着苏霁云为苏珏梳好头、束好发,姜婵从他手里接过缁布冠,为苏珏冠在发髻上,随后将两侧的青组缨顺到颌下。 姜婵手很稳,语气很认真,念出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苏珏轻轻仰起头,方便姜婵系上缨带。 两人视线没有交集,姜婵专注于打出完美蝴蝶结,苏珏则将视线落在她的脸颊上,有一颗不明显的痣落在那里。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姜婵打了三个结,苏珏看了三次痣。 每一次看好像都不太一样,苏珏这次发现,那颗痣竟然的颜色竟有深浅,似松烟点破桃腮。 10. 第 10 章 忽然一阵急促的甲叶相击声,一护卫大步进来,跪地抱拳:“殿下,申参军遣属下来报,幸不辱命,豫章城已成合围!” 姜婵没有回话,专注地将结打好,结束最后一次加冠。 她回身负手而立,浑身气质都不一样了。 “陈大德可曾派使者出城?” “不曾。” “可曾骂战?” “未曾,但他想让殿下做他女婿?” 乐工奏《大雅·棫朴》至尾声,古琴的音调肃穆悠扬,却在此时莫名有了几分喜感。 姜婵多看了这人几眼,有点眼熟,似乎是申屠衡?身边的护卫。不确定,回去再说。 她扭头问苏霁云:“先生觉得,陈大德何时会谈和?” 没等苏霁云回答就移开了视线,从托盘上拾起纸笺,上面写着苏家长辈为苏珏起的字。 姜婵眉头微动,唇角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向苏珏投去微微的一瞥,说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 “述之。” 苏珏接过写有“述之”的纸笺,没细看,妥帖收好。他整了整衣襟,退开三步,面向公主端正身形,以成人身份行了一套标准的稽首大礼。 “珏,拜谢公主。” 钟磬九响,礼成。 姜婵轻飘飘还了礼。 * 陈大德看着城外的这些个动静,感觉自己的脑子变钝了。 “苏先生,你看这大虞军,是打算过家家?” 骑兵像是来散布的,步兵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旗呐喊,一个个没吃饱饭似的。 还有那推过来的是投石机吧,按照这个速度,安置好大约天都黑了。 云梯倒是架上了,但他们这边也没投掷火油,那些士兵就撤走了,无人附梯登城,甚至没人多回头看上一眼。 反而远远地看营地里热闹非凡,架起锅,烧起火,香气逐渐散过来,这才知道是在炖肉。炖肉就炖肉,甚至开始跳军舞、唱军歌了。 苏百福也有点懵,迟疑评价:“看着像在野炊。” 虽野炊,但粗放版、豪爽版。 苏百福作为世家子弟,少时没少踏青寻芳,带上琴棋笔墨、诗筒游具,风雅得很。从形式上看,仿佛是一样的,但这个内涵,苏百福也没见过。 陈大德:“我总觉得他们在憋什么坏,但我想不出来。” 苏百福认真思考片刻,道:“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豫章以其城墙坚不可摧闻名于世,定国公主必然不会直接强攻。我以为,她很可能会派使臣来说服陛下。” 陈大德这次没笑,反而觉得有点瘆得慌。要是对方明火执仗地直接进攻,他还能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也直截了当嘲笑回去。 现在这样,有种回到以前,身上钻进来只跳蚤,但不知道在哪,也抓不到,明明没咬包就觉得很痒的感觉。 * 苏家庄园。 苏珏再依次拜见现场的亲人,满堂苏家人跟着道贺,贺声此起彼伏。苏玠借机扯着苏珏的袖子悄然说道:“大伯以后肯定不想再主持冠礼了。”苏珏拍掉他的手,以眼神示意门外还站着轻甲护卫。 这一看,看见姜婵走到外面,和刚才来报信的军士在说话。明明身高和身材上都没什么优势,对方还穿着轻甲,她仅一身戎装,但周身的气度威仪,却简直云泥之别。 姜婵回头,苏珏移开了目光,回应苏玠的话题。 朝阳没过窗棂向室内蔓延,一大群苏家人或坐或站,却也不显拥挤。 姜婵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心下觉得这个场景确实赏心悦目。不得不承认,苏家这片土是真养人,不但人丁兴旺,还没有一块烂泥。 曾经或许有一块,但很神奇的,现在居然也糊上墙了。 姜婵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搞得所有人都浑身毛毛的,想立刻逃走。只有苏珏朝这边偏了下头,没和她对视,从姜婵的视角,可以借着晨光看到他低垂的睫毛。 苏霁云同样看着室内众人,心里既骄傲又惋惜。苏家养精蓄锐,安然趟过二十年兵戈乱世,族中子弟未遭太多折损,未来也能撑起门庭。 他让苏昌宗去取名册和信物,苏昌宗不是很情愿,做最后的挣扎:“父亲!”被苏霁云深深看了一眼,无奈只好去了,转瞬端着个匣子回来,交给苏霁云,又再次低声劝道,”父亲,她只是公主。”苏霁云以眼神令他闭嘴。 “公主。”苏霁云邀请姜婵去里面落座。 他打开匣子,推到姜婵一侧,姜婵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十来个铜制物件,都只有半个,上面刻着铭文,部分字只剩下了半边,猜想应该要并上另一半才能完整。 姜婵拈起一个,入手有点重量,一块实心金属疙瘩。看形状是只猫,切面有一些凹凸榫卯,应该是另一种防伪设计。 厉害了,苏家版本的虎符。 姜婵神情陡然变了,苏家这是要造反! 哦不对,豫章还没收复,苏霁云还曾是前朝官员。这是投诚。 献完歌舞,再献部曲势力。 从精神文明到物质文明,两手都要抓。从给你威胁到让你满意,两手都要硬。 苏霁云:“不瞒公主,苏家在豫章经营二十载,已盘结于此。军中上下皆置腹心,诸王僚属咸有党与,漕运要道层层布下察事。这里九块铜符,应用得当,或可令豫章大门洞开,不比公主扬幡招魂的效果差。” 姜婵将猫符放回去,盖上盖子:“先生的本钱很多,所谋必定不小。不如先说说看,如果婵能做到,必然竭尽所能。” 苏霁云失笑:“你竟学会不把话说满了。” 从前可不是这样,从前总言“必”,必捞来最大最美味的鱼给你炖着吃,必在日落前背会《六韬》,必成为最有谋略的将军。 苏霁云道:“大丰十四年,我和陛下有比邻而居的缘分。之后陛下逐鹿中原,我却带着苏家隐居于此,明哲保身,甚至因苏显之死,我约束族人不可介入乱世纷争,只让他们去书院静心读书,或去江湖游历打拼,只有五郎百福在陈楚混了个差事。” 说到这里,苏霁云神色微哂,“陈楚前后封了三十七个王侯,有封地有封民。百福忝居豫章司马,为了平衡这些王侯费劲了心思,才不令百姓的日子太难过。但从今 年初起,城里城外关于大虞减免税收、分发房屋土地的消息不胫而走,最近这些日子更是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事儿。知道大虞军要攻来,百姓们不逃不跑,相反很有些期待,恨不能开了城门将大虞军迎进城。公主的攻心之策,实在厉害。” 姜婵却想起昨夜那几箱册子,“还得感谢先生给婵开方便之门。” 苏霁云摇摇头,“大虞一统天下之势不可挡,苏家向来随波逐流、顺势而为,以前乱世实非得已,如今有了治世的苗头,再不看清形势就真是灭族之祸了。” 姜婵在心里回了个拉长的“哦”,听明白了,所图庙堂之高,基业长青。 嘴上却说:“好说,我将这些带回去交给父皇,由朝廷统一编制,必会保苏家周全。” 苏昌宗有些心急:“不止……” 被苏霁云按了下去。 苏霁云问道,“小十八郎在军中可安好?” “挺好的。”姜婵没惊讶对方会知道,她在身上摸了摸,想起来苏十八郎的文书在季聊那里,季聊被季无敌拎出去醒酒了,索性作罢。 “小十八郎既然已在公主军中,公主可差遣他潜入豫章,阴相联络。如此一来,最迟明晨,豫章的大门可以不废一兵一卒被打开。公主携此功绩还朝,满朝文武谁还能阻拦公主封王?” 姜婵目光微沉,手指扣在装猫符的匣子上敲了敲,朝苏霁云肚子瞥了一眼,心想难怪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大的话,怎么能让肠子长这么长呢。 她懒得再绕弯子,直接问:“先生想让苏家重入庙堂?” 苏霁云默了片刻:“是。” 姜婵没有拒绝。 大虞初定,正是用人的时候,天下英雄正该入大虞彀中。 但苏家人太多了。入一个十八,是不是还有十五十六,有了十五十六,是不是还有五和六。朝堂上苏家人过多,苏家势起,是不是这些猫符又会从豫章蔓延到整个大虞。 特别是那个十八实在是个倒霉蛋,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她也跟着倒霉了。 姜婵本想搪塞几句,耳朵一动,忽然看向内堂的方向。苏珏换下礼服,穿上了常服,头上戴着罗纱幞头?,腰上系着佩玉的革带,脚上踩着及踝的六合靴。 旁边大约是姊姊妹妹的人,围拢过去,叽叽喳喳笑闹。 有谁说了句:“十七郎可以成亲了。” 姜婵话到嘴边,改口道:“让无咎去。豫章事了,他入我帐中。” 顿了顿,补充了几句:“父皇允我自行经营封地,如今有人有地,缺很多人治理。所谓百废俱兴之时,最是建功立业之机,无咎去了广平,用不了几年便可独当一面,或跻身朝堂,或出镇封疆。” 苏霁云本来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今日走这一遭,本是给十七郎铺路,因此有了冠礼,有了献歌舞。 但昨夜观姜婵神色,他才陡然关注到定国公主是个女子,女子都好颜色。 苏霁云想了想,委婉拒绝:“十七郎从小孤苦,与我有几分亲近,我还想……” 姜婵打断他:“先生可是不愿?” 苏霁云一梗。 姜婵神情冷漠:“既然不愿,今日这宴会就结束吧。” 11. 第 11 章 季聊和一位黑脸护卫一起蹲在玉帐门口扎马步,头上顶着装满水的碗,屁股底下燃着超长的香。 “听说是你带回来的香?”黑脸护卫没张嘴,用气音说出咬牙切齿的味道。 “殿下跟苏霁云要的,我拿回来的。”季聊没精打采,眼皮打架。 黑脸护卫两股战战,屁股没忍住往下垂了一点,蹭一下弹起来。 他差点破口大骂,忍了忍又扎回去,憋屈地说:“那你也没必要拿安神香吧。” “是那家伙给我的!”季聊忽然明白过来,“他肯定知道这是安神香。他一定是故意的。” “谁啊?” “呶,就那个。”季聊努嘴示意。 黑脸护卫看过去,“哎哟”一声,屁股又不小心被戳了,他跳起来,一边捂屁股一边扭着身体去看,健硕的身体被扭出了不可思议的曲线。 “那谁啊,站咱们军营里合适吗?” “苏显的儿子,苏霁云的孙子,苏十八郎的弟弟,苏十七郎。”季聊说道。 “啊?这么多人?”黑脸护卫疑惑。 一转眼发现旁边多了个人,定睛一看,赶紧求饶:“申屠先生,求你跟殿下说说情,我也不是故意的……” 申屠衡没回应,只站住看了会儿苏珏,就进去营帐了。 “殿下。”他拱手为礼,一眼看到案上堆积的书本账册,以及放置最上方的精巧木匣子,顿时笑道,“看来殿下这一趟收获不小。” 姜婵放下笔,吹干墨迹,抬手敲了敲书案边上的匣子,“苏家送的。” 申屠衡开了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十来个铜制物件。他拈起一个,入手有点重量,一块实心金属疙瘩。看形状是只猫,切面有一些凹凸榫卯,应该是另一种防伪设计。上面刻着残缺的铭文,应该要并上另一半才能完整。 “这造的还挺精致。”申屠衡把玩了一会儿,“虎符是虎形,这叫猫符?” “没问。”姜婵说道,“随你。” 申屠衡把猫符放回去,合上盖子,再去看那些账册,翻看了几本之后,不由感慨道:“不愧是苏家啊,仅在豫章二十载,已盘结于此。军、政、漕运,既有庙堂之高,又兼江湖之远。苏霁云实乃能臣,如果再年轻几岁就好了,可惜。” 姜婵却想到昨夜的苏昌宗,五六十岁的人了,还在苏霁云面前抬不起头来。她摇头:“我可不敢用,父皇也不是仁宗。” 申屠衡一笑岔过去这个话题:“苏家既肯下这般本钱,所图必然深远。殿下,他想要什么?” “他以豫章为实证,掰开揉碎了讲一个世家的影响力可以有多大。”姜婵说道,“不止粮价涨跌,便是官员任命、皇权更迭,都可以很容易进行操控。他很直白表示,陈大德在豫章称帝,就是苏家推动的。而最后得骂名的只有陈大德,苏家仍然是愿意护一方平安的苏家。” 申屠衡吃惊:“他自己掘了苏家的老底?” “不止,他几乎掘了世家的老底。以豫章喻天下,以苏家喻世家,中间又说起前朝几十年党争导致朝堂分崩,党同伐异,国势日蹙。他认为,战乱削弱了世家,大虞正可以借机解决掉这个问题,‘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世家自然逐渐势弱,而皇权日盛。” 申屠衡脸色青了又白,眉头越蹙越紧。 姜婵平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心里终于平衡了一些。 她和苏霁云谈的时候,明明她在身份、权势上占尽了优势,苏霁云全程都似乎被她压制着,但事后一回忆,又仿佛她败给了那个八十岁政坛健将。 姜婵倒没气恼,她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对方历经僖宗、仁宗两朝,浸淫官场几十年,官至宰相,得两朝皇帝信任,几千年里都出不了几个这样的。她这样的新兵蛋子,怎么可能是对手。 她只是觉得奇怪。 姜婵说道:“苏霁云确实不想守着豫章了,但也没想回到中枢。他和我探讨了大虞修史、定礼、立制等各方面的安排,却没有推荐他的人。又问我父皇打算何时开恩科,却也没要豫章的解额。” 外面忽然—— 哐! “啊啊啊死了死了……” 姜婵一顿:“哦对,他还安排了几个年轻的苏家子弟列席晚宴,但这些人只顾着给季聊灌酒。我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他难不成真心替大虞打算,希望大虞长治久安?” 申屠衡想了想:“殿下何必思虑这么多。这次不废一兵一卒拿下豫章,活捉陈大德,回收汉水漕运,已是天大的功劳。至于苏霁云,不管他想干什么,既然他没明说,就不过是些隐晦的小心思。” 他看了看外面,忽然笑起来,“我更想知道殿下带回来的那位,是打算怎么安排。” 姜婵无所谓地翻出苏珏那本图册,丢给申屠衡:“你看着安排吧,儿时旧友,有点才华吧。” “原来是这样。”申屠衡接住图册,没立刻打开,“不如让他管苏家的这些账册。降卒正在重新造册,也一并让他过手。他理出来,该纳归朝廷的归朝廷,需重新编制的也由他编制。” “随你。” 忽然—— “你不是弃城逃了?你怎么在这!”一声怒吼。 姜婵听到一群鸟从帐外飞过,扑棱棱的声音乱了几个节拍。 “老二?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也在这!” “你都能出卖亲兄弟,跟姜老三换好处,我凭什么不能在这?” “放屁!我什么时候出卖你了?” 申屠衡低声道:“我让人带陈大德去见他两个弟弟了。” “挺好,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姜婵说道,“听说陈大德有十个儿子,回头把他们都关一起吧。” 唉,要是所有人都像陈大德一家这么简单好懂,天下就太平了。 申屠衡也叹道:“原来殿下也知道一家人该齐齐整整的,殿下这次只带了季聊就去苏家赴会,若是苏家有谋反之心,殿下打算如何拖到季无敌带兵过去?” 姜婵无奈,又来了。 这申屠衡以前没这毛病,这次出来后忽然变得絮絮叨叨的。 她索性就此把话说开:“仲平,无论此战胜负,你觉得回朝之后我还能领军的几率有多大?” 申屠衡沉默一瞬,“几乎为零。” “几乎,”姜婵抬眼,“就是还有零头。” 申屠衡看了她半晌,没接这句。 “满朝文武对此都有共识,因此父皇点将我这个定国公主,几乎没什么 反对的声音。反正也就最后一次了,无论军功多少,等我嫁人后,都不算数了。” 姜婵语气平平:“我自幼随父皇南征北战,还没有机会着荆钗罗裙。待豫章事了,烽烟俱净,宇内澄清,我也就没什么机会再着戎装。” 帐内静了一瞬。 申屠衡久久没有接话。 * 两人一前一后出帐。 季聊躺在地上,闭着眼,鼾声如雷,身侧两支香,被砸倒了一根。 “他睡着了。”另一侧仍然扎马步的黑脸护卫报告。 “杨大眼。” “到。”黑脸护卫抬首挺胸。 姜婵:“我让你穿上我的战甲,没让你去和陈大德骂战对打吧?” “没有。”杨大眼“是我一时气愤……” “气愤?” “……没忍住。”杨大眼小声说,“陈大德开城门出来,说他不做缩头乌龟,让你……哦,让我也别做缩头乌龟。” “还说了什么?” “还说,说……” “说!” 杨大眼眼一闭心一横,描述当时的情况。 却说当时大虞军围城又怠于攻城,陈大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和苏百福商量,找了一圈发现对方在角落里和一个小兵嘀嘀咕咕。陈大德此时还没觉得特别不对劲,等到小兵离开,苏百福却不回去,又去别的地方,观其步伐有些做贼的模样。陈大德跟上去,苏百福的秘密没瞧见,却听了一肚子小兵们对未来的畅享。 陈大德很气闷,没走几步,又听一些人在闲聊他和姜老三,将他二人从头到脚比了一遍。都在说姜老三比他强,姜老三当皇帝当得明白,他当土皇帝都当得人嫌狗厌。现在别人派了个公主来讨伐,他甚至不敢开门应战。 就这样,陈大德一气之下,冲出城门,要将定国公主教训一番。 扮作定国公主的杨大眼早就想打架了,都不带犹豫的,冲过去和他战作一团。 “陈大德被我挑下马,他瞅着我说,你爹当年是个小白脸,他怎么生下你的?”杨大眼闭着眼假装看不到公主,“我,我说,我爹不会生孩子,我是我妈生的。” 姜婵扶着额头,想长叹,又不知从何而叹。 说到底,这事儿是她自己安排的。她离开前的计划是,军中挂起日月同辉旗,定国公主只需要穿着金甲出去走一遭,让人知道她在就好了。陈大德出来,大家混战一场将他抓起来,左右实打实的二十万大军,还不至于放跑了他。 觉得眼前两人实在碍眼,挥挥手让杨大眼把季聊拖去给季无敌,都团聚去吧。 见她这边清净了,苏珏才走过来,刚站定,姜婵却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苏珏一愣,却是另一个人站到身前。 申屠衡笑道:“述之请跟我来吧。” 一边走一边翻开图册,“听闻你精通音律,这些也是你画的?真是栩栩如生……” 申屠衡走了十来步,翻了一页,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话音也戛然消失。 苏珏看到他手中的画册,抿了抿唇,道:“珏不才,以公主之兵法计谋为蓝本编舞度曲。” 申屠衡脚步停了半拍,重新笑道,“请述之细细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