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同事是神明》 1、死去 “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我过生辰过的好好的,怎能被一颗石子绊死?我的阿爷阿娘好不容易将我养到及笄,我还未在他们跟前尽孝,怎能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没了性命?” 江知抽噎着开口,因为伤心,所以哪怕这几句话并不长,甚至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可说出口时还是断断续续。 好在音量不小,起码气势不错。 容予揉了揉额,眸光扫过江知,有些头疼。 “谢必安,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被唤作谢必安的男子衣着雪白,头上一顶高帽,草草地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大字。 狭长的凤眸此刻因为害怕微微眯起,举在胸前的双手也不停地打颤。 “回禀阎王,此女名叫江知,她寿数未尽,就被我和小黑勾了魂,生死簿之上她的姓名依然在,可魂魄却早在地府之中,如今阴间阳间都不是容身之处。” 听到这些话,江知遮住面庞的手放下,嫣红的胭脂在脸上糊成一团,昂贵的罗黛经过眼泪的冲刷在眼下推出条条黑印,比起谢必安这个真鬼,她此刻看上去才更像鬼。 江知知道自己被勾错了魂,可却是在刚刚才知道自己处于一个阳间不容,阴间不要的尴尬境地。 犹记得自己及笄之日那天,她换上了京城最时兴的衣裙、带着最华贵的珠翠、画着最精致的妆容娇悄悄地出门。 可就在下一秒,感觉自己脚下一空,巨大的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不偏不倚撞在一颗尖锐的石头上,顿时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面前躺着头破血流的自己,以及一黑一白两个小鬼。 想想晕过去前的经历,不难猜出这两个小鬼的身份——黑无常范无咎和白无常谢必安。 江知低头,刚好能透过半透明的双手看见自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 她本想叹口气,感慨自己红颜薄命、英雄早逝,可黑白无常的对话顺着风钻进她的耳朵。 “糟了糟了,勾错了勾错了,这个寿数还长,你勾她作甚?” 范无咎捧着一本看上去颇具年代感的书,目光在这本书和江知的身体之间来回移动。 谢必安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白上几分,看上去好似只能用惨白来形容,“我手抖了,现在怎么办,能不能给她塞回身体里面?” 他手上拎着的哭丧棒骤然落地,可他却没有丝毫要捡的意思,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江知的身体。 “你糊涂了,已然离体之魂怎可回到身体里面,而且她的这具身体已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就算强行塞回去也是天理不容的,指不定哪天天降个雷就把她劈死了。” 范无咎看着手中的锁链,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目光牢牢锁住了江知还在半空中飘荡的灵魂, “我们不如毁魂灭迹。” 黑白无常不愧是相伴多年的老搭档,范无咎的话音刚落,哭丧棒棒铃作响,江知感觉思维变得迟钝、缓慢,整个人好像生锈的齿轮,转一下便卡着疼,连呼吸都带着顿感。 棒铃响起的瞬间,范无咎手中的锁链冲出,向着江知的面庞飞去,隐隐能听到锁链划破空气的萧萧之声。 如果是全盛状态的江知,未尝避不开锁链,但现在处于哭丧棒棒铃之下,这让她脑中混乱不堪,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面对向她袭来的锁链,她只能僵在原地,不能躲,也无法躲。 锁链距离江知越来越近,已然可以闻到锁链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无力感。 活了十八载,因为黑白无常的疏忽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死的何其冤枉,何其憋屈。 江知有些绝望地闭上眼,想象中撕裂魂魄的痛苦没有传来,但在鼻尖萦绕的血腥气依然久久不散。 她睁开眼,锁链停在空中,在距脸颊一寸的地方。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锁链没有撕裂她?”谢必安看上去比江知还要意外,意外归意外,铃铛声未停,频率还加快了。 之前脑袋只是昏沉,现在感觉脑中像是有一根针,针尖不停戳着大脑,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那是疼哭的。 范无咎低低念了几句口诀,原本停下的锁链在空中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摇晃,直直冲过来。 脑中的疼痛如同浪潮般一阵阵袭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难以忍受,锁链上的血腥味更是刺激着江知的神经。 她忍受不了,大脑的疼痛让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下意识挥手,想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味道扇远。 在手触及锁链的瞬间,江知手上冒出点点黄色的荧光,光与锁链相碰,锁链落下,躺在她的手心上。 范无咎看着江知手心的锁链,那是锁鬼链,所有触及的鬼魂都会被锁链绑住,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可现在锁链乖乖地躺在江知的手心,没有行动。 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召回锁链。 那被光晕包裹住的锁链明明就在范无咎眼前,再走几步甚至可以触摸到,但就是无法召回,甚至感应不到,像是彻底消失一般。 远处的谢必安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疑惑:“你不是说要毁魂灭迹吗?现在这般是想到更好的办法了吗?其实我也不愿杀江大小姐,想来她在生日宴上魂飞魄散也是着实可怜……” “蠢货,我不是不想杀她,而是锁魂链不听话了!”范无咎有些气急,出口打断。 谢必安一听,幸灾乐祸道:“早说了你那链子丢来丢去不靠谱,你看,今天不就收不回来了吧,还是我的法器好,坚实耐用最重要的是听话——“ 最后两字特意被他拖长,范无咎安能听不出话中的嘲讽之意,本想呛声回去,可想到那还拽在江知手中的锁魂链,便忍住了。 罢了,正事要紧。 “等等,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不一定非要我死吧?”江知看出黑白无常似是又要朝她出手,她忍不住开口,纵使机会渺茫也要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黑白无常几乎同时出声:“没得商量。” 范无咎闪身至谢必安身后,凝气至掌中,然后将聚满真气的手掌拍至谢必安的后背,股股真气流淌入身,谢必安只觉神清气爽,挥动哭丧棒时速度更胜,阵阵生风。 江知本想再说些什么,可铃铛声强势切断了她的思维,像是干涸的河水,无法流淌,无法行动。 不行,还不能放弃。 江知想到了手上那团莫名的光,虽然不知这光的来历,但这东西确确实实保护了她,或许,还可以利用一番? 她屏气凝神,聚灵于指尖之上,好在自己平日从未疏于符咒练习,即使在棒铃之下,脑袋犹如花瓶一般无用的情况下,还能凭借本能画出聚灵符。 聚灵符作用在那团光上,光斑开始慢慢扩散,从只是包裹住锁魂链的一小坨渐渐变大,逐渐让江知全身遍布点点荧光。 哭丧棒的棒铃未停,但那始终影响思绪的副作用消失了,细细品味,阵阵铃声时停时响、时慢时缓颇有韵味。 如此看来,谢必安就算不做勾魂这项差事也可以去当乐师。 随着棒铃副作用一齐消失的还有江知痛苦的神色,她一面拿着范无咎的锁魂链,一面抬眸,看向不远处石化般的二人,语气里不免有些嘲讽的意味:“二位,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你想谈什么?”此女神色淡然,眉头不似刚才一样蹙起,而是舒展开来,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样子,哭丧棒也如锁魂链一般失去了作用。 灭魂的方法确实不止一种,可除了用锁魂链击碎魂魄之外再没有一种可以绕过阎王。 一旦阎王知道了,一定会查到底,到时自己错勾生魂之事怎还能瞒下去。 已经走到绝路了,不能变得更糟了,听听她要讲什么也无妨。 “既然你们处理不了我,为什么不交给能力更大的人呢,比如传说中的地府之主?” 即使江知看上去已经不受哭丧棒的影响了,但谢必安依旧孜孜不倦地挥动着,心中默默祈祷下一秒它能恢复作用。 听了这番话,他冷笑出声:“你当我是傻子不成,把你送到阎王那,和直接去死地区别在哪里?” 范无咎站在一边,无声沉默着。 “区别可大了,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身上的光是什么,为什么可以免疫你们的法宝,但无可否认的是,这很罕见是吧?” 江知的目光在黑白无常身上流转,每个表情变化都被她牢牢捕捉。 看见二人表情如常,谢必安的头还以微小的弧度晃动着,她才继续往下说。 “你说是生魂错勾的罪责大,还是发现了一个可以免疫你们法宝的灵魂的功劳大?” “自是后者功劳大,现在人间地府运转正常,全靠我和小黑勾魂再将魂魄送入轮回,一旦越来越多的人像你一般可以免疫我的法宝,灵魂只能四处飘荡,我们不就再也勾不了魂,这可全乱套了!” 这么一想,谢必安豁然开朗,双手一挥,哭丧棒消失不见,接连不断的铃铛声随之停下。 “你们都有这么大一个功了,还怕勾错魂这样一个小差错发生吗?” “我怎么没想到,不愧是京城首富之女,你把你老爹的奸诈遗传了个十成十!” 话落,江知神色僵硬,谢必安才觉察出此话不太妥当,于是轻轻咳嗽几声,掩饰尴尬。 与已然放松下的谢必安不同,范无咎眉头还是皱着,嘴角向下抿起,俨然一脸怀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刚才我和谢必安可是下了死手,但凡没有那坨古怪的光,你早就魂飞魄散了,我可不信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你干嘛提醒她!“谢必安有些嗔怪,可看向江知的目光中也不免带了些打量,”不过小黑说的也有道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2、地府 “我的目的很简单,也很明确,就是活下去。看刚才的情况不难猜出,如果不开口提醒,你们杀不了我,只会把我丢在这里让我成为一个随时有可能被天雷劈死的孤魂野鬼。但如果去见阎王,或许他能帮助我重返人间。” “你就不怕他弄死你吗?我们拿你没办法可不代表地府之主拿你没办法。”范无咎语气淡淡。 “没办法,总要冒点风险,天底下哪有没有危险的好事呢?”江知这样说,可是脸上却始终洋溢着自信的神采,接着甜甜一笑,“何况,我觉得我是一个有价值的灵魂,相信阎王大人一定不舍得杀我的。” “你先等等,我和小黑商量一下。”说完,谢必安将范无咎拉远,用仅二人可听的声音小声交流着。过了好半晌,才又拉着范无咎回到江知跟前。 “那个……刚刚我们二人多有得罪,还好江大小姐不与我们计较,还为我们指点迷津,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俩小鬼真是自愧不如啊。” 显然,商量的结果是听江知的话,带着她去见阎王,而现在这般应该是哄着自己是怕自己反悔。 谢必安笑得有些谄媚,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刻意讨好的意味,身旁的范无咎依然是冷着一张脸,但似乎没有那么苦大仇深了。 “两位大人在地府当差,见惯了尔虞我诈、兄弟反目的戏码,小心些也不难理解。”江知笑着回应道,又和谢必安接着互相吹捧一番,氛围其乐融融的,很难想象这两人刚才差点就要闹出血案。 “那小人就带您去冥界了。” “好。” * 殿内阴气森森,容予斜倚在黑檀木椅上,支着下巴,玄色衣袍松松垮垮,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我以为发生这样的事你的第一选择是打散这个魂魄,不让我知道这件事呢。”容予看向白无常,似笑非笑地说。 白无常抖得更加厉害了,明明端坐在檀木椅上的男人在笑,可他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压力,这让他喘不过气来。 谢必安一甩衣袍,跪在容予面前,整个身子成一个弓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边抖边说道:“属下自知犯了大错,本该以死谢罪,但此女非同一般,属下必须亲手将此女带到您面前方能安心啊。” “此女可以免疫我和白无常的法宝,我的锁鬼链到她面前便会失去控制,白无常哭丧棒的棒铃也不会对她造成影响。” 跪在他一旁的范无咎开口说,与瑟缩成一团的谢必安不同,范无咎上半身直挺挺的,目光追随着容予。 “可以免疫你们的法宝?这可真是难得。”容予看上去终于打起精神,他将支着下巴的手抬起,随手一挥,带起一股浓黑的雾气,然后手腕一转,手心朝上,手心上凝集着一团小球一般的黑雾。 看颜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江知心中警铃大作,总感觉这团浮在手心上的黑雾下一秒就要打到自己身上来。 这感觉是对的,等她回过神来时,黑雾已然袭来,越来越近了,近到她几乎可以听到雾中鬼魂呼喊的声音。 下意识伸手阻挡,帮助她抵挡黑白无常的光又出现了,这次光不再是如同暗夜里的萤火一般,而是骤然炸开一片炽白。这片白色不仅阻止了黑雾伤害江知,甚至渐渐吞噬了这抹黑色。 不消片刻,炽白与浓黑一齐消失,无半点踪迹,刚刚发生的一切好似梦一般。 “呀,居然是真的。”容予不再半躺在木椅之上,他直起身子,神色正经,此刻看上去才颇有地府之主的味道。“你刚刚说你想回到人间是吗?” 江知边抹泪边点头,本就花得不行的妆面被她用手胡乱一抹,更加糟糕了。黑色的螺黛染得满脸都是,与嫣红的胭脂交错。 “这也不是很难,不过你可要吃点苦了。” “我不怕吃苦。” “那就好。”容予停顿了一下,看江知面色坚定才继续说,“无常专职负责勾魂,帮助凡人转生投胎。你身上有学过道法的痕迹,那你一定知道世上有人、仙、鬼、妖四类。除了仙和鬼之外,人与妖都要转世投胎,你见过的黑白无常是专职勾凡人之魂。” “所以我要勾妖之魂魄是吗?” 容予有些惊喜,脸上的笑容看上去真实了一些,“不错,很聪明。地府中勾妖魂的叫走无常,走字的意思就是要在人界和冥界来回穿梭。” “这听起来也没有很难嘛,怎算得上吃苦?”被黑白无常勾魂,几乎是不能反抗的,在自己反应过来时魂魄就离体了,成为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的一缕幽魂。 “勾妖魂和勾凡人的魂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凡人是看不到无常的,不知不觉就会变成无害的半透明魂魄;妖不仅看得到无常,甚至可以攻击无常。也就是说,当无常遇到了大妖,是会死的。” 容予说完,又恢复了刚开始那副懒懒的神态。盯着江知的目光没有移动,鸦羽般的长睫投下的影几乎遮盖了眼睛,让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现在你阳间不容、阴间不要,还能免疫地府法力,是走无常的最佳人选。但我作为地府之主,向来公正,即使再想让你当走无常,也不会瞒着你还有一个更轻松、更简单的选择。” “那就是去投胎。出于黑白无常错勾你魂魄的补偿,下辈子你一定是大富大贵之命,不会受一点苦。”容予瞥了江知一眼,“你选哪一个呢?” 本以为听了这番话的江知会害怕、会犹豫,甚至会打起名为逃避的退堂鼓,可她没有思考、没有纠结就做出了回答:“我要重返人间。” 诚然,去投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就算不谈阎王许诺会有一个大富大贵的命格,起码没有魂飞魄散、再无来世的风险。 可选择去投胎的话,那她还在人间的父母该怎么办?他们养育自己十八载,好不容易盼到及笄,等来的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一向宠溺自己,如今骤然离世,阿爷阿娘怕是肝肠寸断。 想到这里,江知本止住的泪珠又控制不住地往外冒。自己享受美好生活,让父母日日处在失女的痛苦中,她绝对做不到。 吃点苦算什么,魂飞魄散的风险又算什么?为了重返人间,和阿爷阿娘团聚,她愿意。 “那你便是地府里新任的走无常了。”容予说完,伸出手在空中虚虚点了江知的额头。 一滴血红的、米粒般大小的圆珠从她的额头冒出,随着容予的手势,珠子飞出,隐入大殿上悬挂的大小不一、颜色不一的珠串中。 做完这一切,笑意从他脸上消失,整张脸灰蒙蒙地泛着冷光,语气也和结冰一般生硬:“我还挺遗憾你没有选择投胎的,我还挺想尝尝免疫地府法力的灵魂是什么味道。” 果然有猫腻,还好自己因为不舍得父母没有掉入这个看似美好的陷阱。 手臂传来一阵瘙痒,江知将长袖拂上去,小臂上竟缓缓浮现一行金色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灼得皮肤滚烫,手一摸,这几个字还是突起的,像是从皮肉里长出来一般。 字迹十分潦草,花了半天江知才辨认出写了什么:京城十里外方宅,曼陀罗花妖。 看来这就是自己第一个要勾的妖魂了。也在京城,说不定还能顺便看一下阿爷阿娘。 一想到阿爷阿娘,江知嘴角不自觉勾起,可一看到自己手臂鬼画符一般突起的几个好似肿瘤一般的大字,刚兴起的一点高兴又消失了。 每个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她自然也不例外。尚在人世时,衣裳要穿料子、剪裁一等一好的;首饰要戴最贵的;妆容要画时下最流行的。 现在小臂上出现了这么个丑东西,并且不排除随着自己任务越接越多,这肉瘤一般的字也会越来越多,最终说不定会蔓延得全身都是。 抗议,必须抗议! “这太丑了,能不能换个通知我的方式。” “麻烦。”容予嘴上嫌弃,但又将那颗血红珠子从珠串中召唤出来,嘴唇上下碰撞几下,那几个肉瘤就消失了,小臂的皮肤光洁如初。 然后他抬手,掌心咻地凝出一个漆黑如墨的四方物体,紧接着这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被容予抛向江知。 “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们了,我累了。”留下对黑白无常说的这句话后,容予身形骤然消散,化作一缕黑雾,融入冥界的幽幽夜色。 江知打量起这个长得和盒子差不多,但却比盒子扁得多,还不能打开的东西。用手触摸,金色的暗纹浮现在空中。“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玉音,用来联络的东西。刚刚出现的东西是字符,特定的字符组合可以表示特定的信息。每个玉音都有一串不同的编号,输入编号,就可以用字符来传消息了。” 谢必安从江知手中接过玉音,输入自己和范无咎的玉音编号。“对了,它还可以记录几个常联系的玉音,我先帮你记下我和小黑的,有问题可以找我们啊。” 等玉音回到江知手上时,再点开,除了空中浮现的金色字符外,玉音表面还出现几行字。 第一行是舌长三尺腿长八尺。 江知有些懵地抬起头,只见谢必安十分自然地点头:“正是在下。” 好吧,也没有特别意外。 第二行是冷面差哥,完全没想到范无咎会取这样一个名字,不过挺贴切的。 一旁的谢必安冲江知挤眉弄眼道:“我给小黑取得,是不是很适合他?” “是的。”原来是白无常取的,确实这个名字更符合白无常的风格一点。 江知的目光向下扫去,在冷面差哥之下还有第三行字,比起上面两个,第三行字显然正常不少,看上去像一个人名:谢玟与。 3、捉妖 “这是?”江知看着这个十分陌生的名字,不免疑惑。 “我只输入了我和小黑的编号,这个人是之前就有的。我觉得应该是阎王大人给你分配的搭档,我们无常勾魂都是两两一组,就像我和小黑这般。”谢必安把头凑过来,“不过现在地府都这么人性化了吗?我记得我当无常那会,还要自己找搭档。” 提起以前,谢必安来了兴致,“当时我可求了小黑一天一夜他才答应我,要那会是分配的话,我就不用求他了,要知道说好话还是挺累的。”才说完,他又立刻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要是分配的话,万一我和小黑没有分到一组怎么办?” “我觉得那个被分配过来的人可能第二天就受不了你而痛下杀手。”范无咎在一旁冷冷开口。 “胡说胡说。”谢必安白了他一眼,“不过谢玟与这个名字我倒从没听说过,小黑你认识他吗?” 范无咎摇摇头,“他姓谢又不是姓范,我怎么会认识?说不定是你的某个徒子徒孙?” 玉音震动了一下,那个名为谢玟与的发来一条消息:明日辰时,方宅外等你。 江知本想回一下这个面都没见过的搭档以示尊重,可看到空中那些浮动的金色暗纹,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看向谢必安,问道:“白无常大人,我要怎么和他一样发字啊?” 她的音色甜、声音软,一个甜甜的“白无常大人”把谢必安夸得有些飘飘然。 “这个不难,我一讲你就明白了。”接着他大致给江知说明了一下字符组合的规律,江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自己低下头捣鼓了一会玉音。 “我好像明白了。”江知把玉音递给谢必安看,只见上面新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好的。很显然,这是她发给谢玟与的。 “孺子可教。” “这东西好方便,要是人间也有就好了。”江知脸上挂着笑,将玉音翻来覆去地看。 “它是阎王发明的,靠地府法力运转,凡人用它只会沾染地府的煞气,要是这玩意在人间流通,生死簿上英年早逝的人要多出这么大一摞吧。”谢必安双手伸开,比出一个长长的距离。看到江知面上浮出一丝担心,又开口安慰她,“不过你已经是无常了,不会受煞气影响的。” “对了大人,这上面只写了方宅在京城十里外,要怎么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呢。” “你把手放在玉音上,等一会就行了。” 江知依他所言,伸出手覆盖了玉音,等了半晌才揭开。玉音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有两个闪烁的红点,一个是自己现在的位置,另一个应该就是方宅了。 “差不多都说完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而且很重要。”江知神色沉重。 看到如此认真的江知,谢必安下意识认为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没想到江知吐出一个令他瞠目结舌的问题:“我今日睡哪啊?” “你都成鬼了怎还想着睡?”虽是这么说,谢必安还是掏出江知曾见过的那个颇具有年代感的小册子,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江知都怕那本古老的册子下一秒就会因为谢必安大力的翻阅而散架。 “我不是鬼,是魂魄。鬼是有怨气要作祟的,我这一生虽然短命,但也算顺风顺水,不会有怨气的。”江知撇撇嘴,不高兴地反驳。 “有什么区别吗,魂魄不也是不用睡眠。”谢必安又把生死簿翻了一遍再三确认了上面没有江知的名字才无奈说道:“按理来说无常都会分配到住处,不过我在生死簿上无常那一栏上没找到你的名字。应该是阎王大人只给了你见习无常的身份,见习无常是不会分配住处的,在外面飘荡一晚上然后明日一早去方宅吧。” 说完抬腿就走,将江知幽怨的眼神甩至身后。 范无咎倒是没有和谢必安一同离去,他冷着脸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勾魂之事我很抱歉,这是补偿,它可探鬼物。”说完就跟上了前面的谢必安,没再施舍一个眼神给江知。 冥界暗无天日,黑色房屋沿街而立,随处可见的白纸灯笼里跳动着青色火苗,无数影子无声行走。突然一道甜美的女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有人能收留我一晚吗?我不想再流浪街头。” “鬼也可以收留的,我这人不挑!” 无人也无鬼回应。 * 第二日江知早早就根据地图到方宅,却发现那里已然有一个颀长的身影。 那道身影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是一位少年。 少年的五官极其俊俏,眉眼深邃,眼睛又黑又亮,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上去颇有些桀骜不驯的意味。 这地府分配的同事还挺帅的,看着就养眼,要是和他一起捉妖,好像也挺不错的。 “你怎么来这么早?”江知已经提前了半个时辰来,可看谢玟与这副模样显然是等了一段时间,有些意外地问。 谢玟与大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瞥了她一眼:“习惯了。” 江知“哦哦”两声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打量起面前的方宅。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已被荒废已久的古宅,门口杂草丛生、满目凋零。门口的牌匾早已不翼而飞,剩下的漆红木门在岁月的腐蚀下也变得不堪入目,只要碰一下就会“嘎吱嘎吱”作响。 她到底也只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少女,看到这一荒凉的场景,还是不免有些害怕。江知在门口踌躇了一会,默默为自己打气一番才推开这扇要掉不掉的木门。 这扇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木门终是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大股灰黄的尘雾瞬间弥漫开来。 江知生前就爱干净,自己的房间仆从更是早晚各打扫一次,可以说从未见过像此刻一般漫天尘土的场景,就算用袖子捂住口鼻也不免咳嗽出声。 谢玟与见江知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有些不忍。于是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低声念咒后抛向空中。符纸无火自燃,灰烬落地之后,院中的尘土随之消失无踪。 “净尘符?厉害啊!”江知惊叹。 “你认识?”谢玟与嘴角微扬。 江知甩了一下刘海,洋洋得意:“在下不才,略通一些道法。” “那我是不是该夸夸你?” “这倒不必。” 见她不再咳嗽,谢玟与冲方宅门口扬扬下巴:“那走吧。” “好。” 二人抬脚迈进了古宅的大门,与门外的一片荒芜不同,宅中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红。 漫天的红色并没有驱散宅中的阴森,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的味道,空气中布满了一股甜腻的花香。 “是曼陀罗。”谢玟与抬手捂住鼻子,避免吸入花香,又想到跟在自己背后的江知,开口提醒,“别闻,小心有毒。” 江知早已在谢玟与开口提醒前捂住口鼻,只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漏在外面。 二人谨慎地向前走,这里太过奇怪,须得万分小心。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几根巨大的藤蔓袭来,直直向两人的心口刺去。 江知反应很快,在藤蔓距离自己很远时就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抛出。谢玟与的桃木剑裹挟着几张黄符向藤曼砍去,但并没砍断,只是让它无法向前。 江知怀中范无咎送来的那块可以探测鬼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起来,从进入方宅就开始闻到的那股甜腻的花香就在此时分外明显,直接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被勾魂的那天,脑中混沌一片仿佛自己又身处于哭丧棒的棒铃之下。看向谢玟与,朦胧中发现他的身形也不稳,摇摇晃晃的。 “糟了,我扔铜钱的时候忘记屏住呼吸了,谢玟与你怎么样?” “不太好。“谢玟与咬牙切齿道,他说完用力甩甩头,想提起精神,当然这一点用都没有,最终还是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江知想叫醒昏过去的谢玟与,可刚向前一步,脑中一阵剧痛袭来,倒在了谢玟与旁边。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一座古宅,但不同的是,这座古宅没有被岁月侵染,楠木撑起高厅阔堂,椒图盘踞在房梁之上,紫檀架上镌刻的玉石生辉,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洒下金色光辉。 这看上去像是以前的方宅,想到自己晕过去,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陷入幻境了。 怀里那块玉佩滚烫,她被烫的有些受不了,拿出来用手帕包了包,再塞到衣襟里。 幻境里这玉佩估计一直这么烫,自己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要是一直让它紧挨着皮肤,那块肉不得被烫熟了! 不行不行,等出幻境再拿出来吧。 “谢玟与?”她轻声呼唤,回应自己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阴风,看来两人被刻意分开了。 破除幻境只能靠自己了。 这座宅子里的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在自己晕倒的时候就直接动手,而是把自己丢到幻境里面?把自己和谢玟与分开又是为了什么,逐个击破吗? 不清楚,什么都不清楚。刚刚踏入方宅,就陷入这个古怪的幻境,现下只能先破除幻境再考虑其他。 江知低头检查了身上的东西,发现和自己进入幻境前没什么区别,一个不少。除了自己的双手,几乎透明到快要消散。 自从阎王给她实习无常的身份后,她的身体已然不再是灵体,而是像生前一般拥有实体,骤然变回灵体颇有些不适应。 她试探性地触碰院中的东西,手直接穿了过去。看来在这个幻境里,她连最基本的触碰都做不到。 宅中在幻境里的这个时间点并没有大片大片的曼陀罗花,只是零星几朵。一位美妇人站在其中一朵的旁边。 这寥寥无几的几株花也长得不太好,尤其是美妇人身旁的那朵,花瓣有些蔫,叶片枯黄得打着卷,这都透露一个不争的事实——这几朵花活不长了。 美妇人身着深蓝的长袍,头上点点珠翠,金线织成的暗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与她衣着华丽不同,妇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这样的面色,按理来说嘴唇应该也是白纸一般,但唇却是如同血液般鲜红,在这样一张没有生气的脸上骤然出现这样艳丽的颜色,实在是太过反常。 4、幻境(一) 幻境里的江知虽是灵体形态,但她并不能确定幻境里的人看不见自己,保险起见还是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距离花丛不远的石头后。 美妇人纤长的手指慢慢拂过曼陀罗,指尖上鲜红的蔻丹和萎靡不振的花瓣形成了鲜明对比,颇有些可怜。 “到底怎么样才能阻止你们枯萎?只有你们盛开,我才能挽回定远的心。”她喃喃道,眼神一刻不曾离开那些花。 就在这时,跑来一位女子。衣着朴素,是最常见的粗布衣衫,梳着双髻,只用了几朵绒花装饰。眼里噙着一泡泪,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红彤彤的。 这应该是方府里的丫鬟,和江知自己府中侍女的打扮差不了多少。 “夫人,打听到了,老爷今日和姚姨娘去郊外赏花了,今晚应该不会回来。” 依据丫鬟所言,江知确认了面前这个美妇人的身份——这个宅子的女主人。 “你没有告诉老爷今日是什么日子吗?”方夫人偏过脸,怒目圆睁。 丫鬟眼中的那泡泪落下,结结巴巴地说:“奴婢一开始去书房里寻老爷,不料扑了个空,想想就知道又被那个妖精哄到自己房里了。奴婢想到今日是夫人的生辰,怎么说老爷也要陪着您的,就去姚姨娘的房里找人。” “姚姨娘院子里的人都一口咬定了今日没见过老爷,让奴婢赶紧离开,别打搅了姨娘休息。可奴婢分明听到院子里传来老爷的声音,奴婢就想闯进去,兴许老爷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就会跟着奴婢走,刚踏入一只脚,她那几个跋扈的手下就打奴婢。”丫鬟越说越委屈。 “她们不止打了你吧,一定还说了什么吧。” “没……没有。” “小桃,连你也要骗我吗?”方夫人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嘴角抿起,看上去有些凄凉。 小桃见她情绪还算稳定再加上刚刚那句话实在是惹人心疼,颤颤巍巍地开口:“她们说您已经人老珠黄了,哪比得上年轻貌美的姨娘,以后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我为他方定远付出了这么多,落得被几个卑贱之人嘲笑的下场。”方夫人低低笑了起来,为这小院更添几分哀怨。 小桃看着方夫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是方夫人的陪嫁丫鬟,从小便和方夫人一起长大。所以,她见过那个会将所有银钱都省下给夫人买首饰的老爷;见过那个为了陪夫人不愿去京城赴任,甘愿当一个九品芝麻官的老爷;见过那个会因娶到夫人在花烛夜悄悄抹泪的老爷。 往事如同流水一般流过,那个对夫人一往情深的老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好像就是从他遇到姚姨娘开始的。 姚姨娘原名姚梦,是方夫人在街上随手买下的。那时,姚梦穿着破旧的衣裙,胸前挂着一个“卖身葬父”的牌子。 夫人怜她命苦又有孝心,又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没安排她去做洒扫的粗活,而是当了自己的贴身女使。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近身伺候,伺候的还是和老爷感情那么好的夫人,免不了和老爷有接触。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好上了。 奸情告破的那一晚,方夫人房中的烛火燃了一整夜,她就这么看着跳动的烛火一个劲地饮酒。 苦酒,一杯一杯入喉,辛辣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一滴珠泪挂在眼角,不知是被酒辣得还是因为伤心。或许是喝得太快,饮酒之人被呛得直咳嗽,可她的动作没有停滞,依旧不停地喝。 “小桃,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方夫人虽是和丫鬟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烛火。 朦朦胧胧的火光中,她好像又看见那个曾经的少年,他拿着刚从枝头上折下的、带着露珠的海棠,羞涩地递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有些恍惚,缓缓向火光伸出手,就在要接过花枝的那一刹那,小桃将她的手拽回来。 “夫人,您别做傻事啊!老爷只是暂时被姚姨娘迷了心,等他醒过神来,一定会想起您的好!” “希望如此吧。”又是一杯苦酒入喉,眼角的珠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入酒杯之中,泛起一阵涟漪。 酒,是苦的;泪,也是苦的。 那个鲜红的巴掌印在脸上,在泪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可怖,方夫人爱怜地摸了摸。 她的手冰冷如同一块寒冰,刺骨的寒意袭来,中和了脸上那股热辣之感,也打断了小桃的回忆。 “小桃,现如今我在这府里举步维艰,你跟着我也只会受苦,你走吧。你房间的桌子上我放了你的身契还有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富足了,也不算苦了你。” 现在只是一个守院子的下等女使便能随手给自己贴身丫鬟几个耳光,那以后呢?她嫁给了方定远,下半辈子只能在这方宅中蹉跎一生。可小桃只是自己陪嫁来的丫鬟,困住小桃的只是一纸身契,身契一还,大把的逍遥日子等着她。 小桃哭得更凶了:“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夫人。我从您做姑娘时就陪您了,早已发誓要陪您一辈子。”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桃,方夫人眼中分明有不舍的泪光闪烁,还是决绝道:“身契已经还给你了,你从此就不是方府里的人了,再不走我就要上报官府,告你私闯民宅了。” “那您就去吧,让官兵把我拖出去!拖出去我再爬回来,拖一遍爬一遍,一直爬到你不赶我走为止!”小桃脸上最常见的懦弱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你这是何苦?今日受的委屈还不够吗?你要是留下来,还有多少个耳光等着你受,多少句难听的话等着你听;这些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要是走了,受这些苦的就是您一个人。您不舍得我受苦,我就能看着您在这府里艰难度日自己逍遥快活吗?” 方夫人泪眼盈盈,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悄然滋生,这种感情让她忍不住抱住小桃,头埋在小桃肩头,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好小桃,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小桃被方夫人抱着,那朵精神萎靡的曼陀罗恰好映在瞳孔里,慢慢放大、再放大。 要是老爷像当初一样就好了。 那样夫人就不会总是哭泣,眼睛不会整日红肿,而是日日挂着笑容。那样美好的笑容,如今多久没见了。 要是能重新看到,自己付出什么都愿意。 那朵曼陀罗占据了小桃的整个瞳孔,眸子鲜红一片。在暗红的世界里,她好像看到枯黄的叶片不再卷曲,而是伸直了,左右晃动着,如同人一般向她招手。 “你不是愿意为了夫人付出所有吗?” “来吧,来吧……” “用你的鲜血滋润我,用你的血肉养育我。” “来吧,来吧,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每个字明明都带有严重的杂音,甚至有些模糊不清,可她听懂了,她好庆幸从前都是夫人庇护她,现在她也能为夫人做些什么了。 她从方夫人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朝着那朵正在招手的曼陀罗走去。 然后缓缓蹲下,抬起手腕,尖锐的犬齿刺破手腕的皮肉,鲜血晕出。 江知心中暗叫不妙,这完全是上赶着给花妖送养分,不管会不会被发现了,必须出手阻止。 她从石头后面跑出,匆匆从怀里拿出几张黄符,符纸上之前就画好了止血符咒。 只要将符往伤口上一贴,小桃就不会因失血过多失去生命生命,花妖失去养料供给,这个幻境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现实往往和想象不一样,江知的符纸根本贴不到小桃的手腕上,只有淡淡一层色彩的黄符穿过手腕,躺在院子的地上。 不过她的这番举动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证明了她在这个幻境里改变不了任何事。 身后的方夫人见小桃这般,小跑过去想阻止。一阵花香传来,步伐生生止住,双手脱力般垂放在身侧,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牙齿咬破的皮肉并不多,鲜血缓缓渗出。小桃加大了力道,“嘎吱嘎吱”的响声充斥了整个院子。 一道血柱从手腕上喷涌而出,粘稠的血液洒了满院。小桃脸上、地上、还有零星的几朵曼陀罗花上都沾染上了红色,浓烈的铁锈味掩盖了那股花香。随着鲜血一起逝去的是生命力,小桃只感觉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花前。 血腥味盖过了香气,没有了花香的影响,方夫人回过神来。 刚刚还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一般的小桃现在躺在院子里,一只手腕只剩下森森白骨,还算完整的地方血液不停涌出,嘴角残存着几块碎肉,鲜血布满整张脸。 方夫人绝望地哭喊着,身上华贵的罗裳被暴力地撕成一条条,她把这些布条缠在小桃鲜血直流的手腕上。 深蓝的布料晕出一朵朵紫色的花,眼泪砸在血色之花上,颜色变浅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颜色,甚至比之前更深。 溅在花瓣上的血液缓缓消失,没什么神采的花瓣渐渐恢复元气,变得越来越红,红得有些发黑。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虽然想让这花活过来,可这不该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的。”方夫人握住小桃汩汩冒血的手腕,想为她止血,但只能感受到她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我就该早一点再早一点,早早地让你出府,你就不会死了对不对?不对,我不该带你陪嫁过来,那样你是不是可以快活一辈子?” 若是小桃还活着,她会拍拍方夫人的背,告诉她自己不后悔,告诉她自己愿意。 可她死了,别说开口说话,就连闭上眼睛都不可能。那双失去生气的眼睛只能旁观方夫人的痛苦。 江知强忍住眼里的泪意,偏过头不去看抱着小桃的方夫人。 她想起师傅曾经说过幻境的形成逃不开执念二字,执念在幻境中必须有一个依托之物,毁了这个东西,幻境便会不攻自破。 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江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从前都是用朱砂画符,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仅仅只是咬破指尖就这般疼,她不敢想象小桃用牙齿撕碎自己整个手腕时该有多疼。 小桃会害怕吗? 应该不会吧,毕竟江知看见在夫人怀里的尸体脸上分明带着笑。 黄符是透明的,冒出的血珠是透明的,但用鲜血画出的符咒却拥有了实体。 江知将符咒扔到小桃的尸体上,符纸只是刚刚沾上一片衣角便骤然炸开。 爆炸散发出的光遮盖了方夫人和小桃,等光消散之时想象中血肉横飞的画面没有出现。 一滴滴血珠从小桃的尸体上析出,然后缓缓上升,各个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一旁的方夫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血肉蝴蝶。 正常的蝴蝶两边翅膀就算有不同,但也仅限于花纹不同,不会像眼前的这个奇怪的东西一样。 它的翅膀看上去像是血红的黏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一边翅膀上长着一颗心脏,凑近一点还可以看见正在跳动的血管,另一边则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白色肌腱。 蝴蝶扇动翅膀,令人作呕的腥味袭来,析出的一粒粒血滴听到召唤一般全都聚集到了蝴蝶周围。 然后被一个接一个吸收了,每吸收一粒血珠,它就变大一点。 越靠越近,那对巨大的翅膀几乎将江知包裹在内,头顶和身后的空隙漂浮着蝴蝶来不及吸收的血滴。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江知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压下想吐的冲动。 现在肯定不适合用符了,她敢肯定自己一拿出符纸没画完符咒浮动在空中的血珠子就会将符纸染湿。 翅膀无声合拢着,她感受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正在蠕动,腥甜的气息笼罩了这个被翅膀围成的小小空间。 蝴蝶饿了,它要进食了。 必须杀了它,不然死得就是自己。 江知将手放到翅膀上,手心一阵粘腻。她低头看去,手心上薄薄的一层皮肉消融了,血管裸露出来,紧接着,鲜血涌出,被蝴蝶贪婪地吮吸进去,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心里默默计算着以自己保持清醒的前提下最多能失去多少血液,几乎要到达那个极限时,她轻声说: “烧吧。” 手心处先是微微发烫,接着发出橘红的光,那是她在蝴蝶体内的血在燃烧。 江知收回已被烧得漆黑的双手,本就黝黑的瞳仁,映着火光,让她的眼睛显得愈发明亮。 翅膀冒出青烟,焦糊味弥漫开来。 “喀——” 响声袭来,面前的景色开始破碎,破洞后是一处小院。江知头也不回地走进小院,将漫天火光甩至身后。 5、幻境(二) 等到江知完全进入小院中,身后地破洞渐渐愈合,消失不见。 扫视一下四周,看着熟悉的景象,应该是方府的某个小院。 这处小院整洁干净,意味着自己还在幻境里面。她暗道不妙,自己烧了大半管血才破除了第一层幻境。第二层又要烧血过去吗? 阎王啊阎王,这哪是吃点苦,这分明是玩命! 必须快点找到谢玟与,不然自己一个人很难闯出第二层幻境。 她顺着地上的青砖,来到正房门前,犹豫片刻,轻手推开,门轴吱呀一声。 等等,推开?江知看看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时刻都可能消失一样,而是稍微凝实了一点。 看来自己是离现实越来越近了,照这个进度,最多还有一层幻境,就会重新拥有实体了。 她走进正房。这个房间并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作为首富之女,她看得出里面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十分名贵。 走向书桌,桌子上布满了书,一本一本地翻,其中一本书吸引了她的注意。 其他的书都是印刷的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单单这一本,是手写的。 翻开,字迹小巧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五月七日,引入。 八月九日,开花,香气可蛊惑人心。 江知眉心一跳,这本用来记录曼陀罗生长情况的书应该是方夫人写的,毕竟曼陀罗就是她养着的。 这样想着,江知继续往后看。 八月十六日,枝叶枯黄。 九月四日,重新开花。 …… 后面的内容都大差不差,记录的都是曼陀罗的生长情况。 一阵脚步声传来,江知忙把所有书恢复原样,然后躲到靠近窗格的屏风之后。 上一层幻境里方夫人看不见自己,不代表这一层也看不到,还是小心点好。 躲在这里就算不慎被发现了也可以跳窗而出,是一条绝佳的逃生路线。 门口传来响动,她放缓呼吸。 进来的不是江知在上一层幻境里面见过的方夫人,而是另一位女子。女子身着罗裙,乌黑的长发挽成云鬓,眼角向上勾起、眼波流转、唇薄而红。 生得如此貌美,应该就是小桃口中那个姚梦了,她来方夫人的房间干什么? 江知在屏风后轻轻调整角度,就算姚梦能看见自己也会因为屏风遮挡的关系看不真切。 姚姨娘慢慢踱步至书桌前,抽出最底下的一本,江知记得这就是记载了曼陀罗生长状况的那本书。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姚梦拿起毛笔,一边写一边念出声:“九月十三日,完全盛开。” 江知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脊背,蔓延至头顶。 这里是姚梦的房间,那本书是姚梦写的。 难怪方夫人明明过得艰辛,连最亲密的丫鬟穿的也不过是粗布麻衣,丝毫没有一等女使该有的体面,这间房间里的东西却一个个价值不菲。 因为这根本不是方夫人的房间,而是被方定远所宠爱的姚姨娘的房间。 姚梦放下毛笔,将散开的几缕发丝理至耳后:“费了这么多功夫才完成第一步,好在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我费心了。” 结合之前的所见,江知有一个猜想——姚梦就是她要找的曼陀罗花妖。 她来到方府,第一步是引诱方定远,让方夫人被冷落,用曼陀罗蛊惑方夫人最亲密的小桃献祭,让花吸足养分完全盛开。 那第二步呢?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江知思考得入迷,完全没发现姚梦早已离开书桌,向自己藏身的地方走来。 “随便进女孩子房间可真是太不礼貌了。”姚梦的声音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的身体一半还是清丽佳人,另一半已经被植物所取代,“听了不该听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变成藤蔓的手臂冲向江知,那藤曼分明就是在院子里面袭击自己和谢玟与是同一种。 姚梦距离自己太近,藤曼的速度太快,江知烧血的副作用又在此时显现出来——她的脑袋发晕,四肢发软。 躲不了了,大不了藤曼刺进身体里的时候再烧一次! 江知闭上眼睛,破罐破摔地想。 “天地玄宗,破!” 什么声音? 江知睁开眼,裹着符咒的桃木剑替她挡住面前的藤蔓。 是谢玟与!他也在这个幻境里! 谢玟与一只手放在唇边,用咒语驱动木剑。 趁着姚梦没有下一步动作,江知手一撑,从窗户翻了出去。 谢玟与上下扫视她一眼,看见江知烧得只剩漆黑骨架的双手,语气里满是担心:“你这是怎么搞的,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这花妖太厉害了,不受点伤我还在第一个幻境里面出不来呢。”她见谢玟与还是和初见一般,别说伤口,就连半点脏污都没有,不免疑惑,“你怎么一点伤都没受?” “我比你厉害呗,还能因为什么。” “你厉害你怎么还在幻境里,怎么没出去?也没和我差多少好不好。” 江知从小就被她父亲江伯年娇养着长大,父亲宠爱、家里富足,遇到的人基本都是顺着她的,再加上自己在道法上颇有造诣,师傅常青山常夸她天资聪颖,哪能忍得了有人对她这么说话,有些气急。 藤蔓开始生长,根须顺着剑柄爬上剑身,几片绿色的叶子在木剑上摇曳。 “走!我控制不了这把剑了。”谢玟与放下唇边的那根手指,拉着江知的手向院子门口跑去。 “连自己的武器都保不住,还好意思说自己厉害。”江知被他拉着跑,把自己怀里的符纸一股脑向后甩去。 跑出好一段距离后,牵着她的谢玟与停下了:“前面没路了。” 江知丢出最后一张黄符,脆声道:“既然跑不了,那就打。” 姚梦追上来,眼眶里盛开了一株曼陀罗花,花香骤然浓烈:“怎么不跑了?” 谢玟与反手掷出铜铃,铃铛剧烈晃动,叮叮当当的声音抵消了花香的迷幻效果。 “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江知感觉脑海里一片清明,就连烧血之后晕晕乎乎的副作用也消失了。 “来不及,我晕得太快了。” “确实快。”江知挡住姚梦召唤出的藤蔓,手臂发出“呲”的一声,还好只剩下骨头了,不然这么一挡,手臂怕是鲜血淋漓。 谢玟与摊开手,掌心空空,然后五指一握,一截枯枝出现在手里。 江知额头上冷汗直冒,响声愈来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再也扛不住而断裂开来。 “闪开。”谢玟与出声。 话落,枯枝活了。粉白的花苞从枝头炸开,一朵追着一朵,开满整根树枝,开成一把花做的剑。 他扬手,挥剑。剑锋掠过,片片花瓣洒落,藤蔓一触及花瓣纷纷断裂、枯萎、坠落。 手腕一转,挽成一道剑花,洒下的不再是花瓣,而是完整的、开得正盛的花。姚梦被花围绕着,她想用藤蔓破开花的囚笼,可藤蔓一碰到花就像被吸去生气一般,失去攻击力。 花剑刺入姚梦的心口,她倒了下去。 花香消失了,铃铛停止响动,世界仿佛静止了。 “喀——” 面前的一切碎成碎片,第二层幻境也碎了。 江知摸着心口长呼口气,还好自己有个搭档,不然自己就算自己能破除第二层幻境,也是要以自己的生命做赌注的。 “你确实还挺厉害的。” “那是自然。”谢玟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方锦帕,小心地擦她脸上被烟熏出来的灰。 帕子是温热的,还带着莫名的香气,她不自在地偏过头,又后退了好几步,到一个谢玟与碰不到自己的距离后才提起裙摆,往脸上胡乱抹一番。 “这里。”谢玟与走过来,看上去又要给她擦脸。 江知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用了不用了,脏就脏了,你不要给我擦脸了。” 谢玟与点点头,将锦帕塞回自己的衣襟里,低头看着衣摆上的暗纹,没再说话。 一时间二人谁都不再说话,有种诡异的沉默。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很久,远处传来几句谈笑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这月领了月钱我就走,这府里太瘆人了。” 是方府里的丫鬟,江知“嘘”一声,示意谢玟与别再开口,竖起耳朵听。 “是啊是啊,越来越怪了。夫人那脸白得很,哪像正常人?” “我看她就是个妖怪。老爷本厌弃她了,受宠的是西院那个,自从她贴身侍女发疯死在花园里之后,老爷就回心转意了,再也不去西院了。”女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音量变小不少,“我看那侍女根本不是发疯自杀的,就是她害死的。” “你说的有道理……天那,从小长大的丫鬟都下得去手,倒是可怜小姐了,老爷现在在床上病得起不来,亲生母亲又是这般人……” 脚步声、交谈声越来越小,说话的两人走远了。 江知本想追上去继续偷听,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姐姐,你是谁啊?我怎么从没在府里见过你。” 循着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岁的女童。 与她在京城里见过的其他小儿不同,这女童瘦得夸张,身上只有薄薄一层皮,隐约还能看出骨头的形状。瞳孔大得不正常,眼白聊胜于无,看上去漆黑一片。 这小孩真是奇怪,看到自己只剩骨头的手臂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上前搭话。 江知思索一番,还有一个重要的的人自己并没有见过,不如趁此机会,让这小儿带自己去见方定远。 她把自己漆黑的手背在身后:“我是定远的朋友,听说他最近病得很重,特意来看望他的,贵府实在是有些绕,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地方。” 这完全就是在睁眼说瞎话,方府虽说不上小,但绝不是什么七拐八折、九曲回肠的地方,怎么会迷路。 可面前只是一个不过四岁的女娃娃,她怎么能分辨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只知道她阿爷的朋友来看望阿爷了。 “我知道阿爷在哪里,你们跟我来。”原来她就是刚刚丫鬟提到的方定远和方夫人的孩子。她冲他们招招手,示意二人跟着自己。 一处小院出现在眼前,与姚梦的院子相比,这个更大,空气里都是苦涩的药味。 女童捂住鼻子,露出的眼睛里装着惆怅:“自从阿爷病了,每天都要喝好多又黑又臭的药。为什么喝了这么多药,他还是躺在床上。” 江知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因为你阿爷还没好,等他身体好一点,就能下床了。” 女童点点头,推开房门:“阿爷就在里面了,你们去看吧。” 房里的药味比院中更甚,一进去就像泡在一个巨大的中药坛子里,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6、幻境(三) 层层叠叠的纱帐之中,隐约映出人影。听到门口的响动,纱帐里的人抬起身子,苍老又虚弱的声音响起:“把药拿走,我不喝。” 桌边一碗已经冷掉的中药,还是满满一碗,显然是没有喝过的。 看来是把自己当作府里的丫鬟了,江知点头应下,拿起药碗往外走,到门口脚步停下,只是把门关上,并未出门。 门外女童的身影不见了,小孩都讨厌药味,在这漫天苦涩中呆不久倒也正常。 方定远不再出声,像是又睡过去了一样,浑然不知房中两人隐匿在黑暗里,静静凝望着自己。 江知腰上的玉音震动一下,她抬头看去,谢玟与目光停在玉音上,指尖无声敲击着目前浮动的金色暗纹。 -谢玟与:你怀疑这次花妖在方定远身上? 前两层幻境里都是找到花妖所在,然后将其击败,所以他下意识以为江知来找方定远是怀疑在这一层幻境里花妖藏在方定远身上。 -走无常733:没有啊,我只是想看看方定远长得如何。 玉音安静了好半晌,就在江知以为谢玟与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玉音又震动了一下。 -谢玟与:如何? -走无常733:什么如何,我又不能透过这些纱帐看到他长什么样。 -谢玟与:那你这么还呆在这里,不出去? -走无常733:方定远是重要人物,在他身边肯定比在外面像个无头苍蝇乱转有用吧。而且他总会睡着吧,等他睡着之后我就掀开帐子,一窥芳容。 上两层幻境里,花妖附身的方夫人和姚梦都与方定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他是重要并不是空穴来风,但后面“一睹芳容”这般流里流气的说辞,看得谢玟与莫名烦躁。 -谢玟与:你就这么想看他长什么样?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方定远都那么对待方夫人了,方夫人还没离开他,甚至利用曼陀罗来确保他回心转意。江知实在好奇方定远究竟长什么样能让方夫人如此痴情。 谢玟与在玉音上几近质问的语气让她一阵无语,从没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话!气冲冲地把玉音挂回腰间,无论再怎么震动都没拿起来看一眼。 他意识到自己惹江知生气了,连忙在玉音上给她道歉,玉音已然挂回腰间,不看。轻声走到面前,她把头一转,留给谢玟与一个背影。 屋内无端起了一阵风,纱帐吹得层层掀起。帐子垂落间,露出榻上男人的脸——双鬓如雪、皱纹满脸,但五官英气,年轻时肯定风姿绰约。 江知有些疑惑,门窗紧闭,这风来得蹊跷,她回头看向谢玟与,只见他指尖金光环绕,原来这阵风是他召来的。 见她回头,谢玟与指尖的光暗淡下来,风随之停下,他指指玉音。 江知一向是小孩心性,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就算不起这阵风自己也不会冷落他很长时间,何况他还为了哄自己起了阵风。 拿起玉音,在几条长长的道歉的话之中,最后短短几字格外显眼。 -谢玟与:怎么样? 她回想起方定远的模样,诚实回到:不错。 谢玟与面色僵硬,按动字符的手也慢下来,半晌才打出四个字:眼光真差。 江知正想和他理论一番,门突兀地打开了,是方夫人,她来看方定远了。 好在自己和谢玟与躲在暗处,方夫人的目光又没有一刻离开床榻上的男人,一时没有注意到两人。 她先是在自己手臂上画了个隐身咒,又抓起谢玟与的手,在他的掌心上也画了一个。 掌心上激起一阵痒意,就算她的手指离开了手心还觉得痒。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盖过了那阵难以抑制的痒。 方夫人捧着一碗药,看颜色和桌上那碗放凉的中药是同一种,还在冒着热气。 她把碗搁在桌上,探手掀起那层层叠叠的纱帐,拢至一旁。然后侧坐在床边上,拿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吹口气确认不烫后把勺子送至方定远唇边。 “定远,起来喝药了。”语气温柔,还带着几分眷恋。 方定远的唇死死抿着,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没有喝下一滴。 方夫人拿出帕子,小心地擦干流出的药,道:“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不肯喝药,要我去给你找几个蜜饯吗?” 方定远冷冷看着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江知好奇地看向方夫人手里的药,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她的目光一直在方定远身上,倒没有注意这个近在眼前的东西。 她指尖轻点,一滴乌黑的药汁从放凉的那碗药上腾起,从方夫人背后绕过,悬停至自己眼前。她轻扇闻了闻,正常的中药味下隐藏着一股极淡的特殊味道。 是红鸾散!入口清甜,片刻后五脏俱焚。 她面色一变,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谢玟与,为了不让房间里的剩下两人听到动静,还是用玉音传递的。 见他点破,方夫人干脆不装了,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方定远嘴角轻动了一下:“为什么?” 方夫人面色扭曲起来,大笑几声之后道:“你说为什么?你宠妾灭妻,让我在府里地位全无,几个卑贱的仆人都能嘲笑我,我不该恨你吗?你不该死吗?” 方定远剧烈挣扎着想起身,可他身体实在虚弱,还未起身就喘起粗气,只得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开口:“我已经和你解释了,那不是我本意。姚梦她有问题,是她蛊惑了我!是她!”后面几句音量骤然变大,用了自己身上仅存的气力。 方夫人脸上表情有些狰狞,大吼出声:“蛊惑?你要没有那个心意怎么能被她蛊惑?我后悔自己没有早想明白这一点,还等着你回头。那段时间我求神拜佛,京城里里外外的神庙我都跪了一番,祈求你回心转意。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有个老道找上门来,给了我一包种子,告诉我只要把种子种下去,等它长好就能实现我的愿望。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但当时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起初它生长得很好,就在将要开花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开始枯萎了,怎么救也救不活。当然,它最后还是开花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让它开花的吗?” 方夫人说到这里,表情有些痛苦,她没有等方定远回答,继续说道:“是小桃,是她在花园里自杀了。她的血溅在花瓣上,染红了曼陀罗。然后本来要死的花就活了,开得比之前还好了。我就算再蠢也看得出来这花有问题,那个老道有问题,但我回不了头了,回不了了!” 她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尖叫:“小桃死了,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死了。为了一个负心人,我失去了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那时我的愿望就变了,我不再想让你回心转意,我想让你去死。花开了,我的愿望实现了,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已经离死不远了。” “但是太慢了,慢得我没有耐心了。所以我决定亲手送一程。” 说完,她右手捏住方定远的下颌,染着蔻丹的长指甲掐进他那因年老松动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痕。左手端起药碗,碗沿抵在他的唇边。 方定远原本咬得死紧的牙关,因为吃痛松动了一刹,有些药汁顺着缝隙灌入喉咙,有些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颌。 “呲——” 刚熬好的药汁放了片刻就被端过来,还是滚烫的,接触药汁的皮肉先是泛白,然后变红。 脸颊被烫得起了泡,划出血痕的皮肉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模糊的颜色。白气从接触的地方一股股升起,恍然间还闻到了熟肉的气味。 他想挣扎,可原本柔弱的方夫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按住了他,他无法挣脱,只能呜咽着,任由她把滚烫的毒物送入自己嘴里。 一碗药灌完,方夫人把碗放回床头,用袖子擦了擦他嘴上的药渍。 方定远整张脸几乎都被烫熟,有些地方红肿着,有些地方溃烂着,被袖子一擦,疼上加疼。 不一会,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吐出,是红鸾散开始起作用了。 五脏六腑开始融化,嘴角、鼻子甚至眼睛都开始往外冒着血,被烫熟的皮肉沾上凉意的血缓解了灼热之感。 发现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之后,方定远开始主动呕血,只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完全没发现后面吐出的黑血之中夹杂了几片碎肉。 终于,他软软摊下去,失去行动力,死在了自己吐出的血泊里。 江知从方夫人开始喂药就不再看了,这并没有什么用。看不见难道还闻不到听不到吗?从房间里的响动以及声音就可以很好地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她觉得方老爷并不无辜,某种程度也称得上自作自受,但这样的死法实在是太血腥、太折磨人了。 她想再吃几粒清心丸,发现自己装药丸的小袋子不见了,估计是丢符纸阻挡姚梦的时候顺手丢出了。 没了清心丸的帮助,江知烦躁异常,一旁的谢玟与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手抚上她的脊背,舒适的感觉自脊背散开,慢慢抚平了内心的烦躁。 方夫人做完这一切向门口走去,打开房门,要离开这个房间。二人本想跟上去,却见方夫人停在门口不动了。 门口处有一个女童,是带江知和谢玟与找到方定远的那个。此刻她眼中含泪,本就诡异的面孔更加骇人。 “阿娘,你……你为什么要杀阿爷?” 7、幻境(四) 方夫人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女童投向房间里的视线。 已经太晚了,女童早就看到了床榻上的一片血红以及了无生气的方定远,她脸上有难过、有疑惑,还有害怕。 方夫人没有回答,牵起她小小的手,准备牵着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女童死死站在原地,无论方夫人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你既不愿走,那就留在这吧。”说完方夫人松开手,准备自己一个人离开。 女童眼里含着的泪落下,她用手抓住方夫人的袖子,却触及一片湿润,骤然松开手,手上沾染些血迹。 她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方夫人的袖子,心里涌出害怕,一边往远离方夫人的方向后退几步一边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不是我阿娘……我要去找我阿娘……” 方夫人一把将正在后退的女童拉回自己身边,用手抚摸着女童那张依稀可以看出方定远影子的脸,语气温柔:“阿娘就在这里啊,我就是你的阿娘啊。” 女童瑟缩起身子,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不是……阿娘不会这么对阿爷的……我要我真正的阿娘……” 不知哪句话触及了方夫人的逆鳞,她神色一变,原本轻抚的手骤然用力,女童只觉面上一疼,疼痛让她失去了本就不多的理智,开始大声哭喊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刺激着方夫人的耳膜,戾气丛生。方夫人的手原本是摸,接着变成了捏,最后在令人烦躁的哭喊声中变成了掐。 指尖划过细嫩的面皮,划出蔻丹一般颜色的痕迹,冒出几粒大小不一的血珠子。 “我不要阿娘了,阿娘坏!我要去找阿爷!” “好啊,我这就送你去找你的阿爷!”方夫人的手从她的脸上拿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女童的双手剧烈拍打着掐着她的手,可惜她年纪小、力气也小,这样的反抗根本没有什么用处。脸色开始涨红,嘴巴不自觉地咧开,拼命汲取氧气。 江知不忍再看下去,她从阴影处现身,手往方夫人掐人的那只胳膊上一劈,方夫人痛呼一声,松开手,江知马上将女童扯离方夫人的身边,护在自己身后。 方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谁?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女童的脖颈处已经出现一圈红痕,此刻正在江知身后喘着粗气。江知拍着女童的背为她顺气,道:“你杀你夫君,我可以理解,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你一直在这个房间里面,你想干什么?” “你放心,我和方定远没关系,否则早在你毒杀方定远的时候就出手阻止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你刚才不阻止我杀方定远,为什么现在阻止我杀方莲?” 原来他们的孩子叫方莲,是个好名字,看得出方夫人曾经对这个孩子给予厚望。 江知不免有些唏嘘:“方莲,这么一个好名字,你曾经也很喜爱这个孩子吧,怎么现在就要杀之而后快了呢?她又不像方定远一样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对啊,她什么都没做,是最最无辜之人,但她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方夫人眼中片刻难过,只有片刻。 “若是没有她,在我发现方定远和姚梦奸情的时候我就会走。可是我有这个孩子,如果我一走了之,一个孩子能在这个府里面活下去吗?为了她我只能留下来,只能祈求方定远回心转意。” 江知冷笑出声:“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无辜,说得好像你留在方府里蹉跎度日都是为了这个孩子一样。难道你不能带着方莲一起走吗?留在方府的大部分原因是你舍不得抛下和方定远的感情,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个孩子吧。” 方夫人被江知所言激怒了,她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簪子的尾部被磨得很尖,就算只是轻轻一碰,也能刺破皮肤,鲜血淋漓。 簪子冲着江知的脖子袭来,速度很快,快得只能捕捉到片片残影。 那截刺进姚梦心口的枯枝出现在谢玟与手上,枯枝打了方夫人拿着簪子的手,簪子坠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想捡起簪子,江知忙扔出的铜钱击中她的腹部,铜钱灼热,冒出阵阵黑烟,疼得方夫人整个身子都弯曲了。 “你……你胡说……我分明是……分明的是为了孩子……我什么时候为自己考虑过。”方夫人疼得直吸气,两只手在小腹上揉搓着。 谢玟与提起那截枯枝,走到她面前,似是要给方夫人一个痛快,江知拦住他:“我还有话想对她说。” 谢玟与点点头,枯枝化作一股金色的烟,消失在手中。 江知看向有些狼狈的方夫人,道:“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吧,你并非一点错都没有。你只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小桃的死和你有关,甚至可以说你是最直接的原因。” “你胡说!小桃死都是因为方定远!”方夫人眼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十分狰狞。 “方定远有错,但若不是你执着得不愿放手,若不是你把妖物带回来,她会死吗?”江知顿了顿,“现在你杀方定远,杀方莲的理由都是给小桃报仇,但凭心而论,小桃真的恨他们吗?” “她怎么会不恨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小桃怎么会死?!都是他们逼死了她!” “你忘了吗?小桃是自愿献祭给曼陀罗的,没有谁逼她,她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江知一字一句地说“亲自咬破了自己的手腕,任由鲜血散在花瓣上,自愿成为了养料!” 方夫人不再理腹中的剧痛,原本捂着肚子的手猛然松开,两步冲上前,五指握拳,想冲上去给江知几拳,让她不再说话。 可拳头还没落下,几条金色符咒无声缠上方夫人的手腕、腰肢、慢慢包裹住了她整个人。 拳头高高扬起无法落下,她停在原地,失去了行动的资格,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不是被谢玟与的金色字符困死在原地。 江知撇撇嘴:“我自己也可以躲开的,根本不用你出手。” 谢玟与在空中画了几道符咒,金色的光顺着指尖流淌:“我知道你厉害,但我担心你,所以才忍不住出手。” 画完后他挑眉看向江知,手中枯枝直指跪在地上的方夫人,道:“我看你再怎么和她说她也不会改变的,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层幻境了,杀了她就能回到现实了。” 江知低头看看自己,自从跌入幻境后一直是透明的身体不知从何时起拥有了轮廓,回头看,甚至有一道浅浅的影子印在地面上。 确实,自己即将拥有实体,这证明这确实是幻境的最后一层。 依据前两层的经验,只要杀了这层环境里花妖附身之人,幻境就会碎掉。 方夫人杀了方定远,甚至还想杀死自己的孩子,这般戾气,一定是被花妖附身了。 “动手吧!”她听到谢玟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伸出双手,十指焦如黑炭。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丹田里残存的真气涌动,顺着筋脉从心口流向指尖。 手指上的黑色开始片片脱落,露出里面完好的、新生的皮肤,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脉络。 股股外泄的真气凝结成红线,在新生的掌心上游走,一圈、两圈……直至红线缠满整个手掌。 江知猛地睁开眼,红线在她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破空而出;速度之快,肉眼只能捕捉到红色的残影。 却不是向着方夫人去的,而是直冲着她身后的方莲! 谢玟与还没反应过来,红线已至方莲喉间,绕颈一圈,轻轻一收。 “喀——” 极轻的一声响起,方莲的头断了,随着“砰”的一声跌落在地,接着她的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红线收回,消失在她指尖。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掉在地上的头开口说道,那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音,而是她熟悉的姚梦的声音。 江知满意地看着自己新长出的那双骨肉匀称、纤细修长的手:“自是因为本小姐聪明!” 从进入第三层幻境起她就疑惑,这个幻境里的花妖未免太弱了。 一开始还可以用要隐藏身份不能使用法力来解释,那后面呢? 被她的铜钱一砸,疼得面色发白,蜷缩在地上缓了好久;被谢玟与轻而易举地困住,失去行动力;这真的和那个血色蝴蝶以及能控制藤蔓的姚梦是同一只妖吗? 不,一定不是! 在这个幻境里只剩下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方定远和方莲。 丫鬟只是提供信息的,自己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肯定不是;方定远已死,也不可能是他;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方莲。 方莲才是这层幻境里被曼陀罗附身的人! 是她把自己带到这个房间里,让自己看到方夫人杀死方定远;是她出现在方夫人面前,出言激怒方夫人对自己下手。 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自己怀疑方夫人才是这层幻境里的花妖,引得自己对方夫人出手。 如果真如她所愿,红线斩断了方夫人的脖子,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曼陀罗的养料。 江知掌心窜出一团火焰,燃烧的手掌贴在地上的头颅上,火热与冰冷相触,发出“嘶——”的一声长响。 面颊开裂,裂纹像蛛网般蔓延,眼前所见全被细碎的纹爬满,一声脆响,面前的一切顺着纹路剥落。 一道亮眼的白光袭来,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面前杂草丛生,灰尘漫天。 “幻境破了,回到现实世界了。”是谢玟与的声音,“还好你没听我的话对方夫人下手,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知下意识把手伸进衣襟里去摸范无咎送给自己的那块玉。就算隔着帕子,也能感受到玉的热量。 还在幻境里面吗? 不对,在幻境里的时候,那块玉就算烫也没有像现在一样烫。 “他可探鬼物。”范无咎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是花妖!而且根据玉佩的滚烫程度判断,这花妖现在离自己很近! 8、幻境(五) 谢玟见她一直沉默不再说话,道:“怎么不说话?” “还没结束。”江知把包裹着玉佩的手帕解开,忍着灼热把玉佩贴在心口,以便自己能实时感受到玉佩热量的变化。“我们还没找到现实世界里的花妖。” 话音落下,墙角漫出丝丝黑雾,地面里响起细碎的崩裂声,暗绿的藤蔓自砖缝间钻出,无声靠近两人。 谢玟与正色起来,他靠在江知身后,那截枯枝横在胸前:“繁花,开!” 几朵细小的花苞从剑柄处生长,接着缓缓盛开,随着谢玟与的动作落下粉白的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洒落,触到黑雾的刹那,雾气减淡。 原来那把剑叫“繁花”。从谢玟拿出那把剑开始,江知就对这柄剑充满好奇——它在未注入真气时像路边随手捡到的一截树枝,注入真气后却繁花似锦、美不胜收。 真的太美了!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谢玟与,你这把剑是哪来的?” 谢玟与一手拿着繁花,另一只手指挥着花瓣飘落到越靠越近的藤蔓上:“好友所赠。” 江知双手被红线缠满,随着她的一声低喝,指尖红线如蛇游出,缠上藤蔓、绞碎藤曼:“哪个好友啊?能否代我问问怎么才能得到一把这般漂亮的剑。” 谢玟与沉默半晌,道:“我不记得了。” “什么?” “只记得是好友所赠,不记得那位好友的面容、声音、就连性别也忘记了。” “不想说就不说,你拿出这么一个烂理由糊弄谁呢?”江知十指翻飞,红线所过之处,黑雾驱散,“谁稀罕你的那把剑!” 曼陀罗在现实里的法力远不如在幻境里强,才过半晌,府中一片清明。 繁花的花朵消散,化成几粒细小的尘微,谢玟与握紧变回树枝的剑,递到江知面前,道:“你喜欢这把剑?我可以送你。” 语气淡淡,她却听出了几番施舍的意味,胸中涌起一团火,激得自己一把把他手中的剑打落在地。 “谁喜欢你的破剑,本小姐的法器比你这把剑好一千倍,不,一万倍!” 她晃晃手,白皙的手掌在红线的对照下,愈发显得白得晃眼:“这是缚灵丝,上等法器!” 又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板,道:“这可是开过光的铜钱,虽不如缚灵丝珍贵,但也算价值不菲,总之,比你的树枝要好得多!” “所以——本小姐不稀罕你的那把破剑!” 谢玟与没有反驳,蹲下来把地上的繁花捡起:“这剑没有真气之时太过朴素,确实不太适合你。” “没错,配不上我!”说完打量起四周,奇怪的是,府中异常安静,要不是心口的那块玉还烫得厉害,她都要觉得这花妖已经被自己弄死了。 曼陀罗花,主蛊惑人心,战斗力十分一般,更何况自己破除幻境一定也给它带来了不小的损伤。 如若花妖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江知可以保证自己将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它。 但这花妖也不是个蠢的,刚刚放出一点法力试探她和谢玟与,确认了自己打不过就干脆藏起来。 缚灵丝划过府中每个角落,没有异常,江知烦躁地抓了抓头:“藏哪去了藏哪去了?有什么好藏的,出来打一架不好吗?” “一出来就要被勾魂,只要是个有智商的东西,就不会出来的。”谢玟与在一旁冷眼旁观,“喊多大声都没用,要想办法逼它现身。” “那就逼她现身!”那几枚铜板还在手心里,江知五指收拢,破裂声自拳中传来。 铜钱被捏碎成齑粉,抬手一扬,粉末漫天飞扬,无声无息地洒满整个方府。 角落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声。花妖自阴影中踉跄现身,妖身在金粉的侵蚀下无处遁形。 不是姚梦那张一股子魅气的脸,也不是在幻境里出现的植物化的那张,而是方莲的脸。 花妖占据了方莲的身体,这就是她来到方府的目的。 妖,体内存有妖气,妖气会渐渐腐蚀躯壳,躯壳会渐渐变得破烂不堪,最终无法使用。 所以每个妖都会定时更换躯壳。 于是花妖来到方府,引得方定远变心,并指导方夫人栽种下曼陀罗,然后再让方莲亲眼看见自己的阿娘杀死了她的阿爷。 让她终日处于花香之下,在杀意与恨意下成长,成为自己亲手培养的、最适合容纳妖气的躯壳。 江知想起方定远临终所言,那句自己是被蛊惑的犹在耳边。 第二层幻境里,姚梦说自己破费了一番功夫,这番功夫究竟指的是方定远看中姚梦的美色而变心;还是姚梦使用妖力,控制了方定远,让别人误以为他变心了。 答案不得而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花妖因为一己私欲,毁了小桃、方莲的人生。 想起在小院中咬破手腕,流血而亡的小桃;想起本是最纯真的年纪,现在身体却被妖侵占的方莲,她心中怒气汹涌。 无论是为了完成地府的任务,还是为了死去的小桃和方莲报仇,自己都绝不可能放过这个花妖。 缚灵丝暴长而出,刺入花妖的心口。花妖浑身一震,方莲的人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互相缠绕的藤。 它嘶声尖叫,砖缝里原本的嫩芽剧烈生长,从地底涌出,疯狂抽打着四周,廊柱应声而碎,砖石横飞。 荷包里剩余的铜钱全部飞出,在江知身边急速飞旋,冲着她来的藤蔓、砖石被尽数弹飞,叮当脆响不绝。 她纹丝不动,五指缓缓收拢,缚灵丝在她指间越缠越紧,同样,刺入花妖心口的丝也越来越紧。 花妖的挣扎渐弱,身躯开始寸寸崩裂。 “不——”声音还没完全落下,整个妖身炸开,只剩下一小株半透明的曼陀罗花。 是这花妖的魂魄。 江知拿出谢必安之前给她的锁灵囊,将魂魄装入其中,冲着远处的谢玟与大喊:“还看什么呢?收工啦!” “这般厉害。”谢玟与笑得眉眼弯弯,“还好我没出手,要是帮了你岂不是又要哼哼道‘我自己也可以’?” 江知没说话,谢玟与也不觉尴尬,他指着锁灵囊道:“给我吧。” 江知点点头,把装着花妖的袋子递给他,谢玟与不知道的是,与锁灵囊一齐递来的还有一张黄色的符箓——这张符比江知荷包里的厉害,而且只有一张,被她珍藏起来,不与那些普通的放在一处。 所以没在第二层幻境里为了阻止姚梦追上来顺手甩出。 谢玟与刚刚摸到锁灵囊,符箓爆炸。 他一只手被炸得皮肉翻卷,鲜血直流,再也使不上力气,无力得垂在一旁;另一只手捂住伤口,道:“你干什么?” 还未被江知收回的缚灵丝再次暴长,将谢玟与缠绕起来,慢慢把他包成了一个红茧。 做完这一切后缚灵丝才缓缓收回,安静地缠回指间,转瞬消失。 她垂下手,看着被缚灵丝紧紧包裹的“谢玟与”:“你不觉得自己的伪装漏洞百出吗?” 刚到方府时,谢玟与对她是淡淡的疏离,这才符合是正常人对刚见面、还不熟悉的搭档的正常反应。 进入幻境之后就变了,谢玟与说自己担心她,埋怨她照顾不好自己,甚至还拿出帕子给她擦脸。 这太亲密了,亲密得像是两情相悦的恋人。 但两人并不是这种关系。 一开始她以为谢玟与是生性风流,看到个貌美的姑娘都会这样做。 本下定决心离他离得远远的,但看到繁花极美的那一剑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一柄剑对于习剑之人是何等重要,问他剑的出处,毫无疑问是一种非常冒犯的行为,一般人早该拔剑相向,再不济也要骂几句。 可谢玟与既没有给她几剑,也没有骂她不知好歹,而是把繁花递给她,说自己可以送给她。 绝对有问题! 尤其是花妖变成飞灰之后,心口处的玉佩虽然变凉了一点,但总体而言还是烫的。 杀花妖时,他全程摸鱼,到底是因为知道自己厉害所以才不出手,还是根本不舍得伤害自己的本体呢?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因为自己识破了花妖的伪装,“谢玟与”的光洁面庞上出现几个窟窿,露出底下方莲稚嫩又带有几分诡异的脸。“在第二层幻境里面,你为什么要帮我?” “就算我不出手,你难道就走不出这层幻境了吗?你那烧血之术可伤了我不少元气,再来一次,我会直接被你烧死,根本没命开第三层幻境。”浑厚的、尖细的、稚嫩的三种音色混在一起,让人听不真切。 “我自己出手破开幻境,不仅可以保证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小,还能收获你的信任,何乐而不为呢?” 红茧收紧,花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渐渐流失,满身妖气从身上的窟窿处溜走。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江知:“你说我的伪装漏洞百出,是为什么?” 自己战斗力并不算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玩弄人心的本事。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完全符合谢玟与的性格,不会出一点差错,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江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花妖大笑起来,三种不同的音色叠在一起:“你说你们是第一次见面?不……就算他……但……” 花妖的话还没有说完,红茧收紧,缚灵丝勒进皮肉,骨骼挤压得咯吱作响,这种疼痛让它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从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 骨骼碎裂,血肉被挤压到极限,茧安静下来,里面只余一株半透明的曼陀罗花。 把红茧里的另外一缕半透明魂魄放入锁灵囊后,真正的谢玟与出现在眼前。 他紧闭双眼,眉头皱着,嘴巴抿起,看上去陷入了一场苦战里。 江知本想用几粒清心丸唤醒他,摸到空空如也的荷包才想起清心丸早在第二层幻境里就不翼而飞了。 只能让他受点苦了。 这样想着,江知从头上拔下簪子,然后刺进正在昏迷的谢玟与的肩膀。 尖锐的疼痛自肩上传来,深陷梦魇的谢玟与被疼痛唤醒。 他看看自己汩汩冒血的肩膀,又看看江知手上尾部明显血红一片的簪子,疑惑道:“发生什么了?” 江知拿起他的衣服下摆,擦干净血迹之后才戴回头上,冷哼一声:“你好菜。” 语气说不出的嫌弃。 9、人间 谢玟与一脸茫然地从地上坐起来,肩膀上的洞虽然不大,但也往外渗血,几朵红花在肩上盛开,越开越艳。 他从怀里掏出锦帕,下意识想用这帕子堵住伤口,让血不要再冒出来染红衣裳。 江知脸色一变,那帕子分明就是幻境里的“谢玟与”给自己擦脸的,沾了自己脸的东西,怎么能碰血液这种脏污的东西呢? 没等到谢玟与将锦帕按到伤口上,那帕子就被江知一把夺过。 谢玟与不明所以:“这是干什么?” 江知道:“在你身陷幻境里没醒来的时候,花妖在这东西上下毒了,我这是救你。” 让她说出真实原因,这是不可能的,随便编一个糊弄过去吧。 谢玟与点点头,没有怀疑她。 伤口汩汩冒血,自己又离得近,慢慢地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这个洞是自己用簪子捅出来的,虽然是为了让他清醒过来,但总归不太好。 何况他用来擦血的锦帕还被自己抢走了。 这样想着,江知掀起衣摆最外面的一层,露出里面白色的衬布,双手一扯,撕下来一个布条。 她伸出手,声音清脆:“自己擦。” 谢玟与接过来,按到了自己的伤口之上,血很快浸染白色。 “过了这么久,血还没止住,你这簪子上抹了什么?” “毒药啊。” “……” 见谢玟与沉默了良久,江知才笑嘻嘻开口:“你不是无常吗,毒药对你的影响不会特别大吧?而且我这是为了救你,理解一下。” “没事往簪子上抹毒干什么?” “自保而已。”江知看谢玟与没做声,以为他不相信,又开口解释,“我爹是京城首富唉,我还是他的独女,多少人想绑了我去敲诈他一笔。” 谢玟与问:“你爹没派暗卫跟着保护你吗?” 江知轻嗤一声:“有啊。不过他派的那些都没我厉害。” “口气不小。” “实话实说而已。”江知见白色布条上的红不再扩大之后,方拿出装着花妖灵魂的锁灵囊,丢给他,“你拿着这个去地府交差吧,我还有事要办,不和你一道回去。” 这里正处京城郊外,只需直直地再往前走十里,就能进入京城。 换句话说,只要再走十里,她就可以回家了,可以去找她的阿爷阿娘了。 “带上我吧。”谢玟与猜出了她要干什么,并没阻止,“无常都是两两一组,我若是提前回去了,阎王一定会问你去哪了。” “我向来胆小,做不到欺瞒顶头上司,可我若是实话实说,下次勾魂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不会管我了吧。为了我以后勾魂的安全率着想,带上我吧。” 这话说得十分走心,想想自己带上他也没什么坏处,点头应下。 两人从郊外一路走到京城,小路变宽,四周也热闹起来。 这里是江知自小长大的地方,沿街而立的阁楼、随处可见的摊贩,她生出了一种错觉——好似自己从没离去。 “接下来去哪?”谢玟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将她翻飞的思绪拉回。 “往左走。”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即使闭着眼睛,听路边小贩的吆喝声都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很快,就到了江府,她的家。 朱红的大门敞开,门前两盏白纸灯笼高悬,白幡自檐角吹下,随风飘扬。院里摆满花圈挽联,正中设有灵堂,白烛成排,香烟缭绕。 这场白事已然到了尾声,宾客都已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主人家。 年老的男人在灵堂里,眸光穿过烛火看摆好的灵牌,泛着泪花,这是她的阿爷——江柏年。 一位夫人坐在楠木椅上,手中用来擦泪的帕子湿哒哒的,这是她的阿娘——王素节。 才几日未见,阿爷阿娘看上去却苍老不少,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头上白丝也增多了。 江知强忍泪意,开口说话时还是带着几分哽咽:“阿爷阿娘,你们别哭了。”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知知?是知知的声音!”王素节不再抹泪,她站起来,张望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 失望袭来,她的泪不自觉汹涌:“我怕是害了梦魇,刚刚听见知知的声音,还以为她回来了,还以为她还没死。” 江伯年走过来,把夫人拥入怀,道:“等办完知知的丧事,请个大夫来吧,给你开两幅安神药。” 江知就在父母跟前,但因为自己目前身份是无常,父母根本看不见自己。 她急得团团转,但又无可奈何,眼泪一个劲地打转:“怎么办怎么办,他们看不到我!我要怎么告诉他们我还能回去,别为我伤心了……” 谢玟与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垂泪,想摸摸拍拍她的背安慰她,又觉得于理不合,硬生生将伸出一半的手收回。 这一举动,让挂在腰间的锁灵囊暴露在她眼前。 这里面装着花妖的魂魄,那个把方莲当躯壳的花妖。 对啊,花妖能找个躯壳,自己为何不可以也找一个? 院内传来一阵响动,是只黑猫来觅食了。江知心下一动,整个人化成一缕烟飞向那只猫。 谢玟与比她的速度还要快,她还没钻入黑猫体内,就被繁花一剑打回实体。 不过繁花并未灌入真气,打在身上不痛不痒。 江知有些恼怒:“你拦我干什么?” “不可侵占他人身躯。” “这不是人,是猫!” “猫也不可侵占。” “我不是侵占,是借用,借用!”江知解释道,“和我阿爷阿娘说两句就走。” “这不符合地府的规定,抱歉,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必须阻止你。” 繁花盛开,她意识到谢玟并不是说说而已。 她一面在心里吐槽谢玟与迂腐,一面开口反驳:“黑白无常在我寿数未尽时就勾我魂难道符合地府的规定了吗?要不是他们我们一家现在还是其乐融融的,怎会现在阴阳两隔?” “我也没见他们受什么实质上的惩罚,可见地府的规定就是个摆设!” 谢玟与愣了一瞬,在此之前,他不知道江知生魂错勾。想来她一定死得突然、死得蹊跷,不然也不会闹着回去。 看她长相,正直青春年华,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时光,就因为黑白无常的过失,没了。 以后再也不能回到阳间,只得在这阴间地府里打转。 再看看她留着泪的父母,女儿的离去给他们的伤害不小,眼睛红肿,眼下乌黑一片,皱纹爬满,一身珠光宝气也掩盖不了面色憔悴。 “你……”他唇微张,却不知道说什么。 灵堂里剩下的人泪眼婆娑,这般浓厚的哀伤好似也影响到了他。 默了一瞬,繁花枯萎。 “谢谢。”江知知道他不再阻拦了,道声谢后就化为一缕烟钻入了黑猫体内。 她跑入灵堂,跑到王素节的脚下,蹭蹭她的衣摆。 王素节低头,见脚下的猫也眼含热泪,道:“你也在为知知伤心吗?” 她把猫抱起来,细细抚摸着黑猫,那双手极温暖,温暖到即使隔着厚厚的皮毛江知也能感受到。 江知开口想叫声阿娘,嗓子里只溢出几声猫叫,刚想钻出来,给自己找个人的躯壳,一道金光包围了她附身的黑猫。 “我施了法,你现在可以口吐人言了。”做完这件事后,他退出灵堂,“我在院子里等你,尽快说完。” 江知点点头,冲着王素节叫了声:“阿娘……”这次开口不再是猫叫,而是自己的声音。 王素节一愣:“我怎么好像又听到知知的声音了?” “阿娘,不是好像,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们了!”江知说得极快。 “伯年……你听到了吗?”王素节怕是自己伤心过度,出现幻觉,急着向自己的丈夫确认。 江伯年:“听到了……好像是从这只猫上传来的……” 见父母都看向自己,江说道:“就是这只猫,我现在就是这只猫!” 江伯年踉跄地伸出手,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切都模模糊糊,只余那抹黑色无比清晰。 “知知?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颤抖。 王素节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黑猫放到江伯年手上,擦干净眼泪,说:“不知道知知用了什么方法回来的,但藏在一只猫体内肯定不是什么正规手段。我要去把常道长支走,不能让他伤害知知。” 常道长,指的是江知的师傅——常青山。 他是个厉害又正直的小老头,平生最爱处理一些妖怪鬼魂作祟之类的事情。 听到阿娘这样说,江知意识到了阿娘误会了,连忙开口解释:“不用不用,我不是妖也不是鬼!师傅不会收我的!” “那你怎么突然死了?就算回来还是在一只猫体内,你的身体呢?” “我突然暴毙是因为黑白无常在勾魂的时候顺手把我魂勾走了……” 她还没说完,王素节就愤愤打断:“荒唐!我说你怎么被石子绊一下就一命呜呼了?!” 江知自知母亲什么脾气,怕她下一秒就要大骂地府、大骂阎王,连忙解释:“阎王自知亏待了我,给了我走无常的身份,让我能在阴间阳间来回。” “不过你们作为凡人,是看不到无常的。为了让你们看见我,只得借用一下这只猫的身体,我不是没有身体的。” 她看出父母的不忍,出口安慰:“我这也算因祸得福,表面上英年早逝,实际上成了无常,拥有无尽寿命呢!” 王素节:“怎能算福?我们一家人如今阴阳两隔,再也不能团聚了……” 江伯年轻轻揽过妻子颤抖的肩,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抚上她冰凉的手背:“我们这一辈子,不都是为了女儿。现在她不仅没死,还成无常了,该为她高兴。” 王素节听出江伯年的话外之意——现在他们表现得越伤心,江知在地府里就会更担心他们,这并不好。 于是她压下心里的难受,装作云淡风轻:“对,说得对,这是好事。” 她的泪落下来,落进黑色的毛皮里。江伯年把她揽进怀里,又把猫一起拢住。三个人和猫,以一种不同以往的方式,终于抱在了一起。 半晌之后,江知从灵堂中出来。脸颊上眼泪被擦得很干净,要不是眼睛还和桃儿般红肿着,丝毫看不出她大哭过一场。 谢玟与靠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见她出来,瞥了她一眼:“说完了?” 她点点头,开口时声音沙哑:“嗯,走吧,该回地府交差了。” 谢玟与倚在树上没动:“缓缓再走吧,不然别人看到你这幅样子,只会觉得我欺负你了。” 换作平日的江知,一定会冷笑一声开口嘲讽“就你那水平,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可现在她刚哭得昏天黑地,脑子疼得厉害,就连嗓子像火烧一般。 于是,她罕见的没有反驳,只“嗯”了一声,模样说不出得乖巧。 10、耳坠 交完任务后,作为走无常——地府的一员,江知只得呆在冥界。 冥界一切都是静幽幽的,往来的魂魄虽也是络绎不绝,但每缕魂魄都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地向前走,赶着投胎去。 忘川河停滞不前,黄泉路万分寂静。 这一切实在是无聊透了,在地府游荡的第三天江知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 于是她偷砍断了一棵树,用小刀把木头削成薄片,找来笔墨细细描绘上图案,一副叶子牌制成了。 牌有了,接下来就是打牌的人了。 她拿出玉音,先是邀请了谢玟与,然后又发给黑白无常。 估摸着地府实在无聊,竟然没有一个人拒绝她的邀请, 不消片刻,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摆满叶子牌的桌子上。 江知指尖捻起叶子牌,手腕轻转,牌便从她手中片片飞出,精确得落在每个人面前。 “这个很简单的,你们听我说就知道怎么玩啦。”她边哗啦啦地发牌,边用简洁易懂的语言解释起叶子牌的玩法。 谢必安懵懵懂懂:“好复杂,这真的简单吗?” 江知笑道:“很简单的,玩两局就行了。” 一旁的范无咎轻嗤出声,谢必安没好气地问:“笑什么?” 范无咎看着谢必安面前的纸币,答:“笑你上赶着给她送钱。” 江知发牌的动作如此熟练,一看就是老手,像赢谢必安这种刚上手的人好比喝水一样简单。 偏生这个人不觉得,听了范无咎的话后,眼中斗志更胜:“我还没打你就知道了?你怎知我不是个打牌的天才呢?” 范无咎无奈道:“那我拭目以待。” 正巧这时江知发完了最后一张牌,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将倒扣在桌面的牌拿起来,一张张理好顺序。 第一局,江知胜。 第二局,江知胜。 第三局,江知胜。 …… 面前的纸币、元宝推成小山,江知的大半张脸被小山掩盖——这些都是谢必安刚刚输给她的。 牌桌上,谢必安颗粒无收,开始之前满满一打冥币现如今只剩薄薄一张。 “胡啦胡啦!拿钱来拿钱来!”江知把手中的牌砸到桌上,牌面露出,俨然是大胡。 眼见最后一点钱也被江知拿走,谢必安面色涨红:“我不玩了!” 范无咎玩味地看着他:“打牌天才?” 谢必安被刺激到了,站起来,留下一句“这种事以后都不用叫我”就噔噔地跑走了。 范无咎在原地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回头的想法,放下手里的牌追上去。 二人一走,剩下江知和谢玟与,两人想打也打不了。 江知看着面前堆成山的钱,又看看谢玟与,想到这家伙确实信守承诺,没告诉容予自己偷偷回家。 她沉思一会,伸出手把面前的小山分成了两个更小的山,用胳膊把其中一座拨到谢玟与面前。 谢玟与没动,甚至没抬头。 她把剩下的钱再拿出一半,放到谢玟与面前。 谢玟与还是没动。 她咬咬牙,算了,自己也不差这点,全给他了! 谢玟与终于有反应了,他撩撩眼皮,说:“怎么?你要贿赂我?” 他一挥手,那一大堆的钱消失不见,看得江知有些肉疼。但她面色如常,还问道:“贿赂你干什么?这是你帮我隐瞒阎王的报酬。” 谢玟与突然向江知发难,一道金光袭来,江知下意识伸手阻挡,随着她的动作,袖子里藏着的叶子牌如雨点一般落下。 他指了指四散一地的牌:“贿赂我不告诉白无常你出老千了。” 江知在很小的时候就迷上叶子牌了,可她牌技不好,十赌九输。自从她获得缚灵丝,在常青山的鞭策下日夜练习,一切改变了。 自己的手指变得无比灵活,这让她出老千都没人看得出来,于是她大赌特赌,把好几个赌坊的家底都要掏空了。 逼得京城所有赌坊只要远远看见她过来,都要紧闭门窗装作歇业,不让她进来。 江知一点都没有作弊被发现了的羞愧感,反而还好奇地问:“你怎么发现的?我技术可好了,那么多赌坊老板都不知道呢。” “当然因为我和你做了同样的事。”谢玟与抖抖袖子,落下一地牌。 江知从地上捡起一张,牌上的刀痕以及上面手绘的图案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在牌桌上寻找一番,马上找到了手上这张的原版。 她捏着两张一模一样的牌说:“我好歹还做了另一幅牌,你直接用幻术变,是不是有点偷懒了?” 谢玟与眼中金光一闪,她从地上捡起的那张就化为一缕黑烟:“我之前所见的叶子牌没有一种和这个一样,想要提前准备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好啊!我说怎么老是输,你们果然有问题!还钱!” 本该走远的谢必安从暗处走出来,他脸上绯红一片,大约是被气的。 江知和谢玟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下一瞬,她抓住谢玟与的衣袖,并肩冲了出去。 谢必安愣了一秒才追上来,“还钱”喊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可无论他再怎么喊,两人都没有回头。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急,两人默契地拐进暗巷,白色的身影从旁边跑过,没有发现躲在角落的江知和谢玟与。 江知探出头,看向谢必安离开的方向,确定他没有再次杀回马枪之后,从巷子里走出来。 暗巷被称作暗巷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又小又黑,刚刚是为了躲人进去,现在人已经走了就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谢玟与却在原地欣赏白无常的跑步姿势,站在原地没动。 江知牵着他衣袖的手没松开,衣袖因为她一扯,带动了谢玟与整个人朝她扑去。 眼看就要撞上,江知却在最后一刻侧身闪开,顺势一掌拍在谢玟与的后背。 这一掌力道不大,但偏偏谢玟与此时脚下正踉跄着,被这一拍,重心全失,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江知低头看他,拍拍手:“你干嘛扑过来?别想占我便宜。” 谢玟与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你要是不扯我,我也不会扑过来。” 江知偏过头,反驳道:“我哪知道你这般柔弱,一拽就倒。” 谢玟与面色如常,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我以为你在上个任务里面就知道了我很柔弱。” 江知沉默了,这个人怎么能如此自然地承认自己柔弱,这和幻境里那个有点臭屁的人是同一个吗? 如果那次不是第一次和谢玟与一道而行,估计都不用到第三层幻境,刚见面就能识破花妖的伪装。 想来花妖还自诩最了解人心,真是可笑。 腰间玉音闪动,将她的思绪拉回来。拿起一看,没有一行没有注明的信息:鬼市,神官耳坠。 江知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不是勾妖魂的吗?神官耳坠看上去也不像个妖啊。” 谢玟与显然也看到了,道:“或许走无常还有别的任务,比如帮助天上的神仙解决一下他们的小麻烦。” 江知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还真是个累活。” 说完,她的手覆在玉音上,缓缓抬起手掌时,玉音表面浮现出一幅泛着微光的地图。上次只是两个红点,这次详细了不少,甚至注明了哪里有山,哪里有河。 江知把头凑近一点:“这玩意升级了?上次没有这么详细啊。” 谢玟与答道:“因为鬼市在冥界。上次你是去凡界,维持玉音的法阵在冥界而不在凡界,玉音自然不能像现在一样。” 江知把玉音挂回腰间,地图已经印在脑海里了,拿在手上也没什么用了。 她凑到谢玟与面前,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那走吧。” 谢玟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现在?你不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吗?” 听到这句话,江知再三确认铜钱、符箓装了满满一荷包才开口:“我没忘什么啊,保命的东西都带着呢。”说完还拍拍荷包,狡黠地笑了笑。 “我没说你忘带东西了。铜钱、符箓,你没忘自己是个道士,怎么不想想道士去鬼市的后果是什么?” 江知被说得一愣,仔细想想反驳出声:“我生前是道士,但我现在是无常啊,无常不能去鬼市吗?” 谢玟与无奈解释道:“你很聪明,但地府对你来说,真的太陌生了。生前是道士学习过道法这会让你的魂魄侵染上道法的气味,鬼市里的鬼最讨厌这些了。” 江知:“那我不能去吗?” “不是不能,只是你可能需要我的帮助。” 江知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看向谢玟与,眼里涌现出几丝期待:“那你会帮我吗?” 谢玟与本来想为难她一番,但被这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得有些晕乎乎地开口:“我会。”这两个字在他没反应过来之时就从喉间溜出。 他向江知伸出手,江知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听话地把右手放入他的掌心。 然后手腕上就多了一条手链,那条手链是由一颗颗血红的、米粒大小的珠子串成的,看上去颇为眼熟。 “这不是我的血变成的珠子吗?”她想起来了,在她成为走无常的时候,阎王从她眉心取了一点血,那点血化成的珠子和她手腕上戴的一模一样。 谢玟与大方承认:“是的,这是我来之前阎王给我的,说是能掩藏你的道士气息。” 江知不满道:“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谢玟与道:“可能因为我正巧路过?” 江知点点头,看起来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对。” 江知抬脚就走,步子不快。谢玟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近不远。 11、鬼市 鬼市虽和地府同属冥界,但它并不像地府一样冷清,而是十分热闹。 一条长街上站满了长得稀奇古怪的小鬼,有的摆摊做生意,有的停下买东西。 江知腕上的手串自从进了鬼市的地界后就开始隐隐发烫,应该是它起作用的证明,这种熟悉的灼热之感让她想到了范无咎送给自己的玉佩。 这次她没把玉佩戴在身上,毕竟鬼市里都是鬼物,要真带了不得被烫个半死。只是没想到没戴玉佩会发烫,手串也会发烫。 谢玟与站在一旁,走动时不小心碰到了手串,被这股热意烫得一震,眉头紧锁道:“这么热,不难受吗?” 江知摇头:“还好啦,我能忍。” “那就是还是有点难受对吗?” “这么热的东西贴着,当然难受。你这么问,难道你有解决的办法?” 谢玟与轻撩眼皮,道:“没有我问你干嘛。” 江知听到这话,急得贴过去,见他慢吞吞的,抬手就往他的肩膀上猛拍几下。 随着手掌一起袭来的是一阵香风,甜而不腻,是独属于少女的气息。珠串好几次随着动作碰到他的肩头,热意像是太阳雨一般,刚一落下就被阳光照得消失不见。 那股在肩头匆匆一瞬的热,只有自己知道。 他偏过头,一只手捉住江知胡闹的手,另一只手捻起手串上的珠子。 江知知道他这是在帮自己,就没反抗,任由自己的两只胳膊都被他牢牢抓住。 谢玟与全身散发出蓝光,江知和他离得近,感受到和光一起来的凉意,她不自觉靠近了一点。他不自然偏过头来,捻着珠子的手收紧。 包围着谢玟与的光开始游动,顺着他的胳膊、手掌、指尖渐渐流到他捻着的珠子里。 那颗红色的珠子悄然退成粉色,那点粉意好像会传染一般,顺着手串晕开,侵染了邻近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整串手串最后褪尽了血色,成了温润的粉。 手腕不再被一个烫得东西贴着,江知心情大好,向谢玟与道完谢就开始思考这次的任务。 玉音上的红点从他们到达鬼市之后就消失了,这代表玉音并不能告诉他们耳坠的具体下落,要自己找。 偌大的一个鬼市,就算找一个知道样式的耳坠也很困难,更别提他们并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了。 江知烦躁得敲着玉音,“嗒嗒”的响声融入阵阵吆喝里。 “公子,要不要给身旁的姑娘买个首饰,小姑娘没有不喜欢这种漂亮玩意的。” 头上长着兔耳朵的妖看两人半天停在这没动,以为他们看上了自己的东西,于是开口拉客。 谢玟与挑眉:“好啊,你问问她喜欢什么。” 兔妖一听乐了,自己这摊摆了好几天,东西没卖出几个,现在见有人想买忙询问:“姑娘您看看,上好的首饰,有您喜欢的吗?” 这兔妖卖的绒花首饰粗糙,铜丝拧的梗凹凸不平,缠着的绒线起了毛边,几处还露出里头暗红的芯子。花瓣剪得大小不一,边缘毛毛糙糙,颜色也染得不匀。 换作平常,这种低档次的东西绝对入不了江知的眼,可她现在满心都是耳坠,再加上平时大手大脚惯了,根本没细看摊子上摆的东西就大手一挥,表面自己全要了。 谢玟与拿出一个硕大的元宝,递给兔妖,兔妖愣住了,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没动。 “不够?”说着又把手伸进袖子里,准备拿出第二个元宝。 “没……够了!够了!我还要找您钱呢!”兔妖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摇头。 “不用找了,包起来吧。” “好!”兔妖动作迅速,像是生怕两人后悔一样,连着垫着的绒布一齐掀起,四角一笼,双手递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您拿好!” 谢玟与接过来,问道:“你们这里最近有发生什么不平常的事吗?” 神官耳坠,顾名思义是神官的东西,这东西落到鬼市肯定要引起一番轰动的,从这里查是最容易的。 江知听出他的用意,敲玉音的手停下了,原本因冥想有些空洞的眼睛恢复神采,盯着面前的兔妖。 兔妖被两个人看得兔毛一根根竖起,危机感油然而生,尖叫着让自己快点跑走,但想想自己揣着的那个硕大的元宝,还是开口答道:“不平常的事啊,鬼市里天天都有!这没有一天是太平的!” 江知对这个回答不满,追问:“你说说最近发生的,最奇怪的事。” 边说着边拿出一张纸币,在这个贪财的小妖面前晃晃,“说得好了,我满意了,这些都是你的。” 兔妖的眼睛立刻黏了上去,目光随着那张纸币左右游走,脖子不自觉地前伸,道:“让我仔细想想。” 它的眉头拧着,毛茸茸的手指摩挲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纸币。 良久,它红眼睛一亮,三瓣嘴高高翘起:“我好久没看到元阳大人了,他妹妹元阴大人最近也换了壳子。这算是最奇怪的地方了。” 鬼和妖不一样,不需要频繁换躯壳,它们一般生前如何,身后就如何。 虽然并不知道兔妖嘴里的元阴元阳指的是谁,但能被称作“大人”想来身份不一般。 这样不一般的人其中一个消失了,另一个换壳子了,得确称的上很古怪,很可能和神官遗失的耳坠有关。 江知这次满意了,拿着纸币的手一松。 钞票还没落地,兔妖已经扑了过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摁住那张飘摇的纸。 那张纸被他捡起来贴到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待兔妖走远,江知才用只有彼此听到的声音问:“元阴元阳是谁啊?” 谢玟与把一包首饰递过去:“鬼市的主人,听说是一对兄妹,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江知接过来,没打开看一眼就收到袖子里,琵琶袖底下鼓起,“你说耳坠会不会在他们那啊?” 谢玟与点头道:“很有可能。而且我们现在也没别的线索,先去那里看看。” 江知刚往前走几步,又讪讪退回来,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该去哪找他们啊?” 谢玟与被她逗笑了,肩膀抖得一颤一颤的:“这个我也不清楚。” “你也不知道?!那这里这么大,我们一处一处找要找到什么时候?”江知有些绝望。 “我有个办法。”谢玟与淡淡开口,然后上下扫了她一眼,“就是你可能要受些委屈。” “什么办法?”要是能快点找到元阴元阳,她是很愿意受点委屈的。 “既然是鬼市之主,肯定要处理一点在鬼市里面闹事的。”谢玟与笑得有些邪气,接下来的话不用他说,江知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玟与抄起摊上的陶罐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江知也不甘示弱,一脚踹翻旁边的竹筐,干货哗啦啦洒了一地。 两人像比赛似的,见什么砸什么,碗碟、布匹、杂货摊无一幸免,小鬼们想阻止,但一靠近就被二人身边环绕的真气弹得老远。 其他没靠近小鬼的吓得连连后退,叫骂声、碎裂声混成一片。很快,整条街就像被龙卷风刮过一样变得乱七八糟。 终于,几个长着黑色猫耳的鬼拨开人群冲了进来。为首的大喝一声:“住手!” 谢玟与手里正举着个花瓶,听到喊声,手一顿,慢慢放下来。江知也停了脚,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头发散乱,裙角沾着面粉。 这应该就是鬼市的巡捕,现在砸了摊子,肯定是犯了大忌,他们一定会带自己去见鬼市之主。 于是两人同时收敛起环绕着的护体真气,好让这些巡捕能顺利“逮捕”自己。 猫妖们围上去,一人扭住一条胳膊。谢玟与没挣,江知也没躲,任由他们押着往外走。 那些刚刚被弹飞的小鬼目瞪口呆,在元阴元阳的统治下,鬼市从没出现过这种事,这些巡捕也就成了虚职。 简单来说就是巡捕里没一个厉害的,就连摆摊的摊主都有可能打不过。 但刚刚没出手就把别人弹的老远的人此刻却轻松被他们擒住了。难道说,这些巡捕之前都是扮猪吃老虎吗? 其中一个刚飞出去,屁股还在隐隐作痛的狐妖手中聚起一团狐火,冲着队伍最后面的猫妖飞去。 这团火不偏不倚,正巧落到那只猫妖的尾巴尖上。 “我靠!这谁干的!” 猫妖炸了毛,尾巴甩得像风车,原地转了好几圈,爪子乱拍,尾巴上的火苗却越拍越旺。它疼得吱哇乱叫,眼珠子瞪得溜圆,尾巴尖烧得噼啪作响。 狐妖本只是随手一丢,想试试他们是不是真的隐藏实力,没想到真中了,愣了一瞬,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其他几只猫妖围过来,手打打脚踩踩,就是不去找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发泄这平日的不满。 火灭了,那只猫妖的尾巴不仅被烧得光秃秃的,还红肿着,比原来至少粗了一整圈,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哈哈哈——好蠢好弱——”江知被眼前的景象逗乐了,那团火很弱,弱到自己不需要出手,只要看一眼都能熄灭。 猫妖本就因为找不到火的主人生气,看见江知嘲笑自己更是烦躁,它刚想一爪子挠上去,手腕就被抓住了,动弹不得。 谢玟与嘴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可这笑意不达眼底,看得人心里发毛:“你最好别动她,乖乖带我们去见鬼市之主。” 声音很轻,但震撼力很大。 这种气场,这种压迫力,猫妖只在元阴大人身上见过。它收回爪子,颤抖着咽了口唾沫:“好……” 江知瞪他一眼:“你这样吓它好吗?这样它们还会带我们去找元阴元阳吗?” 谢玟与安慰道:“会的。毕竟它们打不过我们。” “那你说什么会受委屈呢。” “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弱。” 猫妖们:好生气啊,但是打不过,只能忍了! 12、月姬 夜色浓稠,荒芜的小径上,几点幽绿荧光无声移动。 那是押送江知和谢玟的那队猫妖,准确地说,它们并没有押送二人,而是做出一份押送的姿态。 毕竟两人手腕上用来束缚的妖丝松松垮垮,一挣就能脱开。 但他们根本没打算挣脱,一个表情平淡得像在饭后散步,另一个甚至打了个哈欠。 二人任由这队猫妖带路,由于没有计时的工具,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只觉得脚腕隐隐酸痛之时,前方豁然开朗。 小径的尽头竟藏着一座宫殿。汉白台阶一尘不染,檐角下悬挂的鸽血宝石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叮当作响,朱红大门打开,从殿内透出丝丝光亮。 一队人抬脚迈上台阶,映入眼帘的是更加奢靡的内殿。 地上铺着整张白狐皮,每一根毛都是如雪般白净;紫檀木架上的珊瑚树半人高;夜明珠镶嵌在墙壁之上提供光亮;金丝软垫推成小山,上面斜倚着一只白猫。 “今日元阴大人不在吗?”领头的猫妖开口询问。 那只好像睡着了的白猫翻了个身,四肢随着它的动作拉长、舒展,眨眼之间变成一个蜷着身子打哈欠的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洁白的长发铺在软垫上,眼角上挑,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歪着头看了看底下的一群人,道:“不在。发生什么事了?” 领头的猫妖凑上前说:“这两人今日大闹鬼市,我把他们抓过来想交给元阴大人处理。” 少女满不在意,眼皮都没动一下:“这种事还需大人处理?带下去各打五十大板不就行了。” 那只近距离感受过谢玟威压的猫妖走上前,凑到少女身旁耳语几句:“不行啊,我能感受得出来,他们很厉害。而且这二人是冲着元阴元阳大人来的,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少女柳眉微蹙,道:“你知道他们是为了大人来的,还带他们过来?” 猫妖急了,忙解释:“就算他们再厉害,哪能有元阴大人厉害?我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敢带他们过来的。月姬啊,你可别误会我!” “油嘴滑舌!不过你确实说得对,我就没见过比元阴大人还厉害的人!”提起元阴,月姬的眼里满是崇拜,“把他们交给我吧,你们可以走了。” 猫妖们等这句话很久了,月姬话音落地,他们齐刷刷地冲出宫殿,那速度简直是飞出去。 其中几只在白狐皮上摔了一跤,四爪着地、连滚带爬。 “喂——谁踩到老子尾巴了?!” “让让——让我先出去——” “别把你全是糊味的尾巴放老子鼻子上啊!” …… 简直,乱七八糟,毫无纪律。 月姬无奈扶了扶额,躺在软垫上一动不动,任由猫妖在殿内胡闹,一直到宫殿里只剩下自己和刚刚大闹鬼市的两个人后,她才动了。 从金丝软垫上跳下来,赤足踩到白狐垫上,走到两人面前,仰起脸,琥珀色的猫瞳眨了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你们找元阴大人所为何事?” 江知虽不清楚面前这只白猫具体和元阴有什么关系,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非同寻常,她斟酌着开口:“我听说元阴她换壳子了,想来看看换成什么样了。” 月姬转过身,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这点小事,值得你们大闹鬼市?把我当小孩哄呢。” 江知谎话张口就来,丝毫不见脸红:“这怎么能叫小事?你要知道我这人素来爱美,我是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绝美的壳子才能让元阴放弃了之前的那个。”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月姬翻了个白眼,心里止不住吐槽这拙劣的谎话。 一旁的谢玟与也看不下去了,开口打断:“我们的确是为了元阴换躯壳一事而来,但绝不是为了看看她的新躯壳有多美,而是怀疑她。” 月姬转回来,身上的飘带飘荡:“怀疑她?怀疑她什么?” 江知见谢玟与直说了,自己也就再也没有胡扯的必要,正色道:“天上的神官丢了个东西到鬼市了,正巧元阴此时换壳,难道不奇怪吗?不值得怀疑吗?” 月姬低笑一声:“哎呀,确实很值得怀疑呢。不过我们大人正常的很,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可能在她身上的。” 谢玟与眼神晦暗不明:“真的么?” 月姬急了:“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吗?” “那你说说元阴去哪了?” 月姬咬着下唇,薄薄的唇瓣被她自己咬得几近出血,才愤愤开口:“我只是大人豢养的一只狸奴,大人要去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这下换成谢玟与笑出声:“冥界所有人都知道元阴养了一只狸奴,十分喜爱,去哪里都会带着。这次你怎么没跟着她?” 江知也轻声道:“就算不知道这些你的反应也很可疑啊,元阴把你养得心眼全无,什么都写到脸上了。” 月姬垂下眼不再说话,手指悄悄绞着纱衣的衣角,绞了两圈又松开,松开又绞上。 她在原地踌躇半天,江知和谢玟与都没再说话,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这种情况必须给人足够的时间思考,可不能把人逼急了。 好巧不巧,被江知藏在怀里的玉音震动一下,她下意识拿出来查看。 在玉音暴露在月姬视线里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竖起,脚腕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整个人飞出,化为一道白影。 在这之前,无论是人型还是妖身都是懒散模样的月姬透露出身为猫妖的本性——凌厉、凶狠。 五指伸出,指甲变长、变尖,直取谢玟与的面门。 这个人看上去很了解她们,那就先杀他! 江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抛出一张符箓。 殿内无风,符箓却像处在风中一般随风飘摇,渐渐飘到月姬身上。 那张黄纸又轻又薄,可月姬碰到之时只觉自己所有的妖气都烟消云散。寸许长的指甲开始变短,只是堪堪比指尖长一点。 妖气消失的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自己和符纸接触的地方传来,接着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眼见月姬马上就要狼狈地摔在地上,红线显型,一端在江知五指缠绕,另一端爬上月姬腰间,托着她回到金丝软垫之上。 身下触感绵软,腰间红线环绕,动弹不得。 江知把玉音拿在手上晃了晃:“怎么我们一拿出这个你反应这么大,你认识这个?” 月姬仰面朝天躺在软垫上,懵了好一会才回答:“不认识。” 谢玟与还是被她袭击之前的那个姿势没变:“她说谎,冥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东西的。” 月姬见自己被拆穿,闷声闷气地说:“说谎又怎样?有本事你们杀了我!我告诉你们我一点都不怕!” 江知头有些疼,这月姬看上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但行为幼稚和两岁小孩没区别,脾气可能比两岁小孩还要差一些。 她手指微动,红线变松,在月姬挣不开的前提下尽量不勒到她,“我看她犹豫半天,以为马上就要松口了,怎么看到玉音就翻脸了?” 谢玟与回答:“因为玉音是无常专属,她可能认为我们是来勾元阴魂的。” 月姬从软垫上坐起来,头发左一根右一根地翘起,纱衣歪斜,“你们不是来勾魂的?” “不是啊。刚不还说了我们是来找东西的。”江知把玉音上“神官耳坠”四个大字给她看,“这下信了吧?” 月姬抱着膝盖,把半张脸埋进去,瓮声瓮气地问:“真的?” 江知无视了谢玟与说要找她算账的消息,边把玉音装回去边点头:“真的。” 一旁的谢玟与跟着点头:“嗯,真的。” 月姬微微抬头,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恢复圆润,眨巴眨巴看着两人:“元阴大人之前上哪都带着我,自从换壳子后就变了。我之前以为她是厌弃我了,如今看来是另有隐情。” 江知坏笑着打趣道:“说不定真的厌弃你了。” 月姬抬手想指着江知反驳,手抬到一半就被红线拽住,“你胡说!” “我是胡说,别生气了。”江知一面安抚她,一面把捆着她的红线收回。 由于捆的时间并不长再加上捆得不紧,松开时月姬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手还是在胸口位置,“大人的右耳上有一只耳坠,是她换壳子之后才开始戴的,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 谢玟与追问:“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月姬摇摇头:“不知道。” 江知有些失望:“那我们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元阴连个信物都没给你吗?她真的很喜欢你?” 一条雪白的尾巴从纱衣下摆探出来,毛茸茸的,愤怒地甩了好几下,“她当然很喜欢我了!没有信物是因为……因为我们从前都是在一处的,根本用不上!而且谁说你们白来了,我虽然找不到大人,但我能让大人来找我们!” 谢玟与来了兴趣,抬眸看了月姬一眼,道:“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江知脸上的失望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期许:“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月姬洋洋得意地开口:“烟火大会。只要举行烟火大会,元阴大人无论在哪里都要回来主持的。” 谢玟与有些茫然,他在冥界这么多年,从来都不知道鬼市还有这么一个习俗。 月姬自然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解释道:“你没听过很正常,烟火大会好多年没有举办过了,我也是在元阴大人不见之后,为了找她回来才多番打听知道的。” 江知脸上也充满了疑惑,“烟火大会”这词一听就是放烟花的,放放烟花真的能召元阴归来吗? “靠谱么?”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月姬见两人都不相信自己,眼睛瞪得圆圆的:“当然靠谱!再说了,你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其他办法确实没有,看来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这只猫妖身上了。 江知:“需要我们帮忙吗?” 月姬抱着膝盖坐在软垫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脚边,赤足轻晃:“不需要。我全准备好了,明天鬼市里会举行一场万年不见、空前盛大的烟火大会。” 她的眼里闪着光:“到时候,元阴大人就会在漫天烟火中,踏着七色云彩来找我了。” 谢玟与打断她的想象:“烟火大会一般在晚上举行,那时候应该不会有七色云彩。” 江知反驳道:“说不定鬼市的烟火就是白天放的,白日焰火、异彩漫天,想来也是很美的。” 月姬:“对!谁说烟火大会是晚上的!” 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烟火大会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举行,这估计并不重要。既然不重要,为了自己的面子着想,白天举行也不是不行。 何况,她真的很想元阴大人踩着七色云彩来找自己。 13、元阴 次日,刚处晨光熹微之时,江知就被宫殿外嘈杂的声音吵醒。 她一边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一边走出昨晚月姬给她安排的寝殿,来到宫殿外面,打着哈欠道:“这是干什么?” 宫殿外,昨天押送自己的猫妖此刻正在搬东西,月姬站在一旁时不时指挥一下。 见江知出来,她回答:“起来了?这不是等会烟花大会就要开始了,先把烟花搬过去。” 江知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环视一周没看到谢玟与的人影,又开口问道:“谢玟与呢?他还没醒吗?” 那群猫妖搬东西的动静可不小,谢玟与睡眠质量可太好了吧。 她默默在心里嘀咕。 下一刻,谢玟与抱着一大束红色的花出现在眼前。 他修长的手指拢着墨绿的枝梗,白皙的面庞被印上一层绯红,身影渐渐放大,香气扑鼻。 月姬伸手接过他手上的花束,低头嗅嗅花朵清香,满足地说:“谢谢无常大人。” 江知有些懵,指指谢玟与又指指月姬,问:“我错过什么了吗?他送你花干嘛?” 月姬虽然从出生开始就跟着元阴,但话本子还是看了不少,见江知这番情态,再想想昨日二人的相处,开口解释:“这是我拜托他采的花,元阴大人最喜欢这花了,等她回来我要把这些都送给她,让她知道我有多想念她。” 刚刚江知不过是扫了眼花束,这一眼只能让她知道谢玟与抱着的花是红色的,听到月姬说这是元阴最喜欢的花时,她才懒懒地抬起眼皮,仔细端详起这朵花。 一看惊了,这束花分明是曼陀罗。 就是她接的第一个任务里提到的曼陀罗。 熟悉的花朵、熟悉的香气,方宅里发生的一切在脑中浮现,刚醒来那股迷糊劲被冷意取代。 江知忍住内心的悸动,装作随意一问:“元阴是一直都很喜欢曼陀罗吗?” 月姬捧着花束思考良久:“不是啊,这也是元阴大人换了壳子之后才喜欢的。” “那元阴是什么时候换躯壳的?” 这回月姬回答得倒快:“一月之前吧,具体的记不清楚了。” 简单几句,却让江知心头一颤,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一月之前,那不正是自己完成任务,解决了方府里面那只花妖的日子么? 之前,她只当元阴性情大变是神官耳坠带来的影响,现在看来,是不是和那只花妖有关。 可花妖的魂魄已经被自己上交给阎王了,连魂魄都没有的东西,要怎样才能对鬼市的执掌者产生影响呢? 江知把自己死后所有经历力都回想一遍,想看看从中能不能找出曾被自己忽视的细节。 元阴、元阳……元阳! 明明自己一开始是来找元阴元阳二人的,被猫妖们带到宫殿之后,由于月姬只把元阴挂在嘴边上,于是自己也忽视了元阳这个名字。 当时兔妖说不正常的明明是两个人,谢玟与也说它们是一对兄妹,月姬对元阴如此关心,却从未提起过元阳,就算是自己说起,她也有意忽视。 有问题。 “你们干什么呢?不是放那的!”前面的猫妖估摸着是出岔子了,急得月姬小跑上前。 这样一来,她就离谢玟与和江知有一段距离了。 两人看月姬远去,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元阳。” 谢玟与有些意外:“你也发现了?我以为你已经在这呆得乐不思蜀了。” 月姬是小孩心性,江知又贪玩,两人可谓一见如故。昨夜谢玟与早早睡下,她俩却疯玩了一整夜,直到夜幕低垂、繁星点点才睡下。 江知怎能听不出他语气里带着的嘲讽,可自己昨晚确实玩得疯了些,不好反驳,只得咬牙:“我又不蠢。我怀疑他和方宅里的那只花妖有关。” 谢玟与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正巧被江知逮住,她笑嘻嘻开口:“我忘记了,你一进方宅就昏过去了,等我杀了那只妖你才醒过来,可能都不知道方宅里有只花妖吧。” 谢玟与不像江知一般一点就炸,轻声解释道:“我还是知道方宅里有只曼陀罗妖的,玉音上写了。” 江知原以为谢玟与会和自己吵起来,已经憋了一肚子话来还嘴,却不想他是个包子性格,完全不和自己吵,这让她准备的话落了空,半晌都没再开口。 谢玟与道:“月姬肯定隐瞒了什么,我们现在是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还是等元阴回来再做定夺呢?” 江知思索一番答:“等元阴回来吧,月姬那个性子,我觉得拷打并不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谢玟与眨眨眼:“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知有些狐疑:“你都有想法怎么还问我?” 谢玟与十分自然,没有一丝脸红地开口:“当然是因为我弱啊。无论是捉月姬还是打元阴都要靠你出力,决定权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江知见过弱者,但没见过像他一样弱得这么自然,还颇为自得的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谢玟与上前几步,见她还站在原地没动,回头叫她:“走吧,在你没醒的时候月姬告诉我烟花大会的产地了,我们提前去站个好位置。” “你是来做任务还是来逛街的?还站个好位置。”江知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很听话地跟上前面的男人。 晨光洒在石板路上,风把谢玟与衣袍吹得翻飞如蝶,腰间青玉佩也跟着晃荡。 他足尖点地,步伐轻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失真:“做任务也不影响我们站个好位置吧?何况,你就不好奇鬼市的烟花大会?” 江知自然是好奇的,不然就不会跟着他了,可她不想开口承认。 谢玟与也没想过她能开口承认,毕竟他们刚刚差点吵起来,估计这位脾气不好的大小姐现在还有些生气,能跟着自己已经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笑着继续前进,几缕发丝从玉冠上散落,阳光追着背影,留下跳跃的光斑。 * “这就是你说的好位置?”江知面色阴沉,显然心情不好。 她此刻在一堆妖里挤着,四面都是肩背,时不时被推得踉跄一下。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探来,替她隔开汹涌的人群,那是谢玟与的双臂。 他还顾及着礼法,并没有碰到江知,只是用手圈出一方安静的空间。妖群还在挤,可再也影响不到她。 江知身后是他的胸膛,砰砰的心跳声充斥着耳膜,其实离得也不算很近,怎么心跳声这么大? 她默念噤声咒,耳边的杂谈声、风声全都消失不见,但世界并没有就此安静下来,砰砰的心跳声还是不绝于耳。 意识到了什么,她把手放在胸口,手心上传来和耳边心跳声频率一模一样的震动之感。 哦,原来不是他的心跳,是自己的。 “怎么了?”谢玟与见她呆滞,开口询问。但江知已经什么都听不见,没有回答。 “砰——” 第一束烟花就在此时冲上云层,在半空散开成一团淡淡的红烟。天色还亮着,这让烟花看起来没有夜晚的璀璨。 隔了几秒,又一束升空,黄烟袅袅散开,被风吹淡。 一开始是一束接着一束,稀稀疏疏地升天。很快,连珠炮似的响声炸开,几十束同时蹿起,红的、蓝的、绿的接连炸开,一层叠着一层,把天空染得五光十色。 白色的烟从地面升起,阳光穿过烟雾,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景。 江知自然见到了如此美丽的景象,她见过烟花,可凡间的烟花没有鬼市里的一半绚丽,也并不是在白天燃放。 她仰起头,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五彩斑斓的天空。 第一束烟花绽放时,谢玟与看到了,这样的景色他见过很多遍,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所以他又低下头,这一下就撞进江知那双带着勃勃生气的眼睛。 明明刚刚还觉得无聊的烟花,倒映在她眼睛里时,却显得这般诱人,有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 “江知。”谢玟与的声音有些哑。 “嗯?”江知看烟花看得入迷,噤声口诀没有再念,恢复了听力。她应了声,脑袋一动没动,还是看着天空。 谢玟与喊出这个名字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晌,终是没有在开口吐出一个字。 “叫我干什么?”她转过头来,一下子就跌入了谢玟与灿若繁星的双眸中。 江知很漂亮,眼睛是圆溜溜的杏眼,鼻子小而挺,唇薄薄的,又红又润,脸上是独属于少女的稚气。 从小就是在各番夸赞下长大的,“漂亮”这个词更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所以这样的目光,她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怎么了?看呆了?我很漂亮对吧?” “嗯。”谢玟与轻声应和。 烟花还在头顶燃放,彩烟未散,在这漫天流光里,一个人踏着云彩出现。 她身着一身淡粉的衫子,脚下一双蜀锦鞋子,轻踩在蓬松的云雾上。烟花在她身后炸开,各色各样的光印着她圆圆的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元阴大人,我在这里!”是月姬的声音。 鬼市里的众人也看见了,他们都激动开口: “恭候元阴大人——” “太美了——” ……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或许还有崇拜,除了江知。 谢玟与在幻境里晕过去了,没见过这张脸,她可没晕过去。 冷汗袭来,被衣衫吸走,风一吹,冷意翻倍,不觉肌栗暗生。 这张脸是属于方莲的。 就是方定远和方夫人的女儿、花妖精心培育的最好躯壳——方莲。 14、姐姐 这张熟悉的脸把江知所有的理智都夺走了,她从谢玟与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直直地向方莲也就是元阴走去。 谢玟与在原地愣了一瞬后马上追上去,问:“你这是干什么?” 江知头也不回地答道:“你晕倒了不记得,这张身躯是花妖用了很多心思培养的,花妖一死,元阴就长成这样了,绝对有问题。” 谢玟与:“你不是早就觉得她有问题了吗,当时还可以徐徐图之,怎么一看到元阴这张脸就这般急躁了?” 江知冷笑一声:“要是不和我一起去,就不要拦我。” 谢玟与死死拽住江知的袖口,沉声道:“江知,我不知道方府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这张脸代表了什么,但是你冷静想想你现在上去能做什么呢?你难道想当着这么多妖的面对元阴出手吗?” 江知停下脚步,目光还是盯着元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张脸在方莲脸上时,脸上毫无表情,像是所有的面部肌肉死掉一般。 现在这张脸的主人是元阴,虽然五官一样,但神情完全不一样。元阴的眼睛总是微眯着,唇角总是以一个特定的弧度勾起,泛着森森鬼气。 谢玟与见她没再往前,继续开口:“江知,要冷静。” 江知闭上眼睛,重重呼出一口气:“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她从来都没像今天一样愤怒过,或许曼陀罗真的有蛊惑人心的作用,尽管自己已经离开幻境、杀掉花妖,可一看到方莲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蛋还是冲动了。 如果说整个方府里最无辜的人是谁?她的回答一定是方莲。 因为父亲的变心、母亲的私欲,她成了花妖手下的牺牲品。 身体里的血肉被一根根藤条取代,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变成鬼蜮,再无人踏足。 砰的一声,江知狠狠挨了一记肩撞,整个人倒退两步,脚步踉跄。 好在谢玟拽着她袖子的手没松开,只是摇晃了几下她就再次稳住身形。 “不好意思,这里太挤了,我不是故意撞上去的。”刚刚撞她的那只妖开口。“这样吧,我请你们去喝几杯热茶,就当道歉了。” 江知摇头表示拒绝,不料那只妖是个热心肠,见口头邀请没用,开始上手拉住她的手腕往前。 手腕被一只陌生的手包裹住,下意识想要挣脱。 一个往前拉,一个往后躲,在两股相反的力作用下,手腕上粉色珠串断开,十几粒珠子掉落在地。 “你身上什么味啊?”拉着她的那只妖停止动作,脖子伸长,鼻子在空气里来回嗅着。 “我十天没洗澡了。”江知内心慌乱,面上还是稳如泰山,低头,掉下的珠子随着流动的妖群而去,原地根本没留下几个。 “十天没洗澡了?!”那只妖马上松开手,拿出手帕,把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把手帕一丢,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你也不乐意,我也就不强求了。” 江知见缠着自己的小妖走远,剧烈跳动的心才稍微缓和一点,还好这只妖不大聪明,让自己糊弄过去了。 至于剩下的其他妖,有的在后面踮着脚尖张望,有的被踩了尾巴正在骂街,有的忙着欣赏元阴的风姿,竟没一个注意到空气里混进了不属于鬼市的味道。 江知:“现在怎么办?他们现在还没发现,等反应过来我会不会被他们活剥了啊?” 谢玟与挑眉看她:“他们打得过你?” “一个打不过我,一群肯定打得过啊!你别在这说风凉话了,有没有办法补救啊?!” 就在这时,最前面那只圆滚滚的狗妖耸耸鼻子,疑惑开口:“怎么一股奇怪的味啊,你闻到没?”边说边拍拍旁边的人。 旁边的长耳妖不耐烦地拱它:“哪有什么味?” 狗妖慢慢转过头,表情从茫然变成坚定:“不对,这味道和之前不一样。” 长耳妖翻了个白眼:“狗鼻子太灵就是这点不好。” 狗妖没再说话,它努力捕捉空气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淡淡的气味,难以置信的开口:“是道士!鬼市里混进道士了!” 这句话声音很大,整个妖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推搡声、骂街声戛然而止。 所有妖同时僵住,它们都闻到了那股带着点香灰气的味道,近得就像在鼻子底下。 一只瘦杆儿似的猴妖趴在地上使劲嗅,拱着拱着就和同样趴在地上的狗妖撞了个满怀。 狗妖一巴掌把它拍开:“走开。” 瘦猴委屈巴巴:“狗哥,我也是想帮忙找人嘛。你这么凶干嘛。” “我没让你不闻,看着点行吗,没看到刚刚撞到老子了。” 瘦猴懦弱地点点头,又拱下身子嗅,江知此时偷偷伸出手,符箓夹在两指之间,对准那个瘦猴,轻轻一弹。 瘦猴正趴在地上嗅得起劲,忽然后脑勺“啪”地挨了一记。它猛地抬头,眼前站着一只灰毛妖,正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尾巴还晃了晃。 瘦猴眨眨眼,刚才那一下的角度、力道……分明就是这只灰毛妖的尾巴才能做到的。 “你打我?”瘦猴站起来,声音发尖。 灰毛妖停下舔爪,莫名其妙地看了它一眼:“谁打你了?” 话音刚落,瘦猴的脑门上又挨了一记。这回它“真真切切”地看见灰毛妖的尾巴“啪”地甩过来,收回去还带着风。 “还装?”瘦猴怒了,一头撞向灰毛妖的肚子。 灰毛妖被撞得连退三步,也火了:“你疯了?老子动都没动!” “你没动?你当我眼睛瞎吗?!”瘦猴又是一爪子挠过去。 狗妖在旁边看热闹,正想拉架,灰毛妖反击的拳头不知怎么偏了方向,“砰”地砸在自己脸上。它捂着鼻子愣住了,眼眶一红:“你打我?” “我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灰毛妖急着辩解,可还说两句,狗妖已经扑了上来。 三只妖扭打成一团,旁边的长耳妖也被波及,最终加入了这场大乱斗。 几个呼吸的功夫,这里的一小片妖群都炸了。你打我,我打它,它打你,谁都不让谁。 江知看到眼前景象松口气,“挑拨离间”符果然好用,这下子它们没有时间管自己了。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自己还没拿到神官耳坠,必须要隐藏自己的道士气息。 方才问谢玟与他没有回答,可能他也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把四三一地的珠子捡起来,重新穿成手串。 困难是肯定的,可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鉴于自己回妖群里找珠子和自投罗网没区别,她拿出一张黄纸,撕出人型,有些粗糙,勉强能用。 她正要把手指放到嘴里,准备咬破指尖取血,谢玟与拦下她,问:“你这是干什么?” 江知回答得十分自然:“取血啊。” “取血干什么?” “做纸人傀儡,我不能去妖群里面,只能让它帮我找珠子。”边说边晃晃手上那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 谢玟与抓着她的手没放开:“不用取血,我有办法帮你。”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漫过来,顺着他们相触的手缓缓流淌。 温热的、绵密的感觉布满血脉,经过手臂,漫过小臂,爬向肩膀,每过一处都留下细细的酥麻之感。 江知呼吸一乱,她垂下眼,每一处血管都浮起淡淡的微光,那是谢玟与的灵力,他正在把灵力渡给自己。 “别动。”声音很低,距离很近,带出来的气息几乎贴着耳廓。 她的膝盖有些发软,灵力是很私密的东西,之前从没有人给过自己。骤然体验到这种感觉,太不适应了。 正要滑下去的时候,谢玟与把她往上一捞,手臂环在细腰上,让她有一个支撑点。 这种被人抱着的感觉太陌生了,自己身上原本属于少女的馨香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谢玟与身上的松木气味。 清冽的、微苦的,这气味只在谢玟与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就连自己吐出来的气都是他的味道,这让自己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谢玟与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好了。” “这就是你的办法?” “这不比你去找珠子快得多?” “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江知也没可是出什么来,她气得把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谢玟与浅笑:“谁叫我让你别动就真的不动了,这么听话?” 江知瞪她一眼:“听话你个大头鬼!” 谢玟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已经做了,你再生气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了,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不远处的骚动停止了,一开始拥挤的妖群,在江知“挑拨离间”符的作用下乱成一团,随后从正中间开出一条空旷的道路来。 元阴从中间走来,那双漆黑的、没有生气的眼珠子死死挂在江知身上,把一旁的月姬气得不行。 她走到江知面前,吐出一个不属于元阴而是属于方莲的称呼:“姐姐。” 本来准备发作的江知怒火瞬间冻住了,脊背窜上一股冷意,冷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15、哥哥 “我是方莲啊,你忘记了吗?”元阴缓步走来,毫无血色的手拉上江知的袖子,“在阿娘想要杀我时你还保护我了。” 江知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漆黑的瞳仁透不出一丝光彩。 她的呼吸急躁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你是方莲?那谁是元阴?” “姐姐居然知道元阴,但我还是想听你叫我方莲。”方莲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笑嘻嘻的,“毕竟元阴不认识姐姐。” 她语气轻快,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有种天真的残忍。 有那么几瞬,江知想要挣脱开元阴擒住自己的手,狠狠和她打一架,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的一部分又是什么意思。 但她忍住了,不知道是自从方莲到来后就一直响个不停的玉音扰乱了她的思绪,还是因为注视着谢玟与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 袖子下的双手握拳,指尖陷进皮肉中,尖锐的疼痛让她找回一瞬理智:“什么叫一部分?” “这是你能问的吗?你是什么——”站在方莲旁边的月姬尖叫出声。 话说到一半就被方莲打断:“无妨,我和姐姐没有秘密。” “没有秘密?我虽然在方夫人想杀你的时候出手保护你,但最后我知道你被花妖附身之后没有一丝犹豫就动手取你性命了,你全然忘了?” 江知知道这种情况下假意逢迎,套取更多信息才是最好的选择。可被方莲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注视着,她嘴唇几番翕动,纠结半天,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口。 “我记得啊,但是在你不知道我被附身,以为阿娘才是花妖的时候,你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过她,就愿意保护我。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方莲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点。 江知没被她的只言片语哄住,冷静反驳:“我是第一个?你作为鬼市之主,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的妖还在少数吗?”没被元阴拽住的手将面前所有的妖都指了一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为你去死?” 没等到方莲回答,那些被江知指过的妖就忙不迭开口表达忠心: “当然愿意!” “能为元阴大人付出是我的荣幸!” “没有元阴大人我就没有今日,我愿意!” …… 一声盖过一声,方莲的表情却在这场歌颂她的浪潮下变得愈发阴冷,就连一开始向上翘起的嘴角也向下了。 她加大了拽袖子的力气,江知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力拉的蹲下,耳朵刚好停在元阴的嘴边。 “他们都是为了元阴,只有你是为了方莲。”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耳坠在风中摇晃的声音都能盖过去。 不过江知听到了,也注意到一开始就被自己忽略了的方莲耳朵上的耳坠。 耳坠像月光凝结而成的碎银,垂在元阴瓷白的小脸旁边,随风摇晃,带着些微光。清冷而带有仙气,仿佛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不沾染一点尘世的气息。 这一定就是这次任务要找的神官耳坠。 耳坠还在继续晃荡着,江知也学着她用气音回答:“你刚刚不还说自己就是元阴吗?难道都是骗鬼市里的那群蠢货的,你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方莲答:“我很乐意解答姐姐的所有疑问,但不是在这里。” 这里是鬼市,这里聚集的所有妖都是元阴的狂热崇拜者,方莲消失这么多天又突然出现,自己在这时问出这种质疑她身份的问题肯定会引起慌乱的。 方莲的手抚上耳坠:“我听月姬说了,你在找这个。只要你跟我走,耳坠是你的,我所知道的一切也会告诉你的。” 这条件开得十分诱人,再加上江知法力非凡,就算元阴中途反悔她也能保证自己可以逃出鬼市,她下意识想要答应。 谢玟与的身影在瞳孔里倒映着,这样弱的人要是没有自己的保护能活着走出鬼市吗? 自己作为搭档,抛下他真的好吗? 那句“我跟你走”已经到喉咙处,马上就要冲出去,却被这抹清瘦的身影逼得生生止住。 谢玟与注意到了江知的目光,察觉出隐藏在目光里的担心,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说道:“做你想做的,不用担心我。” “那我能带一个人吗?”江知终于开口了,但说出来的不是只在嘴边的“我跟你走”,而是另一句话。 这句回应方莲的话不止方莲一个人听到了,谢玟与也听到了,他浅笑,她这才注意到他的唇边还有一颗小痣,颜色很淡。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依旧没有声音,只有这颗小痣随着唇瓣一上一下。 听到江知的回答,方莲整张脸皱起,条条青筋突出:“不可以!必须只有我们两个人!” “元阴大人,我也不行吗?”月姬眼睛里盛满泪水,欲落不落,看上去委屈极了。 方莲头都不回:“你说呢?” “我知道了。”似乎是太过伤心的原因,月姬恢复成白猫原型,泪水落下,将她眼下雪白的毛发沾湿。 “姐姐,你想带的人是她吗?”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涌现出怒气、嫉妒、还有不甘,江知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一点头,元阴就会对月姬出手。 “不是,没有别人,我们走吧。”她回握住元阴的手,那只手和她想象的一样如寒冰般冰凉,一点点夺走自己的热气。 “姐姐,你在担心我会杀了她吗?”二人脚下地面开始龟裂,丝丝黑气从元阴身上冒出,遮盖了江知的视线,“我不会的,‘她’不会同意我动手的。” 目之所及全被黑色替代,等到视线恢复之时,江知又看到了昨晚自己睡下的寝殿。 方莲满足地嗅着空气里江知残存的味道:“姐姐在这里呆了好久。” 江知可没有闲心和她扯那么多,直接道:“现在可以解答我的疑问了吗?还有你刚刚提到的‘她’是谁?” “姐姐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一上来就问这个有点冷血呢。” 江知觉得好笑:“冷血?我们之间难道有什么情谊吗?” 方莲的脸色明显变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姐姐陪我一天,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陪我七天,我就把耳坠给你。” “你在和我讲条件?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江知的手掌温度越来越高,好似下一刻就有火焰冒出。 就算如此高的温度灼烧着方莲的手心,她也没有松开牵着江知的手:“我当然知道你有办法对付我,但是这样你的问题将永远都没有答案。” “你和元阴的区别是什么?” 方莲知道江知这是答应留下来陪她,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诚的、不渗人的笑容:“元阴是所有早逝女童魂魄的集合体。说起来还要谢谢那只花妖,要不是她精心培育我,我也不能在这具身体里处于主导地位。” “‘她’是你没来之前控制元阴身体的魂魄吗?也就是真正的元阴,对吗?” 方莲俏皮地眨眨眼:“这算第二个问题了,不过我愿意告诉你答案,是。” 见方莲这样说,江知明白自己接下来提出的疑问她都不会解答,于是没有再开口询问耳坠是哪里来的。 玉音震动,她坑了谢必安之后心虚地把他屏蔽了,这样就算他要发消息给自己,自己也看不到,范无咎更是从来不和她说话。 能用玉音和她联络的人就只剩下谢玟与一个。 江知此刻就想抽出玉音回复搭档,无奈手还在元阴的禁锢中,自己的一举一动更是被她死死关注。 现在拿出玉音,实在不妥,必须先支走元阴。 她面露痛苦:“你捏得我好疼。” 演技无比拙劣,可方莲信了,她连忙松开手,心疼地捧起江知刚刚被握住的手。 江知观察到,方莲和她相握的那只手红彤彤的,手心更是有些发白,毫无疑问这是自己刚刚烫的。 与方莲惨不忍睹的那只手相比,她的这只手简直毫发无损,还是白嫩柔软的,只是由于刚才想要使用法力起火,失去了些许血色。 这点小小的区别放在平日就连江知自己都不会在意,方莲却心疼极了,她一面轻揉着江知的手一面召唤出黑气灌入江知的血脉。 江知有些嫌弃,想拒绝,手刚往回缩一寸,方莲的声音适时响起:“不要拒绝我,不然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了。你放心,我只是想帮你,它们不会害你的。” “你只会拿这个威胁我。”江知的手没有再动了,她能感觉出来,这股黑气在帮助自己恢复元气。 “因为这个最有效。” 江知恢复了元气之后,弥漫出的丝丝黑气重新被元阴吸收,比起她召唤出来的,这些重回身体的部分实在太少了。 消耗过大,方莲的意识模糊起来,耳边阵阵嗡鸣声。隐藏在意识最深处的,另一个存在开始苏醒。 先是手指不受控制地从江知手上离开,然后眼珠无意识地转动,不再总是停留在江知身上。 她想抵抗,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元阴依然站在那里,但气质、表情都变了。 江知发现了不同,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元阴大哭起来:“哥哥……我要哥哥……” 泪珠扑簌簌滚下来,哭声像是小兽呜咽,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16、元阳 江知试探着问:“你的哥哥是?” 元阴抽噎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哥哥……是元阳……我是……元阴。” 这个反应,难道现在控制身体的是之前提过的那个‘她’? 江知伸手想替元阴擦擦眼泪,没想到元阴偏头躲开并大喊道:“你别碰我!我要哥哥我要去找月姬!” 这下她可以肯定这不是方莲了,毕竟如果是方莲,以她对自己的迷恋程度,是绝对不会躲开的。 不过真正的元阴是怎么又突然夺回身体控制权了,和方莲用黑雾帮自己疗伤有关吗? 她思绪发散,无意识咬着下唇,咬得极重,唇瓣几近出血。 好在玉音再次震动,不大不小的震动刚好让她回过神来,现在控制元阴身体的不是方莲了,自己拿出玉音在元阴面前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样想着,她把玉音拿出来,谢玟与果然发了很多消息,一开始是问自己被元阴带到哪去了,然后就是询问她的安全与否。 江知回了一个“安”后,谢玟与的消息再次弹出。 -谢玟与:元阴的耳朵上是不是只有一个耳坠? 江知抬眼,元阴的左耳上是那条富有仙气的耳坠,右耳空空如也。 -走无常733号:是。 -谢玟与:你和元阴走之后,鬼市里聚集的妖全散开了,包括月姬。我偷偷跟上她,发现她进入了一个山洞。等她走之后我进去查看,里面关着一个目测十七八岁的男人,他的右耳上戴着另一个耳坠。 -谢玟与: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手腕、脚腕也被锁链捆住,面前放了一些鬼的食物,还冒着热气,应该是月姬刚刚送过来的。 神官耳坠有两个,一个在元阴身上,另一个在这个突然冒出的男人身上,而且月姬看样子和这个男人关系匪浅。 元阴找哥哥的哭声充斥着江知的耳膜。 十七八岁的男人、耳坠、哥哥、月姬。 她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不应该说是猜测了,应该称呼为一个笃定的答案。 -走无常733号:我怀疑这个男人是元阳。 谢玟与看到江知发过来的内容,指尖悬停在浮在空中的金色字符之上,流动的金光打在他的笑颜上。 -谢玟与:我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他现在昏迷了,无法确认。 -走无常733号:你连怎么把人弄醒都不会吗? 即使江知不在面前,谢玟与也能想象出她柳眉微蹙的嫌弃模样。 -谢玟与:不会。 -走无常733号:你在心里默念“曙光照我语,换你灵台清,醒!”,边念边用食指画圈,“醒”这个字出口时,食指点上他的眉心。 -谢玟与:这是你师傅教你的吧,可以外传吗? -走无常733号:这么简单的东西,懂一点的都会,没有外传这种说法。你到底学不学? 漂浮的金色暗纹被谢玟与收回,接着他按照江知所说的做。 咒语见效很快,话音刚落,刚才紧闭双眼的男人就咳嗽着醒来。 “你醒了,元阳。”谢玟与的语气不带有一丝疑问,好像已经确认了面前的男人就是元阳。 不出所料,元阳边咳边说:“你认识我?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谢玟与一面拿着玉音告诉江知这个男人就是元阳,一面说:“你确实没见过我。” “你找我有什么目的?” “我要你耳朵上的东西。”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我提要求?”山洞里暗无天日,谢玟与整张脸都处在暗影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元阳一脸无所谓:“只要我不想给,你就永远拿不下来这个耳坠。你可以试试,或者你已经试过了,不然为什么要把我弄醒?” 谢玟与眼皮遮盖住半个瞳孔,鸦羽般的长睫毛遮盖住剩下的半个:“很敏锐啊,比你妹妹聪明一点,比那只狸奴聪明三点。” 听到他提起元阴,元阳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风轻云淡,面露狰狞:“你见过我妹妹?!你对她做什么了?!” “我没对她做什么,反而是你妹妹把我的搭档抓走了,害得我现在一个人流落在外。” “不,我妹妹做不出这种事,是‘她’做的!” 谢玟与问:“‘她’是谁?” 元阳答:“我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但她抢走了我妹妹的身体,还把我关在这里。然后一走了之,说要去找姐姐。” 谢玟与虽然没有进入到方府幻境里去,但自从江知的反常开始他就怀疑起元阴的身份,现下终于确认了元阴确实有问题。 一想到江知目前和元阴一起不知所踪,他的心就有些惴惴不安。 即使她在玉音上说过自己安全,他还是改变不了担心的事实,拿出玉音提醒江知。 -谢玟与:元阴身份有问题,被人取代了。 -走无常733号: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你现在在哪?我准备带元阴过来找你。 -谢玟与:元阳说就是元阴把自己关到这里的,你带她过来会不会不太好? -走无常733号:元阴现在没被方莲控制,她一直哭着说要找哥哥,太吵了。 -谢玟与:这才一会儿,你就让元阴脱离方莲的控制了,怎么做到的? -走无常733号: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方莲就能控制回来。至于怎么做到的,我不告诉你。 谢玟与揉揉眉心,向她发送了自己的坐标。 -谢玟与:在这里,过来吧。 发完这句话他抬眸看向元阳,问:“你的要求是什么?” “帮我妹妹夺回身体。” “等我搭档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再告诉你答案。” 谢玟与要是看不出来江知对方莲的不一般,就和傻子没什么区别了。 正是因为知道她们关系不一般所以自己不能在江知还没有到场的情况下贸然替她做出决定。 即使是为了无常的任务也不行。 况且,阳奉阴违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 过了不久,洞口处传来响动,是江知过来了,她的一只手还牵着元阴。 元阴不知是不是被江知凶过,虽还在啜泣,但声音很小,离得近才能听到一点点。 元阴的身影刚落入元阳眼中,他就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无奈被锁链束住手脚,只能留在原地,无法向前。 “你还敢出现在老子面前?!快从我妹妹身体里滚出去!”元阳大吼出声,手腕被勒得通红。 元阴听到声音,顿时不哭了,她冲上去抱住自己的哥哥:“呜呜呜……哥哥……我好想你……” “你在装什么?你以为老子不知道老子妹妹身体换芯子了?”元阳被绑住,不能拒绝元阴的拥抱,只能用嘴表示自己的不满。 江知在一旁提醒道:“这个确实是你妹妹,方莲因为消耗过大,暂时出不来了。” 谢玟与补充道:“我的搭档完成了你的要求,那么耳坠可以给我们了吗?” 江知疑惑:“什么要求?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说了什么?” 元阳道:“我妹妹可不长这个样子,说不定是你们连同我妹妹身体里的那个家伙一起诓骗我的。” 江知反驳道:“谁要骗你?现在控制身体的确实是你妹妹,不过只是因为方莲消耗过多,等她恢复过来,身体还是她的。” 元阳冷笑道:“只是暂时的,这可不是我要的。你怎么好意思找我要耳坠的?” 谢玟与摊手:“我又不知道只是暂时的。” 江知凑到谢玟与旁边,小声说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谢玟与小声回道:“我知道,只是试试能不能骗过来。” 江知震惊:“这样不太好吧。” 谢玟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是不太好,但是有效率。再说了,你知道怎么把方莲赶出元阴吗?” 江知老实回答:“不知道。” 元阳打断道:“你们说悄悄话说够了吗?说够了就过来看看,为什么我妹妹一个劲地哭,我问她什么都没反应。” 江知看元阴一眼,叹口气:“她一直这样。没见到你的时候只会说哥哥,问什么都没反应。没想到见到你之后竟连哥哥都说不出来了。” 谢玟与:“可能是和方莲夺身体消耗了,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回答问题了。” 元阳朝江知努努嘴:“你既然有办法让我妹妹暂时夺回身体,那一定也有办法把那个鸠占鹊巢的人赶出去。你不是想要耳坠吗?只要你把她赶出去了,我的给你,我妹妹的也给你。”、 提议很让人心动,可惜江知做不到。 自己做不到是一回事,让别人看出自己做不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她高深莫测地点点头:“你让我考虑考虑。” 元阴本把整张脸埋进元阳的衣袍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着,在江知说完这句话后,哭声停止了,整个山洞陷入诡异的安静。 元阴的肩膀不抖了,拽着元阳衣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仰起脸,用那张还挂着泪痕、天真无邪的孩童面孔,朝着江知笑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山洞里却显得无比明显。 “我就知道姐姐舍不得我。” 元阴,不,方莲说道。 17、分开 作为元阴的哥哥,元阳一眼就能看出这时说话的不是自己的妹妹。 他看向江知,语气里带有怒意:“你就是她要找的姐姐?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江知无奈道:“我说没多大关系你信吗?” 元阳感觉胸中怒气翻涌,一股戾气冲上心头:“你当老子傻的?就她看你的眼神,没多大关系?!” 方莲回头瞪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元阳:“谁许你对姐姐这么说话的?” 她突然出手,上一秒还在用目光向江知诉说自己的依恋,下一秒手中凝聚起一团雾气。 这股雾气和她的瞳仁一般黝黑,面对江知时的迷恋转瞬即逝,转化为杀意。 黑雾离手,飞向元阳的唇。 谢玟与反应迅速,召出繁花,片片花瓣挡下了大部分雾气。 可还有一小部分,顺着花瓣的缝隙弥漫开来,一寸寸舔舐着元阳的唇瓣。 江知抛出符箓驱散掉剩下的雾气,可惜为时已晚。 元阳唇上的嫣红退尽、苍白如纸的唇一张一合,只有动作,没有声音。 “可惜。”方莲悻悻然收回手,“要不是有个碍事的,我保证能让他一辈子都说不了话。” 盛开的繁花被谢玟与横在胸前,他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你是,方莲?” 方莲歪头:“我是呀。我记得你,当时在方府姐姐旁边就是你。” 缚灵丝缠满江知的十指,多出的两端红线漂浮在空中:“不是他,他晕着呢,那是花妖假扮的。” 谢玟与跟着应和:“是的。” 一大团灰白色的雾气向他袭来,带着沼泽底的腐腥和墓地的阴寒,直直扑向他的面门。 就在雾气快要贴近皮肤的一瞬,身侧的少女十指轻抬,缚灵丝应势而出,编成一张细密的红色蛛网。 雾气撞上蛛网的刹那,发出嘶嘶响声后溃散,连带着伴随的潮气也被蒸发殆尽。 被捆着的元阳呜咽出声,奋力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同样的攻击,面对谢玟与的时候江知一个人就可以拦下,面对自己时两个人都拦不住,明明谢玟与受到的攻击被自己厉害一些好不好。 见江知拦下雾气,方莲的笑脸破碎,眼底涌上不甘:“姐姐为什么要保护他?” 没等江知回答,她又自顾自说起:“姐姐在鬼市里提到的那个想带着一起走的人就是他吗?” 江知本想否认,谁料谢玟与快她一步开口:“就是我。作为她的无常搭档,我还会和她在一起千年、万年。” 方莲漆黑无光的眼珠死死盯着谢玟与,嘴唇抿得发青,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江知明白谢玟与这是想激怒方莲,好让她露出破绽,于是没有反驳他的话。 自己最多最多勾个几年,要真如他所说勾个千年、万年,自己父母的尸骨怕是都风化了。 要知道,她一开始来当走无常的原因就是想要回到凡间陪伴父母。 谢玟与挑衅道:“你羡慕吗?你嫉妒吗?我可以名正言顺得和她呆在一起,你可以吗?” 方莲的目光好像要把谢玟与烧出两个窟窿:“你是不是找死?” 谢玟与咧嘴笑道:“我会死吗?” 他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方莲召换出的黑气还没靠近他,就被江知的缚灵丝搅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江知小声说:“我不能长时间操控缚灵丝,这样下去不行。” “差不多了,你去把捆住元阳的锁链弄断。”谢玟与说,“他作为兄长,真的能忍受方莲用他妹妹的身体这样挥霍吗?” 江知恍然大悟:“所以,你刚刚那样做不仅是为了激怒方莲,更是为了激怒元阳?” “对啊。只有在这时解开锁链,才能保证元阳不会反扑。” 缚灵丝破空而出,贴着元阳的手臂掠过,几声清亮的脆响,铁链节节断开,残骸叮当落地。 他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红的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他低喝一声,挥拳砸向方莲,拳头带着风声,速度极快,力气极大,可拳头却在里方莲面庞半寸时生生止住。 拳头剧烈晃动,无奈就是不能向前半步。 方莲向后轻飘飘一荡,整个人形成一道弧线,然后她一脚踹上元阳的膝盖。 这一脚阴狠至极,元阳感觉自己的膝盖骨都要碎裂,他踉跄一步,方莲抓住机会,又给他后背一脚。 这次更重,像是被一柄沉重的铁剑砸中脊梁骨,疼得他眼前发黑,跪倒在地。 方莲的小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接着手指一根根扣上头皮,然后开始缓缓收紧。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那是元阳的头骨在呻吟。 江知听得有些心惊:“谢玟与,我们真的不帮帮他吗?” 谢玟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元阴元阳感情如何?” “废话,自然是很好的,元阴一夺回身体就闹着要哥哥,元阳更是……”她反应过来,“他们感情这么好,元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元阳去死的。” “她一定会拼命地反抗,两个灵魂在一具身体里厮杀,这时候我们只要帮其中一个一点小忙,另一个灵魂何愁得不到身体?” “你的想法很好,不过有一个小问题。”江知伸出食指,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什么问题?”谢玟与不解。 “元阴是所有早逝女婴的统称,也就是说这具身体里不止两个灵魂,而是很多很多。” 这确实出乎谢玟与所料,在地府里,灵魂集合体的形态称不上稀有,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 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意识混乱不堪。一会儿这个灵魂占上风,一会儿那个灵魂占上风。 反观元阴呢,除了方莲没有再出现别的灵魂了,谢玟与考虑过是不是因为他们接触时间不长,所以没有见过其他灵魂。 但这一切都在见到元阳之后打消了。 如果元阴真的意识混乱,作为哥哥的元阳会不习惯吗?他的表现都透漏出元阴没有意识混乱,谢玟与就没往这方面细想了。 谢玟与眉眼压下:“你这消息来源靠谱吗?” “这是方莲告诉我的,应该靠谱吧,我觉得她不会对我说谎话的。” “你这么相信她?” “她对我还是挺不错的。”江知眼珠胡乱瞟了一通,“你这个办法对她有没有什么危害啊?” 谢玟与揶揄她:“你心疼她了?我对你也不错啊,怎么没见你心疼我?” 江知扬起下巴,尾音上挑:“谁说我不心疼你?我不止心疼你,我还保护你了!刚刚打你的雾气是我拦住的,不是鬼拦住的!” 谢玟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落下来,低沉的,带着一丝哑:“对啊,你好心疼我。” 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笑,又好像没有在笑。 江知的脸颊发烫,血管里的红马上就要钻出皮肤:“知道就好。” 谢玟与见状不再逗她:“多个灵魂也可以这样,只不过要麻烦一点。” 良久,他补充道:“这个办法不会伤害她的。” “不要——不要伤害哥哥——”方莲缓缓收紧的手僵住了。 她的指尖还扣在元阳的头颅上,力道却溃散了一瞬。苍白的小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一会儿平静,一会儿痛苦。 是元阴在阻止方莲动手,他们等待良久的,元阴和方莲争夺身体的场面终于出现了。 “不要……”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不要伤害哥哥!” “他该死。”明明是从一具身体里发出的,可这个声音更冷、更沉。 “他是我哥哥!”两只手同时抬起来,左手还想往下压,重新抓住男人的头:右手死死按住左手腕,不让左手触碰到自己哥哥的头颅。 元阴,或者是方莲的身体在颤抖,脸上的表情几息一变,时而狰狞、满是杀意:时而惶恐、泪眼盈盈。 “就是现在!”谢玟与的声音响起。 江知拿出符箓,符咒早在方莲和元阴争执时画好,朱砂纹路隐隐发烫。 方莲被控制住了,无法行动,江知用缚灵丝将元阳拉到自己身边。 谢玟与手中长剑嗡鸣一声,剑尖凌空划下,一道白光从地面升起,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丛横交错,眨眼间就在方莲脚下形成一个完整的法阵。 阵形成之时,方莲的身体就像一只破洞的包袱,软软倒下去,洞里涌出很多东西。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淡蓝色灵魂从身体里挣脱出来,接着一个个四散开来。 其中两个和其他的差别很大,它们的颜色很深,几乎到达了蔚蓝色。 “这两个灵魂,一个是方莲的,另一个是元阴的,你能辨别出来吗?”谢玟与问。 这两个魂体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都是蓝色的一坨,带着些忽明忽暗的微光。 “不能。”江知答。 “那就只能用笨办法了。”谢玟与收剑入鞘。 “什么办法?” “共感术。共享她们一生的记忆,不就可以知道她们到底是谁了”谢玟与向江知伸出手,“把手给我。” 江知握紧了他的手,之前都只是拉拉衣袖,这是第一次牵手。 严格意义上也并不算牵手,他们只是几根手指搭在了一起,只是这点接触,已经让江知感觉到不自在了。 谢玟与的手心干燥,也很温暖。他的手掌很大,几乎是江知的两倍。 就在江知失神间,谢玟与和她十指相扣,拉着她朝一个方向走去。 “这样共感术才能生效。”谢玟与解释道。 18、难言 江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玟与拉着朝其中一个魂体走去。 蔚蓝色的灵魂漂浮在空中,轮廓上的光忽明忽暗,像一支风中摇摆的烛火。 随着二人的靠近,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另一面同样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 谢玟与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牵着江知,然后微微倾身,额头抵上了那团淡蓝色的光。 “为什么选这个?”江知问。 谢玟与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因为它离得比较近。” 这句话江知听得并不真切,最后几个字甚至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这代表了共感术开始生效了,同声音一起离去的还有眼前的画面。 大团大团的黑色占据视线,一切寂静无声,只留下黑,无边无际的黑。 忽然,那团黑裂开了一条缝隙,点点光亮顺着缝透下来,靠着这些光亮,江知看清了眼前。 土墙凹凸不平,上面还有烟熏的痕迹,墙角倚着锄头和篱笆,墙上挂着干辣椒。 这是乡下的农家小院。 这幅景象对江知来讲很陌生,对在方府里长大的方莲也该一样陌生。 也就是说,这个灵魂不是方莲的,是元阴的。 由于谢玟与并不了解方莲的往事,估计不能这么快就得到答案,江知下意识想张嘴呼唤谢玟与告诉他,却发现眼前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就在自己挣扎之时,谢玟与的声音适时响起: “共感术只能看到魂魄生前的记忆,你当然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他的声音不和平常一样从耳边响起,而是从自己的脑海里响起,整个身体都像成了他的舌一般。 所以谢玟与现在和自己在一个身体里吗?! 江知有点不适应,她想快点离开这里,于是急忙开口:“这不是方莲的灵魂,我们可以撤了。”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谢玟与的声音还算平静,丝毫听不出扭捏的感觉。 这番话说得不客气,像是在讥笑江知的无知,再加上谢玟与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脑海深处、平日里从未被人入侵的地方传来。 她像一只骤然被侵犯领地的小兽,生气、急躁、不知所措。 “那怎么办?!我不要待在这里!” “江知……你怎么了?”谢玟与的气音像是裹挟住了她的耳廓,要是此时江知拥有身体的控制权,她敢笃定自己一定会呼吸加快,指节无意识轻颤。 可惜的是她没有,谢玟与只能从她的语气中推测出她的反常。 声调提高、语速加快、声音变大,是典型的生气的表现,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这位大小姐生气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哄着顺毛。 一句句认错的话从自己的骨缝、细胞处漫上来。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偏生自己不知道怎么解决,只能任由自己冷汗淋漓、心跳如鼓。 “你心跳得好快?哪里不舒服吗?” 这一句话突兀地响起。 “你住嘴!不许说话了!”江知再也忍受不住,大喊出声。 谢玟与听话地没再出声,安静下来了,但那股奇怪的感觉怎么没有消失? 是呼吸声! 另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之前没被注意,现在一切安静下来,它变得明显了,变得难以忽视了。 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整个人开始战栗。 江知强迫自己忽视身体里的异样,忘记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事实。 她盯着某处虚焦的点,一边念着清心咒,一边慢慢放缓呼吸,强迫自己去适应。 不知过了多久,心脏渐渐落回胸膛,不再像刚刚一样猛烈跳动,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谢玟与还因为她的话一声没出,想起自己刚刚的样子,江知很想让他一生都不要开口讲话了,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不提接下来的那么多任务,只提现在自己也有一堆问题要问他。 江知干脆破罐子破摔:“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谢玟与见她恢复正常了,打趣道: “发生了什么?要念清心咒才能平复?” 共感术是公平的,也就是说江知的感受谢玟与也能感受到。 自己反应这么大,但他呢? 豪无变化,还有心情打趣自己。 他肯定和很多小姑娘用过这个法术了,果然是个登徒子! 江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不说!” 谢玟与看她还在生气,老实起来:“我说我说。这是记忆主人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我们必须陪她经历完才能出去。” 江知有些蔫:“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 谢玟与解释道:“不会很久的。而且只有这个方法才能准确判断灵魂究竟是谁。” 说完这句话后,元阴的身体动了,她从床上下来,端坐在一面铜镜前。 江知这才发觉元阴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嫁衣,衣服很大,明显不合她的身形,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单薄。 头上没有凤冠,红头绳编成的两条辫子勉强增加了些喜气。 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倔强得不愿落下,泪水将她的双眸浸得格外清亮。红胭脂染在脸上,本该是喜庆的颜色,此刻却显得小脸愈发苍白。 一位老夫人站在一旁抹泪:“阿满,不乐意就走吧,还有阿娘呢。” 元阴是一个统称,阿满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阿满慌忙地用帕子去按眼角,抹去几滴漫出的泪花:“我不会走的,我愿意的。” 老夫人的泪水越来越多:“是阿娘没用,阿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哥哥。” 阿满转头安慰起母亲:“阿娘已经很好了,我现在哭是因为我不舍得离开阿娘和哥哥,才不是不想嫁人。阿娘你知道的,我一直盼望着成为新娘子呢。” 透过朦胧的泪眼,老夫人看到了镜中熟悉又陌生的女儿——一身红妆,像极了戏文里的新娘子。 可她分明还是个孩子。 脸上的稚气未脱,前几日还在院子里追蝴蝶、扑流萤玩;如今却被一身宽大得不合身的嫁衣裹挟着,因为银子被送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家中 见阿满如此懂事,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老夫人哭得几近失声:“你盼望成为的新娘子应该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自己的心上人,而不是……不是像现在这样……” 阿满站起来,裙摆并不长,但她身量太矮,险些被绊倒:“阿娘,这是我的选择。不管对面是素未谋面还是病入膏肓我都会嫁过去的。哥哥进京赶考的路费,你看病的银子都是我出的,我比你们都厉害不是吗?” 谢玟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问道:“这是?” 江知见到这番景象也有些沉重:“凡间嫁娶,男子都要给女子彩礼。” 她不忍继续说下去,好在谢玟与自己能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发生了什么。 元阴生前贫苦,与母亲哥哥三个人相依为命,不巧母亲生病,哥哥也正值赶考的关键时刻,偏偏家里没有银子。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近乎自毁的决定——她将自己嫁出去,用自己换得的银子解了燃眉之急。 外面传来喜娘的催促声:“姑娘,该出门了——” 窗外唢呐声响起,锣鼓一声胜过一声。 老妇人给她盖上红盖头,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老妇人牵着她出门,喜娘将她迎上花轿。 有了盖头的遮挡,阿满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红绣鞋上砸出痕迹。 与阿满的伤心不同,谢玟与和江知在她的身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江知:“你说她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谢玟与叹口气,道:“总归不是好人,不然她哪来的怨气压制元阴身体里剩下的其他魂魄。” “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人都在受苦呢?”江知喃喃出声,“我现在知道了,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可是神明为什么不出来庇佑一下这些苦命人呢?” 她莫名有些丧气:“拜神真的有用吗?神真的会管我们吗?” 谢玟与答:“有用的,会管的。只是世界上的苦难太多了,神明处理不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这么确定的?” “因为我之前认识神啊。”谢玟与语气轻快,“好歹在地府混了这么多年呢。” “你还挺有人脉的。”江知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一脸凝重开口,“谢玟与,你有没有觉得越走越偏了?” 轿子晃悠悠出了村后,周遭越来越安静,只留下轿夫的脚步声。 “能治病,还能给支撑她哥哥去京城,这绝对不是一笔小钱。能出得起这么多钱的人家,会住的这么偏吗?”江知问。 阿满也察觉到了古怪,但她还记着阿娘的叮嘱:新娘子在路上不能自己掀盖头,不吉利。 于是压下心里的好奇,端正坐着,没有动作。 有阵风吹过,掀起盖头一角。 这算不上自己掀盖头吧?也不会不吉利吧? 这样想,她有了勇气,大着胆子掀起喜轿的帘子。 就看一眼,知道这里是哪里就放下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然后她看到了前面两个抬轿的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两个纸人。 它们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脸蛋和弯弯的眉眼,嘴巴咧成一条弧线。 纸人的身体是竹篾扎的架子,糊着白纸,纸上画着红色的衣裳,是轿夫之前穿着的款式。 风没停,纸人随风轻轻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明明一刻钟之前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可现在,变成了两个纸扎人。 19、娶亲 红盖头底下,阿满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清面前的场景后,她的瞳孔猛然一缩,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两个纸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画上去的两个眼睛朝着轿子的方向张望。 那眼睛只是用墨汁匆匆点了两下,两个黑点在她的注视下越变越深。 普通人遇到这样的怪事也很难维持冷静,何况阿满年纪还小,又是这种骇人的景象。 这让她的脑子完全空了,忘记了逃跑,忘记了尖叫。 她拨开轿帘的手还停留在空中,人却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个纸人。 纸人的嘴是一条细细的墨线,在月光的映照下,那条墨线翘起。 又是一阵风吹过,其中一个纸人顺着风而来,正巧停在轿子不远处,正入阿满眼帘。 那张画出来的笑脸完完整整映在她的瞳孔里,腮边的两坨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在点点微光的照耀之下,像是凝固的血迹,格外瘆人。 然后“咔嚓”一声,纸人的头从脖子下折了下来,咕噜噜滚到地上。好巧不巧,在轿子底下,纸人头不再滚动,面朝上停住了。 他们的距离更近了,近得好像能看见纸人脸上晕开的墨迹。 “新娘子——新娘子——” 黑色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恐惧袭来,巨大的无力感充斥全身,她完全依靠本能尖叫出声。 那声尖叫尖利无比,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这陶罐内壁,倘若面前的是两个正常人,肯定会下意识捂住耳朵,可她面对的偏偏是两个纸人。 这声用尽了气力的尖叫除了唤醒它们之外,再没有任何作用。 远处的纸人也望向阿满,风把它的身体吹得一摆一摆,纸糊的手抬起,上下晃动着,像是在对她招手。 阿满想站起来,屁股刚离开坐垫膝盖处就开始发软,使不上力气,这让她从轿子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碎石子硌得生疼,有些地方还磨出了血。 后面的纸人还是虎视眈眈的,她顾不上疼,双腿还是软绵绵的,无法直立行走,只能手脚并用往前爬。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四周全是灰蒙蒙一片,没有路,没有树,只余一片空旷。 江知看到纸人的时候就不淡定了,“纸人?还是活的纸人?” 谢玟与好歹活得久,不像江知一样情绪写在脸上,光看面色看不出什么:“难怪阿满这么年轻却能牢牢控制住元阴这具身体,原来是和方莲一样生前遭遇了很多。” “方莲能和阿满抢身体是因为曼陀罗花妖把她当躯壳培养,那阿满能挣得过那些魂魄是因为这些纸人吗?” 江知觉察出话里的漏洞,补充道,“或者是这些纸人的主人?” 不知跑了多久,一扇破旧的寺庙出现在阿满眼前,恐惧、疼痛这一切都让她慌不择路,不假思索就冲进去。 江知在身体里急得团团转:“不能进去,荒郊野岭凭空出现一座寺庙一点都不合理!宁愿在外面跑都不能进去!” 这是属于阿满的记忆,这里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无论江知怎么喊,都影响不了阿满的抉择,也改变不了过去的事情。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阿满迈入寺庙,站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谢玟与问:“你觉得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棺材是用上好的木头制成的,还刷了黑亮亮的油漆,在皎洁的月光下微微反光。 江知回答:“可能某个大户人家的尸体?这种棺材不是一般人可以用得起的。” 谢玟与的声音放缓了,语气温柔缱绻:“只有人可以用吗?” 像是为了映照他的话一样,熟悉的唢呐声响起。那是阿满出门时自己曾听过的,两声唢呐所隔半日都不到,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声唢呐还是喜庆的、催着姑娘出阁的;第二声唢呐就变成了凄凉、瘆人的。 明明音调、旋律都没有什么变化,但这次的平添了好几分诡异。 随着唢呐声响起,这座小院也发生了改变。红盖头在早就在跑动的时候就不见了,所以一切变化都不加遮挡地映入阿满眼中。 整个院子亮了,一盏盏惨红的灯笼从屋檐下、门框上、枯树枝头凭空亮了起来。灯笼纸是白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红喜字。 这些字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写的,白色的纸被侵染了一大片,现在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不明的红色液体。 院子里的枯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纸钱,黄的、白的、应有尽有。 踩上去声音不大,只有与地面摩擦的一点点沙沙轻响。 目之所及的门框上,都贴上了红双喜。红纸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样,边角还往下滴水。 阿满意识到不对,想跑,可双腿失去控制,动不了,只能停在原地。 唢呐声越来越响,从原本孤单的一支变成了两支、四支、八支,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像是有人站在院外,鼓起腮帮子猛吹。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这个空荡荡的小院很快被纸人填满,或许该叫这些纸人宾客更为合适。 第一个纸人从墙上飘进来,它自始至终都是飘的,双脚从来都没有着地,永远都是离地三寸。脸上的笑容,以及腮帮子上熟悉的两坨红都像极了当初那个抬轿子的纸人。 第二个纸人从正房的门框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托盘,托盘上摆着纸做的酒壶和酒杯。它的关节是僵硬的,每一步都是直来直去的,像是一只提线木偶。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它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穿着五颜六色的纸衣裳。有的还带着帽子,腰间别着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才子的装扮。 它们两两三三聚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寒暄。可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纸折的嘴唇上下碰撞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听着不觉肌栗暗生。 “咔嚓——” 所有纸人都不再动了,它们一致望向院中那个漆黑的棺材。阿满跟着看过去,惊奇地发现那个漆黑的棺材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突兀地打开了。 称不上是完全打开,只是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穿着暗红衣服的东西。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暗红的衣袖更衬得皮肤毫无血色,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漆黑如墨。 阿满发现自己的腿可以动了,但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而是朝着棺材走过去,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手,慢慢的、优雅地和棺材里伸出的手牵在一起。 棺材里的东西被阿满拉起来了,在灯笼的照耀下,阿满看清了他的全貌。 他穿着暗红色的破旧婚服,脸上没有肉,白惨惨的骨头就这样暴露出来,眼窝处只留下两个黑洞,里面好像还有东西在蠕动。 唢呐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二胡、大镲一齐炸响,不成曲调。 纸人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圆圈,把阿满和棺材圈在其中,接着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它们的身体在旋转和跳跃中哗啦作响,袖子在空中翻飞。 可无论怎么转,它们的脸也始终朝着圆心——也就是阿满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红色灯光下并不真切。 阿满闭上眼睛,没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棺材里的男人伸出冰凉的双手,轻轻摸了摸少女脸上的泪痕,“你是不愿意吗?” 阿满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没有……我只是害怕……” 能拿得出那么多彩礼娶妻的人,想来也不一般。从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再害怕,自己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好。” 声音很轻,但却压得阿满几乎喘不过气来。 纸人们的嘴唇再次翕动,不像上次一样只有沙沙声,这次它们开始吟唱。 那调子像是古老的婚俗歌谣,词却听不清,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一拜天地……” 男人离开棺材,他顺着阿满的性子没让他睁眼,而是自己牵着阿满的手将她带到了寺庙供奉牌匾的地方。“一拜天地”的声音响起,二人一同冲着牌匾鞠躬。 “此处古时乃是一处小城,生活着热情淳朴的镇民。我统管一方,守护着他们的幸福。”男人的声音响起。 阿满虽然不知道男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像是怕男人突然发怒一样。 “……二拜高堂……”二人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纸人鞠了一躬。 “后来突逢战乱,这里地处偏僻,再加上素来上贡的粮食不多,于是被理所当然地放弃了。” “……夫妻对拜……”两个人转过身,面对对方,鞠了一躬。弯下腰的时候,阿满好像看见了几只蠕动的蛆虫从男人的眼眶中掉出。 “敌人的刀剑杀死了城中的每个人,血染红了土地,连续数日大雨都冲刷不掉那抹红色。在这样的怨气下,我复活了,还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能力。”男人接着说,“我帮助他们复仇,用相同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阿满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这和你娶亲有什么关系?” 男人笑了,说:“我的怨气太大了,无法投胎。所以他们抓你过来献祭,平息我的怨气,好让我往生,而不是困在原地。” 谢玟与“切”了一声: “他瞎说,我们地府怎么可能连这个都解决不了,这是赤裸裸的抹黑!” 第20章【VIP】 第20章 祭品 有我在你身 江知觉得好笑:“还真是好员工, 说两句地府的坏话就急了?” “我可是优秀员工。” “那你这个优秀员工什么时候向上级反应一下,让无常错勾魂魄也能得到解决?”江知打趣道,谢玟与没吭声。 江知自觉没趣, 悠悠开口:“阿满的记忆距离现在很久了吧,那时候地府可能确实没有解决办法呢。” 谢玟与思索了一下, 说:“我记得这条规定好像就是某个鬼魂大闹地府之后新增的。难道那个鬼魂就是棺材里的那个男人?” 虽然现在两人都在阿满的身体里面,且都没有身体的控制权, 江知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感觉不是他。闹地府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看上去不像是冲动的人。”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阿满干的吗?她作为祭品,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江知也觉得古怪,但她还是下意识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问题:“或许他们的关系不仅仅只是祭品那么简单……共感术还没结束, 我们再看看吧。” 阿满听了男人的话, 抖得更加厉害:“献祭……那我会死吗?” “可能会哦。”男人脸上只剩白骨, 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不过语气温柔,还带有笑意。 “要是我死了的话,千万不要告诉阿娘, 她最爱哭了, 要是让她知道了一定会难过很久的……”阿满抽噎着开口, “还有哥哥,他正在备考, 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分心……”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个身量矮小的纸人上前, 阿满还是不能正常面对这些会动的纸人,一瞬间因为害怕失了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个纸人头戴鲜艳的簪花, 步摇随着它的步伐微微晃动,不难看出它所扮演的角色应该是花童。 它歪着头看了阿满一眼,墨线画的五官马上氤氲开来,十分满意的样子。 接着它转过身来,从旁边的供桌上拿起了一块红盖头,这不是逃跑时不慎弄丢的那个,而是一个阿满从没见过的新盖头。 新盖头的四角坠着红色的穗子,穗子尾端系着中间开孔的红色铜钱。 矮小的纸人捧着盖头,踮起脚尖,把盖头举起来,慢慢展开,暗红色的轻纱落在阿满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原来的红盖头就是一块普通的红布,戴在头上后,除了红色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这个新盖头不一样,它是由一层薄薄的纱制成的,透过盖头看出去,一切都像是罩了一层暗红的滤镜。 她看见矮小的纸人朝着自己鞠了一躬,然后伸出手,牵住身旁的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又伸出另一只手,牵住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和想象的不一样,纸人的手不是冰冷的,而是没有温度,就像是摸到了一张纸一样,触感是单薄的、干燥的、微微发涩的。 纸人牵着他们,开始往前走了。 它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小,阿满被它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 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自己之前见过的贴着红双喜的门前,它停在门前,紧接着那扇门无风自开,纸人带着两人走进去。 这个房间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两支燃烧的白色蜡烛。奇怪的是,蜡烛的火焰却是红色的,火光跳动着,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 纸人把两人牵到床边就松开了手,那张本就歪的嘴慢慢咧开,越咧越大,纸做的脸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 从那个黑洞里,传出了又尖又细的声音:“……送入……洞房……” 它说完这四个字,身体忽然从中间裂开了。是撕裂了,还能看见被撕开留下的白边和一点点毛刺,接着无火自燃,就连竹篾骨架也一齐烧毁,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身后的门也随着“吱呀”一声关上,跳动的火苗晃了晃,也跟着熄灭了。 黑暗中,阿满感觉身边的那个影子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空洞的眼眶好像透过盖头,看着自己的脸。 那双冰凉的手再次抬起来,轻轻掀起盖头一角。 “你不为自己考虑考虑么?”红盖头无声滑落,如同一片枯叶一般飘到了地上。“比如求求我,说自己不想死,让我放过你。” 这番话恶趣味极了,可惜阿满丝毫没有感受出来,她摇摇头:“只要阿娘和哥哥安好,我、我怎样都无所谓的……” 见她如此为自己的家人着想,男人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之前说她可能会死本就是起了逗小孩的心思,现在自己的恶趣味散了,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可我不是祭品吗?”她的声音还在颤抖。 “我为百姓而生,又为百姓而死,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让一个无辜的人去死,来换得自己安稳投胎呢?”他上下扫了阿满一眼,继续说道,“何况你还是个孩子。” 阿满愤愤不平:“我不是孩子!” “好,不是孩子。” 男人突然把中指放在嘴唇中间,“嘘”了一声,示意噤声。 阿满顺着他的另一只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门缝中映出无数纸人的影子,它们一动不动,一个挤着一个,原本充当眼睛的黑色墨点此刻泛着幽幽绿光。 她有些疑惑,问:“你不是它们的主人吗?为什么你会怕他们?” “我是它们的主人?你怎么会这么认为?”男人回答,“这些纸人里面寄宿着死去镇民的魂魄,我和它们相互依存、相互制约。我无法反抗它们,它们也无法逃离我的控制,为祸人间。” “它们还会为祸人间吗?我以为它们只会去找那些害死自己的人呢……” 男人嗤笑:“笨姑娘,它们有怨气,是鬼魂。办点坏事不是很正常吗?” 阿满有些不满,可一想到这些幽幽绿光还注视着自己,脾气就消失得一干二净:“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就这样一直坐着么?” “要是不想让它们进来,就得演。” “演……我……”这次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想起了出嫁前阿娘递给自己看的图册,上面男男女女纠缠的景象重新回到眼前,小脸不自觉红了。 “照我说的做。”语气温柔,让她觉得安心不少,“躺到床上去。” 阿满爬上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起身,将床边的围帐放下来,红帐子也是一层轻纱,透过它,隐约可见门外的绿光,那些纸人还没有走。 床榻往下凹陷了一点,男人也上了床,在她身边躺下。 “还要我做什么吗?” 男人低低地说:“不用了,这些纸人很蠢的。看到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就会认为礼成了。” 门外,绿光开始一个一个消失。 细碎的声音传来,是纸片被风吹走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融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古老的曲调:“礼——成——” 所有纸人跟着一齐开口,数不清的纸唇同时开合,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一声:“礼——成——” 唢呐声再次炸响,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演奏起来,熄灭的烛光再次亮起,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江知听着变换的曲调,看着变化这么大的小院,震惊地快要说不出话来:“这是什么仪式,也太壮观了吧。” 谢玟与更正道:“壮观是个好词,用在这里有点奇怪。” “就你话多!”江知边说边啧了一声,“这里的重点难道不是我在问你这是什么仪式吗?” “冥婚吧?” “为什么要加个吧?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 谢玟与无奈道:“我不是百科全书,做不到全知全能。” 两人斗嘴斗得热闹,气氛好不热闹,和他们同处一个身体的阿满就显得可怜多了。她听着诡异的曲调,身体哆嗦得厉害,强装镇定地开口:“接、接下来该怎么做?” 男人见她害怕成这样,起了逗弄的心思:“仪式完成了,接下来是该上祭品了吧。” 阿满抖得更加厉害了:“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的……不要告诉我哥哥和阿娘……” 男人笑了,因为皮肉都消融了,只余骨头嘎吱作响:“怎么连真话假话都分不出?” 阿满磨了磨牙,一字一句道:“你、好、讨、厌。” “既然我这么讨厌,想来我消失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吧?”男人靠近了阿满一点,撩开衣袖,露出下面光秃秃的骨头,“吞噬我吧。” 阿满眨眨眼,眸子里充满了疑惑:“吞噬是什么意思?” 男人没说话,而是朝阿满伸出手,失去皮肉掩饰的指骨白森森的,在自己面前微微张开。 在接连的刺激下,阿满对恐惧有了很好的抵御能力,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或许是长时间暴露在外,骨头的表面有细微的孔隙,摸起来不太坚固,似乎一捏就碎。 接着,骨头手拉着阿满的指尖,将她的手引向自己的手臂。 那五根白骨扣在阿满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却带有一种无法反抗的魔力。 她的视线跟随着两只接触的手向上移动,小臂、手肘、大臂……通通暴露在眼前——当然是以骨头的形态。 那只手被白骨握着,带到了男人的左臂处。 左臂莹白如雪,在灯笼的火光下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正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捏下去。 有一道声音在阿满心里开口。 “这是什么情况?我没看错的话那块骨头是他的妖身吧,如果这么捏下去他一定会……”很显然,听到声音的不止有阿满,还有此时和阿满处于一个身体的江知。 “会死。”谢玟与打断道。 “不只是死,他会被阿满吸收掉,用他自己的话叫吞噬。总之不管叫什么,阿满作为一个人类怎么吸收他一个充满怨气的魂魄啊?!这完全不行啊!” “之前不是还在想阿满为什么能牢牢把控元阴的身体这么多年,现在答案不久摆在眼前了吗?棺材里的那个男人有整整一座城的怨气,阿满吞噬了他之后绝对活不下去。” 江知眼眶微红:“这比我想象的遭多了。我原来以为最多受一些蹉跎,顺利转世之后,一切都能忘记,就像没有发生一样。但如果她吞噬了那个男人,怨气会侵蚀她的灵魂,给她带来不可磨灭的损伤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按理来讲这是阿满的体内,江知是作为局外人旁观的,是做不了任何事情的。 但凡事都有意外,她的手心居然破天荒地聚集出一团真气。 那团气又小又薄,换做平日没有一个人会在意,可此刻是在阿满的灵魂中,就算是凝聚出一小点灵力也不可思议,何况还是一团真气。 江知手向后缩回,阿满停在男人手臂处的手也开始后退。 面前的一切开始剧烈摇晃,风声不绝于耳。 阿满的身体突然变蓝、变透明,她正在缓缓变成自己曾经见过的蔚蓝色灵魂。不同的是,这抹灵魂上面有好几个破洞,颜色和灵体顺着这个破洞流出。 “江知——”是谢玟与的声音。 熟悉的战栗感袭来,自己明明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怎么现在还是有这么大得反应? 呼吸急促,香汗淋漓,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自己的名字,但发出的声音却不是自己的。 “我让你闭嘴!”江知大喝一声。 “我不能闭嘴!你冷静一点!这是回忆,你就算现在把他们都打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相反你还会害了阿满!我知道你心善,你心疼阿满心疼方莲,但这不是你失去理智的理由!”谢玟与字字珠玑。 江知吸了一大口气,冷静不少,加上谢玟与的循循善诱,她手中白气消散。 阿满的手却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距离男人左臂还有一小段距离。 “谢玟与……我……”阿满的双手在打颤,江知的双手也在同步颤抖,“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什么叫控制不住自己?你别急,慢慢说。”虽然共事不久,谢玟与已经将江知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现在这样扭捏和平常的江大小姐完全不一样,他不自觉软了声音。 “我从小就脾气不好,一遇到事情就会发很大很大的火,我控制不住……”江知喃喃道,可能是心烦的原因,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就像现在一样,对,还有上次在鬼市里我也是这样的……” “师父云游至此,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同。他说我病了,要带着我修行治病,可我的病还没治好我就到地府了,这里都是怨气,我会不会越来越严重啊……怎么办啊,谢玟与,我该怎么办……”说到最后,她几近呜咽出声。 从接取神官耳坠之后,江知全程处于高压状态,像一根紧绷的弦,再接连的刺激下,这根弦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她变得脆弱不堪,此时在她面前的无论是谁,江知都会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一般需要对方。 她需要找人倾诉,这些压抑在心中太久的情绪,越来越严重了。 谢玟与现在还和江知一起在阿满的身体里面,他只能用一些单薄的话来开解她:“不会的。你没有生病,你只是有点冲动。再说了这两次我不都把你劝下来了吗?也许这就是阎王把我们分到一组的原因,有我在你身边你还怕什么呢?” 江知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方莲那张脸时,自己气血上涌,恨不得冲上去揍她两拳,最终只是瞟了谢玟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眼,就冷静下来了。 还有这次,平心而论,能称得上病,自己的情况肯定是很严重的。 但这次谢玟与又劝住自己了,她没有出手毁掉棺材里的男人,而是停止了,在原地小声啜泣着。 “江知,别插手了,让阿满面对自己该面对的吧。” “好。” 江知好像被抽了气力一般,软软瘫倒。阿满的手回到男人的左臂上,然后,用力握紧。 骨节逐一碎裂的声音响起,指骨、掌骨、腕骨,一根接一根化为粉末,被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吸收。细小的粉末在掌心消融,就像是从未出现一样。 最后一丝骨粉渗入皮肤之时,阿满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抹掉了坠在睫毛上的泪珠。 她像江知一样跪倒在地,不过江知没哭,她却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惨案 要是没有你 阿满双手并拢, 掌心摊开,原本布满手心的白色骨粉被自己一点点吸收完毕。刚刚还在自己眼前的骷髅架子消逝了,暗红色衣袍垂落在地。 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变成会动的纸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像值得信赖的人,却被自己吸收了。 好在房间里现在还算明亮, 给了自己一点勇气。但想想门外密密麻麻的纸人,以及它们泛着绿光的眼珠子, 那点本就不算多的勇气消散了。 “我的肚子……好疼……怎么回事……”阿满止住了哭泣,她捂住肚子,面色痉挛。 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 乌黑的发丝从发根处一点点变白,漆黑的眼瞳从正中间染上一抹绿色。 谢玟与还在阿满的身体里面, 作为无常, 他能清晰地感受出来, 阿满身上的人味淡了,她散发出来的气息正在朝着外面的那些纸人靠拢。 江知没说话,但谢玟与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喘气声越来越大了。 被压抑住的怒气随着阿满的变化一点点冒出,她又开始犯病了。 “江知, 这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改变不了什么的。”谢玟与说, “而且阿满作为元阴现在在鬼市里生活的很不错,有哥哥陪着, 还有那么多小弟信仰她。” 江知的呼吸放缓了, 谢玟与继续循循善诱:“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离开阿满的回忆, 只有出去了我们才能更好地帮助阿满和方莲。” 对,还有方莲。 那个爹不疼娘不爱、被花妖当作躯壳培养的小孩,她的灵魂被谢玟与从身体里打了出来, 而自己和谢玟与则在共感术的作用下来到了阿满的回忆里。 外面只剩下元阳一个人,他和方莲积怨已久,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对方莲下手?方莲的灵魂状态能应付得过来吗? 江知在看见方莲脸的那一刻虽是怒火中烧,但也只是想给她几拳,如果换了元阳,会不会直接击碎她的灵魂?这不是她想要看见的。 思及此处,江知平稳下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谢玟与调笑道:“我说不出没有我你会怎样,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你,我早变成曼陀罗的花肥了。” 江知听笑了:“哼,那当然。本小姐只是脾气不好,身手还是一等一的。” “是我捡便宜了,能和你一起执行任务。”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和你一起”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加上两人身体共感,江知的脸颊不免开始发热。 快点结束吧,不仅是为了方莲和阿满,更是为了老是发热的自己。真奇怪,明明没有受凉的地方,为什么总是感觉到一阵热意,难道说自己的身体变差了这么多吗? 就在阿满痛苦地消化来自棺材男人的怨气之时,紧闭的门打开了,走进一个纸人,看身量应该是那个当花童的纸人。 阿满被巨大的痛苦裹挟着,根本不能思考这个已经消失的纸人为何能够再次出现,只能无力地后退,整个人向床深处缩去,企图远离这个纸人。 这当然是徒劳的,别说是这种鬼物,就算来的是个普通人这样做也是没什么效果的。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阿满咬紧牙关,汗珠坠落,在床上氤氲出水渍。 一个纸人在床前停住了,接下来有更多纸人从门口涌进来。 它们都没有说话,空荡的屋内,只留下阿满痛苦的呻吟声,还有纸片摩擦的沙沙声。 第一个进来的纸人说话了:“哥哥,你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痛楚减淡了一点,这是我的妹妹。她死在敌军的箭下,数百只箭矢将她小小的身体扎得血肉模糊。 第二个进来的纸人跟着开口:“是啊是啊,城主终于不会再被那么浓厚的怨气围绕着了。” 疼痛再次减弱了,阿满捂住肚子的手放下来了,这是我的副将。在敌军攻城门之际牢牢守住城门,最后被铁骑踩碎了一身傲骨。 第三个纸人说:“还好这个新娘子单纯——” 疼痛完全消失了,阿满缩成一团的身子舒展开来,这是我的哪个百姓?我记不太清了。 阿满张开嘴:“是啊,小女孩就是好骗。” 舍弃被怨气污染的身体,掠夺另外的干净躯体。 不对,怎么能说掠夺呢?毕竟阿满从始至终都是乐意的。这种年轻单纯的小孩,最容易被蛊惑了。这么浓厚的怨气笼罩的鬼物,怎么能够相信呢? “哥哥,我记得她说过,她还有家人。”第一个纸人提醒道。 “城主,快去杀了他们!这样才能不被夺回身体!”另一个纸人说。 “好。”阿满的双髻变为一个高高束起的马尾,暗红的嫁衣被黑色织金的衣裳取代,一个软糯的少女被这么一装扮,眉眼处透露出英气来。 轿夫装扮的纸人走上前,巴巴地说:“我记得路,我记得路!我来给城主引路!” 被几十上百的纸人簇拥着踏上荒芜小径,顺着路没走多久,那件土屋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没有人,屋内传来女子哭泣以及男子的声音。 “什么叫妹妹嫁人了?!她还那么小,根本没到嫁人的年纪!”男人的声音很大,即使不在屋内也能听到,“娘,你告诉我,妹妹嫁到哪里去了!我要把她带回来!” “我不知道,这是你妹妹自己张罗的。我到喜娘找上门了才知道这件事。”老妇人说,“大郎,我劝过你妹妹了,她说她不后悔。而且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娶媳妇的,想来也不是好惹的,你听娘的,别去找你妹妹了。” “那我去找喜娘!娘要是不愿意陪我同去,我就自己去找妹妹!” 说完,男人从屋内冲出。男人的长相和阿满十分相似,只是五官比阿满立体一点,皮肤也更黝黑一点。这就是阿满的哥哥——阿元。 阿元刚一出门,就看到了停在院子外、被纸人簇拥着的阿满。 纸人这时乖巧异常,就站在阿满的周围,一动不动。再加上阿元的注意力都在阿满身上,他误以为这些纸人只是普通纸人。 阿元大步向前,想冲上去抱住妹妹,被阿满轻巧地躲开了。 他也不恼,关切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你别怕,有哥哥呢。我这就叫阿娘收拾东西,我们一家人跑得远远的,定不让你的婆家找到。” 阿满没什么反应,淡淡说道:“你就是我哥哥?” 阿元虽有些疑惑,但只当是妹妹被吓傻了,没多思索就点头承认:“对啊。” “那就错不了了。”阿满百无聊赖地瞟了一眼自己的指甲,道,“我就不动手了,交给你们了。” 阿元还没来得及问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感觉脖子后面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干涩的、粗糙的,就像是一张宣纸。 他伸手去扯,指尖刚接触到纸面,就被锋利得和刀片一般的纸片割开一道口子,有血珠渗出来。 血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红晕。 黑暗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无数纸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等待阿元回过神来之时,他愕然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一个纸人贴上他的小臂,纸边划过皮肤,又是一道口子,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它们薄如蝉翼的纸片边缘比刀片还要锋利,将阿元的四肢牢牢缠住后,他每挣扎一下,就会割开一道口子,更多的血涌出来。 那些纸人贪婪地贴在他的伤口上,苍白的面目染上红色,显得更加瘆人。 “妹妹……”他朝着阿满的方向伸出手,却被贴在身上的纸人弄得失去力气,手很快垂下来。喉咙也几乎发不出声音,视线渐渐模糊,只能看见无数个红色暗影在自己身上蠕动。 屋内的灯还没有关,老妇人披着外衣推开门:“阿元,外面出什么事了——” 话音嘎然而止。月光下,几十张纸人正在蠕动、翻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而她的儿子在一片暗红的中间,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 “阿元——” 老妇人冲了过去,跪倒在血泊上,颤抖着抱住儿子的身体。 阿满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这就是她的阿娘吧,也不要放过。” 纸人本就因为闻到了新的活人气息而有些蠢蠢欲动,现在听到了阿满的命令,一个个急不可耐地向老妇人的方向爬过去。 最先触到她手腕的那一张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黏上她的皮肤,然后毫不犹豫地切了下去。 她痛呼一声,本能地甩手,但更多的纸人已经缠了上来。痛苦的呼叫渐渐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终归于寂静。 纸人们一个个都吸饱了血,心满意足地回到阿满身边。 两具失去生气的尸体叠在一起,衣服被割成碎布,露出下面交错的伤口,满地猩红。 “哥哥。”其中一个纸人跳上阿满的肩头,纸片身躯蹭蹭她的脸颊。 “做的好。”阿满勾勾手指,摸了摸它的头。“好了,我们该走了。” 刚踏出一步,本被纸人吸收的血从纸人的身体里涌出,它们变成一粒粒红色的珠子,在空中漂浮着。 “哥哥,我难受。”纸人呜呜的哭泣起来。“你帮帮我,让它们回到我的身体里,这是我的东西。” “好。”阿满掌中有黑气出现,她想把这些溢出的东西全部打回纸人的身体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合作 但那双扣紧 手中黑气甫一碰到血珠子, 马上被这些暗红色的珠子吞噬了。 “还挺麻烦呢。”阿满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她停顿一下之后再次蓄力,这次手心聚集出的黑气显然比之前更浓了。 这次还没等到阿满自行把黑气打向掌心, 这些血珠子就朝她的方向跑过来。 它们涌向阿满外露出来的皮肤,惨白的肤色终于红润了一点。 一颗一颗的血珠回到身体里面, 一脸冷漠的阿满眼底涌现出泪意,她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痛苦大喊:“阿娘——哥哥——” 那是被控制身体时不能发声的绝望,字字泣血。 “阿满哥哥和她阿娘是什么身份,我就没见过有人被控制了的还能这样清醒过来的?”江知问。 “你怎么不怀疑怀疑阿满是不是有特殊身份?”谢玟与反问。 江知怀疑他是不是在拿自己打趣, 道:“你没看到那些血珠子吗?阿满是吸收了那些血珠子才清醒过来的,我当然第一个怀疑这些血珠子的主人。” “纸人是阿满控制的, 血珠子是从纸人的身体里出来的。为什么不能是阿满操控纸人把血珠子吐出来的呢?”谢玟与循循善诱。 “纸人不是棺材里的男人控制的么?” “棺材里的男人现在不就是阿满吗?” 江知听得心惊, 能短暂逃脱控制, 甚至有余力摆脱控制,这对于一个普通的人类孩子实在是太困难了。 她问:“你怎么如此确定?” 谢玟答道:“不提她以元阴之身在地府如鱼得水活了那么多年,就算单看生前的事情,能被选作纸人新娘, 她就一定不简单。” 说罢, 他叹了一口气补充道:“我感觉这段记忆就快要到尾声了, 准备一下吧。” 在惊天动地的哭声下,面前的纸人一一被撕裂、破碎, 只留下那个曾经作花童的纸人。 阿满眼底一片猩红:“我都听到了, 他是你哥哥。你们夺走我的身体, 我毫无怨言,但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对我的亲人下手。” 她的手心涌出和刚刚一般无二的黑气,没留给纸人回应的时间, 黑气就冲上前吞噬了这个最后的纸人。 “哥哥……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阿满哭得伤心,“我一定……一定会把你们救回来的……” 刚恢复血色的身体再次失去色彩,被吸收了的血珠从阿满身体里冒出,它们慢慢聚集起来,最终变成一个红色的血人。 阿满一挥手,这个血人拥有了和死去阿元一样的脸,他的嘴唇蠕动着,几个含混的字从嘴里冒出:“妹妹……” 阿满满意地说:“哥哥,我在这里。” 两人幸福地拥在一起,这段温馨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两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这两个不速之客还是江知他们的熟人。 谢必安理理白拂尘:“怎么好像来晚了,这里的哪一个看上去都不像是生死簿上说的那个啊?” 范无咎观察了一下四周:“就是来晚了,但是好像不是没有收获。” 阿满警惕地看着二人:“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谢必安来了兴趣,面前这个半人半鬼的小姑娘看到自己不仅不跑,还敢和自己说话,要知道作为无常,他的专职就是处理这些的。 他挑挑眉毛:“我是来送你们入地府的。” 严格来说他说的也没错,阿满和这个新的‘阿元’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在人间呆了,地府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但谢必安故意把这句话说得鬼气森森,阿满这个小孩对地府的唯一印象又来自于她从小听的鬼故事,不自觉害怕地躲在哥哥身后。 “我们才不去,你们快走,不要自讨没趣。”阿元护着妹妹说道。 真是稀奇事,黑白无常勾魂勾了这么多年,这种情况也没见过几次。 范无咎没生气,依旧一副冷脸,解释道:“你们身怀法力,不可能再在人间逗留。如果硬要留下,只会遭受天谴。” 阿满从哥哥的后背冒出一个头来:“我刚刚听你们说你们来晚了,这是什么意思。” 范无咎正想回答,谢必安抢先说:“我们原本是来捉一个为祸一方的大鬼的,不过现在看,你好像已经把他解决了?” 阿满急了:“你们怎么不快点来?要是你们来得快一点,哥哥和阿娘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这你不能找我,你要找小黑。我早说要快点来的,是他一直在磨磨蹭蹭。”谢必安甩锅甩得十分迅速。 范无咎还是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块脸:“生死簿上他们活不了多久,来早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但你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他抬抬手,凭空出现一个被锁链捆得紧紧的鬼魂。 “啧啧啧,你这算不算滥用私权。”谢必安在一旁呛声道。 范无咎最是知道他的性子,不理他,他一会就会自讨没趣的不再作声。于是他没管谢必安,而是对阿满所做的‘阿元’说:“这是你哥哥的魂魄,我会把它放在这个身体里面。你们一同进入地府,也不算兄妹分离。” 阿满听到自己不用和哥哥分离,本来快要溢出身体的怨气消散了,不假思索地想要答应,就被谢必安打断:“天下哪有白得的好事,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第一,阿满这个名字你不能用了,要彻底切断你和凡尘的联系。第二,你的身体不再只属于你,要容纳更多的魂魄。不过你放心,那些魂魄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的。” “我愿意,我愿意的。”阿满急不可耐地答应。在她看来,这付出的小小代价根本比不过能和哥哥一起生活的诱惑。 虽然地府很恐怖,但只要哥哥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好。那你以后就是元阴了,阿满这个名字就忘记吧。”范无咎边说边把捆着的魂魄放入阿元的身体里面。 “我能再请你们帮个忙吗?”阿满问。 “什么忙?”面对这么一个小姑娘,范无咎有罕见的耐心。 她扭捏了一下,说:“帮我清除哥哥死之前一天的记忆,我不想他拥有这么痛苦的记忆。” “小事。”谢必安手中拂尘一扬,“你哥哥也改个名吧,既然你们是兄妹,不如称他为元阳?” “好。”阿满答应地很快,毕竟对她来说,名字只是个代号。无论哥哥叫阿元还是元阳,都没有改变他是自己哥哥的事实。 说完这句话,地动山摇,面前列出一条缝隙,光涌进来。 “江知,回忆要结束了。”谢玟与的声音就像进入幻境时一样模糊不清。 * 江知浑身一颤,再睁眼时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山洞,她活动了一下身体,见自己终于再次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后方觉得安心。 这次共感术的体验很糟糕,先是和谢玟与共感,惹得她好不适应。再是被阿满的经历激得疾病发作,在谢玟与面前出了好大的一个丑。 谢玟与就在眼前,双眼紧闭,两人的双手还是牢牢扣紧的。 还在阿满身体里的时候,江知不能看见谢玟与就觉得脸热,现在看见他了,再想想自己在回忆里的所作所为,脸上的色彩更加丰富了。 就在她脸上颜色青一阵紫一阵来回切换的时候,谢玟与睁开眼,关切询问:“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使用共感术有副作用?” “不用你管!”她喊得声音大,但那双扣紧的双手还是没有松开。 “好。”谢玟与用他不起波澜的眼睛注视着江知,神色温柔。 “咳咳……”是方莲的声音。 江知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元阳死死掐着另一团淡蓝色的魂体。 她朝谢玟与看一眼,对方很快懂了她的意思。 江知红丝倾巢而出,元阳被击打得吃痛,松开掐住魂体的手;谢玟与召唤出繁花,剑光将四散的魂体赶回元阴的身体,避开了方莲的灵魂。 除了方莲的灵魂之外,所有的灵魂都已进入元阴身体之后,江知往法阵东南西北的四个方向丢出铜钱。法阵光芒先是大盛,然后缓缓减弱,最后消失不见。 阵法被破了。 “还没完呢。”谢玟与手中繁花没有枯萎,朵朵盛开的鲜花从剑身上坠落,直直向元阴身体而去,那些花朵在修补元阴的灵魂。 江知手中红丝未散,每当元阳想找方莲麻烦时,都被缚灵丝打回。 一来二去,元阳脸上也挂了彩,他脸上明显沾染上怒气:“你拦着我干嘛,反正……” 他还没说完,就被方莲笑盈盈打断:“我就知道姐姐会救我的。” 元阳收起拳头,道:“你真觉得她在救你?她把你从我妹妹的身体里赶出来了。没有身体,你以为你能在地府存活几日?” 方莲不仅没恼,反而更加迷恋江知了:“那又如何,我只知道,姐姐今天为了我和你打架。” 元阳鄙夷地说:“呸,恶心玩意儿,你赶紧去死,别在这碍眼了。” 江知就在此刻出声:“不,她不会死。我不会让她死的。”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声音没有起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时宴(修) 或许是因为 元阴耳朵上的耳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知的缚灵丝缠绕着, 脱离了原本的位置,正在空中漂浮着。 方莲没有躯体,那就做一个躯体给她。 神官耳坠, 从神界而来,不正是最好的材料么? 耳坠被红丝带着, 缓缓浮动到方莲的灵魂处,蔚蓝色一点点变淡, 灵魂被转移到耳坠之中了。 做这些事时,江知一直偷偷注视着谢玟与,铜钱在手中攥紧, 做好了他会阻止自己的准备。 奇怪的是,直到一切完成, 谢玟与都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免疑惑, 要知道此次任务就是找到神官耳坠, 现如今自己把方莲的灵魂放到耳坠里面,就代表这个耳坠是不可能上交给地府的。 换句话说,就是任务失败。 江知自己是不在意任务成功与否的,可不代表谢玟与也不在意。 当初她为了和父母说话想短暂‘借用’一下黑猫的身体, 被他出手阻拦。犹记得自己那时与他掰扯了好一会儿, 这样的人, 怎么会不在意任务是否能够完成呢? 江知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不阻止我?任务可是要失败了。” 谢玟与将繁花剑尖往前送了一点:“从你问我我想出来的法子会不会对方莲造成伤害我就知道这任务完不成了。陪你去阿满的回忆里走了一遭后, 这种感觉更甚了。” “能在地府有这么大地位的鬼魂, 生前一定是无比凄惨的, 我既然决定了带你去看她的回忆,就做好了任务失败的准备。你说你生病了,但我不这么觉得, 这明明是你强大的共情的表现。这让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阿满、方莲任何一个人消散。” 他说得真诚无比,一字一句都像雨滴一般打在江知心上,只是还没来得及感动,谢玟与接着说道:“不过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直接把耳坠当作方莲躯体。” 缚灵丝缠着耳坠飘到江知的掌心上方,然后凭空消失,耳坠直直落下。 江知握紧耳坠,说:“你之前是怎么想的?以为我不会管这件事了吗?就这么让阿满和方莲一齐占据着元阴的身体?” 谢玟与点头。 江知轻笑:“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才不是我的风格,我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 元阳从江知否认要杀方莲之后就没再说过话,在一旁围观了半天,终于弄清楚二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很想给方莲这个和自己妹妹抢身体的东西一点教训,但他打不过江知。 更何况,自己妹妹的灵魂和身躯都在谢玟与手中。要是他真对江知出手,这个小白脸着急了,对妹妹做些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就算方莲把自己关起来,用他妹妹的身体在鬼市作威作福又怎样?忍了! 繁花上的花朵全部涌入元阴的身体,漂亮的花剑失去了生机,又变回一根枯枝。 “完成了。”谢玟与额尖冒出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有些虚浮,他冲着远处的元阳说,“方莲的灵魂已经从元阴的身体里弄出去了。除此之外,我驱逐了阿满灵魂上的一些怨气,往后她会感觉好受一些。”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妹妹哪里来的怨气?她从小就被我们一家宠着,死后也是统领一方的大鬼,怎么会有怨气?”元阳反驳道。 江知:“不知道是该夸黑白无常消除记忆的法术好,还是该嘲笑你的天真。阿满要是真如你所说生前顺遂,又怎么可能死后就成了大鬼呢?” 元阳刚想反驳,江知就收起困住元阴的红丝。没了束缚,元阴跑到元阳身边,先是拽住他的衣袖,然后整个身子缩在元阳身后,最后脆声喊了一句哥哥。 元阳回头看向身后的妹妹,发现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肤色虽还是苍白,但看上去似乎没有那么死气沉沉了。 似乎看上去真的有气色一点了?难道那个小白脸说的是真的,自己妹妹身上真的有很多怨气吗?多得能让她日日难受、夜夜难以入眠吗? 这个暴脾气的人,第一次耐下性子轻声说道:“恕我愚钝,能否说得更加具体一点。” 江知话都到嘴边了,马上就要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出来时,元阴从元阳身后探出,她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江知看懂了:不要说,求你了。 于是原本准备好的话就被她生生吞了回去,换上了另一个说辞:“我的意思是你妹妹天资不错。活着顺风顺水,死后也是统领一方。” 元阳神经大条惯了,听道这句话只觉得自豪,完全没有想过江知欺骗自己的可能:“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是人都喜欢炫耀,即使元阳死了也不例外,他正准备向二人讲述一下元阴究竟多么聪明,哪想还没开口,就被谢玟与岔开了话题:“我完成了你的要求,可以把耳坠给我们吗?” “那当然了,这个本来就没什么用的。”元阳点头,忙不迭地摘下耳坠,递给谢玟与。 谢玟与接过耳坠,说:“ 多谢了,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就先行告辞了。”说完就拉着江知走了。 元阳还在后面挽留:“你们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留下来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们啊!” 江知回头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有事呢,改日再聚吧。” 元阳虎视眈眈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江知握着耳坠的手,想想他们的矛盾,对方保不准留下来是假,找机会对付方莲才是真。 而且鬼市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如现在找个没人的地方,和谢玟与商量一下任务失败之后应付阎王的说辞。 第一次任务失败,还有点紧张。 江知在心里默默盘算,脚步变缓,不自觉落后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和谢玟与间隔了一大段距离,她赶紧小跑上前,边跑边喊道:“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嘛。” 谢玟与闻言真就停在原地不动,等着她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发丝在风中飞扬。肤色极白,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在阳光下投射出小片阴影。身量高,脊背笔直,就这么随意站着,看上去也靓丽极了。 这是江知第一次认真打量谢玟与的样貌,之前只是随意瞟一眼就能得出养眼的结论,更何况此时细细打量呢? 她的脚步再一次缓下来,而且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原地。就连风把发丝吹到脸上,也没有抬手去理。 谢玟与歪了歪头,江知也跟着歪了歪头,逆光里,两个人的轮廓朦朦胧胧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江知止住步伐,只当是这位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估摸着此刻正在心里吐槽为什么要她跑过来找自己,而不是自己过来找她。 脾气不好,却也不失可爱。 想到此处,他嘴角勾起,唇边的小痣扬起:“你别动了,我过来。” 谢玟与朝江知的方向靠近,那张祸水脸就在她眼前慢慢放大,直到浓密的睫毛能被根根看清。 “还不走吗?”谢玟与见江知依旧没动,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向前。 离开鬼市的时候她也是被谢玟与拉着的,但那时候拉着的是衣袖,这次是手。 掌心贴着掌心,江知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回握,但是她忍住了。 要是回握会不会显得不太矜持?让他这么牵着是不是也不太好? 她思绪混乱,忍不住想到自己和谢玟与的初见。 真该庆幸曼陀罗花妖是第一个任务,那时候自己和谢玟与不算熟悉,那时的她对他亲密过头的举动会感觉古怪,会起疑心。 要是换了现在的她完全不会疑心,心脏只会砰砰跳个不停。 地府的空气很凉,唯有手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沿着手背一路烧上来,烧得江知耳廓泛红。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一下一下的震动声敲击着耳膜。 谁都没有说话的缘故,这点声音显得十分明显,江知忙不迭开口,想要把声音盖过去:“说了要一对耳坠的,你就算要到元阳耳朵上的东西,任务不也失败了吗?” “谁说我找元阳要耳坠是为了任务?” 江知疑惑:“除了任务还能干嘛?除了沾染了一点神界气息,这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耳坠吗?” 谢玟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手里的耳坠晃荡一下,道:“你想不想知道神界的东西是怎么掉到鬼市里的?” 江知来了兴趣:“当然想!你有办法知道?” 谢玟与将耳坠向空中一抛,落下的瞬间被一道真气拖住,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接着他的薄唇微动,念出一串咒语,音色清澈,每个尾音都像有钩子一般。 天地间静了一瞬,一道白光从天穹垂落,这光并不刺眼。 等到光芒散去的时候,原本浮在空中的耳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子。 他身量颀长,一袭月白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墨发未束,就这么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眉目是极淡的,就像清透的山水画一般,偏生唇色嫣红,又添了几分别样的滋味。 仙气飘飘,用来形容面前的人,似乎还有些俗套。 男人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谢玟与赶在他没开口之前就抢先说:“原来这是时晏神君的东西。” 时晏神君眉头一皱,一脸震惊地说:“你叫我什么?” “时晏神君啊,我们素不相识,称呼您的神号是最正常不过的。” 时晏神君摆摆手,一脸不耐:“叫我叶云归就行了,你时晏神君、时晏神君地叫,怪瘆人的。” 江知隐隐察觉出两人的气氛有点古怪,于是她问:“你认识他?” 谢玟与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是怎么把他找过来的,而且他还让你称呼他的名字而不是神号,这是好友才有的待遇吧!” 谢玟与略微思索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我这个就是最基础的寻主法术,没想到能召唤他过来。至于为什么让我叫他名字而不是神号。或许是因为……他自来熟?” 呵呵,我信你个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香气 布满谢玟与 叶云归翻了个白眼, 道:“对,我自来熟。我和这位公子一见如故,不想让他唤我神号, 显得生分。” 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谢玟与敏锐地察觉出了, 他忙咳嗽一声,岔开话题:“时宴神君的耳坠是怎么掉到鬼市的呢?” “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叶云归瞪他一眼, “什么耳坠?还掉到鬼市里呢?” 江知走上前,摊开手掌,将装着方莲灵魂的耳坠递到他眼前。就在叶云归想要拿过仔细端详时, 她将手一抽。 “我都没仔细看呢,你拿走干什么?我又不会对里面的灵魂做什么的。” 谢玟与知道江知的顾虑, 她害怕叶云归对耳坠里的方莲不利, 开口劝道:“给他吧, 神官一般都是很有信誉的。” 江知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耳坠递过去。 叶云归接过之后,上下左右观察了一阵之后,将耳坠还给江知,沉声道:“这不是我的东西啊,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谢玟与疑惑:“可我对耳坠用了寻主术才把你召唤出来的, 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们什么关系, 你想叫我就直接叫啊,用那劳什子寻主术干什么?”叶云归语气十分肯定, “我真的没印象, 这不是我的。” 江知想到了什么, 道:“寻主术都是以气识人,是不是有人把时宴神君的气弄到耳坠上了。目的就是不让我们找到这个耳坠真正的主人。” “你说得有道理,肯定是有人拿了本君的气, 想来污蔑本君。”叶云归抬起眼皮,在这句话之前,他都没怎么注意这个近在眼前的少女。 等江知说完这句话后,他才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女子。杏眼,弯眉,圆脸,当真是好容貌。 视线继续往下,瓷白的手握住耳坠,一点穗子露出,另一只手与人相握。 等等,这里就三个人,她和谁十指相扣呢?! 她和谢玟与十指相扣! 叶云归震惊无比,急切地拍拍谢玟与的肩膀,哪里还有刚出场时的仙风道骨,反倒像是什么地痞流氓。 “这个妹妹是?” 谢玟与烦躁地躲开,没耐心地解释:“我在地府的搭档。” “哦~搭档?搭档需要手牵着手吗?”叶云归语气阴阳怪气,还虚虚点了一下二人相连的手掌。 羞耻涌上心头,江知下意识挣脱开。手松开了,但掌心的温热还没散去,就好像还没放开一样。 “牵着呀,不要害羞嘛。这样吧,就当我没发现行不行?” 谢玟与指尖互相摩挲了一下,语气有些不满:“说正事。依你所言,什么样的人才能拿到你的气?” 叶云归摊手:“这我哪知道,气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能拿到的人一大堆。” 气,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实际只是是维持法术的基础,释放法力之时就会有气流出。 换而言之,只要在别人释放法术的时候再用一个集气的法术或者法宝,就能得到施法之人的气。 确实称不上难。 谢玟与:“你有什么用。” “你有什么用!你自己不也是查不出来!”叶云归反驳道,“你们为什么要找这个耳坠,又是怎么拿到的?” 江知道:“找耳坠是我们的任务。耳坠原本是在鬼市的一对兄妹身上的,我们帮了他们一点小忙就送给我们了。” “鬼市里还有兄妹能承受住神界气息还不受影响的?”叶云归顿了顿,道:“你说得兄妹不会是元阴元阳吧?” 谢玟与挑眉:“你认识?” 叶云归矢口否认:“不认识,听说过。元阴小小年纪成为鬼市之主在我们神界也是很有名的。还有任务,什么任务?” 江知补充道:“是我们走无常的任务。” 叶云归还没从谢玟与和一个姑娘关系非比寻常的震惊缓过神来,又得到一个更炸裂的消息。 他抓住谢玟与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摇得晃荡:“走无常?你?你为什么去当无常?” 谢玟与暗自发力,想挣脱开,无奈使了十分的力气也挣脱不开,只能回答:“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当就去当了。” 叶云归咬牙:“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我什么都不是。”谢玟与笑了,笑容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苍凉,“我以前是什么都和我现在没有半点关系,都过去了。” 江知在旁边一个字都不敢说,就连自己的呼吸也放缓,生怕二人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 天爷啊,这是她能听的吗?! 自己的这个搭档好像很不一般! 叶云归叹口气,双手垂下,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不如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问:“既然是任务,怎么不去找找发布任务的那个人呢?” 谢玟与没吭声,应该是对他刚才的行为不满,江知怕他等久了会不悦,急忙道:“发布任务的……你是指阎王吗?可是我们没有完成任务就去找他,会不会……” “谁说你们没有完成的?”另一只空空如也的耳坠被叶云归攒在手心,长条穗子随风而动,“不是已经物归原主了吗?” “为什么?”谢玟与抬眼看他。“我以为你知道我是无常就不会管我了。” “就当是我和你一见如故吧,新任的无常,让我帮帮你吧。” 叶云归回望过去,眼里情绪翻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 “任务失败了,怎么还有脸找我?”容予还是初见的那身玄色衣袍,懒散地瘫在椅子上。 江知双手抱拳,拳头几乎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没有失败。我们找到耳坠之后,一位神官从天而降,说这是他丢掉的东西,然后他就把耳坠拿走了。” 容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那位神官?” “是……时宴神君。” 容予轻撩眼皮,看得方向却不是正在说话的江知,而是一直沉默的谢玟与:“时宴神君啊,这可是老朋友。你说对不对啊?” 谢玟与神色如常:“神君和您是不是老朋友我怎么会知道,您别拿我打趣了。” 这回答再正常不过,如果江知没有刚才的所见所闻,她一定会觉得阎王在找茬。 容予似笑非笑地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虽是问句,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疑问的意思。 “自然。”谢玟与的表情没变。 “既然任务没有失败,那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上次花妖任务完成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殷勤。” 谢玟与:“我想知道你找耳坠的目的是什么。” 江知听得心惊,再怎么说阎王也是他们的老大,就这么直接问老大想要干什么真的可以吗? 反正江知不敢,有人脉就是不一样。 容予也有些生气,斜睨他一眼,道:“你胆子不小,问我的目的。你的底气是什么?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吗?” 江知感觉空气里布满火药味,好似下一秒面前两人就会真气四射,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开口解围:“我们只是好奇,您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的。因为神界的东西掉到鬼市,来找的不是神界的人,而是阎王,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容予揉了揉眉心,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耳坠乃是好友所赠,在元阴初入地府之时我送给她帮她稳住灵魂。现在算算时日差不多了,自然要取回。” “您还是个热心肠。” 容予对江知的感慨很受用,丝毫不脸热地点点头:“那是,我一向自诩好心。” 江知想起了叶云归的话,问:“那您的好友就是时宴神君吗?” “自然。不然你们还能在这说话,早因为办事不利被赶出去了。” 这就和叶云归的话矛盾了,他不承认耳坠是自己的,声称是有人偷了他的气来栽赃给自己。 而容予却说耳坠就是叶云归的,他们两个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叶云归和容予哪一个身份都不一般,无论是谁说谎都有些匪夷所思。 他们说谎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骗骗她这种小人物吗? 不对,骗她可能只是顺带,最终目的是为了骗她的搭档——谢玟与。 谢玟与、叶云归和容予的态度都表现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谢玟与另有身份,起码不是一个简单的走无常,而且他曾经和叶云归私交甚好。 “还有什么事吗?”容予的话将江知的思绪拉回。 “没有。” “那就退下吧,别打扰我了。”容予挥挥手,开始了新一轮闭目养神。 江知行了一个礼后就转身离开,谢玟与跟在她的身后。 没想到还没走出大殿,两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马上就要走到她们面前。 江知暗觉不妙,怎么现在遇到了黑白无常,距离自己出老千赢光白无常所有钱的经历还没过去多久。他一定没忘记,要是被他发现了,肯定要争吵好一通。 现在还在冥界大殿里,要是在这里吵架,容予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给他们一点“教训”。 为了避免这种祸事的发生,江知抬起胳膊,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回头看谢玟与,对方确实半点反应都没有。 黑白无常又不是傻子,谢玟与旁边跟着个姑娘,不用思考就能知道是谁。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下一秒用它捂住谢玟与的口鼻,只余一双眼睛露在空气里,就和江知一样。 “藏好你的脸,不要被黑白无常发现了,发现了会很麻烦的。” 手帕在江知怀里待久了,被捂得温热,还带有一股女子香。换做平常她是不可能把帕子给其他人用的,但此刻情况紧急,她只是在怀里随意掏了掏,遵循着有什么用什么的原则。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连手帕上的余温都散去了。 黑白无常从身边经过,江知硬着头皮和他们擦肩而过,好在他们急匆匆地,像是有要事禀报的样子,根本没有留意周围。 江知和谢玟与就这么把脸遮住,鬼鬼祟祟地走完了剩下半段路。再次沐浴在地府的日光下时,她有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容予这个人,平日里都是笑眯眯的,看上去一副脾气很好、好相处的样子。实际上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嘴巴里吐露出的话看似友好,但一旦细想只会觉得脊背发凉。 她是真的很讨厌和这种人打交道啊! “给你。”谢玟与将手帕还给她。 与自己给出去时随意揉成的小团不同,他递回来的手帕被叠得四四方方,表面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江知伸手取回,手帕朝下的、也就是和江知手心接触的那一面是热的,除此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是凉的。 那是捂住谢玟与口鼻的那一面。知道了这个条件之后,再看帕子的时候,她总觉得手帕上布满谢玟与呼吸带来的水汽。 “我不要了,送给你。”江知又把手帕递回。 这帕子脏了,要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日六了,我累瘫了,有没有小天使鼓励鼓励我 第25章 重返 是我自愿的 翌日, 江知坐在忘川河岸,边看着随湖面摇晃的花灯边手拿玉音,和谢玟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百无聊赖之际, 意外突生了。 一本册子从天而降,她的头挨了个结实。还没捂着头痛哭一场, 又是一本册子砸下来。 “是谁?!谁在害我!”江知捂着头,气冲冲地说。 四周寂静无声, 她真气外溢,笼罩四方。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找不到捣乱的人, 她把掉在河岸的册子一本本捡起,准备把气散在这些册子上。 第一本册子不算厚, 封皮上写着“我与仙尊不得不说的故事”。 这可太熟了, 正是自己在凡间里最喜欢看的话本。江知有了一种预感, 为了验证自己的预感,她继续翻下去。 第二本是《太子妃哪里逃?爷来宠你了》。 第三本是《师父求你宠宠我》。 …… 不用翻下去了,这些就是凡间的话本子。一部分是自己看过的,另一部分是没看过的。 就算是没看过的, 光看书名江知也来了兴趣。看来找来这几本册子的人很懂她的口味, 净找一些自己爱看的。 不过这些东西为什么会从天而降呢? 她没因为掉下来的东西自己喜欢就忘记这些书砸到脑袋的痛楚。 但四周确实没人, 她只得拿出玉音,用手指敲得霹雳作响, 和谢玟与吐槽自己的不满- 走无常733号:你知道吗, 就刚刚我和你聊天聊得好好的, 突然有好几本书从天而降!就这么砸到我的脑袋上了!! 对面回得很快- 谢玟与:痛吗? 虽然每本册子都不算厚,可她们砸下来的时间太接近了,第一本掉下来之后没过几秒第二本就来了, 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 江知不禁泪眼婆娑- 走无常733号:痛死了!!- 谢玟与:有精力打字和我吐槽,看来也痛不到哪里去。 这个人真讨厌!自己都受伤了,说点好话会死吗? 不理他了! 江知在心里暗暗发誓,可属于谢玟与的专属提示音传来之时,她还是偷偷瞟了一眼- 谢玟与:也许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有可能是你父母烧给你的。 父母?阿爷阿娘烧给自己的? 虽然他这里加了“也许”,代表也不确定这件事情。但江知却能肯定这几本书就是来源于自己的父母。 毕竟除了阿爷阿娘,天底下还有更了解自己的人吗? 她眼中泪水蓄得更满了- 走无常733号:我想回去看我阿娘了…… 刚打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无常不得离开地府,这是赤裸裸的违规。 要是没和他说还能偷偷去人间一趟,兴许不会有人发现;现在告诉他了,他一定会阻止自己的。 毕竟上次谢玟与没拦着自己是因为捉拿花妖全靠自己出力,他心中有愧;现在那点愧疚应该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吧。 江知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拿缚灵丝把谢玟与捆个结实,让他坏不了自己的好事之时,特殊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谢玟与:好- 谢玟与:我陪你去。 * 人间春光正盛,正处花开之时,四处弥漫着花香。 距离江知上次来人间隔得并不算久,但一切看上去都不一样。 院外的桃树枝头开遍桃花,将枝头都压得低垂,之前在枝头栖息的黑猫不见了。 “去哪里了?没有这只猫我上哪找一个新身体嘛。”江知有些绝望。 “你带耳坠了吗?就是装着方莲的那个。” 她不知道谢玟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出于习惯还是回答道:“这东西我一直随身带着呢。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我在想或许方莲有办法,毕竟她人间地府都呆了很久,说不定有办法让你不再借用别人的身体也能在人间现身。” 江知刚激动没一会儿,又很快蔫下去:“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把她从耳坠里面弄出去……” “你试试基础的召唤术?” “好。”江知先取出耳坠,接着念出来一段古老而又神秘的咒语。 那枚耳坠震颤了一下,细如发丝的蓝光从银泪的中心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 模糊的光晕渐渐收缩,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从蓝光里浮现。 她悬浮在江知面前,双脚离地约莫一拳的距离,微微偏了偏头,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端详江知的脸。 “姐姐,我在里面都听到了,我可以帮你。” 江知有些意外,本以为会很困难,没想到方莲答应得这么容易。 自己之前答应了要陪她七天,结果不仅一天都没兑现,还把她从元阴的身体里赶出来了,害得她如今只能栖息于这个小小的耳坠。 “没有什么前置条件吗?比如让我完成我之前的承诺?” “姐姐已经完成了呀,你陪了我好久。你把我装在怀里,让我能感受到你的体温、你的香气……”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停停停,你帮我对你自己有什么危害吗?”江知像是怕她再口出狂言,打断得极快。 “没有。”方莲一点都没有被别人打断说话的不愉快,脸上痴迷依旧,“就算有我也很愿意为姐姐付出。” 谢玟与的眉毛从方莲出现说得第一句话开始就是皱着的,而且额头上的纹路越来越深。 终于,他再也忍不了,开口说道:“别废话了,快点开始吧。” 方莲没动。 江知:“开始吧。” 方莲这才动了。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蝴蝶展开翅膀,整个人朝江知扑了过来。那具小小的、半透明的身体撞上江知胸膛的瞬间穿过去,她的身体爆发出蓝色光芒,相应的,方莲身上的颜色减淡一分。 江知感到胸口一凉,像是有人往心口里塞了一块冰。那凉意从胸腔中央迅速扩散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酥麻的、针刺般的微痛。 在最后一丝蓝光消失的瞬间,江知感到身体猛地一沉。 “可以了。”她听见方莲有些虚弱的声音。 看来方莲所说的没有对自己损害是骗她的。 江知轻声说:“方莲,谢谢你。” “不用谢,是我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师傅 你脸红个什 方莲说完这句话后, 身上淡淡的光芒消失得一干二净,化作几粒蓝色的尘埃重新被耳坠吸收了。 “感觉怎么样?”谢玟与上前一步,问道。 江知看了一下手心, 又把手掌翻过来观察了一下手背,说:“感觉不错。之前我的手都是半透明的, 现在居然有实体了。这是不是代表阿爷阿娘也可以看到我了?” “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直接进去呢?” 谢玟与抬眸, 视线落到江府紧闭的大门上。 不知是不是江知的错觉,她好像能隔着门听到阿爷阿娘的说话声。她朝着大门的方向越靠越近,最后不自觉伸出手打开了那扇大门。 木制的大门并不算沉重, 打开的时候也没发出什么声音,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里并不像上次来时一样香烛成排, 而是和自己在世时差不多。 王素节就坐在大堂上, 一只手攥着帕子抹泪, 另一只手拿着火钳,往面前的火盆里添加燃料。 定睛一看,阿娘往火盆里放的不就是早上砸自己头的话本子吗? 封皮已被火舌吞噬一半,上面“病弱美人”四个字在火焰的照耀下更加清晰可见。 江伯年一边把手上的布偶递给王素节一边在一旁絮絮叨叨:“还有这个……这也是知知之前喜欢的……” 王素节伸手接过, 正准备把布偶丢入张牙舞爪的火焰之中时, 缚灵丝凭空出现, 将正处在半空中的布偶捆了个结实,飞到江知的身边来。 “这是缚灵丝……是知知!!知知回来了!”手中的锦帕和火钳都被王素节一一丢弃, 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那根凭空出现的红丝。 江伯年也跟着红丝指引, 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少女。 她端端正正地站着, 沐浴着日光,和平日里疯玩一通之后跑回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王素节冲上前,将她抱了个满怀。 没错, 抱了个满怀。 她的手搭在江知的腰上,感受得到从布料下传来的体温,而不是穿过江知的身体,扑空。 “你怎么用自己的身体回来了?阎王那边没问题吗?”江伯年比王素节冷静一点。 “阎王能有什么问题?!我女儿过及笄过得好好的,被他弄到地府当无常去了,这笔帐我都没和他们算算呢!” “别说了别说了。”江知最知道自己阿娘的品性,要是自己再不阻拦,她恐怕就要骂天骂地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你在地府认识的朋友吗?让阿娘看看。” 江知指指正靠在门框处的谢玟与。 他整个身子虚虚地靠在门口,姿态懒散。被江知这么一指,连忙站直,然后理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端的是一个谦谦公子。 江知看他这样,不免觉得好笑。要知道自己能被父母看见离不开方莲的帮助,而他又没有,自己的阿爷阿娘怎么可能看得到他呢? 哪知王素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盯了好半晌,接着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位公子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这下换江知震惊:“你看得见他?” “这位公子就站在这里,我怎么会看不见?” 不是,为什么啊? 自己费了那么多功夫才有在父母面前露面的资格,他什么都没做就可以了? 自己这个搭档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谢玟与还笑呵呵地和王素节打招呼:“我就是江小姐在地府的搭档,您叫我小谢就好了。” “好好。”王素节也笑着回应道。 氛围其乐融融的,可江知融入不进去,她还在想刚刚阿娘说的觉得谢玟与眼熟。 王素节作为标准的京城贵妇,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往交流的也是关系好的几个小姐妹,怎么会突然觉得谢玟与眼熟呢? 她小声询问:“阿娘觉得他像谁?” “我印象不深,好像是在哪本书上见过的。阿娘最近看得书太多了,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本了。”王素节见她面色凝重,也正色道,“没关系,阿娘今天就去翻,一定给你找出来。” 江知摇头:“不用了,我就是问问。” 阿娘因为自己骤然猝死一事已经费了很多心力,断没有再麻烦她的道理。 何况就算找出来又怎样呢?有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 “好。”王素节又说,“青山道长现在就在后院,知知你想去见见她吗?” “这……这就不必了吧。”江知一瞬间有些结巴。 她的这一身本领都是师傅常青山教的,只是还没等到学成继承他的衣钵,自己就翘辫子了。虽然不是自己的问题,但是还是有点心虚的。 “阿娘你也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回来过。” “不告诉我什么啊……”熟悉又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江知冷汗直冒。 有什么比在背后议论别人被抓个正着还要尴尬的事情吗? 至少现在她不知道。 “没、没有啊。我怎么会瞒着师傅你呢……”江知嘿嘿笑着,看起来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小调皮,你当师傅是傻子不成吗?”常青山捋捋胡子,高深莫测地扫视了江知一圈,“鬼气森森的,是不是地府呆太久了?” “师傅你连这个也知道啊,是阿娘他们告诉你的吗?” “是小老儿我自己算出来的。”他捋胡子的手不停,扫视的目光也没有消失。只是扫视对象变成了一旁的谢玟与。“这不是启——” 话说了一半,一道冰冷的目光直射过来。常青山硬生生转过话题:“起得挺早啊,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小知知。” 江知:“……” 日头西斜,虽不至于夕阳西下洒满一地余晖,但也绝称不上早。 呵呵,我就看你们装。 谢玟与道:“这就是青山道长了吧。江知在地府的时候常跟我提起您,说您道法高超、不似凡人。您如今在江府停留了这么久,恐怕不只是为了见小徒弟一面吧,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这位小友真是聪慧,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您就将我猜了个七七八八。” “出什么事了吗?还要师傅亲自解决?” 始终沉默着的江伯年终于开口:“京城外有一个城叫余城。” 江知打断道:“我记得那里一直有一处断崖,没有人能从京城直接走到余城,都要绕好大一段路。” 江伯年顺着她的话补充道:“对啊。可来往的人这么多,个个都绕路终归是不方便的。所以就在前几月余城的县令修了一条联通断崖两边的桥。” “这不是好事吗?” 修好了桥,方便行人通行,怎么想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怎么就和自己师傅扯上关系了,江知想不明白。 常青山须发花白,声音却中气十足:“问题就出现在这条桥上了。无论谁过桥都会回到原点,没有一个人可以到达对岸。余城的县令花重金修桥不仅没落到好,反而弄得人心惶惶。他走投无路便向我求助了。” “鬼打桥?这般邪门!” 谢玟与:“我和前辈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此事一定和妖物脱不开关系。” 江知白了他一眼:“就在这说些废话,都鬼打墙了,难道还是人做的不成吗?” “知知,不得对这位公子不敬。”常青山冷斥一声。 江知用手拉下自己的右眼皮,露出眼白,左眼则是紧紧闭成了一条缝,然后吐出舌头,冲着谢玟与做了个鬼脸:“就不就不。” 整个表情灵动又鬼马,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常青山刚准备开口训斥时,忽然瞟见谢玟与带着笑的侧脸,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看上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江知见没人理她,欣欣然收起这个夸张的表情,撇撇嘴说:“不过师傅,既然是余城县令邀请你,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余城而是来我家?” “我这不得收集点消息再去吗?” 江知小声嘟囔:“啊……我记得师傅之前都是直接杀过去,把搞事的妖怪打得落荒而逃呢,现在怎么还要收集消息……” 常青山叹口气,语气幽幽:“之前师傅多少岁,现在师傅多少岁了。我这把老骨头哪能经得起打打杀杀的。” 江知闻言,还真上下打量了一下常青山。 头发还是花白的,没变化;胡子长度好像也没增加;就连皱纹看上去也没有变得更深又或者是多几条。 总而言之,毫无变化。 “您哪有老的样子,我还是个小婴儿时您就长这样了,现在我都长这么大了,您还长这样。”江知反驳道,“话说您准备什么时候去余城,能带上我一起吗?” “年龄不光是要看外表,还要看心。我的心已经很苍老了。”常青山说道,“你跟来干嘛,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语气虽有些责备的意思在里面,但总体而言还是温和的。 江知明白只要自己再努力一把,这个小老头必定松口。 她清清嗓子,用甜美的声音撒娇道:“人家在地府呆得太无聊了。师傅您就让人家去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嘛……” 常青山被她弄得鸡皮疙瘩布满皮肤,正想松口时,被一道声音打断。 “让她去吧。” 谢玟与脸色微红,语气急促。 又不是和你撒娇,你脸红个什么劲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过桥 她从没像现 断崖犹如刀劈般崖壁光洁如新,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就在这危险之地,一座新桥横空出世。 桥身是由青玉制成,如同新生的月牙一般弯曲着;桥面平整, 两盏石灯矗立在桥的两边,破除迷雾, 照得桥两边的景色清晰可见。 “这就是那座鬼桥么,看着也没什么不同啊。”江知摸了摸石桥, 上面附着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你走上去试试。”常青山停在石桥前,没有踏上去。 “走上去就走上去。”江知抬腿。 她的一只脚落在桥面的那一刻,身后的路和声音都消失了。往前迈一步, 身后的桥就坍塌一寸。等到自己走到桥中间时,整座桥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寸寸断裂。 江知加快步伐, 终于赶在桥面全部坍塌前跑到对岸。 正要扶着膝 盖喘几口粗气, 就看到了停在原地的须发花白的老头以及双手抱胸的少年。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么快,我在桥上也没看见你们呢……”她仔细回想,还是想不起来自己过桥的时候旁边还有别人。 还没等二人回答, 江知就发现面前的一切太过眼熟。 无论是石头小径, 还是路边生长的杂草, 怎么都和自己过桥前一模一样?! 原来自己根本就没过去啊! 再回头看一眼那坐矗立在断崖上的青玉桥,还是完完整整的, 哪见半点坍塌的迹象? 谢玟与停在原地没动, 抱胸的双手也没有放下去:“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我们过来了, 而是你根本就没过去。” 江知一时忙着喘气,没有第一时间回嘴,但休息好后, 她马上柳眉微蹙:“我已经看出来了,不需要你提醒!” 常青山问:“有发现什么吗?” 江知回忆了一下,道:“刚走上去的时候会感受不到外面的一切,只能感受得到桥上的东西,就好像被困在桥上一样了。等我开始走之后,我之前走过的地方就会坍塌掉,就像是怕我往回走一样。” “说不定就是怕你往回走呢?”常青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指南针,指针转得飞快,就连一点残影都难以捕捉。 “指针转得这么快,坏了吗?”谢玟与道。 常青山眉头微蹙,将指南针放在掌心拍了拍,指针依旧疯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来并没有坏,而是这里的方向都是乱的。” 江知看了看桥面,那条窄窄的青石路面一直向前延伸,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我在桥上走的时候倒没觉得方向有多重要。只有前面和后面的区别,而且后面还会自己塌掉,就只能一直向前了。” “也许刻意让你忽略掉的方向就是关键?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谢玟与声音一顿,抬起手指了指桥头亮着的两盏石灯,“灯好像变暗了一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来时的路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原本明亮的光线也变得有些昏暗。 常青山把指南针塞回口袋,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一卷细绳。 他将一点真气渡入细绳中,绳子由于受了真气缓缓升空,然后突然飞出,朝着石桥对面飞去。 绳子飞过石桥,在对面的一根枯树枝干上缠绕三匝,末端垂落,轻轻晃了晃。 常青山微眯双眼,真气从指尖流出:“我们顺着绳子过去,这样就不怕辨不清方向了。” “好。”江知率先回应道。她左手握住那根细绳,率先踏上石桥。同之前一样,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这座窄窄的青玉桥。 “等等我。”随着声音一齐传来的还有细绳的轻微晃动,谢玟与跟在她的身后,脚步极轻。 绳子再次动了一下,江知知道常青山也上桥了。 三人顺着绳子一路向前,等走到桥中间时,绳子停止晃动了,江知停下脚步。 “怎么了?”身后问。 江知没有回答,虽然没有刻意说明,但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细绳的轻微晃动,如今绳子不动了,那身后这个和自己说话的还是谢玟与本人吗? 她没回头,只是把绳子拽紧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你撞到我了。”声音是谢玟与的,连他七拐八拐的语气也学了个十成十,跌进的怀抱是冷的,不像以往带有温度。 她记得谢玟与是在自己之后上桥的,现在怎么会跑到自己前面去了? 难道说…… 这个谢玟与是假的!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她怀抱里挣脱出来,这个是假的,那真的呢? 他是不是也遇到了假的自己? 他能不能辨认出来? 没了自己在身边,他能不能安全地走过这个石桥? 江知感觉自己从没像现在一样如此担心一个人,这股担心催促着她快速往前、不要停留。 于是她既没有掷出符箓也没有丢出铜钱来击碎面前的这个假人——那太浪费时间了,她等不及。 只是微微侧过身子,躲开了假谢玟与阻拦自己的双手,就立刻小跑起来。 好在青玉桥虽然有些怪异,但用料扎实,就算被江知踩得踏踏作响也坚固依旧,没有摇晃半分。 唯一还在晃动的,除了被拽住的细绳之外,就只剩下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知知,你走错方向了——”是师傅的声音。 江知脚步依旧。 “江知,这里有妖物,噗——”是谢玟与的声音,最后一声是他在吐血吗? 江知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了之前的速度。 谢玟与这种人,就算受伤了也不会表现出来的。这个肯定也是假的,是为了影响自己的。 不能停,在这里浪费一秒,谢玟与就危险一分。 现在吐血的是假的谢玟与,并不代表真正的他就毫发无伤。 她加快脚步,细绳晃得更加厉害,几乎在空气中只留下残影。身后的声音没停,还在不停地劝说她往回跑,可江知早已把它们隔绝在耳外,不受影响。 终于踏上对岸实地的那一刻,绷紧的细绳忽然一松,软软地搭在她的手中。 江知往手心一看,哪里是松了,分明就是断了。 从系着枯树的枝桠上断裂开来,枯树的枝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发黑。原本细绳上萦绕的淡淡真气也消失不见了。 刚停住没一会儿,还没来得及休息,就低喝一声,一头扎进树林中。 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那颗枯树拦腰倒下,恰好堵住了石桥出口的方向。 她在林中奔出十余步,感觉到那声断裂的巨响减淡几分后才敢回头望。 枯树横倒在石桥的尽头,没有叶子的树冠恰好卡在两侧石礅之间。 糟了,师傅和谢玟与还在里面。 师傅不用她担心,可谢玟与不行。 没犹豫几秒江知就决定转头回去,符箓已经紧紧拽在手里,留下了几道再也抚不平的折痕。 走近一点,符箓脱手而出,贴着地面斜飞到树冠底部,炸雷般的轰鸣声响起,木屑与火光同时炸开。树冠被炸得不成模样,碎裂的木片如同箭矢般朝四面八方飞射。 堵住桥的枯树被轰出一个巨大的口子,残余的树干冒着青烟,边缘早已不是褐色而是被灼烧的焦黑碳色。 爆炸产生的气浪翻滚,掀起江知的衣角和鬓发。她纹丝不动,只是微眯了一下眼睛。 “咳咳……知知啊,不是师傅说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威力小一点的符咒,这动静也太大了。”常青山咳嗽出声。 “师傅!”江知朝他身后张望着,“那个和我一起的人呢?您看到他了吗?” 常青山有些不满,但还是往后指了指。 一人踏着雾气而来,爆炸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一点影响。谢玟与依旧鬓发飞扬,余留的热浪把他原本白净的脸烘得微红,隐隐有薄汗渗出。 “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江知冲上前,将他上下检查一番,见没有明显的伤口才放下心来。 细绳崩断了,不再晃动了;惴惴不安的心也找到了归处。 “没什么事。只是你突然消失了,我原本以为我会和你一样消失,但是常前辈护住了我。我们一直沿着绳子向前,一棵枯树挡住了出口,还没等到常前辈把枯树移开,它就自己爆炸了。” “那就好。”江知道,“我说你能不能有点用,不是我护着就是师傅护着,要是离了我们我看你怎么办!” 常青山在一旁扯了扯嘴角,原本以为这位大小姐得知真相的第一刻是找自己算账,问他为什么护着谢玟与而不是她,到底谁才是他的徒弟。 没想到江知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只是一个劲地担心谢玟与的安全。 自己的小徒弟是不是和这个谢玟与关系不一般? * 三人调整一番就朝着江知原先跑到的树林里走去。 林中有一片空地,地方不算大也称不上小。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就连风也是无声的。 江知走在最前面,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玟与紧跟着她,常青山落后二人半步,目光扫视着两侧的树木。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太不正常了,很难不引起注意。 空地中央有一块凹陷,竖着一块木牌。 牌子上刻着字,有的地方边缘参差不齐、而且毛躁异常,就像是用指甲一笔一划抠出来的,旁边还留有暗红色的血渍;有的地方深得几乎就要把木板凿穿。 字迹潦草得近乎癫狂,但又能让人认出来: 别来这里别来这里—— 接着往前走,很快遇到了第二块: 快走快走快走—— 第三块:这里有鬼有鬼有鬼—— 字迹越来越潦草,代表着写这些字的人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鬼手 干嘛像个被 “有鬼!你们说会是什么样的鬼?”江知搓搓手掌, 看起来不仅被这些诡异的木牌吓到,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谢玟与在一旁开口:“青玉桥上的术法并不算强大,说明施展的人实力应该不怎么样。” 对妖物最了解的常青山没有加入二人的讨论, 只是在一旁沉默着。 他一会儿捻捻胡须,一会儿聚集一点真气于手心, 一团闪耀的白光浮现当空,照得四方明亮。 江知没搞懂他在干什么, 直接问道:“师傅师傅,你在干什么呢?” 明亮的冷光将常青山苍老的面容照得冷峻:“我总觉得这里有点熟悉。特别是术法上残存的气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谢玟于不以为然:“我感觉是您记性不好, 看谁都觉得眼熟。之前不是也觉得我眼熟吗?” “这位后生,你休要胡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觉得你眼熟了?”常青山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得了吧师傅, 你当时不还说他是启什么东西的。”江知说。 “我那明明是说你起得早, 哪里说他了。” 江知无奈摇头:“是是是,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中午在您的意识里也能称得上早了。我记得之前不是说只有日出之时才能称得上早么?我去地府走了一遭之后,您修炼法则也有这么大变化了?” 常青山正要反驳,天色却突然一瞬间暗下来。 本就没什么底气的太阳被遮盖了, 光线被全部掠夺, 之前呈现出的昏黄色在现在一片漆黑的对比下也能称得上明亮了。 紧接着, 地面开始龟裂。 从三人的脚下开始,裂痕慢慢生长, 隐藏在地底的东西苏醒了。 它们一个个撑开土壤和石板, 先是探出根根苍白的手指。然后是整个手掌、小臂, 连接处还带着些湿润的泥土。 那些手掌比正常人大上一圈,皮肤惨白,骨节嶙峋, 指甲尖锐而又布满泥垢。 一只接一只破土而出,像是疯长的野草一般席卷了整个大地,放眼望去,再也看不见原本的土色,只余一片凄惨的灰白。 它们在空中胡乱地抓握着,五指用力得连关节都咔咔作响。如果有任何东西落入它们手中,几乎瞬间就能被撕得粉碎。 江知后退半步,贴着肌肤的探鬼玉佩不像以往那样滚烫,而是温凉的。 恰到好处的热意反而驱散了密林带来的阵阵阴寒,反而让人觉得惬意无比。 她愣在原地,还没做出下一步动作,谢玟与就拽住她的手腕,关切地询问:“江知,玉佩你带在身上了吗?会不会热得难受?” 原来他还记得玉佩遇到鬼物的时候会发烫。 原来他也记得自己被玉佩烫得难受。 江知没回答,只是用没被拽住的另一只手取出玉佩,让这块温热的玉佩贴在谢玟与的手背上。 “没事的。看来这里的鬼物不是特别厉害呢。” 谢玟与闻言终于安心,常青山此时轻咳一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人呢?” 他朝着江知挤眉弄眼,活脱脱像个老顽童:“你快和师傅说说,你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知面色一红,连忙把手松开:“就是普通搭档关系,除此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玟与的手心残留着她的温度,手背上由和她肌肤相贴的玉佩留下的热意也没有散去:“是啊,什么关系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江知的错觉,她竟然从谢玟与的语气中听出了几丝幽怨。 干嘛像个被抛弃怨夫,明明自己说得是事实好不好! 常青山好歹活了那么久,早就是个知晓人情世故的人精了。看两人现在的反应,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于是他嘿嘿笑道,神态颇有些猥琐:“不说不说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小老头就不参与了。” 江知哪能不清楚自己的师傅是个什么性格,嘴上说不提了,心里指不定正在脑补些什么呢。 这也都怪自己,原本常青山也是个仙风道骨的小老头。 自从收了江知这个徒弟之后,被徒弟带着一起看点人间流行的话剧、话本之后,完全成了个老顽童,哪里还能看见半点仙气飘飘的模样。 好死不死的是,他还最爱看狗血剧本! 别看她师傅脸上冷漠依旧,脑子里指不定已经脑补完了十万字狗血滚滚的话本了。 不想还好,一想她就感觉自己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再次冒了出来。 就在三人打闹的功夫,土壤中冒出的鬼手再次多伸出了一点,现下整个胳膊都暴露在外。 谢玟与没有参与师徒二人的斗嘴,这让他能旁观鬼手冒头的整个流程。 “江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鬼手是一个人的。” 常青山闭眼感受片刻之后,忽然睁开眼,浑浊的双眸之后闪出一抹精光。 “公子说得对。”他说,“就是一个人的,而且不是布下青玉桥术法的那个。” 他抬手,明明无风,可宽大的袖袍鼓荡而起。江知立刻会意,她后退半步站到师傅侧翼,双手在胸前结印,两人的法力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溢出,漫过四周。 常青山脚下出现了一圈金色法阵,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这圈金色纹路,每碰到一只鬼手,那只鬼手就会像被火烧一样猛地钻回地下。 金色的阵纹越来越亮,越扩越快,转眼间半数鬼手全部都缩回地下,只留下了零星几个。 缚灵丝乍然冒出,像一只灵巧的小蛇一般钻入地底,几番游动,去探寻那个源头。 “找到了。” 话音落下,缚灵丝瞬间粗了数百倍,红丝弯曲折扭,好像捆住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自然是不愿意被捆住的,它开始挣扎。泥土、碎石、以及许多植物根须都一齐飞上天去,灰黄色的风席卷整片树林,天上的云层也被地下的声浪震出一个漩涡。 江知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力量催动到极致,深红的红丝从地面上层层缠绕下去。 抖动得最厉害的土地向上拱起,泥土稀稀簌簌不停往下滚落,露出下面被红丝包裹住的灰白手臂。 它们交错缠绕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大型植物的根须,彼此缠绕、彼此勾连。 泥土剥离的瞬间手臂们同时蠕动起来,皮肉的碰撞声和骨骼的摩擦声一刻不停。 就在它们蠕动的过程中,江知看清了——所有手臂都是从一个地方延伸出来的。那处地方深藏在地底,要不是今日发生了这么大变故,绝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手臂的主人蜷缩在地底深处,四肢为了能紧紧包裹着身体,不留一丝缝隙,被扭曲得不成样子。露在外面的肌肤每一寸都生长出密密麻麻的手臂。手臂晃动着、挣扎着,最终破土而出,变成了江知刚刚看见的那些鬼手。 它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令人震惊的是露出来的面孔没有五官。原本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被挣扎的鬼手所取代。 与钻出地面的那些不同,脸上的鬼手十分纤细,一层紧绷的、苍白皮肤下面好像有无数东西正在游走,马上就要扎破皮肤钻出。 “这就是那些鬼手的主人?”江知的呼吸凝住了。 太恶心了,上次带给她这么大震撼的还是方府小院中滴血的血肉蝴蝶。 面前这个就算和血肉蝴蝶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啊!!! 常青山脸色沉得像铁,他缓缓放下双手,阵纹散去。 “不。”他哑声说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他的本体还在地底下。” “这也就是你的玉佩为什么只是温凉的原因了。”他继续说道,“因为真正的他距离我们太远了。” 江知盯着半空中长满手臂的躯体,尤其是在看清那些手臂还在动之后,胃里一阵翻涌。 常青山取出一根乌黑拐棍,棍尖点地,一圈极细的金色波纹从那个点开始扩散。金色波纹漫过那些手臂时,所有鬼手都停止了抓握,仿佛时间被暂停了一般。 常青山走向停止行动的躯体,江知下意识伸手阻拦,却被师傅轻轻拨开了。 他离那具躯体很近,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手臂、身侧是乌黑的指甲,虽然此时都停止不动了,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东西下一秒就会恢复生机,再次行动。 那样的话,常青山绝对躲不开。 可常青山显然不担心这些,他就停在这里,呆站了半晌,见手臂们没有任何举动后,才沉声道:“奇怪,它们没有恶意。” 江知闻言也向前踏出一步,离那些手臂更近了。 意外发生了,原本的安静被她迈出的那一步生生碾碎。 一条手臂的一根食指猛地绷直,差点就要碰到她的肩膀,骨节处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那个脆响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标志一样,响声发出之后,越来越多的手臂都恢复了自由,朝着她的方向张牙舞爪。 奇怪的是,距离常青山近的手臂们还是不动。 所以敢情这些手臂不是没有恶意,而是只对师傅没有恶意是吗? 为什么是师傅而不是谢玟与啊! 师傅这么强才不需要这些,这些反而比较适合那个病弱的家伙。 等等,好像好久没看到他了! 江知急匆匆巡视一番,最终在一个角落处发现了谢玟与的身影。 好消息,他看上去面色红润,应该没有受伤。 坏消息,他被手臂包围了,应该下一秒就要受伤了。 啊啊啊,撑住,等我来拯救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桃花 她等你好久 江知的瞳孔骤缩, 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些鬼手在谢玟与的周围张牙舞爪,风被撕裂了,留下嘶嘶的声响, 每片指甲都在夜幕下闪着黝黑的光泽。 她在腰侧一摸,三枚铜钱落入手心。 从手心抛出的时候, 没有破空声、没有光芒、没有任何花哨的迹象。它们安静地朝谢玟与周围的鬼手飞去,相触之时, 烟雾平生、火花四溅。 金色的铜钱慢慢变成了暗色,鬼手被江知打得节节败退,从谢玟与身侧离开。 “谢玟与, 你没事吧?”虽然江知没在谢玟与身上看到任何伤口,但那些鬼手曾经和他离得那么近, 几乎快要碰到他了, 真的很让人担心。 “我没事。”谢玟与说, “为什么这些鬼手对常前辈没有敌意,只挑我们下手?” 他也看见了原本在常青山身边安静的鬼手因为江知的靠近而变得阴狠异常。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欺软怕硬?”江知的手指中间各夹好了一枚硬币,看上去和刚刚丢出的三枚一模一样,“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铜钱再次飞出, 这次的目标正中间是长满手臂的躯体。 落下的瞬间, 那具躯体像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弹去。所有伸出的手臂在空中疯狂地抽搐。 常青山一抖拂尘, 掀起一阵白色的烟雾,被雾气包裹之后的手臂虽还在挣扎, 但肉眼可见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很快, 手指一根根垂落,手臂一条条无力倒下。就连正中间长满手臂躯体面孔上那些纤细的新生手臂也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五官。 江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 玉佩感应的不错,这些鬼手确实算不上厉害,可她从青玉桥下来之后消耗的法力确实太多了,一时有点吃不消。 “是你……你终于回来了……”是鬼手的主人在说话,它眨巴着刚生的双眼,语气幽幽,“她等你好久了……” 常青山脸色铁青,他掐住面前妖物细细的脖颈,一把举起:“你说的她是谁?她在等谁?” 他生气了,因为自己没多观察就妄下“安全的”结论,差点让徒弟受伤,这实在是难以接受。 江知注意到他脸色不好,道:“这和师傅没关系的,谁也不会想到这些鬼手为什么对您没有敌意。” 明明常青山除了面色不好看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了。就连面色不好看也可以用施展了大量法力的后遗症来解释,可江知偏偏就能看出他内心究竟在担心些什么。 “而且我这不是没事嘛,您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随随便便就生气,生气伤身啊。” “你闭嘴,谁一大把年纪了。”常青山的手松了一点,被掐得无法呼吸的妖物咳咳出声,脸色涨红吸了一大口气。 谢玟与走近,对江知说:“你说它说的回来了,是指我们中的谁?” 江知瞪大双眼:“不是你嘛?” “为什么是我?”谢玟与感觉莫名其妙。 当然是因为我们三个里面只有你小秘密最多了! “你怎么不怀疑你师傅,毕竟鬼手只对他没有敌意。” “你别扯我师傅!”江知白他一眼。 “不是我。”常青山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那妖物又低低笑了起来,脸上裂纹浮现,缩回去的鬼手好像又要从裂纹中重新长出来。 江知忽然感觉怀中滚烫,循着发热的地方找过去,发现滚烫的来源是装着方莲灵魂的东西。它不仅正在发着热,还在发光。 是和方莲灵魂一般的淡蓝色光晕。 接着光晕从耳坠里跑出来了,慢慢扩散,从一坨光亮变成了一位稚童。 “松开他,我要吃了他。”方莲说。 常青山活这一生,哪里见过如此张狂的人。不仅在自己面前现身,还想要把自己快要收服的东西抢走吸收? 他不自觉怒火攻心,抬起手准备给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鬼一点教训,就被自己的小徒弟拦下了。 “师傅,您可不可以不要动她。” “为什么?” 江知一瞬间哑声,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于公,方莲已被曼陀罗花妖污染了灵魂,把她处理掉是最好的选择;于私,方莲对自己强烈到可以称得上病态的占有欲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自己就是不想这样做。 所以,她冒着被阎王责罚的风险保下了即将魂飞魄散的方莲,又在师傅出手的时候,开口阻拦。 就当是她偶尔的好心吧。 方莲指尖黑烟冒出,慢慢包裹了面前的妖物。 骨头、血肉被黑雾吞噬、溶解,原本单薄的雾气加深了、加厚了。 她没有火急火燎地扑上去,只是定定地注视着越变越小的妖物,接着吸了一口气。 原本就扭曲的身形更加不堪入目,所有的手臂被拧成螺旋状,顶端无法继续拧转的地方化成烟雾,巨大的吼叫声充斥着耳膜。 方莲没有被叫声影响,张大嘴巴,停滞不动的烟缕被强大的气流裹挟着,一点不留地进入了她的嘴里。 灵魂开始剧烈闪烁,每吞进一口,身上就鼓起一个诡异的包块,在半透明的皮肤下游走。 最后一缕烟雾被吞噬干净了,方莲满足地抹了抹嘴角。不再是半透明的皮肤,就连身上的包块也消失不见。她在空中安静漂浮着,眉眼明亮,与其他稚童再无分别。 “有花香味。”方莲道。 “什么?”众人都有些迷茫,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来。 “青玉桥上有花香味。”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刚吃的东西,身上也有。” “你身上也有,就是淡淡的。”方莲说完还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常青山指着自己问道。 “就连姐姐身上也有,只有这个讨厌鬼身上没有。” 被唤作讨厌鬼的谢玟与挑了挑眉毛,看上去没有丝毫不满:“除了我们身上呢?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有你说得花香味?” 常青山道:“我们已经解决了余城县令的问题,可以回去了。问这个实在是没什么必要啊。” 江知不满:“不行不行,这一看就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我们现在就回去,过不了多久青玉桥还是会恢复原样的!” 常青山满不在意地捻了捻胡子:“那就让县令再找我一次呗,正好再收一次钱。” “师傅!” “好好好。这位……”常青山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方莲,想了半晌也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干脆不管了,接着说:“那就劳烦你指个路吧。” 方莲没动,甚至还把头扭过去了。 江知:“拜托拜托。” 方莲脸上马上挂上笑容,悬浮在空中的身体朝一个方向飘去:“跟我来。” 三人连忙跟上。 一小块手臂从土地里钻出头来。它看上去不仅十分瘦小,还是个畸形。五指沾黏在一块,远远望去根本辨认不出这个糊成一坨的东西是手。 掌心的地方裂开,长出细密的牙齿,猩红的舌头伸出,冒着热气。 “回来了,回来了,她在等你。” *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圈矮矮的栅栏,圈起的一处静谧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推开进去,满院桃花开得正盛,深粉浅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压满枝头。微风一吹,吹得满院花瓣散落,就像是花雨一般纷飞而落。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案,案上搁着一把古琴,一只青瓷小炉摆在一旁,袅袅生烟。 桌前端坐着一位女子,她穿着素白的衣裳,满头乌黑被一根木簪挽起,几缕没有盘上去的发丝散落在耳侧。 低头拨弄着琴弦,指尖轻拢慢捻,琴音流水一般漫过整座小院。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经过,她慢慢抬起头来。 琴音极美,容颜更甚。 “你们是谁?”女子说道。 “方莲。”站在最前面的方莲率先开口。 女子:“……” 告诉名字有什么用?又不是什么名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她补充道。 “来赏花。”谢玟与眼皮都不眨一下地胡说八道。 “你怎么不先做个自我介绍?出现在一个这么荒凉的地方还能过得如此悠闲,很难不让人怀疑啊。”江知没功夫假惺惺地演下去,直接了当地开口。 “先介绍我自己吗?当然可以。”她站起身来,腰肢纤细,看上去就像一片细细的柳叶,“我叫柳青罗。原本是平凡人家的女儿,却不想一朝被有一个妖物看上。他把我掳到此处关起来,不许我出去,也不许我与旁人有任何交流。” “是什么样的妖物?”常青山问道。 “他全身都是粉色的,还带有一股浓烈的花香味。闻起来就像……”柳青罗停了一下,似是在思考,“就和这院子里的气息一样,桃花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变天 整天沾花惹 “桃花味, 掳走你的和在青玉桥上施咒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江知大惊。 “青玉桥?施咒?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知耐着性子和她讲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来龙去脉,还贴心地隐去了一些恐怖的细节,毕竟这位柳小娘子看上去弱柳扶风的, 万一被吓到了,说不定要缓好几天。 听完之后, 柳青罗轻轻点了点头,说:“应该就是他做的, 他不想让别人发现我的。” “如你所言,他真对你这般依赖,不应该是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吗?为什么现在他人不在这里?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 门并没有锁上,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提起占有欲这个话题, 江知简直不要再熟悉, 毕竟自己身边也有一个。 看方莲的表现, 她是每时每刻都想粘着自己,就算只是分开半刻对她也是痛苦万分的。如果柳青罗真的被一个妖物缠上了,那妖物真的舍得离开柳青罗吗? 就算真的有要紧事,难道他不会设下什么法阵么?就这么让院门虚掩着, 柳青罗难道不会逃跑吗? 柳青罗没有作声, 一味地向门口走去, 及地的裙摆上面是新落下的桃花花瓣,下面是才落得有些蔫的花瓣。 一步, 两步, 三步…… 大门已经近在咫尺了, 她伸出指尖。 触到门框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袭来,猛地将她向后甩去。没有呼叫、没有惊恐, 只是沉默地闭上眼睛,似是习惯了一般。 身体在飞,可还没有飞多远,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向后退的力道被轻柔卸去了,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肢。 “小心。”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担忧。 柳青罗仰起脸,逆光中看到一双沉静的眼睛。腰侧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还收紧了一点,又把自己往怀里拢了拢。 “这就是我不出去的原因。他确实是每分每秒都要粘着我,只是今天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急匆匆地出去了,就连门都忘记关好。不过就算门是打开的我也出不去,还不如关上呢,省的我有别的念想。” 说完,她倔强地从怀抱里挣脱出来,泪眼盈盈、凄凄惨惨的,江知觉得放任她继续诉说下去,就要流出几滴清泪。 她是最见不得女孩子哭的人,一时脑热道:“不要哭,我会带你出去的。” 谢玟与如湖面般没有波澜的面色突然落入一颗小石子,激得湖面荡漾,他把江知拽到自己身边,道:“你疯了,她明明有很多古怪的地方,你就这么把她带出去了,有没有想过后果?” “可是她要哭了。” “……。” “而且她的腰那么细,就算真有问题,想来也不会很厉害的。” “……。” 呵,方莲、月姬、元阴这么多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个柳青罗。 整天沾花惹草的! * “真的吗?”柳青罗眼中泪光消失,涌现出些许期待。“那我就在这里先谢过小姐了。” 常青山看江知一眼:“确定了?” 江知刚要回答,就被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方莲拉到一旁。 “又是谢玟与拽,又是你拉的,转来转去的,我都要成陀螺了。”她不满地说道。 “对不起姐姐,但我有要紧事。”方莲飘到她的耳边,声音细若游蚊,“桃花味不止来自院子里的那颗桃树,那个女人身上也有,而且很浓烈。” 看出了江知的迟疑,方莲又补充道:“我没有说谎,也不是为了让你远离那个女人故意这样说的。” “说不定是因为她和那个男人天天待在一起所以才会有浓烈的桃花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不、一定不是的。我从见到这个女人开始就一直在颤抖。起先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就在刚刚我想明白了,因为我吞下去的那只鬼手在害怕她。她绝对不是看上去的那样!而且姐姐,你不是有个可以探鬼的玉佩吗?你把它拿出来看看。” 江知闻言去摸索藏在怀里的玉佩,率先碰到的不是凉的又或者热的良玉质感,而是某种冰凉又柔软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层层叠叠的桃花瓣不知何时从玉佩中渗出,花瓣虽薄如蝉翼、粉得几近透明,却是很好的隔热材料。 将玉佩握在手心,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柔软的触感让她不清楚自己握得究竟是一块玉还是一朵刚从枝头落下的花苞。 “知知?我问你话呢。”她发愣了太久,久到一向温和的常青山都忍不住提醒。“确定吗?” 还好有方莲的提醒,不然这次一定中计了。 自己这见到别人掉眼泪就丧失理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确定!师傅她有问题!”江知喊道。 谢玟与长剑出鞘,粉白的花朵爬满剑身:“就说了把你的烂好心收一收。” “你才烂好心!”江知随手丢出一枚铜钱,谢玟与没躲,钱币堪堪擦着那张脸滑过,“你怎么不躲?” 她就是随便一丢,就算谢玟与再怎么病弱也不会连这枚慢悠悠的铜钱都躲不过。 所以只有一个结论,他是故意不躲的。 “因为我有把握。”他的声音藏在风里,却无比清晰。 “有什么把握?”江知凑近了他一点。 “你舍不得让我受伤的把握。”谢玟与神色温柔,繁花纷纷扬扬下些许花瓣。 明明都是花,甚至都是一种色系的,江知却莫名觉得他剑上的这些花比院子里的所有花加起来都要漂亮。 嗯,他也和花一样漂亮。 * 常青山拂尘一挥,半空中炸开一道金色的符箓,金光如同打翻的墨水瓶一般四散开来。可身处光芒正中心的柳青罗连身子都未曾晃一下。 她微笑着催动着花瓣将绽放的符咒送到自己眼前,然后在三人的目光下,将符箓一口一口吞下。 “我不怕这些哦。” 常青山没有说话,只是将拂尘横在胸前,眉心的皱纹深了几道。他修道这么久,斩过的妖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且从未见过这样的妖物。 浑身没有一丝戾气,混入妖力的花瓣落下之时不仅没有感受到杀气,还觉得美得惊人。 江知眼见师父不敌,立马上前:“那你试试这个。” 她身法灵巧,手中红线翻覆,速度极快,划破空气时清亮的声响极其动听。她踏过落下的花瓣,直取正中央那道人型轮廓。 “嘶——” 缚灵丝停在半空,再近一分就可以缠上柳青罗的脖颈,却被一堆粉白的花瓣拦住了。 这花瓣就和从玉佩里渗出的一样,薄如蝉翼、略微有些透光,边缘还泛着一圈粉红。 这样脆弱的东西,平常一不注意就能毁掉,可此时被柳青罗注入妖力,变得无比坚硬,甚至可以拦住自己的缚灵丝。 “退开。”谢玟与持剑上前,他的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能走到花瓣和花瓣的空隙之间,来到柳青罗跟前时,鞋底还是光洁如新,没有沾染上半点粉色。 他提剑而起,剑尖在半空画了一个弧,剑锋所过之处,柳青罗控制的花瓣被拦腰斩断,四方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所召唤的花朵。 密集的桃花花瓣从柳青罗的衣袖处爆开,挡住了谢玟与袭来的一剑。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弹开,堪堪停下时脚步虚浮,几乎快要稳不住身形,要不是江知在一旁拉了一把,谢玟与感觉自己肯定要甩个四脚朝天。 “你上去干嘛,对你自己几斤几两没有一点认知么?”江知把兜里的铜钱一股脑全递给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手中缠绕的缚灵丝也爬上了他的指尖,“它们会保护好你的,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柳青罗也在大笑:“你们太弱了。” 笑声依旧,但变了调子。花瓣落得更欢了,就像在下一场粉红色的雪。 变天了,必须要认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交情 我要去找谢 万千花瓣抖落, 柳青罗所在的地方成了花瓣最密集的地方,不用走进,就能闻到大股大股冲人的桃花味。 她被大量的花瓣裹挟着现身,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阵粉色的风,哪里还有刚刚亭亭玉立的美丽姿态。 些许花瓣想要靠近谢玟与, 但都在还有一段距离的情况下就被他手上缠着的红丝搅碎。 桃花花瓣捻出的几点汁液打湿了缚灵丝,于是它松松垮垮地缠着谢玟与的手腕, 有些焉气,没有了之前在江知手上的活泼。 谢玟与抓住缚灵丝在空中漂浮的末端:“不高兴?感觉有点脏?” 缚灵丝上下摇摆。 “那我帮帮你?” 缚灵丝摇摆的更加欢快了。 啧,真是和主人一样娇气的法器呢。 他手中金光浮现, 缓缓包裹了红丝,不一会上一刻还暗淡的丝线就恢复如初了。可能是怕这娇气玩意儿再次出手而导致沾染了桃花汁液和自己闹脾气, 他还耗费不少气力起了一个法阵, 将自己牢牢护住。 缚灵丝被江知主动分成两半, 一半跟着她撕碎万千杀气腾腾的桃花花瓣,几乎看不出之前的颜色;另一半在谢玟与的羽翼下,光洁如新。 这让跟着江知的那一半产生了极大的不平衡。虽然没有松懈,但是它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往谢玟与那个方向靠近。 主人你看, 另一半它在偷懒! 江知自然是注意到了, 她看见谢玟与为了维持法阵面色苍白, 而自己留下的那半根缚灵丝居然一动不动地贴在他的手背上,还看上去十分享受。 她怒火中烧:“知不知道我是让你保护人的?你看看你是怎么保护的, 他的脸简直比死了三天的死人还要白!你再偷懒我就把你当柴火烧了信不信!” 谢玟与:比死了三天的死人还要白的脸, 是指我吗?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贴在他手上的半根缚灵丝:到底哪里面色苍白了, 明明看上去比主人还要健康呜呜呜…… 就算有一肚子委屈,可为了自己不成为烧火的燃料,它还是依依不舍地从谢玟与手上离开。 细细的红线变粗, 离开手背之后开始在他身侧游走,速度极快,红色的旋风一圈接一圈划过,让江知想起了曾在方府包裹住谢玟与的那个红茧。 物是人非,当时自己和他还称不上熟络,自己心里只是想着抓紧完成任务了事;而现在在使出相似的招数却是为了保护他,不受一点伤害。 没办法,谁叫自己强而他比较弱呢,那只能自己多护着他一点了。 正飘过的桃花花瓣被高速移动的红线缠紧、绷直、搅碎。 一切软的、香的、带有杀气的花瓣都被挡在谢玟与的三寸之外。 他抬头,江知早就在留给谢玟与的半根红线离开他的手背之时就移开了视线,现在留给他的只剩下一个背影。 身着唐装,发丝随着花瓣飞舞,虽然看不见她施咒的双手,但她的动作一定是行云流水的、没有一丝拖沓的。 前方金光大盛,应该是江知加强了攻势,可花瓣没有变少。 她的法器无非就三种:符箓、铜钱、缚灵丝。符箓为了破坏拦住青玉桥的枯木已经没有几个,并且柳青罗好像能免疫符箓;铜钱刚刚她一股脑全给了自己;就连最后仅剩的缚灵丝,也有一半在自己手中。 难怪打得这么吃力。 左手上握着的繁花开始晃动,谢玟与突然想到了什么,下一秒剑已然脱手,随着一声极轻的嗡鸣落到江知身边。 她下意识接过,一手握住还是温热的剑柄,另一只手动作不停:“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吗?正好借此机会。” “你怎么知道?”江知可没忘记自己只有在曼陀罗的幻境中表现出来过对这把剑的渴望。但那时的谢玟与不是花妖假扮的吗?真正的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难道他有在幻境里的记忆? 既然有记忆的话怎么不为自己在幻境里的所作所为道歉?特别是给自己擦汗这个事情! 要是现在也就算了,那时他们两人可是一点都不熟! 他居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刚见一面的姑娘做这么出格的举动! 啊啊啊气死了气死了—— “我猜的,因为此剑和你很相配。”谢玟与眼眸清亮,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 这把剑虽然威力巨大,但太过华丽,与自己不甚相配。可就算遇到了别的更适合的法器,谢玟与也没有把这把剑换下来过。 因为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自己的,不能换。 他的记忆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有关这把剑的来历更是记不起一点。现在自己又是这般虚弱,想要入侵他、给他这样的暗示是很容易的。 何况,自己的仇敌也不算少。 对于这种莫名的声音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忽视,不要留下这把和他并不相配的花剑,而是去换一把更适合自己的。 可他没有这么做,而现在谢玟与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换下这把剑。 这把剑纵然不适合自己,却与她最最相配。 挥剑之时,先袭来的不是剑气,而是花香。 江知把剑横在身前,指尖从剑柄处滑向剑身:“以后再找你算账。” 繁花早已不是枯枝,而是开满了整把剑的花朵,随着她的动作,花朵上隐隐有露水低落。 “看招!”她的声音清亮,这不是江知第一次执剑,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人剑合一。 剑柄好似她的手腕,剑身好像是她的手臂,就连剑身上开得正盛的花朵都好像是自己外溢的灵气,如此听话。 她挥出的一剑很漂亮,刺入院中那颗巨大的桃花树的瞬间,所有坠落的花瓣都静止了一瞬。就像是原本这在呼吸的花树被这一剑吓到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随即,剑身上的花瓣也从剑上掉下,它们每一个都朝着在空中停滞不前的桃花花瓣而去,吸收掉桃花花瓣的生机,让它们片片蜷缩、枯萎、最终化为灰烬。 常青山也不甘示弱,拂尘一扫,金色的符箓顺着江知剑锋开出的道路飞了进去,直直射柳青罗心口飞去。 三寸、两寸、一寸…… 符箓贴到柳青罗的心脏处了! 就算是再厉害的妖物也扛不住这张杀伤力巨大的符箓,而且还是贴在了所有妖物最脆弱的心口处。 所以……应该死了吧?就算不死也重伤了。 谁知柳青罗只是笑声收敛了一点,眼睛微眯,看上去哪有一点受伤的样子。她边揭下心口的符箓边笑着说道:“还不算太弱,是个合格的对手。” 简直嚣张到了极点。 江知感到棘手:“师傅,该怎么办?” 常青山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我没遇见过这样的妖物,她居然完全免疫我的符咒。” 柳青罗翻身上前,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常青山用来保护自己的那一层护体金光,几乎与他鼻尖相触,好在江知反应迅速,挥动繁花将她赶远了一点才让自己的师傅免于遭受毒手。 柳青罗将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花瓣一一扫开,神色冷淡:“我不止能免疫你的符咒哦,你的所有法力都对我无效。要不是你身边还有两个小玩意,就凭你哪能和我废话这么久?” 常青山握着拂尘的手颤抖了,他的额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浑身布满冷汗的感觉了。 为什么?免疫符箓就算了,为什么就连自己的护体真气也对她不受影响? 和常青山的茫然不同,江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还记得从青玉桥下来之后,鬼手说的“你终于回来了,她在等你”。事情发展到现在的这个样子,“她”肯定指的是柳青罗,而这个“你”她最开始以为是有一堆秘密的谢玟与,在他否认之后又觉得是鬼手在胡说八道。 现在想来,这个“你”有没有可能指的是自己的师傅? 毕竟柳青罗一个妖,怎么可能不明不白地就能免疫师傅的法力?更无法解释的是,自己只要使出法术,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发挥不出来。原以为是自己受了地府的煞气侵染,能力有所下降。 当她接过谢玟与递过来的那把剑,挥出第一剑之时,她就不这么想了。明明自己没怎么练过剑,可这把剑在对付桃花妖之时所发挥的威力居然比和自己日夜相伴的缚灵丝还要强大。 就算分了半根线给谢玟与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那问题只能出在别的地方了。 很巧,那些发挥不出所有威力的法术,都是师傅教给自己的。 由于自己学术不精,每个法术都和常青山交给她的有一些不同,差别越大,威力越强。 江知想通这一点之后,嘴唇抿得更加紧了。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师傅绝对和柳青罗有交情,并且交情不浅。 她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原先最可靠的师傅现在好像不能相信了。 再仔细想想,自己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常青山的指引么?师傅把自己弄到桃花妖跟前是为了什么?现在他貌似还和桃花妖打得激烈,安知下一秒他会不会翻脸,手中的拂尘直指自己呢? 越想越想哭了,原以为有师傅陪着,自己和谢玟与只用一边散步一边欣赏风景就能完成余城县令的委托。可现在看,师傅怎么成了自己完成任务路上最大的阻碍。 谢玟与。 对了,还有他。 现在还称不上孤身一人。 “我要去找谢玟与。”江知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解法 这把剑还是 江知身法灵活, 不一会儿穿过了万千纷飞的花瓣来到谢玟与面前,为了不打草惊蛇,她特意在离开之前甩出一道剑刃挡在常青山面前, 让柳青罗一时间没有办法再次靠近常青山。 高速旋转的红线看到江知的靠近,速度逐渐慢下来, 足以让她可以顺利进入红线围成的包围圈内。 谢玟与看见从空中飞下来到自己身旁的江知,心底有些高兴, 但那点高兴很快就被三人处在的危险情景冲淡了:“你来这里干嘛?” 常青山也在问:“现在是去找他的时候吗?我一个人对付不过来。” 虽然江知在离开前挥出的一剑还挡在身前,可留下的剑光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黯淡了,这让常青山心里很没有底。 江知无视了身后常青山的所有话, 头都没有偏离一下,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谢玟与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他和常青山相处的不算多, 但他了解江知。在这种危机存亡的时刻, 即使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她都不可能将那个人留在原地面对如此棘手的妖物,更何况是和她如此亲昵的师傅呢? 而且据他观察,常青山的法力几乎被柳青罗完全克制了。 那不是更加危险了吗? 这一切都只能说明, 此刻发生了比更加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重要得让她冒着师傅受伤的风险也要告诉谢玟与。 他眸色一暗, 声音清冷:“怎么了?” 谢玟与声音如同是一抹清泉, 就算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也始终是平淡无波的。就和他的表情一样,始终都是淡淡的, 好似什么事情都不能给他带来困扰。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即使这个人武力不行, 但鬼主意是有很多的。 “他一定能帮到我的。”江知这样想。 她朝着谢玟与凑近了一点,见谢玟与没躲,她凑得更加近了, 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尽数都打到谢玟与的耳廓上。 更糟糕的是,之前只在手帕上闻到的香甜气味此刻包裹住了谢玟与整个人。 他感觉到不自在,伸出手想将江知推远一点。 换做平常,江知可能会被他顺势推走,偏偏此刻她满心都是常青山和柳青罗的事情,不仅固执,而且木讷。 丝毫感受不到谢玟与逐渐升高的体温以及愈渐急促的呼吸。 她朱唇轻启,吐出的气息混合着鼻子里呼出的热气一齐打到本就有些充血的耳廓上,好像红得更加明显了。 “你还记得鬼手之前说得话吗?”声音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她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和谢玟与此时到底离得多近,这个距离到底有多暧昧。 她只是一个劲地用自己温热的体温、身上清甜的香气以及娇软的嗓音将谢玟与的心搞得一团乱。 偏偏罪魁祸首对此还毫无察觉。 谢玟与的呼吸加重了:“我记得,说是某个人终于回来了,好像还有人在等他是吗?” 江知急忙点头,因为谢玟与一下就说到重点来了,她有些激动,不自觉又靠近了一点:“我现在怀疑那个人是我师傅。不是怀疑了,是肯定!” 谢玟与想往后躲,可高速旋转的缚灵丝阻拦了他的退路,自己又挣脱不开江知的桎梏,只能无力地屏住呼吸:“怎么这样说?” 起码闻不到她身上扰人心神的香气了。 “柳青罗可以免疫我师傅的所有法力,甚至是师傅交给我的法术也或多或少发挥不出来。” “你确定吗?” “我确定。”为了向他证明自己的想法,江知手上缠着的半根缚灵丝飞出,再回来时带回一片鲜润完整的桃花花瓣,上面还带着香气。 没有江知身上的味道好闻。 谢玟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看。”还没等他想明白的时候,江知再度出声。只见她用修长如水葱、白嫩如同羊脂玉的指尖捻住了那片花瓣,在粉的、红的极艳丽的颜色对比下,更显得她肤色洁白。 “回神。”江知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腕而不是掌心上的那片花瓣,提醒出声。 谢玟与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可能是由于不好意思,脸上绯红一片,“你继续说。” 好在江知没有细想,看见谢玟与回过神来之时就开始了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她的掌心有灵气冒出,那一小团灵气虽不多,但完全能把那片桃花花瓣牢牢包裹住。 按理来说,这片蕴含妖气的花瓣被灵气包裹之后一定会蜷缩、枯萎再然后化为灰烬。可那一小团灵气被风吹散之时,被包裹住的花瓣也没有一点变化。 “你试试。”她把托着花瓣的手掌往他面前送了一点。 谢玟与的手覆盖上去,金色的光芒从两个人相触的缝隙里渗出。光芒暗下去之时,他的掌心随之离开了,原本花瓣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堆灰烬。 “我就用了一点点法力。”谢玟与说。 “我刚刚灌了很多灵力,但施法的咒术是师傅教我的,所以对这些花瓣不起作用。”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谢玟与也感觉到棘手了。 柳青罗可以完全免疫常青山的法力,也能免疫作为常青山徒弟江知的绝大部分法力,那不就意味着场上的战斗力只剩下自己一个? 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谢玟与有一点绝望。 “你呆在这里吧,剩下的交给我。”他说完这句话,想抬脚走出缚灵丝的保护圈之时,被江知一把拽回。 她蹙着眉头问:“你要去干嘛?” “帮你们打败柳青罗啊,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谢玟与歪头看她。 “你什么水平我难道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会让你一个人涉险?”江知也跟着他一齐歪头,“我来找你是想和你一起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谢玟与回道:“还用商量么?既然你们都拿他没办法不是只能靠我了吗?”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吗?”江知接着望向他。 如果早知道谢玟与会是这种反应,她绝对不会找过来。 在之前的任务中,谢玟与总是充当着被自己保护的角色,她已经习惯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了。骤然间面对如此棘手的事情,让自己失去了保护他的权力,还要反过来被他保护。 这让她不能接受。 而且就算自己的法力被免疫了又如何?柳青罗仅仅免疫了一大部分,自己明明还是可以从旁辅助的。可是看他这架势,摆明了是想一个人解决。 抛下自己该死的虚荣心不谈,谢玟与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使用一个保护法阵都会累得脸色苍白,怎么能让自己放心得下? “你不会,你会担心我。你不愿意让我一个人涉险,又怎知我不是这样呢?”谢玟与轻轻笑道,“但江知,这是最好的办法。” 天色是昏暗的,但他唇边的那颗小痣却没有隐匿在无边的黑夜之下,反而无比清晰地映照在江知的眼睛里。 “我从正面拖住柳青罗,你去找你的师傅。你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吧。” 江知心头一震。 自己有很多话相对师傅说吗?好像是的。 可是在他说出来之前,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不要犹豫了,按我说的做吧。”谢玟与继续说道。 “好。”江知晕乎乎地松开了手,看着谢玟与从缚灵丝的保护圈中走出之时才恍然惊醒,“你的剑还在我手上!” 谢玟与头也不回地说道:“不需要。这把剑还是和你最为相配。” * 空中烈风阵阵,谢玟与的衣袍翻飞,发丝在脸上乱晃。 江知和常青山也是在半空中悬浮的,可两人却不像他一样晃来晃去,而是站得无比稳当。 常青山面前,江知留下的那点剑气马上就要完全消散了,本来以为自己的小徒弟很快就能从那个男狐狸精的身边赶回来护着自己,谁曾想一转头没看见自己可爱的小徒弟,而是那个碍眼的男狐狸精。 他感觉自己的气血正在翻涌:“江知呢?你有什么用,连站都站不稳的家伙。” 在生命安全都受到威胁的前提下,常青山的理智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哪里还管面前的人究竟拥有什么身份,他只知道这个人在现在的情况下,比不上自己小徒弟半根汗毛。 谢玟与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是暗自发力,身子终于不再摇晃了,能稳稳地立在这阵强风中。 柳青罗笑得更加猖狂了:“刚刚那个小姑娘呢?不会是觉得打不过我所以干脆跑了吧?” “没有。”谢玟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极薄,就算只是触碰一下,也会割出口子来。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刀刃贴在掌心上,下一秒,有血液渗出。 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暗金色的。缓慢流出的鲜血中,好像还有点点透亮的金色颗粒正在缓缓流动。 他好像还在嫌弃冒出的鲜血太少,拿着刀柄抵在伤口之上,然后用力地按下去了。 血流得更加欢快了。 谢玟与满意地点点头,他把袖子撩起来,露出藕白色的手臂,手臂不算强壮但也绝不纤细,暗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他把刀刃抵在最粗的、甚至是还在跳动的血管之上,用力—— 大股大股的鲜血冒出。 一分为二的缚灵丝就在刚刚重新合二为一了,江知操纵着红丝快速穿梭在花瓣雨之下。谢玟与吸引了场上所有人的注意,江知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前提下,一点、一点靠近常青山。 柳青罗可以免疫师傅的法力,自己可不行。 如果想要一举拿下师傅,只能靠偷袭。 她强忍住眼中的泪意,逼着自己不回头去看,甚至是不在心里去想谢玟与。 早知道他要使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自己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可现在不能反悔了!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要好好找你算这笔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十岁 “江知,不 谢玟与对自己丝毫没有留情, 每一刀都割得又深又长,不一会血液就布满了他的整个胳膊。 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滴滴坠落,一颗颗巨大的血珠子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最终化作漫天的金色尘雾。 柳青罗展开了双臂,她立于半空, 和谢玟与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周身环绕着漫天铺天盖地的粉红花瓣。 原本以为从桃花树下落下的花瓣已经够多了, 但是和柳青罗周边一比,甚至还显得有些稀少了。 那些落下的花瓣再多,每片之间还是留有空隙的。而不像现在这样, 密密麻麻的,放眼望去, 除了一片粉红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 更糟糕的是, 她召唤出的花瓣染上的杀意更加浓烈了, 每一瓣都带着怪异的荧光。 花瓣和金色尘雾在夜空中相遇,发出细密的声响,接连不停。金色和粉色相互纠缠、撕咬不停,残存的失去法力的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好不壮观。 谢玟与紧咬牙关, 伤口处的暗金色血液仍在不断喷涌而出, 化作新的尘雾填补上去。他的脸色已经很差了,惨白如纸, 眼眶更是深深凹陷下去。 和他不同, 柳青罗面色十分正常, 她甚至还有闲心戏弄因巨大晃动而掉落的桃花。 如果继续耗下去,先死的一定是自己。 他的法力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现在靠着身上残存的神之血脉勉强和柳青罗打得有来有回, 但时间长了自己肯定撑不住。 该想个办法。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怀中江知给的装着铜钱的荷包开始发烫。还没等到他把荷包拿出来之时,里面的铜钱一个一个从没扎紧的荷包口飞出,顺着他的衣摆一路向上,接着一个接一个贴在了他的心口。 一股算不上滚烫的温度从心口处传来,暖暖的,就像是有人正在轻轻地抚摸这块皮肤。 这是江知给自己的提醒,提醒自己妖物最脆弱的地方是心口。 虽然方式有一点奇怪,但这应该是她目前能想出的最快速并且最简洁明了的方法了。 他一只手捂着心口,细细感受从衣服下传来的一点温暖;另一只手抬起,五指一握,那些散落的金色尘雾瞬间凝结成一条细线,穿透了重重花瓣的屏障,直刺向柳青罗的心口。 柳青罗的懒散态度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金线已经穿胸而过。 一声尖锐的嘶鸣声从她的嗓子里发出,片片花瓣开始枯萎,边缘泛黄,有的还打着卷。 如果是正常的妖物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一定会灰飞烟灭,可她仅仅只是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不停抽动,看上去受了重伤,没有什么行动能力了,性命堪忧。 江知静静地待在暗处,注视着自己师傅的一举一动。 如果常青山露出半分不忍和同情,就说明他和这个妖物绝对有交情,那么自己将不会顾及二人的师徒之情了,会直接对他出手。 可是他没有,常青山在花瓣开始枯萎的第一秒就四下张望,口中低低念叨着什么。 凑近一点,能听到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常青山确实有担心的人,但不是柳青罗,而是自己。 对啊,他们二人做了那么多年的师徒,怎么会没有情分,自己又为什么要怀疑他?江知眼中泪意更甚,她好想冲上去给师傅一个拥抱。 刚踏出一只脚,另一只脚却改了方向。 她看见悬在半空的谢玟与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可能用无血可流会更加准确一点。 他强撑着身体想和江知会合,可还没迈出一步,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失去了。 他从空中直直坠落下来,就像是不久前纷飞的桃花花瓣。可花瓣重量轻,就算落地也不会受伤,他自己就不一定了。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地面越来越近,他干脆闭上眼睛,等待着坠落在地的时刻来临。 剧痛没有出现,坠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不算是预料之外。 柔软的、温暖的怀抱,还有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 江知的双臂环住他正在下坠的身体,承受住了他下坠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虽是踉跄了几步,但最终还是稳稳接住, 她一只手扣在谢玟与的腰间,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处,搂得很紧;好似怀抱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玟与费力地睁开眼,由于失血过多导致他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 就算只有一个轮廓,他也能认出那个人是谁。 于是,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谢玟与,你没事吧?你醒醒!千万别睡!”江知有些焦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锐。 谢玟与想要回答她自己没事,可还没开口,喉间就涌上一股腥甜,然后吐出一小口鲜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先别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手掌按在他狰狞的伤口上,掌心亮起微弱的白光,试图给他止血。 谢玟与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见过。 * 常青山匆忙跑过来,见到的就是泣不成声的江知以及奄奄一息的谢玟与。 “别急,他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严重的伤的,我不会放任他不管的。”说完,他手中的拂尘扫过那些皮肉翻卷的伤口。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焦黑的伤口被拂尘轻轻一扫,居然就在下一刻愈合了。 狰狞的伤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嫩的皮肤,一如谢玟与割破手臂之前。 常青山脸上的纹路更加明显了,就连头发都看上去稀疏了一些,“好了。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你不用担心了。” 江知能感受出来,谢玟与微弱的呼吸确实平稳了下来,就算还是微弱的,但起码还在吸气、呼气,而不是消失了。 她搂着谢玟与的身体,一边往里面输送灵力一边问道:“师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柳青罗到底是什么关系?” 常青山一脸茫然:“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那为什么只要是和你有关系的法术,她都能通通免疫掉呢?我试过了,只要是我自创的,又或者是谢玟与施展出的法术,都对柳青罗有效,只有和您有关的法术才无效,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法术对柳青罗无效是因为对方法力太过强悍了,在旁观这场九死一生的自毁式攻击后,这个猜测更甚了。 堂堂启明神君放血才能打过的妖物,肯定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 可现在看来,情况好像和他料想的不一样。 “他要用这种方法杀柳青罗,不是因为柳青罗的实力太过强悍了吗?” “不是的,根本不是的!”江知说道,“他没有什么法力,只能靠这种方法了。” 没有什么法力? 难怪堂堂神君流落人间,能和自己的徒弟成为搭档。 那柳青罗既然不是实力强悍,为何自己的法力对她无效呢? 常青山脑中电光一闪,不可思议地开口:“这种情况我听说过,只要把自己灵魂的一半分给对方,对方就能免疫所有来源于这个灵魂的法力,毕竟再厉害的术法也不会噬主。可是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他仔细回忆着柳青罗的面貌,他敢发誓自己从没有这么仔细回忆过任何女子的脸,到最后甚至能知道柳青罗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可就算这样他对这张脸还是毫无印象,这张脸、这声音绝无可能在他漫长的人生中留下过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步步走向躺在地上的柳青罗,自己为什么要去记忆里搜寻这个人的身影呢?她就躺在这里,想要验证她身上有没有自己的另一半灵魂明明有更简单更高效的方法。 但常青山没有那样做,而是选择在他万千记忆中寻找着那一道倩影。 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重合的身影,可冥冥之中有声音在说:你绝对认识这个人。 距离柳青罗很近了,谢玟与伤得极重,柳青罗比他更甚,就算常青山自己已经算是五感通透之人,就算二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也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不只是气若游丝那么简单,几乎可以称得上没什么气了。 柳青罗的胸口被谢玟与鲜血凝结成的光线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面容失去了艳色,体温随着这个窟窿一点点逝去。 残留的几片花瓣也无力地从她的鬓角坠落,化为落在地上的飞灰。 常青山的手在发抖,他此刻才与自己白发苍苍的外表相符,看上去不再是仙风道骨了,而是年老体衰。 心口隐隐作痛,似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无法压住。 他闭上眼睛,伸手触碰躺在地上的柳青罗,神识探入她即将溃散的灵魂深处。 一片混沌,万籁寂静,和寻常妖物没有任何不同。 他刚准备松一口气之时,一道微弱的光打碎了这片寂静。 那道光散发出的气息太过熟悉了,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简直一模一样。 世界上也许存在相似的气息,但绝不会出现完全一样的。 从不同地方散发出来的两股气息就像是同一条河流分出的两脉,绕过了千山万水,终于在此处重逢。 常青山的手猛然缩了回去,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看地上气息奄奄的柳青罗。满头华发之下,那张枯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神情。 修了那么多年的道,自以为堪破了世间所有因果,却万万没算出自己还有此劫。 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柳青罗体内会有自己的一半灵魂。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自己的记忆从来都是完整的,没有出现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魂魄是残缺的。 柳青罗身上的半片魂魄像是迷路的旅人终于在黑夜中看到了灯火,急不可待地想要从她的身体里挣扎出来,在向常青山靠拢。 就连柳青罗身上那些溃散的花瓣,此刻也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像是被人为操控一般齐齐转换了方向。它们的终点不再是地面,而是常青山的附近。 花瓣并没有攻击力,片片轻抚过常青山的脸颊,就像是有人在温柔的抚摸。 常青山想不明白,于是干脆依据本心行动了。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按在她的胸口,渡了几缕真气过去,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讲不出缘由的动作,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义无反顾。 柳青罗睁开了眼,望着他,眼角滑下一滴泪:“道长?” 常青山没有回应,她也不在乎常青山有没有回答,虚虚地继续说道:“我试过很多次破除这个法阵出去找你,但都失败了。不愧是你,一如既往的厉害。好不容易今天有人闯进来能带我出去,可偏偏有个鼻子灵的,现在就连活着等着你回来都成了奢望。” “今天来的人都太讨厌了,老头、小毛孩还有两个腻腻歪歪的家伙,看着都不顺眼。还是你最讨人喜欢了,可惜,我好像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了。” 常青山替她擦干眼角泪珠,摸到一片滚烫。柳青罗没有认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她等待了那么久的人。 “好想……”话还没有说完,柳青罗的手臂无力坠落,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巧,花瓣也在此时落尽了。 常青山跪坐在满地碎花之中,低头看着柳青罗生命体征愈来愈弱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股巨大的、没来由的悲伤涌上心口。 他现在也体会到了金线穿胸而过的痛苦,正如片刻前柳青罗刚刚经受的一般。 “师傅!”江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你怎么了?” “知知,我好像认识她,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难道她体内真的有您的半片灵魂?” 常青山点头,道:“我与她关系匪浅。看她生命力渐渐流失,我的心也在痛。” “那把她救回来呗。”江知没心没肺地说道,“谢玟与的血杀伤力应该没有这么强吧。就算神的血液克制妖物,但是柳青罗体内有您的半片灵魂,算不上完完全全的妖物吧。她不是还有气吗?或许还有救?” 她不是嗜杀之人,而且满打满算柳青罗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青玉桥上的阵法,也只是让上桥的人原路返回,无法过桥罢了。 而且在斗法中,要不是柳青罗始终都是懒懒散散的,她哪能撑到发现异常,并且告诉谢玟与呢? 谢玟与确实情况不太好,可归根结底,这些伤口是他放血的后遗症,而不是柳青罗造成的,伤口也都被常青山治好了。 江知敢肯定,就算谢玟与醒来,得知眼前的状况,她也会和自己做一样的选择。 “咳咳……”就像有心灵感应一般,躺得正好的谢玟与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还呕出一口鲜血,“忘记说了,我这个方法还有一个巨大的后遗症。” “啊?!是什么后遗症?影响你的身体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要是我知道了你要用这种自杀式的招数,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让你一个人去打柳青罗的!!你最好给我好好的,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本小姐嘲笑你一辈子!!!”话说得决绝,语气里却是掩藏不住的关心。 “不是针对我,而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江知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伤得极重,说话没什么力气,两片薄唇黏在一起,就连口型也分辨不出。 是什么打断了谢玟与的话呢?是空中还没有消散的金色尘埃。 一粒粒都在泛着淡淡的光,一点点聚集,渐渐变成一大团光,越来越亮。 从淡金变成赤金色,金光漫过空地、漫过树林、漫过那座青玉小桥,把黑夜都照得透亮。 江知没来由的困意涌上来,虽然以往也会犯困,但都不和这次一样。 之前就算再困自己也能压下困意,而不是和现在一样毫无抵抗力,两条辫子一歪,倒了下去,乌发散落一地。 闭眼前,她看见那些金色尘埃还在空中漂浮,落在每个人的身侧。 *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知再次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一顶绣着云纹的床帐,帐子由特制的丝线织成,在烛光下隐隐流转着银色的光。床柱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仙鹤和莲花,栩栩如生。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有股淡淡的好闻味道,是被上好的沉水香熏过的。 她猛然坐起来,自己闭眼之前不还在柳青罗的小院里面吗?这里是哪里?这里的布置这么看也不像是柳青罗那个又小又偏的院子该有的装饰,反而像是某个避世的修真门派。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是最正常不过的脚步声,没有被刻意压低过。 但江知还是立刻警惕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被褥。灵力汇集在她的掌心,虽然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好在自己的法力没有丢失。 门被推开了,烛光晃了晃。由于逆着光的原因,江知一开始没有看清进来的人具体是什么模样。直到此人完全踏入房间,所有的光都被挡在他的身后,再也遮不住他的面容。 江知张了张嘴,刚想问他是谁,就看到了这个人顶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谁能告诉她,这个人怎么长得和师傅这么像?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个人看上去好像年轻一点。 见她许久没有说话,面前的人先一步开口:“师妹,你终于醒了。再不醒,小师弟可是要担心得哭鼻子了。” 师妹?谁?难道说得是我? 我成了我师傅的师妹?那辈分不是全乱了吗! 或许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师傅,抱着这种猜想,江知试探地喊了一声:“常青山?” “没大没小,要叫师兄。”边说着还边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个反应,绝对是自己的师傅无疑了。 既然师兄是师傅,那自己是谁呢? 得想个办法套套话。 江知揉了揉额头,说:“我刚刚叫你的名字是想向你证明我还记得你的名讳,这是我把你放在心上的表现。哪像你,一口一个师妹喊着的,你还记不记得你最亲爱的师妹叫什么名字?” 常青山无奈笑道:“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最亲爱的师妹不就是江禾么?” 这个反应,看来师傅的师妹和自己原本的性格差别不大,那就好了,不用费尽伪装了。 那自己现在就是江禾了。谢玟与呢? 来这里的第一刻,她就心心念念着这个人。毕竟他还有重伤在身,要是自己不管的话,死在那个角落里都不会被人发现的。 等等,刚刚师傅是不是还提了一嘴有一个担心自己担心得快要哭出来的小师弟。 她顿了顿,问:“那师兄还记不记得小师弟是谁?” 常青山眉毛都不抬一下地回道:“记得。不就是谢玟与吗?” 江知:“……” 真是好让人意外呢。 不过为什么明明是三个人一起闭眼睛的,只有自己是化名,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师妹不是我说你,你就算再想在师弟十岁的生辰礼上拿出一个最特别的礼物,也不该冒这么大风险。一个人去闯水莲镜,我看你是疯了不成。你这次真该谢谢我,我没告诉师弟你去闯水莲镜的真实目的,只说你是想要加快修炼。不然,你就等着他抱着你哭吧。”常青山扫了她一眼。 江知听了他的两三句话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把她劈得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十岁?抱着我哭? 这和那个臭屁谢玟与的关系是? “吱呀——” 门再次打开了。 江知抬眼望去,一开始还没看到人,只觉得门是被风吹开的。直到她的目光下移,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映入眼帘。 月光追着他的身影,把他乌黑的头发染成了淡淡的银色。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圆润,嘴唇微微嘟起,活像个瓷娃娃一般。 身上的衣袍对于他的身量来说有些宽大,银白的锁骨裸露在外。随着走动,江知注意到他是赤足的,被褥称不上薄,想来夜里肯定还带着凉意,这么赤着脚四处乱逛会不会着凉呢? 常青山走上前去,拽住衣摆的一侧,将衣服好好整理了一番,虽然没什么用,但起码锁骨不会露在外面了。 他看看谢玟与衣袍下藏着的脚,摇了摇头:“和你师姐一样,成什么样子。不过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给你和你师姐一个私人空间?” 谢玟与没说话,只是点头,常青山看到他的回应之后很快退了出去,四方天地下只留下江知和谢玟与两个人。 谢玟与走到床边上,江知看着他肉嘟嘟的脸颊,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 手感不错,就像刚出锅的桃酥一般软。 她还想顺着脸颊揉一揉谢玟与圆润的下巴,却没想到谢玟与一把拍开她的手,还嫌弃般地偏了偏头。 谢玟与嘟起的嘴唇轻启,嗓音软软糯糯的:“江知,不可以捏我的脸!” 作者有话说: 勉强算日万了吧,我要累晕过去了。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请大人们多多投喂我一点营养液吧,求求你们了! 第34章 道歉 十分委屈、 江知原本是觉得可爱才忍不住上手的, 被谢玟与奶呼呼地拒绝之后,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暴戾的情绪。她一只手捏住谢玟与的下巴,将她偏过去的头强行转回来, 另一只手更加过分,狠狠揉了一把那张肉嘟嘟的小脸。 以往见到的谢玟与总是冷着一张脸的, 好不容易见到如此可爱的一面,必须好好占占便宜。 谢玟与之前就打不过江知, 更别提现在顶着一个七八岁小孩的身体。 一张脸被江知如同面团般搓扁捏圆,想反抗,可是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阵阵呜咽声。 捏了好一会, 江知终于觉得兴致怏怏,松开手。 “你……你太过分了……”谢玟与摸着自己被搓红的小脸, 眼睛里面有泪花在闪烁, 活像一个被欺负了没人撑腰的小可怜。 如果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江知的话, 她肯定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但可惜谢玟与现在这副哭唧唧的模样就是她一手造成的。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行动,指尖搓了搓说道:“解释一下?” 谢玟与泪眼婆娑,嗓子里带了些哭腔:“我好歹还受着伤呢……对我下手这么狠……” 这语气,十分委屈, 八分撒娇。 这哪里是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语气 不只是样貌变成十岁了, 难道心智也缩小了么? 江知不满得哼哼一声:“你还敢和我说你受伤?你忘记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了吗?难怪你当时只说什么一切交给你, 不肯和我说半个字你具体准备怎么做,你当时就笃定了要是我知道你要这么做我肯定会阻止你的对不对!那你当时有没有想到过你这么做的后果!!比如说我会怎么对你?” 谢玟与眼中的泪光收敛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虽然当时他昏迷了, 但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失去所有力气从中间掉下来的时候, 被一个人接住了。自己稳稳地躺在温暖的怀抱里面,可那两只圈住自己身体的胳膊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江知抱住浑身是伤的自己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会担心他还会不会醒过来么?会埋怨自己擅作决定吗? 他不知道。 但谢玟与知道,如果是自己抱着遍体鳞伤的江知, 他心里最多的一定是绝望。 失去江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定是暗淡无光的吧。 “怎么不说话?难道还是心虚了不成?”江知见他半晌没说话,抬眼望过去,“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谢玟与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在出手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江知如今的反应。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设想了很多种开口方式,可每一种都在脱口之前,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这些话都太过轻飘飘了,肯定安抚不好这个大小姐。 江知看他还是沉默着,心中的怒火更胜了。她一开始确实是生气的,毕竟谢玟与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从活蹦乱跳变得鲜血淋漓、出气多进气少。 而且这一切她原本完全有能力解决,只要当初不这么信任这个人。 可气就可气在这里,谢玟与做到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她对他无保留的完全信任。 意识到之后,江知真的很生气。气自己当时怎么就脑子不清醒,就这么轻信了他的鬼话。但所有所有的怨气,都在看见遍体鳞伤的谢玟与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心里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担心。 算了,这个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只要他能完完整整地回来,再好好给自己道个歉,她也不是不能原谅他。 可这个人呢? 不仅没有主动道歉,还敢主动提出自己还是伤员来博取自己的同情。 睁眼的第一刻,江知就发现了她消耗的大量灵力得到了补充,原本被花瓣划伤的伤口也愈合了,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自己是这样,那么谢玟与也一定和自己一样。 明明都没什么伤了,还要说出口装可怜,真是可恶。 所以江知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并且将他的所作所为摆出来。 最好能给自己一个完美的解释,而不是装柔弱、扮可怜来蒙混过关。但他居然沉默了,自己再次追问下去也没有让他吐出半个字来!! 江知越想越气,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醒来时,房间里的门窗紧闭,常青山出去之时可能想着通风透气,离开的时候把几扇窗户都打开了。夜晚本就寒冷,现下门窗大开,几股冷风袭来,室内的温度一下子下降不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一股风正巧吹到江知脸上,冷风习习,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斜着眼用余光看地上的谢玟与一眼,衣服这么宽大,肯定不怎么保暖,就连鞋都不穿一双,冻死他得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江知还是认命地往床里面挪动一点,空出一小半床来。 “你上来,我可不想看你冻死在这里,太碍眼了。” 谢玟与没说话,盯着自己盖住双脚的衣摆,上面的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光亮。 “江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了很多,像是费劲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带着一点沙哑。 江知往里面再次挪动一点,上半身隐藏在床帐之后,下半身被被褥盖着。 谢玟与往前迈了一小步:“我……我知道错了。” 又是沉默,上次的沉默是江知觉得难熬,现在换过来了,是谢玟与觉得难熬。而且他比江知当初难受得更加厉害,因为自己道歉的话语已经离了口,可却像石子扔进了深潭里面,得不到半点回应。 江知从床帐后探出半个头来,一张脸落入谢玟与的眼眸。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汪清泉:“错哪儿了?” 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只要谢玟与肯道歉,她是绝对会原谅的。 就算死撑着面子一个字也不说,江知最多会气上个几个月,气头一过,她还是会和谢玟与好好相处的。 当然这是因为自己人好,和对象是不是谢玟与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该没和你商量就擅自用这么危险的法术,我不该利用你对我的信任骗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最不该醒过来找你的时候想利用你的同情心来让这件事情翻篇。”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和蚊子叫也没什么区别了,耳朵尖也几乎红得滴血。 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动了江知垂落在肩头的长发。她感受了一下半夜的晚风,又看了一眼面色通红的谢玟与。 “地上凉,你先上来。” “那你原谅我了吗?”谢玟与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注视着江知的一举一动。 真和小孩一样了,换做之前的他哪有这样喜形于色的。 不过,还是挺可爱的。 “嗯。”江知探出的半个身子缩了回去,应该是为了给他挪位子。 “好。”谢玟与双手双脚并用地爬上了床,他的眼睛现在很亮,里头倒映着今夜的星光和月色,好不美丽。 他爬上了江知躺着的那张床,床并不算大,但容纳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夜风很凉,但谢玟与却感觉比地上热多了。特别是自己的脸颊两侧,比刚刚道歉时还要燥热。 还好还好,被褥上熏的是沉水香,而不是江知身上自带的清甜味道。 不然恐怕会更热一点。 “解释一下吧,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怎么成了江禾,而且还变成了师傅的师妹?你又怎么成了我的小师弟?” “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后遗症了。现在我们应该是进入了你师傅的回忆,由于记忆的主人是你师傅,而我的鲜血是启动回忆的媒介,所以我们都能用自己本来的身份存在。你被我的鲜血一同拉了进来,并不能以原本的身份存在,只能按照你的性格,匹配了一个最适合你的。” “你这后遗症挺厉害啊,还附带这么厉害的幻术的。”江知挑眉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的血这么厉害,还有这么神奇的后遗症,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走无常?” 这句话她早在见到叶云归的时候就想问了。 当时没问出口的原因是知道就算自己问了,他也不一定回答。 但是现在不同了,谢玟与此刻对于自己还有愧疚的情绪,挑这个时间问他,说不定可以得到答案。 “对不起,我还不能告诉你。”谢玟与说,“这个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你到底是不是诚心道歉的,问个问题都不告诉我!”江知偏过头去。 谢玟与追着将头凑到她眼下,江知一推手,将他推远一点后再次甩头。 她躲,他追;她再躲,他再追。 就这么持续了好久,谢玟与意识到了这样下去不行,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的。” “那我就再信你一次。”江知说,“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你师傅是不是失过忆?” 江知满不在意地点点头:“对啊,失去的记忆好像还和柳青罗有关。你知道吗?我师傅的半个灵魂居然在柳青罗的身体里面,我说为什么柳青罗能够免疫我的法术,原来他和我师傅还是旧相识。” 一提起这个,她就有些滔滔不绝。 有什么比八卦更有意思的事么? 没有。 “感觉不止是旧相识了,连灵魂都能分一半走,是不是老相好啊?啊啊啊好想知道,可是师傅这个老古板一定不会告诉我的。”江知绝望地叹了口气。 “不用你师傅说,你也能知道。” “你说什么?” “这是你师傅的回忆,我们帮助他拼凑出丢失的记忆之后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谢玟与唇角弯弯,“也就是说,你能完整地观看你师傅和柳青罗相识、相知的全部过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桃酥(修) “我、讨、 “按照你的话, 我师傅是不是现在还不认识柳青罗?毕竟在来这里之前我问过他,他表示自己对柳青罗一点印象都没有。”江知思索了一下说道。 “没错。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常道长应该是不认识柳青罗的,但两人估计也快认识了。”谢玟与答。 江知的手撑着下巴, 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点说!要是你早点说的话我怎么可能让他离开?我们两个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再去找他嘛。” 谢玟与闻言笑了笑, 将自己爬满红线的双手在江知眼前晃荡了一下:“谁说我们找不到他的?” “缚灵丝?!它怎么在你那?我记得我应该是收回来了的。”江知边说边默念口诀召唤。 烛光摇曳,红绳鲜艳, 一双手在这些的映衬下更加显得白得晃眼。 谢玟与的视线不自觉被这双手吸引住了,就连回话的速度也变得慢悠悠:“你没记错,在我准备独自去面对柳青罗的时候, 你的确带走了缚灵丝。” “那为什么它现在在你手上?你偷我东西?!”江知瞥他一眼。 谢玟与实在是想不通她的脑回路,他本人堂堂正正一辈子, 怎么和偷东西这一词扯上关系的呢? 他叹口气说:“我昏迷的时候, 不是被你抱着么?” 江知嗯嗯两声, 示意自己知道这件事,让他继续说下去。 “也许就是当时缚灵丝到我身上了?你不是让它好好保护我么?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当时的我还要脆弱,还需要被人保护了。” 江知闻言没再说话了,她又沉默了。 谢玟与重伤明明就是不久前发生的, 但江知本人对这段记忆是很模糊的。甚至就算刻意去想, 她脑子里也没有谢玟与满身伤痕、鲜血淋漓的画面。 每个人的大脑都有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它会自动忽略掉那些会让人伤心、焦虑、会产生负面情绪的画面。 这个自我保护机制让江知记不住谢玟与当时的惨状。当然,江知也并不想记起当时具体的情形。 谢玟与现在还好好地在她面前, 不是么?为什么要去想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呢。 何况自己已经原谅他了, 再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岂不是显得小气。 “江知?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又在发呆?”是谢玟与的声音。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在这伤春悲秋可他本人呢? 顶着一张小孩脸在那里傻乐! 越看越生气, 于是江知干脆伸出两只手,将谢玟与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往两边用力地扯。脸上刚被揉捏出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散,又被江知上手揉捏了一把, 谢玟与委屈得直想哭。 江知这次一点力气都没收着,谢玟与那张本来就圆的脸被她往外扯,几乎成了一张大饼。 谢玟与泪眼汪汪:“轻、轻一点。” 江知没有理他,一边扯着一边一字一顿说道:“我、讨、厌、你。” “又讨厌我了吗?” 江知恶狠狠地说:“最讨厌你。” 谢玟与听了之后不再挣扎,回看着江知的眼睛也学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讨、厌、你。” 语气缱绻,目光温柔。 还不只是温柔这么简单。 江知一直清楚地知道谢玟与长得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好看。但她从来没想过从这双眼睛里射出的光线会有这般热量。 这目光将自己从头到脚观了个遍,热量顺着这道目光来到自己的皮肤之上,本来如同铁钳一般掐着他脸的手像是愕然接触了什么灼热的物件一般,松手了。 几乎没有一点犹豫。 并不只是松手,就连她整个人都转过身去,像是怕再被烫到一样,原本只是盖着下半身的被褥被江知扯起来,笼罩住了她整个人。 谢玟与感觉莫名其妙,明明被欺负的是他,可率先生气的人却不是他。 但只要是江知生气了,并且自己察觉到了,他是很乐意去哄的。 如果一个人强大而又善良,偶尔有点小脾气也是率性而又可爱的。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包裹着江知的被褥,被褥动了一下,刚好让落在被子上的指尖离开。 “你怎么了?” “你以后不准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江知的声音闷闷的,要不是两人距离足够近,谢玟与不敢保证自己能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种语气是哪种语气?”谢玟与问。 能是哪种语气? 江知不信他真的不知道, 一定是在装傻。 既然他装傻,那自己也学着他装傻好了! 她把蒙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扯开,猛然朝着谢玟与凑近,直到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才停下。 江知灼热的呼吸尽数打在他脸上,似是为了模仿,每个尾音都被她拉得很长,语调也和谢玟与的一样七拐八拐:“我、不、讨、厌、你。” 谢玟与的脸顿时爆红,红得就要滴血一般。 自己刚刚真的和她一样吗?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看见面前的人在往前凑近,距离越来越近了,马上江知那张嫣红的、正在一张一合的小嘴离自己的嘴唇只剩下几根手指的距离。 一瞬间忘记了如何呼吸,耳朵也瞬间失声,只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双唇,莫名有一种想要凑近的冲动。 这或许是…… 男人的劣根性?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举动,只来得及闭上双眸,就被江知一把将他推开,远离了谢玟与,双手叉腰,说:“就是这种语气。” 谢玟与明显感受出自己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但还是强忍着反驳道:“我刚刚明明没有离你那么近!” “区别很大吗?”江知挑眉看他,神色揶揄。“你刚刚闭眼干什么?” 不知是哪句话又或者是哪个表情戳中了谢玟与的少男心事,他的脸再次爆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灯光太晃眼了。” 刚才他是面向着江知的,点着的竹灯在他的正背后。除非烛光可以旋转,不然怎么也不可能晃到谢玟与的双眼,还把他逼得双眼紧闭。 可江知没想这么多,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双手灵力爆出,烛光应声而灭,室内陷入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失去了视力,听觉就变得更加敏感了。 她发现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还有一道极其急促的呼吸声,可这里除了自己剩下的还能呼吸的活物不就只有…… 谢玟与也感受到了自己无法掩盖的呼吸声,他拼命想要克制,可这完全就是在做无用功。 但江知却并不清楚其中缘由,她还以为面前的人又犯了什么老毛病,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呼吸得这么急?有哪里不舒服的么?” 谢玟与:“……” 都是你害的,还好意思问。 这句话他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被一个小姑娘的一句话弄成如此模样,说出去还要不要面子? 但如果一直不作答的话,这个大小姐估计又要冲自己发脾气,为今之计只有转移话题了。 他缓了一会,确保自己开口说话不会因为自己急促的呼吸而显得奇怪之后才开口说道:“我们现在不去找常道长吗?再晚一点说不定就错过了他和柳青罗的初相遇了。” 这个话题转移得很拙劣,且生硬。 偏江知很有效。 被他这么一提醒,她满脑子常青山的风流八卦,其他的全部抛诸脑后了。 她忙拍着谢玟与的脊背说道:“去!现在就去!你快带我去!” 一句比一句说得快,一句比一句声音大,很是着急的样子。 谢玟与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明明成功转移了话题,为什么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呢? 他不想江知久等,没管自己心里的怪异之感,催动法力,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缚灵丝开始变长,那是在替两人指明方向。 江知看得啧啧称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明明是我的法器,你倒是使得顺手。话说我们应该是一个时间段醒来的吧,你怎么瞬间就搞明白了一切。不仅知道我在哪里,还能找过来,而且还在师傅身上放了缚灵丝,来确保他能一直处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谢玟与专注地回收着缚灵丝,头也没抬地说道:“那是因为我了解我鲜血的副作用。如果你在之前也知道我鲜血的副作用,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他收红线的手一顿,想了想补充道:“不,你应该比我做得还好一点。” 如果之前前两次一样。 永远挡在自己身前。 灯光昏暗,江知明明看不到谢玟与的神情,可她总觉得谢玟与说这句话时眼睛是含有亮光的。 * 顺着缚灵丝的痕迹,江知和谢玟与两人很快找到了常青山的踪迹。 他正在一个类似膳房的地方研究着做东西,看起来好像是某种酥饼,即使隔得并不算近,也能闻到一股甜香味。 谢玟与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师傅还有这种爱好呢?” 江知摇摇头否认:“我不知道啊。在家里的时候我就没看他近过膳房,而且他最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我之前倒是问过他为什么不爱吃这些,你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谢玟与想想常青山身上带有的顽童气质,再结合江知此时气呼呼地模样,大胆猜测道:“人老了牙口不好?” 江知用力点点头说:“对,完全就是胡说八道!牙口不好不是更要吃点松软的东西么?哪像他一样天天大鱼大肉的。我当时还小,听了这个感觉师傅太可怜了,还把阿爷给我的银子拿了一大半给他!” “他居然收了!以后更是老是在我面前时不时卖惨。我就这样被哄着失去了好多银子!” 谢玟与忍俊不禁:“你家如此富有,还会在意这么一点么?” “就算银子再多,可我当时还小嘛,哪会有人给小孩子很多银子花的?一个月也就只有一点点,都被他哄了个干净。”江知苦丧着一张脸,“唉,不说这些伤心事了,看来我们赶来的很是时候,现在应该还没有遇到柳青罗吧?” “怎么说?我还在想这些糕点是不是做给柳青罗的呢。” “你真笨!没闻到空气里有股桃花味么?这是在做桃酥,柳青罗是桃花妖,怎么可能会吃桃酥。那可是同类相残!” “同类相残”这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用来形容这个场景。 谢玟与被逗笑了,唇角微扬。 那颗黑色的小痣没有隐没在黑夜中,而是愈发显眼。 天很黑,月亮也被黑云遮盖,自然的光亮都消失了。膳房里只剩一根蜡烛还在燃烧,灯火落在案板上雪白的面粉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常青山正专注地揉捏手上的那团面团,力道均匀,五指先是陷进柔软的面团里,接着又缓缓抽出,骨节沾染了一些白白的面粉,不仅不显得邋遢,反而因这点白白的粉末更衬得骨节修长、皮肤白皙。 他的额角渗出薄汗,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抬起身,用没粘上面粉的手背擦着额头上的细汗,目光落在窗外的那颗桃树上。 正值桃花开的季节,院外的树却是光秃秃的,别说是开得正盛的桃花,就连花骨朵都没看到几个。 可他此时无心欣赏,自然没察觉出这道古怪。 看着揉好的面团,常青山说:“等做好了,明天给师弟师妹们送过去。” 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好像已经可以想象出师弟师妹们看到桃酥时两眼放光的景象了。 他的这些师弟师妹一个个年纪还小,小孩子嘛,都是爱吃些零嘴。 可逍遥派是避世修行,隐居在深山老林之中。街边随处可见的桃酥到这里就成了稀罕玩意儿。 平常自己下山修行时也会带些好吃好玩的回来,但自己下山修行的次数毕竟不多,师弟师妹们人数又多,一来二去,每个人都分不了多少。 于是今年桃花开的时候常青山闻着阵阵香气,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给师弟师妹们做些零嘴。 不然一个个都只能喝点露水吃点青草,实在是有点凄惨。 在没人发现的地方,窗外的桃树上零星地几个花苞突兀地盛开了,还裹挟着甜腻的花香,由风带着,从打开的窗户中灌进来。 原本就是桃花花季,有花瓣飘进来简直再正常不过,常青山没有多心,只是皱了皱眉,指尖捻起一片飘到案板上的桃花花瓣,正要准备丢掉时,就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从窗外的桃树上传来。 江知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常青山听不出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听不出来。 这分明和柳青罗的笑声一模一样。 常青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正半坐在窗棂之上,一条腿弯曲着踩着窗边的木板,另一只腿悬空晃荡着——这少女的眉眼、神情都和柳青罗生得一般无二。 柳青罗本人! “这就是他们的初相识么?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江知小声吐槽着。 “你是怎么想的?” “先来一阵风吹得漫天花瓣四散,两个人就在花雨中双双对视,然后一见钟情,坠入爱河,最后再来一场生离死别、轰轰烈烈的爱恋。” 谢玟与无奈扶额,吐出一句话:“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曾经 看起来令人 “你是谁?”常青山声音很平, 手却不动声色地按住案板边缘,袖子中隐藏的长剑嗡鸣着,似是下一秒就要出鞘。 深更半夜在门派中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必须小心谨慎,更何况她身上隐约有妖气围绕。 柳青罗歪了歪头, 桃花瓣从她的乌发间纷纷扬落了下来:“你猜。” 有什么猜的必要么?月黑风高,有妖物擅闯, 不给她一点教训都对不起他这个逍遥派大师兄的身份了。 常青山没有回答,隐没在袖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向着柳青罗的方向飞去。 刀光乍起的瞬间, 柳青罗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她从窗棂上弹起来,身姿轻巧, 活像一只灵活的猫。一片花瓣从她袖间飞出, 这片花瓣薄而韧, 飞出之时,隐隐有破空之声。 “翁——” 长剑被柳青罗躲过了,钉进了门板之中,嗡嗡的响声传来, 整把剑还在不停地颤动着。 柳青罗原本坐在窗棂之上, 为了躲避袭来的飞剑跳到空中, 此时危险已去,她翻身落地, 赤足踩到地面上, 脚踝处坠着的几只细小的金铃叮叮当当地响。 铃铛里一圈圈细小的桃枝沿着小腿攀爬而上, 点点绿色的枝叶将她的一双长腿衬得更加白皙。 常青山偏过头去,不让那双瓷白的双腿落到自己眼中。逍遥派是修真门派,每个人加入门派之时就分发了专属的弟子服。弟子服不分男女, 每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皮肤都露不出来。 哪像面前的女子一般,半只手臂以及膝盖之下的小腿全部裸露在外。 柳青罗没将常青山的一举一动放在心上,走近一点之后轻笑一声,指尖捻起案板上常青山刚调好的馅料,放在唇边舔了一下:“做得不错,很甜。” 常青山面色铁青,他给师弟师妹们做得东西就这么被糟蹋了,他费力压下心底的那点戾气,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柳青罗不答话,折身而进,五指成爪,指尖带着一股凌厉的风。 江知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还是走相爱相杀的路线么?” 谢玟与没吭声,只是微微眯起双眸。常青山虽面上一副暴怒的样子,但出手时要么只能防御,要么就是慢得连个正常人都能躲开。 他问道:“你师傅现在这么弱吗?” 江知摇摇头,眼睛弯成一条细线,双唇大大咧开,看上去甚至有一点猥琐:“并非。我能感受到师傅此时的功力比平时要厉害多了。” “那这是?他怎么还在和柳青罗废话,照你的意思他不应该马上就能拿下柳青罗么?” 江知神色莫测地细声说:“这是情意绵绵剑的好姐妹,情意绵绵拳。” “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子吧。”谢玟与无奈扶了扶额。 “咳。”江知觉察到他的无奈,正色说道:“天天想着打打杀杀干什么,我师傅还是很温和的,一般不会对什么坏事都没干的妖物出手的。” 谢玟与指指正和常青山打得不可开交的柳青罗,疑惑说道:“她都和你师傅打成这样了?也算是一点坏事都没干吗?” “因为柳青罗也没使出全力啊,还被我师傅看出来了。当时的对付我们的桃花瓣比这多多了,你不记得了?” 谢玟与思索了一下,和对付自己的满天花瓣比起来,现在的这些确实和闹着玩一样。 “我以为是这时候的柳青罗没有那么厉害呢。” “看妖物的实力强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她的脸。”江知边说边指着柳青罗那张祸水脸说道,“你看她皮肤滑腻,头发、睫毛根根分明,能做到这样的,怎么可能会这么弱。” “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谢玟与实在是不解,两个同样有实力的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打了半天。 江知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说了啊,因为‘情意绵绵拳’。” 谢玟与:“……” 他默不作声,视线从江知身上重新移回了正在打斗的常青山柳青罗二人身上。江知的脑回路跳得太快,自己实在是跟不上。 还是自己默默观察吧。 * 常青山刚侧身躲过一击,柳青罗倒也没慌,袖中又飞出一根桃枝,柔韧如鞭,抽向常青山所在位置。 好在常青山反应迅速,鞭子没落下之时就已经跳开,可他方才站过的青砖已经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碎屑飞溅。 两人在膳房过了十几招,难分胜负。 等到后来,常青山只感觉额上有汗珠渗出。 他一向是个好脾气的性子,却被这桃花妖缠得有些发怒。缠着自己打架却又不使出全力,好像逗小孩一般。 常青山忍着怒气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现在还不使出全力吗?” 柳青罗闻言不再后退,反而欺身而上:“那你呢?你为什么不使出全力来对付我?” 钉在门上的长剑剧烈晃动,最终飞出,朝着柳青罗袭来。为了躲避这一剑,她只得从常青山身边退开。 就算人离开了,萦绕在身边的桃花味却是没有散去。 常青山被这花香味扰得心烦意乱,说:“那是因为我看出你对我没有恶意。但是如果你再这么放肆的话,我将不会再手下留情。” 话辅以说完,手腕上传来一股细密的疼痛传来,低头查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根桃枝缠住了。枝上生着极小的刺,扎进皮肤里,带来微微的疼痛和麻意。 “不要手下留情了,我好期待你真正认真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柳青罗歪着头看他,浅粉的瞳孔里印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紧抿的唇,“还有,你身上好冷。” 常青山脸色更差了,他猛然收手,另一只手并指如刀,从桃枝缝隙里劈下。柳青罗“哎呀”一声,手腕一番,桃枝咻地收回袖中。 “你伤到我了。”柳青罗瘪瘪嘴,语气里没有恼怒,活像是撒娇。边说边退,眨眼间,人已退至窗边。 “你自找的。你以为我是谁?”常青山追上去,一拳砸到窗框上,木屑纷飞,却只砸到一片残影。 柳青罗已经翻出了窗外,落到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赤足踩着最细的枝桠,随着花枝轻轻摇晃。 常青山跟着追出去,马上就到了柳青罗面前。看着她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常青山没来由地觉得烦躁。刚想一拳砸下去时,却神奇地发现自己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是那枝桃花枝,它上面有毒。 顺着被刺出的伤口进入了自己的血脉。 柳青罗看着静止在她面前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了:你猜猜我现在想要干什么?” 虽是问题,但这个问题不需要有答案。 因为很快柳青罗自己就用行动书写出了回答。 常青山只觉得柳青罗的脸在自己眼前慢慢放大,不一会就占据了自己的全部视线。 三寸、两寸、一寸…… 现在的距离太过暧昧了,只要稍稍往前一点,两个柔软的唇瓣就能相碰。 常青山心中警铃大作,他想反抗,无奈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柳青罗对自己为所欲为。 内心强烈的羞耻感让他闭上了双眼, 只要自己看不到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吧? 这当然不可能。 没有了视觉还有听觉、还有触觉。 他能听到柳青罗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自己唇瓣处传来的湿热之感。 “常道长。”他还没睁开眼,就听见柳青罗的声音说,“下次再见吧。” 睁开眼正巧柳青罗整个人都散去了,化作漫天桃花瓣,被风卷着,簌簌地飞过屋檐,越过院墙,转眼就消失在一片春光之中。 常青山指尖微动,他摸了摸自己的唇瓣,还是柔软的、湿热的,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花香味经久不散,案板上的面团沾染了片片花瓣。 他沉默了良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被桃枝刺出的细小伤口,那些血珠渗出来,凝在他的皮肤之上,就像是一片片细小的花瓣。 擦掉胳膊上的血渍,转身走回案板边,把落在面团上的花瓣捻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花瓣薄得透光,在烛光的映照下,脉络清晰无比,纹路细腻——就如同柳青罗带给他的感觉一样,似是清晰又捉摸不透。 本该将那片花瓣丢掉才对,可不知是为什么,他将双手握紧,花瓣隐藏在手心里,无人可以窥见。 正准备继续揉面之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吸引了常青山的注意力,他抬眼望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柳青罗离开之时呆的地方。 走近一看,原本的花瓣全被风吹开了,露出了底下小小的姑娘。 只有常青山本人半个手掌大小,眉眼弯弯,小脸圆圆,活脱脱一个小桃花妖。 看到这张脸,本来被抛掷脑后的记忆又袭上心头,胸中愤怒异常,手腕一番,长剑随之召回手上。 大的对付不了,那小的呢? 剑尖朝着小柳青罗的心头寸寸靠近——那是每个妖物最脆弱的地方。 小桃花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地眨巴着自己的眼睛:“你好。” 声音软软的,和普通小孩子没什么区别。或许还是有的,她的声音比普通孩子更好听一点。 剑尖偏离一寸,最终钉在小柳青罗旁边的青砖上,砖头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小桃花妖没感觉出危险,还抓住常青山垂落在自己身旁的袖子,擦了擦自己滴落的口水含糊不清地说:“我是柳罗罗。” 常青山刚要把自己的袖子拉回来之时,柳罗罗身侧仅剩的几片花瓣开始聚集,变成了一朵完整的桃花花瓣。 黄色的花蕊处传来他怎么也忘不掉的声音:“常道长,帮我照顾好她哦。” 说完之后片片花瓣溃散,在他面前摆成了另一个图案:^^ 两条弯弯的线,和柳青罗一样看起来令人生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心悦 “为什么这 常青山深吸一口气, 看向了面前还在流口水的小人:“你和刚刚的那个花妖是什么关系?” 柳罗罗擦口水的动作停了一瞬,说:“我就是她啊。” 似是怕常青山理解不了,她还补充道:“她怕你一个人孤单, 所以把我留下来陪着你。” 常青山:“……” 这只小妖到底有什么目的?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轻薄自己之后不走了之, 还留下这么一个小东西乱自己的心神。 实在是可恶。 面对起码还是少女模样的柳青罗他尚且会留有余力,更何况是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柳罗罗呢? 他叹了一口气, 认命地将柳罗罗从树枝上抱到自己怀里,然后飞身下树。 柳罗罗原先呆着的位置并不算很高,但出于想要观察常青山的一举一动的原因, 这里的视野十分开阔,常青山抱着柳罗罗微微一转身, 就能看见鬼鬼祟祟躲在膳房死角的江知谢玟与二人。 常青山从树下飞身而下, 月白衣袍随着他的动作翻飞, “师弟师妹,你们怎么在这里?” 见已被发现,江知干脆站起身来,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 如今就算偷听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脸上也没什么尴尬的神色, 反而还颇为自得:“只许你一个人半夜偷吃么?” 半夜,膳房。 第一个想到的理由自然是吃东西。 她边说还边戳戳旁边的谢玟与, 谢玟与被她戳得吃痛, 只得跟着点点头。 江知把视线投向了常青山怀里抱着的小姑娘, 问道:“这是?我怎么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还有个女儿了?” 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自然知道常青山怀里抱着的并不是他的女儿,现在刻意提出只不过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常青山到底不是个傻的, 自己随口一提的借口瞒不了多久。毕竟哪有人来吃东西时会特意找到一个死角藏起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常青山果然被江知的一两句话惹得面色发红,他抱着柳罗罗的手收紧了一点,“这不是我女儿。” 柳罗罗也在他怀里叫起来:“对对对!我才不是他女儿,我是他娘子!” 谢玟与想笑,但很快又不想笑了。 柳罗罗顶着一个小孩脸说出这种话确实好笑,但反过来想想自己现在不也是一张小孩脸?那江知看着自己的时候会不会和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 一个小孩一口一个“娘子”好笑。 难道一个小孩时不时板着一张脸就不好笑? 再想想刚穿过来的时候,江知捏自己脸时脸上分明带着一种名为慈爱的表情。 这是把他当小孩? 谢玟与顿时不爽了,不再说话。 江知倒是没想这么多,而是用一种称得上戏谑的眼光注视着常青山,“女儿?娘子?师兄你还有这么一面呢?” 常青山本就有些扭捏,被柳罗罗和江知的双重语言调戏之下,几个字在唇边咀嚼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此时在他怀中的柳罗罗正好和他完全相反,她颇为自得。还用双手撑着常青山的手臂,让自己看起来稍微高一点。 只是努力了半天还是不能俯视江知和谢玟与二人,只得放弃,不再行动。 虽然没动作了,但是柳罗罗的两只手还是不老实,一只随意地撑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在自己和常青山衣袖的双重掩盖下,缓缓地抚摸着常青山被衣料掩盖的胳膊。 不愧是修行人家, 皮肤果然是非同一般的滑。 常青山明显感受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抚摸着自己的皮肤,浑身一颤。 大的是个不老实的,小得这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想到面前师弟师妹还在,他不好意思出声提醒,只得用眼神警告柳罗罗。 谁知柳罗罗根本没看他一眼,而是对着江知说:“你别管你师兄有几面,那都和你没关系的,只和我有关系。” 这发言醋味都要满出来了。 可自己和她究竟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毁人清白么! 常青山宛如雷劈,再这样的刺激下,怎么也吐不出的那几个字终于摆脱束缚从唇边吐出:“好了师妹,天色不早了,你还受着伤,快点回去休息吧。” 师妹本就是个多嘴的性格,要是继续让她在这里看笑话,明天自己在逍遥派的名声还能保住吗? 江知当然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她兴趣刚上来,怎么可能打道回府。但是如果现在直说自己不想回去,常青山肯定有一百个办法逼自己回去。 在脑中思索良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方法。 她的一张小脸皱起来,可怜巴巴地说道:“师兄这么着急想赶我走是不是想和你的娘子好好相处一番,我和师弟在这里是不是还是打扰到你了?” “师兄你真是太讨厌了!”说着走上去给了常青山一拳,这一拳没用多少力气,对于常青山这种修仙人士来说更是和挠痒痒一般。 可常青山偏偏觉得这一拳好像混着刚刚的那些话砸到了自己心脏里面。 不仅疼而且烧得慌。 他想拦住江知开口解释,无奈师妹跑得飞快,转眼间就不见人影。 看着师妹的背影,常青山在心里想:看来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没法面对师妹了。 还有和师妹天天腻在一起的小师弟,最好也避开吧。 * 江知一连跑出了好一段距离,确认已经把常青山甩到身后才停下来,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气。 没过一会谢玟与也跑到了她的跟前,看着他卖力挥动着一双小短腿朝自己跑过来的样子,江知暗暗在心底发笑。 不怪她,这个场面看上去真的有一点滑稽。 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一张脸由于喘不过气的原因涨得通红。 谢玟与刚停下还没来得及给自己顺口气就看到马上就要断气的江知,哪里还顾得上自己,马上扶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他担忧地问:“想到什么了,笑成这个样子?” 江知哪敢说实话,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笑我师傅啊,你没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么?平日老是板着一张脸装作仙气飘飘的样子,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真的太好笑了!” 谢玟与也不免发笑。 一炷香前常青山还是一副老人面孔,端着个长辈架子;一炷香之后自己就围观了常青山的风流韵事。 但很快。 他就感觉到了一丝奇怪。 按理来说江知绝对不可能错过常青山和柳青罗任何事情,刚刚却主动提出了离开,简直匪夷所思。 他帮江知顺气的手停下了,问道:“你刚刚为什么要主动离开?这可一点都不符合你的性子。” 江知抬眼看他,理所当然地说道:“有种东西叫做‘灯下黑’。” “嗯?”谢玟与面露不解,显然是没听懂她的意思。 可能是因为今天江知正好看到了师傅的往事,她是难得好脾气占据上风,手中灵气聚集,不一会灵气从手中飞出,慢慢涨大成镜子大小。 挥手叫谢玟与上前,谢玟与凑近一看发现这面镜子并没有倒映出自己的面容,而是常青山,还有他怀里的柳罗罗。 他想起江知离开之前给常青山的那一拳。平心而论,虽然这位大小姐脾气一般般,但也没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先例。 再结合这面镜子倒映出的角度不难猜出江知刚刚那一拳的真正用意——为了更好的监视常青山。 他瞬间明白了‘灯下黑’的含义,好玩地戳戳江知的脊背,赞叹道:“你这招不错啊。” 江知对他的崇拜的眼神很是受用,有些飘飘然地说:“那当然。要是我们一直待在那里反而看不出师傅和柳青罗的具体进展,不如找个借口离开,然后布下监视的法阵。师傅想着四周无人自然不会扭捏。” “你怎么能笃定常道长发现不了你的法阵呢?我记得你的法术都是他教的吧。” “对啊。”江知点头承认,“以前我肯定没这个把握,但现在他已经被柳青罗扰得心神大乱,哪有闲心注意自己身上有没有多点东西?” 边说边指指水镜,画面中的柳罗罗已经不在常青山怀中,而是被几根桃枝拖着浮在半空中,正巧能与常青山视线齐平。 不过就算视线齐平又怎样,柳罗罗的身躯实在是过于小了,看上去没有一点气势,甚至还很难听清常青山的声音。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柳青罗只得凑近常青山的脸庞,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说道:“常道长,你的师妹师弟都走了,是不是可以和我讨论一下我们的事情了?” 顺着花刺进入血脉的毒又发作了。 再次动弹不得。 常青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瞪着面前的人说道:“你果然是装的。” 柳罗罗的四肢开始舒展,就连眉眼也朝着成熟的方向发展了,这不就是刚刚亲完人就逃之夭夭的桃花妖么? 桃花妖抬着常青山下巴的手没有放开,那只手的大拇指摩挲着他的眉毛,接着冲着他的脸吐了一口气:“我也很无奈呀,当时道长可是在气头上,要是我不跑的话,安知道长会不会一剑刺穿我的胸膛?” 常青山偏过脸,面露倔强:“你到底想干什么?” 桃花妖笑盈盈地说:“看不出来吗?我这是心悦你哦。” 语调千回百转,听的人心痒难耐。若是换了普通男人肯定早就拜倒在柳青罗的石榴裙下了,但常青山可不是普通人。 他的眼眸平静无波,就好像面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我修逍遥大道,对情爱一事从前没有涉及,以后就更加不会涉及了。如果你是想找刺激的话,建议你换一个人。” “别说得这么绝对嘛,你知道你从前为什么对情爱一事不感兴趣么?”柳青罗甩了甩自己的头发,几片混合着香气的乌发就这么打到了常青山的面颊上,留下了片片红痕,“因为你没有遇到我。” 常青山刚偏过的头还没来得及转回来,修长洁白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柳青罗面前。柳青罗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常青山正在跳动的血管,感受血液的每一次收缩、迸发。 常青山颤抖的更加严重了。 柳青罗当然感受到了,她坏笑着说道:“常道长,为什么这里跳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比较长,而且副cp的戏份会比较多,应该没什么掉san的描写了,主打日常风,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觉得无聊。 下次见吧^ ^ 第38章 画像 “自然是… 常青山想将自己的头转回来, 可才转回来一点就碰到了柳青罗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他顿了一瞬,说:“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柳青罗顺着常青山裸露出的脖颈慢慢向下摸去, 常青山正要为为自己衣料包裹严实而感到庆幸,可很快, 这份庆幸没有持续多久就消失了。 因为柳青罗带着温度的手指轻轻挑起了自己的衣服,触及到了自己被衣料掩盖的皮肤。 之前只是摸摸手臂反应就不小。 更别提现在了。 他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血液在身体里流淌得更加迅速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心软,在桃花妖一出来的时候就一剑刺过去,不给她羞辱自己的机会。 现在自己被她召唤出的花刺刺入血脉, 只能看着她对自己为所欲为,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闭上了眼说道:“有本事你就放开我!这样算什么?!” 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声来, 再不见平日里风度翩翩的模样。 柳青罗被他骤然发出的巨大声音吓到了, 浑身都抖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眯着眼睛调笑道:“好像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把你惹得如此激动。” 她放下从一开始出现就黏在常青山肌肤上的双手,又后退了几步,懒懒散散地摊在院口那棵巨大的桃花树上, 媚眼如丝地说道:“明天这个时候, 我在这里与你不见不散呀, 常道长。” 话毕,无数桃花花瓣袭来, 柳青罗每次出现和消失都伴随着漫天桃花花瓣, 清香扑人, 本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好风景。 可常青山无法欣赏这种风景。 就算只有几片花瓣,他也会下意识地想起柳青罗,想起让自己难忘的这一天。 柳青罗原来所处的位置不再像上次一样有片片含着她香气的桃花花瓣, 而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样才对,留下含有自己气味的东西不就是等着被人追上么?亏他修习了这么久,居然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没有想出来。 常青山看着空空如也的花枝,脑子里一团乱麻。 如果自己没有听错的话,她说她明日还要来这里,叫自己在这里等着她。 自己要去吗? 还是去吧,就当是捉妖了。 要为民除害,这种花妖最能迷惑人心,不能放过。 * 江知被水镜里的场面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常青山一开始面对柳青罗时虽也是处于下风,但绝不像刚才一般,被摸一下就浑身通红、全身战栗。 打她有记忆开始,常青山就一直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形象。现在托了谢玟与的福,不仅可以看到自己师傅年轻的模样,还能看见他被狠狠调戏的样子。 她一面激动异常,一面却隐隐有点担忧:现在自己看热闹看得开心,以后从这里出去了要怎么面对自己师傅。 特别是看到别人一本正经地叫他“常道长”,而他装模作样地回应,自己怕不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是师傅不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自己还能糊弄过去,但是要是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有印象的话,怕是怎么糊弄也糊弄不过去了吧。 她看着和自己脑袋挨着脑袋的谢玟与,问:“从这里出来之后,我师傅会有记忆么?” “会有的,毕竟我们从这里出去的条件就是帮助他找回记忆嘛。” 江知顿时苦着一张脸继续说道:“感觉我出去就离死不远了……” 谢玟与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但终究是忍住了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她这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嘲笑她的话,不得气炸毛了? 但是视线中的人实在是可爱,为了不让笑容流露在自己脸上,谢玟与只得压下眉眼,长如鸦羽般的睫毛遮盖了自己的眸光,眼前只剩黑乎乎一片,模糊不清。 “怎么出去就要死了?我记得外面的危险不全被我解决了么?”语气是洋洋得意的,毕竟自己能不躲在江知身后而是亲自出力的机会可不多。 江知皱着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师傅要是知道我就是江禾的话,一定会羞愧难当地一剑杀了我的……” “常道长对你挺不错的,难道会因为这些小事伤害你吗?”谢玟与不解地问道。 “会。他的面子比一切都重要!”江知绝望地点点头。 谢玟与没作声,沉默了半晌后又突然开口说道:“那你不承认你是江禾不就行了。反正在这个幻境里面你也没用本名,只要你死不承认,常道长不会知道你就是那个围观了他风流韵事的小师妹的。” 江知紧锁的眉头舒展,苦着的脸骤然开朗,笑容重新浮现:“我怎么没想到!对呀,只要我不承认不就行了?” “你刚刚偷看被常道长抓包都没担心过,怎么现在就担心了?”解决了江知目前最担忧的事情,谢玟与才问出这个萦绕在自己心里的问题。 “那不一样,你不觉得现在这个比我们刚才看见的劲爆多了么?” 谢玟与回想了一下,老实地摇头说:“不觉得。而且我很好奇,常道长怎么就被柳青罗的这点雕虫小技就弄得……” 想想常青山的反应,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话说出去了一半,却卡在嘴边,剩下一半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知如临大敌,看向他说道:“这哪里是什么雕虫小技?” “不是么?我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他在嘴里小声嘟囔着,这次的话也是说了一半就没有后续了。 但和上次不一样,刚才是因为找不到什么词语来形容常青山的表现,而现在是因为感受到了一根冰凉的手指触摸到了自己的下巴,他被这冰凉的温度惊得大脑空白,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一阵香风袭来,不是他熟悉的清甜味道,而是他刚才才闻到过的江知被褥上的沉水香。 香味在鼻尖环绕,久久不散。 谢玟与一下子愣了神,和常青山一样傻站在原地。 似乎不能用一样来形容,毕竟如果常青山要是和谢玟与一样有自由移动的权力的话,他绝对不可能和谢玟与一样呆在原地,任由对面的女子为所欲为。 江知看面前的人不和常青山一样偏过头去,露不出修长的脖颈,有些嫌弃地皱皱眉头说道:“把头转过去。” 这句话就像是掉在了深潭之中,不仅得不到什么回应,甚至听不到任何声响。 见说话提醒没有用,江知一巴掌打到了谢玟与的右半边侧脸上。 力气不算小,把他打得微微偏过头来。挥动手掌时,她特意用了灵力裹挟着自己的手,所以即使力道有点重,也没有在谢玟与脸上留下痕迹。 头已经偏过去了,修长、洁白的脖颈暴露在自己眼前了。 江知看着突然觉得嗓子有一点干,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她学着柳青罗,先收起挑起谢玟与下巴的那根手指,转而用手掌包裹住了他的整个下巴,大拇指摩挲着他的眉头。另一只手触及脖颈上正在怦怦跳动的血管,然后缓缓向下。 与此同时,一张脸凑近,朝面前的人吐了一口气说道:“为什么这里跳得这么快?” 和柳青罗对常青山说得话一模一样。 谢玟与刚还和江知说,柳青罗的计谋只能算得上是雕虫小计,可现在被江知用着现学现卖且并不熟练的方法调戏?时,反应和常青山一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紧闭双眼,认命地说:“别闹了。” 江知这才悻悻放下手来,说道:“这不算是雕虫小计了吧。” 谢玟与压下心底的邪火,嗓音沙哑地说:“不算。” 江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柳青罗是雕虫小计,不就是在说自己师傅定力不行么?作为他的好徒弟,才不许有人这么诋毁自己的师傅呢! * 柳青罗回到栖息的谷地时,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正巧有风从山坳里吹过来,裹着花香、青草香和朝露的气息。她沿着碎石小径往下走,几朵野花立刻探出头来,还没呼吸一会新鲜空气就立刻缩回头去,抖落了一地笑声。 “柳姐姐回来了!” 柳青罗忍不住笑起来,指尖点过沿路的每一朵小花:“是啊,回来了。” 声音并不算大,但每个小花精都听得真切,死气沉沉的景象一瞬间消失了,都因为她的到来而焕发了新一轮的生机。 这里就是她的家,虽不算华丽,但好在面前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滴露水,每一片新叶,自己都无比熟悉。 “姐姐,你见到那个人了吗?”一个花精吵吵嚷嚷地说道。 “废话废话,柳姐姐肯定见到了!说不定不止见到了,而且已经杀掉了呢!”另一个花精回应道。 柳青罗无心回应,只是一味地继续向前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了最中央那颗老槐树附近——这棵树不仅生在最中央,而且枝干粗壮,是这一片最显眼的位置了。 只见槐树的树干最平整、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画像。 一个花精用自己的花瓣点着画像上的人说:“这个人生得还算俊俏呢!” “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让柳姐姐去接触他。姐姐,今天进展怎么样?” 柳青罗伸了个懒腰,还打了个哈欠,尽显出她懒散的性格:“确实有点难办,这个人有点古板。” “连柳姐姐都办不到么?难怪这个人的悬赏令在这里挂了这么久没有人处理呢……” 柳青罗斜睨了刚才说话的花精一眼,顺手揉了揉它的几片花瓣,接着说道:“只是有点难办,又不是办不了。” 小花精凑过来问道:“姐姐,你准备用什么办法啊?偷袭?下毒?暗杀?还是……” 它几乎把常见的杀人手法全部说了一遍,可无论它说什么,柳青罗始终是带着笑容摇摇头。 “姐姐,到底是什么办法?你就告诉我吧。”见始终都猜不出来,小花精也失去了耐心,直接抱着柳青罗的小腿哼哼唧唧地撒娇。 “自然是……”柳青罗摇了摇手指,唇瓣嫣红,“美人计。” 花精:“……” 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啊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私心 大量副cp 小花精用头蹭蹭柳青罗的裙摆, 问道:“柳姐姐,美人计的意思是……?我只知美人是指的和姐姐一般的人物,这和杀人有什么关系呢?” 柳青罗点点花精头上的花瓣, 点得那些花精摇摇摆摆:“笨啊。” 小花精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肯定是不如柳姐姐的。姐姐,你就告诉我嘛……”蹭柳青罗衣摆的动作更欢了。 柳青罗不胜其烦, 说:“这么简单还需要我解释么。自然先是利用美色让他对我的防御心减淡,然后再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一击毙命。” 最后几个字吐出之时,柳青罗微眯双眸,藏住眼底的那抹凶光。 “那姐姐, 你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小花精摇头晃脑地问道。 柳青罗看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圆润, 鲜红的蔻丹遮盖住了指甲原本的淡淡粉色, 她想了想自己靠近常青山时他的反应, 有些忍俊不禁:“很快就要达到我的目的了。” 她站起身来,抖落了身上的一群花精,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唇瓣说道:“我很期待明日。” 花精突然从柳青罗身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装装可怜博得她的同情, 就被这句话吸引住了, 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要做什么, 全部都眨巴着双眼看着柳青罗说道:“明日?明日会发生什么事情么?” 柳青罗看着花精头上被风吹得乱晃的花瓣说:“明日当然是牡丹姐姐检查你功课的日子了。你准备的如何了?” 原本眼睛亮晶晶的小花精听到这番话,哪里还有心情八卦?片片花瓣都开始发蔫, 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气了, “姐姐你讨人厌!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情啊!” “因为牡丹姐姐前几天警告我了, 再带着你们玩而导致功课稀烂,她绝对饶不了我。” “我才没有这样呢!” “我们也没有!” …… 一个花精这样说了之后,就有万千个小花精一同附和起来, 本来空灵清静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吵吵闹闹。 柳青罗被它们左一嘴右一嘴地吵得有些头晕,正巧自己此时的姿势还是站起来的而不是瘫坐在某个树枝上,于是顺风而起,把这一群吵闹的小花精甩在自己身后。 “柳姐姐,你要去哪里呀?”她听见有人这样问。 柳青罗转身回望了一眼,小花精们一个挤着一个,它们每一个都代表着不同的花朵,周身的花瓣和旁边的花瓣挨挨挤挤、重重叠叠,远远望去,就像是漫天花海、美不胜收。 她望向花精们,若是普通人,肯定被这些鲜艳的花朵衬托得姿容失色。 但柳青罗是普通人吗? 显然不是。 五光十色更显得她姿容绝色,白净的面庞在日光下微微显得有些透明, “嘘,我们下次再见。” 她全身的衣摆被风吹得几乎都贴在身上,很好地勾勒出了柳青罗身上的曲线,身段苗条、腰更是盈盈一握。 风拂过她的耳侧,纷飞的发丝没有扰乱心绪。 这里太吵了,要去找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呆着。 哪里会比较安静呢? 柳青罗抬眼看了看日光,日头当空,烈阳几乎照得她睁不开双眼。既然太阳已经出来了,是不是也可以算是新的一天了呢? 她想起了逍遥派占据的那处小山,想起了那颗桃树,自然也想起了桃树底下的常青山。 既然已经是新的一天了,自己这个时候去找常青山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她这样想到,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 逍遥派地处偏僻,据创立门派的掌门所言,为了隔绝人间的俗气干扰,逍遥派坐落在悬崖峭壁之间。往前或是往后一看,除了高耸入云的山脉,就只剩下随风漂浮的白云。 由于已经来过一次,柳青罗对这里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她轻松地避过了门口的守门弟子,来到了昨夜和常青山遇见的那处桃树下。 还没走进,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那个月白色的影子,那个影子和昨夜看上去一模一样,没什么分别。 柳青罗轻手轻脚的靠近,本想趁着常青山不注意突然上前,蒙住他的眼睛让他猜一猜自己是谁。 谁想到还没凑到自己一伸手就能够到常青山双眼的距离之时,就发现了。只见常青山眉头微皱地说道:“别闹。” 音量、音调以及音色都一如昨夜。 在山谷之时嫌弃花精吵闹,皱着眉毛让它们别闹的还是自己。如今角色互换,自己成了被面前的男人皱着眉毛教训的角色了。 柳青罗却一点都不觉得恼怒,而是煞有兴趣地看向常青山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而且你衣衫都没换,难不成在这里等了一夜?” 虽然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但是柳青罗的坏心思可没停,本来用来捂常青山眼睛的双手很自然地转换了方向。 和柳青罗一夜相处之后,常青山安能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正在想什么?柳青罗的双手刚换了一个方向,还没往前几步,就被另一双手捉住了,完全无法继续胡闹。 她知道常青山不可能回答自己的问题,当然也做好了自己的所有动作都会被他阻拦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的是,常青山居然用手捉住了自己的手。换句话说,就是还愿意和自己肢体接触。 这不正合她意吗? 她装作娇滴滴地开口,语调酥软异常:“常道长,你怎么可以牵着人家?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么?” 常青山依旧没有理面前的这个小妖怪。他一手擒着柳青罗,不过就算不擒着柳青罗的双手,她自己也会不安分地凑上来;另一只手放在唇边,嘴中低声念着什么。 要是江知此刻注视水镜的话,就能凭借嘴型认出常青山此时念着的就是曾经教给自己的降妖咒,并且还是最高级的那一种。 不过正好江知没在注意水镜,要是她真的在看,肯定会和谢玟与吐槽常青山浪费。 这种级别的术法,一般都是用来对付修行千年的大妖的。即使柳青罗修为不俗,可和千年道行的差距也不是一星半点。用这样高级的咒语,花费如此多的灵力来对付一个并不厉害的妖怪,可不就是浪费么? 恰恰相反的是,常青山本人并不认为这是浪费。 与柳青罗的猜想差不多,他确实是在这里呆了一夜。不过和她想的原因不同,常青山在这里停留一夜的原因并不是期待她的到来,而是在思考怎么处理柳青罗这个棘手的妖物。 一剑杀了,不符合自己修道这么多年的原则;可若是放任不管,他敢肯定柳青罗一定会蹬鼻子上脸的。 吹了一夜冷风之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最合适的方法。 先把这个为非作歹的桃花妖抓起来,让她没有机会再对自己胡闹了。虽然抓起来会让她失去自由,但只要自己按时给她渡入一些灵力来帮助她修行,应该也称不上虐待吧。 常青山这么想,自然也这么做了。 等柳青罗反应出不对劲的时候,密密麻麻的金色咒文已经遍布了她的整个双手,甚至开始爬向手腕了。 想挣扎,一双手被常青山牢牢抓住,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妖力一点一点流失。 她气急了,破口大骂道:“你还是不是男人?耍这些阴招!快点放开我,不然我有你好受的!” 现下自己不能挣扎,只能用语言来表示自己的愤怒。 偏偏遇到了个平淡如水的,就算自己骂得再怎么难听,面前的人依旧眉毛都不抬一个,没有半点表示。 终于,柳青罗骂累了,不再出声,只是瞪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常青山依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念咒的语速加快了。 金色的符文很快爬满了柳青罗的全身,大量妖力都被符咒给吸收干净了,仅存在身体里的那一小点也根本不能再维持住柳青罗变换人形的法术。 全身在颤抖中化作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落到了常青山的手掌之中。 常青山鬼使神差地,将那朵桃花放在了自己的鼻尖下。 和他想象的一样,是很好闻的桃花味。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逍遥门派弟子服的少年跑过来,冲着还在愣神的常青山鞠了一躬,接着说道:“师兄,师傅他老人家正在找你呢,说是有事要交代给你。” 常青山慌忙把那片桃花藏在自己的怀中之后才回答道:“什么事情?” 弟子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我怎么知道,您还是去问师傅他老人家吧。” 常青山点点头,话别了这位师弟之后就匆匆赶往掌门殿处。 不过即使刚刚师弟没有告诉自己师傅找他所为何事,他自己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听说最近北荒那处瘟疫横行,或许师傅找他就是想要自己解决这件事情? 毕竟这瘟疫来得蹊跷,而且据说凡间的大夫都拿这种怪病束手无策,纷纷猜测是有妖物作祟。 如果真的是妖物作祟,确实应该派出自己这种修道人士去处理。 常青山一边在心里想,一边暗暗加速。 自己的心跳从闻了桃花花瓣的香味之后就一直不正常地跳动了,见见师傅或许能缓解这种情况。因为之前每次看见师傅那怒目圆瞪的脸时,总是害怕得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这两种情况一中和,或许正好能恢复正常吧。 作为逍遥派最令人景仰的大师兄,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的师傅,明明师傅对自己算得上和颜悦色,可师傅每次一靠近自己,还是免不了害怕。 或许是因为这份恐惧的来源是身份而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进入第三章 的真正的副本了,我好期待四人行!!还有我的小情侣,走完这个副本就能正式在一起了!我努力写啊写—— 废话说到这里,明天见! 第40章 逞一下口舌 常青山心中一直在惦念着这件事, 一段路走得不算快。原本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走完的路程,由于走得过于慢,耗费了好几盏茶的功夫。 和逍遥派这个有些潇洒的名字不同, 门派内部倒是有一种纪律森严的感觉。 一路上,除了刚才那个受掌门所托呼唤常青山的小弟子之外, 竟再无一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不过常青山倒是没有在意这些,他一直低着头行走,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白玉大堂,周边被月白的绸缎环绕着,长长的丝绦从屋檐角处垂下, 随风而起,极尽风雅。 常青山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掌门椅上的清风道人——也就是他的师傅。 再环顾四周, 就看到了睡眼惺忪的师妹, 以及时时刻刻都黏在师妹身后的小师弟。 昨夜本就照顾师妹照顾到了深夜, 再加上柳青罗那一闹,睡意全无,常青山是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看师妹这副情态,难道她也一夜未眠? 是不是昨天发生的一切太过…… 让师妹失去了睡意? 他不免有些担忧, 想前去问个究竟。可清风道人还是在上坐着, 这种事情怎么能向师父透露半分呢? 于是常青山只好歇了这份心思, 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与胸口齐平, 道:“师傅, 徒儿来了。” 清风道人点头, 示意他不用免礼,然后才说道:“你可知我此次找你所为何事?” 常青山这次回答得很快,将自己的猜测合盘托出:“可是为了人间突然爆发的瘟疫?” 清风道人捻了一把胡须, 正色说:“不错不错。此次瘟疫爆发突然,而且凡间的大夫都束手无测。为师怀疑,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瘟疫。” 江知一听就来了精神,她从小就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感兴趣。正准备问个究竟,可面前的清风道人一副能称之为凶神恶煞的长相,薄唇紧闭,一眼不发。 连师父那种个性都要对他毕恭毕敬的,看来这老头应该和长相一般,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不过清风道人既然把他们几个都叫到一起,是不是说明此次处理凡间瘟疫这种事情的并不只是师兄一个人,还包括了自己和谢玟与吗? 如果和她想的是一样的话,那自己有什么好奇的直接去问常青山不就行了? 虽然和现实世界相比,少了好几年的相处时光,但就她目前的观察来看,师傅还是个和蔼的人,肯定会很乐意解决自己的疑问的。 江知这么一思索,难得安静下来。 身后的谢玟与都做好了她开口的准备,胳膊在衣袖的隐藏下高高举起,繁花好似下一刻就要出鞘。 清风道人一定是个难缠的角色,要是江知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将他惹生气了,自己肯定是要帮她的。 谁知胳膊都要举得酸麻了,眼前的人还是安安静静的站着,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他不禁有些疑惑,这还是自己熟知的江知么? 作为在奸商漫天的京城堆里混出名堂的首富……的女儿,江知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别人根本目的的能力从来没有失算过。 果不其然,她又听见清风道人说道:“山脚下的皇帝小儿前几日递信给我,托我帮他解决这个麻烦。这等小事,完全都不需要我出手,你一个人就可以全权解决了。但为师还是担心你路上寂寞,决定让你的师弟师妹陪同你一起。” 他望向下方站着的江知和谢玟与:“不知你们可否乐意?” “乐意乐意!” 江知忙不迭地点头,她本就想去,而且已经在心里盘算如果清风道人不让自己去,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偷摸跟上去的。 至于谢玟与? 他向来是江知去哪他就跟到哪里的。 只要江知点头了,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你要是不乐意就……什么?”清风道人顿时不淡定了,自己徒弟是什么德行还是他这个当师父的人最了解。 江禾一向是怕苦怕累的,要不是师门中其他人都有事要忙,他是绝对不会找到江禾头上来的。 抱着江禾一定不会轻易答应的想法,清风道人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来劝这个偷奸耍滑的徒弟来着,没想到她现在答应得这么快,准备好的一番话顿时没了用处。 不过清风道人是什么人? 他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很快就恢复冷静,招手呼唤身旁的三个小弟子到三人跟前。 三个小弟子一人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四四方方的物体。 江知越看这个东西越觉得眼熟, 这玩意儿,怎么和自己的玉音长得一模一样? 下一刻,她就听到清风道人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次任务地点比较大,你们可以用这个东西联系。它是从天上传下来的,我听哪里的人说,这玩意叫……叫……” 记忆在这里卡住了,清风道人“叫”了半天也没叫出一个所以然来。 江知受不了他在这里卡半天,抢先出声:“玉音!” “对对对,就是叫玉音!”清风道人满意地点点头,也没好奇江知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的名字的,继续说道,“听说是某个女神仙发明的,不得不说很有创造力啊。” 常青山从面前的托盘中拿走了玉音,他对这个黑色的四方物体很是感兴趣:“师傅,您不是说神仙之间有通灵术,他们需要这种东西么?” “总有些学艺不精的嘛,你说是不是啊,玟与。” “什么?”谢玟与突然被单独提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没办法,他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现在成了一个十岁孩童,更加难以引起注意。 听清风道人的意思,自己目前这具身体不仅只有十岁,而且还学艺不精么? 谢玟与顿时有点头晕。 真是丢脸丢了个大的,就算看不到江知的表情,谢玟与也敢肯定她现在肯定在笑。 “什么什么?你别和为师装傻!此行你好好和你师兄师姐学学,再天天偷懒,为师要你好看!”清风道人严肃地说。 江知将剩下两个托盘上的玉音都拿在手中之后,才对着清风道人嗔怪道:“你凶师弟干什么,他还小嘛。”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特意咬重了“还小”这两个字的读音,听得谢玟与浑身难受,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常青山清晰地注意到了师弟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悠然自得渐渐变得尴尬,到目前恨不得找个地缝立刻钻进去。 作为大师兄,他一向是爱护师弟师妹们的。于是开口解围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清风道人抬眸看了看天色,见烈日高照,门外是异常炎热的日光,说:“就现在吧,立刻出发。地图我发到你们每个人的玉音上面了,记得查看,不要走错了路。” * 三人依照玉音的指引来到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这里是一处小村落,北面三里之外还有一处矿山,入口被一堆乱石挡住了大半,只留有一条窄缝。 在来的路上,江知和谢玟与都被常青山提着耳朵提醒好几句这次瘟疫的严重程度,用词极度严重,就算是现在想想也还是有些后怕。 不过那股子害怕劲在看到茫茫的一大片空地后就下去了不少。 这么空旷? 那之前的盘算不都落空了? 瘟疫之所以称为瘟疫,根本原因在于它存在一个传染源。想要解决瘟疫蔓延最迅速也是最根本的方法——解决传染源。 解决传染源第一步:找到传染源。 按照道理来讲,一般距离传染源越近的地方,污染就会越严重。所以在江知原本的设想中,找出污染最严重的地方,就能找出传染源。 但现在,目之所及的方圆十里全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地面是龟裂的,就连杂草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其他植物了。 根本就不能单从肉眼来判断哪里受污染得更厉害。 江知面露难色,心不在焉地挠了挠头:“这该上哪去找污染源?” 谢玟与环顾四方说:“植物的生命力有时候是超乎我们想象的。别看地表是光秃秃的,地底下可能别有一番天地。要知道植物除了茎叶之外还有根须,这才是它最顽强的部分。” 明明谢玟与已经提出了解决的方法,江知却还是闷闷不乐,“都说了是根须,当然是长在地底下的。我又没有透视眼,我怎么能观察到。” “当然是有办法的。”常青山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锄头,扛在肩上,从二人中间挤了进来,锄头尾巴差点打到谢玟与的后脑勺。“把地锄开看看不就行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 “自然不是。” “这么大,我们要锄到哪一天去啊?”江知绝望。 “拿你说话的功夫去锄地,已经锄完三四亩了。”常青山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了另外两把锄头,一个递给江知,另一个递给谢玟与。 三把锄头一模一样,都是依照常青山的身量打造的。在江知手上时还只是尺寸偏大,将就将就也不是不能用,但是到了谢玟与手上那就大大不一样了。 谢玟与此时本就矮小,突然肩上多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脚步立马蹒跚起来,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好在江知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摇摇欲晃的身体,她冲着常青山吼道:“你干什么!怎么能这样对师弟?!” 不怪江知反应大。 这里处于瘟疫之中,在这里摔一跤,屁股疼倒还是小事,万一沾染上瘟疫怎么办? 常青山也懵了,虽然师弟年纪小,但是作为修道之人怎么会连个锄头都扛不起来? 他记得前几日受伤了躺在床上的是师妹而不是师弟呀。 难道是自己的记忆出问题了? 江知本就不乐意常青山提出的这个蠢方法,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更是说什么也不做了。 三把锄头,只剩下常青山那一把还在肩上,另外的两个全被甩在地上,直挺挺的,没有一个人捡起来。 好似时间不再流动一般。 三个人都这么愣在原地。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江知揪着自己的衣带说道:“干脆去找个学习木系法术的人,让他感受一下哪里的植物根须最少不就行了。” 常青山一口否决道:“师门应该只有我们几个有空,不然师傅绝对不会让我们一起出任务的。现在别说是精通木系法术的人,就算是找个修习一般的同门过来,也不是件易事。” 江知见常青山没有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干脆破罐子破摔道:“那你的娘子呢?我记得她身上有一股桃花味,对木系法术应该还是很熟悉的吧。” 常青山耳朵嗡鸣了一下,不确定地重复道:“我的什么……?” 江知倒是面色如常地回答道:“你的娘子。” 像是怕常青山不知道自己指的究竟是哪一个,她还贴心地补充道:“就是昨天晚上你抱在怀里的那一个。” 反正出去之后只要不承认自己就是江禾,常青山拿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现在就让自己好好逞一下口舌之快吧。 作者有话说: 柳青罗:放我出来,我要帮我的小徒弟! 常青山:那是我的徒弟。 柳青罗:你的事你的,我的还是我的。 怎么还有一章才进副本,我急急急 40-50 第41章 分不出一点 “我没有娘子, 这件事你以后也莫要再提。”似是觉得羞耻,常青山回答得很快。如果小师妹没有提出“娘子”二字,他是很乐意将柳青罗弄出来来解决面前的难题的。 可惜小师妹偏偏提了。 这完全是在提醒自己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 不管以后如何, 起码现在常青山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好吧。”江知见常青山是这个反应,也没有再追究了, 露出了难得一见的乖巧性子。谢玟与却觉得没那么容易结束,在一旁等着观看江知的下招。 可等了好半天, 她也没做出什么特殊的举动。反倒是伸出手指了指远处散落在地上的锄头,娇里娇气地开口说道:“那师兄,你帮我把锄头捡过来吧, 我们就依着你刚才说的方法吧。” 常青山不疑有她,直直地向着锄头的方向走去:“师弟怎么不去捡?” 这句话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而是很自然的随口一问。毕竟这种为师妹跑腿的小事, 一向都是谢玟与抢着做的, 何时能轮到自己呢? 江知用手比出一个长长的距离,说:“这个锄头那么长——” 又将两只手合拢了一点,掌心之间的距离只留下了一点:“我的小师弟这么矮,怎么能让他干这种事情。” 谢玟与听得唇角撇撇, 可脸上还是一副单纯模样, 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虽然他来这里的时间不长, 但是对于谢玟与的脾性可谓是一清二楚了。 他的宗旨就是:师姐是天,师姐是地。 师姐说得任何话都不能反驳。 做男人做成这样真是太失败了。 反正谢玟与本人绝不可能卑微到如此程度的。 就算对象是江知也是不可能的。 或许吧? 也不能说得这般确定。 毕竟凡事都有意外。 就在谢玟与胡思乱想时, 常青山已经将地上的锄头捡起来了。他慢悠悠地走到江知跟前, 两个肩膀各扛了一个比他身高还要长的锄头, 看起来马上就要下地干活了,哪里像个修仙人家? 不过他自己倒是十分自得,还把左肩往前递递, 示意江知去拿他左肩扛着的那个。 江知连手都没抬起来,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就连讲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好像是撒娇一般:“我要师兄递给我。” 谢玟与听得眉心跳跳。 原来她对每个人说话都是这样子么? 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江知拐弯抹角地说自己身量矮时还能保持着的笑容消失不见,唇角紧紧抿成一根直线。 要是平常江知见了自己的这副表情肯定会关心他的,问自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伤心的事情,怎么会突然摆出一张苦瓜脸。 这点谢玟与从未怀疑过,她从来都是这般善良且细心的。 可惜现在她正盯着常青山,根本分不出一点余光给自己,自然注意不到这个别扭搭档此时的异样。 谢玟与咬了咬嘴唇,原本红润的唇被他咬得微微发白。 好想快点离开这里。 常青山这样一张俊俏的脸看着当真是没有那张老气横秋的脸看着舒适。 “好,那你接着。”常青山没多心,只当是小师妹有些懒散。他将肩膀上的两个锄头都竖立在地上,接着拿起其中的一个递给江知。 江知抬起手,只见木柄和她手还有一段距离,抓到了一团空。不过这距离不算多,只要她再往前走几步就能摸到木制把手,可她偏偏停在原地,一步不挪。 常青山正要往前走几步,方便师妹拿到锄头时,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自己跟前,前进不能。 低下头一看,拦住自己的不是谢玟还能与是谁? 他正准备开口问师弟这是意欲何为,但师弟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闷闷地:“我来把这个拿给师姐吧。” 常青山正要点头,就听到了江知拒绝的声音:“我不要,我就要师兄拿给我。” 谢玟与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只是听声音,也能听出他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江……师姐?” “师姐”一词是在上一句结束了好久之后才冒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江”这个词之后应该接的是别的东西,而不是现在的这个“师姐”。 常青山认为是师妹的原名——江禾。 除了这个,他再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让已经叫出口的词,硬生生换成别的。 事实上也的确是原名,不过不是常青山知道的那个,而是只有江知和谢玟于知道的那个。就似两个人的独属秘密一般。 江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蝴蝶翅膀的轻颤。 表情分明有些不忍,可说出口的话是那样决绝:“不为什么。师兄,你该把东西递给我了。” “可是……”常青山刚想说师弟还挡在自己面前,但下一刻,谢玟与就退到了一边,给他让出了一条通往江知的道路。 他不想参与这件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听师妹的话向前几步,一只手握着锄头停在了江知触手可及的位置。 在他的想象里,师妹应该马上接过锄头,接着和他一起锄地,通过植物根须的污染情况来判断污染源的大致方位。 可事情并不会和他设想的一样发展。 只见江知伸手,目标却不是他跟前立着的锄头,而是他的胸口。 五指成爪,向心口刺去。 距离过近,再加上他对师妹从来都没有设防。 这一击,常青山挨了个结实。 江知只出了一招,就猛然将手缩回,再没有别的动作。常青山下意识捂住心口,还没来得及面露痛苦,就见江知举着拳头哼哼道:“我打的明明一点都不疼,师兄你在装什么?” 常青山这才放下手来。 和她说得一样,胸口处没有一点痛感传来。就连被五指碰到的衣料也还是柔软的,看不出任何被攻击过的痕迹。 他问道:“师妹?” 江知将握拳的手轻轻张开,一片桃花正贴在她的掌心。她朝着面前的常青山莞尔一笑,语气轻快还颇有些自豪:“这招叫做妙手空空。师兄,你的娘子先借我一用了!” 常青山连忙扑上去想要阻止,但显然是来不及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知往桃花中注入灵力,看着那片桃花一点一点变成了那副熟悉的模样。 柳青罗身上的金色密文还没有消去,遍布全身。 但这不影响她眉眼弯弯地朝着常青山喊道:“相公。” 作者有话说: 估计失败,还有一章开始闯关。对不起这几天玩的有点开心,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更新,明天等我写一个大肥章赔罪。 第42章 成千上万、 柳青罗的桃花原身被江知恶趣味地丢在她和常青山中间的位置, 导致原本扑上前想要从她手里夺回桃花的常青山硬生生朝着柳青罗的怀中飞去。 由于惯性,他整个人无法停止。 不过常青山到底还是有点功力在身上的,最终只是停在了柳青罗的不远处, 没有真的撞上去。 这样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导致他步履蹒跚, 即使已经停住了,也还是身形不稳。 柳青罗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 常青山察觉到她的意图,浑身爆发出金光,摇摆不停的身子终于平静下来。 柳青罗不满道:“宁愿耗费这么多灵力也不愿我扶一把么?固执!” 常青山身上的金光一收, 金色的光芒都汇集在他的手掌之上。在他的控制下,柳青罗身上的金色密文越来越亮, 似乎马上又要变回一片桃花。 又是撒娇, 又是扮柔弱, 废了那么多功夫才让柳青罗变回人形,江知怎能容忍柳青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次变回原身? 她的缚灵丝自手心中飞出,一圈圈环绕在柳青罗旁边,不一会,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就被红丝绞了个干干净净。 她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添乱道:“阿嫂似乎和昨夜看上去不太一样?我记得当时还是个小娃娃呢。” 虽然昨夜偷窥被抓了个正着, 但是只要自己不说, 谁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现在就是要一口咬死了是在常青山登上桃花树之后才来到膳房的。 常青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惊到了,藏在袖子下的手抓紧了身上的衣摆, 捏出了道道褶皱。 “不要乱喊……她不是阿嫂……我和她也没什么关系。”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他觉得是如此难为情, 甚至都有些难以启齿。 “那你们为什么大晚上要抱在一起?”江知伸出双手揽住自己的胳膊,保持了这个动作一两秒之后两只手掌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胸口之上,刚好就是常青山放置桃花花瓣的位置。“而且还要把她的真身放在这里。” “师妹, 你……” 常青山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旁的柳青罗打断了:“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为什么还不出手对付我?” 只有妖才有原身,江禾看出了她是妖。 之前她以为江知对她和善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她在江知的注视下从一朵桃花化为人型,但有些法器也能做到这一点,并不能由此断定她的身份。 可现在来看,似乎江知一开始就知道了。 既然知道自己是妖,那为什么不动手? 柳青罗不明白。 江知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地回答道:“我为什么要对你出手?就因为你是妖么?” “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自古以来,妖从来都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存在。一个常青山对自己手下留情也就罢了,现在又来了一个。而且她对自己的态度是那么自然,看不出一点对妖该有的厌恶。 “师傅曾经对我说过,人有好坏之分,妖也一样,况且有时候人比妖要残忍多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我师……兄,他和你关系如此不一般,恰恰证明了柳姑娘是个好妖。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好妖出手?” 常青山边听边点头,无声地赞同着江知的这一番话。可听完之后,他突然皱起眉头问道:“师傅说过这些话吗?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了,因为这根本不是清风道人说的,而是你自己说得啊! 江知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讲不出半个字。就在此时,谢玟与开口解围道:“是师傅私下和我们两个说的,师兄当然不记得。” “这样么,那难怪呢。”常青山点头称是,似是打消了自己的疑惑。 清风道人行事一向是捉摸不透的,偶尔心血来潮抓两个小弟子出来训话再是正常不过,确实没什么好怀疑的。 谢玟与轻撩眼皮,露出了一副不属于这张脸的成熟表情说道:“闲话就说到这里吧,现在是不是该办正事了,去找传染源?” 江知第一个赞同道:“没错没错。这件事还要麻烦柳姐姐了。” 柳青罗唇角轻翘,将半边身子朝着常青山的方向偏过去,被此人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也不恼,道:“想要我帮什么忙?” “那你得问问师兄了。”江知揶揄道。 柳青罗瞟了身侧明显有些僵硬的常青山说道:“他才不会说的。要不是你使了一点小计谋,他都不会让我恢复人型的。就连刚刚他也没有打算放过我呢。” 常青山面色铁青说道:“那是因为……” 他突兀地想起了柳青罗落在自己嘴唇上的唇,以及那根缓缓抚摸过自己脖颈的手指,脸色由青转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剩下的话也因师弟师妹还在而说不出口。 “因为什么?”柳青罗没有再靠近他了,而是坏心思地用一种堪称审视的目光看他。 常青山敢保证,柳青罗绝对能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现在做出这种天真的姿态,就是为了看笑话罢了。 真是好恶劣的人! 他梗着脖子,狠狠咬着自己的下唇。就在这种尴尬的氛围里,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急促说道:“你怎么知道是师妹使了一点计谋你才能变回人型的?你在原身状态时就知道附近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柳青罗见他发现,也不再装模作样了,只是遗憾的撇撇嘴:“真可惜。” 接着她蹲下身,将手掌紧贴地面,闭目感应。根须不会说话,无法与她直接沟通,但却在冥冥中为她指引着方向。 柳青罗拂袖起身,根据根须指引的方向一路往前。 越往前走,地面开裂得更加厉害,走到后来,裸露出灰白色的层岩,山壁上开裂出一道狭长的缝隙,像是一道伤疤,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洞口长着一株枯树,树皮皲裂,枝头上没有一片新叶,看不出品种。柳青罗走过去,枯树的根须从开裂的地面下钻出来,缠住她的脚踝,像是在阻止她继续前进。 “它告诉我,里面很危险。”柳青罗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二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就说明找对了,源头能不危险吗?”江知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看起来有点跃跃欲试。 谢玟歪了歪头:“那进去?” 枯树见阻止不住,沉默片刻后就松开了它缠住柳青罗脚踝的根须。 四人一个接着一个侧身挤入石缝。 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常青山抬手掐了一个诀,掌心浮现出一点金色的光,勉强照亮了身前数步。 “你们往我这边靠一点。”话还没说完,柳青罗早已凑到了他的身边。在常青山低头望向她时,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石壁湿漉漉的,渗出的水珠倒映着点点火光,就像是无数只眼睛。 一直往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江知发现山洞四面的岩石在缓缓变化。从一开始粗粝的石块变成了光滑的玉石。掌心的火焰不再只是倒映在渗出的水珠上了,而是倒映在了整个山洞之中。 不过由于这些变化都是一点一点慢慢发生的,倒没有一个人不适,看起来都接受良好。 不止她一个人察觉到了这些。 在火光中,四人像是约定好的一般同时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周围。 前方似乎有光。 四人跟着光走,却不想脚下的石板突然下陷。 江知反应得极快,足尖一点想要往后掠,可那石板下陷的速度过于快了。整个地面像一扇活板门一样轰然翻转,他无处借力,身子一沉,直直坠入黑暗里。 再一看,谢玟与、常青山、柳青罗每一个都和她一样坠落下来了,没有一个人逃过。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江知伸手想要去抓岩壁来减缓自己坠落的速度,只可惜四面都是被打磨光滑的玉石,指尖划过之时,只能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完全无法借力。 就在她准备使用灵力之时,身子忽然撞上什么奇怪的东西。 触感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丝丝凉意的东西。还没等她稳住身形,那东西猛然一抖,将她弹向了另一个方向。江知在地上咕噜滚了好几圈后,灰头土脸的停了下来。 再看看周围,剩下的三个人一个不少,个个都同她一般满脸尘土。 确认了同伴的安全之后,她才放心地观察起了周围。 常青山召唤出的火焰早就熄灭了,不过好在四周泛着幽幽绿光。这些光芒虽看起来诡异,但也起到了一定的照明作用,让她得以看得清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只余黑乎乎一片。四壁刻满了诡异的符文,不过最令人震惊的还是地面。 “这是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看起来也太恶心了吧。”柳青罗小声嘟囔着,生为花妖,她向来无比爱美,哪里见过这样恶心的场面? 地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鳞粉,也就是蝴蝶翅膀上的粉末。每一颗都比正常的粉末大得多,起码有半个指甲盖的大小,呈现出绿色的光泽。 成千上万的鳞粉铺满了地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留下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泽。 “师姐,你说那些绿光会不会是……” 谢玟与还没说完,江知就已然了然于胸,她往后退几步,马上就触到了背后的石壁。 回头一看,石壁上果然也布满了鳞粉,而且这些鳞粉比地面上的还要大,几乎是一个完整的指甲盖大小。 她顿时明白了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些绿光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了。 就是这些鳞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蠢得可笑 被这些诡异的光照耀着, 江知下意识往后退。掉入这个洞穴并没有多久,她的衣袖和头发上就都沾满了鳞粉。 那些粉末像是有生命一般,附着在她的皮肤上, 带来一阵微微的灼热之感。 伸手想要将皮肤上的粉末抹去,却不想刚一接触, 粉末就自主融进了她的身体里面,只留下一点浅蓝的痕迹。 即使目前她还没感觉出什么异样, 但还是下意识感到不安,于是出声提醒道:“不要碰那些粉末。” 淡淡的绿色幽光聊胜于无,每个人都几乎只能看见前方一小片区域。洞穴内此时又是粉尘遍布, 没有一个人敢点火照亮。 毕竟在这样的环境里,伴随着火焰一齐出现的可能并不只有光和热, 还可能会是一场巨大的爆炸。 谢玟与听到江知这样说, 第一个反应过来, 略带担忧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碰了那些粉末对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一连蹦出了一堆疑问,把江知问得头脑发懵,她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转念一想, 这些问题无论自己回答了哪一个, 不都会影响谢玟与的心境么? 身处于这个危险的洞穴, 对于能交付后背、完全信任的同伴,还是让他保持在最佳状态才是最好的。 于是江知难得一见地没有回答谢玟与的问题, 而是冷着脸厉声说道:“别分心了, 接下来会很危险, 我能感受得到。” 不远处传来柳青罗的声音:“江姑娘说得不错。接下来,我们必须万分小心。” “可是……”谢玟与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刚从嘴里冒出了两个字, 就被常青山的声音打断了。 常青山的语气不似平日一般淡淡的,而是急促的、带着惊讶的:“你们看,地上不只有这些鳞粉,还有其他的东西。” 江知依言,忍着胸腔中的不适之感蹲下身来,近距离观察起了地上铺着的一层厚厚的粉末。 粉末过于厚了,她将自己的垂袖撕下一段,用布料包裹住双手,然后手掌轻扇,带起一阵小得不能再小的微风。 那些鳞粉看上去体积极大,可重量却是出乎意料的轻,这种连树叶都吹不动的微风居然吹动了这层厚厚的粉末。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鳞粉下覆盖的东西—— 是飞蛾。 或许该用曾经是飞蛾更为合适。 江知在看到那些鳞粉时就猜想过,该是多么大的生物才能拥有如此巨大的鳞粉。 可能是手掌大小?还是有半个脑袋大? 亲眼看到地面上躺着的那些一动不动的飞蛾之后,江知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想还是过于保守了。 这些静止的如同死去一般的飞蛾每一个都和一个成人脑袋差不多大小,甚至还有更加大的。 飞蛾翅膀上的花纹已经暗淡了,身体僵硬,就像是干枯掉的老树皮。被江知刚刚的风扇过,翅膀微微颤动,还在簌簌地往下坠着鳞粉。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洞穴地面,翅膀相互交叠、层层堆积,几乎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江知如有所感的往自己脚下一看,果不其然她的双脚正踩在好几只飞蛾之上。那几只飞蛾的翅膀已经被踩得残破不堪,身子也像是被重重挤压过,身旁还残留着一堆黄色的分泌物。 被强压在心口的那种恶心在看到这些之后再也控制不住,从心口直直冲上去,江知不受控制的干呕出声。 “师姐,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了?”谢玟与和刚才一样担忧,他已经看出了江知不想回答,一边问一边通过江知发出的声音去判断她的位置,接着摸着黑赶过去。 常青山也关切问道:“师妹?!” 江知不想叫人担心,才结束干呕,就站起来抹了抹自己的嘴角说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又十分好心肠地补充了一句:“不要看脚下。” 谢玟与不必说,他十分听话地没有去看脚下。 出于多年的师兄妹情意,常青山觉得小师妹并不会害自己,便按照江知所说的做。 柳青罗本来没把目光往自己身下放,但江知的那一番话说出来之后,竟然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勾得她不停用余光去瞅。 只是余光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就算真的有问题,自己肯定也能轻松应对。 这么想着,柳青罗放心地用余光看向了自己的脚下。 只看了一眼,她就想打死刚刚好奇的自己。 这也太恶心了吧! 这是柳青罗第一次看见这样恶心的东西,自然不能和老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江知一样淡定。她才看了一眼,就尖叫出声,手中骤然召唤出了万千片桃花花瓣,将地上那些死去的飞蛾尸体粉碎干净。 江知漠然感觉有些无力,她刚刚出声提醒,主要就是为了提醒柳青罗。毕竟常青山和谢玟与都不是什么冒冒失失的个性,就算会被眼前的景象恶心到也不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但她就不同了。 面前纷飞的粉色花瓣就是最好的证明。 “准备好。”缚灵丝已经缠上了江知的手掌,蓄势待发,“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一阵剑鸣声袭来,这是谢玟与繁花出鞘的动静,“太过鲁莽了。” 常青山早在闻到桃花香气之时指尖就已经夹上了道道黄色符箓,见谢玟与埋怨,开口劝说:“现在说这些晚了,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人的交谈声没有一句落进柳青罗的耳朵,她全力操控着手上的桃花花瓣,耳边只剩下花瓣飞过的破空之声。 她原本就不是普通的小妖怪,面对一群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尸体,处理的自然十分迅速。 只是花瓣吞噬掉最后一个飞蛾尸体之后,地动山摇,脚下的地面和上次一样剧烈晃动。 江知担心他们脚下的石板会和上次一样碎裂,于是催动着缚灵丝将自己和剩下的三个人绑在了一起,接着向红丝里面灌入灵力,将四个人一齐带到空中。 不过,这次的情况和上一次并不一样。 上一秒还是悬浮在空中,下一秒双脚就再次触地。 江知正要教训一下缚灵丝,问问它最近是不是偷懒了,否则怎么连四个人都带不动?可四下一看,发现他们还在原本的高度,并没有下降到地面上。 不是他们的高度变低了,那就是地面变高了。 并且如果自己的感受没有出错的话,地面还在不停地往上升高。 要是一直不停止,她敢保证自己最后绝对会被挤成一团肉酱。 必须想办法想办法啊—— 可是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 视线受阻、时间紧张、身体里还有不知会引发什么后遗症的鳞粉。江知一时乱了分寸,此时此刻,她居然想不出半点解题之法。 “师姐,我脚下是空的,来这里!” 江知没多想,出于对谢玟与的无条件信任,她马上朝着声音的方向扑了过去,还操纵着缚灵丝将常青山和柳青罗一齐带了过来。 还好柳青罗将那些飞蛾尸体都处理干净了,不然自己就要再次掉在那些尸体上了。 那不如直接让她去死呢! 江知一边在空中飞着一边吐槽道。 这次没有柔软的飞蛾尸体接住她,而是摔在了坚硬的石面上,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眼前发黑。 现在没有时间休息,必须要用最快的时间观察。 江知顾不得疼痛,咬着牙撑起身体,右手揉着肩胛骨上的皮肉,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痛楚,虽然没什么特别大的作用,但好在聊胜于无。 “噗——” 一股淡蓝色的火焰随着声音一齐冒出,江知急了,想挥手过去扑灭,却被谢玟与提醒道:“别担心,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淡蓝的光源将他的脸罩上一层蓝色的滤镜,原本柔和的眉眼在股冷色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冷峻。看起来,倒有几分长大之后的风味了。 江知听见自己头上的步摇轻晃了一下,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佯装生气地说:“你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看着我到处摸黑!” 火苗跳了跳,谢玟与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我都看不见你,怎么能看着你到处摸黑?” 江知觉得万分无语:“这是重点么?” “不是么?”谢玟与看着江知张牙舞爪地似是马上就要来打他的样子,偏头躲过,然后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才想起来么。” 刚刚江知支支吾吾的样子,让他一心都扑在担忧她的安危上了,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现在想想自己也是蠢得可笑。 明明点亮周围就能通过眼睛来确认她的安危,为什么自己之前要费那些功夫呢? 费时、费力暂且不提, 关键是全程根本都没有靠近过江知啊! 这真是自己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了。 江知见他解释了,也不再刁难,而是翘着脑袋观察起了四周。 由于这次有光,效率倒是很高,江知才匆匆扫过几眼,周围的景象就已经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和刚才的那个洞穴没有一点相似。这是一个全新的空间,一个地下的、巨大的、由无数条通道交织而成的迷宫。 四壁是深灰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幽光的粉末。 还是鳞粉。 但这里的鳞粉不像之前那些死去的蝴蝶身上脱落的那样浓密厚重。而是到处都有,但分布得极其不均匀。 有的地方堆积得像落了一层薄雪,有的地方只是星星点点,若有若无。 谢玟与举起手掌,蓝色的微光照亮了最近的通道口。三条路,分岔向前方延伸,每一条都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 他回头看向江知,问道:“我们走哪一条?” 江知一时难以抉择,从他们踏入这个洞穴之后算起,其实并没有遇上什么特别大的危险。 可门口那颗枯树对柳青罗的警告还历历在目—— 这里十分危险。 眼前的三条道路, 到底有几条通往生路? 或者没有一条通往生路? 她不知道。 这个选择的代价太大了,江知顿时压力山大,半晌都没有回答谢玟与的问题。 她拿出一片龟甲,原地坐下,开始了……卜卦? 再看常青山,早在看见岔路口的第一秒就掐指算了起来。 柳青罗最是直爽,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卜卦的卜卦,掐指算的掐指算,只觉得一阵无语。 她甩了一把披在背后的头发,选择了左边那条,径直走进去。 “唉……柳姑娘?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还没算出哪一个是生路呢。”江知见柳青罗的举动,连地上的龟甲已经散落的几个铜钱都来不及收起来,就匆匆跟上去。 常青山飞速移动的五指停止,也跟上先走一步的柳青罗,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呵,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如果这样说,感觉会被这对师徒抓回去,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们卜卦才能继续走。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她故作高深地说道:“是的,植物们告诉我了。” 江知顿时喜笑颜开,揽住柳青罗的胳膊亲昵地说道:“柳姐姐,还好有你!” 柳青罗很是受用,没有感到一丝尴尬,十分自在地碰了碰江知揽着自己胳膊的手,“也就一般啦。” 走了不到百步,又遇岔路。 这次是四条。 三人都没有什么其他举动,都乖乖地等到柳青罗选择。 柳青罗随意选了一条走进去,其他人也没什么疑惑,一个个跟上去。 又是一条岔路口。 再走,再岔。 一条一条分岔,永无止境。四人在通道中穿行了不知多久,蓝色的微光忽明忽暗,脚步从从容变为了急促,又从急促变为了迟疑。 “我们一直在绕圈。”江知停在原地说道。 这个答案并不是灵光一闪的偶尔结果,而是她凭借观察之后再深思熟虑地出的答案。 迷宫的通道长得极为相似,所以就算同一个地方出现过很多遍也不能证明什么。 但在第三次经过熟悉的场景时,她从墙壁上刮下了一些鳞粉,露出了底下的浅灰色石块。 在第四次路过这里时,江知走上前,看到了在绿油油鳞粉围绕下的那点灰色。 “你留下记号是吧,刚刚又看到了那处记号?我们这是第几次走回头路了?”谢玟与说得是疑问句,却没什么疑问的语气,好似已经确认了自己说得就是事实。 江知的指尖上还残存着一点鳞粉,在谢玟与照出的蓝色火焰下,显得微微发紫,愈发唬人。 “第四次了。” 常青山问:“我们不是一共只走了四个岔路口么?师妹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原地么?” 江知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那些岔路,那些看似选择自由的岔路,居然都通往了一个方向——也就是原地么? 那该怎么出去? 怎么找到正确的路? 江知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拂过地面的鳞粉。 鳞粉很轻,仅仅是手扇出的小风都能将这些粉末扇飞。如果有人从这里走过,鳞粉一定会沾在那些人的鞋底,然后被带走。 但在这个几乎完全封闭的地下迷宫中,除了他们四个,哪里还会有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 想问问你们是喜欢看感情线多一点还是闯副本的内容多一点呢? 第44章 “我相信小 一个念头突然从江知的脑海中闪过。 她停在原地, 不再继续跟着柳青罗盲目地往前走,而是低下头,开始仔细辨认地面上鳞粉的厚度。 来时走过的地方上的鳞粉已经被四人的脚步踏过, 原本铺展均匀的粉末变得散乱、凹陷、向两侧衍生开来。 随着身边人的走动,鳞粉表面都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而没有涉足过的区域, 鳞粉表面还是平整的。 “看出什么了吗?”点点蓝光照亮了谢玟与的面容,但那些光没有照进他的瞳孔之中, 神色晦暗不明。 江知指了指前方、右方两个没有被选择的分岔路口,说道:“你看看这两条路,有看出什么区别么?” 谢玟与还没来得及回答, 就被柳青罗咋咋呼呼地打断了:“没什么区别啊,上面不都是什么都没有吗?” 刚脱口说完,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不同, 补充道:“是我的错觉么?我怎么感觉前面的鳞粉好像……厚一点?” 江知缠着手掌的袖子还没取下, 闻言向前面的那条岔路走去,接着弯下腰去,用指尖刮起一层薄薄的鳞粉。这里的粉末大约有一粒米的厚度,指尖稍一触碰就沾了满手, 此刻就在微光下呈现出淡紫色的光泽。 她又走到另一条路上, 这次不用伸手试探了, 只用肉眼就能观察出这条路上的鳞粉很薄,几乎可以看见底下的岩石。 她将缠在手上的沾满鳞粉的布料解开, 递给了一旁的谢玟与。 谢玟与十分自然地伸手接过, 捏住没有沾染上鳞粉的一角, 然后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这点布料丢入他掌心正在燃烧的火焰里。 火舌猛然升高,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腻香气。 江知没多在意,用大拇指搓了搓刚刚用来刮鳞粉的食指和中指。有布料的隔绝, 指尖上分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可她还是将两指搓得微微发热了之后才停下。 尸体上掉下来的东西,想想就恶心! 下次这种事还是让谢玟与来吧。 至于她自己? 自然是负责貌美如花。 “你说得不错,我知道该怎么走了。”江知突然笑了,脸上展示出名为自信的神采。 这么一层厚厚的鳞粉肯定不是一天落成的。它们从穹顶上、从石壁上那些巨大的飞蛾尸体上面慢慢散落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石板地面上慢慢堆积,越积越厚,直至掩盖住原本的深灰色色块,只剩下那些泛着蓝紫色光泽的粉末。 在这个迷宫里面,所有鳞粉的来源应该都是相同的:都是从飞蛾的尸体上坠落下来的。那么按照道理来说,每一条通道的地面上,鳞粉的厚度应该大致相等。 但事实并非如此。 前方的鳞粉厚,右边的鳞粉薄,最开始走的左边她没有观察过,但大概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些岔路并不是同时出现的,另一种就是这些路的“使用频率”不同。 使用频率越高的路,大多数鳞粉就会被带走,因而只剩下薄薄一层。使用频率越低的路,鳞粉无法流通,只能在地面上不断积累,因而有厚厚的一堆。 想到这里,江知看向前方的柳青罗,甜甜的声音从嗓子里溢出来:“还要谢谢柳姐姐,你选的那条路果然有道理。” 这么说不仅仅只是为了和未来的师母搞好关系,更重要的是确有其事。 剩下的路线未曾踏及,但是如果只看柳青罗带着他们走的那一条路—— 虽然七拐八拐,但好在路线固定。 走着固定的路线,出现重复的景象,怎能不让人起疑? 如果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卜半天的卦再选择,那就太慢了。 瘟疫的传染性极强, 慢一秒,不知就会有多少生命逝去。 江知是个对生命始终怀有着敬意的人,所有在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感谢柳青罗。 柳青罗脸上闪过一丝羞赧,很快恢复了正常:“不用谢。” 常青山望着面前三个黑洞洞的岔路口,问道:“我们该往哪走?” 江知站起身来,目光投向最深、最暗、鳞粉最厚的那条通道,“往前走。” 常青山有些诧异,下意识询问道:“可是鳞粉最薄的不是右边那条路么?” “是啊,但是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又不是安全离开,而是为了寻找传染源。”江知走到最前方,盯着面前的洞口,瞳孔里一片黝黑,“最危险且无人踏及的地方,才可能藏着传染源。” 那条漆黑的小路,此刻在江知的眼中却显得愈发明亮,她似乎都能看见道路尽头正在跳动的传染源,在自己的一呼一吸之间,无数病毒正在扩散。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朝着鳞粉最厚的那条路走去,剩下的几个人跟在她的身后。 踩在厚厚的鳞粉上,发出细碎的、闷闷的声音。越往后走粉末越厚,到了后面,她都感觉自己脚下的并不是石块,而是一层毛茸茸的兽皮。 “师姐,这里的粉末越来越多了,而且颜色也更深了。”由于谢玟与拥有唯一的光源,他被江知安排到了这中间的位置。 常青山面色凝重地说:“不仅如此,这条路也越来越窄了。” 原本双人并肩而走还显得有些宽阔的路越往后走就越显得狭小,穹顶也在变低。 柳青罗手中有桃色的光闪过,指尖缠绕上了几根白白的根须,“就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再走几步,前方豁然有光传来,明亮非凡。 只是,这光是从一道缝隙中透出来的。 一个无比小的缝隙。 四人低下头,尝试侧身挤过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虽然过程有些不堪,但谢玟与好歹是挤进去了,剩下的就…… 常青山身上的一袭白袍已经被黑紫色的鳞粉染得再看不出之前的模样,他捏紧了拳头,再张开双手之时掌心凭空多出一道黄色的符箓,上面画好了弯弯曲曲的符文。 江知认出了这道符文, 是爆破符。 她心底一惊,马上将这张黄符从常青山手中抢走。 在山洞里用这种东西,不怕这里会塌么? 常青山并没有急着夺回来,而是再次握拳,接着五指张开,又是一张黄符出现在手心。 江知看到相似的符箓,心知不能接着抢了,谁知道常青山兜里揣着几张符? 这样下去该浪费多少时间? 她捏了捏眉心,道:“是不是疯了?在这里用爆破符?你不怕整个山洞塌了么?” 常青山这才如梦初醒地收起掌中悬浮的符纸,喃喃道:“那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进去么?” 江知摊手,无奈道:“好像没有。” “那不是只有师弟在里面吗?你就不担心么?” 柳青罗刚才还觉得插不上嘴,听到这句话后咳咳两声,瞬间吸引了其他人的视线,“说错了,其实我也能在里面。” 话落,柳青罗化作一片桃花,从那个小缝隙中飘了过去,随后再化作人形。 “我说得不错吧?”和沾染了满身鳞粉的谢玟与不同,她全身还是清爽的,不见一丝狼狈。 江知挑眉:“那就交给你们了,我和师兄就在这里等着。” 谢玟与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堪称平静的视线回答了这个问题。倒是柳青罗拍着胸脯保证道:“就交给我们了!” 跟着谢玟与向前走去,缝隙之后,常青山紧锁的眉头并没有解开,他面露忧虑问一旁的江知:“你能放心只有他们两个么?师弟他年纪尚小,对于修炼一事……” 明明常青山说得并不是她的谢玟与,江知却还是听不下去,在他的下一句话脱口之前抢先打断道:“我相信小师弟。” 她看着缝隙里谢玟与那并不算伟岸甚至有些矮小的背影,沉声道:“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 缝隙之后,豁然开朗。 在谢玟与眼前的,是一个圆形的石窟。 石窟不大,直径不过数丈,四壁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地面上再也不见那些诡异的鳞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仔细清扫过。 石窟的正中间, 突兀地竖起一道四方的石柱。 石柱正中央,放着一只石盒。 石盒的盖子半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这么明显的陷阱,只有傻子才会把手伸进去吧。”柳青罗满脸鄙夷地耸耸肩。 但就在她说完这话的下一秒,她就看见谢玟与伸手探入石盒。 她忍不住尖叫道:“你干什么?想死别拉着我一起啊!你快放手!!”说着就想走上前去拽谢玟与的袖子,好让他收回已经探入盒子一半的手。 谁知原本毫不起眼甚至在江知面前显得软弱可欺的谢玟与此刻却显得无比强硬。他手中金光爆开,无数符文从天而降,将柳青罗缠了个完全。 虽然这些符文持续的时间只有短短数秒,可柳青罗却再不敢上前。 她曾经也被常青山的符文捆过,两相比较,常青山所召唤出的符文一不如谢玟与的颜色金亮,二没有给她带来如此大的压迫感。 刚刚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捆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几乎难以呼吸。 谢玟与重重地剜了柳青罗一眼,提醒道:“你别碍事。” 柳青罗心底虽然有些害怕,可嘴上功夫还是半点不饶人:“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但我没有时间慢慢来了,江……师姐还在外面等着我。”谢玟与的手探得更深了,“我没有离开过她,我很担心。” 这里四周空旷,只有这个石盒。想要快速和江知他们汇合,逃不开这个盒子。 明知会有危险又怎样? 他不怕。 自从地府相遇之后,他们两个就如同光和影一般形影不离。第一次面对分离,谢玟与一时有些无法接受。 他知道江知比自己厉害,他也清楚常青山道法修炼得非同一般。江知如今跟在常青山身边,甚至比和自己在一起还要安全。 可是视线里没有江知这抹鲜亮的颜色,他的那一颗心就晃得厉害。 想要这颗摇摆不定的心安静下来,只有一种方法—— 见到江知。 我没有时间,因为我不能离开她一秒。 盒子是空的不错,但是在盒子底部有一道细密的纹路,被谢玟与柔软的手指捕捉到了。他顺着这道纹路向下摸,竟从石柱一直向下摸到了石窟的地面上。 他这才发现石窟中央地面上也有一圈极细的接缝,并且这条接缝十分隐蔽,如果不细看绝对观察不出来。 柳青罗也发现了,她还想着刚刚的事情,气呼呼的召唤出一根桃枝拎在手上,蹲下身,用桃枝撬动着那道接缝。 石板被撬得边缘微微抬起,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再次用力,“砰”的一声,石板被翘起,落在一旁的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只见石板下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台阶,台阶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鳞粉。 身后那处小缝之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整面岩壁缓缓打开,原来被石头挡着的鲜亮色彩再次流入谢玟与的双眸之中。 咚咚咚—— 这是他此刻平稳的心跳。 只有身旁有江知才能出现的心跳。 江知带着笑走过来,亲昵地拍了拍谢玟与的肩膀,笑吟吟地夸奖道:“干得不错呀。” 柳青罗停在原地片刻,见常青山没有一点上前来找自己的意思,只能一边叹气一边主动上前。 常青山拿冷眼看她,面露不善:“你想干什么?” 柳青罗朝他挤挤眼睛,十分俏皮可爱:“你刚刚没看到吗?是我将石板掀开的,是我打开了这个暗门。” 越说声调越高,脸上的表情也越发骄傲,已然是把自己的诉求写在了脸上。 常青山被这样一双闪亮的双眼裹挟着,突然觉得原本穿惯了的衣袍是如此不适,居然能让他浑身发痒。 鼻子里吸入不少鳞粉,不知是不是后遗症的关系,他现在嗓子也干渴得难受。 “怎么不说话?你就不能和江姑娘夸他师弟一样夸夸我吗?难道经过了这么多,你还是对我有防备么?”柳青罗丝毫不见平日的妩媚,倒是有些娇气。 “我……”常青山虽开口说了一个字,可脑袋里还是空白一片,迟迟没有第二个词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你什么?”柳青罗抬眼看他,似是有泪水在眼中流连。 常青山一下子软了心肠,温声说道:“做、做得不错。” 尽管声如细纹、说得磕磕巴巴,但好歹还是说出口了。柳青罗顿时笑开了,眉眼弯弯,像极了那天夜晚桃花摆出的那两道弯曲的曲线。 之前看只觉得挑衅, 现在才发觉还有些莫名的可爱。 “咳,我去看看那个楼梯是什么情况。”常青山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然后马上远离柳青罗,不过可能是走得太急,姿势不仅僵硬,最后几步甚至是同手同脚,有些滑稽。 柳青罗含笑的眉眼在常青山转身之时就恢复成了一张冷脸。 计划进行得很成功。 这个看上去冷若冰霜、不好接近的男人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明明还没使什么招数,他就已经开始动摇了,刚刚那句轻声的夸奖就是最好的证明。 相信过不了多久,他的一颗心就能完全属于自己。 到那时, 杀他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担心从眼睛 江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堵住道路的石头已经被挪开了,露出了后方被踩得凌乱不堪的鳞粉,在这条没有光亮的黝黑之路上, 鳞粉隐约透出些绿光。 再看掀开石板之后露出的那条小路,与鳞粉之路带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石板之下的台阶小路没有一点光亮, 露出的那个洞口就像一张巨兽的嘴,正是嗷嗷待哺的阶段, 等待着无知的探索者主动走入。 看起来不太妙。 可石窟前面没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壁。除了那条看起来不太妙的通往地下台阶,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明知危险, 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江知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向下的台阶。 身后几人一言不发地跟上, 每个人都始终沉默着, 一路无话。 倒是没有一个人因为害怕而留下原地, 就连和他们并没什么感情的柳青罗也是沉默地跟在身后。 由于谢玟与的离开,石窟中失去了唯一的光亮。迷宫中粘黏在石壁上的飞蛾尸体突然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始扇动翅膀,原本翅膀上那层厚重的鳞粉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将道路上大大小小的脚印全部填平了。 一切恢复如初。 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 台阶一路向下延伸。 每走一节台阶, 谢玟与手中的蓝色火焰就跳动一下, 等稳定下来时, 光不似之前明亮。 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这条狭窄且黑暗的道路上还有其他人在和他们争夺本就稀薄的氧气。 等走到这条长廊的尽头之时, 掌心的那点火焰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顺着淡蓝的光看去, 能看见台阶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门。 门高三丈, 宽约两丈,通体漆黑。门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凹槽正中央是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 孔洞周围均匀分布着十二个凸起的石质按钮,每个按钮上方雕刻着一个图案。 每个图案都是由几根杂乱不堪的细线组成,弯弯曲曲、大小不一,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除了这扇石门,四周再无其他,只剩下石壁。和头顶上石窟的石壁不同,这里的石壁粗糙不堪,保留了石头原本的质感。 “这是?”江知猜想这些字可能是这个时代的文字,可自己要是直接表现出不认识太过奇怪,特意将话说一半留一半,并且意有所指地将头偏向常青山的方向,等着他的答案。 他们这几个人中,要说谁最有可能认识石门上的图案。 那一定是常青山。 毕竟自己和谢玟与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要是细究起来,此刻他们二人完全是两个文盲。 至于柳青罗? 妖没有读书的义务。 怎么可能识字? 谁知常青山也是一脸懵:“这样的文字……我从未见过呢。” 江知无奈扶额,那就只能使用老办法了。 她大喊一声:“后退。” 掌心迸发出光泽,这双布满灵力的手按在门上,接着使劲一推,大门纹丝不动。 她又召唤出缚灵丝,操纵着它从石门的缝隙中穿过。明明缝隙完全足够缚灵丝穿过,可红线的一端触及到石门下方的空气时,就像碰到了什么一般,完全无法向前,甚至连连后退了好几米远。 她还是不死心,又用了多种不同的办法,可那扇大门没有任何变化。 谢玟与温声提醒道:“或许和那些图案有关。” 江知抱臂回应道:“这个我当然知道。” 谢玟与淡淡点头,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之前害怕是江知没注意到那些图案有关才选择暴力破门。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具体应该怎么做,相信她心里一定有分寸。 倒是柳青罗觉得有些稀奇,忍不住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刚刚没有按那些按钮?” “我怕按错了按钮,或者没有依据正确的顺序按下之后,会出现可怕一些不正常的东西,比如说活的飞蛾。”江知边说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曾经近距离看过那些飞蛾的尸体,能看见它们弯曲的触足以及身上扑簌簌掉下的黑紫粉末。 想想就感觉恶心。 完全不想再面对一遍了。 柳青罗的脸色也变难看了,显然她也想到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景象,忍不住说:“就算我们按对了按钮,也很难保证没有飞蛾飞出来吧……毕竟除了这扇门,这里也没有还有其他路了。” 江知面色铁青:“闭嘴。” 这么简单的东西,她自然是想到了,刚刚不说,只是单纯的不想面对。 如今骤然被柳青罗点破,她无法继续麻痹自己了。 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提不起一点力气。 她重重地扫了一眼谢玟与,然后又扫了扫面前的大门。 在常青山和柳青罗的视角里,江知一句话没说;但在谢玟与的视角里,江知已经是拿了个大喇叭在自己的耳边喊:交给你了交给你了交给你了—— 有些聒噪。 为了让耳边嗡鸣的声音停下,他走上前开始观察四周的石壁,手上本就不稳火焰摇晃的更加厉害了,光已经变暗了太多。 原先肉眼离墙面一臂的距离都能将细节看得清清楚楚,现如今谢玟与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墙上去了,才勉强看清。 石壁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曾经刻过什么东西,只是这些内容现在被岁月抹去,只剩下了一片模糊,让人无法看清。 他一手拢着火焰行走,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墙面。快将四面石壁都观察个完全时,才终于发现了一处不同。 和其他石头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凹陷不一样,有一小块区域相对平整,就连颜色也并不是不是岩石原本的灰色,而是棕色。 再凑近一点,就能看出石壁表面好像附着了一层物质。那是一层薄薄的、干枯的、如同苔藓一般贴在石头上生长着。 谢玟与没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也不贸然去用手触碰,只得小声说了句:“你们看。” 江知第一个把自己的脑袋凑过来,她也没看出那层棕色的物质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心,这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怕什么嘛,不接触这玩意儿不就行了?”柳青罗变出根桃枝,那树枝的顶端轻轻刮了一下,上面那层薄薄的覆盖物就缓缓从石壁上掉下来,露出了底下粗糙不堪的石头。 底下的石头似乎和其他地方的石头一样,都是灰色的,没看出有其他的不同。 “你们看底下!”柳青罗指了指她刚刮出的一小片区域,“这是不是和那些按钮有关?!” 灰色的石头上莫名有一层黄色、绿色混合着的颜料。 她受到了某种鼓舞,准备继续刮下去,没想到那些被刮下来的棕色粉末突然像是活了一般,一个个扭动着身躯,从粉末状的身体里面颤巍巍地伸出了几根细小的触足。 不是粉末。 是虫。 这不是一面棕色的墙,而是一面处于休眠的虫巢。 “啊啊啊是虫——”柳青罗在看清枝干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之后,就尖叫着将手中的桃枝丢了出去,桃枝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就被谢玟与稳稳接住。 他一只手掌心摊开,掌心的蓝色火焰发出光芒;另一只手握住了桃枝尾部,是虫子还没爬到的位置。 “谢玟与,你在干什么?!快丢出去啊,要是碰到了那些虫子肯定不好受的!!”江知脸上的关心怎么也掩饰不住,从她生动的眉眼里慢慢透露出来。 一向听她的话的谢玟与这次并没有按照江知说的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厌恶:“这是虫子,很小很小的虫子,密密麻麻地附着在石壁之上,在上面干枯、硬化,就变成了这层薄薄的壳。” 江知急得想要上前给他几拳,又怕自己真打了,他会不会握不住那根桃枝,虫子会不会直接掉在他的身上? 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能不能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再说这些!!” 常青山见师妹语气里的怒火越来越重,生怕她直接冲上去,从小师弟手中夺过那节桃枝。 为了不让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不自觉往江知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好像还是有点远,这个距离师妹要是突然扑上去自己不见得就能完全拦住。 他又往江知的方向挪动了一下。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再往前的时候,江知猛然回头,两人面面相觑,场面有些尴尬。 江知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师兄你离我这么近是干什么?” 师妹的脾气再没有一个人比他还要清楚了,要是现在说出自己这样做是怕她冲动行事,常青山感觉师妹会暂时抛下和师弟的恩怨,转而将矛头对准自己。 他只好撒了个小谎:“我担心小师弟。” 江知听了这句话,目光再也不牢牢锁定抓着布满虫子桃枝的谢玟与,而是盯紧了面前的常青山。 自己尚可以冷静,但是和谢玟与日夜相处、感情甚好的常青山会不会忍不住上前呢? 她不知道。 只能脸色阴沉沉说道:“你不要贸然上前,要是惊动了小师弟,他吓得手上的东西握不稳就遭了。” 嘴上是这么说,手上的行动也没少。她举起胳膊,胳膊挡在常青山面前,不让他上前一步。 常青山:“……” 师弟真的有这么弱吗? 会连根树枝都握不稳吗? 江知想着一旁的柳青罗还在看着,也不好直接上手将常青山拽走,只得先用胳膊拦着,然后再拼命给傻站的柳青罗使眼色,想让她把常青山拉远一点。 可刚转眼看了柳青罗一眼,就发现面色惨白,手也在不停哆嗦着,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根本没有精力往自己这个方向看。 江知想起了那根桃枝的来历—— 是柳青罗变出来的。 所以,柳青罗现在是被那些虫子影响了吗? 那就好办了,毕竟常青山无论是被柳青罗拽走,还是自己主动离开,都代表了他不会再影响谢玟与了。 不影响谢玟与就好。 她十分刻意地大喊道:“柳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常青山转头,看到了此时的柳青罗。 理智告诉自己现在不应该过去,虫子正在从桃枝上一点一点往师弟的身体上爬;师妹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清醒。 不应该离开,师弟师妹还需要自己。 不过师弟师妹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而且一个个面色还是红润的,哪像此时的柳青罗一样,嘴唇完全失去了原本的红润,脸也如同纸一般。 还是柳青罗看上去更加糟糕一点,先去照顾她。 至于师弟师妹?先不急。 他好直朝着柳青罗所处的位置走去,扶住气息虚弱的柳青罗,担心从眼睛里面跑出来,再也无处躲藏。 “你没事吧?” 与此同时,江知眼里快要有火冒出一般,她如利剑一般的目光快要将谢玟与的身体直直穿透:“你快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接着好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刚刚不听我的话。“ 谢玟与将桃枝拿高了一点,看着枝干上攀爬的虫子,淡淡吐出了两个字:“不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看到一整面 “你说什么?!”江知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原本就糟糕的心情此刻更加雪上加霜。 桃枝上面的花瓣和叶片已经全部掉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干看上去和谢玟与日常惯用的繁花还有几分相似。 嗯,抛去上面还在爬动的虫子的话。 那些棕色的小虫已经从桃枝的尖端处一路慢慢攀爬, 此刻几乎和谢玟与紧握的双手没有多少距离了。 江知本就不剩多少的理智更是在看见虫子将要爬上谢玟与的手之时完全消失了。 必须把那根该死的树枝从他手上夺走。 谁知道虫子要真爬上去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只可惜谢玟与实在是过于了解江知本人了,刚一挪动脚步, 谢玟与就猜到了她下一刻要做什么。 微微侧了侧身,躲开了江知扑上来的身体。 “我会和你解释的,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谢玟与轻声说道。 江知与他背靠背站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语气里却听出了恳求。 她本想着一击不成, 再来一击,但听到谢玟与的这句话, 握拳平放在胸前的手重重垂在了身体两侧, 显然放弃了下一次的攻击。 在谢玟与和柳青罗从细小的缝隙里进入石窟之时, 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说过“我相信小师弟”。 当时她可以完全信任谢玟与,那么现在她也可以。 “你最好别有什么三长两短,否则……”江知顿了好久,才用有些哽咽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否则, 我就不让你跟在我身边了。” 谢玟与淡淡一笑, 稚气未脱的脸蛋上居然涌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 他将沾满虫子的桃枝指向石壁,催动身体里残余的灵力, 另一只手上的火焰消失了, 蓦然陷入黑暗之中。不过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淡蓝色的火焰又从桃枝的顶端冒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火,而是桃木火。 桃木属阳, 其火能焚阴祟、驱邪物。用桃木火来烧这些带着一股陈腐死气的尸虫,再合适不过。 火苗触碰到那些虫子的瞬间,“轰”地一声,整面墙壁上的虫子同时燃烧起来。 火焰不大,但蔓延速度却是极快的,眨眼之间,那层褐色的壳已经被淡蓝色的火焰完全覆盖了,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气味,甚至还夹杂着一股甜腥,令人头晕目眩。 江知用袖子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吸入虫子燃烧之时冒出的气体,“烧这些虫子干什么,难闻死了!” 谢玟与整个人被火光笼罩着,柔和的五官在蓝色光晕的衬托之下,反而显出一股冷硬的气质,“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火势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就渐渐熄灭了。那层棕色已经燃尽,没有留下灰烬,石壁之上倒是有一层透明的、油状物质正缓缓流动。 被重重叠叠的虫子遮盖住的画面此刻也完全显现出来。 江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青罗刮石壁上的棕色粉末之时,她看见过棕色的尸体之下裸露出来的颜色,也猜想过这层薄薄棕色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画面。 做出了无数设想,但没有一个和她眼前看到的相似。 石壁之上,纵横交错的线条深浅不一、边缘粗糙,像是用一把老旧的刻刀一点一点慢慢凿出来的,雕刻的技法几乎可以用粗犷来形容,和她猜想的精美画面毫不相关。 “虫子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聚集在一起的。它们是故意被人放在这里的,或者说是种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下面藏着的东西。”谢玟与开口解释。 江知不满地扭了扭头,“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为什么要害我担心这么久!” “因为这些虫子好像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啊?”江知脸上的诧异藏都藏不住,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思考,虫子能听懂人言都令人匪夷所思。 对谢玟与的完全信任,让她无法反驳;生活常识又在心里小声诉说着这件事并不可能。两相权衡,她最终保持了一个相对中立的态度。 先听听谢玟与怎么说。 这和自己想听他解释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见谢玟与将手中燃着火的桃枝丢在地上,顺便用脚踩灭了跳动的火焰,然后将掌心的那一小团火放到了距离江知不近不远的位置,方便自己能观察到她的每个表情。 “每次你提醒我让我把这根桃枝丢下来的时候,上面的虫子攀爬的速度都会加快。我是担心如果把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出口,一定会面对那些虫子剧烈的反扑的。” “一些虫子能成什么大事?”江知甩甩头,不屑道。 谢玟与却没有和她一起说笑,而是正色说道:“一些虫子成不了什么大事,那一墙呢?它们在这里沉睡了很久,很饿。所以恢复行动力的第一时间,一定会去寻找食物,而与它们只隔了一根树枝的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它们每一个都饿了太久,而我作为唯一的食物,并不能满足它们的贪念。一小部分虫子苏醒之后,并不会去唤醒它们的同伴,以免本就稀少的食物再次被分食。” 江知沉默地注视着谢玟与,看着他平静地阐述这一切,不知为什么心中隐隐泛起一阵酸意。 她痛恨自己的弱小。 如果自己足够强大,一挥手就能让这些虫子灰飞烟灭,谢玟与就不会范险了。 他就不用被“分食”了。 掌心传来一阵刺疼,江知摊开手掌一看,原本白嫩的手心留下了一道道掐痕。 是自己刚刚无意识握拳留下的。 她匆匆看了一眼,马上就将手藏在自己的衣袖下,不让谢玟与注意到。 谢玟与:“可一旦让它们知道了我有办法对付它们,它们绝对不会再被一点口腹之欲影响,而是会奋力反扑,将自己所有同伴都唤醒。到那时,你还对付得了它们吗?” 江知紧抿着唇瓣,手在衣服底下一刻不停地揪着自己的衣带,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万千虫子朝着自己奔来,腹部传来强烈的不适之感。 倒不是害怕,而是恶心。 还是谢玟与想得周到,要是真让自己去打那么多虫子,她回去之后肯定要吐上个三天三夜。 那自己就…… 勉为其难地不和他计较刚刚发生的事情吧。 “柳姑娘如何了?” 谢玟与没忘刚才常青山为什么突然跑走的原因,他和柳青罗称不上熟悉,可看在柳青罗一路上帮了这么多忙,还是顺嘴问道。 江知扣着自己的手指,越扣头离她的双手就越近,最后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到了掌心里面,就连发出的声音都是闷闷的:“你这么担心,就自己去看看啊。” 谢玟与觉得此刻的江知就好像一个皱巴巴的团子,十分可爱,脸上的笑是藏也藏不住:“我不担心,我是怕你担心。” 江知黑白分明的眼睛从手指缝隙中露出来,只是声音还是闷闷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莲、元阴、柳青罗。” 谢玟与止住笑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冒出,每说一个名字,他的手指就折下一根。 江知感觉莫名其妙,“你说这些人的名字干什么?什么意思?” 谢玟与想敲敲她的脑袋,无奈自己现在身高实在是过于矮了,就算踮起脚尖也只能达到江知腰侧,离她的头还有一整个上半身的距离。 只得无奈放弃,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一直都很担心她们。” 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 居然听起来有些幽怨。 江知放下揪着衣袋的手,没了支撑力的两条飘带慢慢垂下去,像是一只轻盈的蝶。 谢玟与接住了那只坠落的蝶,向上凝望着江知指缝中透出来的那只眼睛。 眼白白净、瞳孔漆黑、睫毛修长。 很美。 “你能不能也担心担心我。” 如同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这句如此难为情的话竟然十分顺畅地脱口而出。 江知愣住了,忘记了眨眼,也忘记了呼吸,僵在原地不动。 谢玟与的脸早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红透了,现在看面前的少女没有半点反应,脸上红上加红。 他偏过脸,强迫自己不去看面前的人,“刚刚是意外,你……” “好。” 江知终于醒过神来,她放下遮住脸的手,没管谢玟与还在说话,就大声回答了刚刚那个让谢玟与认为难为情的问题。 似乎是觉得一个字有些单薄,她又补充道:“我也会担心你的。” 谢玟与的心跳加速,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刚刚江知的那句话,和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扶住自己的心口,确保心脏不会因为跳得过于猛烈而从自己的胸腔里蹦出来。 即使概率再小,也总是有可能发生的。 特别是自己现在,心跳得真的太快了。 他强迫自己做点别的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把目光从江知的脸移到了石壁之上。 石壁上的画面被两条黑线分成了三个画面。 第一个:笑着的江知。 第二个:皱巴巴的江知。 第三个:捧着脸的江知。 石壁上的画露出来之后,他只匆匆瞟了一眼,那时看到的东西和现在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就算没瞟那一眼,看到一整面墙的江知也不是很对吧! 谢玟与用力紧闭双眼,想象之中的一片漆黑并没有出现,反而又看到了江知笑盈盈的脸。 他慌忙睁开眼,只见江知已经俯下身来,秀气的脸在自己面前缓缓放大,和闭上眼睛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不过闭上眼时的江知是笑盈盈的,睁开眼时面前的这个倒是带有一丝怒气。 “你没听到吗,我说我会担心你的。” 他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余光能观察到石壁上的画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只是眼前的江知见他一直沉默着不出声,还在刚刚挑衅一般眨巴着双眼,似乎更加生气了。 他只得先不管那些异常,开口道:“我听到了。” “那你刚刚怎么半天不说话?” 谢玟与的嘴唇张开一半,又紧紧抿起,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江知倒也不急,抱着双臂等着他回答。 僵持了好半晌,谢玟与才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决心闭着眼睛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有点不好意思。” 让一个臭屁鬼承认自己害羞,是很难的。 但江知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被一点一点 江知被谢玟与突如其来的直白表述吓到了, 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了,眼下和谢玟与一样红着个脸支吾了半天也没讲出下一句。 两人之间的氛围在刚刚的一言两语下已然迈入了尴尬的行列。 人一尴尬就喜欢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来缓解尴尬,江知自然也不例外。 她十分不自然地将视线从谢玟与的身上移开, 没了他身影的干扰后,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隐没在棕色虫尸下方的壁画。 和谢玟与看到的一样, 壁画被两条横线分成了整整三幅。 不过她此刻是完全清醒的,看到的壁画自然是正常的, 和某个人完全不一样。 第一幅上面刻着一片森林。每颗树木都高大异常,树干上不是粗糙的树皮,而是一些看不懂的密文。森林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空白区域, 上面雕刻着一个花朵般的图案。 奇怪的是,花朵中间的花蕊位置上的棕色居然没有被烧掉, 而是被完好无损地保留了。 看到这抹烧不掉的棕色, 江知刚冒出来的尴尬很快被自己压下去。她很想快点离开这里, 飞蛾、虫尸、还有烧死虫子之后冒出的粘稠透明液体都让自己十分不适。 不远处满脸通红的谢玟与还没调整过来,此刻还在愣神,呆愣在原地不敢往前一步也不敢后退一步。 江知朝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眉眼舒展, 不是平日里准备捉弄人时一贯的那张笑脸。可看着江知那好看的脸以及因为那双因为思考得入迷了而轻轻抿起的唇, 他还是停在原地, 没有往前一步。 就算她没有捉弄人的意思,但世界上就是有些人, 即使什么都不做, 单单站在那里, 就足以扰乱别人的心神。 很显然,面前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江知手指都有些酸了,但不远处的人愣是没有挪动半步。本来不多的耐心再次告罄, 红色的丝线从掌心中浮现,接着变长变粗,冲着谢玟与的方向飞去。 下一刻,谢玟与就被一圈圈红线捆着送到了江知面前。 “你再弄出点火试试,看看能不能把剩下的这点棕色也烧掉。”她边说边用手虚虚指了指花蕊的位置。 谢玟与最先注意到的是她修长、白嫩的指节,花蕊处奇怪的还是在她嘴里说过、手上指着之后才看见的。 他试着挣脱了一下,缚灵丝感受到了挣扎,变紧了一点。谢玟与支吾着说了一声,“你先放开我……” 江知这才挥挥手,缚灵丝顺着她的动作慢慢从谢玟与身上退下来,“我记得我交代过不要绑得太紧,没想到这你也挣脱不开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谢玟与咬着自己的唇瓣,低垂的睫毛刚好覆盖了眼眸,眼里翻涌的情绪被完全挡住了。 “嗯。” “嗯?”江知听出了不对,由于感受出谢玟与不对的速度太快了,嘴和脑子还没连接好,下意识和他吐出来一样的字。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说出了同一个字,语气却截然不同。 前一个是低沉的、没什么力气的,像是从嗓子里面硬挤出来的;后一个是上扬的、带着一点疑问的。 并不相似,在这个空旷而又安静的空间里杂糅在一起,却又显得如此合适。 “哎呀,我刚刚说得不对。”江知察觉到谢玟与那个“嗯”字说得极轻,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顿时有些后悔刚刚将话说得那么难听,但是说出去的话又不好轻易收回,只能别扭补充道:“刚刚你就做得不错。” “要是换了我,我是绝对不会注意到那些虫子的。我刚刚话是说得有点重了,你能不能不要放在心上?”她低着头,脸上满是无措,衣带又回到手里把玩,原本平整的布料已经变成了皱巴巴一团。 谢玟与心底的那点小情绪本就不严重,即使没有江知刚才说得这些话,他也能很快恢复过来。此刻被江知这样轻声安慰,名为黯然神伤的情绪被一股暖意所取代。 他想说声“谢谢”,但又觉得过于矫情,话到了嘴边硬生生被自己憋回去,说出口时完全换了一个样子:“我没有,你多想了。” 江知笑着应和道:“对对对,你没有。那你能不能快点帮我烧烧?” “嗯。”同样的一个字,区别却很大。江知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没有戳穿。 蓝色的火苗从谢玟与指尖冒出来,他将这点火焰放到了花蕊中间,奇怪的是,原本一碰到棕色物质就能烧起来的火焰此刻却怎么也点不着。 “是不是因为没有桃木?要不要我去找柳姐姐要一个?”江知见怎么也点不着,有些心急。 谢玟与神色凝重,他收起了指尖火焰,道:“这根本没有多少虫尸,就算没有桃木光凭我的火也可以烧完的。现在这个情况,只能说明它是烧不掉的。我们先看下一副画吧。” 他说得有道理,如果一直卡在这里,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不如先将三幅画全仔细观察一遍,说不定能得出别的线索。 江知点点头,视线转向了另一幅壁画。 中间的一幅画,尽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上去似乎是一条河流。河面上刻着一圈圈圆形波纹,河岸蜿蜒曲折,上面还刻着许多排列整齐的小点。 密密麻麻的,看上去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最下面的一幅,刻着的就不是自然景象了,而是一群人。那些人围着某种辨认不出的东西跪成一排,双手高高举起,似乎是在举行某种祭祀。 圆圈的最中心,刻着十二个符号——正是石门上十二个石钮上刻着的符号。除了顺序稍有不同,其他的完全一模一样。 三幅画,几乎没什么关系。 江知顿时感觉头疼无比,她的目光在这三幅画和石门之间来回跳转。可无论怎么看,她都没有一点思路。 “你有什么头绪吗?”江知头疼欲裂,抱着试试的心态问。 只可惜,谢玟与现在正和她一样都在皱着眉头思考,眉心之间几道皱纹并不算浅,也是没什么思路的模样。 江知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答案,只得叹口气接着说道:“算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烧死虫子之后留下的那些透明物质顺着石壁缓缓流入到地上的缝隙之间,现在已经看不到多少了。 江知盯着那些透明的物质出神,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簪子尖沾了一点透明液体。灰色的花瓣却有一个棕色的花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不知道为什么顺手就将簪子尖上的透明液体涂到花瓣上面。 粗糙的石头花被涂了一层液体之后隐约泛着水光,看上去就像是夜晚里沾染了露珠的花朵、栩栩如生。 正常情况下,这些透明液体应该从石壁上流淌下来。可花瓣上的透明液体居然在江知的注视下,被石壁一点一点吸收了。 表面的液体开始变少,一些极小的凸起从里面浮现出来,它们争先恐后地漫上来,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颜色从原本和液体相符的透明色慢慢变成乳白色,再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这些一颗挨着一颗的椭圆的、光滑的东西,正是虫卵。 它们没有经过任何母虫的孕育,凭空从一块毫无养分的石头里生长出来。光滑的虫卵壳开始凹陷,浸泡着它们的液体也在蒸发。江知有预感,这些液体全部消失之时,虫子就会被孵化出来。 “闪开!”谢玟与一看见那些琥珀色的虫卵,就下意识想将江知护在身后。不过拉了一把,没拉动,只能厉声让江知让开。 江知依言闪至一边,谢玟与冲上前,掌心火焰噼里啪啦作响,只是微微凑前了一点,火离那些虫卵的距离还有两个拳头的距离之时,那些虫卵就因为高温骤然紧绷,琥珀色的表皮泛起细密的裂纹。 一股浑浊的汁液从裂口处迸溅而出,带着一股熟悉的甜腻气味,“嗞嗞”作响。迸出的汁水又被火焰烤干,化作几缕青烟,消失在黑暗之中。 “好恶心,我很讨厌虫子的。”江知皱着眉头吐槽。 吐槽归吐槽,她没忘记自己身处何方,没有停止思考。石头花被涂了一层透明液体之后会出现特殊反应,那其他石壁会不会也和它一样? 她很想立刻尝试一番,可看了看眼前孩童模样的谢玟与正白着个脸用自己小小的手心拖着一团火焰烧着虫卵,忍不住担心:“你还好吧?” 最后一点虫卵爆裂,谢玟与重重吐了一口气,“放心,我还撑得住。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还有我给你托底呢。” 江知从他煞白的脸色看出他完全是在强撑,可即使知道了他在强撑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忍着心疼继续。 她再次用簪子尾部沾了一点透明液体,这次抹到了第三幅画上十二个图案上的其中一个,一面细细涂抹一面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的人说道:“要是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 谢玟与难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点着头说道:“好。” 第一个图案已经被透明液体淹没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知没有着急,用簪子又沾了一点液体,继续涂第二个图案。 依旧无事发生。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等她涂到第八个的时候,手心已经沁出了汗。都已经涂了大半,石门没有反应就算了,就连沾满液体的壁画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找错了方向,但手上动作不停。 第九个。 第十个。 第十一个。 最后一个了。 她将最后一个图案的最后一点缝隙用这些透明液体填满,退后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自己未曾参 十二个古朴的图案首尾相连, 一汪汪透明液体被涂抹在它们表面,带着水渍的图案在蓝色火焰的照耀下显现出透明的光泽。 起初还看不出任何变化,石头表面依旧是灰扑扑的。当最后一滴液体落笔之后,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图案之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一个接一个亮起红色的光芒。 红光和蓝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相遇,展现出妖艳的紫色。 光先后流过那些古老的纹路, 展现出清晰的先后顺序。 江知和谢玟与在一旁观察着,将十二个图案亮起的顺序记在心里。 谢玟与的繁花绽放,满枝花朵攀上枝头, 空气里由虫卵带来的甜腻味道终于被一股清新的花香味压了下去。 第六个图案亮起的时候,江知转头问一边的谢玟与:“你觉得这是让石门打开的正确顺序么?” 用来照亮的火焰被谢玟与收回了, 图案上的淡淡红光并不足以让江知看清他现在的表情, 只听得到他的声音:“不知道, 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怎么让剑开花了?你觉得所有图案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么?”江知扫了一眼他手上的花剑,一如既往的美妙无比。 在曼陀罗花妖的幻境里面,“谢玟与”曾经和她说过,这把剑是一位好友所赠。那时候自己未曾在意, 如今细细想来竟觉得有些不适。 谢玟与曾经是天上的神仙这点已经毋庸置疑, 之前也和叶云归、容予熟识。想想两人的形象, 似乎一点都不沾这把剑沾边。 可除了他们两个,江知就不知道谢玟与曾经还认识什么人了。 这样漂亮的一把剑, 一定是一个漂亮的人所赠。 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 听时晏神君的意思, 他曾经似乎很是风光。是不是戴着一顶小金冠坐着八匹马拉的马车好不潇洒?是不是高坐庙堂之上统领一方? 自己未曾参与, 所以万分好奇。 只是好奇,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江知一向是把情绪全部写在脸上的个性,此刻天光大暗, 谢玟与看不到她脸上难言的情绪,自然没发觉出什么不对劲,答道:“以防万一。” 不知不觉间壁画上的图案又亮了两个,江知收起自己的小情绪,快步来到石门旁边,伸出右手按下了第一个亮起的图案旁边的那个石钮。 “咔哒”一声,石钮凹陷了下去,没有弹起。 她又按顺序将剩下的七个石钮一一按下去,同样没有弹起。壁画上的图案又亮起了一个,江知接着按下去。 她想得很简单——如果所有图案全部亮起会发生可怕的事情,那么自己就在图案全部亮起之前打开这扇石门不就行了? 不需要十二个图案完全亮起,只需要亮十一个就能确认十二个按钮的顺序。 一片安静,只剩下按按钮的声音。 “你的剑……”江知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将按钮被按下之时发出的声音压下去。本来是想问问到底是谁所赠,刚开口时就想到了幻境里“谢玟与”的回答—— 忘记了。 曼陀罗花妖最懂人心,如果在幻境里的那个“谢玟与”回答不出来,自己眼前这个八成也回答不出来。 没什么问的必要了。 刚刚真是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居然连这个都忘记了。 “你喜欢吗?那送给你?”由于话只说了一半,谢玟与误以为自己看上了这把剑,说着就想把剑递过来。 江知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我不喜欢。” 谢玟与不解,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花剑:“为什么?它很漂亮。” 壁画上的图案又亮起了一个,“咔哒”一声响起,江知顺手按下了那个图案旁边的石钮,“漂亮你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 “因为我说过,这把剑和你最为相配。”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一见到你我就这么觉得了。” 如果这把剑不是别人送给他的,江知一定会乐呵呵地接过去。但只要一想到这不知道是哪个漂亮的女神仙送的,她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看着谢玟与将繁花用得灵活自如之后,她心里更不舒服了。 “你只有一把剑么,还有别的法器么?” “只有一把剑。”谢玟与沉声说道。 江知静默了一瞬,缚灵丝凭空出现,这次不是缠在她的手腕上,而是缠在谢玟玉的小拇指上,并且还在慢慢往上爬,已经快要爬上他的掌心了。 “现在你有别的法器了。”她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补充道,“只是借给你,回去之后要还给我的。” 先把缚灵丝借他用用,不让一路上继续看他用这把剑,终试有些闹心。 这次出来匆忙,手上也没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了。 等回去之后再为他挑选更好的法器吧。 还有头上的发带,身上的衣裳,腰带上挂着的玉佩、香囊,通通来几个吧。完成这次任务之后去给阿爷阿娘托梦,让他们挑几套京城里最时兴的送过来。 只是顺便问问,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由于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江知感觉壁画上的图案亮起的速度变快了,眨眼之间,十一个图案全部亮起,红色的光几乎照亮了大半个圆圈,只剩下一小段圆弧还是暗淡的。 她反应得很快,在十一个图案亮起来的瞬间就用手指按下。接着没有停留,马上扑向了石门之上的最后一个图案,深吸一口气,将拇指重重抵在那颗石质按钮上。 这次不是毫无反应了,轰隆声从地底响起,紧闭的石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缕幽深而又微亮的光。 于此同时,壁画上面的最后一段圆弧也泛起红光。第二幅壁画河岸之上的细密小点一个个开始慢慢涨大,原本每个点之间都排列整齐、留有空隙,此刻那些小点变大了,一个挤着一个,每一个都被周围的点挤得凹陷下去,失去了原来圆润的形状。 这些小点并不是和墨染在其上一般变大,而是一个个从原本的平面上突出来,成为被挤得歪七扭八的一个个小球。 “噗——” 细碎的声音响起,成千上万的飞蛾从那些凸出来的小球上飞出来,翅膀上沾满了熟悉的鳞粉。可能因为它们刚破茧而出,翅膀并没有发育完全,所以一个个都没有凌空飞翔,只是一个接一个挤在岩壁上。 即使这样,狭小的空间之中也扬起了一阵蓝紫色的雾气。 石门向两侧划开,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里面并不是漆黑的,每隔一段距离路的两边就立着一盏石灯,灯内的火苗是正常的黄色。 之前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尚可用一路漆黑来解释,现在明明有明亮的火光幽幽地照亮着前路,可还是看不到前路具体的景象,只能观察到一片白。 江知额前的碎发动了一下,从她的额头正中间偏离到了右眼上方,正巧卡在了她浓密的睫毛之中。 这里是地下,怎么会无端起风? 这是飞蛾扇动翅膀之时带起的小风。她和第二幅壁画之间离得并不算远,自然可以看见无数只飞蛾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缓缓扇动翅膀,蓝紫色的鳞粉随着它们的动作一一坠落。 从这些飞蛾出现到现在都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地面上已经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鳞粉。 依照这个速度下去,鳞粉积满厚厚一层也不会耗费多久。 她向谢玟予伸出手,有些着急地催促道:“我们快走!” “快走快走!”手心没有传来熟悉的温度,回答的声音也不是自己熟悉的音色,江知疑惑转身。 身后并不是谢玟予,而是常青山…… 还有他怀里的柳青罗。 常青山的一只手穿过柳青罗腋下,揽住她的肩胛,掌心稳稳地托住后背;另一只手探入膝弯。五指张开,扣住大腿与膝盖之间那道弧线。 柳青罗的身体呈现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头靠在常青山的胸口,腰部自然下垂,膝盖落在他的胳膊上,小腿自然下垂悬在空中,像是一片叶子,被轻巧地托在风中。 江知的大脑一瞬间空白,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吧,两个人的关系怎么转变了这么多? 她指指柳青罗靠在常青山胸口的头,又指了指常青山揽住柳青罗膝盖的手,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只能无助地吐出几个前后不搭的字来:“你……你们……?” 常青山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怀里的柳青罗却是没有受到一点影响,躺在他的臂弯之中,一动不动,“她太虚弱了,走不动了。” 那些虫子爬上桃枝时,柳青罗都会面色发白,几乎都要站不稳。如今谢玟与已将桃枝烧干净,她虚弱到需要常青山抱着走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依据自己对谢玟与的了解,他是绝不可能在知道燃烧桃枝会给柳青罗带来这么大的损伤还如此行事的,再看看常青山怀里躺着的正冲自己俏皮地眨眼的柳青罗,她难免不感觉到疑惑。 “柳姐姐,你……” 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常青山就急着打断,他探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抱着的人,问道:“师妹,她是有什么不妥吗?” 柳青罗早在自己进入常青山视线之前就又变回先前面色惨白、弱柳扶风的模样,此刻更是病恹恹地开口说道:“我没事的。” 如果声音不是如此气若游丝就更可信了。 “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常青山的语气是前所未见的温柔。 江知:“……” 所以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在门口站着干什么?怎么不进去?”谢玟与匆匆赶来,他也没错过这副场景,下意识调侃了几句,“这是什么情况?” 江知替常青山回答道:“柳姐姐好像受了重伤。” 谢玟与一脸意外:“这里除了这些飞蛾,难道还有别的能威胁生命的东西?” 江知不好直接说出,在众人面前也不好直接和谢玟与咬耳朵,只能吐出几个不成句子的词,盼望着他能懂自己的意思:“你,桃枝,副作用。” 谢玟与这下更加奇怪了:“啊?可是……” “咳咳咳。”他的话被柳青罗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江知原本整齐的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现在翻飞着,她伸手将碎发一股脑抹到脑后,向着打开的石门方向小跑着,“这些飞蛾快要醒了,我们得快点走了。” 谢玟与和常青山连忙跟上去,常青山还抱着一个人,速度没有谢玟与快,但两人之间也没有隔多少距离。 飞蛾的翅翼发出阵阵扑打声,只过了短短一会,它们就已经学会了飞行。一个个从原来栖息着的虫茧中飞出,鳞粉从翅膀上簌簌落下,石窟之间的雾气越发浓厚,呼吸之时都有吸入这些鳞粉的风险。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身后那片涌动的蓝紫色正在逼近,一步不让。 江知第一个冲了进去,黑暗瞬间吞没了她,消失在众人面前。 谢玟与看见江知消失了,在门口处停留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蓝紫色的蛾群像是潮水般,已经布满了整个石窟,无数只翅翼在他的瞳孔里面放大,那些飞蛾翅膀上面的花纹就像是一只只眼睛,正在透过他的皮囊,审视着他的灵魂。 他没再犹豫,一头扎进了门里的那片黑暗。 常青山由于速度过慢,如潮水般的蛾群差一点就要漫过他的脚踝,好在快要接触上的瞬间,他向前一跃,连滚带爬地翻过了门槛,白色的衣裳上沾满了蓝紫色的粉末,再也辨认不出之前的颜色。 柳青罗在他向前一跃之前就被常青山抛了出去,他刚滚进来,身上的疼痛还没有消减,就龇牙咧嘴地施展法力,让还在空中的柳青罗被自己的灵力拖住,免受坠落之苦。 柳青罗落地之时,身后的大门也没有关闭的迹象。 眼见一只飞蛾脱离了浪潮,它跨过了面前的门槛,马上就要碰到柳青罗露出来的皮肉,常青山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用已经擦破皮,正在往外面渗血的手指夹出一道符箓,向那只飞蛾丢去。 符纸无火自燃,连同那只心怀不轨的飞蛾一同变成了灰烬。 解决了一只,还有很多只。更多的飞蛾脱离了浪潮,它们就像是偷偷商量了一般,放着常青山这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不管,一个个都扑向了柳青罗。 常青山不得已,掏出一张张黄色符箓,一只飞蛾在他的低声咒语下变成了点点飞灰。 他的动作极快,掏出符纸、丢出、念动咒语,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手臂在空中动得飞快,几乎只能看到几片残影,装有符纸的荷包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很快,常青山的手指再次伸入荷包之时,就只触及到了空气。 看着即将要被飞蛾包裹的柳青罗,常青山心里急躁异常,他一边向柳青罗的方向跑,一边用灵力将柳青罗往自己的方向运。 单是催动一张符箓就要耗费不少灵力,眼下常青山又一股脑地用了这么多,他身体里的灵力枯竭得厉害,不仅嘴唇泛白,甚至还干裂出道道纹路。 他指尖已经夹好了下一张符箓,却因为身体亏空得厉害没有力气抛出,而是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一只飞蛾极速前进,它已经距离常青山很近了,长长的触须下一秒就能碰到他的皮肤了。 正当这只飞蛾心中窃喜自己可以饱餐一顿之时,一朵桃花袭来,击中它的身体。 身体上坚硬的躯壳在面对如此的桃花时居然慢慢消融了。 常年在躯壳保护下的肉也化成了一滩水。 那只飞蛾化作一滩水,那朵桃花化作一片飞灰。 柳青罗不知什么时候苏醒了,她一边甩手一边朝常青山的方向走。 只见常青山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只是泛白的唇瓣间漠然冒出一抹鲜红。 两人的距离这时已经不算太远,她下意识伸手去摸那道红。 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血渍。 柳青罗没有嫌弃血液肮脏,她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粉红的舌尖,将手上的鲜红一点点吞吃下去。 虚弱之态消失不见,原本一直挂着的魅意也不见踪影,脸上只剩下冷意。 “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这么一次。” 明明只要坐视不管就能杀死眼前的这个人,完成任务。 可柳青罗并没有这么做。 她不仅将几乎失去了意识的常青山护在身后,而且还召唤出了花瓣将他牢牢包裹起来。 柳青罗奔至门前。她的衣袂在疾行中散落几片花瓣,浅粉的,旋即便被一阵清风送入了蛾群之中,转眼就被吞没了。 她听见细小的足肢在空中划动的声音,听见它们正在吮吸她身边散落的花瓣汁液。 作者有话说: 江知:我们真的不去帮忙么,柳姐姐和师傅的情况都不是特别好的样子哎。 谢玟与:柳青罗是装的。 江知:你怎么能这么说柳姐姐! 谢玟与:…… 你到底和谁一伙的啊喂 这章写得有点急,我明早起来可能会小修一下qaq 第49章 “这里都勒 柳青罗看向门外朝她飞来的蝴蝶, 腕间、肩头以及发髻上突然开出了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花骨朵外围的花瓣轻轻打颤,紧紧闭合的花蕊好似要缓缓张开。 她伸出手指, 细软的桃枝沿着她的掌纹从指尖生长出来,随着柳青罗脸色的泛白, 原本干瘪的枝条也开始焕发生机,长出了与她身体上一般无二的花朵。 花苞随着她的走动, 在轻微撞击下绽开,完全绽放的花朵随着她的动作,从原本生长的地方掉落下来, 花瓣纷纷扬扬,一片片追着空中飞舞着的虫子。 “砰砰”的响声传来, 黑色的虫子和粉红的花瓣稍一触碰, 前者圆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很快就只剩下了薄薄一层躯壳;后者新鲜的花边先是从边缘开始干涩泛黄,卷曲成一团,最终失去了在空中飞舞的能力,无力地坠落下去, 从肩头最先落下的是大片大片的桃花花瓣, 在新长出来的嫩绿芽间, 带着晨露般的光泽,从赭红色的枝条上掉落, 缓缓落到石门处, 甫一接触地面, 芽尖便重新焕发了生机,顶端的嫩绿很快被褐色取代,原本柔软的叶片也生长成了粗硬的枝条, 它的附近又多出几根歪曲的侧枝,柔韧而有力,像一条条苏醒的蛇,相互交错缠绕,慢慢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牢牢挡住了这扇打开的石门。 眼前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原本的嫩芽就长成了足以遮天蔽日的粗壮枝条,石门外正在高速飞舞的虫群一时来不及减速,一个接一个撞上了第一层枝条。 就和撞上花瓣的虫子一样,它们躯壳之下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干干的一层皮,翅膀上的鳞粉簌簌落下。由于柳青罗面色泛白,枝条原本的生长速度已经减缓下来,如今因为吸收了新的养分,再次暴涨。 之前挡住石门的像是一张巨网,每根枝条之间留有空隙,如今这些空隙被新长出的枝条填满,成千上万的花苞从枝节处鼓胀出来,粉白与嫩绿相间,美不胜收。 最后一缕光从枝叶间的缝隙中消失,整扇石门完全被封闭起来了。 一整块活的、正在生长的桃花屏障将那些虫子完全隔绝了,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缝隙能让这些飞蛾的触须深入,枝条与枝条交缠如锁、紧密贴合,飞蛾翅膀的扑打声不绝于耳。 等了一会,门外的声音渐渐弱了。柳青罗靠在这扇与她同根同源的墙上,大腿处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缓缓滑落在地。乌黑的发间还残留着几朵未绽放的花苞,此刻也像是失了力气一般正巧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她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沁湿了,此刻一缕一缕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满面汗珠顺着滑嫩的皮肤滚下。 柳青罗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眼睛不时看着远处,似是再也忍受不了一般,带着点戾气出声道:“还不出来吗?你们准备看戏看到什么时候?” 话落,远方的茫茫迷雾处有了一点反应,哒哒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轻一个重,还颇有规律。 江知的面庞透过重重迷雾,抢先出现在柳青罗面前,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抱臂站在一旁,让躲在她身后的谢玟与完全显露出来。 谢玟与脸上一点也不见心虚,说出口的几句话甚至还有几番挑衅的意味,“状态不好?重伤?” 柳青罗微眯双眼,将眼底的戾气藏起,“你一开始就知道?” 谢玟与供认不讳:“不然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不去管你?” 江知伸出手,将柳青罗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拉还一边摸着柳青罗的小手,像是和小姐妹说些知心话一样对她说:“苦肉计嘛,我懂得我懂得。看在我们帮你瞒着师兄的份上,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柳青罗从未在不是自己主动的情况下,和哪一个修仙之人靠得这么近过,只感觉身上一阵战栗,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无奈江知看着瘦瘦小小一个,力气却是惊人的大,自己的手被她禁锢着,怎么也抽不出来。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青罗一阵无语,“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苦肉计。” 江知大喊道:“细节!我要知道细节!” 说到急处,江知握着柳青罗的手不自觉松了一点,柳青罗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将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化为原型,变成一根细细的枝条,终是从他的手中逃脱出来。 纤细的桃枝化为少女洁白的臂膀,柳青罗后退几步,不再让江知有近身自己的机会,沉沉说道:“无可奉告。” 谢玟与趁着她俩斗嘴的功夫,将失去意识昏倒在地的常青山背过来,由于两人身材差距有些大,一路走过来都是踉踉跄跄的。 他本就扶不住常青山,此刻又着急上前,脚步变得匆忙了一点,靠在肩上的人向右偏了一点,他急着去扶,却没想因为动作匆忙,整个人失了章法,也跟着向右倒去。 柳青罗从江知手中挣脱之后就一直观察着这个方向,见常青山马上就要摔倒在地,立刻飞身上前,将人稳稳地揽到自己怀里。 至于谢玟与? 呵,没补上一脚都算她好心了。 不过谢玟与也并不需要柳青罗帮忙,在失去方向的后一秒,掌心的缚灵丝直直出现,一段缠上了不远处站得笔直的江知,另一段绑住谢玟与的腰肢,帮助他稳住身形。 江知晃晃手上的红线,谢玟与也跟着左右晃动了一下。 她感觉有趣,本想再次尝试一下,却没想自己手腕上与谢玟与腰肢相连的红线早已消失不见。 这里能操纵缚灵丝的只有两个人:她和谢玟与。 缚灵丝被谁收回了不言而喻,但江知还是眨眨眼睛,装出一副无知状说道:“为什么收回?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谢玟与并不这么认为,他只觉得十分难为情。可看看江知兴致勃勃的模样,他害怕她会提出“再来一次”的请求。 自己无法拒绝她,但又不想真的那么做,于是也学着她摆出一副可怜模样:“它绑得我好疼。” 似是觉得不够,默了几瞬再次开口之时,楚楚可怜的味道更浓了:“这里都勒红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衣料底下的皮肤还是光洁一片,只要衣摆一掀开,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但谢玟与知道,江知不会这么做。 即使他现在的这副身躯只是个小孩,没有所谓的男女大防。 “你没事吧?”江知想也不想地开口安慰道,她握住了谢玟与的手,将自己的灵力往他的身体里送,“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柳青罗淡淡开口:“你确定他说的是真的?别忘了,苦肉计。” 江知回头瞪她一眼:“别瞎说。” 柳青罗听话地闭上了嘴,心里却一阵鄙夷。 她曾经也被缚灵丝绑过,印象中那条丝线柔软异常,即使用力扯也不会在皮肤上留下什么痕迹,更别说她看得分明,江知刚刚根本就没用力气。 好疼、勒出红痕。 真是假得要死。 再想想自己之前将弱柳如风、不堪一击诠释得那般好都被一眼看出,眼前的谢玟与脸上的每个表情都假得不行,她居然没看出一点端倪? 现在还细声细语地安慰起来了。 真是愚蠢的要死。 谢玟与想到了江知会有些愧疚,但没想到江知会给自己道歉,这太不符合江大小姐平日的一贯作风了,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下一步本该干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说:“我没事。” “雾后面有什么?”柳青罗问,她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的重重迷雾。 江知心里还计较着她刚刚说的话,并不想回答。 谢玟与挣扎着出声:“雾后面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谢玟与想再回答,却被江知冷冷看了一眼,顿时不敢再说话。 “我以为你第一个问题是问该怎么让我师兄醒过来。” “要是让他看见了我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我的苦肉计岂不是没办法演下去了。”柳青罗边说边摸了摸怀中常青山的侧脸,“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雾后面有什么?” 江知自觉没趣,谢玟与都没说什么,自己再计较倒显得小气,于是回答道:“头顶上不再是石头,而是什么都没有,能直接看得到天空。” “那不是……” 江知猜到了她想说什么,直接了当地回答:“不能飞出去,刚一挨近洞口就会被弹开。” 谢玟与跟着补充道:“地面上也不再是石头,而是一些十分规整的灰白色石砖,有光,所以我们能看到这些石砖上一点花纹都没有。” 柳青罗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问:“光?是灯光吗?”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不是灯光,是阳光。从头顶上直接洒下来的。”江知的语气没变,一如既往的平淡。 柳青罗呼吸一滞,感觉周边空气的温度都变低了。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他们进入这个洞的时候还是日落时分。 按照时间推算,此刻怎么可能会有阳光呢? “你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自己进去看看。”说着江知带着谢玟与退至一旁,将通往迷雾的路让了出来。 柳青罗召唤出几朵巨大的桃花,将常青山放在柔软的花瓣上后才上前几步,迷雾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不能像相 穿过迷雾后, 柳青罗抬起了头,她还记得进入石窟之前,外面分明还是阴天, 头顶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可现在头顶之上没有一片云彩,阳光倾斜下来, 明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光线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四边形,斜斜地铺在砖石地面上, 明晃晃的,将砖石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一根根光柱从头顶直射地面,里面悬浮着细小的尘埃, 正慢悠悠地漂浮着,原本浅灰的颜色在阳光的照耀下竟显出金色, 随着视角的变化微微闪烁。 “怎么样, 是不是和我说得一样?”江知的声音从迷雾后传来。 柳青罗四下张望了一下, 才浅浅“嗯”了一声。 这里的阳光估计也不是什么正常东西。按理来说,如此透亮的光,一定能将此刻身处的小小洞穴全部照亮。 但此刻,除了自己身旁的一小片地被照亮了以外, 都是一片漆黑。 砖石地面延伸向远处的黑暗, 目光所及之处, 看不到一扇门又或者是一条岔路。 只有一小片铺满砖石的空间。 阳光继续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每一块砖石照得暖烘烘的, 似有一股股热气蒸出。 明明有光, 还是如此明亮的光线, 可这里带给柳青罗的感觉却比刚才身处于一片漆黑之时还要差。 暖和的光线打在身上,竟照得她遍体生寒。 “师兄,你怎么醒过来了?”雾气并没有隔音的效果, 所以即使这句话声音不大,还是被柳青罗听得清清楚楚。 常青山醒了? 自己可不能这幅样子见他。 她带有戾气的眉眼一下子缓和下来,尖尖的凤眼耷拉下来,平白多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唇上的一抹红迅速消退成一片白。 眨眼间就又成了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柳青罗能感受到常青山坐起身来,左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右手撑着身下的桃花,可能由于刚刚苏醒,他的声音并不像之前一般清脆,而是闷闷的:“怎么是你们?柳姑娘呢?” 江知指了指身侧的雾气,说:“后面呢。” 常青山大惊,揉着额角的手放下来,匆忙起身,接着一脚轻一脚重地向江知所指的方向走去。 江知连忙拉着谢玟于追上去。之所以刚才没跟着柳青罗,是因为她放心不下昏迷的常青山。 眼下常青山已经苏醒,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他们穿过浓浓迷雾,看见了早早等在一旁的柳青罗。 一刻不见,柳青罗怎么虚弱了这么多? 这里有这么危险吗? 也没什么声音传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知一肚子疑问,正准备问出声时,却见柳青罗朝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 在常青山眼中,柳青罗还是深受重伤。 但江知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伤、什么虚弱,都是柳青罗装出来的。 此刻她朝自己眨眼, 是不是示意自己帮她圆谎? 一面是新认识不久的柳青罗, 一面是师兄也是师父。 她没有犹豫,一秒钟就做出了选择—— 选择乖乖闭嘴。 对不起了师父。 这也是为了你以后的幸福! 常青山满眼都是面色虚弱的柳青罗,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担忧:“柳姑娘,你还好吗?” 柳青罗收起在江知面前的傲气,装出个虚弱模样,说:“我没事,还要谢谢师妹,是她及时赶来救了我们。” 说完,又朝江知眨眨眼。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江知只觉得无语,不拆穿她已经很是好心了,怎么现在还让自己帮她圆谎? 真以为自己会听她的吗? 怎么可能?! 江知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重重地点点头,还嗡声嗡气地说道:“是这样的。” 语气里还是有心虚的, 但常青山没听出来。 “师姐,你看这些石头。”谢玟与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一刻不停地观察着这些石头。 砖石上的花纹只是相似,还是会有些许不同的。 第一次进入这里时,他大致扫了一眼,堪堪记住差别很大花纹的大致位置。 如今再入时,那些奇特的花纹并没有消失,还在砖石之上,只是位置似乎有些不同。 在自己的印象里,那块月牙般形状的花纹离浓雾明明有一节小臂的距离,而不是现在的只离一寸。 那些花纹会动。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两次看到的花纹位置不一样。 从说出那句话开始,江知就一直在心里给常青山道歉,听到谢玟与喊自己,才将捂住脸的手张开一个缝隙,黑白分明的眼瞳从指缝间露出,眼珠滴溜溜地扫射四周。 “这些花纹是动了吗?怎么和我上次看的不一样?”她顾不上对常青山的那点歉意了,一心扑在了那些花纹上。 “你也这么觉得?”谢玟与上一句只叫她注意石头,并没有提出具体有什么问题。 当她敏锐地反应出来后,他也没感觉诧异,只觉得理所当然。 “那就验证一下?”江知没有等谢玟与回答,就自顾自地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铜钱,在原地蹲下,用铜钱边缘在石头上划出来好几道痕迹。 做完这些后,她先将铜钱放回荷包,然后边起身边将手上沾染上的灰尘拍走,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那道划痕。 砖石上的划痕果真在动。 江知屏息凝神,眼见着那一道深深刻入砖石的纹路,正一寸一寸向西游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谢玟与也看到了划痕正在寸寸移动,道:“看来我们猜的不错。” 师弟师妹都在为找到污染源出力,常青山实在不好意思再在一旁干瞪眼。 他不再和柳青罗说话,转眼看向江知刚划出的那几道痕迹,日光照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温暖,只感觉阵阵寒意。 “这些划痕的移动是有规律的。”常青山细细感受身体上每一寸寒冷,“它们是跟着太阳在动。” “太阳?这里哪有太阳?”柳青罗抬头,头顶上除了几片云彩,并无其他。 江知也跟着抬头,道:“有太阳的,只是被云遮住了。根据光线过来的方向判断,太阳应该在东南方向的第三片云后面。” “他……师兄说得是对的。”谢玟与刚开口,就被江知如箭般的视线射中,只能别扭地改了称呼。“这些石头会跟着太阳动。” 江知抬手,指尖在距离石壁一寸处悬停,能感觉到细微的凉意从纹路中渗出,脑中一团乱麻。 她观察了许久,注意到当日光从天窗投射进来时,落在哪一片石壁上,哪一片的纹路就会开始游走。 仿佛它们本就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光的影子凝固在了石头上——当真正的光照过来,影子就醒了。 四个人,一条从地面投下来的光柱,以及满地会随着光移动的砖石。 这些砖石代表着什么呢? 该怎么出去呢? 她敲敲自己的脑袋,想将脑中的乱麻解开,只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是逐光阵。”常青山说。 “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柳青罗问。 这也是江知想问的,她从小就跟着常青山学习,却从没听他说过这种东西,自己看的那些古籍上也没记载过。 “你知道吗?”她转头问旁边的谢玟与。 谢玟与也摇摇头,否认了。 “砖石上的痕迹会追逐光移动,当光行至尽头,所有痕迹汇聚一处,便会触发机关。而要破解,就必须在光移动的过程中,持续阻断它,让痕迹始终无法聚拢。”常青山回忆着,有点磕磕绊绊,但终是完整说出来了。 “也就是说,我们挡住光,不让这些痕迹移到对面?不然就会触发机关?”柳青罗说。 常青山点点头,说:“没错。” “还需要有人去黑暗里面探索,我们并不知道离开的门在哪里。”江知补充道,“如果不离开这里,总有一天所有划痕会到达对面,触发机关。” 谢玟与视线环视一周,从他现在的位置到最后被光照亮的位置,距离大约二十步。 不算远,但也绝称不上近。 江知的掌心渗出一些薄汗,心中一片忐忑。 需要有人挡光, 更需要有个人去没有光的黑暗之中探索。 也就是说,需要相互合作。 可这里的三个人,一个并不相熟昨夜才认识;一个倒是与自己十分熟稔,不过不是现在。 至于剩下一个…… 她想想谢玟与哪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力,眼前一黑。 感觉没有一个人是靠谱的。 常青山接话,主动说道:“你们挡光,我去周围探索。” “不行,你和他们一起挡光,剩下的交给我。”江知说。 毫无疑问,去黑暗里肯定比挡光要危险一点。毕竟谁能确认前方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有没有藏着致命危机呢? 如果换在之前,江知对常青山的主动不会在意,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师傅比自己强。 但现在的常青山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常青山真实实力究竟如何。 不知道,也不敢赌。 常青山瞥她一眼:“师妹你连逐光阵都认不出来,确定要去?” 他不知道眼前的师妹已经换了芯子,还把她当做不学无术的人看。虽然此次路上表现尚可,但师妹平日里的修行着实不高。 师妹脾气极差,不能直接说她修为低,只能用这样婉转的方式提醒。 江知像是被禁了声,不知如何反驳。 和原来的江禾相比,她修为确实高一点;可如果论起理论知识,她可能真的比不过。 原来不学无术的江禾都比不过,更遑论常青山呢? 两相权衡,江知不清不愿地咬着唇说:“好。” “说位置吧,我该站在哪里?”柳青罗问。 “还有我的。”江知也跟着问。 谢玟与没吭声,只是用自己的目光注视着常青山的一举一动,等着他的安排。 三人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废话,更没有一人迟疑。常青山心头微动,但他很快压下了那点异样的情绪,抬手指向光柱现在的位置。 “师妹站这里,初始位置,挡住第一段。”他语速很快,目光精准地丈量着距离和柳青罗、谢玟与的身形,“师弟往右三步,柳姑娘再过去两步,你们三个要在光移动的时候依次前移,保持光柱始终被遮挡。我趁你们换位的间隙穿过去。” “换位间隙?”江知皱眉,“你怎么不直接走过去?”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那枚铜钱吗?” 那枚用来确认石头确实会移动的铜钱,在发挥完自己的用处之后就被江知收回在腰侧的荷包之中。 眼下被常青山提起,她又将铜钱从荷包里取出。 原本黄色的钱币黑糊糊一片,上面布满了道道裂纹,被江知拿出来不久,就突兀地在她手心碎成了齑粉。 “不能碰到那些带有痕迹的砖石。”常青山说。 “那道光一直在动,我们挡光的时候你看不见路,换位的时候光会漏出来,你怎么穿?” 常青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会算好时机的,师妹你就不能像相信小师弟一样相信师兄吗?”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操作。三个人挡一道移动的光,无论如何都会有缝隙。 光会从人移动的瞬间漏出来,那些痕迹会在那一瞬间短暂地接受到光照,虽然不足以触发机关,但足以让常青山暴露在危险的纹路之中。 但他面上没有一丝担心,始终是笑着的。月白的衣袍上沾了一些黑紫的鳞粉,已经看不出之前的色彩。 在这昏暗的石室之中却还是显得如此显眼,他并没有站在光里,此刻却好像站在光里一般。 作者有话说: 捉妖文,但是cosplay仙侠文! 这里真的好难写,头秃了…… 以我的智商为什么要写这么复杂的东西 50-60 第51章 江知的指尖 “既然这些带有花纹的石头不让踩 , 你准备怎么过去?”江知抱臂问,神色担忧。 “别担心。”常青山脸上一片笑意,并不和她一样忧心, 甚至还有闲心出声轻言安慰自己的师妹。“只要我不是在阳光底下踩上有花纹的砖石,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江知狐疑地问:“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常青山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说道:“都是古籍上记载的东西。师妹啊师妹,这下知道不读书的坏处了吗?” 江知:“……” 完全是抹黑。 不爱读书的是江禾, 才不是她! 常青山正想收回敲着师妹脑袋的手,就忽然感觉手腕被人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 柳青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 修长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拇指恰好抵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 咚咚咚——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脏跳得更加迅速了, 此时柳青罗的手正搭在他的腕骨之上, 不知会不会察觉出他的异样。 她垂眼看他,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难得地收起了所有轻浮。 柳青罗说,声音低下来,“在看到我右手边的光漏出来的时候, 就跑。” 常青山怔了一下, 他看见搭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皙白的手蓦然爬上一抹褐色。 这是? “别怕。”柳青罗松开他的手腕, 指尖从他腕上划过,像是不经意的碰触, 又像是有意为之, “这是他们告诉我的。” 指的是手腕上的那抹褐色么? 常青山还未将一切想清楚, 就看见柳青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向了之前自己所指的位置。 常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粉白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中移动。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也如同现在一般轻佻,可自己却不同初见一般感觉羞愧难当。 而是…… 适应了? 心底里涌现出这个词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准备好了吗?”常青山迫切得想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开口问道。 江知深吸一口气,点头。 光柱已经开始移动了,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向着那片黑暗滑去。 柳青罗第一个站到了光柱前,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将那道金色的光截断。 石壁上的纹路在光被遮挡的一瞬间停止了移动,像是时间暂停一般,安静地蛰伏在原地。 “师妹,前移。”常青山冷静下令。 江知迈步,她的身形并不算高大,但衣袍穿得宽松,影子倒是颇有些体量。 先前柳青罗并没有迈入砖石之上,就能将光柱挡得七七八八。 可如今光柱已经开始移动了,想要再次遮挡光线,必须涉足砖石所在区域。 手上传来一股热意,江知不禁想起,自己用来划石头的那枚黄澄澄的铜钱骤然变黑,最终在她眼皮底下化作齑粉。 直接踩上去断然行不通。 那该怎么办? 她很想吐槽一番常青山是否太过心急,明明都没商量出一个具体对策,就急哄哄地喊着柳青罗上前挡光。 但看着地面上有花纹的砖石已经消失了一大片,她埋在心底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诚然,常青山是有些心急,可面前所剩无几的有着花纹的砖石也在无声诉说着:时间紧迫。 光柱缓缓移动,柳青罗投下的影子马上就要遮盖不住了。 “柳姐姐,你能召唤一些藤蔓吗?要横着贯穿我们能看见的所有地方。”危急存亡之秋,江知大声喊道,“记得它们一定要高一点!” 那点影子再也遮盖不住光柱,阳光又重新投在了蕴藏着花纹的砖石上,它们又开始缓缓移动。 柳青罗根本没时间思考,双手合拢再张开,掌心里先是冒出根根细小的藤蔓,后随着一声声令人牙酸的轰鸣声,藤蔓根根生长、变粗,就如江知所说的一般,横着贯穿了他们所处的一小片区域。 江知腾空一跃,浮在空中时伸手,稳稳抓住了柳青罗召唤出的青绿色藤蔓,紧接着一点一点移动到柳青罗身旁位置的正上空。 既然碰到那些砖石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那不碰到是不是代表着什么特殊情况都不会出现? 她有赌的成分。 眼下给予她思考的时间太短了,她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方法了。 刚刚才重见天日的石头再次被江知投下的小片阴影遮挡,停止了移动。 她屏气凝神,挂在半空中静静等待,抓住藤蔓的手青筋暴起。 一息,两息…… 整整十息过去了,没有任何事发生。 江知心里涌出雀跃, 这证明了:她赌对了。 柳青罗微微侧身,常青山立刻从阴影中一跃,出现在她身侧。 柳青罗侧过身子,按理来说她投在地上影子的面积也会变小,可偏偏常青山在她一侧身时就冲上前来,稳稳站在自己身侧。 导致地面上地影子不仅没有变小,甚至还微微扩大了,来源于不同人的两个影子紧紧相贴,几乎没有产生缝隙,浑然一体。 常青山知道这只是开始,光在持续移动,他要想继续往前走,就需要不断地轮换位置,每一次换位都代表着危险。 并且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危险。 柳青罗脚下还是没有花纹的普通石块,但师妹身体下就全是带有古怪花纹的砖石了。 不能在阳光下踩到那些石头。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光柱。按照他的计算,最危险的是第三次换位。 那时候光柱会移动到师弟的位置,师弟身量和他差距太大,无法完全覆盖他的身影。 而此时距离没有光的彻底黑暗还有一大步距离。这代表常青山需要独自往左跨一大步,他会暴露在阳光下一个大约两秒。 两秒。 他需要在那两秒里跨越一大步,跑到光柱尾端,然后彻底陷入黑暗,失去光明。 柳青罗往右移了一点,同时往左跨了一步,给常青山留出足够的距离方便他行动。 “师妹!”常青山喊出第一个指令,向着斜上方的江知示意。 江知松开左手,只剩下一只右手抓紧上方的藤蔓。缚灵丝从松开的左手中生出,依照主人的指示末尾连接上藤蔓。 右手也松开了,只剩下与藤蔓相连的红丝支撑着她全身的重量。红线缓缓变长,她也缓缓下降,投下地面上的影子变大了一点。 光柱在他们之间闪了一下,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开黑暗,常青山看见墙上的纹路躁动了一瞬,像是被惊动的蛇群,但下一秒影子重新覆盖上来,纹路又安静了。 趁着影子安静了, 他冲了出去。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尘。光线在他身侧明灭不定,他不敢四处看,只盯着前方。 十步,八步,五步—— “师弟!” 谢玟与飞身上前,缚灵丝从掌心里冲出,尾端连上藤蔓,他借用这根红丝将自己的身体荡到了常青山之前为他安排的位置。 光柱的移动速度在加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常青山只得加快速度,谢玟与刚刚抵达,常青山就走到了他的正下方。 光柱已经偏移了最初的位置许多,三个人几乎站成了一条斜线。 “谢玟与,右边!”江知虽挂在上方,却时刻留意下面的一举一动。 她敏锐地看见有一缕光正从谢玟与右边斜斜照过来,如果不加阻挡,马上就要照到踩着花纹砖石的常青山。 听见她的声音,谢玟与几乎是本能地向右跨了一大步,他的身体倾斜,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刚好挡住了从右侧射来的那一缕光线。 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小,还是有一抹光透了过来。 万幸,这抹光并没有照到常青山身上,而是偏偏地投射到地面上。 江知看见那道光从谢玟与的腰侧透了出来,金色的光柱像一把利刃,笔直地射向地面。 砖石上纹路瞬间活了过来,它们不再停滞,而是疯狂地向着那片黑暗处涌去,像是嗅到了血的鲨鱼。 没有两秒了。 照这个速度,常青山只剩下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没有犹豫,向着那道光冲了过去。衣袍猎猎作响,他感觉脚下踩着的石板在震颤,那些纹路在他身旁呼啸而过,有几道几乎要触上她的衣角。 时间不够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和以前一样小心谨慎了。 他疯狂奔跑着,偶有几点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虽不致命,但常青山还是感觉呼吸一滞,缓过神来时,口腔里涌出了汩汩铁锈味。 唇边一片湿润,常青山拿袖子擦了擦,不用看就知道衣袖上一定是一片鲜红。 双腿开始瘫软,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他站在光里,一小部分身子被金色的光柱笼罩,剩下隐没在阴影中,停滞在原地,不再向前一步。 耳边嗡鸣声不绝,似是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闭上眼睛,想要辨认出来耳边环绕的到底是什么。 “师兄!”一男一女的声音混合着传来,是自己的师弟师妹吗? “常道长!”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常青山猛然睁开眼,想继续向前,无奈膝盖处还是软软的,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额头上冒出细汗,双手也在打颤,他真的有些慌张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常青山脚下坚硬的石头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取代了,迎面袭来一阵风。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风? 不对,不是风。 是周围流动的空气撞上了正在移动的自己,让他有了一种正在吹风的错觉。 自己怎么在移动? 难道……? 常青山向下一看,夺命的点点光斑此时却让他看清了脚下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簇桃花。 是柳青罗。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往这个方向跑,不知什么时候,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在地底深处留下了种子。 在他需要的时候,让这些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一簇簇桃花来帮助自己。 桃花花瓣飞速消融,汁水四溅,这些花瓣完全腐烂,常青山也到达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处。 只要向前一步,就能达到他心心念念的那片黑暗了。 双腿还是使不上力气,眼前更是一片漆黑,身侧还伴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常青山突兀地想起了柳青罗的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光,金色的,明亮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说:“我相信你。” 那双眼睛继续说:“不要放弃。”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然生芽,身体里涌现出一股劲来,他咬牙,借着这股冲劲,径直冲向了那片黑暗。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明明没有一片砖石砸到石头,可是所有含有纹路的石头都像是约好一般,在同一时刻涌入了那片空白,就像河流汇入大海,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四面的黑暗消失了,正前方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常青山靠在通道旁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角,衣袍上沾满了灰尘,狼狈极了。 柳青罗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微笑着看着常青山,即使他现在异常狼狈,她的眼底都没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和常青山印象里一样温柔的双眼, 正在注视着他。 光线从柳青罗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淡、称得上好看的笑。 “很厉害。”她说。 常青山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平复,说不出话来,有道温度正顺着脚底一路向上,烧得他耳廓发烫。 江知从旁边绕过来,上下打量了常青山一遍,确认他没事后松了口气:“还是太危险了,你刚刚停下来的时候我要担心死了。” 谢玟与已经走向通道入口,用火折子照了照里面。 “安全。”他回头说。 江知正要迈步,转念想到常青山此刻的状态,拉过谢玟与没有拿火折子的那只手说:“师兄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 谢玟与松弛的手指一瞬间绷紧,但也只有一瞬。这一瞬过了之后他就十分自然地回握回去,温声说了句:“好。” 江知的指尖蜷了蜷。 “师兄你怎么样了?”她不自然地将手从谢玟与并不算牢固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面不改色地转身,大步向常青山的位置挪动过去。 身后传来谢玟与低低的笑声,音量并不算高,此刻却在她的耳边一直环绕,迟迟不散。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就算她走出了很远,耳朵还是烫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谢玟与收起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冲过来时带起的香气,他握了握拳,将那些好闻的气味收进自己掌心,跟上了她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他不再是千 “无碍。”常青山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说道, 没有一点信服力。 他的额头珠汗密布,柳青罗看着于心不忍,用藤蔓制成了一把小扇, 蹲在他身旁轻轻地扇风。 清凉之意扑面而来,豆大的汗珠似乎消减了一点。 常青山不好意思地说:“不、不必如此。” 原是最能说善道的人, 此刻却突兀地口齿不清,逗得柳青罗大笑, 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不许多嘴。” 她学着常青山敲江知的头,用扇子轻轻打了打他的发顶, 额上的碎发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额头上,激起一阵痒意。 自从记事起, 常青山就没再被打过, 突然遭受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击, 完全懵了,竟真的如她所言一般,老实地闭上嘴巴,不再吐露一个字。 散落的碎发被带有桃花气味的香风吹得左右摇摆, 他在蕴含着满眸春水的桃花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江知忍不住和谢玟与咬耳朵:“你看看, 你看看。我还记得他们刚相遇之时我师傅身上的那股劲。现在居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她叹口气, 恨铁不成钢地说:“哎,男人。真是不争气。” 谢玟与看着面前明明挂着笑脸, 语气却非要装出遗憾的少女, 被她的心口不一逗笑了, 附和道:“对啊,真是不争气。” 江知撇他一眼,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师父!” 谢玟与:“……” 所以只有你自己能说常青山不争气, 我不行? 还挺护短。 他观察着江知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生怕又触碰到了她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逆鳞:“那……常道长很争气?” 江知也不管这句话听起来到底有多怪了,只是一味地点头,赞许他“说得不错”。 谢玟与无奈扶额,他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自己的这个搭档,在面对一些重大困难,拥有冷静的头脑、强大的法力,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 可一旦脱离了危险,回到正常生活之中时,什么头脑啊、法力啊,通通消失不见了,她整个人与三岁稚童相比,还要显得更幼稚一点。 倒也不失可爱。 江知见他不吭声了,用一种堪称揶揄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强忍着笑意开口道:“你现在又不是男人,只是个小小稚童,所以我刚刚可没在说你。” 又来了。 刚刚的那句话不知是她真心想解释,还是抱着一种整人的心态存心戏弄他。总之无论是什么,都让谢玟与心里涌现出绝望。 自从他进入了这个幻境里,拥有了一具十岁少年的身体之后,已经数不清因为这个被她嘲笑了多少次。 好笑的是就算已经被嘲笑了这么多次,他还是无法坦然面对,现在依旧觉得羞耻不已。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与面前这个胡搅蛮缠的人继续说话,于是低着头把玩着挂在腰间的玉佩,头都不抬起来一下问道:“师兄,你休息得怎么样了?” 常青山整个身子还靠在石壁上,身上汗涔涔一片,脸色依旧苍白,与刚刚相比并没有好多少。 他强撑着站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光洁的皮肤滴滴坠落:“可以了。” 柳青罗柳眉倒蹙,有些嗔怪地从衣衫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细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珠,“那走吧?” 她能看出常青山此时状态也不算太好,可想到先前洞口的那颗枯树所言,柳青罗的心始终安定不下来。 进入这个洞口并没有多久,遇到的危险早已数不胜数,确实很符合枯树曾经告诉她的“里面很危险”。 如今就连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常青山也已负伤,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或许现在停下来休息会更好。 但柳青罗胸腔中的东西始终在重重地跳,这股动静让她无法安心停下。 江知看常青山和柳青罗都主张继续向前,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她朝着谢玟与抬抬下巴,喊道:“你带路。” 谢玟与不置可否,掏出火折子点亮,侧身走入刚刚出现的甬道之中。 这里没有一点鳞粉了,在这里点亮火折子不会引发爆炸,也就没必要耗费内力召唤掌心之中的蓝火了。 火折子冒出的火焰是橙黄色的,比谢玟与之前掌心上的那点蓝火要亮多了。 常青山很久没在这么明亮的环境下了,骤然被这刺眼的光亮一照,眼睛受不了一般眯起来,下意识用手掌挡住光线。 柳青罗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抬手唤出一片轻薄的桃花花瓣,那片花瓣随着她的指示轻轻遮盖住了常青山的眼眸。 常青山感受出了眼皮上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他略带迟疑地将脸上用来遮盖光线的手放下,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薄薄的桃花花瓣帮助他过滤掉了刺目的光线,面前火焰还在跳动,可就算常青山目不转睛地盯着最中间、最刺目的焰心,也不会觉得难受。 他转头想和柳青罗道谢,谁知她已经快步走到了前方,衣裙上的飘带划过他的指尖,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江知见常青山还在原地发呆,回头喊道:“师兄,你跟上来啊!等等,你脸上是什么?我没看错的话,这是……花瓣吧?” 常青山抬手摸了摸遮住双眼的桃色花瓣,触及一片湿润与柔软,供认不讳道:“对。” “柳姐姐做得么?光太亮了?” 常青山一点都不扭捏地点头答道:“嗯。” 江知面色一瞬间僵硬,心里涌出一句话: 哎,男人。 真是一点都不争气。 这条甬道如同一条羊肠小道一般,又窄又短,才走了没几步,眼看就已经到达了尽头。 尽头是一盏熟悉的石门,石头的颜色和门上石钮以及石钮旁边的十二个图案都展现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江知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之前十二个图案亮起的顺序,依照着自己的记忆一个个按了下去。 门开的瞬间,江知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股味道很难形容,不是腐臭,而是像深埋地下的陈年棺木被重新撬开,渗出的气息里裹着沉沉死意。 这些暂且不提,为什么这里地面好像在转? 不像是错觉,整座大殿以极慢的速度顺时针旋转,青砖接缝处滋滋作响,令人难受的噪音在耳边环绕。 四方空间内,均匀分布着十具——不,是十四具尸身。还有四具尸体隐藏在四角的幽深黑暗里,不仔细观察难以发现。 它们一个个都只剩下森森白骨,状况良好一点的白骨上面披着一层薄薄的、破烂的皮肉,披着腐朽的甲胄,面如蜡像,眼窝里嵌着两团幽绿的磷火。 它们也在动。 明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还能动?! 江知刚想问,就发现了这十四具尸身无论怎么移动,双脚都是牢牢并在一起的,膝盖处也没有弯折过。 那它们是怎么走动的? 难道说—— 它们不是行走,而是是随着大殿的转动被“带”着移动。 想通这点之后,再看看眼前尸体,它们一个个脚步僵直,地面每旋转一个弧度,就齐刷刷朝殿门方向偏转几度,只是稍慢了半拍。 江知看着不爽,下意识想要掏出几张符箓将这些尸体炸个干净。 谢玟与看出她在想什么,按住她的肩膀温声说道:“忘记我们还在底下了?就算没有鳞粉也不能随意使用爆炸符啊。” 江知拿取符箓的指尖顿了顿,小心思被猜出有些窘迫,怒气冲冲地瞪他一眼道:“我才不用你提醒。” 伸手,夹在手指中的是四张火符,她将火符抛向光亮照不到四角,隐没在黑暗中的四具尸体被贴上了火符。 下一秒,火焰从它们的脚底升起。尸体上的白骨、皮肉、盔甲都不是什么正经的燃烧物。 照理来说火焰应该很快就会熄灭,谁曾想那焰居然越烧越高,爆发出了无比绚丽的光和热,将在场的所有人照得暖烘烘地睁不开眼睛。 等光热都散去之后,江知才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 剩下的十具尸身已经不在原来所处的位置,它们靠着地面的高速旋转,一点一点靠近江知它们。 谢玟与问:“还有火符吗?能不能把它们都烧了?” 江知龇了龇牙回道:“你当这是什么?哪有这么多?” 与此同时,她感觉脊背发凉,有一股冷意从她的身体慢慢漫向她的四肢。 是什么? 她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距离不远的十具尸体上。 更具体说,应该是尸体的眼睛。 它们空荡荡的眼眶被磷火沾满,此时绿油油的火焰正直直钉在她身上。并且无论殿怎么转,那道“视线”都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常青山身上带的符咒早在阻挡飞上来的飞虫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他抬手想在空中画出几道符咒,却不想刚一抬手,胸口就涌出一股巨大的痛楚。 痛得他无法进行下一步,只得扶着胸口痛苦地低喝一声。 江知听见了这点动静,担心地问:“师兄你还好吧?你千万不要再出手了,这些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常青山捂着胸口不再吭声,虽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此时师妹所言非虚,盘腿坐下开始打坐调养体内紊乱的气息。 谢玟与将繁花拿出来,刚想让此剑出鞘,就听到常青山说:“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听话地将剑别回了腰间,也不忘提问。 “我在书里面见过这种生物,刀枪不入,就算是再好的兵器也难以对他们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常青山语气不慢不缓,声音和刚刚相比却小了不少。“只有火才能将它们烧干净。” 江知打断道:“现在已经没有火符了。” 谢玟与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道:“谁说没有火符,就不能有火了呢?” 还没等到他做出什么,来自两个方向的红丝就将他牢牢捆成一团,放眼望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红茧。 江知尤觉得不放心,又恳求柳青罗召唤出些许藤蔓再次加固了一下。 谢玟与本是有些不高兴,看到她仔细将条条藤蔓捆在自己身上时又不自觉失笑道:“你防贼呢。” 江知瞪他一眼:“对啊,防得就是你这个小贼。”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他想要解释,可才说出来几个字就感觉自己的上下嘴唇粘黏到了一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柳青罗懒懒地甩甩手,冲江知说道:“不用谢。” “我谢你干什么?” “你难道想听他说话?” “这个……我确实不想。”她无法预料到谢玟与究竟会说些什么,会不会真的说服自己。 当柳青罗点出这一点之后,江知对着包裹住谢玟与的那枚红茧小声说了句“抱歉”,又对着柳青罗甜甜地道了声谢。 明明是为了谢玟与的安全着想才将他整个人禁锢起来,可看着在红茧中涨红着脸想要挣脱的谢玟与,她还是感觉自己十分过分。 他之前身份地位一定不低,这样没有尊严地被五花大绑着,想来他也是第一次体验。 心有不甘吗? 怨恨自己的弱小吗? 一定会的。 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这细细的几根红线加上一点藤蔓,怎么困得住他? 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江知甚至不会像此刻一般,被十具对他虎视眈眈的尸体包裹着,陷入危机之中。 可惜,没有如果。 他不再是千年前那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每一次都险 江知刚准备向前一步, 就被柳青罗按住了肩膀,她转头,不解地问:“干嘛?” 柳青罗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 说:“你想干什么?” 江知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岂料肩头上的那双手好像粘在了上面一般, 无论自己怎么动,都没有移动半分。 她拿柳青罗没办法, 只能闷闷地回答她的问题:“它们在盯着我,我准备引开它们。等我引开这些尸体之后,你带着他们两个去找出口。” 柳青罗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 江知疑惑:“为什么?” 岂料柳青罗轻睨她一眼, 说道:“我不放心。” 这四个字有两种解释。 一是她担心自己,不忍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但这可能吗? 完全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她觉得自己法力不精, 不能胜任这么危险的任务。 一想到柳青罗居然如此瞧不起自己, 江知柳眉倒竖, 冷哼一声:“你什么意思?” 柳青罗见她如此反应,像是见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盈盈地说:“我之前就曾听说过逍遥门派有一小师妹,对于剑道、符箓、法阵等等一系列术法, 全都一窍不通。” “呵。”谢玟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来, 之前都是江知嘲笑自己矮, 现如今有人来讥讽她不学无术,颇为有趣。 声音不大, 却刚好传到江知的耳朵里, 她的灼灼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射过来, 看得谢玟与冷汗直冒,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你可以再笑笑,没关系的。”这么温柔的几个字, 从江知嘴里出来后居然平增了好几分鬼气,让谢玟与在大夏天里感受到了难得的阴凉。 他忘记了自己的唇此刻被牢牢粘黏在一起,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尚未发出一个字,就感觉柔软的唇部一阵刺痛。 “真是笨死了。”江知还是冷着个脸,不过捆着谢玟与的缚灵丝一瞬间变得暖烘烘的,灵力顺着红线慢慢渡到了他的体内,为他缓解着唇部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苦。 谢玟与心头触动,胸中一片温热。 江知见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于是不再管他,而是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青罗说:“这些都是谣言。我们一路相伴了这么久,柳姐姐当真觉得我和传闻中一样么?” 闻言,柳青罗还真低下头,垂着眼思考起来,良久才将头抬起脆声道:“不一样。”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如此冷静地面对一切,甚至还能带着他们闯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呢?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熟练地运用火符,将隐没在四角内的四具尸体烧毁? 种种迹象都表明,所谓的“不学无术”完全就是一派胡言。常青山这个小师妹明明是聪明机警,心细如发,和凡间传言相距甚远。 江知见柳青罗这么回答,抓着她的袖子摇来摇去地撒娇道:“那你现在放心了么?能不能放我过去引开尸体,你带着师兄、师弟去找离开的门?” 柳青罗略带迟疑地点点头,江知顿时喜笑颜开,只是还没得意多久,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了。 手腕以及脚腕处传来一种被束缚的感觉,她低头一看,几条柳枝如同捆谢玟与一般,结结实实地捆住自己。 “你敢做什么?” 柳青罗头也不回向前走,幽幽开口:“看不出来么?我还是不放心你啊。十五秒后,这些藤蔓会自动枯萎,到时候不要忘记带上你的师兄、师弟去找离开的出口。” 江知怔怔地问:“那你呢。” 柳青罗在此时转过头来,对着正被捆住的、此刻还有些茫然的江知嫣然一笑:“我当然是去做你原本想要做的事。” 她原本想要做的事? 是指特地引开那些尸体吗? 江知看着在幽幽冥火下,只留给自己一个娇小背影的柳青罗,忍不住担忧起来。在现实中,她曾领教过柳青罗的法力,确实算不上差。 可如今他们身陷不知距今多少年的幻境中,面前这位柳青罗的实力,无法考究。而眼前的那十具尸体,光是看一眼,便感觉遍体生寒。 柳青罗真的能妥善处理好它们吗? 江知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柳青罗快速纵身一跃,显然是没给她留说话的机会。 下一刻,所有还在移动的尸体同时顿住,接着同时朝她所处的方向偏头,眼眶中的幽幽磷火跟着柳青罗身体的移动方向随之移动,骨骼咔哒作响,像是马上就要散架,化作漫天粉尘。 柳青罗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此次她看的不再是被自己束缚在原地的江知,而是正在打坐调息的常青山。 常青山盘腿坐在灰蒙蒙的石头上,身上的衣衫早看不出原来的色彩,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也散落开来。 换做旁人,这番打扮或许会显得有些狼狈,可常青山不一样,这番情态倒是为他增添了好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忍不住让人怜爱。 柳青罗匆匆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唇角微扬,也不影响脚下动作飞快,甚至扬起了一小片尘雾。 随着她的动作,所有尸身眼眶里的绿火同时暴涨,它们不再顺着殿转的方向缓慢移动,而是同时转向柳青罗,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傀儡,僵硬地、拼命地、朝她的方向缓慢移动。 甲胄拖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合拢,骨骼错位的脆响密集如暴雨砸瓦。 速度变快了。 这些尸体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它们和柳青罗间隔的距离也越来越小了。 江知看得心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偏偏在此刻,“十五秒”到了,手腕、脚腕上的藤蔓开始枯萎,不再和之前一样牢固,稍一挣脱这些藤蔓就随之脱落。 她用刚被释放出的手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可以清醒一点,从刚刚那种茫然的状态抽离出来,冲着常青山的方向脆声喊了声:“师兄。” 常青山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忽略他略微虚浮的脚步,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师妹,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要将师弟捆起来,柳姑娘呢?”他茫然地巡视四周,却不想越看心里的疑惑就越多。 距离自己原地坐下开始调息至多不过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好像发生了好多了不得的事情?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柳青罗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江知并不想将这些来之不易的时间用来给常青山答疑解惑,这和浪费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回答常青山那一连串的问题,反而大喊道:“跑!” 紧接着江知召唤出缚灵丝,尾端连上包裹着谢玟与的红线,方便带着他一起走。上次谢玟与割血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所以即使眼前木已成舟,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变动的空间了,江知却还是不将谢玟与从红茧中弄出来,就怕他又做出和之前一样的事出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反正自己护着谢玟与也不比带着个红茧轻松多少。 江知紧紧拽住手中红线,提起裙摆,朝着大殿中最空旷的地方奔去。 常青山虽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和师妹多年的默契让他听见江知喊出“跑”这个字时,双腿就不听使唤一样动了起来。 望着江知堪称严肃的脸色,常青山俨然知道此时不是问问题的最好时机,只得将自己的一肚子问题重新憋回心底,准备再等一个好时机再问出口。 闭上眼前均匀分布在整个大殿内的十具尸体此刻成为一群,常青山堪堪看到了落在最后面四五具尸体,再往前望去,除了一片漆黑,再看不出别的任何东西。 江知第一个动起来,她从尸群的最边缘擦过,好在这些尸体并无双目,即使自己的衣服几乎贴着他的甲胄划过去,这些尸体也没有半点反应。 常青山将自己的气息压倒了极致,就连和他距离不远的江知都几乎感受不出他在呼吸,本就因为灯火暗淡,看不见人影,此刻就连微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了,整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他紧随其后,足尖点过一具尸体肩上残破不堪的盔甲借力,尸体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这些尸体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第一个涉足它们领地的柳青罗夺走了,所以即使剩下的人已经嚣张到了如此境界,它们一个个都对此毫无反应,一个劲地凝望着柳青罗离去的方向。 这里岁月静好,与柳青罗正面对的截然不同。 她还在跑,一刻不停。 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也有些发软,她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下,可身后浓重的血腥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透露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停下来,一定会死。 柳青罗一边在心里悔恨刚刚为什么要逞英雄,为什么要有那点该死的怜悯之心,不然现在处在生死危机中的就不是她,而是常青山的小师妹了;一边从一根柱子绕到了另一根柱子,慌乱中踩到了地面上的小坑,溅起的水花沾到她细白的足腕上。 不对,这种黏糊的质感,怎么可能是水? 是血。 粘在自己脚腕上的东西,是血。 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就留在这里、带着刺骨冰冷的血。 只是稍微停顿了一秒,十具尸体就从各个方向向她扑去,动作既迅速又狂乱,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柳青罗在大殿中央腾挪闪避,每一次转身都险到极致,腐甲的边缘擦过她的发丝,枯骨的手指堪堪掠过她的衣袖。 每一次都险之又险。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们要一 殿还在转, 柳青罗感觉地面也开始变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粗粝的地面像是蒙上了一层黏腻的血液,暗红色的液体从青砖里慢慢渗透出来, 淹过她的鞋底,无比粘稠。 柳青罗如今没有时间也不敢回头了。 她害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那白惨惨的骨头, 以及骨头上面破烂的皮肉。 害怕自己会因为看见这种诡异的东西而慢下脚步,被那些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尸体追上来。 前方漆黑一片, 咸酸的汗水顺着额头落入柳青罗的眼睛里,让本就不甚清晰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了。 不知道常青山那边怎么样了。 他和他的师弟师妹有没有找到出口? 所有的尸体都被自己引出来了,他们应该不会面对什么危险吧? 柳青罗一边在脑内沉思, 一边跑到了整个大殿的尽头,即使她的眼前再模糊不清她也能看出此刻前方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而不是一条路。 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 柳青罗知道, 这代表了常青山他们找到了出去的路。 自己的前方一片黑暗,本该取他性命的常青山倒是真正找到了出去的道路,柳青罗忍不住一阵唏嘘。 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迷了心窍,主动代替常青山的小师妹去做这么一个危险的任务。 她不再继续奔跑, 一边替自己擦去已经落到眼睛里面的汗珠, 一边转身, 接着双手召唤出朵朵开得正盛的艳丽桃花,四周也涌现出粗壮的桃树枝条。 她随意摆弄了一下手中花朵的造型, 就垂眸看向眼前紧赶慢赶地朝自己涌来的尸群, 那些肮脏的尸体上都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闻着就令人生厌。 眸光扫过眼前的花瓣,嫣红的花瓣骤然爆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生生掩盖住了空气里一直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你们真的很讨厌。”柳青罗双手一推, 她手中的花瓣以及四周生长着的藤蔓立刻像收到了某种指引一般,朝着尸群最前方、距离自己此刻最近的一个尸体飞去。 大多数花瓣还没碰到尸体就片片消减,只剩下了一堆混着水汽的粉末。少部分能到尸体跟前的花瓣也好似失去了攻击力,昔日削铁如泥的花瓣此刻居然柔软异常,没有在那白惨惨的骨头上面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就连能挡住虫子的藤曼也在距离这些尸体一寸的位置生生停住,不再生长。 柳青罗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上了一堵墙。 退无可退。 刚刚才擦干的汗珠瞬间又冒了出来,她没有闲心去擦掉它们了,任由这些豆大的珠子顺着额头一路下滑,最终坠到地面,砸出一小片水渍。 这些尸体还在往前走,似乎是知道了柳青罗此刻无法逃脱,它们的速度居然放缓了。 每两步之间都间隔良久,久到柳青罗以为这些尸体停在原地了,不会再动。可就在她刚准备放松下来的下一刻,这些尸体又缓缓移动起来。 背后是一面结实的、完全无法破开的墙壁,而对她虎视眈眈的尸体则环绕在其余三面。 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竟没有一个方向能让柳青罗嗅到生机。 她此刻在心里已经把一炷香前鬼迷心窍的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但事情已然发生,就算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无比浓烈的妖气,这股强大的气息盖过了石窟中的一切声响,顿时万籁俱静。 柳青罗嘴角流出一点鲜血,丹田处也在隐隐作痛,她的身体告诉她,不能再继续下去;可是理智告诉柳青罗,必须继续下去。 她忍着从身体里传来的巨大撕裂感,感受着从掌心中召唤出的桃花数量越来越多,重量越来越大;感受到了原本靠近尸体后停滞不前、不再生长的藤蔓又重新焕发出生机,开始缓缓生长起来。 虽然速度比不上之前,但好歹重新开始生长了。 再次唤出的花瓣也不像之前一般柔软了,它们触及到尸体裸露出来的骨头时,锋利的花瓣将这些骨头割出了一道道伤痕。 如果这是一副血肉之躯,身上拥有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只怕早已血尽人亡。 只可惜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具骨架,即使它们伤痕累累,也不会倒下,而是一直向前。 重新焕发生机、缓缓生长的藤蔓终于触及到了最边缘的一具尸体。 这些藤蔓从尸体的脚部一路向上,白色的骨头渐渐被一片绿取代。 藤蔓紧紧地束缚着想要继续向前的尸体,不让它挪动半分。 柳青罗大喜过望,再也不管身体的异样,更加澎湃的妖力从体内涌出。 “噗——” 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将因为虚脱而苍白的唇染上一抹艳色。 “好不容易发次善心,居然就要搭上自己的小命。”柳青罗扬起一抹笑容,艳丽非凡,“不过能解决掉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似乎也不算太亏。” 柳青罗此人,从来都是及时行乐。 见到妖族悬赏常青山,她不管此人是如何修为、如何个性,凭着自己的心意就出发了;见江禾不以异样的眼光注视自己,她就会在江禾面临危险时挺身而出,主动替她揽下了引开尸体的任务。 现下因为自己的选择面临了生死危机,她也不觉得后悔。 看着眼前无比狼狈的尸体,她竟然还莫名觉得有些畅快。 柳青罗还是笑着的,只是笑容中增添了几分勉强。 唯一能证明她此刻虚弱的苍白唇色已被血液染红,她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分别。 甚至由于有一张分外红艳的唇,与平日相比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但只有柳青罗本人知道,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腿开始发软,胳膊也变得像钢铁一样重,仅仅只是举起都格外吃力。 更糟的是,她眼前开始发黑,像又有汗珠落进眼睛里,一切模糊不清。 十具尸体本就多,眼下还有了重影,真真假假的影子混合在一起,让柳青罗辨认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尸体。 越来越多的藤蔓扑空,越来越多的桃花花瓣蓄足了力气,却只撕裂了空气。 柳青罗觉得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视野里的一切也愈加模糊了,刚开始还能辨认出些许轮廓,现如今只剩下了几团混着一点红色的白。 柳青罗再也忍受不住源自丹田的撕裂之感,只得将掌心合拢,随着她的动作,朵朵开得正艳的桃花消解了,只在空中留下了片片闪着光的粉尘。 拦住落在后面的几个尸体的藤蔓也枯萎了,那些骨头又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一步一步地冲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柳青罗想要张开手,召唤出藤蔓,又或者是几片桃花来阻拦它们,只是五指才刚刚张开一点,口中就又喷出一大股鲜血。 现在,就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奋力挣扎,就只是静静坐下来,看着那些泛着臭气的尸体慢慢靠近她。 她平淡地接受了自己将要死亡的现实。 一届花妖,和一堆尸骨埋在一起,倒也合理。 她自嘲地笑了笑,尽显苍凉。 就在柳青罗自认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之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持续很久的寂静。 “柳姐姐——” 是江知。 只见她身着红色的衣袍,正从半空之中缓缓下落。乌发、衣衫上的飘带以及宽大的袖子都在随风飘扬。 她稳稳地降落在柳青罗跟前,随手甩出一连串的符咒,道道惊雷从符咒中炸开,距离较近的几具尸体被这几道符咒炸的后退,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又添了好几道伤口。 一连串的雷符将这几具尸体炸得措手不及,它们一个个都楞在原地,看着自己冒着黑烟的手骨呆住了。 直到一连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这些尸体才如梦初醒般重新追了上去。 这次的速度和和只有柳青罗一人时相比快了不少。 那时的走一步停一步根本就是故意的! 现在受着这么重的伤都健步如飞,没道理没什么伤的时候走得那么慢。 完全就是为了玩自己! “快走快走!这些符咒奈何不了它们!”江知一把将在地上坐着的柳青罗拉起来,带着她一起一跃而起,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等等,你们没出去吗?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了。”风从柳青罗的耳旁呼啸而过。 她是在做梦么? 不然本该找到出口的江禾怎么会出现在她眼前? 江知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愈来愈紧:“找到出口了,所以我才过来啊,我们要一起出去。” 真的有人愿意为了自己放弃轻松的生路,转而踏上一条危机重重的死路? 换做之前的柳青罗一定会嘲笑这种人愚蠢,可感受着掌心处传来的阵阵温暖,这句“愚蠢”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 自己替江禾他们引开尸体,好让他们能安心地找到生路也算不上聪明。 明明都是同一种人。 谁又有资格说谁呢? 江知见柳青罗半天没做声,以为她因为没看到常青山心情不好,解释道:“师兄很担心你的,刚才一直想要跟我过来一起寻你,只是他身体状况不太好,我就没同意。” 柳青罗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让江知摸不清,她下意识以为柳青罗还在生气,慌忙说:“柳姐姐,我说得都是真的。前面,师兄他就在前面等着你了。”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与江知相连的掌心处传来,眼前豁然开朗,一团团色块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柳青罗意识到了那阵暖意是什么。 是江禾在给自己渡灵力。 自己看上去这么虚弱吗? 竟让她主动给自己渡灵力。 柳青罗用空出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触及到一片冰冷,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正巧被转头查看后方有没有尸体追上来的江知尽收眼底。 她笑着对柳青罗说:“柳姐姐别担心,你现在也很漂亮,绝对会让师兄一眼沦陷的!” 柳青罗蓦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休要胡言。” 江知点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才认识没多久,柳青罗怎的连常青山的口头禅都学去了? 她想想以后活脱脱是个老顽童地师傅,以及现在亭亭玉立的柳青罗,一瞬间的茫然。 两个人以后不会越来越像吧?! 温温柔柔的柳姐姐千万不要变成另一个老顽童啊! * 不知跑了多久,常青山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看到常青山,江知没将自己和柳青罗紧握住地双手松开,只是朝着常青山眨眨眼,说:“师兄,我把柳姐姐安安全全带回来了,这下你放心了吧?” 常青山:“……” 做得好,只是…… 这些话以后能不能私下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她真的,心 常青山身后就是打开的石门, 与之前见过的石门并无什么不同。 石门明明是大大敞开的,竟看不出门后究竟有什么,只能窥得一片漆黑。 常青山没时间和江知计较她话语中的不对, 催促道:“别打趣了,快走!” 江知抓着柳青罗的手腕, 暗暗加速,与身后奔跑的尸体再次拉出一大段距离。 谢玟与手中繁花出鞘, 剑光一闪,凛冽的剑气将本就落后的尸体牢牢挡住,使它们不能再前进寸步。 柳青罗看着护着自己的三人, 心头微动,她没有反抗, 任由着江知拉着她, 一起进入了石门之后。 进入石门后的瞬间, 江知松开与柳青罗紧握的双手,还顺势将她往常青山的方向一推。 常青山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这个师妹行为鲁莽,一边暗自打量起柳青罗来,检查她的身上是否有伤口。 还好, 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这是他和师弟师妹的任务, 和柳青罗没什么关系, 她本不用参与其中。 但她不仅帮助他们指出了瘟疫传染源的具体位置,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引开尸群。 或许, 她之前与自己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她真的, 心悦于他。 江知见常青山半天不做声, 以为他又被自己的三言两语弄得羞涩不已,忍着笑打趣道:“师兄怎么半天不做声?不会是因为柳姐姐太过貌美,直接看呆了吧?” 谢玟与在一旁附和道:“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常……师兄和柳姑娘起码已经隔了一个季节没见,想念是正常的。” 常青山自动忽略掉了师弟师妹的胡言乱语,满脸忧心地望着柳青罗问:“柳姑娘,你没事吧?” “我刚刚明明说了,我把柳姐姐完完整整的带回来了,师兄你现在又问这种问题是干什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江知气冲冲地看着常青山,“再说了,你看柳姐姐身上哪里像是有伤的样子嘛。” 柳青罗:“……” 确实没受什么外伤,因为受的是内伤。 她本想痛痛快快地告诉常青山实情,顺便还能在他面前卖卖惨博取同情,但看着江禾饶有气势地和常青山争论,突然又不想将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了。 于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常道长怎么突然如此关心我?莫不是我离开的这段时日,让常道长认清了自己的心?” 江知在一旁重重点头,附和道:“没错没错。师兄调息完毕,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姐姐你去哪里了,知道了你去引开那些尸体,他可是一直吵着要回去救你。” 常青山感觉自己的额角正在突突地跳,平生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师妹竟如此多嘴。 他注视着柳青罗嘴角流露出的笑意越来越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闷闷地开口解释道:“如果去引开尸体的是师妹你,我也会吵着去救你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柳青罗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道:“小师妹和你认识了多久,我有和你认识了多久,你这意思是,在你心里我已经和小师妹是同等地位了吗?” 江知闻言也笑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继续补刀:“唉,男人。真是有了红颜就忘记了师妹。” 两句话,没有一句是常青山爱听的。 而且看师妹这副样子,显然是还没有说完,正咂咂嘴准备继续说下去。他害怕从师妹嘴中又听到一些让自己难为情的话,用眼神警告师妹闭嘴。 江知捕捉到了常青山锐利的目光,骤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曾见过这种目光。 那时好像是因为她没背完书,还是将画符的符纸折成满满一池塘的纸船? 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由于时间距离得太久,让江知记得不太清楚,但是她还记得常青山上一刻看着自己,下一刻就拍拍屁股和她阿娘告状,让她被阿娘拧着耳朵教训了好久。 如今再看到这股熟悉的目光,江知顿时感觉耳朵处传来阵阵隐痛,她立刻捂着耳朵躲到柳青罗身后,只剩一个脑袋从柳青罗的肩膀处冒出来,委屈巴巴地说:“柳姐姐,师兄他凶我。” 柳青罗细心地将江知头顶翘起的头发安回头顶,无奈道:“你师兄他也凶我,我也没办法呀。” 常青山诧异:“我哪有?” 柳青罗:“你有。” 江知也在柳青罗背后点点头,说:“好像是的,我也记得。” 谢玟与也说:“我也记得。” 常青山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涨红着脸,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面前三人。 江知见他的反应,心知是自己将玩笑开过了火,于是她拉着谢玟与退到一边,给常青山和柳青罗留出一个二人空间。 只是这个二人空间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又被江知尖叫着打破,“师兄,你快看,墙上都是什么!” 常青山害怕这次又是师妹拿自己打趣,估摸着顺着师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会看到柳青罗的花容月貌,说什么也不肯将头转过来。 柳青罗比他自然多了,在江知所说的话刚脱口瞬间,她就依照着江知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 墙上都是灰色的石块,材质与之前在洞窟中见到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些石头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渍。 “吾女青青……”柳青罗将墙上写的东西念出声来。 这就是江知冒着被常青山记恨上的风险也去打扰他和柳青罗二人世界的原因—— 墙上的四个大字。 她一个都不认识。 江知给一旁的谢玟与使了一个眼神,谢玟与乖乖地将头凑过来,方便江知和自己咬耳朵。 “青青?我好像不记得有什么人叫青青,你呢?” 谢玟与被耳边袭来的热气吹得很不适应,一个劲地往后退。被江知察觉到了,她不满地皱了皱眉毛,一把将谢玟与禁锢在自己手臂里,让他退无可退。 “你该问的是你师兄,不是我。”谢玟与不能往后退了,他只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起来,不让自己的身体触碰到江知的身体。 这副举动落在江知眼中,却让她误以为是谢玟与计划着逃跑,手臂揽他揽得更加紧了。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只得红着脸说:“你……你去找你师兄。” “抱着你又不影响我问我师兄。”说完这句话,江知才朝着常青山的方向大喊道,“师兄,你认识叫‘青青’的女子么?” “青青?我记得本朝曾有一位丞相,因为贪污被斩首示众了,他爱女的乳名似乎就唤作青青。” “那他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师兄你知道么?”江知见常青山知道,便不再缠着谢玟与了,松开了自己牢牢揽住他的手臂。 手臂松开的一瞬间,谢玟与连忙从江知怀中钻出,还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的空气,来压盖住自己鼻子里少女的馨甜香气。 常青山摇摇头,否认道:“我并不认识他的女儿,就连大名都不知,只知道这一个乳名。” “那你认识那位丞相么?” 常青山还是摇头:“我只知道他姓赵。”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师妹,在这起贪污案中,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江知觉得十分古怪,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并不是江知多心。 只是逍遥派是远离人世的修仙门派,不会涉足凡尘之事。常青山作为逍遥派的大师兄,自是最遵守这一规定的人。 他既然不认识案件中的任何一个人,又怎会知道这起案件的呢? 常青山平日不是忙着练剑、画符;就是忙着给师弟师妹寻找好吃的、好玩的,也不像是有闲心去看凡间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常青山正色道:“因为……这起贪污案,是一桩彻彻底底的冤案。” 江知心头一颤:“冤案?” 她还记得常青山刚刚与自己说,这名照丞相是被“斩首示众”了,如若这真是一桩冤案,赵丞相不仅白白丢失性命,甚至人首分离,死后都不得安生。 那该是多大的怨气? 江知光是想想,都觉得冷汗直冒,脊背一片冰凉。 常青山点点头,说道:“没错,这就是一桩冤案。赵丞相爱民如子,万万做不出这种事情的。” “那为什么……?”江知问。 谢玟与站在一旁,眸光微动,道:“因为忌惮。这位赵丞相做得最错的地方,就是太得民心了。” 常青山错愕地看了谢玟与一眼,感觉十分意外,想不到小师弟年纪小小,竟如此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 谢玟与被常青山带着赞许的目光一照,顿时意识到了不妥,于是他硬生生扯出一个看起来傻傻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师兄,我说得对么?” 看起来傻傻的。 这才是他的小师弟嘛。 常青山点点头,道:“说得不错。皇帝忌惮赵丞相,害怕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于是随便找了个名头,弄死他了。” 江知不再说话,她忽然很庆幸自己的父亲这么多年不入官场,只安安心心地当个富商。 皇帝的心,当真难测。 如此贤能的丞相会因为这样一个荒诞的理由而命丧黄泉。 而且这位赵丞相甚至没有反抗的念头,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作为一个能让皇帝忌惮的人,如果他决心想要反抗,不至于连一条命都保不下来。 江知泪眼朦胧,她强忍住眼中泪意,不让眼泪低落下来,“师兄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赵丞相确实冤。 可放眼古今,这样的事却是数不胜数。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桩冤案,并不值得引起常青山的注意。 除非…… 另有隐情! 常青山叹口气,说:“师妹,你还记得我半年前出山了一趟,回来之后在床上休养了半个月吗?” 江知对此毫无印象,但看看常青山认真的神色,她还是点点头,只是回答的没什么底气:“记得记得。师兄你受伤和这件事有关吗?” “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一旁的柳青罗听见常青山受伤之事急了,脸上的云淡风轻被担忧与焦急取代。 常青山没回答,只用手指点了点胸口,示意。 柳青罗连忙冲到常青山跟前,想将常青山胸前的衣服掀开,一探究竟。 却不想手还没触及到柔软的衣料,就被常青山抓住手腕。 常青山:“干什么?” 柳青罗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反而自然地说:“看看伤口啊。” 常青山:“……” 不要把耍流氓说得这么自然! 他抓着柳青罗的手腕不松,道:“没有伤口,我已经修养完毕了,都好得差不多了。” “好吧。”见自己两只手腕都在常青山手中,柳青罗十分识趣地老实了一点。 哪知她这份难得的老实,在常青山眼中反而显得意欲不轨,他怕自己松开抓着她的手,她马上又会卷土重来。 所以即使柳青罗承诺了自己一定会老老实实的,常青山依旧没有松手。 柳青罗眼见装老实并无作用,干脆破罐子破摔,趁着常青山出神之际,猛然往前一凑,贝齿咬住了他的衣领,头大大地向左偏去。 衣领被牙齿咬住、向左扯去,胸口的皮肤大片大片露出来,确实和常青山说得一样,光洁如新,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常青山被她冒然的的动作惊到了,他瞬间松开抓着柳青罗的手腕,甚至往后退了好几步,喊道:“你干什么?” 柳青罗舔了舔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再看看常青山的衣领上,也染上了几处血渍。 “检查啊。” 江知和谢玟与看得眼睛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此刻又见柳青罗如此自然的模样,不自觉打心底里佩服她。 谢玟与害怕常青山会因为羞愧,做出什么不理智地事情,于是用身体将两人隔开,装作一脸无知问:“常……师兄你受伤和赵丞相到底有什么关系?” 常青山将衣领合上,却不想看到一片暗红。 他想到了柳青罗那红得有些异常的唇。 难道…… 唇上染着的,是她自己的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们来了 柳青罗到底还是受伤了。 内脏出血, 看来是内伤。 常青山下意识想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看到站在一旁喜笑颜开的小师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他压了回去。 柳青罗隐瞒自己受伤, 大概是为了不让师妹担心。 如若自己现在贸然询问,不就白白辜负了柳青罗的一番好心? 更何况师妹知道了自己没保护好柳青罗, 肯定会自责得不行。 常青山不动声色地将沾染上血迹的衣领放在另一片衣领下方,旁人瞧不出什么端倪, 只有他自己知道洁白的领口下方,隐藏了一抹红色。 他拽紧自己的衣领,回答了谢玟与的问题:“这就和她的爱女青青有关了。” 江知急不可耐:“有什么关系?” 常青山陷入了回忆, 良久之后才开口道:“原以为此事在赵丞相被斩首示众之后就可告一段落,谁知赵丞相当年不愿自己的爱女和他一同命丧黄泉, 于是派了心腹将爱女送出京城。” “这倒也能理解, 爱子心切嘛。天下哪个父母不是这样的?”江知说, “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了,青青并非一般人,她想给自己的父亲报仇。” 谢玟与不明所以:“赵丞相即是蒙冤而死,他的女儿想给他报仇不是很正常么?能有什么问题?” 常青山面露不忍:“青青的出发点没有问题, 可是方式出现问题了。她将一个边远小镇的所有村民曝尸荒野。” 江知显然被惊到了, 瞬间哑口无声, 过了好半晌才冒出三个字:“为什么?” 常青山摇摇头,道:“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柳青罗从常青山的话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妥, 问道:“只是将一个村子的人曝尸荒野了, 怎么能确定就是青青干的呢?是在现场找到了什么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么?” “对, 但也不对。不是找到了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常青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而是因为在那些尸体旁边看见了血字。” 没等常青山说,柳青罗就抢先轻轻念出声来:“为君不仁, 吾父冤已。” 常青山错愕地看了柳青罗一眼,继续补充道:“等当今皇帝准备派人去清理那些尸体还有血字时,那里的所有东西又全部凭空消失了。” “这件事弄得朝野上下全都人心惶惶的,当今皇帝不得不放下面子,向师傅求助。” “所以师傅派了师兄你过去?师兄这般厉害都拿那个青青没办法吗?那她的修为岂不是十分恐怖?” 江知虽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但根据常青山方才自述他在床上修养了半个月才恢复,想来当时的状况也一定是危险异常的。 赵丞相的女儿,一个凡间女子。 竟然能将常青山伤到如此地步。 当真罕见。 哪知常青山再次摇摇头说道:“我根本不清楚青青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准确的说,我甚至没见过青青一面。” 江知的脸色黑下去,常青山竟连青青的面都没见过就身负重伤了,岂不是证明这个青青的修为已然领先了常青山一大截? “师兄你别说了,我现在能跑吗?我不是很想看见那个青青。”江知面露惧色。 “很可惜,不能。” 她略带遗憾的“嗷”了一声,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几颗小石子,用鞋尖将它们碾来碾去。 常青山:“倒也不需要如此担心,我醒来后曾和师傅探讨过。我昏迷的原因应该是青青用这些村民的性命布下了阵法,我自身的灵力与阵法所带的邪气相背,遭了反噬。” 依照常青山的描述,江知很快想到了与他描述相符的阵法——血契阵。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阵。 对布阵之人要求不高,属于低级阵法,只是布阵的前提条件太过苛刻,需要将阵法内的所有生命屠戮殆尽,太过影响心气,所以十分少见。 江知眸光一亮:“我知道这个阵法!这是不是说明,青青的法力不高?” 常青山点点头,笑着说:“可以这么认为。” 谢玟与此时向柳青罗看一眼,装作不经意问道:“你怎么知道当时写的那几个血字是什么的?” “常道长这种不谙世事的人都清楚,我知道有什么稀奇吗?”柳青罗瞟了江知和谢玟与一眼,“这事闹得太大了,不知道才奇怪吧?” 常青山也跟着疑惑了一下:“对呀,这事在当时可谓是人人得知,师妹师弟怎么忘得这么快?” 江知:“……” 谢玟与:“……” 他们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不知道才正常好不好?! 但这件事不能直说,于是江知尬笑了几声:“哈哈……我只是忘记了。师兄你知道的,我记性一向不好。” 常青山认同地说:“这倒确实,我师妹记性一向被笑称为鱼的记忆,我记得《问道》第一卷,她足足背了月余。” 《问道》乃是逍遥派入门级心法,属于小儿开蒙之物。 第一卷更是简单得不行,江知本人当年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记了个七七八八。 谁承想自己还会和“背诵月余”这几个字扯上关系。 江知脸色铁青,与之相反的是柳青罗,她面带笑意,一会儿又似是害怕被江知看见一般,用手捂住了自己向上翘起的嘴角,笑意却从她的一双秋水眸漫出来:“这样么,那倒也是说得通。” 江知:“……” 你以为你把嘴捂住我就发现不了你在笑吗? 而且明明还有一个谢玟与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说自己啊! 江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指着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对谢玟与说::“你去看看这些字迹有什么古怪的。” 她一看到这些字迹就想上前一探究竟了,只是嫌弃那些血液脏污而久久停在原地。 犹豫良久后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派谢玟与上前查探。 江知嫌弃这些血液脏污,那就换个不嫌弃的上去呗。 谢玟与没有反驳,很自然地上前一步,用手触碰了一下墙上的血渍,没想到却摸到一片湿润,就连指尖上也染上了些许鲜红。 他把染着血的指尖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说:“是人血,还是湿的,估计是才写下不久。” 江知本想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却被谢玟与一句短小却信息量惊人的话弄得脑袋一片空白。 人血? 才写下不久? 她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震惊了。 常青山也用指尖摸了摸墙上的那一片血渍,同样染上了一片红,“看血渍的干涸情况,应该是在一炷香之前写下的。” “一炷香?我们进到这间石窟也才一炷香吧?也就是说,有个人前脚写完这一整面墙,后脚我们就进来了?”江知越说越感觉脊背冰凉。 时间怎么能安排得如此巧呢? 除非,那个人一直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确定他们马上能来到这个石窟之后,才着手用新鲜的血液书写出这一整面墙的“吾女青青”。 想明白这一点后,江知感觉自己的皮肤上开始冒出一些大大小小的鸡皮疙瘩,手脚冰凉。 后背更是传来一种浓浓的、被凝望的感觉,她猛然转身,可背后除了粗糙且大小不一的石头,再无其他。 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却并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传来。 再次向传来异样的方向转身,同样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常青山:“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她。而且我隐隐有种直觉,这次瘟疫也和她脱不开关系。” 柳青罗注意到了江知的异常,看出了她似乎在这里呆得并不愉快,于是催促道:“快走吧,感觉这里也没什么其他东西了,留下来也找不出什么名堂的,不要在这耽误时间了。” 常青山虽然很想留下再细细观察一番,可看看把“着急”挂在脸上的柳青罗、显然不在状态的师妹以及为师妹马首是瞻的小师弟,还是放弃了在原地逗留这一想法。 他带着三人慢慢往前走,很快就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有左右两个方向。 左右两边看上去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同样的布满了灰色的石头,仔细看,就连石头上的纹路都好似没什么分别。 常青山低下头扫了两边的地面,两边都是洁净无尘,别说鳞粉,就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向前的脚步停下了,看着两个相同的岔路犯了难,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师兄,往左走。”江知的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 常青山听到这句话后,一点都没有犹豫,马上依据师妹说得向左走去。 他的衣袂翻飞,墨发也随之飞扬,“师妹,你怎么知道该走哪一条路的?” “气味。”江知的鼻子动了动,“左边那条路有一股浓烈的甜腻的味道,右边就什么都没有。” “我怎么什么都没有闻到?师妹你是属狗的吗?” 常青山听了也使劲嗅了嗅,他分明已经到左边那条路内了,可无论自己怎么闻,都没有闻到半点师妹所说的甜腻味道。 江知听了这话,毫不留情地赏了常青山一个白眼。 忽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一个月牙,把所有的不怀好意藏在眼皮底下,让人难以看出:“就是一股桃花味啊,师兄你没闻到么?” 常青山听了这话,又用力嗅了嗅,确实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一直在身边环绕。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点点头说:“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 江知“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用手指了指柳青罗的方向,说:“师兄,你往这边来点,有没有感觉桃花味更浓了?” 常青山这才意识到“桃花味”代表了什么,再一回想才猛然发觉刚刚自己的话实属轻浮,一时间一抹红色直直烧到了耳朵尖。 他心知自己刚刚不过是无心之举,依照着柳青罗的性格,应该不会在意的,可还是暗暗在心里谴责自己。 明明知道师妹是一个什么样的个性,为什么自己要贸然回答? 柳青罗注意到了常青山熟透的耳朵尖,笑着说:“常道长要不要闻一闻,我这的桃花味浓不浓?” 常青山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必,姑娘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柳青罗被他的反应逗得直不起腰来,这次她真的如同常青山所说的那样,直声说了句“好”后,就没再言语了。 常青山做好了再被逗弄的打算,却没想自己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柳青罗的下一句话,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连带着嘴角也向下撇。 还好此次他走在最前面,嘴角那一抹向下的弧度,无人察觉,就连他自己也是。 一条路马上就走到了尽头,熟悉的石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常青山抬手,摸了摸石门,手感粗糙,带着丝丝凉意,与以往碰见的没什么不同。 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门后面与之前所见相比,大有不同。 或许是那面写满“吾女青青”的墙壁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震撼,他总感觉自己的手腕失了力气,推了半天也推不开眼前这扇并不算沉重的石门。 “怎么了?”柳青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之也袭来了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没事。”常青山顿时感觉手腕处恢复了些许力气,他重重地呼吸一下,抬手推开了面前的石门。 门后的景象被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天光照亮。门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石窟并没有很大不同,四面都是灰扑扑的石头。 只是正中间多了一个看上去像是祭坛的东西。 祭坛四周只有暗红色的微光,这些光亮是刻满地面的符纹发出的。那些线条像是活的,正在缓缓蠕动。 “呕——”常青山这下明白了师妹所说的甜腻味道是什么了。 空气是热的,裹着铁锈和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黏在喉咙里,让人反胃。 江知扶着墙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她低头,是一只手。 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某种结印的姿势,但从手腕到肘部全是青灰色的尸斑,皮肤皱得像泡过水的纸。 再往前看,横七竖八躺着六七具尸体,散落在祭坛四周,有的仰面朝天眼窝深陷,有的趴在地上脊背爆裂开森白的骨刺。 最远处那具蜷成虾米的形状,背上还趴着一只黑猫——已经干瘪了,毛贴在骨架上。 正中央的祭坛处,有一方长约三尺的水池,水色浑浊暗红,像稀释过的血。 池水正中间锁着一个少女,铁链穿过她的锁骨和脚踝,沉在水底看不见的深处。 她的身体半透明,透过她的小腹能看见池底的符咒纹路,那些符号在她皮肤下游走,泛着暗淡的金光。她低着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鼻尖股股泡泡冒出,似乎还有生气。 这是…… 青青吗? 不管是不是青青,眼前的景象看起来似乎都不太妙。 四人同时屏住呼吸,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 池水突然动荡了一下,少女抬起头。她望向江知的方向,那双眼睛黑得彻底,没有一丝眼白,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我不是小 随着幽幽声音一同袭来的还有一连串的细小泡沫, 浮在青青的口鼻处,正在缓缓上升。 江知停在原地,语气略带迟疑:“你认识我们?” 沉在水底的青青活动了一下, 却不想只是微微动了一下,锁住手脚的铁链就发出细碎声响, 铃铃不停。 “认识呀,你是逍遥派的大师兄。”她抬手想指常青山, 却被长长的铁链束缚住,手堪堪只到达胸前,就不能再移动半分。 青青面上却不见半分急促, 她慢悠悠地转了转手腕,指尖斜斜地指向了江知的方向:“她是你的师妹。” 说完, 不知什么时候忽又转变了方向, 指尖所指之人变成了谢玟与, “这是你的小师弟。” 或是有意,青青宁愿将手腕扭转地不成形态,也不愿去指离常青山最近的柳青罗,偏偏把她留在了最后。 “这个我好像之前没见过, 她是谁啊?”青青瞪大了双眼, 让自己的一双眼眸浸泡在身处的暗红色水域之中, 血水将她黑溜溜的眼眸镀上一层红。 一串泡泡随之“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她的口鼻处冒出,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窒息, 身处其中的少女却不见半分苦痛。 她盯着柳青罗, 好半晌才说道:“我知道了, 你是他的……你们在密室里……” 青青恶趣味地在关键处减小了声音,勾得一旁的江知心痒难耐,她不得不伸直了耳朵, 努力捕捉随风消散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到。 “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么?”江知拍了拍一旁的谢玟与。 谢玟与摇摇头,“听不清。” “那他们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谢玟与再次摇摇头,“也不能。” “啊?那你有什么办法吗?”江知扑闪着眼睛望向谢玟与。 谢玟与被这双闪着光的眼睛晃了一下,一下子有些飘飘然,“那个叫青青的应该是下了某种禁制,只有她允许的人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得到她的许可也能听到她在说什么了?” 谢玟与听出了江知语气里的蠢蠢欲动,蓦然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直觉告诉他现在说“不”最好,可微微抬头,就掉进了江知的那一双秋水眸里。 “不”字刚到嘴边,即将脱口而出,硬生生被那双秋水眸照得,换成了“是”。 “那就好。”江知笑嘻嘻地点点头,她随意用左手指尖在右手手掌上划了几道。 红光闪过,掌心传来一阵剧痛,殷红的血珠从撕裂的皮肉处涌出,江知被痛得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任由伤口贯穿整个掌心。 “你干什么?”如此艳丽的红色映入谢玟与的双目,刺得他猛然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来,白皙纤细的手边隐隐有灵气环绕,只是微微动了动指尖,周边环绕的灵气就飞向江知正在冒血地伤口处。 灵气堪堪飞了一段距离,就被江知随手唤来的缚灵丝绞断,化作一股飞烟缓缓散去。 谢玟与一开始看到她如此作为,面露不解,但当他看见江知手心中的红色血珠越积越大时,他突然想明白了。 “我知道了。”他伸出的手并没有放下,只是围绕在手边如同青烟一般的灵力突然转化了颜色,化作了浅蓝。 江知瞅他一眼,问:“你知道了什么?” “相信我吗?”谢玟与沉沉看向她。 浅蓝的灵力袭来,缚灵丝在一旁蠢蠢欲动,红丝从江知周边冲出,只向前了数步,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刚的问题,她并没有回答。 但她行动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 相信他。 浅蓝的灵力毫无阻拦,冲到了江知的掌心之上,它并没有停留在伤口处,而是环绕在血珠子的上方。 江知冲着谢玟与的方向看一眼,谢玟与也在此时同时回望过来,不约而同地对视上。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移开视线。 “凰火来!” “紫焰来!” 江知和谢玟与同时脱口而出,从掌心的血珠子中间爆开火焰,外焰是清新的蓝色,就和石窟之中,谢玟与唤来用来照明的火焰颜色一样。 从外到内,颜色由蓝变为黄又转化为艳丽的红,明亮而又夺目。 火光照着江知黑漆漆的眼珠,深色的瞳孔在这称得上奇怪的火焰映照下,竟显出一种七彩的色彩。 她朝着谢玟与莞尔一笑:“看来没信错啊。” 谢玟与抖抖肩,问:“什么时候信错过?” “好像确实没有过唉。”江知抬手,火焰脱手而出,然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越来越多的火焰,将原本黑乎乎的场地照得透亮无比。 它们并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朝着青青所在地方向缓缓移动。不一会儿,火焰正正好处于青青的头顶之上。 江知满意地拍拍手,却不小心触碰到伤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 谢玟与走上前,捧着她的手左看右看,“伤口不是很深,很快就能长好的。” 江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怜兮兮地问:“会留疤吗?” 谢玟与垂眸观察了一下伤口的宽度以及深度,良久才吐出一个字:“会。” “啊?”江知顿时苦了脸,“会不会很丑啊?” 见她真的苦恼起来,谢玟与那点恶趣味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柔声安慰道:“不会的。” 江知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出神,半晌没回应,总是飞扬的眉毛重重地低垂下来了,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谢玟与说:“就算留疤也没关系的,我不是小孩子了。” 前言不搭后语,但江知听懂了。 江禾的师弟是小孩子,江知的谢玟与不是小孩子。 这是他在委婉地告诉自己:这里只是一个幻境,这里的伤口做不得数的。 谢玟与看江知还是垂着头,以为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正准备再说得清楚一点:“江——” 无奈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江知猛然揪住左腮,她用的还是带着伤的那一只手,浓烈的血腥气在他的鼻尖萦绕。 谢玟与不适应地皱皱眉头,却也没反抗,任由江知这么捏着。 江知见他不反抗,恶趣味涌上心头,她用自己还空闲着的另一只手狠狠揉了揉谢玟与的头顶。 谢玟与原本将一头墨发高高竖起,在头上扎了一个高马尾。遭此“毒手”,高马尾低垂下来,就连一丝不苟贴在额头上的碎发也散乱下来,随着江知的动作飘扬。 “玩、玩够了吗?”由于脸被捏着,谢玟与讲话含糊不清的。 “玩够了。”江知松手,抛开谢玟与红通通的左半边脸和乱七八糟的头发,他和之前也没什么改变。 所以。 自己做得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江知正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谢玟与眼眶中正泛着点点泪花。 好吧。 看上去,还是有一点过分。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双眼。 眼不见心不烦。 谢玟与一边揉着自己的左半边脸,一边捏了个诀,散乱的头发又重新被一丝不苟地扎起。 只是,这次马尾好像变低了。 “你召火干什么?”谢玟与问。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呢,那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召火的?”江知将视线移回来,只见眼前少年高扬的马尾变低了,头顶再无别的遮挡。 看上去,有点好摸? 她这么想,也就顺手摸上去,“那里面一看就很安全,青青肯定不会出来的,所以我要把水烧热,让她待不下去。” 谢玟与对于头上突然多了一双随意乱摸的手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轻声嘟囔了句:“轻点。” 江知“嗯嗯”两声,手上动作果真放轻了一点。 谢玟与抬眼看她:“要是青青不怕热怎么办?” 江知手上动作一顿:“不会吧,是个人都怕热吧。” “你看她待的地方,活人能待下去么?” 就算是一个死人泡在满池血水之中,皮肤也会变松、变软,然后肿大得不成模样,更何况一个活人呢? 可反观青青呢? 除了口鼻处不停冒出的气泡证明她还有活人该有的呼吸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一点活人的特征。 皮肤虽被泡得透明微微带着点红色,但还称得上紧致,牢牢贴在她的骨头上。 江知收回目光,道:“你说的也对。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嘛,兴许我们运气好,青青真的怕热?” 谢玟与刚想说什么,四周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接连不断的“咕噜咕噜”声也随之响起。 “江……师姐!水位好像下去了一点!”谢玟与喊道。与刚进入这里时相比,祭坛处红色水池的水位确实变浅了一些。 水池上方,还有一股股白色的蒸汽,络绎不绝、争先恐后地从水池处缓缓上升。 “现在我们能知道她到底怕不怕热了。因为,水开了啊——” 这次的声音不小,连远在一旁的常青山都听到了,他双手卷成桶状,放在嘴边喊道:“师妹,不要这么讲话。” “我怎么好像听到了师兄的声音。”江知还记着谢玟与曾和自己说过的:常青山听不到自己说话,自己也听不到常青山说话。“是错觉么?” 所以她并没在意,只是甩甩头,没去找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不是错觉。”谢玟与沉声道,“我也听到了。” “你不是说……青青下了禁制么?” “她解开了。”谢玟与看着池底,原本安安静静泡在池水中的少女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堆空空的锁链。“我们的运气不错,她怕热。” 缚灵丝缠绕上江知的手臂,展现出防御状态,“她现在在哪?” “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我就狠狠 从池底处传来的“咕噜咕噜”声越来越大, 无数泡泡从地底冒出、渐渐涨大,最后在水面与空气的接缝处破裂,溅起一片水花。 被一分为二的缚灵丝分别挂在江知的左臂和谢玟与的右臂上, 两人进入了彻彻底底的备战状态。 “当心。” 谢玟与的脊背抵上了江知的后背,用缚灵丝搅碎了一个朝她袭来的水色泡泡。 “你也是。” 江知随手操控手中的红色丝线, 任由它们在自己手中飞舞,将她和谢玟与牢牢保护起来。 “看来外界传言不可尽信, 你这哪里是传闻中的那个不学无术的逍遥派小师妹?” 青青突然出现在江知肩膀,下一刻繁花出鞘,一股剑气袭来, 为了躲避这股强烈的剑意,青青甫一转身, 再次消失不见。 洞穴深处, 青磷火一跳一跳地燃着, 映出四道拉长的人影。 常青山握紧手中短刀,刀锋上凝着的水珠缓缓滑落。从地底蒸发出水汽浸透了鞋底,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他死盯着前方,前一秒还双目皆空, 后一秒青青就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头发出现在眼前。 “退后。”常青山沈声低声说, 伸手将自己挡在剩下三人身前。 “常道长, 记得要保护好我哦。” 常青山还没弄明白柳青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胸口一凉。 他低头一看, 一片软软的桃花贴在自己胸口处。 “好。” 很不得体的行为, 但常青山此刻却自然的接受了。 他知道柳青罗在引开那些尸体之时耗费了大量元气, 此刻灵力不稳。 只是软软的花瓣贴在皮肤上带来的那阵凉意和痒意,还是击破了常青山一丝不苟的面容。 就像是有风划过湖面,掀起来阵阵波纹, 打破了以往的平静。 “我会护好你的。” 他低低说了句。 柳青罗已是一朵桃花,做不出任何回答,那句轻语像是一滴水坠入深渊,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过常青山也不需要回应。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抬头,抓着刀柄的手更加用力了,连带着指尖都有些泛白。 面对如此严阵以待的常青山,青青不仅没有一丝害怕,反而还突兀地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洞穴里转了三转,像有十几个她同时开口:“常青山?你的修为似乎没有精进多少呢。” 她抬手,指尖捻着一缕黑气。 常青山没回话,剑已出鞘三分。 江知手中的缚灵丝暴长,冲着青青的面门袭来:“不准这么说我师兄!” 谢玟与左手掐诀,右手握着开满花朵的繁花剑,剑身处有微光流动。 “动手!”常青山说。 谢玟与一剑破空,穿过黑气,朝着青青的方向冲去,只可惜青青已经不在原处,剑尖并未刺入她的身体,而是钉入了石壁之中。 “她在哪?” 谢玟与一边用力将剑抽出一边问道。 江知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未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正要回答“不知”之时,突然听到了洞顶传来细碎的声响。 她抬头,看见那青青四肢着地,攀附在倒悬的石笋间,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她的指甲扣进石缝,留下十个黑色的孔洞。黑气从孔洞中渗出,在空中凝成蛛网般的细线,缓缓下落。 “往上看!”江知倒吸一口凉气,喊道,“也别碰那些细线!” 晚了。 蛛线落在谢玟与肩头,他闷哼一声,剑脱了手。那些线像活物一样往他皮肉里钻,他抬手去扯,指尖刚触到便冒起白烟。 江知捡起遗落在地的剑,随手一挥,微光斩断谢玟与肩上的黑线。 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汁液,溅在石壁上,发出嗞嗞的声响。谢玟与单膝跪地,肩头衣服破了,露出底下三道焦黑的痕迹。 “你还好吗?” 江知看得惊心,她想去检查谢玟与身上的伤口,可头顶上不停坠落的蛛丝又让她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 就会碰到蛛丝。 碰到蛛丝后,她就要和谢玟与一样失去反抗能力,单膝跪地、喘息不止。 那可太遭了。 “我没事,调息一下就可以了,你专心,她不好对付。” 谢玟与中气不足,很明显他受得伤应该不轻,起码没像他嘴上说得一样轻。 江知抬手捏了个诀,她自己身上的缚灵丝从怀中飞出,与谢玟与身上的合二为一。 红线绕着谢玟与高速移动,为他创造出一个四方空间。 “你好好休息。” 江知收手,红线还在飞舞,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此剑,可否借我一用?” 谢玟与压制住喉间的一抹腥甜,缓缓点点头。 青青从洞顶落下,脚尖点地无声。她走近两步,黑气在她周身盘旋。“你们不该进来。” 江知没等她说完,剑光一闪,直刺她心口。她侧身避开,剑锋擦过她衣袖,割下一片黑布。布片落地,化作一滩黑水。 常青山趁这空隙冲到谢玟与身边。他用手中短剑在他肩头划十字,挤出黑血。 黑血滴在地上,石头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泡。 “好毒。”常青山看向自己手中短刃,只见用来划开谢玟与皮肉的刀口处竟已出现了道道裂纹。 他试着用短刀割一下衣袍,昔日削铁如泥的利刃现如今居然割不破自己身上这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这刀没用了。 常青山反手将短刃丢弃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没有一丝留恋。 青青退到洞壁边,双手按在石壁上。整面墙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石壁裂开数道缝隙,缝隙中伸出白色的东西——是手骨。 一具具骷髅从石壁中挣脱出来,关节咔咔作响,眼眶里燃着青色的火。 “她招了尸骨。”江知退到常青山身边,“是阵法。” 谢玟与挤出身体里残留的黑血之后虽面色还是一片苍白,但状况却是好了不少。 此刻在缚灵丝的帮助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了。右手抬至胸口,微光骤亮。 他口中念着什么,声音又快又低,江知只听清几个字:“……封……镇……” 右手从胸口处退出,掐着诀的手变为掌,微光以谢玟与为中心扩散开,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光圈。 最先靠近的几具骷髅踩上光圈边缘,青火骤灭,骨架哗啦散落一地。后面的停了步,围在光圈外,空洞的眼眶对着圈内四人。 青青站在骷髅后面,歪着头:“一个小毛孩竟有如此本事,比你师兄要厉害多了。” 谢玟与咬着牙没说话,他的双手浮在半空中,胳膊不停地颤抖,亮起的光圈在缩小,边缘的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撑不了多久。”江知说,她看向常青山,目光掠过他空空如也的手,“师兄,你还有什么趁手的兵器么?” 常青山正准备摇头,胸口贴着桃花的地方突然开始发热,热意爬上了他的四肢百骸,贯通了他的筋脉。 手掌掌心处传来一阵痒意,他将原本握拳的手摊开成掌,掌心的最中间凭空冒出一只细小的枝条。 那节树枝在常青山注视下节节高升,不一会就长成一把弓的模样。 “试试。” 常青山耳边传来柳青罗温柔的声音。 常青山点头,转向谢玟与。 谢玟与已经勉强站起来,左手还能动,右手垂在身侧。 谢玟与看见了那把还开着桃花的弓,罕见的没有打趣,而是从腰间摸出三支短矢,递了一支给常青山。 常青山伸手接过,只见箭头处还泛着银光,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箭矢。 这是逍遥派用来对付妖物的特制箭矢, 常青山说:“师弟考虑得当真周到。” 谢玟与笑道:“有备无患。” “我数到三。”江知说。 她握紧手中之剑,开满一整柄剑的花朵开始发烫,她没练过什么剑法,只是跟着师父学过几招剑术。 可握上这把剑时,她没有半点迟疑,很自然地把灵气往剑上送,剑上的符文亮起来,暗金变成赤金,剑锋嗡嗡震响。 “一。” 青青像察觉了什么,抬起双手。黑气从她掌心涌出,灌进那些骷髅体内。 青火复燃,比之前更旺。 骷髅群往前涌,踩过光圈边缘,谢玟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二。” 江知冲出去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迈的步,只觉得脚下地面在往后滑。 繁花横在身前,符文的光照出一条路。骷髅朝她伸手,白色的指骨堪堪擦过她衣角,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去了,到达了青青跟前。 青青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她抬手挡,黑气凝成一面盾。 江知的剑劈上去,盾裂了。 剑刃划过黑影女子的掌心,留下一道金色的口子。黑血从口子里涌出,她尖叫一声,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常青山同时掷出短矢。银色箭头穿过散开的黑雾,钉入青青左眼。 青火从她眼眶里爆出来,她往后倒,撞在石壁上。剩下的骷髅瞬间散架,骨头落了一地,洞窟里全是碎骨碰撞的声响。 江知收剑退后,胸口剧烈起伏。 剑身符文渐渐暗下去,但烫得她手心发红。她低头看剑刃,上面沾着黑血,血正顺着纹路慢慢滑落。 青青靠在石壁上,左眼眶里黑洞洞的,右眼还睁着。她的黑气散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皮肤灰白,嘴唇裂开。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想对付我,尤为不足。” 谢玟与收起法阵,光圈彻底消散。 江知甩甩手中之剑,将剑上沾染的黑色血液甩得七七八八才开口说道:“真的吗?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能够把你杀了?” 青青笑了。她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条黑色的虫。谢玟与看见了,喊了声“小心”。 来不及了,江知已经动手了。 剑尖刺入咽喉的瞬间,那条黑虫从黑影女子眼眶里弹射出来,直扑江知面门。 谢玟与扑过去,左手挡在江知脸前。黑虫钉入他掌心,他疼得低吼一声,膝弯一软跪了下去。 江知反手一剑,将黑虫从谢玟与掌心挑出来。剑上的微光裹住黑虫,那东西扭了几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青青的身体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像放久了的水果,皮肉塌陷,最后只剩一层灰皮裹着骨头。 谢玟与倒在地上,右手终于能动了。他握住自己左手手腕,掌心一个焦黑的洞,正往外渗着混黑的血。 江知跪下来,撕了衣摆替他包扎,手指在发抖。 “我没事。”谢玟与说,声音很轻,“你别担心。” 江知坐在他身旁,繁花放在一旁,眼里沁满了水汽,似是马上就要有泪珠滚落下来。 她捂着谢玟与的伤口,哽咽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挡,傻不傻。” “我要是不挡,受伤的不就是你了吗?”谢玟与眸光一暗,“你比我有用。” 江知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拉过他的手开始缠,布是旧的,但干净。 听到这句话,她故意加大了手下力度,恶狠狠地说:“什么有用无用,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我就……” 谢玟与低头看她包扎,她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缠得紧实,“你就怎么样?” “你闭嘴!”江知说,没抬头。 她在脑中思索了良久,实在找不出“我就”后面该跟什么才符合她的心意。 打他? 江知才舍不得打他。 骂他? 谢玟与貌似天天都在被她骂。 江知缠完了布条的最后一圈,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破罐子破摔道:“我就狠狠惩罚你。” 谢玟与眉毛一挑,嘴角勾起,藏不住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好啊,我很期待。” 江知瞪他一眼,骂道:“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谢玟与这才收起脸上的玩闹,正色承诺道:“好。” 江知这才满意了,她捡起被丢在一旁的繁花,扶着谢玟与站起来。常青山也在此时赶过来,扶住谢玟与的另外一边。 谢玟与左手包得像粽子,右手还勉强能活动。 他看了看常青山挂在腰间的弓,弦断了,弓身也裂了一条缝。 “师兄,你的弓。” 衣领处飞出一朵桃花,飘飘然地落在地上,摇身一变,变成了春光靓丽的柳青罗。 她玩着自己的小辫,瞟了一眼已经残破不堪的弓箭,说:“没事,等我回去重新帮你做一把。” 洞里的青磷火还在跳,但暗了不少。青青的尸骸缩在墙角,灰皮底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脉络,像枯死的树根。 江知盯着看了片刻,转过头。 “走吧。”谢玟与站起来,伸手拉她。 江知点点头,四人往洞口方向走,脚步在碎骨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洞壁渗出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石头上,声音空洞而漫长。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江知眯着眼,看见外面是黄昏,天边一片橙红。风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青磷火灭了,只剩黑暗。 “那东西死透了吗?”她问。 常青山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但她至少几十年内醒不过来。” “但愿如此吧。”谢玟与在后面接话。 “那她就是瘟疫的传染源么?”柳青罗问。 “是的。”江知说,“她死了之后,没见她死了之后一直围绕在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也没有了吗?” 常青山使劲嗅了嗅:“师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气味,我怎么什么也没闻到?” 谢玟与用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拍拍常青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常……师兄,因为一直有好闻的桃花味围着你,你当然闻不到这种难闻的味道了。” 他边说边朝着江知挤眉弄眼,江知也听出了谢玟与话语里明晃晃的挑衅意味,两人同时笑作一团。 柳青罗也被这股欢快的气氛感染了,她朝着常青山眨眨眼睛,问:“真的么?” 常青山红着脸回答:“别听他们瞎说!” 江知顿时不满,嚷嚷道:“我没有瞎说。” 谢玟与被江知瞟了一眼,碍于她的威压,也跟着开口:“我也没有瞎说。” 常青山被三人弄得羞涩不已,一时间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只得一个劲地埋头往前走。 洞口外,橙红色的光铺满山谷。远处有鸟归林,叫声三三两两。 四人走出来,影子拉在身后的石壁上,又长又淡。 常青山走在最前面,柳青罗跟在他身后半步,再往后是谢玟与,他的手心被布包着,隐隐发烫。 “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江知在后面喊道。 “嗯。”谢玟与应了一声,果然停在原地不动了,他转头看着加快步伐的江知,脸上浮现了淡淡笑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布缠得很厚,看不见底下什么样,但那股烫意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流淌。 山谷的风大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柳青罗在前面低声跟常青山说着什么,常青山偶尔回一句,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江知抬头看天。橙红色正在变暗,天边露出第一颗星。很淡,但亮。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快步跟上前方的谢玟与。 前方的路越来越宽,草没过脚踝,踩上去软软的。洞穴的影子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风里有晚蝉的叫声。 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 常青山忽然停步,柳青罗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江知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常青山看着前方。 路的尽头是一片矮林,林间有火光——有人点了篝火。 火光旁边坐着一个人,身形佝偻,裹着深灰色的袍子。 谢玟与上前两步,眯眼看了一会儿,问:“阁下是?” 灰袍人并不回应,只是顺手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炭火。 四人走近。 灰袍人抬起头,脸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须。篝火上架着个铁壶,水正沸着,咕嘟咕嘟冒泡。 “你们来了。”灰袍人说。 四人听到这句如此熟悉的话,都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这不正是他们进入最后一个石窟之时青青所说的第一句话吗? 不过眼前这个灰袍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和青青甜滋滋的少女音色并无半点相似。 可这打消不了江知的疑心,她手中缚灵丝爆长,缠满了她整个白皙的手掌,“你和青青是什么关系?” 灰袍人再次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从柴堆里跳出,升至半空,发出一声脆响。 他将罩着头的兜帽往下扯了一点,整张脸却依旧隐藏在灰扑扑的布料下:“好敏锐啊。” 谢玟与繁花出鞘,掀起一阵风来,剑尖直抵灰袍人的咽喉处:“这么说,你是和她有关了?” 灰袍人不回答,只是略微往左移动了一下,让带着寒气的剑能远离自己的咽喉处。 却不想刚刚移动一分,繁花就追上两分,与刚才相比,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处更近了。 灰袍人也不恼,而是问道:“你们难道不好奇,青青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么?” 江知咬牙,脸上浮现出怒意:“你果然知道青青。” 灰袍人摊手,十分自然地说:“你在生气什么?我也没说过我不认识青青啊。” 常青山低着头说:“为了报仇吧。既然皇帝为了江山让她的父亲含冤而死,那么她就毁了皇帝的江山。” 灰袍人拿起放在一旁的木碗,将锅中正在沸腾的液体盛出一碗,“说得不错。” 他拿着木碗,将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后,道:“味道不错,你们要喝么?” “不喝。”江知气呼呼地说,“谁知道你里面放了毒没?” 灰袍人听了也不恼,咕噜咕噜地将碗中剩下的汤汁喝了个干干净净,说道:“这下可以放心了吧,里面没毒。” 江知小小地“嘁”了一声,没有往前,剩下的三人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也没有一人向前。 换句话说,没有一个人想喝。 “好吧。”灰袍人叹了口气,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不过这次他却没喝一口,而是捧着碗走到了谢玟面前。 好吧,不是面前。 他在距离十丈的地方就被江知拦下了,不得再向前一步。 “你要干什么?”江知双手抱胸,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向他。 灰袍人捧着碗,朝谢玟与扯着嗓子喊:“他们不喝没关系,你得喝一口。” “为什么?”江知问。 “解毒,他要再不喝就要被毒死了。” 灰袍人此话堪称平地一声雷,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炸得一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灰袍人说,“你们以为把黑血弄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当真天真。” 常青山狐疑地看向他,问:“你怎么知道石窟中发生了什么的?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装有汤汁的碗放在地上,说:“喝与不喝,全看你的选择了。” 谢玟与看着地面上正在冒着热气的汤,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凭空出现一个打扮古怪,说话更加古怪的灰袍人,怎么看也并不值得信任。 可他说自己中毒了,并把解药摆在自己面前,再结合自己体内干枯无几的灵力,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灰袍人欺骗他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碗拿到自己跟前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双纤纤玉手,在他之前将装满汤汁的碗拿走。 “干嘛?” 谢玟与问拿走木碗的江知。 江知没回答,后退了几步,确认谢玟与不能在短时间内到自己跟前来,才将木碗送至嘴边,喝了好几口。 她放下木碗,用袖子擦了擦唇边残存的药汁,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没毒。” 谢玟与顿时感觉怒急攻心,他想要上前,去到江知跟前,又想起了江知方才后退几步,明显带着拒绝的动作,只得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说:“你疯了?” 江知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我才没疯,只有这样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毒啊。” 她见谢玟与不知为什么一直不肯向前,干脆走过来,一手揽住谢玟与的肩膀,另一只手把装着汤汁的木碗送到他的唇边。 “放心啦,我可是百毒不侵的,和你不一样,我没那么容易受伤的。” 谢玟与的唇挨到木碗边缘,他几乎没犹豫,仰头喝了干净。 他抿了抿嘴,把碗递回去。 灰袍人抬头。兜帽滑落一点,露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你们也喝一点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准备就不怕突然出现的变故了。” 常青山:“有备无患。” 既然江知已经抢先试出了锅内的汤并无毒性,他也不再犹豫,把铁壶从火上提下来,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水,递给柳青罗,“喝了。” 柳青罗不满地撇撇嘴,“不喝行不行?看着就不好喝。” “不是看着,本来就不好喝,你以为这是糖水呢。” 柳青罗听了这话,更是满脸不愿,在常青山将木碗递过来时就跑了老远。 常青山不知怎么办,端着木碗愣在原地发呆。 江知在一旁看得着急,她随手一摸,竟摸到自己荷包中藏着什么软软的物体。 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块桃酥。 还是常青山亲手所做的那种。 江知顿时有了主意,她将自己手中的桃酥变到常青山手中,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常青山捏着手中凭空出现的桃酥,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又愣在了原地。 倒是柳青罗看见了他手上的桃酥,往他的方向走进一步,略带迟疑地开口:“虽然我怕苦,但你怎么能拿这个帮我解苦?” “有什么不妥吗?” 柳青罗笃定地说:“当然了。我是桃花妖,这是桃酥,同类相残了!我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常青山捏着桃酥的指尖微动,本就松软的膏体上出现了道道细小的裂纹,似乎只要常青山一松手,这块小小的桃酥就会化作粉末。 他不知所措:“那、那我……” 还没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见柳青罗微微俯身,伸出一截粉嫩的小舌,触碰到那块被常青山捏在手中的桃酥。 常青山的手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碰到了,惊得他猛然松手,桃酥掉落到柳青罗的手中。 柳青罗将手中的桃酥掰成小块,缓缓往嘴里送,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愿意为了你,打破我的原则。” 常青山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是快速地把木碗递到柳青罗眼前。 “快喝。” 柳青罗欣赏着他泛红的耳尖,却没再说什么轻浮的话调戏他,而是老实接过。 木碗里的汤汁一股苦味,像枯草煮久了的那种。她皱着眉喝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胃里却暖了。 常青山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谢玟与,说:“把剑上的黑血装进去一点,带回去给师傅看。” 谢玟与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空的,瓶壁上隐约有银色的纹路。 他小心地把剑尖上残留的一点黑血导入瓶中,塞紧瓶口。 常青山看着眼前的灰袍人,问:“阁下现在能说了吗?你究竟是谁?” 灰袍人又将罩着头的袍子往下扯了一点,“不是我不告诉你们,我是觉得你们知道了我的身份会怀疑我的。” 江知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我们现在就不怀疑你了吗?” 灰袍人无所谓地摇摇头,说:“会更加怀疑我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加好奇你袍子底下的面容了。”谢玟与说。 柳青罗在一旁问道:“你来找我们究竟有什么事,难道只是过来送解药的么?我不觉得你有这么好心。” 灰袍人站了起来,他抖了抖自己的衣袍,掀起一层层灰尘,把在场的其他人呛得直咳嗽,偏生他还好好的,没有一点异常。 “我当然是这么好心的,我过来,只是想提醒你们一句,你们真觉得一切都解决完毕了?” 就在此时,江知和谢玟手中的缚灵丝同时翻飞,速度之快,还有着混有水汽的山风作遮掩,让灰袍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在笑,一 “青青?” 用来遮挡面容的灰色衣袍被骤然掀开, 隐藏在底下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圆脸,杏眼,薄而红润的嘴唇。 这不就是刚才在他们面前灰飞烟灭的青青吗? 江知手上还拿着繁花没松开, 在她看清灰袍底下的面容时,仅仅只过去了一瞬, 繁花盛开,大大小小的花苞开满了雪白的剑身, 泛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她站在谢玟与跟前,此刻长剑出鞘。 “你想干什么?” 灰袍人见事已败露,干脆将披在身上的灰色衣袍完整脱下, 露出了底下的少女躯体。 不是,就连身材也和青青一模一样啊! 但是青青明明是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的啊?! 现在这是…… 诈尸了!!! “我想干什么呢?”“青青”细心地将脱下来的衣袍折好, 甚至还将衣服上原有的褶皱一一抚平, “你们猜不到吗?” 衣袍脱下之前的苍老声音消失了, 随着“青青”嘴唇的一张一合,熟悉的、甜美的、又带着一点阴气的声音随之出现。 常青山微眯双眼,狭长的睫毛随风晃动,“你想为你父亲翻案?” “啪——” 清脆的响声在萧瑟的风声中愈发明显。 是“青青”随手打了个响指。 “不愧是常道长, 猜得真准。不过不止这个哦。”她看上去兴致颇高。“我还要收拾一下你们留下来的烂摊子。” “你什么意思?”谢玟与问。 “还是那句话, 你真的觉得能带来这么严重瘟疫的传染源, 能这么轻松的就被你们解决?再说了,我对你们可没有恶意。” 谢玟与没说话, 心里却觉得她说得不错。 回想一下, 解决“青青”的过程, 似乎确实太顺利了。 灰袍人对他们似乎也确实没有恶意,谢玟与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石窟中遇到的与面前人有着相似面容的“青青”。 浑身湿漉漉的,还带着些许水汽。 对待他们有明显的敌意, 匆匆留下一句“你们来了”之后就直接发难。 眼前的这个呢? 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呢……? 他戳了戳前面的江知,小声说道:“你觉得不觉得有点奇怪。” 江知冲他点点头,“你也这么觉得?” “她好像对我们没什么恶意。”谢玟与感觉喉咙深处泛起一阵苦涩,想来应该是方才喝下的解毒汤剂在作祟,“甚至还帮我解了毒。” “你觉得她和我们之前在石窟中遇到的,不是一个人是吗?”江知抬眼看他。 谢玟与被她的目光注视着,不躲也不闪,只是温柔地回望了过去,反问道:“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是啊。”江知轻笑一声,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只是我没想到你也发现了。” 谢玟与不知可否:“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么明显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发现不出来。” “身娇体弱?” “……” 这还真是无法反驳。 一时间静默。 青青似乎是受不了这两人刚刚把她当空气,此刻见到两人同时沉默,便迫不及待地插入进去,生怕晚了一秒眼前的两人再次旁若无人的聊起来。 “所以你们愿意帮我吗?帮我为我父亲翻案。” 常青山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开口问道:“怎么帮?” 柳青罗听见这句话后,直直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怒骂道:“你想得到挺美的,你杀了那么多人,还让常道长受了重伤,我们凭什么帮你?” 话说得决绝,却字字珠玑。 要是眼前的这个“青青”是一个正常人,肯定会觉得尴尬无比。 只可惜,面前的这个“青青”并不是什么正常人。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柳青罗,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说道:“常道长如此格局,我相信他并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小事的。” “……?” 你把需要在床上静养一个月才能恢复的伤。 叫做,“小事”?! 那什么才是大事? 死个人吗? 江知自幼跟着父亲江伯年学习经商,见惯了不要脸皮的黑心商人。 原来她最是痛恨这种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可现在在“青青”的衬托下,她居然觉得这些人没有那么可恶了。 起码只是谋财,并没有害命。 江知正准备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怒气冲冲的柳青罗打断。 柳青罗的整张脸都涨红了,说话时甚至还喘着粗气:“他计不计较我不知道,反正我很计较。你别想了……” 话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还在嘴里,她却突然停下来了。 “柳姐姐,你怎么了?” 江知不明所以,她略带疑惑地看过去。 不远处的火堆还在不停燃烧,偶有冒出的火星噼啪作响,火堆上架着的药锅里还在煮着药汁,“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刻不停。 火堆距离柳青罗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只留有一点昏黄的光晕过来。 并不亮的光只堪堪照亮了柳青罗模糊不清的人影,至于细节,一点都看不清。 看不清柳青罗衣服上的褶皱;看不清常青山微红的脸;看不清宽大的袖袍下,两人紧握住的双手。 看不太清。 走近一点应该就能看清楚了吧。 江知这么想着,边往常青山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只是还没靠近多少,她就听见常青山低喝一声:“别过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下意识不想让师妹看到现在的这个场景。 太过亲密了。 要是师妹看见了,肯定又要叽叽喳喳地吵起来。 不喜欢。 由于紧张,常青山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瞬。 当他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握着另一只柔软的、与他截然不同的手时,他马上收起了所有力气。 柳青罗也垂着眼看过来,她故意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常青山的手背,激得他浑身一颤。 “为什么呀?为什么不让江姑娘过来?”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用自己能听见,却来来回回地回荡在常青山耳边,让他难以忽视,“常道长,我们现在是在偷情吗?” “没、没有!你不要瞎说!” 空旷的室外,几个字来回飘荡。 常青山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声音有多大,脸上的红晕顿时更深了。 “没有什么?什么瞎说啊?” 江知脸上的疑惑更多了。 柳青罗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常青山的窘迫,观察到他愈发红的脸颊以及越来越厚重的气息,她先是抿唇一笑,然后大发慈悲地开口:“没什么呢,你就听你师兄的话,别过来了。” 江知听到柳青罗这么说,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哦哦”两声,不再向前,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常青山低头,昏黄的火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你这样说,和直接让她过来有什么区别呢?” 柳青罗凑近,故意把自己的唇往常青山的耳边送,她含着一口气,边说边朝白净的耳廓上吐着气:“有啊,起码没捉奸在床。” 捉。 奸。 在。 床。 常青山顿时感觉五雷轰顶,他很想看看柳青罗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东西,只是牵个手罢了,是怎么和捉奸在床联系起来的。 再说了,自己素来洁身自好,怎么和“奸”这个字扯上关系的? 他刚想开口纠正柳青罗用词,沉默已久的“青青”甩了甩手,收起了她看戏一般的懒散姿态,道:“原以为常道长是菩萨心肠,是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小事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说着还低低地叹了口气,似是在惋惜明珠暗投。 “嘶,也不能说是和‘我’计较。” 谢玟与睨她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吗?我和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她委屈地嘟囔着,“我可是帮她背了很多个黑锅呢。” “一体多魂吗?”江知莫名想起了元阴。 “啊?不不不,我们是多体一魂。你们在石窟里遇到的,是魂魄的‘恶’,而我是魂魄里的‘善’。”青青说,“其实我只想翻案,让我父亲能不再背负骂名。她却想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为父亲陪葬。” 江知狐疑道:“听你的意思,她似乎还留了后手?” 青青点点头:“你以为就凭你们就能完全解决她?真是天真。” 江知撇撇嘴,小声和谢玟与吐槽道:“真是自恋。” 只是第一个回应她的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谢玟与,而是在她身前的青青。 青青扭过头来,语气不善,似是一块不化的冰:“你说什么?” 江知立马老实了,边摆手边说道:“没什么,你继续走。” 青青似乎也只是想吓吓她,听到她这么说后也不再计较,干脆地转身,往通往石窟的那个洞口走去。 见她走远,江知磨了磨牙,重重地拍了旁边的谢玟与一下。 “你刚刚在干什么呢?我和你说话没听见吗?” 谢玟与被她拍得歪了身子,扬着笑的脸毫无遮挡地落入了江知的眼睛里。 她本就心里憋着火,现在又看见谢玟与笑得这么灿烂,火更大了,“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谢玟与偏了偏头,不去看她。 “你骗人,你肯定是在笑我!我跟你没完!” “我真的没有笑你。” “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笑什么?你要么现在告诉我你在笑什么,要么我跟你没完,你自己选吧。”江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玟与沉默良久,才从口中吐出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在笑,一个可爱鬼。” “啊啊啊,那不就是在笑我!我跟你没完了!” 常青山看着往前飞奔的小师弟,又看看追着小师弟四处跑的师妹,最后注视了一下自己和柳青罗紧握住的、现在依旧没有松开的双手。 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师门不幸。 出了他们三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终】 第60章 终 江知看着自己与前方谢玟与越来越远的距离, 莫名涌上一股气来,脚下的速度慢慢加快。 仅仅只剩几个拳头的距离时,她心底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激得她猛地向前一步。 两人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即将碰撞之时,意外发生了。 她明明看见自己碰到了谢玟与的衣袖, 但是手上却没有一点触感,像是摸到了一片空气。 江知有些发懵, 她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在发什么呆呢?”谢玟与听不到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 不免觉得疑惑。 转过头一看,发现刚才追自己追得正起劲的大小姐居然停在了原地。 “你手里有什么吗?”江知奇怪的举动太过引人注目, 谢玟与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她的双手。 除了空空如也的掌心, 以及白嫩手掌上深深浅浅的纹路, 再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 于是他淡淡收回了眸光,说道:“也没什么东西啊。” 江知被谢玟与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十分自然地将刚刚钉死在掌心上的目光转回他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刚从灰暗的石窟中出来不久,她的眼睛还没很好地适应外面的天光, 眼前还是雾蒙蒙一片。 不过谢玟与的那些异常, 是即使她眼前看不清眼前东西也能察觉出来的。 他周身的颜色都暗淡了, 越往边缘颜色淡得越厉害。 原本鲜艳的色彩全部退化,此刻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除了几滴清水、几点墨痕, 再无任何颜色。 江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她听到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 短短的四个字却在止不住地颤抖,难掩关心。 谢玟与很明显听到了江知的话,他低下头审视了自己一番。 寒风中, 他单薄的身躯猛然一晃,但很快,摇晃的身躯就静止下来了。 “别担心,我们这是要回去了。” “可你不是说要找回我师傅的全部记忆才能回去吗?现在怎么看也没有完全找回吧?为什么现在就能回去了?”江知说得很急,还在微微喘着气。 谢玟与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和柳青罗打闹的常青山,说道:“可能是你师傅做了什么,他看我们一直昏迷着,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唤醒我们,对这里产生了影响。” “所以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地等待师傅把我们传到现实里去吗?” 谢玟与“嗯嗯”两声,说道:“可以这么理解。” 江知这才放下心来,她一边等待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一边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衣带。 长长的带子在手指上绕圈、解开、再次绕圈、再次解开。 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现了差错,本来流畅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一看,月白的衣带居然在手指上打了一个结。 江知却没心思理会这个不紧不松、稍一用力就能解开的结。 她任由衣带缠在自己的指尖,快速地瞟了常青山一眼,很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我们不能留下来么……我还有些问题没解决呢……” “什么问题?还想看你师傅的桃色传闻?” 江知显然是被说中了,脸色猛地变红,支支吾吾了半天:“你别胡说。” 谢玟与轻轻笑了下,眉毛一扬,问:“知知啊,你想好回去怎么面对常道长了吗?你是该叫他师傅,还是叫他师兄呢?” 江知本就被他臊得脸热,如今听了这话,竟真忍不住幻想起来。 看惯了年轻帅气、稍稍逗一逗就脸红心跳的常青山,再想想自己那个为老不尊、堪称老顽童的师傅,真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而且知道了他和柳青罗的那段往事之后,再想起常青山时,她居然还会觉得别扭。 像之前那样抱着常青山的胳膊、甜甜撒娇恐怕自己再也做不出来了。 明明以前不这样的啊! 真是嫁出去的师傅泼出的水。 等等。 她知道了师傅和柳青罗的往事,那师傅是不是也想起来了? 一位帅哥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还有几分风姿,换成了一个老头,那看起来就有几分好笑了。 江知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同时,一阵白光袭来,刺得江知闭上了眼睛。 她刚想问问这道光是怎么回事时,谢玟与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别怕,我们要回去了。” 江知顿时不怕了,心里的那阵慌乱也被安心取代,她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闭上眼,静静等待着。 * 再睁开眼时,入目的就是柳青罗的那处小院子,四面的桃花开得正盛,和江知跌入幻境前没什么区别。 江知努力撑起身子,只觉得脑中一片眩晕,她边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边四处寻找常青山的踪迹。 说实话,太久没看到老人模样的师傅,还有点想念呢。 “师傅!” 四下搜寻了一下,江知终于在院子正中间的桃花树下看到了常青山的背影。 他的脊背不似幻境中那般笔直,而是微微有些弯曲,就连披散在后背的头发也是花白的。 常青山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被他身子遮盖了的柳青罗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露出。 “知知啊,你醒了。有什么事吗?”常青山看着他,眸光平静。 江知一下子禁声了,甚至还想把刚刚说话的自己打一顿。 常青山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与他朝夕相处的小徒弟,江知敢肯定,常青山此刻心里正惊涛骇浪着。 江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问:“谢玟与呢?师傅你看到他了吗?” 还没等到常青山回答,江知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她下意识转过身来,额头擦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是谢玟与的唇。 现在不在环境里面了,谢玟与也不是小孩模样。他不再只到江知胸口处,而是比江知高了半个头,水润的唇与江知的额头处于一线。 “你……我……”江知脑袋完全乱了,她捂着自己的额头一直往后退,脸又红又烫。 谢玟与也惊了,他对江知是有些龌龊思想不错,可刚刚那意外的一吻来得突然,他对此没有半点准备。 粉色直接从他的耳朵尖爬到了脖子根。 “这是意外!你最好赶紧忘记!”江知恶狠狠开口。 谢玟与脑中巨大的嗡嗡声打乱了他的所有思绪,让他没来得及分辨江知说了什么,就下意识回应道:“好。” 哪知江知听了这句话更气了,一双眼瞪得溜圆,牙齿也被她磨得吱吱作响:“登徒子!死变态!” “啊?你在说我吗?”谢玟与一脸茫然,他抬起头,可身前哪还有江知的身影? 向前一望,只留有点点足迹为他指引着江知的去处。 他停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柳青罗从常青山身后探出半个头来观察着这一切,她看着谢玟与的眉眼感觉异常熟悉,于是试探着开口问:“小师弟?” 谢玟与消散的差不多的粉色被这三个字重新唤出来,看颜色,甚至比之前还要深上三分。 柳青罗观他如此模样,心里暗自有了猜想,“我说你们怎么看上去黏黏糊糊的,原来是……” 她坏心思地故意停在令人遐想万分的地方停住,看着面前的谢玟与越来越红。 “你怎么不追上去?”常青山见他如此喜形于色,也忍不住打趣道。 谢玟与捏了捏衣角,“我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她应该不想看见我。” 这下换了常青山茫然:“她怎么会不想看见你?” “真的吗?可我……”谢玟与的声线听起来有些颤抖。 常青山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江知了解常青山,同样的,常青山也了解江知。 他能看出江知对这个“搭档”的不一般,他甚至以为两人早已互通心意了。 但看谢玟与如今的模样,似乎不是。也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常青山不忍看自己的徒弟和自己一样迷茫许久,他郑重地拍了拍谢玟与的肩膀,对他说:“去吧,她在等你。” 谢玟与受到了鼓舞,他沿着江知留下的足迹,一步一步向前。 风吹过林稍,吹得眼前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谢玟与心头突然涌现出一种预感,他放慢了脚步,一步步慢慢向前走去。 浓密的叶片由稀疏变得茂密,又由茂密再次变回了稀疏。 没了叶片的遮挡,谢玟与看清了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 她眉骨很高,在眼眶处投下了一片阴影,眼皮褶皱很深,睫毛如同羽毛般浓密。 原本低垂的眉眼因为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一下子映入了他的视线中。 江知懒懒散散地倚靠在门框处。 见到他的身影,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来,不过身上那股慵懒劲却一点都没消散,“怎么才来?” “等我很久了吗?” “你怎么这么自恋!谁说我在等你了?”江知直起身来,瞪着眼看他,看起来还是气鼓鼓的。 “对不起,刚刚是个意外……我没想……”谢玟与磕磕巴巴地说这,而且越说越没有底气,越说越颠三倒四。 江知柳眉微蹙,问道:“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谢玟与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 “怎么会!”江知匆忙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对!我就是不想看见你!” 谢玟与安能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过,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好。” 江知不满地哼哼了一会,视线扫到了不远处,她拍拍身旁的谢玟与,说道:“你看,那是不是时宴神君的雕像?” 谢玟与顺着她的手望过去,一座称得上破烂的寺庙映入眼帘。 其中,最显眼地就是位居正中间的雕像,即使留有岁月的痕迹也没有损失神像一丝一毫的威严。 江知忍不住走进那座寺庙里,谢玟与就跟在她的身后。 石头刻成的神像虽比不上真人,但还是有些佛性,摆在这座破烂的寺庙之中,驱散了里面的邪气。 她知道,神明都有信徒,神明都会庇佑信徒。 如果自己是他的信徒,这尊神像会不会庇佑自己一二,完成她的愿望? 她不是为自己求福,而是为了某一个人求福,也不算贪心。 那个人,明明最是高傲,却无怨无悔地化成一个十岁小童。 那个人,为了保护她,明明法力低微,却愿意以性命做赌注,换她一世平安。 江知从来都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但“那个人”对她的付出太多了,自己不可能视而不见。 反正烧柱香再念个咒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真能为“那个人”求到一丝一毫的福分,也不算亏。 江知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她还是一步不停地向前走。 脚下踩的沙子发出了细碎的声响,抬头,神像石刻而成的双眼竟在闪着微光。 “你要去哪?”谢玟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江知头也不回地说:“你不要管。” 她的小情绪又在作怪。 她不想让谢玟与知道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这会让她觉得难为情。 谢玟与闭嘴不说话了,江知也安静下来。 一下子静谧异常,只余沙沙风声。 谢玟与静静注视着江知的背影,连着看到了江知前方,身处于腐败不堪的佛座上的雕像。 前方少女的身影和千万年前无数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这种坚定的背影,千年前享受了万千香火供奉的他最为熟悉。 谢玟与知道了江知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她要拜神。 为什么? 为什么要拜神?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还是有些心事难以言说,只能给予神明? 她身边明明有自己,有什么是自己不能知道的吗? 难道在她心里,自己还比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明吗? 可明明…… 我们才应该是最熟悉的人?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胸腔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跳动,带来了一阵阵猛烈的疼痛,就连呼吸都难受无比。 他不愿,也不甘 不愿看她在自己眼前对别的神明诉说心事。 也不甘,如果真要找一个神来祭拜,自己为何不可? 虽然谢玟与现在只是一位被流放在地府的病弱神,但在他被贬谪之前,他的神位可比眼前这个家伙还要高上几级。 如果一定要找人祭拜的话,为何不能是自己? 谢玟与向前走了好几步,伸出手扣住江知的手腕,不让她继续往前走。 江知回头,额头上生出几道疑虑的皱纹,似乎马上就要问他这样做是要干什么了。 谢玟与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他抢在江知开口说话之前,对她说:“拜我啊,我也是神。” 有风拂过,将两人的衣服、发丝都吹得散乱无比,两人的心也如这些东西一样,乱成一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关于知知和小玟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就放到番外里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