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也要去捉妖吗》 1、妖界松动 沧澜城的春日,总归是要迟一些的。 三月已过了大半,城外的桃林才堪堪绽出几许粉白,怯生生地缀在枝头,好似怕冷一般,不肯尽数开放。 昨夜细雨淅沥,浸湿了青石板路,润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味儿。 卖糖葫芦的老翁推着木车碾过石面,留下一串甜腻尾韵,被春风裹着送出去老远。 而褚家后山的灵圃里,此刻正是一片狼藉。 “小师妹,那株是百年灵芝!不能拔……不能那样拔啊!” 褚岁蹲在灵圃边上,手上还攥着半截赤红色的灵芝根须。 她的另一只手上沾满了黑泥,闻言仅是眨了眨眼,无辜笑道:“大师兄,你说晚了。” 褚听澜看着那株被连根拔起的百年灵芝,痛心疾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劝说自己,这是自家的师妹,不能生气。 “小师妹,你今日来灵圃,究竟是为何?” 褚岁理直气壮地举起手里的锄头:“我来帮忙采灵草啊。” “你上次来帮忙,烧了半间丹房。” “那是意外。” “上上次来帮忙,把十年的玄冰草当杂草全拔了。” “……那也是意外。” 褚听澜:…… 褚岁是沧澜城褚氏剑修的小小姐,褚家世代镇守妖界结界,于沧澜城中地位尊崇,门庭赫奕。 而这位小小姐,自幼灵根测试便判了个下下品,修炼数载仍是末流。 偏生她精力旺盛,今日学丹道,明日习阵法,后日又来捣鼓灵草。 褚掌门老来得子,褚岁又生得乖巧,阖家上下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罢了罢了。”褚听澜正弯腰收拾残局,忽见山道上匆匆跑来一位青衣小童。 那小童气喘吁吁,急道:“大师兄!掌门请您速去玄机阁,说有要事相商。” 褚听澜面色一肃,放下药篓,对褚岁说了句“你好好在这待着,莫要再乱除灵草”,便匆匆往山下走。 褚岁蹲在原地,杏眼转了转。 玄机阁? 她曾听爹说过,那是长老们商议大事的地方,平日里不轻易启用。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将锄头一扔,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玄机阁建在后山半腰,飞檐翘角,古木参天。 褚岁绕到阁后的花窗下,蹲在修竹丛中,将耳朵贴上窗棂。 阁内传出父亲褚仲明的声音。 “……妖界结界松动了。封印上裂了口子,七大上古妖兽恐怕要陆续现世。” 褚岁的心猛地一跳。 “东境沧澜江畔的清渔镇已经出事,镇上有村民失踪,回来之后身上长鳞,嗜水嗜生鱼,大半变成了半人半鱼的怪物,极有可能是鲛人陵鱼作乱。”褚仲明严肃道。 “此事切记不可让岁儿知道。那丫头胆子大得很,知道了非要跟去不可。听澜,你带队前往,务必小心。” 褚听澜拱手道:“掌门吩咐,自当从命。” 褚岁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嘴一撇。 不让我知道? 我偏知道了。 她眼珠一转,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一个时辰后,褚家后院的物资马车旁。 褚岁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两把灶灰,活像一个小厮。 她趁人不注意,哧溜一下钻进了装干粮的木箱后面,缩成一团。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褚岁躲在里面,听着外面的人声渐渐远去,正得意着。 谁料马车忽地一震,一个重物“咚”地砸了进来。 褚岁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叫出声,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尾音,竟然有点耳熟。 褚岁定睛一看,一张脸近在咫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正是燕家那位废柴大少爷燕栩。 每次大比,褚岁总要与他一较高下,二人总在争倒数第二,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人四目相对,愣住了。 下一秒,两人同时开口——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褚岁一把拍开燕栩的手,压低声音怒道:“燕栩你疯了吗?你躲我家的马车干什么?” “你家马车?”燕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褚家的辎重车?我还以为是燕家的,等等,你一个褚家大小姐躲自家马车里,你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吧?” 褚岁噎了一下。 燕栩看她这表情,忽然明白了,咧嘴一笑,那笑容欠揍得很:“哦?偷跑出来的?” “你不也一样?”褚岁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你燕家派你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派我?”燕栩嗤了一声,“他们巴不得我在家待着别丢人。我是一路跟在后头,趁乱翻上这辆车的。” “所以你也是偷跟来的?” “彼此彼此。”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模样,忽然都觉得有点好笑。 但谁也没笑。 “我可警告你,”褚岁竖起一根手指,“别暴露我。” “巧了,我也正想说这句。”燕栩往木箱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躲各的。” 马车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褚听澜的声音:“物资清点一下,前面就是集合点了。” 褚岁和燕栩身子一僵。 车帘被人掀开,褚听澜探进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扫过木箱,扫过粮袋,最终定格在两个灰头土脸的人身上。 “……小师妹?” 褚岁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大师兄好巧,我、我在检查物资。” 褚听澜又看向燕栩:“燕栩?” 燕栩举手投降:“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 褚听澜的脸色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听澜兄,怎么了?” 紧接着一张清丽的脸出现在车帘旁,燕家大师姐燕观霜,一袭白衣,眉目如画。 她看见燕栩的瞬间,眼神冷了下去。 “燕栩。” “姐姐……”燕栩的声音立刻软了三分,讨好地笑了笑。 燕观霜是燕家百年难遇的符箓天才,为人严谨端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堂弟吊儿郎当的模样。 每年大比她都要被气得头疼,偏生这厮脸皮厚如城墙,骂不怕,打不改。 而褚听澜则是沧澜城公认的剑道奇才,十七岁便已悟出剑意,为人沉稳可靠,是褚家的首席大弟子。 此刻他盯着褚岁,只觉头疼:“小师妹,回去。” “我不。”褚岁把下巴一抬。 “胡闹。此行凶险,不是你去玩的地方。” “我没去玩。我去帮忙。” 褚听澜深吸一口气。 他太了解这个小师妹了,跟她讲道理就像跟风讲道理,费了半天口舌,风还是照样吹。 燕观霜那边也在训燕栩:“你现在就给我下车,我让人送你回城。” “我不。”燕栩把头一扭,姿态和褚岁如出一辙。 “你连张像样的符都画不出来,去了能做什么?” 正僵持间,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哟,这车里还藏了两个人呢?” 一个少年从队伍中段走过来,一袭绿袍,面容白皙,一双桃花眼弯弯的,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小瓶,周身药香淡淡。 正是唐家长子唐逸。 唐家是沧澜城首屈一指的药修世家。 唐逸自幼研习丹道,天赋极高,偏偏性子跳脱,最爱的事情不是炼药,而是拉着燕栩喝他新调的药酒。 两人一个纨绔一个不着调,臭味相投,是出了名的少年之交。 唐逸探头看见燕栩,眼睛一亮:“燕十三!你怎么躲这儿来了?我带了新酿的黄芪酒,正找你呢!” 燕栩还没来得及回话,唐逸又看见了褚岁,笑容更甚:“褚七也在?巧了巧了,今晚咱们三个可以喝一杯。” 褚岁冲他挤了挤眼:“唐二,你先帮我劝劝我大师兄。” 唐逸转头看向褚听澜,笑嘻嘻道:“褚大哥,让她去吧。褚七虽然剑法不行,但跑腿传话、端茶递水总能干。再说了,有您这尊大神在,还能让她伤着一根头发?” 褚听澜面无表情:“不行。” 这时候,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队伍中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裙角飞扬,声音脆生生的:“我听这边好热闹,怎么了怎么了?” 来的是云家小女云渺渺。 云家以阵法闻名,云渺渺年纪虽小,布阵天赋却是百年一遇,被族中长辈寄予厚望。 她性子天真烂漫,最黏的人就是褚岁,一口一个“岁岁姐姐”叫得格外甜。 云渺渺看见褚岁,先是一愣,然后欢呼一声:“岁岁姐姐!你也来啦!太好了,我一个人正无聊呢!” 她转头对褚听澜撒娇:“褚大哥,就让岁岁姐姐留下嘛,她跟我住一个帐子,我保证看好她!” 褚听澜:“……渺渺,你别添乱。” “我没有添乱!岁岁姐姐会讲好多故事,晚上不讲故事我睡不着。”云渺渺理直气壮,又转向燕观霜,“燕姐姐,那个燕栩也留下吧,多个人多份力嘛。” 燕观霜沉默。 燕栩倒是在旁边感动得不行:“渺渺妹妹,还是你懂事。” 云渺渺冲他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是帮你。我是怕岁岁姐姐一个人留下不好意思,顺带捎上你的。” 燕栩的笑容僵在脸上。 唐逸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十三你这个顺带的!” 褚岁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云渺渺的胳膊,冲自家大师兄挑了挑眉:“大师兄你看,渺渺都说了要我去。你不让我去,她晚上睡不着,影响布阵状态,万一妖怪打过来怎么办?” 褚听澜:“……” 燕观霜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人一个是褚家掌上明珠,一个是云家心头肉,骂不得打不得,偏偏抱成一团跟你耍无赖。 褚听澜和燕观霜交换了一个眼神。 2、鲛人陵鱼 褚听澜松口:“跟着可以,但,凡事皆听指令,不许乱跑,不许擅自行动,不许——” “知道啦知道啦!”褚岁粉眸含笑,打断了他,拉起云渺渺就跑,“渺渺我们去前面玩!” 燕栩也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拍拍衣袍上的灰,凑到唐逸身边小声说:“黄芪酒呢?拿出来喝两口压压惊。” 唐逸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酒壶递过去。 燕栩接过来猛地灌了一大口。 燕观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路上不许喝酒。” “我没喝。”燕栩面不改色地把酒壶塞回唐逸怀里,“唐逸喝的,我帮他拿着。” 唐逸:“……” 队伍重新上路。 褚岁拉着云渺渺走在队伍中段,说个不停,一会儿讲城里新出的话本子,一会儿掏出糖葫芦分她一串。 云渺渺被逗得直笑,周围的弟子看了也都忍不住弯了嘴角,褚家小小姐就是有这种本事,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 唐逸和燕栩落在后面,两人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 “你说你图什么?”唐逸斜睨他,“在家躺着喝酒不好吗?非要来这荒郊野外遭罪。” “我乐意。”燕栩叼着根草,双手枕在脑后,“总比在家听我娘唠叨强。她说我‘连只鸡都杀不死’,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为什么要杀鸡?” “你确实杀不死鸡。上回你连符纸都没点着,那只鸡在你面前踱了一圈,还啄了你一口。” “那是意外!” “你的人生全是意外。” 两人正拌着嘴,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了下去。 明明出发时才刚过午,按路程算,到清渔镇不过半日脚程,可这会儿太阳已经偏西,暮色像一张灰色的纱帐,从四面八方拢了过来。 褚听澜皱起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看向燕观霜,燕观霜也在看天,目光微凝。 “不对劲。”燕观霜道,“时辰不对。” 按他们的脚程,现在最多未时末,可这天色看着像是酉时都过了。 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暗中拨弄时间的流速。 褚听澜沉吟片刻,做出决定:“今日不赶夜路。就地安营扎寨,明日天亮再走。” 众人领命,很快便在河滩边平整出一片营地。 帐篷支起来,篝火点起来,驱兽的阵法和符箓布了一圈,倒也像模像样。 褚岁帮着云渺渺搭好帐篷,又蹭了一碗热汤喝下肚,肚子暖洋洋的,困意就上来了。 但她白天在马车里缩了一路,浑身骨头都是僵的。 褚苏伸了个懒腰,决定去营地边上的小溪旁洗把脸,同云渺渺说了一声,便提着一盏小灯笼,踩着月光往外走。 篝火的光渐渐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溪水潺潺的声音。 月亮不大,被云遮了一半,朦朦胧胧的。 褚岁蹲在溪边,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正准备回去,她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褚岁警觉地抬头,将灯笼往前照了照。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营地边缘的帐篷后走出来,脚步虚浮,像是在梦游一般,直直地朝林子深处走去。 黄袍长衫,松垮背影,是燕栩。 褚岁一愣。 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往林子里钻什么?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顿时精神一振,这厮该不会是害怕了,想偷偷逃跑吧? 好家伙,可算让她逮着了! 褚岁心中狂喜。 她和燕栩斗了这么多年,一直苦于没有实实在在的把柄拿捏他。 这回要是能抓到他临阵脱逃的证据,她就可以尽情嘲笑他,让全沧澜城的人都知道,燕家那位大少爷是个不战而逃的懦夫。 褚岁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从袖中摸出一张留影符,这是出门前娘塞给她的宝贝之一,能记录画面,她一直没舍得用。 燕栩走得很快,但步伐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走。 他的头微微仰着,嘴里呢喃着什么,表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暗,说不出的古怪。 褚岁跟在他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越跟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像是在逃跑,倒像是…… 褚岁还没来得及细想,前面的燕栩忽然停下了。 林子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月光洒下来,照出一片小小的水潭。 潭水幽黑如墨,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残月。 水潭中央,有一个怪物。 那东西的上半身是女子的形态,肌肤苍白胜雪,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像海藻一般铺散于水面上。 她的五官深邃,乍一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褚岁顺着怪物的腰腹往下瞧,那竟是一条修长的鱼尾,青灰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鲛人陵鱼! 褚岁的脑子“嗡”的一声。 陵鱼缓缓抬眼,那双眼睛没有瞳仁,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浑浊不堪。 她直直地盯着燕栩,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笑意森然。 “终于,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风吹过枯骨。 燕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陵鱼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白得像玉,手指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她朝燕栩轻轻一抬,指尖向上勾起。 水潭炸开了。 一股水流从潭中冲天而起,精准地缠上了燕栩的身体。 他的身体被水流托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 陵鱼的腹部开始微微蠕动。 一根脐带状的东西从她的腹部延伸出来,朝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延伸,像是要把燕栩同化,要把他变成—— 褚岁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忽然想起古书上记载的,鲛人陵鱼,褪鳞、排卵,用活人的血肉孕育后代。 她把燕栩当成了…… 当成了卵的容器。 跑。 褚岁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她得回去搬救兵,褚岁转身就要往回跑,脚刚迈出一步,却又硬生生钉住了。 燕栩还在水球里。 她要是跑了,等她搬来救兵,燕栩早就变成一颗人卵了。 褚岁咬了咬牙,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记得在哪儿看过,陵鱼怕什么来着? 古籍上怎么说的? 鱼身而眉目如画,青鳞泛月华之光,双手如白玉雕琢,长发似海藻飘摇,啼声如夜莺泣露。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褚岁想起来了! 古书《岭南异物志》里写过,南海渔民世代相传,海上见陵鱼必撒米禳灾,撒米可破其惑心之术—— 因为陵鱼喜净,见五谷杂粮则避之不及。 米。 她有米吗? 她哪有米? 褚岁猛地低头翻自己的包袱。 一包糖葫芦,一张护身符,一只空锦囊,还有……一包炒米! 记忆翻涌,她想起这是出发前在厨房偷拿的,被她随手塞进了包袱最底下。 褚岁攥着那包炒米,看着水球里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燕栩,咬了咬牙。 燕栩,你欠我一条命。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丛后面冲了出去。 “呔!妖怪!”褚岁大喝一声,拆开油纸包,抓了一把炒米,用尽全身力气朝陵鱼脸上撒去。 金黄的炒米在空中散开,噼里啪啦地砸在鲛人的身上。 陵鱼愣住了。 炒米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掉进水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她抬头盯着褚岁,那双泛白的眼珠缓缓转动。 褚岁被她盯得发怵,陵鱼的嘴巴猛地张开,吐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水潭里的水炸开了,水花四溅,树上的叶子簌簌发抖,褚岁的头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飞扬。 水球也随之炸裂开。 燕栩从半空中摔了下来,砸在地上还呛了好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那声尖叫虽然刺耳,却也把他从鲛人的控制中震了出来。 “咳咳咳…什么…什么东西……”燕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起头,看见了水潭中央的陵鱼,瞳孔骤然一缩。 “别废话了快跑啊!”褚岁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燕栩踉跄了两步,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月光下,那鲛人正在缓缓抬起上身,苍白的面容上挂着几颗金黄的炒米,表情扭曲狰狞。 “这什么玩意儿?”燕栩的声音都变了。 “鲛人陵鱼,你再不走就变成鱼卵了!” 燕栩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跑。 可他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他恍惚间看见的那张脸,分明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可现在再看—— 陵鱼脸上的皮肤正在一块一块地脱落。 像蛇蜕皮一样,整片整片地往下掉。 眼窝也开始凹陷,整张脸从一个绝色美人变成了一个骇人的怪物。 “我靠!”燕栩胃里一阵翻涌,“她怎么变这样了?” “你还真是什么书都不看啊蠢货。”褚岁拽着他往后跑,“陵鱼每年三月蜕皮排卵,这是她最弱的时候,还不快点跑啊!!” 鲛人发出第二声尖叫。 那声音比第一声更尖锐,像刀刺破黑夜,深入云霄。 …… 营地这边,篝火烧得正旺。 褚听澜正坐在火边擦拭长剑,忽然手一顿,猛地抬起头。 远处林子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这什么声音啊?”唐逸捂着耳朵从帐篷里钻出来。 云渺渺也从帐子里探出头来,小脸发白。 燕观霜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凌厉地盯着林子深处:“是鲛人陵鱼!” 褚听澜收起剑,起身走到营地边缘,眺望那片黑暗的树林。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什么也看不清。 “陵鱼每年三月蜕皮排卵,蜕皮期间会发出尖锐的叫声,用以震慑猎物。”褚听澜沉声道,“但这也是她最脆弱的时候。鳞片刚脱落,新皮未长成,防御力不到正常时期的三成。” “也就是说。”燕观霜说道,“现在是杀她的最好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 褚听澜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映出一泓寒光。 “所有人在营地戒备,不要乱动。”褚听澜回身下令,“唐逸、渺渺,你们两个留在营地照看物资。我和燕观霜去林子深处。” “等等……”燕观霜忽然开口,目光扫过营地,眉头微皱,“燕栩呢?” 唐逸一愣,回头看了看燕栩的帐篷,帐帘掀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云渺渺也转过头,想起褚岁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 林子深处,褚岁和燕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鲛人的嘶吼声一阵接一阵。 “她…她追上来了吗?”燕栩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褚岁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脚下的地面却越来越松软。 她低头一看… 泥土里渗出了水,那水泛着腥味儿,从地底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这底下全是水。”她喃喃道。 燕栩也看见了,脸色一白:“她不会把整个地下河都翻出来了吧?” 话音未落,脚下一空。 褚岁整个人往下坠,燕栩急忙伸手去抓她。 两个人在黑暗中滚成一团,一起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3、手刃陵鱼 昏暗的洞穴中,两人撑着身子缓缓站起。 “这是哪儿?”褚岁带着颤音,望着无边黑暗。 “我不知道。”燕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张望,“但我猜…应该是陵鱼的老巢。”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除了那个臭妖怪,谁会把家安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褚岁深吸一口气,怒气翻涌:“燕栩你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跑林子里干什么?要不是你莫名其妙被那个怪物抓住,我能掉到这里来?” “我怎么知道!”燕栩一脸无辜,“我明明在帐子里喝酒,喝得好好的,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家都听到了吗?就你听到了。燕栩,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褚岁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该不会你天生就招妖怪吧?” 燕栩想反驳,却忽然发现,他确实没法解释。 为什么只有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难道是因为他真的太蠢太笨,不仅在家排行十三,出门在外也是垫底。 燕栩正欲开口,目光忽然落在褚岁脸上,愣住了。 褚岁的眼角竟挂着泪珠。 十几岁的小姑娘,平日里再咋咋呼呼,说到底也就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大小姐。 妖怪这种东西,褚岁以前只在古书上看过,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还会要人命,说不怕那是假的。 燕栩张了两次嘴,才挤出一句:“别哭了。” 褚岁没理他。 “我说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硬了半分。 褚岁还是没理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蹲在水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燕栩有点慌了。 “褚岁?” 没反应。 “褚大小姐。” 还是没反应。 “褚七!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褚岁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然后…… “呜哇——” 哭得更大声了。 燕栩被这动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踩进水里溅了自己一裤腿。 “你、你别哭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往前凑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是我不该大半夜乱跑,是我不该被妖怪抓住——你别哭了祖宗!” 褚岁抽泣着瞪他:“你……你承认是你的错了?” “承认承认,都是我的错。” “你承认是你害我掉进来的?” “是是是,是我害的,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褚岁吸了吸鼻子,哭声终于小了下来。 燕栩看着她这副模样,赶紧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递到她面前。 “我有办法。”他说,“引路符。我照着书上画的,理论上能带我们找到最近的安全出口。” 褚岁盯着那符看了三秒钟,又看看他:“你画的?” “嗯。” “……你画的符能信?”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燕栩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符纸。 符纸微微发光,像一只萤火虫般从他掌心飘起来,晃晃悠悠地往洞穴深处飘去。 两个人跟着那张摇摇欲坠的符纸,在黑暗的洞穴中七拐八拐。 符纸飘得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有好几次差点撞到石壁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符纸晃晃悠悠地飘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穴,然后熄灭了。 褚岁和燕栩站在洞穴的入口,彻底僵住了。 这哪是什么安全出口? 这是一个坟墓。 那巨大的穹顶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卵状物体。 这些卵半透明,隐约可以看见里面蜷缩着人形的轮廓,仿佛是那些失踪的村民。 褚岁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洞穴底部是一片浅水滩,水很浅,刚刚没过脚踝,水底散落着惨白的骨头。 燕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上了褚岁的脚尖,两个人并肩站在了那里。 “燕栩!”褚岁几乎是咬着牙关说的。 “……嗯。” “这就是你的引路符?” “……嗯。” “你说它能带我们找到最近的安全出口。” “理论上……” “理论上?”褚岁气愤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安全出口吗?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专门把我往妖怪的老巢里引是不是?” 燕栩自知理亏,干咳了一声:“那个……意外。” 然他话锋忽然一转,像是看到了什么:“褚七,你看前面。” 他抬手指向洞穴深处的石壁。 褚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洞穴的石壁上刻着壁画。 壁画很大,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第一幅画上,刻着一只巨大的鸟,翅膀展开遮天蔽日。 第二幅画上,刻着一条巨蛇,盘踞在山上,蛇信吐出,化作漫天的毒雾。 第三幅画上,刻着一只似虎非虎的巨兽,獠牙外露,脚下踩着累累白骨。 而第四幅画上,刻着一条鱼,人面鱼身,长发飘摇——是陵鱼。 第五幅、第六幅……都是形态各异的巨兽,狰狞可怖,栩栩如生。 壁画一直延伸到洞穴最深处…… 褚岁盯着那半幅壁画,不安从脚尖攀上心头。 忽然,洞穴中传来了一阵空灵的歌声。 那声音悠扬,从洞穴的最深处传来,顺着耳道往里钻。 褚岁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觉得那歌声尤为动听,像是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的低喃。 燕栩的眼睛也开始发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洞穴深处迈出了一步。 那片幽暗的水域泛着惨白的光,在那光芒的中心,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美得不像话。 陵鱼赤足站在水面上,长发如海藻般垂落。 一袭轻纱似的白衣裹着她的身体,衣袂在水面轻轻飘摇。 她轻轻抬手,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来……”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轻柔,“来做我的孩子吧。”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褚岁脸颊的瞬间—— 褚岁胸口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那是她出生时就带在身上的千年古玉。 一道金光从玉佩中炸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陵鱼的脸开始变了。 那面容瞬间撕裂,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布满鳞片的真容。 轻纱白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人鱼躯体。 “啊!!!”褚岁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燕栩也被这声尖叫震醒了,一睁眼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满脸蜕皮的鲛人,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窜,“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 “你问我我问谁!!!”褚岁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她刚才不是挺好看的吗怎么变成这样了,刚才的美人呢?” “蜕皮期!!我说了蜕皮期!!!” “你没说会变这么丑啊!” 陵鱼看着这两个人类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呵……”她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笑,“都是老熟人啊。” 褚岁和燕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老熟人?谁跟你是老熟人? 燕栩率先反应过来,把褚岁往身后一挡,声音还在发抖:“你……你滚啊,谁是你的老熟人,臭妖怪!” “对!臭妖怪!”褚岁从燕栩肩头探出脑袋附和,“吃人的妖怪,恶心,变态,离我们远点!” 陵鱼的笑容没有变,她朝褚岁的方向猛地出手,即将要掐上她的脖子。 “啪!” 一张符纸贴上了陵鱼的手背。 符纸在触碰到鳞片的瞬间炸开,发出一声闷响,溅出一片金色的火星。 陵鱼的手顿了顿,她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张烧成灰烬的符纸,又看了看燕栩。 燕栩的手还保持着扔符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是“我尽力了”。 陵鱼的鱼尾猛地一甩。 那尾鳍像一堵墙一样扫过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 燕栩来不及反应,就被尾鳍的边沿扫中了胸膛,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 “砰!” 一声闷响。 燕栩的后背石壁,鲜血从后脑勺渗出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燕栩!!!”褚岁大喊道, 陵鱼的尾巴缓缓收回。 她看都没看燕栩一眼,那双泛白的眼珠直直地盯着褚岁。 “你……”她的嘴唇翕动,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愤怒,“你背叛了天道…凭什么牵连我们所有人?” 褚岁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背叛?”她的声音在发抖。 陵鱼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块微微发光的玉佩。 褚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奔涌。 不是灵力,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东西。 它比灵力更炽热。 陵鱼的身体开始颤抖。 褚岁的眼睛闭上了,再睁开时,那双眼睛不再是少女的乌黑瞳仁,已是冷漠与审视。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神明在此刻苏醒。 她的身体从水中缓缓升起,双脚离地三寸,悬浮在半空。 衣袂无风翻飞,发丝飞扬,每一个发梢都泛着淡淡的金光。 “大胆孽畜。” 四个字,每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褚岁抬起右手。 碎月剑从地上的包袱里自行飞出,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她的掌心。 “你受天之恩泽,承地之灵气,修成人形,本该护佑苍生。”那声音从褚岁的口中说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却以无辜百姓之血肉育卵,罪不可恕。” 陵鱼歪了歪头,眼神依旧浑浊。 褚岁的剑已经举起。 剑光落下。 剑刃划过陵鱼的身体。 那双泛白的眼珠在这光芒中瞬间恢复了清明。 “两千年了。”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终于,解脱了……” 从陵鱼的口中吐出一颗冰蓝色的妖骨珠,缓缓飘向褚岁胸口的玉佩,融入了进去。 玉佩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一段模糊的记忆闪过她的脑海。 云雾缭绕的天宫,琼楼玉宇,仙鹤翩跹。 一个女子坐在妆台前,长发如瀑,背影清丽出尘。 她看不清那个女子的脸,但她能看见妆台后站着的陵鱼。 陵鱼美得不像话,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穿着淡蓝色的纱裙,双腿修长白皙,手上还捧着一颗硕大的鲛珠。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鲛珠簪入妆台前那个女子的发髻中。 画面碎了。 又闪过一个画面。 还是那个鲛人,跪在一座宫殿前,泪流满面。 她的眼泪落在地上,化成一颗颗圆润的珍珠,滚了一地。 有人在宫殿里说话,声音很大,很愤怒,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鲛人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落叶。 画面又碎了。 第三个画面。 那个鲛人被锁在深潭之中,身下是布满鳞片的鱼尾。 她的皮肤在蜕皮,她的眼睛在变白,她美丽的面容正在一寸一寸地扭曲变形。 画面彻底碎了。 褚岁眼中的光在这一刻骤然熄灭,身体也重重的击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4、他看见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褚岁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她皱了皱眉,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眸。 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简陋的木梁,斑驳的土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醒了醒了!”云渺渺第一个扑过来,眼眶红红的,“岁岁姐姐醒了!” 唰—— 一堆脑袋同时凑了过来。 唐逸的笑脸,师兄师姐关切的目光,连素来冷淡的燕观霜都微微松了口气。 褚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刚想坐起来,脑袋一沉又跌回了枕头上。 “别动别动,”唐逸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脉象稳得很,就是睡了一觉。你这一觉睡得可够沉的,我们都从山洞里把你抬回来了,你愣是一点都不知道。” 褚岁张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另一床榻上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燕栩也醒了。 他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围着褚岁,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喂?”他弱弱地开口,“我在这儿呢……” 没人理他。 “我说,我醒了。”他的声音大了点,还带着鼻音。 唐逸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燕栩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了了,扯着嗓子喊:“有没有人管管我啊?!我头破了!流了好多血!你们就这么对待伤员的吗?” 云渺渺终于施舍了他一个眼神,然后小声对褚岁说:“他好吵。” 褚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正闹着,门帘一掀,褚听澜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月白长衫沾了不少露水,显然是在外面守了一夜。 他径直走到褚岁床边,俯身查看她的脸色,目光沉静而温柔,看了片刻,确认她没事才直起身来。 燕栩看见燕观霜跟在褚听澜身后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伸出手去抓她的袖子。 “表姐~”他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表姐,我头好疼,你看我都包成这样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燕观霜的目光从褚岁身上移开,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非常冷。 然后她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过去。 “哎哟!”燕栩被踹得往旁边一歪,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捂着被踹的地方,满脸不可置信,“我头破了!我伤的是头!你踹我干什么?!” “吵。”燕观霜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收回脚,转头继续看褚岁。 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褚听澜都弯了弯嘴角。 燕栩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看着一屋子人齐刷刷地围着褚岁。 有人端水,有人递帕子,云渺渺直接趴在她床边不走了。 而他这边,冷冷清清。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燕栩仰天长叹,“我好歹也是个伤员,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就没人关心关心我?我是不是捡来的?不对,我肯定是捡来的” “闭嘴吧你。”唐逸终于转过身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个废物,还有脸嚷嚷。” 燕栩瞪大了眼:“我怎么废物了?我……” “陵鱼是谁杀的你知道吗?”唐逸双手抱胸。 燕栩一愣,下意识看向褚岁。 唐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眯眯道:“没错,就是我们的小师妹杀的。” 褚岁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瞪大了眼睛,手指着自己:“我?” “对啊,你啊。”唐逸点头。 “我?”褚岁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我连入门剑法都没练全,我杀的陵鱼?唐逸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唐逸拖了把椅子过来,在她床边坐下,跷起二郎腿,目光里全是好奇。 云渺渺用力点头:“对啊对啊,岁岁姐姐你好厉害!难道说你的灵根突然显现了?我就说你肯定不是废柴。” 褚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拼命回想—— 掉进洞穴,跟着符纸走,看见壁画,然后…… 然后歌声?陵鱼?再然后呢? 她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她只记得眼前一黑,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我不记得了。”她老老实实地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真的不记得了。”褚岁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记得我看见了壁画,然后听到了歌声,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能是哪位高人路过救了我们吧?” 褚听澜伸出手,搭上她的手腕,将一丝灵力探入她的经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灵根没变化。身体也没有使用过灵力的痕迹。”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说,没有任何异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褚岁胸口的玉佩上。 那块血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衣领下面,温润通透,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他分明记得,昨晚冲进洞穴的那一刻,整个洞穴都弥漫着一种让他心悸的气息。 那气息就是从这块玉佩上散发出来的。 “或许真的是哪位高人路过了吧。”燕观霜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碎月的剑意我不会认错,不过……沧澜城没有一个剑修有这样的剑意,甚至没有一本古籍记载过类似的灵力痕迹。” 在众人讨论得正欢之时,突然…… “哎哟——”燕栩忽然捂住脑袋,声音又大又夸张,“疼疼疼疼疼!我的头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们快来个人看看我啊!!” 唐逸翻了个白眼,燕观霜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燕栩的惨叫声在空气中回荡了两秒,然后尴尬地消音了。 “……好,你们狠。”他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嘀咕了一句,“我算是看清了,这个家里我连条狗都不如。” 没有人反驳他,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进来,那是渔梁镇镇长。 镇长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一种既感激又敬畏的表情。 他一进门就朝褚听澜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抖:“几位大人……多谢几位大人救命之恩啊!” 褚听澜伸手将他扶起来,不卑不亢道:“老人家不必多礼,除妖降魔是褚家分内之事。” 镇长抬起头,眼眶湿润,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把憋了一肚子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渔梁镇世代以捕鱼为生,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从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可就在半个月前,村里一个叫阿海的年轻人出海捕鱼,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 家里人急得不行,正要去找,他自己回来了,全须全尾,看着好好的,只是脸色白得吓人,问他什么也不说,倒头就睡。 从那天起,村子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阿海的妻子发现他不吃熟食,专吃生鱼,活蹦乱跳的鱼他拿起来就啃,连鳞都不刮。 后来村里又陆续有人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嗜水、嗜生肉,皮肤上长出奇怪的青灰色斑块。 再后来,有人开始走失,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隔几天又自己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走失的人越来越多,回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但回来的那些“人”,村里人都不敢认了。 他们身上长出了鳞片,眼珠子变成了浑浊的黄色,不再说话,不再吃正常的食物,一天到晚泡在水里。 镇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说:“我们以为他们都死了,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了,身后的村民们也红了眼眶,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镇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朝褚岁和燕栩的方向看过来,声音沙哑却诚恳:“是你们救了我们的家人,大恩大德,渔梁镇世世代代都记着。” 褚岁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杀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陵鱼确实死了,他们确实被救出来了,村民确实回来了,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总归是好的。 她想了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燕栩从被窝里探出头,也跟着喊了一句:“对!不客气!我也有份儿的!” 村民们一听这话,顿时更热情了,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呼啦一下就涌了进来。 “恩人,这是自家晒的鱼干,您收着——” “这罐腌蟹是老婆子的手艺,您别嫌弃——” “还有这筐莲雾,早上刚摘的,甜得很!” 褚岁的怀里转眼间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鱼干、虾酱、干贝、海带结,还有一兜子不知道是什么贝类的壳,五颜六色地往外冒。 云渺渺在旁边看得眼热,偷偷从她怀里顺走了一只干贝,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又顺了一只。 燕栩那边同样没能幸免。 一位大婶扛着半扇风干羊肉直接怼到了他脸上:“小伙子你头破了,吃这个补补!羊肉补血!” “大婶我伤的是头不是血..” “都一样都一样!” 唐逸在旁边酸溜溜地说:“我怎么觉得你伤的不是头,是嘴?” 褚岁抱着满胳膊特产,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僵硬了。 燕栩趁乱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他挤了挤眼睛。 褚岁正忙着跟一位热情的大爷推让一筐鸡蛋,压根没注意到。 燕栩又挤了挤眼睛,这次连嘴角都跟着歪了。 褚岁终于接收到了信号,愣了一下,张口就道:“燕栩你眼睛进沙子了?” 燕栩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她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清、场。 褚岁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哦。 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转向满屋子的人,声音虚虚弱弱的:“多谢各位乡亲的好意,不过我和燕栩伤还没好,有点累,想…想好好休息一下……” 她说完还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但村民们很吃这一套。 一听说恩人要休息,立刻七手八脚地放下东西往外撤。 褚听澜最疼这个小师妹,一听褚岁说这话,连忙懊恼自己没有顾虑周全,应该等她休息好再问的。 众人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褚岁把怀里的特产稀里哗啦全倒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翻身面对燕栩:“说吧,你要说什么?” 燕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怀里的青梅酒坛子小心地放到床头柜上,又把盖在脸上的半扇羊肉挪开,然后撑着手臂坐直了身子。 头上的绷带歪了一半,垂下来一截,像个没系好的蝴蝶结。 他看着褚岁,一改故辙,往日里散漫慵懒的眸子,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沉静。 “褚岁。” “嗯。” 燕栩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字一句地说: “陵鱼,是你杀的吧。” “我看见了。” 5、顺利归城 燕栩一字一顿,字字砸在褚岁的心间,让她呼吸一滞,昨日她挥剑斩杀陵鱼的记忆忽然涌现在脑海,像一阵风似的,卷着残云扑面而来。 褚岁眉头微皱,这是怎么回事?真是她斩杀的陵鱼,可…她怎么会? 她鸦睫垂下,神色间也带了几分慌乱:“怎…怎么可能,陵鱼那么厉害,我灵力低微,没被她打死都算好事了。” 燕栩皱了皱眉头,不解道:“难道是我看错了?我当时明明看见是你飘在半空中…” 褚岁打断他道:“对!绝对是你瞧错了,如果真是我,我怎会藏着掖着?我直接昭告天下,我——褚七,剑道一绝,绝非凡品。” 她说着还比了个握剑的姿势,下巴抬得高高的。 燕栩瞧她吹嘘的模样,双手抱拳朝床榻上靠去,嗤了一声:“得得得,你可别说了,我也是犯蠢了才会觉得是你杀了陵鱼。” 他顺势躺下,将被单一扯随意搭在身上,修长十指交叉枕在颈后,翘着二郎腿,慵懒阂上双眸。 他真要休息了,否则怎会神智不清。 褚岁“切”了一声,见将此事搪塞过去,暗自舒了口气。 她一边掖着被角,一边抬眸观察着燕栩的表情,观那人呼吸渐渐绵长,方才蹑手蹑脚地躺下。 安静的房间内,褚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褚岁捏着胸口的玉佩,但它如往日般冰冷,全然不同昨日炽热。 方才的记忆是怎么回事,褚岁宁愿相信是自己冲撞邪煞了,也不觉得自己有斩杀上古妖兽的能力。 还有那段模糊的记忆,陵鱼身边的看不清楚相貌的女人是谁? 褚岁摇了摇头,心神不宁,干脆将头埋进被子里,不想了不想了,反正陵鱼已除。 至于那段记忆,许是哪个高人借自己躯体一用罢。 …… 渔梁镇靠海,风一拂过来,整个镇上都飘着咸腥的海味。 褚听澜在入镇口与镇长告别,燕观霜也凝聚灵力留了几道保出海平安的符。 但嬉闹声却此起彼伏—— “燕十三你还给我小鱼干!!!” “褚七你个大傻子,刚才是你自己掉在地上不捡,我还以为是你不要的呢。” “渺渺你快画阵给这个恬不知耻的人圈起来!” “唐兄救命啊啊啊啊啊,有毒妇!!!” 镇长和其他村民迷茫地抬起头,然后憨厚地笑了:恩人们还真是不拘一格啊。 顺着镇长的目光,褚听澜与燕观霜也抬眼望去。 只见褚岁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襦裙,发髻挽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用鹅黄色的发带一扎。 她嘴里叼着半截小鱼干,云渺渺掐着阵决,二人在旁边开怀大笑,笑的什么呢? 燕栩抱着一棵老槐树,整个人紧贴在树干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正是云家的束缚咒。 唐逸靠在树旁无奈摆摆手道:“你知道的,我没有战斗力。”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是像在看一出好戏一般。 “我家小师妹挺可爱的,对吧。”褚听澜望着褚岁,眼里尽是对褚家小小姐的宠溺。 燕观霜看着小辈们嬉笑的模样,嘴角也弯了弯,直到她的目光挪到了一旁抱着树的燕栩…… 她沉默了片刻,扭头,一脸真诚地望着褚听澜:“褚七小姐真的不能姓燕么?” - 擒下陵鱼,拯救村民的事迹很快传回了沧澜城,城民纷纷夹道欢迎。 街边的茶楼酒肆窗口全探出了脑袋,连卖糖葫芦的老翁都把木车推到了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张望。 人群里,褚掌门和夫人柳氏以及褚家一行人早早地就等着了。 身后还站着褚家一众师兄师姐,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官道上望。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降妖队的旗帜出现在视野尽头,队伍由远及近,步调整齐,神采飞扬。 褚岁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爹娘。 柳氏双眸含泪,一把抱住褚岁:“娘亲的乖岁岁啊,可想死我了。” 就连平日里严肃的褚掌门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见褚岁完好无损地归来才放下心:“夫人,让我也抱抱。” 褚家的师兄师姐们也围着褚岁,这可是他们看着长大,捧在手心里的小小姐,亦是第一次离开他们身边。 褚岁心也软了下来,靠在柳氏的肩头:“爹…娘…师兄师姐…你们不怪我吗?” 褚掌门说道:“岁儿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爹只怪自己没有预先知晓岁儿的心思。” 师兄师姐们也纷纷点头道:“早知小师妹去,我们也去了。”言语间尽是对这位小师妹的疼爱与怜惜。 褚岁鼻子一酸,这回是真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燕栩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想抹抹泪,想到自己离家几日,头还疼着呢,爹娘是否也会如此呢? 果不其然,人群外,燕掌门和夫人林氏远远地就候着了,眼神对视那一瞬间,燕栩真想大喊一声:“爹!娘!” 林氏微微一笑,握紧藤条的手又紧了几分,用唇语说道:你..死..定..了。 沧澜城的欢声笑语中,混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娘我错了…我的屁股…别打我的屁股…” 一袭黄袍在城门前穿梭飞掠,沧澜城民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燕家那小子又挨打了。 - 自平复鲛人陵鱼事乱后,沧澜城恢复往日的风平浪静,妖界结界虽有异动,但其余六大妖兽却无任何踪迹。 但各大家族并未掉以轻心。 一年一度的仙侠大比,将于两日后提前召开。 沧澜城虽有四大家族,擅长各异,但每次大比,比的都是剑术。 因,修道之人,剑之一技,可破长空,划万里。 褚家后山,晨雾未散。 褚家弟子皆身着白衫,手握长剑,由褚听澜带领着练习剑术。 晨曦穿过树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剑锋掠过时,光影也跟着颤动。 褚听澜手中的那把剑名为“观云”,是上古名剑,是褚家掌门首席弟子世代传授而来。 而褚岁手中的那把“碎月”,也并非凡品,是夫人柳氏的佩剑,倾注了褚家人的许多灵力,可破山碎石,不知为何,在她手中却发挥不出半点作用。 “每一把剑都有它的剑气,凝神聚气,眼随剑走。”褚听澜手握观云,剑尖挑起地上的残叶。 他转身手腕一抖,那残叶带着旋似是活了一般,在顷刻之间如利刃出鞘,深深地扎进了前方的树墩间,入木三寸有余。 “今日就练习这个。”褚听澜收剑而立,目光扫过众人,“练不好的人,就一直练,直到日头西下,寒月高悬。” 众人纷纷叫苦不迭,用一片残叶扎树墩,这得是多么深厚的灵力,若非仙侠大比,平常是不会练这种的。 “大师兄,能不能简单点啊,往日仙侠大比都是您与燕师姐并列第一,我们在一旁为你们呐喊加油就好啦!” “就是就是!!” 褚听澜横眉冷对,眼神锋利地扫过一行人,唯有扫到褚岁面前才柔了几分。 褚岁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练功服,袖口收紧,腰间束带,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用同色的发带缠紧。 她握着碎月,站得笔直,颇为认真地盯着褚听澜。 “倘若陵鱼不在渔梁镇,在我们沧澜城中呢?你们身为修道弟子,不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偏在这偷懒耍滑?”褚听澜话里明显带了几分怒气。 “况且,这次的仙侠大比我与燕观霜不参加,第一名将从你们这些小辈中诞生。” 在一片静默之中,突然传来少女俏皮的声音。 带着坚定。 “我要练习!”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手握碎月剑的褚岁,她昂着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褚听澜温柔道:“别闹。” 褚岁摇了摇头,道:“师兄,我没闹,自那几日渔梁镇的经历,我深知自己不能再如此了,那日掉进山洞,若没有高人相助,我岂不是…” 说到此处,她眼眶微微泛红,陵鱼的可怖还历历在目,被妖兽追杀蛊惑却无能为力。 周围的弟子也望着褚岁,神色中全是对小师妹的心疼。 褚岁坚定道:“我决定了,从今日起,我要努力练习剑法,术法,纵使灵力低微又如何,一次不会,我就练两次,两次不会我就练三次。” “纵使百次,千次,万次,我也不想再做那个被保护的小小姐了,我也要保护师兄师姐们。” 这番慷慨的话带着褚岁的心声,但也有夸大之谈,是她夜晚练习了千百次的说辞,但更为重要的是。 她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是杀死陵鱼的人,是否真的具备这个力量。 话音刚落,连平日里排在剑术末端的褚十师弟褚清风都流下两行清泪。 “小师妹啊!!”她一嗓子嚎出来,“呜呜呜呜!!我再也不偷懒了,我要练习,我要学习小师妹的精神。” “我也要,我要和小师妹一起练习!!” “今天我不学会这个剑法,我就不休息了。” 褚听澜背过身去,欣慰道:“既如此,大家就好好练习吧,一个时辰后我连查验成果。” 他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走去,走到无人之处,才默默的擦干脸上的泪痕。 “呜呜呜小师妹真的长大了。” …… 燕观霜本来是找褚听澜商议事情的,燕家放话了,这次大比燕栩再考倒数第一,就滚出燕家。 于是她打算将燕栩塞进褚家一起练习。 谁知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6、仙侠大比 燕观霜心下一惊。 平日里清风霁月、冷面冷心的褚家首席弟子褚听澜,竟然蹲在花丛边,在掉眼泪?! 燕观霜慌忙躲藏在石桌后,扯了扯嘴角:“定是我看错了。” 可左看右看,那人分明就是褚听澜,在她的印象里,褚听澜一直都是对人礼貌,清冷疏离的模样。 唯有见到小师妹褚岁才会露出笑意。 “遇到什么事能哭成这样?”燕观霜自顾自地说,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人,捏起咒法注入灵力,再从怀中拿出一张淡绿手帕。 “去吧,交到他手中。” 褚听澜其实只是方才眼睛被花粉迷了。 这边养了一丛木香花,微风一过,细密的花粉扬了满天。 他蹲下整理衣袍时,恰好被一阵风灌了满眼,痒得直流泪。 他刚收拾好准备起身,就见一旁走来一个摇摇晃晃的黄色小纸人,笨重得抱着一张绿色手帕。 褚听澜立刻朝四周望去:“谁?” 可周围除了寂静的风声,没有半点声音。 那手帕上还绣着一朵小霜花。 褚听澜只觉得是师弟师妹们的恶作剧,皱了皱眉头,将手帕收入怀中,只等来日算帐。 - 日头西斜,暮色漫过山檐,远处天色余晖也渐渐暗淡,褪成橘灰。 原本此起彼伏的练功声,也随着天色渐晚,一点点沉寂下去,山坪上人影渐稀,只剩褚岁手握碎月,一遍遍修习。 “凝神聚气,眼随剑走。”褚岁紧握碎月,用剑挑起地上的残叶,然后转身,“哈!” 只见那残叶仅是在空中飘了两圈,就轻飘飘地垂落在地。 褚岁放下剑,垂头:“什么嘛!练来练去还是这样,谁说每一把剑都有剑气的。” 她晃了晃手上的碎月:“你的剑气在哪呢?” 这已经是褚岁练习的第54遍了,本想请教听澜师兄,但他被长老传走商议仙侠大会的事宜。 褚岁望着逐渐低沉的夕阳,半眯着眼叉腰大喊道:“老天爷你个大坏蛋!为何人人都能练会,偏生我不能?” 老天爷并没有回应,寂静的空中偶有几声鸟叫,似在嘲讽。 感叹之际,褚岁的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呼唤。 “小师妹!小师妹!” 褚岁闻声回眸望去,原是褚十,褚清风。 褚清风手里提着一只烧鸡,两大坛沁兰春——那是沧澜城的酒肆独产的,一步一跑地朝着褚岁跑去。 “烧鸡!”褚岁大喜,又瞧见那两坛酒,杏眼更是瞪圆,“还有酒喝!” 褚岁急忙将他拉到树荫下,颇为小心地朝四周张望,确定无人才道:“清风师兄你去哪里搞来的酒?自上次我们一起偷喝酒后,我爹就严令禁止褚家人再碰这个东西了。” 褚清风笑嘻嘻道:“你师兄自有妙计,我打听过了,长老们这几日都在筹备仙侠大会,无心顾及我们的。” 他顺势坐下,背靠树墩,将沁兰春放在一旁,掰下一只大鸡腿:“难得见你如此勤奋,来,快尝尝,小厨房新出炉的,知道你爱吃脆的,我特意吩咐了刘叔呢。” 练了整日的剑术,褚岁浑身都泛着乏意,但此刻沮丧全无,她接过那只大鸡腿,连鼻尖都缠上了一股焦香。 鸡腿外皮烤的焦酥起脆,褚岁忍不住咬下一大口,眉眼瞬间弯了起来,吃得一脸满足惬意。 “嗯~实在是太香了!!” “慢点吃小师妹,这儿还有酒呢。” 夕阳西下,两人的背影重叠,思绪拉回十年前,小褚清风天资愚笨,因练不会简单的术法,被罚站在此。 小褚岁也是提着烤鸡,踏着小碎步跑到他跟前,眼睛亮亮的,还带着小奶音:“师兄,吃——” 褚家共有三十余弟子,褚岁是最小的那个,按辈分也得排成褚三十。 可她偏不要,小褚岁含着泪眼巴巴地盯着柳氏:“娘亲,我要排在褚十师兄前面,我要和他挨着。” 原先的褚七师姐习了一身剑术,但幼时家里早早订了亲,恰好与其夫君又是青梅,拜别了掌门长老与一众师兄师弟后,便回家成亲了。 于是褚七这个称号,便落在了褚岁头上。 - 两日后,仙侠大会如约而至,世家家族的弟子们意气风发,比往年更多了几分气势。 褚听澜与燕观霜不参加大比的消息早就传开了,那么今年的魁首,众弟子们可都要争上一争。 每年大比的奖品由四大家族准备。 褚家剑修,各长老会倾注灵力为其打造一把灵剑,唐家则是准备了各种由名贵药材制成的丹药,云家阵法只传授云家嫡系,云家统共也只有六位弟子,但每年大比魁首可破例习其阵法。 燕家也会赠其威力极强的高阶符,每一张符所能发挥的威力与制符的人有关,灵力越是高强,符的品阶越高。 若是用好了,一张符都能毁天灭地。 虽说修道之人不贪图荣华富贵,钱财更是乃身外之物,但除了云家,各家的弟子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有些弟子家中清贫,尚在襁褓中就被送来修道。 故夺魁首之人,还能额外获得白银千两。 褚岁往年从不在乎大比的排名,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赢过燕栩,摆脱倒数第一的名头。 大比的地点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以家族为队,众人都在等待着掌门的发话。 燕栩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褚岁,他偷偷上前,走到褚岁背后,拨弄了一下她的马尾:“哟,褚七,今个儿是什么造型,看起来还颇有样子嘛。” 褚岁转身捂住头,瞧见燕栩,瞪道:“滚啊臭燕十三,谁让你碰我的头发了,我什么造型跟你有关系吗?” 燕栩双手抱膝乐道:“与我自然——有关系,毕竟你这个倒数第一打扮了,我这个倒数第二自然也得紧跟其上。” 褚岁还未开口,褚清风就挡在她面前说道:“喂,你这臭小子又在欺负我们家小师妹。” 褚家的师兄师姐也都把手搭在剑鞘上,一副若燕栩再多说几个字就打一架的架势。 燕栩瞧这阵仗,咽了咽口水,转而笑道攀上褚清风的肩膀:“你瞧瞧你,又说笑,我什么时候又欺负你家小师妹了。” 他看向褚家人,用眼神示意:“都放下都放下,干什么呢,大家都是修道之人,不要这么浮躁,” 褚岁看他那样,忍俊不禁:“臭燕十三,这次我绝不会输给你,我才不会输给一个被一根藤条追赶得慢城逃窜的人。” 听到此话,身旁的人都笑出声来。 燕栩也揉了揉屁股,前几日被燕夫人打得还疼着呢,留着红痕,还未来得开口,就被沉稳的男声打断。 褚仲明端坐在高台中央,一旁是其余三家的掌门,褚听澜与燕观霜不参加大比,也在高台旁端坐。 待时辰一到,场下稍静,褚仲明抬手虚按,朗声道:“诸位道友,今日四大家族剑术大比,规矩先说在前头。” “其一,凡我四族弟子,无论男女,皆可登台比试。” “其二,对阵以抽签定序,抽到同签者为对手,依次登台切磋。” “其三,比试以切磋为要,点到即止,以将对方手中长剑击飞,或迫使其退出台界三尺之外为胜,不可蓄意伤人,违者逐出山门。” “其四,每轮比试者晋级下一轮,败者淘汰,直至决出最终魁首。” “其五,大比之中,严禁私藏高阶灵符,服用违禁丹药以及滥用法器,一经发现,立即取消资格,且按门规处置。” “现在,抽签开始。” 话音刚落,一名长老捧着一只古铜色的签筒走上了高台。 签筒不大,口小肚大,里面插着数支白玉色的签条。 规则很简单,签条上刻着数字,抽到相同数字者,即为对手。 褚岁排在褚家队伍的中间,她悄悄踮起脚尖往前望了一眼,前边的人或欣喜,或皱眉,神色不一。 “小师妹,到你了。”身后的师姐推了推她。 褚岁回过神,两步跨到签筒前,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里却一直在祈祷。 拜托拜托,一定不要给我一个厉害的对手。 褚岁将抽出的签翻过来一瞧,上边刻着两个数字——十七。 她攥着签条退了回来,四下张望。 很快,褚岁找到了自己的对手,云家三师姐云芷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签条,上面也写着“十七”。 云芷抬起头,与褚岁的目光撞上,她微笑着晃着手中的签条,温和地点了点头。 褚岁扯了扯嘴角,欲哭无泪。 云芷,云家三师姐,剑术虽说在云家排不上顶尖,但赢过褚岁可算是绰绰有余,毕竟云家弟子稀少,个个皆出类拔萃。 随意拎出来一个,褚岁也不是其对手。 “完蛋了,今年又是倒数第一了。”褚岁心如死灰,看向身旁的褚清风,“清风师兄,你抽到谁了?” 褚清风低头看了一眼签条,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签条边缘:“唐家,唐狮。” “什么?唐狮?!”褚岁眼睛瞪大,一脸悲悯地望着他,“没想到你比我更惨,师兄加油,倒数见。” 唐家虽以炼丹为重,但在剑术造诣上也不乏有精益的弟子,唐狮就是其中一个。 但让褚岁望而生畏的是,唐狮人如其名,此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宛若山林雄狮。 更可怖的是,唐狮的佩剑是一柄通体黝黑的玄铁佩剑,寻常人别说挥舞,便是抬手都难以搬动。 褚清风对上他,就似老鼠碰到猫,说不定今年的倒数第一,还有褚清风的一份。 褚清风看了一眼唐家队伍,唐狮正盯着签条发笑,他将签条胡乱塞进袖口中,并没有再说话。 甲字台的比试率先结束。 褚家二师兄对上燕家五师弟,两人皆是稳扎稳打的性子,你来我往拆了三十余招,最后二师兄以半招之差惜败。 ……今年的弟子皆旗鼓相当,战况相当精彩,尤其是丁字台,台旁围了一众弟子,不为旁的,只因场上站着燕栩。 燕栩对阵云家二弟子云木柯。 云木柯为人心高气傲,往年仙侠大比,这云木柯虽有实力,但出了名的倒霉,签运差得出奇。 去年抽到燕观霜,被两招送走,前年抽到褚听澜,被一招送走,大前年又抽到唐家掌门亲传弟子。 连续三年一轮游,堪称云家史上最惨签运,今年云木柯本都不愿参加,听闻燕观霜与褚听澜不参赛,这才提交了自己的木牌。 嘿,偏生今年运气好,并没有抽到那些妖孽,反而抽到了燕栩。 这场比赛的精彩程度可想而知。 7、褚岁胜了 燕栩提着剑上台的时候,双眸还带着几分困倦。 他那身雪白的长衫皱巴巴的,发丝散了几缕垂在额间,腰间还挂着一只酒壶,也不知是谁允许他带上去的。 云木柯倒是正经,规规矩矩地站在台上,手握长剑,面上挂了一丝易察觉的微笑。 燕栩走上台,先朝云木柯抱了抱拳,讨好地笑道:“云师兄,久仰久仰啊。” 云木柯微微颔首:“燕师弟。” 燕栩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道:“云师兄,那个……轻点打啊,咱们意思意思得了,走个过场,给彼此留个面子,你看如何?” 云木柯愣了一下,对上燕栩的眼眸,轻笑道:“师弟,刀剑无眼啊。” 随后,他拔出剑。 “当——”锣鼓声响。 云木柯率先出招,一剑直刺,剑尖破空,直奔燕栩面门而去。 “不是!说好的意思意思呢?”燕栩急忙往旁边一闪,躲得狼狈至极,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云木柯的剑擦着他的耳廓,削掉了两根头发丝。 “吓死我了,还好小爷我躲得快。”燕栩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他转身瞪着云木柯,“你!你来真的啊!” 云木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哼,燕师弟,我接下来这一剑你可得仔细躲闪了!” 他的第二剑随之而来,燕栩只好又躲,这回往右边一闪,整个人差点栽下台去,台下惊呼声四起。 燕栩堪堪稳住:“我……我跟你拼了!!!” 他手忙脚乱地拔出自己的剑,双手握剑,举过头顶,朝云木柯的方向一挥,那剑锋落在云木柯身侧二尺远。 劈是劈到了,不过是空气罢了。 云木柯第三剑横扫,燕栩弯腰一缩,剑锋从头顶掠过,他顺势往地上一滚,滚得尘土飞扬。 台下的笑声已然此起彼伏。 燕栩一边躲一边出剑,云木柯出第四剑,燕栩躲,第五剑,燕栩再躲。 虽然剑术不行,但燕栩的反应速度让云木柯着了急,他咬了咬牙,第六剑用足了灵力,剑身横扫着出去。 这一剑来的又快又狠,燕栩往旁边躲。 腰间酒壶里的酒随着他的动作倾洒而出,他踩着酒渍,整个人一滑,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屁股正好迎上了云木柯的剑背。 “啪!” 声音清晰,全场可闻。 燕栩捂着屁股跳了起来,眼眶都红了,那位置的红痕还没消利索呢。 “停停停停!疼疼疼——” 云木柯连忙收剑,面上多了几分不自然,还带着几分红晕。 “我……我不是有意的。” 燕栩抱着剑,揉着屁股,弓着腰道:“不比了不比了,我认输,我认输还不成吗?” 全场哄堂大笑,褚岁笑得直不起腰,趴在云渺渺的肩上半天起不来。 高台上,燕掌门默默端起茶杯,将脸藏在杯沿后,林氏更是嘴角一僵,气得肩膀直抖。 燕观霜端坐在一旁,她面无表情,但目光如刀,这燕栩年年大比都给燕家丢人。 丁字台的裁判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宣布道:“云木柯,胜。” 燕栩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下台,唐逸在台下接住他,用手拨弄着他腰间的酒壶。 “燕十三,踩到自己的酒摔一跤,我还是第一次在大比上见识到。”唐逸笑得直喘气。 燕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昨夜要不是你非要拉着我喝酒,我怎么会忘记将这酒壶放回去!” “我又没被打屁股。”唐逸擦着眼泪。 远处的褚岁笑够了,朝这边大喊道:“燕十三!你屁股还好吗?需要我让大师兄给你送点灵草药嘛?” 燕栩脸色铁青,朝她竖了两个中指。 褚岁笑得更欢了。 甲字台的比试开始了。 褚岁攥着碎月,一步步往台上走,风从山间灌进来,吹得她的马尾高高扬起。 台下,褚家弟子们齐声喊道:“小师妹加油。” 声音大得一旁的乙字台选手都忍不住侧目,不过每一年这褚家小小姐都是声势浩大,结果不尽人意,所有人都见怪不怪。 云芷已经在台上等着了。 她一袭月白色云家长裙,面容清秀,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软剑,见褚岁上前,她微微颔首:“褚师妹,请多指教。” “云师姐好。”褚岁抱拳回礼,手心却渗出丝丝冷汗。 台下的燕栩已经从屁股疼的阴影里缓了过来,他嘴里叼着根草,看着戏。 唐逸用手肘碰了碰燕栩:“你说我们的小褚七能打过云芷嘛?” 燕栩把草叶从左边换到右边,嗤了一声:“云芷去年排名第九,剑法稳得很,褚七?三招,不能再多了。” 两个人正激烈商议着,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燕栩一转头,云渺渺阴阴地盯着他们两的后背,然后狠狠地给了两人一拳。 “再乱说我就封了你们两的嘴!”虽说云芷师姐的实力她是知晓的,可云渺渺依旧坚定地站在褚岁的身侧,为她加油。 锣鼓一响,云芷先动了,她并不打算用全力,全城的人都知道褚岁灵力低微。 更何况褚岁生的可爱俏皮,云芷也不愿场面太过难堪。 云芷收起了云家剑法中的精妙招数,只用了最基础的招式。 但无论是直刺,横扫还是斜撩,褚岁都接住了,虽接得勉强狼狈,但一剑都没漏。 褚岁抬眸,朝台下的褚家弟子和云渺渺眨了眨眼,看来这几日的练习还是有一些作用,至少能接住基础的招式了。 云芷皱眉,想来是自己低估了眼前的少女,她握紧剑柄,将力道从三分提到了七分。 软剑平拍带着一道劲风,朝着褚岁奔去,这一招并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将其推出擂台,这样,方能毫发无伤。 剑拍出的一瞬间,褚岁知道自己挡不住了。 她的碎月还未来得及举起来,身体就被那股劲风压得往后仰,节节败退,眼见已经退到了台面的边缘,马上就要跌下去了。 褚岁胸口的玉佩忽地闪出了幽蓝的光芒。 那光从玉佩中涌出来,一层半透明的水蓝色光晕在褚岁周身浮现,像一道水流将她包裹其间。 云芷的剑拍在那层蓝色屏障上。 那七成力道的一击,像沉入深海般,都被那水流吸收了,化为无形。 云芷愣住了,台下的众人也愣住了。 就连褚岁也愣住了,她低头瞧着胸口的玉佩,那块古玉正泛着蓝光,光芒一层一层地往外漾。 紧接着,一股延绵柔软的灵力如同泉水击石,顺着褚岁的手臂流淌到手心,灌入碎月剑身。 褚岁想起了褚听澜演示的那招。 她握紧碎月,剑尖挑起,身体前倾,眼随剑走,朝云芷的方向挥了出去。 一道淡蓝色的剑气从碎月中流出。 云芷的反应很快,她立刻举剑格挡,但这道剑气撞上她剑身的那一刹,她感受到了很强的灵力。 云芷的剑在手中震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她的脚后跟已然踩到了台面边缘。 那道剑气忽然收住了,是褚岁收回了碎月,云芷站在台边,距离跌落只有半寸。 “我输了。”云芷沉默了很久说道。 台下的人都看的出神,方才被云芷的这一句话拉回。 裁判高声宣布道:“褚岁,胜!” 褚家弟子一阵欢呼,在台下高喊着小师妹。 燕栩也一脸震惊地盯着台上的褚岁。 唯有台上的掌门和长老面色一沉,十分严峻,果不其然,云家弟子的声音响起。 “褚岁作弊!” “对!她分明就是滥用法器,应该取消她的资格!” “就是!我们云芷师姐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年年倒数第一的人?” 褚岁站在比试台上,听着云家弟子的指责,慌忙道:“我没有作弊!” 那一招一式都是按照褚听澜的传授使出,但…褚岁也没想到竟能胜过云芷。 褚听澜也站起身,拱手对着各掌门说道:“听澜用自己的性命发誓,小师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褚家弟子一听有人诋毁自家小师妹,连忙七嘴八舌地回应,就连燕栩也加入了褚家的队伍。 台下乱作一团,褚仲明皱着眉头,大声呵斥道:“都住口!” 褚掌门发话,众人也逐渐安静下来。 “褚家世代修道,传承千载,家风向来清正廉明,守道守心,从无徇私舞弊,投机取巧之事。” 他扫过底下窃议的弟子:“无凭无据,休得无端揣测妄议!” 云家掌门瞧着台下紧咬下唇的云芷,心下一紧,云芷是云家掌门的亲侄女,她又岂能容忍其受委屈? 云掌门青葱玉指捧起茶盏,轻呷入口,问道:“仙侠大比,比的是剑,那我想问,方才褚七小姐胸口玉佩发出的蓝光是怎么回事?” 她将茶盏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怒道:“我家云芷方才用了七成灵力,若非使用法器,褚七是如何挡住这一击?” 云掌门字字珠玑,句句在理,云家人也愤愤地回应。 柳氏眉头一皱,温声道:“这玉佩自岁岁出生时佩戴至今,是我为其寻的千年古玉,可保平安,亦只是个装饰物,绝非法器。” 云掌门讽笑道:“是不是法器,呈上来我一看便知。” 褚岁见状,立刻取下胸口的玉佩,递上前道:“我绝不会做如此无耻之事,喏,玉佩给你。” 云掌门接过玉佩,指尖在玉面上摩挲片刻,随即将一缕灵力探入其中。 漫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片刻后,云掌门眉头微皱:“奇怪。” 她只在玉佩中感应到两道微弱的灵力波动,一道温和醇厚,一道沉稳绵长,分明是褚仲明和柳氏为保女儿平安注入的守护灵力。 除此之外,干干净净,什么异常都没有。 “这玉佩虽是千年古玉,但确实只是一个装饰物,并非高阶法器。”云掌门将玉佩举至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她语气里的讽意褪去了几分,反而多了几丝困惑:“可方才那道蓝光,我看得真切……” 此时不知哪位云家弟子在台下说了一声:“掌门,或许可用云家的‘溯源阵’一探究竟。” 溯源阵,云家秘传的探查阵法,能追溯灵力波动的源头,无论藏得有多深,都能了然。 云掌门沉吟一瞬,点了点头。 云家的弟子们迅速在台上布阵,四名弟子分站四角,云掌门立于正中,将玉佩放置于阵眼之上。 一道金色的光柱将玉佩笼罩其中。 溯源阵,起。 玉佩浮在半空之中,发出了淡淡的微光,光芒越发亮,渐渐变成了幽蓝色,像深海,沉静而深邃。 云掌门大喜,就是这个光芒!她加深了灵力,想要一探究竟。 在其阵法下,一颗冰蓝的珠子竟浮现出来…… 8、褚家夺魁 看见那珠子的一瞬,云掌门清丽端庄的面容失了平日沉稳,眸子猛地睁大。 其余三大掌门在看清那珠子的同时,全都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 “这是……”褚岁皱起眉头,这珠子飘在空中的画面总觉似曾相识,似乎在陵鱼的山洞中见过。 云掌门喃喃道:“妖骨珠?何物的妖骨珠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只见妖骨珠周身泛着蓝色荧光,在高台上方投射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青灰色的鱼尾……苍白的面容,散落的长发。 褚岁立即反应过来:是鲛人陵鱼! 四大掌门也早已辨认出,饶是没见过陵鱼的弟子们也认出来此为何物,与话本上描述得一致。 全场哗然。 “上古妖兽的妖骨珠,怎么会在一枚玉佩里?” “妖怪身死,妖骨珠也会消散,除非——” 云掌门接道:“除非此人灵根特异,与妖兽产生了共鸣,使妖兽认主,可,这也只是传闻,从未有人获得过妖骨珠。” 上古妖兽认主,说明褚岁灵根特异,这可不是什么作弊,滥用法器可解释的了。 那是天地法则所认可之事,做不得假。 就当众人迷惑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是褚仲明,他望着那枚玉佩,站起身来:“岁儿,你过来。” 褚岁走上高台,脚步有些发飘,她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缓过神,什么妖骨珠,什么认主,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褚仲明伸出手,搭上了褚岁的手腕。 一缕沉稳的灵力探入褚岁的经脉。 自褚岁出生时起,她的经脉就似干涸的河床,灵力微弱得探测不到。 但此刻,褚仲明的灵力一探进去,就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波动,在褚岁的经脉中缓慢流淌。 褚仲明松开手,转过身,面朝台下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褚岁的灵根,开了。” 灵根开了,这种事在沧澜城的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每一次发生,都意味着这个人的灵根并非真的废。 而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其沉睡,一旦苏醒,便是厚积薄发,不可限量。 更何况,让这灵根苏醒的,是上古妖兽陵鱼的妖骨珠。 一听这话,柳氏双眸含着泪,自褚岁出生起,她与夫君细心教养,倾注心血,可褚岁的灵力依旧微弱,经脉堵塞。 沧澜城都说褚岁是废柴,是个无用的小姐,好在阖家上下偏宠她,使得她安心成长。 褚听澜也红了眼眶,趁大家不注意偷偷从袖中掏出那绿色手帕擦眼泪。 燕观霜偷偷盯了他一眼,又快速将眼神挪走,只是脸上染了一层绯红。 燕栩此刻也不在吊儿郎当,反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一脸不可置信地对唐逸说:“褚七都开灵根了,你说我何时也能开?” 唐逸看着他,摇了摇头:“嗯,能开,下辈子,而且,我觉得你不是没有灵根,你是没开智。” 燕栩懒得搭理他,反而不知从哪来的自信,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不不不,我非常坚信,很快我就是第二个沧澜传奇。” 他回想起那日在洞穴里,绝对是褚岁误打误撞杀了陵鱼,才开了灵根。 燕栩在心中暗自筹划,若下一个妖兽出现,他一定要亲手诛杀。 然后—— 大摆宴席,告诉全世界,我燕栩,不是废柴! 就在燕栩幻想着,叉着腰哈哈大笑时,身后却传来一阵啼哭。 “呜呜呜呜,燕栩你别笑了,我都快感动死了,岁岁姐姐终于……呜呜呜呜呜。”云渺渺一把鼻涕一把泪。 哭得燕栩立刻收起了神色,并也加入了哭泣的队伍。 “呜呜呜……”燕栩一边假哭一边观察周围人,见没人发现他的异样才偷偷笑了起来,他可是要闷声干大事的人。 云家弟子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愤之色一点一点地消退。 云芷站在台下,怔怔地看着台上的褚岁。 她的眼眶红红的,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褚师妹,恭喜你,我输得心服口服。” 去年大比排行第九,如今在第一轮就淘汰出局,名次估计也是倒数,换成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云芷虽难受,但她更为褚岁欣喜,能同灵根特异,俘获上古妖兽的妖骨珠的人做对手,是她这一生中的一大幸事。 褚岁的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云师姐……” 云掌门自知理亏,收起了阵法,带着一众弟子对着褚岁行了个礼。 “抱歉,方才是我失礼了,我带着云家弟子给你赔不是。” 当着四大家族驳了褚岁的面子,也驳了褚家的面子,云掌门自然得亲自赔礼。 褚岁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云掌门:“掌门恪守规矩是应该的,况且事发突然,谁都无法预料。” 云掌门将玉佩还给褚岁,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如若褚岁拿下魁首,她倒是很乐意倾囊相授, 一切尘埃落定,云芷落寞离场,褚仲明却忽然开口了:“且留步。” 他站起身说道:“这场比试,云芷,胜。” 云芷挑眉,迷惑道:“褚掌门……方才不出半寸,我就会被击出台外,怎会胜?” 褚仲明又言:“比试比的是剑术,若非方才妖骨珠的抵挡,我家岁儿早就退场啦。” 好不容易击败云芷晋级,摆脱倒数第一的名头,褚掌门这一说,又让褚岁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般。 可谁知褚岁也狠狠点头:“对呀云师姐,论剑术,我比你差之甚远,若不是这陵鱼的力量,我早就被师姐打下台去了。” 云芷盯着她:“可是……” 褚岁拉着云芷下台:“好啦师姐,本就该你胜出的,后来的比试要加油噢!” 云芷眼眶红润,不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称好。 一场风波过去,裁判清了清嗓,高声宣布下一场对阵:“丁字台——褚清风,对唐狮。”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唐狮!唐狮!”唐家弟子的喊声整齐划一。 褚家弟子亦不甘示弱,褚岁扯着嗓子大喊:“褚清风!褚清风!” 虽然大家都知道,褚清风对上唐狮,并无胜算,但,气势总归是要做足的。 台上,褚清风握着剑,微微侧头,朝褚岁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但却带着几分不自然,似是紧张。 铜锣响。 唐狮率先出剑,他剑术刚猛,重剑横扫,带起一阵狂风。 台下离得近的弟子只觉得脸上一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褚清风侧身避开,身法轻盈。 唐狮第二剑紧随而至,自上而下劈落,势如泰山压顶。 褚清风脚下一点,整个人似落叶轻飘至唐狮左侧,剑尖轻点在唐狮的重剑上,借力一弹,整个人又飘开了。 “好身法。”唐狮握紧重剑,剑影如山,压得整个擂台都在颤抖。 台下的人都纳闷,为何褚清风只避闪,不出招?难不成想消耗唐狮的体力? 可唐狮如此健硕,又岂能轻易被他消耗。 唐狮站立,倾注灵力,打算挥出最后一剑,他大喊一声猛地向前冲刺,众人都以为褚清风会败之时。 褚清风接住了那一剑。 褚清风不仅接住了那一剑,还出剑了,他的剑从唐狮的重剑下方穿了过去,剑尖精准地点在了唐狮的虎口上。 带着极强的灵力,唐狮只觉得手一麻,重剑脱手而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台边。 全场寂静,裁判宣布道:“褚清风,胜!” 唐狮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眼望向褚清风,不可置信道:“这是什么功法,竟有如此强的灵力。” 褚清风眼神慌了几瞬,他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剑,似是不相信自己居然赢过了唐狮。 “唐狮居然败了。” “唐狮竟然输给了褚清风??” 台下质疑声一片接着一片,但方才众人也确实看得清晰,褚清风凭借剑术获胜,许是厚积薄发,功法较去年增强了罢。 褚岁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呼道:“清风师兄!!!清风师兄赢了!!!” 她接过下台的褚清风,颇为欣赏道:“好啊你,平日里你都藏拙了不成,今日如此厉害,竟胜了唐狮。” 褚岁学着他方才的招数比划了几招:“这是怎么做到将唐狮的那柄重剑击飞了呢,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褚清风指尖不自觉攥紧,面上强撑着淡然,却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褚岁。 然褚岁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中,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接下来的比试,褚清风一路过关斩将,竟入了决赛。 决赛。 褚清风对唐珏。 唐珏,唐家大弟子,去年排名第三,剑法沉稳老练,素有“小剑痴”之称。 纵使褚清风赢了唐狮,赢了其他的弟子,但对上唐珏,这场大比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果不其然,两人的剑在台上交织了十余招,褚清风依旧闪避。 然而就在唐珏最后一击之时,褚清风又出剑了,如出一辙,将唐珏的剑缠住,绞飞。 “当啷。” 唐珏的长剑落在台上。 裁判的声音都在发飘:“决赛胜者——褚家,褚清风!!” 褚清风手握着剑,额头满是大汗,他看着脚边唐珏的长剑,脚步虚浮,朝后退了几步。 “没想到清风兄剑术竟有如此造诣,唐珏过之不及,甘拜下风。”唐珏捡起长剑,对着褚清风行了个礼。 褚清风呢喃道:“啊……承让,承让。” 全场欢呼,褚岁更是激动得想要跳上台去。 高台上,各家族掌门都在贺喜:“恭喜褚家夺得魁首啊,往年只知道听澜师冠绝一方,未曾想今年褚家又出这般身手卓绝的后辈,真是青出于蓝啊。” 褚仲明满面喜色,微微拱手作揖,轻声感叹道:“承蒙谬赞,今日大比所有的后辈们皆有长进,清风又夺下魁首,实在令人心生慰籍啊!” 此次大比褚家可谓风光无限,先是褚岁得上古妖兽妖骨珠,开灵根,后是褚清风逆势而上,力压群雄,夺下魁首。 一年一度的仙侠大比也在欢呼声中落下帷幕。 - 燕家马车,燕栩揉着发红的屁股,马车一颠簸,他整个人左摇右晃,疼得呲牙咧嘴。 反观另一侧端坐的燕观霜,她端着木盒,素手轻挑,面无表情地品着甜糕。 “堂姐,你是怎么做到坐如此端正的?”燕栩不解。 燕观霜冷声道:“燕家子弟个个如此,偏你……” 她放下手上的甜糕,分了半个眼神给燕栩,瞪道:“竟在大比上露怯,给燕家拿了个倒数第一回去,真是丢燕家的脸。” 燕栩砸了砸嘴,小声嘀咕道:“哪有啊,今年褚岁与我并列倒数第一呢。” 此话一出他就后悔了,虽说褚岁倒数第一,可人家至少开了灵根,并且今年的魁首也是褚家的。 燕栩正等着挨骂,谁知燕观霜却忽然发问:“你平日里最懂人心,我问你,如若有这么一个人,那人向来清冷寡言,但忽有一天痛哭不止,是遇上了什么事?” 燕栩皱眉,清冷寡言?痛哭不止? 他抬眼观察着燕观霜道:“堂姐你哭了?” 燕观霜无语道:“不是我!” “不是你……那会是谁?”燕栩摸着下巴,忽然灵光一现,“我知道了,这还不好说么,定是被心上人拒绝了!哈哈哈哈哈。” 燕观霜耳尖一热,立即反驳道:“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燕栩眼睛一亮,故意拖长了语调:“噢?他是谁?是男子?堂姐你何时这么关心一个男子了,莫不是……堂姐你有心上人了?” 燕观霜瞬间红了耳根,手抓起木盒里的一块甜糕,塞进燕栩嘴里:“休要胡说。” 说完后她便别过脸,眼睫垂落,目光飘向帘外风景,暗自思忖着。 褚听澜……有心上人了? 9、醉酒偷亲 当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沧澜城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白日褚家在仙侠大比上夺魁,入夜便设了宴,宴请四方。 褚家门前的红灯笼从檐角垂到石阶,映衬得整条长街染上绯红。 晚风穿过回廊庭院,落在院内众人推杯换盏的发丝间,觥筹交错之间,掌门及长老都回府休憩,只剩下小辈还在院中嬉闹。 “你输了,喝!”褚岁抱着一坛酒,脸上泛着红晕,一只脚踩在梨木椅上,酒液顺着坛口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 燕栩脸上泛着酒后的薄红,趴在桌边,生气道:“我怎么又输了?……嗯……” 他拿着酒杯一饮而下,似不尽兴:“再来!” 唐逸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靠在廊柱旁,朝着燕栩的方向望去:“燕十三,你个废物,连褚七都玩不过。” 燕栩回头望去,冷哼一声:“那是小爷我让着她!方才我可是赢了褚清风好几杯酒。” 褚岁一听这话,一把上前揪住燕栩的耳朵:“你说什么?” “哎哟,疼疼疼疼——”燕栩耳朵都快被褚岁扯掉了,整个人往她身上倾倒,“放放放手,我……人有三急,我要憋不住了!” 燕栩捂着耳朵,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院子,被褚岁揪过的左耳还在发烫。 夜风拂过,酒意更上心头,燕栩眼冒金星,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就像海浪一般起伏不定。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茅房在哪儿。 “这褚家修这么大干什么……”他扶着墙,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重影才勉强看得清晰。 燕栩穿过一条幽静的回廊,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前院的喧闹也变得模糊。 这里应该是褚家弟子休息的院落,有几间屋子的窗户还透着烛光,暖黄色的光晕映在窗纸上。 不知不觉中,燕栩走到了一间屋外,愈发头晕,他靠在窗边,一只手撑着墙,另一手垂在一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茅房到底在哪啊…… 屋内忽然传来说话声,就在燕栩靠着的这间屋子。 “大仙,没想到我真的拿了魁首,多谢大仙,我一定好好供奉大仙!” 燕栩一愣,酒也醒了一大半,这是…… 褚清风的声音! 燕栩立刻将自己的身子从窗边挪开,紧贴着墙壁,当他往窗内瞄的时候,竟发现窗户上有两个倒影。 一个是褚清风虔诚地跪在地上,而另一个飘在空中…… 燕栩不知道那是何物,只看见有一双巨大的翅膀,尾巴修长似鸟,烛光将它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及其诡异。 这褚清风的魁首原来是这样来的,什么大仙竟能短时间内提升人的灵力,勾结外物作弊,这可是逐出山门的大罪。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正当燕栩想要听下去之时,那大仙的影子忽的转向。 下一秒,一只金绿纹的眼瞳,毫无预兆地撞在了窗纸上,与燕栩四目相对。 “你在听什么?” 燕栩猛得后退一步,酒吓得全醒了,转身就跑,他跑得跌跌撞撞,就连袖口被廊柱上的木刺挂了一下也顾不上。 待跑到后院的池塘边,燕栩才弯下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才那是什么东西,那眼瞳通体金绿,妖异无边,活像一只妖兽。 燕栩摇了摇头,保持理智,他得把这件事情告诉燕观霜。 正欲往前走,就听见前方有人在低语。 “唔……好难受,这个死燕栩,怎么消失这么久,酒还没喝完呢……” 燕栩抬头一看,池塘边的假山旁,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鹅黄色衣裙,正是褚岁。 褚岁抱着假山石,吐得昏天黑地,发丝散落在脸颊两侧。 燕栩见是褚岁,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道:“褚七!!你不知道,那褚清风……” 话还没说完,褚岁转过头一把扑进燕栩的怀里。 少女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混着酒味儿,顺着晚风钻入燕栩怀侧。 燕栩呼吸一滞,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他低头盯着褚岁,支吾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褚岁抬起头,脸离燕栩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 “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褚岁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燕栩还没反应过来“很好吃”是什么意思,褚岁就已经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 …… …????!!!!!!!!!!!!!!!!!!!!!!!!!!!!!!!!! 他,他被偷亲了?! 褚岁刚刚是亲了他的嘴角么,是么是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燕栩连眼珠都不会转动了,那凉凉的触感还残留在嘴角。 刚才被褚岁亲过的嘴角烫烫的,耳朵烫烫的,脸烫烫的,全身都烫烫的。 要死了。 褚岁亲完了,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软绵绵地又倒进了燕栩的怀里。 燕栩手忙脚乱地接住她,两只手悬在空中不知往哪放,褚岁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呼吸逐渐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 “褚…褚岁。”燕栩声音颤抖,“你醒醒,你不能在这儿睡。” 可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听到这话还不满意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弄得燕栩胸口痒痒的。 “燕栩?”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燕栩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褚听澜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廊边的灯笼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褚听澜眉头紧皱,就连眼睛也微微眯起。 “……褚师兄,那个……我……”燕栩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可眼前这般景象又让他如何解释,“她…喝多了。” 褚听澜的目光从燕栩脸上挪开,缓缓移动到在他怀里睡的正熟的小师妹身上。 褚岁吧唧了两下嘴:“糖葫芦……” 褚听澜挑眉,径直走上前,一言不发地从从燕栩怀里将褚岁捞了过来。 闻到褚岁身上满身酒气,褚听澜不悦道:“饶是今日高兴,也不能饮这么多酒。” 燕栩如释重负,逃也似地走了。 “褚师兄这里就交给你啦!!——” 褚听澜看着燕栩仓皇而逃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师妹,褚岁的嘴角还沾着一丝酒渍,他抬起袖子将酒渍擦掉。 沉默良久,褚听澜才缓缓开口道:“不许早恋。” 燕栩跌跌撞撞地冲到前院,唐逸早就在那候着了。 “你小子掉茅房里去了?褚七寻你去了,其他弟子也散了,云掌门又不放渺渺出来,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唐逸逮着燕栩一顿说,丝毫没发现他的不对劲。 燕栩走上前端上酒杯猛猛灌了几口,一杯接一杯,直到唐逸将他拦下。 “你发疯了?我其实一个人喝闷酒也没什么事,你也没必要如此羞愧。”唐逸夺下燕栩的酒杯。 燕栩转头,直勾勾地盯着唐逸说道:“我觉得我快死了。” ……身上烫的要死。 - 日上三竿,待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褚岁脸颊,她才缓缓苏醒。 “嘶——头好疼。”褚岁揉着头,酒劲已过了大半,但她只记得昨夜去后院找燕栩,然后找到了,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连自己怎么回的房间也没了印象。 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杯凉茶和一碟醒酒的点心,旁边还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褚听澜的字迹:“小师妹,以后不许饮酒。” 褚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三两下穿好衣裳,随手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褚听澜站在回廊下,一身月白长衫,腰悬观云剑。 他身后还站着褚清风另外两名褚家弟子,个个腰间挂着包袱和法器,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 褚岁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槛上:“大师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褚听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先上下打量了一圈,才开口道:“昨夜传来的消息,妖兽青鸾在万金城附近现身,掌门命我带队前去查探。” 青鸾。 七大上古妖兽之一,上次在渔梁镇遇到的是陵鱼,这回轮到青鸾了? 褚岁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那块玉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没有任何异常。 “你们……”褚岁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自己,“是专门在等我?” 褚听澜没有否认,微微点了一下头。 褚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转身跑回屋里,一边跑一边喊:“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褚听澜只听见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我的包袱呢”“碎月碎月碎月在哪儿”之类的碎碎念。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褚岁就背着一个小包袱冲了出来。 “走吧走吧!”她蹦蹦跳跳地跑到褚听澜身边,仰着脸笑,“这回不用再躲马车里了嘿嘿。” 一行人穿过褚家的长街,拐过两条巷子,在沧澜城的北门口,遇见了另一支队伍。 燕家的人已经到了。 燕观霜立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三四名燕家弟子。 而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燕栩穿着流云纹明黄锦袍,那是燕家的宗门服。 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褚岁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哟,这次不躲我家的辎重车里了?” 燕栩抬起头,看见是她,反应却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没有立刻还嘴,目光在褚岁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小声道:“……嗯。” 褚岁愣了。 他今日怎么了?吃错药了?昨天喝酒把脑子喝坏了? 她狐疑地凑近了一步,歪着头去看他的脸:“你怎么了?脸怎么红了?发烧了?” 燕栩把脸别到一边去,脖子根都跟着红了,声音闷闷的:“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晒的。” “太阳能把耳朵晒这么红?” “我……我天生怕光不行吗?” 褚岁更纳闷了,正要再凑近一点看个究竟,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咳嗽。 “咳咳。” 她回过头,看见褚听澜正看着她。 “跟紧。”褚听澜淡淡地说,目光从褚岁身上移到了燕栩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息,又收了回来,“待会儿又掉队了。” 褚岁完全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乖乖退回到褚家队伍里。 倒是燕栩,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昨夜抱着褚岁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燕栩默默地又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燕观霜身后。 四大家族队伍在城门口汇合,沿着官道朝万金城的方向出发。 晨风吹散了昨夜宿醉的最后一丝倦意,褚岁的马尾在风中轻快地晃着,她走在褚家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燕栩。 燕栩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褚岁收回目光,小声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 10、入万金城 越过最后一道山岭,万金城掠过云雾,悄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城门高耸,门楣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万金城”三个大字,笔画间填满了金粉,远远望去熠熠生辉。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商队,驼铃叮当,马蹄哒哒,载满了丝绸茶叶还有成箱的货物。 褚岁站在城门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哇……这也太繁华了。” 与沧澜城的清净雅致相比,万金城就像宝库一般,尽显奢靡,丝毫看不出有妖兽存在的痕迹。 饶是家底富庶的云渺渺也忍不住惊叹。 交了通关文牒,进了城门,入目更是让褚岁移不开眼。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五辆马车,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一家比一家气派,就连街边卖糖水的小摊,用的都是绘着金边的瓷碗。 燕栩啧啧道:“早就听说万金城富甲一方,今日看了,才知不是道听途说,这也太有钱了吧!” 饶是冷面的褚听澜与燕观霜,也忍不住在街边多驻足了几分。 简直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更令人移不开眼的是,这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各个皆似贵胄。 男人们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香囊,女人们更是满头珠翠,步摇在风中轻颤,晃着细碎的光。 除了队伍前方端正如松的褚听澜与燕观霜,其余的弟子都被一旁的繁华所吸引了去。 女儿家最容易被精致的首饰所吸引,褚岁拉着云渺渺停在了路边的一家商贩前,拿起一支雕花玉簪。 “老板,这簪子怎么卖?” 商贩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笑盈盈地:“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不贵,七两银子。” “什么?!七两?”褚岁眼睛瞪大,立刻放下那玉簪,“在沧澜城,七两银子都能买上百串糖葫芦了,从城东可以吃到城西,你这簪子镶了金不成?” 商贩被她这反应逗得一乐,却也不闹,慢悠悠道:“姑娘说笑了,这可是正经和田玉,而且这已经是本店最便宜的物件了。” 他轻轻扫了两眼二人,道:“听姑娘所言,是外乡来的吧,沧澜城可是个好地方,雅而不俗,今日呢,也是同两位姑娘有眼缘。” 说着,他从柜台下取出两个精致的小布包,上方还用金线绣着一只尾羽如虹的鸟。 “这是咱们万金城的特产安神香,能宁神定气,保一路平安,便赠予二位姑娘了。” 褚岁与云渺渺接过那布包,布包一开,果真带着一缕清雅的异香。 褚岁乐道:“真是多谢您了,万金城如此繁华,人也这么好,真是个绝佳宝地。” 云渺渺也沉浸在那抹异香中,笑嘻嘻地:“这可是我闻过最好的香了,谢谢老板。” 那商贩满脸络腮胡,他笑着捋了捋胡须:“不必客气,二位姑娘喜欢便好,下次多带了银两,再照顾我的生意也不迟。” 褚岁与云渺渺收好布包,又被其他的新奇玩意儿吸引去了,一直跟在她们身后懒懒散散的燕栩,此刻却脚步一顿。 “老板,方才那两位姑娘看的那支玉簪,我要了。”燕栩倚着柜台,手往腰间钱袋里摸去。 商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公子好眼光!这支玉簪配公子的心上人,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燕栩耳尖一热,支支吾吾地说:“谁,谁说是我的心上人了,这玉簪多少钱?” 商贩道:“七两。” “七七七七七两??怎么这么贵!” 燕栩震惊之余,身后远远地传来唐逸的声音:“燕十三,你在那里做甚?” 来不及回应,燕栩咬了咬牙,七两就七两吧。 他从钱袋里数出七两碎银递了过去,那是他攒了好久的月钱,原本盘算着买新出的话本和几坛好酒。 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买下了这根玉簪。 商贩笑着收下了银子,又从柜台里摸出一个同样绣着金鸟的香包,塞到他手中。 “公子爽快,这个也送您,万金城的安神香,保您夜夜安眠,一路平安!” 燕栩刚把簪子和香包揣进袖中,唐逸的笑声也越来越近。 “燕栩,你干什么呢,唤你好几声也不应。”唐逸凑近,眼神瞥向一旁的首饰摊,“你买女儿家的东西做甚?转性了?” 燕栩被撞破心思,耳根微烫,连忙拉着唐逸走:“你管我?我买给我娘的礼物,不行?” 唐逸挑了挑眉:“你何时这么孝顺了,你小子绝对有古怪。” 燕栩被他说得有些恼,抬手便将商贩送的安神香包塞他手里:“你才有古怪,我懒得跟你废话,这个送你了。” 唐逸接过香包,在手里掂了掂,趁燕栩走远,也买了一根玉簪。 燕栩刚回到队伍就被燕观霜说了一顿:“又去哪里胡闹了,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燕栩讨好道:“知道了师姐,我会跟紧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长街的尽头。 那儿没有商铺和小贩,只有两扇朱漆大门,门钉九列,每颗门钉都镀了真金。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李府”二字。 门槛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镶着黑色玉石,炯炯有神。 “真是气派啊。”众人都忍不住发出感叹,若说万金城街道繁华,如今走到这李府门前,还没走进去,就觉奢靡。 据说李老爷得了失魂症,其女四处求医无果,这才觉得是冲撞了妖邪。 一封书信寄往沧澜,请求修道世家派人来除妖。 本不用派这么多人手前去,云掌门在用阵法查探万金城时,竟在万金城上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妖气。 再加上失魂一说,掌门很快联想到了七大妖兽之一,青鸾。 妖界封印由褚家看管,其他的三大世家为辅,其不仅封闭了妖界与人间的通道,更为了镇压七大妖兽。 传闻天上有一神女,七大妖兽原是神女座下的神兽,随着神女的陨落而陨落。 天帝为了惩罚神女,剥夺了神兽的神智,沦为妖兽。 七大妖兽会随着封印的松动相继出世,而妖力也会一个比一个更强。 但此传闻流传千年,其中的真实性也不得而知。 青鸾,形似鸾鸟,羽色青翠,如翠玉生辉。 其鸣如叩玉,翼可遮天蔽日。 传说青鸾有一神通,名曰“摄魂”,可摄取人的灵魂,使其丢了三魂七魄,被摄取魂魄的人不会死,但会变成一具空壳。 能吃能喝,能走能动,却浑浑噩噩,不认亲友,不知寒暑,如同行尸走肉。 症状与那封书信中李老爷的失魂症,如出一辙。 - 褚听澜站在李府门外,上前敲响了门环。 厚重的铜环敲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街道中回荡。 等了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一步重,一步轻,像是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在青石板上拖行。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开门的是一位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左腿明显断了一截,走路时整个身子都往左边倾斜。 他瞳孔发白,是个瞎子,走路一深一浅,也是个跛子。 老者眯着眼睛打量了众人一番,目光在一众弟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喉头滚动,似吞咽口水。 他笑道,声音沙哑:“诸位是从沧澜城来的吧?老奴是李府的管家,叫我李管家就好了,小姐等你们好久了,随我来吧。” 褚听澜微微颔首,门后的景象更加出乎意料。 院子宽敞,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花园的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满院飘香,花丛间,几个穿着绸缎的少爷小姐正在追逐嬉戏。 回廊三两位美艳少妇倚着栏杆嗑瓜子,一边聊一边笑,池塘边还有一群丫鬟围着一个逗弄锦鲤的公子逗趣。 美艳少妇瞧见燕栩,纷纷掩面笑道:“好一个俊俏小公子,过来陪我们聊聊呀。” 燕栩无奈地对唐逸回之一笑:“长得太帅了就是没办法。” 唐逸无语:“这些可都是李老爷的妾室,你不觉得很古怪吗,自家老爷得了失魂症,这些人却磕着瓜子,休闲惬意,甚至能对你调戏几番。” 燕栩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十分有道理,但是有九分还是因为自己太帅了。 “哎哟。”褚岁捂着脸,原是那在池塘边逗弄锦鲤的小公子,不小心将水泼到了她脸上。 那小公子生得白白净净,大概五六岁的模样,长得十分可爱 望着褚岁脸上的水痕,小公子只是呆愣在原地。 云渺渺来气了:“你这小孩好生无礼,还不道歉。” 小公子依旧呆愣在原地,嘴张了张,一个音调都没发出来。 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赔礼道歉:“真是抱歉,我们家小公子生得愚笨,如今还不会说话,奴婢替公子向两位姑娘赔不是。” “五六岁了都还不会说话呀?”褚岁用袖口擦着脸上的水渍,拉了拉一旁的云渺渺,“算了渺渺,没事,不必与他计较。” …… 整座李府热闹得像赶集。 燕观霜走在褚听澜身侧,小声道:“李老爷不是得了失魂症,怎么整个李家如此热闹,仿佛事不关己?” 褚听澜摇了摇头,这也是他的疑惑,当然这一切还要见过李小姐才知晓。 李管家在前面领路,虽然瞎了眼,但却什么都看得见一样,穿过两道门终于来到了正厅。 正厅前院更加气派,地面铺的是白玉砖,踩上去像是踩在水面上。 厅中摆着紫檀木的桌椅,雕工精美。 正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宜,肌肤白皙,一身绛紫色的锦缎长裙,领口绣着大朵的牡丹,金丝勾边,华贵逼人。 那女人端着一盏茶,小口啜饮,姿态慵懒,像是这座府邸理所当然的女主人。 而女人的身侧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一袭淡蓝襦裙,不施粉黛,长发垂落,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病态,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李管家走进厅中,朝主位上的夫人躬了躬身:“夫人,沧澜城的修士到了。” 朱夫人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起身迎了一步:“哎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剑兰,华春,快给诸位修士上茶。” 褚听澜坐下,他的目光从朱夫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身旁的少女身上。 朱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回头拉住少女的手,语气亲昵:“这是秀莲,老爷的原配夫人走得早,秀莲从小就是我带大的,她身子从小就不好,如今因为老爷的事,更是忧思不已。” 介绍完秀莲后,她又似想起什么:“光顾着介绍秀莲了,如今老爷重病,整个李府都是我在操持,叫我朱夫人就好了。” 李秀莲微微垂首,咳嗽了几声,福了福身:“见过诸位修士。” 褚听澜应道:“褚家,褚听澜,见过小姐夫人。” 一众人寒暄介绍后,燕观霜开门见山道。 “李老爷的失魂症,从何时开始?” 11、玄鸟大仙 朱姨娘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半个月前吧。老爷那天从书房出来就不对劲了,不说话,不认人,直愣愣地坐着,跟丢了魂似的。” 她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大夫看了一茬又一茬,都说身子没毛病,可就是不醒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东西,让人往沧澜城送了信。” 燕观霜微微点头,又问:“一路上走来,府中十分热闹,似乎不像老爷抱恙的模样。” 这话问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你家老爷都失魂了,你们怎么还歌舞升平的? 朱夫人道:“哎呀,这位修士不知道,我们万金城有规矩,不许办丧事。” 燕栩不解道:“还有这说法?人死了不让办丧事,难道活着办啊。” 听到这话,燕观霜脸色一凛:“燕栩!” 燕栩噤声。 “他平日里就是这样没个正形,朱夫人不要往心里去。”燕观霜道,然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好奇,为何城中不许办丧事?” 朱夫人没往心里去,道:“不光不许办丧事,连哭都不许哭出声。谁家要是有白事,悄悄办了就算了,要是闹得满城皆知,那是要惹玄鸟大仙不高兴的。” “玄鸟大仙不高兴,财运就要跑了嘛。”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上眼神,都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 玄鸟大仙。 褚岁也忽然想起那商贩送的带有玄鸟纹样的香包,怪不得说是万金城的特产。 褚听澜想起了什么:“朱夫人,晚辈有一事请教。这一路走来,街边的商铺都有一只金线绣成的玄鸟,家家户户门前都供着,不知这玄鸟大仙是——” 朱夫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放下茶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哟,这位公子,这你可问着了。我们万金城的玄鸟大仙,那可是有来历的。” 她清了清嗓子:“传说上古时期,有一只玄鸟从东方飞来,在我们万金城上空盘旋了三圈,衔来了一颗金种子。那颗种子投在城中,生根发芽,长成了万金城的第一棵摇钱树。从此以后,我们万金城就富甲天下了。” “玄鸟大仙是我们万金城的守护神,保佑我们风调雨顺,财源广进。咱们万金城能有今天,全靠玄鸟大仙的庇护。” 朱夫人说完后,还虔诚地双手合十,朝虚空拜了拜,又神秘兮兮地说道: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玄鸟大仙能实现人的愿望,出了李府后朝右转两个街头,就是玄鸟大仙的神社,只要潜心供奉,她就能实现你许的愿。” 听完朱夫人的描述,褚岁道:“那为何您不直接去向玄鸟大仙许愿,让李老爷的病好起来呢。” 朱夫人噎了一下,眼神望向一旁的李秀莲。 李秀莲轻咳了两声,声音柔柔弱弱的:“玄鸟大仙只会选与之有仙缘的信徒,小女愚笨,未能参透,未得大仙提点。家父的病……大约是缘法未到,求也无用。” 唐逸语气里带着探究道:“这玄鸟大仙真有这么神奇?能实现人的愿望?”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在手里抛了抛,“唐家世代药修,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可还真没见过许个愿望就能好的。朱夫人,这玄鸟大仙治过什么病,您见过?” 朱夫人道:“那可就多了!”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前街卖绸缎的王掌柜,他儿子生下来就不会走路,到处求医问药都不管用。后来王掌柜在玄鸟神社跪了三天三夜,诚心许愿,你们猜怎么着?那孩子第三天就能走了。” “还有东街开当铺的赵员外,他家夫人三年不孕,去神社许了个愿,第二年就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是龙凤胎!” 朱夫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些事都是她亲眼所见。 燕栩暗自嘀咕道:“这玄鸟大仙还管人生孩子的事? 褚岁也越听越觉得不对,总觉得这玄鸟大仙有点太神了。 褚听澜并没有反驳,在朱夫人和李秀莲面前,他们只是客,不是主。 何况这位朱夫人看起来对玄鸟大仙深信不疑,当着人家的面质疑她的信仰,未免太不知趣。 褚听澜道:“原来如此。朱夫人,不知李老爷现在何处?晚辈想先看看病人的情况。” 朱夫人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在呢在呢,在后院卧房里,我这就带诸位去。” 她起身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李秀莲摆了摆手:“秀莲你身子不好,就别跟着了,回房歇着去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后院卧房比前厅小得多,但陈设更加精致。 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淡青色的帐幔,帐钩是纯银的,雕着祥云纹样。 床前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满室皆香。 李老爷躺在床上。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锦缎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须也修剪过,看起来像是刚被人打理过不久。 但那双眼珠浑浊发黄,瞳孔涣散,直直地盯着帐顶。 唐逸走上前,伸手搭上李老爷的手腕,凝神探了一会儿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掰开嘴看了看舌苔,最后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在李老爷的手背上轻轻刺了一下。 银针拔出,针尖干干净净,没有变色。 李老爷也没有任何反应。 唐逸收起银针,走到褚听澜和燕观霜身边:“身体没有异常,五脏六腑都是好的,经脉通畅,气血也不亏。就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里面是空的。” “空的?”褚岁凑过来。 唐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空的。魂魄不在了。” 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抽离的动作,“像一件衣裳,人走了,衣裳还挂在衣架上。” 燕观霜道:“和古籍上描述的‘摄魂’症状一致。魂魄被外力抽离躯壳,封存在别处。身体还活着,但只是一具空壳。” “能找回来吗?”褚岁问。 燕观霜看向云渺渺。 云渺渺往前站了一步,她从怀中摸出一只青铜罗盘,盘面刻着八卦方位,正中央嵌着一颗灵石。 “这是引魂阵。”云渺渺解释,“人的魂魄被抽离后,和身体之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我的阵可以顺着这根线,找到魂魄被关押的位置。” 她在罗盘放在李老爷床头的矮几上。 然后盘腿坐下,阂上双眸,双手掐了一个复杂的诀,口中念起了低沉的咒语。 四道光丝从李老爷头上升起,在半空中交汇,凝成一束银线,缓缓飘向罗盘。 罗盘上的灵石亮了一下,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转了十几圈之后,猛地一顿,指向了一个方向。 云渺渺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罗盘,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嘴唇微微抿紧。 “找到了吗?”燕观霜问。 云渺渺指了指罗盘上指针的方向:“李老爷的魂魄,在玄鸟神社。” 褚听澜道:“既然找到了方向,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哎呀,不急不急。”朱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连口水都没好好喝。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诸位先用个便饭,去神社的事,晚点也不迟。” 她一边说,一边把点心往桌上放,回头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啊,请诸位修士去花厅用膳!” 容不得他们拒绝,丫鬟们便缓步而来,领着众人去了花厅。 圆桌上铺着绣花的桌布,碗碟是上好的官窑瓷器,筷子是红木镶银的,连牙筷搁都是白玉雕的。 菜已经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朱夫人招呼众人落座,自己坐了主位。 几个姨娘也来了,带着方才在前院嬉戏的公子小姐。 李秀莲没有来,她的位置空着,朱夫人也没有提她。 “来,诸位修士,我敬大家一杯。”朱夫人端起酒杯,笑盈盈的,“感谢诸位千里迢迢来我们李府,这份恩情,李府上下铭记在心。” 众人举杯,褚听澜只沾了沾唇,燕观霜也是。 唐逸倒是痛快,一饮而尽,还咂了咂嘴:“好酒,好酒。” 朱夫人又敬了第二杯、第三杯。 她敬酒的时候,旁边的姨娘们就劝菜,一筷接一筷地往众人碗里夹,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席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褚岁夹了一筷子桂花藕,她皱了皱鼻子,使劲嗅了两下,这个味道,她好像在哪里闻过。 她想不起来了,只觉得那香味让她的脑子里升起一种倦意。 “褚七,喝酒。”燕栩端着酒杯凑过来,脸已经红了一半,显然被灌了不少。 褚岁瞪了他一眼:“你是酒鬼嘛?” “谁抬谁还不一定呢……”燕栩嘟囔着,又一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姨娘们还在劝酒,少爷小姐们开始离席追逐,丫鬟们穿梭其间添酒加菜。 唐逸第一个趴下了。 他的脸埋在胳膊里,面前还放着一只空酒杯,没了动静。 云渺渺第二个。 接着是褚岁,然后是褚清风,然后是其他弟子。 除了褚听澜与燕观霜,沾了酒的人都睡倒在桌上。 褚听澜站起身,手已经搭上观云剑:“朱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朱夫人连忙招呼他坐下:“莫急莫急,这府上好不容易来了客人,我和几位姨娘一时激动,竟忘了分寸,多灌了些酒。” 她指着桌上的酒坛子道:“这酒啊是万金城特酿,有安眠助神的功效,还有府里燃的香,也是万金城的特产安神香,二者一结合,这些修士就睡过去了,怪我怪我。” 褚听澜看向桌上的酒坛,燕观霜同时查看每个人的情况,确认无误后摇了摇头。 “确是睡着了。”燕观霜道。 褚听澜仍没有把手将观云剑上挪走,朱夫人陪笑道:“我这就吩咐下人将诸位修士送至客房休憩,怕是要睡上好一阵了,明日再去查探也无妨。” “那就麻烦朱夫人了。” 正午的日头斜斜挂在檐角,廊下的白玉台阶被晒得发烫。 丫鬟们抬着昏睡的弟子们穿过庭院,褚听澜与燕观霜并肩跟在后面。 每到一间客房外,燕观霜看似无意地抬手拂过门楣,实则是将一道淡青色的灵符按在窗棂下。 并且还留了一道留声符,让他们一夜都好生待在客房内,等到天亮才能出去,免得出什么事端。 不多时,最后一间客房的门也轻轻合上。 朱夫人这才转过身来:“都安顿好了,二位修士一路辛苦,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有劳朱夫人费心。”褚听澜点点头。 朱夫人笑着应了,才扭着细腰,渐行渐远。 庭院里只剩褚听澜和燕观霜,周遭还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几乎是同一瞬,两人转头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 “李府有问题!” 12、夜探神社 夜很深,也很静,热闹的李府一时沉寂下来,还真让人觉得有几分诡异。 褚听澜与燕观霜在厢房内对立而坐。 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们已经沉睡一下午了,这李府不能久待。”褚听澜压低声音道。 这一下午,他和燕观霜查探了好几次众人的情况,就是熟睡过去,怎么也唤不醒。 朱夫人说这安神香配上特酿的酒,就是这个功效,至少也得睡到第二日才会醒过来。 燕观霜沉思:“这朱夫人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什么安神香能到熟睡不起的程度?莫不是她暗中下药,阻挠我们去寻李老爷的魂?” 褚听澜道:“李老爷病重,朱夫人又是何理由阻拦我们查探?难不成是想独吞家业。” 燕观霜点头道:“未尝没有这可能,这朱夫人口口声声说将秀莲姑娘当亲生女儿看待,可,我总觉得那姑娘眼神不对,像是在畏惧什么。” 李府家大业大,良田千顷,商铺遍地,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若李老爷的病一直不好,甚至“不幸”病逝,这份家业自然而然地会落到掌权的朱夫人手里。 而那封寄往沧澜城的信,是李秀莲写的。 一个孱弱多病,在李府没有话语权,甚至连用膳都见不到身影的姑娘,费尽周折向外求助。 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可见那朱夫人说的疼爱,都是作了假罢! 褚听澜站起身:“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去一趟玄鸟神社。” 燕观霜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在每一间厢房的窗棂外贴了灵符,那灵符是燕家长老所炼,一般的精怪不能入内,就算青鸾来了,也能抵挡上好一阵。”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片刻之后,两道黑色的身影从李府的后墙翻出,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夜色之中。 万金城的夜晚和白日判若两地。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 招牌上的玄鸟纹样被月光映得格外清晰,那只鸟的眼睛不知道是用什么嵌的,在黑暗中泛着光,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燕观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褚听澜问。 “没什么。”燕观霜收回目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朝朱夫人口中说的神社方向走去。 按照朱夫人的说法,神社在李府出门后右转两条街的位置,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但褚听澜和燕观霜走了很久,街上却笼着一层薄雾。 这雾气来的很快,前一瞬还是清朗的月夜,下一瞬浓雾就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将整条街吞没。 “这雾气很诡异。”褚听澜伸出手,“牵着我的袖口,别走散了。” 燕观霜愣了一瞬,随即搭上了他的袖口,脸上带着一层薄红,隐没在夜色中。 两个人就这样在浓雾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终于散了。 月光重新洒了下来,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拨开浓雾,一座神社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不大,就是一间寻常的庙宇,但修葺得极为富丽堂皇。 神社的飞檐下挂着一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的声响。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玄鸟神社”四个字。 燕观霜松开手,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各自握紧了手中的佩剑,推门而入。 屋子的正中央立着一道朱红色的帷幔,从屋顶一直垂到地面,将神龛遮得严严实实。 当看清帷幔的那一瞬间,二人都吓了一跳,只因那帷幔上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是一只玄鸟。 就像是被烛台上的蜡烛映照出的一般,好似帷幔后就有一只玄鸟! 褚听澜的手按上了剑柄。 就在他们准备掀开帷幔的瞬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闪身,躲进了帷幔侧后方的阴影里。 空间太窄了。 褚听澜几乎是本能地将燕观霜护在了内侧,自己挡在外面。 但侧后方的阴影本就只有一小块地方,两个人挤在里面,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燕观霜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褚听澜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按着剑柄,身体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太近了。 近到燕观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角,温热而均匀…… 燕观霜的耳根烫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脸,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假装在关注门口的动静。 褚听澜也没有动。 他的手撑在墙上,呼吸平稳如常,只有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门口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就是万金城哪家富商的少爷。 他手中提着一众瓜果,还有一只金灿灿油腻腻的烧鹅。 少年跪在帷幔前的蒲团上,将瓜果烧鹅摆在台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玄鸟大仙在上,弟子王富贵,昨日承蒙大仙保佑,在赌坊赢了好大一笔,足足三百两银子!”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弟子今日特来还愿,望大仙保佑我明日也能顺利赢下赌局!” 帷幔上的玄鸟影子忽然动了,本来是昂着的头,低垂了,像是把目光落在了王富贵的身上。 那帷幔周身还伴着阵阵金光,如同神临,仿佛大仙真听到了他的呼唤。 片刻后,帷幔后面传来一道女声—— “准。” 王富贵狂喜,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又连连作揖,嘴里念叨着“多谢大仙多谢大仙”,然后退出了神社。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神社里重新安静下来。 帷幔上的光芒熄灭了。 那只玄鸟又变回了一幅死气沉沉的模样,金色的羽毛在烛光下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等王富贵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褚听澜才从阴影中退出来。 他松开撑在墙上的手,后退了半步,微微偏过头,没有看燕观霜的眼睛。 “……方才得罪了。” 燕观霜低声道:“无事。” 帷幔上的烛影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褚听澜率先打破沉默:“方才你听到了吗?这玄鸟大仙……” “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大仙。”燕观霜抬起头,目光冷冽如霜,“定是妖物作祟。”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翻,一张灵符从指间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光,直直地斩向那道朱红色的帷幔。 帷幔应声而裂。 燕观霜瞪大了眼,因为那帷幔后边竟什么都没有。 帷幔后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堵灰墙,在燕观霜劈开它的一瞬间,一道青色的烟雾散开。 褚听澜道:“是幻术。” 燕观霜走上前,道:“准确的来说,是妖术,我探查到了妖气,一股很浓的妖气,想不到这万金城世代供奉的大仙,竟是妖物幻化而成。” 褚听澜豁然开朗:“玄鸟大仙……青鸾,难不成……这玄鸟大仙是青鸾所化?!” 燕观霜深吸一口气道:“确有这个可能,但刚才听那个少年所言,这大仙确实能实现他的愿望,这也与朱夫人描述一致,倘若这玄鸟大仙真是妖兽青鸾,这么多年,万金城为何对它的信仰屹立不倒?除了李老爷的失魂症,不可能没有其他的害人之说。” 对啊,倘若玄鸟真是妖兽青鸾所化,那为何青鸾不害人,反而佑泽一方,使得万金城如此繁华。 难不成万金城真住着一位法力高强,恩泽广布的大仙? 褚听澜沉声了一会儿,然后道:“不,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褚听澜的目光移向裂开的帷幔,烛火随着风摇晃,投射出一片残影。 他道:“玄鸟大仙就是青鸾,它并非没有害人,只是所有的痕迹,如同我们刚进城所看到的繁华那般,被隐藏住了。” “而唯一的破绽,就是李老爷。”燕观霜接着他的话,得出结论时一阵胆寒。 李老爷的失魂症指向玄鸟神社,玄鸟大仙就是青鸾,青鸾擅夺魂术,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接下来,只要找到被青鸾害过的人,找到被万金城繁华所掩盖的痕迹,便能印证这一结论。 二人的目光同时投向方才王富贵所离开的方向。 或许,这就是答案。 褚听澜转身,正要说些什么,脚下忽然一空,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他所踩的一块砖石瞬间下沉,褚听澜的反应很快,几乎是下沉的同时就伸手去抓旁边的帷幔。 但那帷幔早被斩成了两半,轻飘飘地挂在墙上,一扯就断,根本承不住力。 褚听澜的身体往下坠。 “褚听澜!”燕观霜扑了过去,伸手去抓他的手,指尖堪堪碰到了他的指尖,又滑开了。 地面出现一个黑洞,将褚听澜整个人吞了进去。 在褚听澜消失的一瞬间,黑洞也消失了,那块砖石恢复如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燕观霜趴在地面上,手指拍打着方才褚听澜踩过的砖石,没有任何反应。 她用灵力劈开那块砖石,也只能看见底下空空如也的黄沙。 “褚听澜!”她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燕观霜猛地站起身,眼神冰冷:“到底是何方妖物作祟?再不现身,我便毁了你这神社!” 周遭依旧死寂。 她不再多言,指尖凝出一张灵符,周遭身的灵力骤然翻涌,泛着蓝色的光,一股很强大的灵力环绕在她周围。 这是“焚天符”,属高阶灵符。 画符者需耗费大半灵力,用它等于自损修为,一般不会轻易使用,但此符一出,这神社将会瞬间化为齑粉。 燕观霜手执灵符,正要掷出,却忽然听见地下传来一道声音…… 13、冤魂索命 褚听澜坠入黑暗,他下落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便触及到了地面。 仅是踉跄了几步便稳住了身形。 褚听澜单膝跪地,手按在剑柄上,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与玄鸟神社长得一模一样,让他都有些恍惚。 可不一样的是,这里的一切都破败得不成样子。 帷幔变成了挂在墙上的碎布,灰扑扑的,上面曾经的绣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供桌塌了一半,桌腿腐烂得像被虫子蛀空的骨头。 蒲团只剩下一个轮廓,里面的稻草散了一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动物身上的骚臭。 墙壁上也爬满了青苔,墙角处,还有东西在蠕动。 褚听澜定睛一看——是蛇。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 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盘踞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有的缠在塌了一半的房梁上,有的蜷缩在碎布帷幔后面,有的从墙洞中探出半个脑袋,吐着黑色的信子。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盏盏鬼火。 但这些蛇并没有攻击他。 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褚听澜缓缓站起身,没有拔剑。 他环顾四周,这才是玄鸟神社真正的模样。 褚听澜正要向前查探一番,头顶传来了声音。 是燕观霜的声音。 她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泥土和砖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雾 “褚听澜!” 他抬起头,看见头顶上方约莫两丈高的地方,有一小片微弱的光。 那是他刚才掉下来的地方,但不稍片刻就消失不见,仿佛置入另外的空间。 “我是褚听澜!”他运用灵力传声道,“我掉进了一个地下空间,这里应该是神社的正下方。我很安全,不用担心!” 声音稳稳地传入了燕观霜的耳朵中,听到褚听澜平安无事,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灵符。 “这个地方很安全!”褚听澜又说了一遍,声音沉稳如常,“与玄鸟神社一模一样,但我觉得这里才是玄鸟神社真正的模样,或许藏着许多线索,你先回李府,不用担心我。” 说罢他点燃了一张灵符,借着微弱的光,开始仔细查看这个地下神社。 灵符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的壁画。 壁画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但那壁画却不是用颜料画成,而是血。 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呈暗褐色,深深浅浅地渗透进了砖石的缝隙里。 画风很简单,线条粗砺而直接,但每一笔都极其精准。 而且褚听澜从线条的转折和力度中能看出,这是一个女子的手笔,带着柔韧细腻,不是画师,却有着大家闺秀自小习画的风采。 第一幅画,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女子,一个男子。男子的身形比女子高大,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像是在守护着前面的那个人。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衣袂相连,像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第二幅画。 场景变了,依旧是男子和一名女子,但那名女子相较第一幅的女子身形更加纤细,高一些,似不是同一个人。 那女子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男子蹲在她身边。 他救了她。 男子救了那个女子。 第三幅画。 三个人站在一起,男子和那两名女子,左边的女子纤细,是被男子救下来的女子,右边的女子矮一些,是第一幅画最开始出现的女子。 三个人亲密无间,似好友。 可第四幅画,气氛完全不同了,线条也更加用力。 男子死了,那个站在左侧被他救过的女子,手中握着匕首,刺伤了男子。 褚听澜的手指微微握紧,可再往后看去,那画已经没了,只有许多用血写成的字。 死…… 死…… 死死死死死死!!!! 这些字带着愤怒,环绕在纤细的女子的周围。 壁画的尽头,是一行字。 字迹潦草而仓促,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的,每一笔都在颤抖: “她不是人,乃妖也。其羽青翠,其目如金,能夺人心魄。万金城人皆为其所惑,吾独醒,然吾将死矣。后有来者,切勿供奉,切勿许愿,切勿——” 字迹在这里断了。 最后那个“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长地拖下去。 褚听澜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人,乃妖也,其羽青翠,其目如金,能夺人心魄……”褚听澜重复念道,“这不就是青鸾吗?画面中的男子又是谁,青鸾又为何要杀他?” 一个个谜团浮上心头,但可以揣测的是,作画之人应该就是第一幅画面中最先出现的那个女子。 褚听澜掌心拂上壁画:“你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话音刚落,他掌心的温度缓缓传入壁画,那血像是活了过来,在墙壁上颤动,只听见他背后传来响动。 供桌后的机关被启动了,供桌缓缓移开,露出后方尘封的暗室。 褚听澜转身缓缓凑上前,垂眸望去,只见暗室中卧着一名女子,她双手交叠,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 直到他的气息靠近,那女子的睫毛才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晨曦微亮,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打破了李府沉甸甸的寂静。 是李府的下人,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小厮,手里还端着一盆洗脸水,不知看见了什么,铜盆砸在地上,水花四溅却浑然不觉。 他跌坐在地,眼睛慌张地盯着半敞的房门,脸色苍白如纸。 那间厢房的门半开着,晨光从门缝中挤进去,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 一个人躺在那里。 那人正面朝上,四肢僵硬,身下还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缓缓蔓延,浸透了他的衣袍,浸透了门槛,甚至渗透到了门外的石阶上。 燕栩是被那声尖叫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宿醉的余劲还牢牢地扒着他的太阳穴不放。 他皱着眉,含混地骂了一句“吵死了”,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那个人。 那是唐潇,唐家弟子,今年刚满十七,剑法学得一般,但人很机灵,嘴也甜,见了谁都叫师兄。 来的路上,唐潇跟燕栩分在了同一辆马车,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路,唐潇还把自己带的蜜饯分给了他吃。 而昨晚,唐潇正是与他一个厢房,如今却无故死在房门口。 他的胸口有一个伤口,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从背后刺入,贯穿了身体,又抽了出去。 燕栩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他的手伸出去,想扶起唐潇,但在触碰到那具身体的瞬间,指尖顿住了 不用探脉搏,不用听心跳。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唐潇已经死了。 “来人——!!!”燕栩的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啊!!!出事了!!!” 他的喊声惊醒了整座院子。 先是隔壁厢房的唐逸。 他衣衫不整,头发散着,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唐潇。 唐逸立即冲了过去,他撞开燕栩,跪在唐潇身边,将手指按上他的颈侧。 唐逸的手开始发抖:“是谁…是谁杀了我师弟?” 唐潇冰冷地躺在唐逸怀中,再也发不出任何言语。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褚岁披着外衣跑出来,刚到门口就捂住了嘴:“唐潇师兄……” 云渺渺跟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褚清风更是进门的那一瞬,腿就软了下去。 燕观霜因褚听澜的事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不容易到天亮才睡了几个时辰,一听到燕栩的声音,她立即披上外衣,拿上佩剑冲出了房门。 于是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唐潇师弟……”燕观霜第一时间就去看了窗棂上的灵符,灵符还在,没有任何毁坏的痕迹,唐潇是自己出去的。 可她分明留了一道留声符,唐潇的性子也不是胡来的人。 朱夫人是最后到的。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戴首饰,看起来是被丫鬟从床上叫起来的。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还带着刚睡醒的虚浮,嘴里念叨着“怎么了怎么了大早上的”。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的唐潇。 朱夫人大叫出声,身子猛地往后一仰,被身后的丫鬟一把扶住才没有摔倒。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得比方才那小厮还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这……这……”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啊?!” 没有人回答她。 唐逸站了起来。 他的手上全是血,衣袍上也是血,他转过身,看着朱夫人。 “昨日。”唐逸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都是从口中挤出来的,“昨日你给我们喝的酒,里面加了什么?” 朱夫人的脸更白了:“我……我什么也没加啊,那就是普通的酒,是万金城家家户户都喝的。” “普通的酒能让人睡一整夜醒不过来?”唐逸往前走了一步,“普通的酒能让一屋子修士睡得跟死人一样,连隔壁厢房有人被杀都听不见?” 朱夫人的嘴唇哆嗦,看起来是真的慌了:“我真不知情,在玄鸟大仙的眼皮子底下,谁敢犯这种忌讳的事,更何况诸位修士法力高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又怎么会……”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 是李秀莲。 她脸色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跑得很急,几次差点被裙角绊倒,身后的丫鬟追都追不上。 李秀莲身子虚弱,几乎很少有这样的疾跑,但眼下也顾不了这些,她大声喊道:“是冤魂索命,是冤魂索命啊!!!” 她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唐潇的尸体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泣不止。 “我早就说了…我早就说了,这是报应,这是报应。”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朱夫人看向李秀莲,目光里带着恐惧慌张。 “秀莲!”朱夫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你在胡说什么?!” 李秀莲没有看她。 她跪在地上,捂着脸,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唐逸抱着唐潇的尸体,只一瞬便盯紧了李秀莲:“什么冤魂索命?” 他又将目光移向慌张的朱夫人:“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如若不从实说来,我唐逸绝不会放过你们,整个李家都为我的师弟陪葬!” 朱夫人揉了揉眉心,似是无奈,这才娓娓道来一段往事…… 14、蓄意杀人 李宝仓年轻时,不叫李老爷,叫李掌柜。 他在万金城做布匹生意,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到了他这一辈,家底已经薄得像一张快戳破的纸。 铺面只剩了两间,还都是背街的偏铺,一天到晚进不了几个客人。 他起早贪黑地跑商路,磨破了十几双鞋,赔尽了笑脸,生意依旧不见起色。 倒不是他不够勤快,是有人压着他。 万金城做布匹生意的,不止李家一家。 最大的那家姓周,周家布庄开在城中最繁华的长街上,铺面占了三个连排,门口整日车水马龙。 周老爷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生意场上从不讲情面。 李宝仓谈好的货,他加价截走,李老爷拓开的路子,他转头就堵上。 他的理由很简单——万金城的布匹生意,有他周家一家就够了。 李宝仓恨,但没有办法。 他不是周家的对手。 那些年,李府的日子很不好过。 下人的月钱常常拖了又拖,几个老仆相继请辞,只剩下一个跛脚的老管家不肯走。 李夫人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李秀莲还小,瘦得像只猫,风一吹就咳,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李宝仓时常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男人。 他去求过,去借过,甚至去跪过。 跪过供货商,跪过钱庄掌柜,跪过所有他够得着的人。 没有人帮他。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越跪,别人越看不起你。 后来,他听说了玄鸟神社。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玄鸟神社刚建不久,还没有今天这般香火鼎盛,只在万金城底层的小商小贩之间口口相传。 有人说那里的玄鸟大仙灵验得很,许什么得什么,也有人说那是邪门歪道,去了要倒霉的。 李宝仓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只因他这辈子听过太多“灵验”的东西了,没一样是真的。 可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疼 隔壁院子里还传来李夫人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不知怎的,李宝仓忽然觉得活不下去了。 不是想死,是觉得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万金城的石板路上。 月亮很亮,照得路面惨白。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玄鸟神社已经到了。 那晚的玄鸟神社和现在不一样。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就只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庙。 李万仓站在门口,酒意上涌,脑袋昏沉沉的。 他推门进去了。 庙里没有灯,但帷幔上的玄鸟在发光。 李万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酒劲顶着他,他把心里憋了十年的话一口气全都倒了出来。 他说他恨周家,恨周老爷恨得牙痒痒。 他说他想要周家倒台,想要周老爷死,想要那份抢走他的生意全都还回来,他说他什么都愿意给,只要玄鸟大仙能帮他这一次。 他说了很多,多到他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 帷幔上的玄鸟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没有等到那个“准”字。 他以为不灵,磕了个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又晃晃悠悠地走回了家。 第二天醒来,李宝仓只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可是没过几天,周家出事了。 周老爷死了。 死在自己的账房里,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和现在躺在床上的李万仓一模一样。 大夫说是急症,可周老爷平日身体硬朗得很,连风寒都很少得。 仵作验了尸,查不出任何外伤内伤,最后定了个“猝死”。 周家没了主心骨,生意一落千丈。 那几个被周家截走的大客户,纷纷回头来找李万仓。 供货商们也变了脸,开始主动给他让利。 钱庄掌柜亲自登门,说李掌柜您要多少银子尽。 一切的好处倒向了李宝仓。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不敢多想。 他开始发了疯似地扩张生意。 盘铺面,招伙计,跑商路,一年里有三百天都在路上。 银子像流水一样涌进李府的口袋,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修了气派的宅子,养了姨娘,摆了酒席,宴请四方。 所有人都说李掌柜是有福之人,是老天爷开眼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老天爷没有开眼。开眼的是别的东西。 周老爷死后第七天,李府开始不太平了。 一开始是小事。厨房里的菜刀莫名其妙地换了位置,明明放在案板上,一转头就跑到了水缸后面。 丫鬟们晾在院子里的衣裳,收进来的时候上面印着两个黑手印,像是被什么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夜里总有奇怪的声音,像脚步声,像叹息声,像有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推门出去却什么也没有。 李宝仓没有在意。 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可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下人们开始生病,一个接一个地病,症状都一样,浑身乏力,脸色发白,吃什么吐什么。 大夫说是水土不服,可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万金城人,哪来的水土不服? 然后又有人开始走失。 一个丫鬟夜里去茅房,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人们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找到了她。 她蹲在井沿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井底,无论谁叫都不应。 把她拉下来之后,她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李秀莲的身体也日渐消瘦下去…… 李宝仓终于害怕了。 他又去了玄鸟神社。 这一次他没有喝酒,他是清醒着走进去的。 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问帷幔后面的玄鸟大仙:周老爷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帷幔上的玄鸟亮了。 帷幔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 “是你许的愿。” 李宝仓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说他只是喝多了说胡话,他想说他没有真的想让周老爷死。 但他知道,他说了,他确实说了。 那天夜里,每一个字都是他说出口的,没有人逼他。 李宝仓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神社,跑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 第四天,他推开门,出来吃了一顿饭,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新衣裳,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做生意,应酬,喝酒,笑。 所有人和他说话,他都笑着回应。 他笑着和李秀莲说话,笑着和朱夫人说话,笑着和生意场上的朋友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再后来,就是想如今这样,整个人躺在床上,被抽去了魂魄,像一个活死人。 了无声息。 朱夫人说完这段故事,如释重负般拍着心口。 “啊……居然还有这种故事。”云渺渺有些被吓着了。 燕栩却不是很相信:“那你的意思就是唐潇师兄的死是孙老爷的冤魂索命了?” 朱夫人点点头。 李秀莲蹲在地上,嘴里喃喃道:“玄鸟大仙……是玄鸟大仙……” 唐逸还蹲在唐潇身边,手搭在师弟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已经传不过去了。 燕观霜一直站在廊下,双手环胸。 她的目光从朱夫人脸上移开,落在唐潇的尸体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如果真是冤魂索命,那么唐潇腹部的剑伤,是怎么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唐潇的尸体上。 唐潇趴在地上,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众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触目惊心的殷红,谁也没有细想那伤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此刻燕观霜一提,唐逸猛地低下头,伸手掀开唐潇被血浸透的衣袍。 一道伤口。 在腹部偏左的位置,约有两寸长,边缘整齐,窄而深。 那是剑伤,是被一把剑从正面刺入的。 褚岁一眼就看出,惊呼道:“啊!是剑伤,是有人杀了唐潇师兄!” 燕观霜道:“不错,这里有人用剑刺伤了我沧澜城弟子。” 她抬眸冷冷地看向惊魂未定的朱夫人:“朱夫人,您是否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院子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方才的悲伤和恐惧还没有散去,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开始蔓延——猜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变得不安,姨娘的、丫鬟的的,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朱夫人听到质疑,立刻否认:“剑伤?这……这怎么会呢,除了你们这些修士,府上哪有人会使剑呀,我们都是些平头老百姓,我更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唐逸瞪着朱夫人:“那你的意思是沧澜城的弟子自相残杀吗!” 朱夫人没有摇头,反而觉得还有几分道理,说不定就是这唐潇与其他弟子合不来,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这一不小心不就打杀了么。 但她可不敢说出口,照唐逸这架势,非得给她生吞活剥了不成。 总要有个主持公道的,燕观霜深吸一口气道:“总之,府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这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不得出府,朱夫人可能协助?” 朱夫人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诸位修士远道而来,如今却在我李府发生如此命案,我也有责,自愿协助姑娘。” 燕观霜转向唐逸,道:“你带几个弟子将唐潇师弟送回沧澜城吧。” 唐逸如今的状态并不适合继续待在李府,更何况,落叶归根,总得给唐潇家里一个交代。 唐逸咬着牙,点了点头,燕栩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无声胜有声。 诸多事宜交代后,燕观霜便叫了几人去厢房,一路上都带着沉默,毕竟这也是大家第一次瞧见身边的人死去。 厢房内,褚清风率先打破了沉默:“唐潇师弟的死,真的不是李姑娘口中的冤魂索命么……” 褚岁斜看他一眼:“师兄你怎么也信这些,我只知山野精怪,可不懂鬼神之说。” 褚清风道:“是我糊涂了,那朱夫人口中的故事就是假的了?根本就没有可以许愿的玄鸟大仙,也没有失魂术一说对吧。” 燕观霜抱着剑,靠在柜台边,轻轻摇了摇头:“不,这事或许是真的,昨晚你们都睡着了,我和听澜去了一趟玄鸟神社,那地方确实古怪。” 说到褚听澜,褚岁才反应过来,今早就没见到他人。 她疑惑道:“诶?那怎么没见到听澜师兄他人?” 燕观霜抿了抿唇,不想众人担心,将那夜发生的事情、以及怀疑玄鸟大仙就是青鸾的猜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褚岁一听褚听澜掉进机关,心就不觉提上来,自今日见到唐潇尸体的那一刻,她就愈发害怕,担心再发生这样的事。 褚岁声音都带着颤:“师兄他真的没事吗?” 燕栩上前安慰道:“害,你担心什么,褚听澜是什么人啊?褚家首席大弟子,仙侠大比年年第一的奇才,倘若是我失踪你们可以等着收尸,那褚听澜失踪了,你们就等着那玄鸟大仙,不,那个臭青鸾哭着求放过吧。” 听了他的话,褚岁才放下心,厢房内沉重的氛围也稍许缓和。 云渺渺年纪小,只乖乖地听着大家的意见,然后才开口:“李老爷的魂在玄鸟神社,我必须得去一趟,不然他撑不住太久了。” 燕观霜看着她,道:“既如此,渺渺,清风和我一起去玄鸟神社,燕栩你和褚岁去调查那少年之事,尽量在太阳落山之前于李家集合。” 至于唐潇的事,大家都没有忘,只是那剑刺的无章法,并不能看出是何人所为,唐潇也是第一次来万金城,更不会有寻仇。 那么,此番推测下来,极有可能与青鸾相关,待众人除掉青鸾,自会为讨个公道。 殊不知,角落边坐着的褚清风,一遍遍地摩挲着手指,似是有血迹,擦拭不掉。 15、收尸跛三 云宝坊,万金城最大的赌场,和这座城的其他地方一样,金碧辉煌得不像话。 门脸是整块的红木雕成,嵌着贝母和螺钿,在午后阳光下流光溢彩。 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穿着锦缎短褐,腰间别着短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云宝坊”三个大字。 褚岁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赌场也修的如此气派。” 燕栩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沟起来了:“万金城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走吧,进去看看。” 穿过门廊,赌场的全貌在眼前铺展开来。 里头比外头还要奢华,当然随处可见的就是玄鸟的标志,那眼睛盯的人脊背只发凉,里头的人却浑然不觉。 赌桌是紫檀木的,每一张桌子都围满了人,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银票和金叶子在桌上飞来飞去。 人来人往不决断。 有赢钱了的笑声,也有输掉半壁家产哭的泣不成声的人,简直可谓鱼龙混杂。 褚岁和燕栩在人群中穿行了半个时辰,从一楼找到二楼,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甚至连茅房都去了一趟。 没有找到王富贵。 “会不会是我们记错了?”燕栩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人群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也许他今天没来?” 褚岁道:“这个时辰是云宝坊最热闹,人最多的时候,按照观霜师姐所言,应该能见着此人啊。” 燕栩望向一旁,栏杆边站了不少看赌戏的人,而他旁边就站着一位中年男子:“诶,这位俊俏小哥,看您也像经常出入这万宝坊之人,想必对这儿很了解吧?” 那小哥一听俊俏二字,来了神,笑道:“那是自然,我可是这儿的老顾客了,别说了解,这万宝坊每日进出多少人,我都能辨认出,谁是新客,谁是熟客,我看你面生,是头一次来这儿吧?” “您真厉害,我……”燕栩连声赞叹,然后望着一旁的褚岁,挽着她的肩,“我和我夫人也是初到万金城,主要是想寻个亲戚,不知他具体住址,就知晓他爱赌,所以寻思着来这碰碰运气。” 褚岁平白无故地被燕栩揽进怀里,肌肤相贴的瞬间,脸红了一阵,尤其是听到那句夫人,少女羞道: “谁,谁是你夫人啊!!” 燕栩挽着她肩膀的手重了几分,连忙解释道:“我夫人她害羞。” 那小哥立刻会意,这两人想必新婚燕尔,害羞也正常。 他道:“哈哈哈,想不到这位小哥如此年轻就成婚了,二位看起来可真是甜蜜,你方才说寻亲戚,不知你那亲戚叫什么名字,长什么相貌啊?” 燕栩将王富贵的名字和长相都报了出来。 那小哥瞬间想起来了:“原来是王家的亲戚啊,王富贵也是这赌坊的常客,这小子这两天手气好,可赢了不少,今早我还看见他呢,刚赢了几十两银子,他就称自己头昏脑胀,要回家去。” 燕栩和褚岁对视一眼,头昏脑胀,着实奇怪,莫不是那青鸾已经动手了? 小哥又道:“王家就在出了赌坊右转,往城东方向去,行约莫半盏茶路程,有一客栈名‘万金客栈’,那对面就是王家宅院。” 燕栩拱手道了谢,两人得了消息,便匆匆出了云宝坊。 一路上褚岁都没怎么同燕栩说话,她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自然说出夫人二字的。 燕栩的夫人? 仅仅是脑补了一下她唤燕栩夫君的画面,褚岁就浑身腻得发抖,倘若以后谁成了燕栩的夫人,那可倒霉了。 王府很快到了。 与李府一样,门口也蹲着两只石狮子,只是那狮子的个头小了一圈,门楣上的漆色也不如李府鲜亮,连门槛都比李府矮了几分。 一路走来,万金城的宅院见了七八座,没有一座比得上李府的金碧辉煌。 想来李老爷这些年确实赚了不少钱,赚到整座万金城都找不出第二家比他更阔气的。 燕栩上前叩门。 铜环敲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稚嫩的脸,是个小丫鬟。 小丫鬟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衣裳,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鼻尖还泛着粉。 她看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泪痕擦掉了。 “二位是?”丫鬟的声音有些哑,但礼数还算周全。 褚岁往前迈了半步,担忧道:“我们是王公子的朋友,今儿早晨在云宝坊还一起玩呢。后来他说身子不太舒服,就先回家了。我俩有些担心,就想来看看他。” 丫鬟听了这话,鼻头猛地一酸,她咬了咬嘴唇,然后抬起下巴,语气决绝道:“二位请回吧。我家公子并无大碍,只是染了风寒,已经请了大夫了,此时正歇着呢。” 话说完,她就要关门。 燕栩眼疾手快,一只手撑住了门板,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掌下纹丝不动。 小丫鬟使劲推,可终究难以与其较劲,脸都涨的通红。 “褚七,冲!”燕栩喊了一声。 褚岁立刻会意,趁丫鬟被门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侧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她的身形本就娇小,这一钻灵巧得像一条泥鳅,丫鬟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踩着青石板路冲进了王府的院子。 “哎,你不能进去!站住!来人啊!!”丫鬟也顾不上燕栩了,连忙追着褚岁跑。 但褚岁跑得比她快得多,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前院,直至来到两个分岔路口。 她停下脚步,飞速打量了一下两边的格局。 左边那条路的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厢房,窗棂上糊着粗纸,像是下人住的地方。 右边那条路通向一座独立的小楼,楼前种着几株树。 是这里了。 褚岁提起裙角,朝小楼跑去。 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近,不止丫鬟一个人的声音了,好像还有护院的脚步,咚咚咚地踩在青石板上。 她没有回头,一口气冲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 床前站着两个人,是王老爷和王夫人。 王夫人趴在床边哭的泣不成声,王老爷亦是痛心地站在一旁擦着眼泪。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就是王富贵,他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帐顶,瞳孔涣散,和李老爷的症状,一模一样。 听见门响,王老爷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反应比褚岁预想的要快,几乎是转瞬之间,脸上的悲伤就被一层厚厚的警惕和怒意覆盖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又沉又哑,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和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的不安,“谁让你进来的?!来人!来人!” 王夫人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褚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把王富贵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我……”褚岁刚开口,还来不及解释,身后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两个护院冲了进来,膀大腰圆,一左一右架住了褚岁的胳膊。 他们的手劲大得惊人,褚岁的胳膊被捏得生疼,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尖几乎要离地。 王老爷道:“把这个人给我拖出去!” “老爷,她是——”丫鬟追到门口,气喘吁吁地想解释。 “不管是谁!拖出去!” “等等!”燕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急促的脚步声。 王老爷看着褚岁,又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燕栩,更是怒火中烧:“这个人又是谁?你们都是怎么干活的,都给我拖出去拖出去!!” 王老爷说得急了,气得直咳嗽。 燕栩慌慌张张地从怀中拿出燕家的令牌,四大家族弟子皆有,用以证明身份。 他道:“您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我是沧澜城燕家的弟子,她是褚家的弟子,此次奉命来万金城调查李老爷失魂症之事,查着查着,就查到了王公子头上,王公子的症状与李老爷一模一样!” 王老爷和王夫人对视一眼,又上前看了那令牌,然后才让护院放开褚岁,并且让她们都退下。 褚岁揉了揉发疼的双臂,对着燕栩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王老爷道:“原来是沧澜城的修士,多有得罪了。” 燕栩道:“是我们来得突然,进不来府中才出此下策,不知,可否让我们看看王公子?” 王夫人警惕道:“你们奉命查事情,与我儿有何关系?我不让护院给你们拖出去,也请二位自行出府吧!” 燕栩面露难色:“这……” 褚岁道:“王夫人,您一定十分疼爱王公子吧,任由他出入赌坊,也没有半分责怪,李宝仓李老爷,您听说过吧?我刚一进来往床上瞅了一眼,王公子的症状与李老爷的失魂症一样,而他们两个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去玄鸟神社许了愿。” 她又言:“失魂症并不代表死亡,沧澜城有善阵法之人,能将王公子的魂魄寻回来,前提是,夫人和老爷得配合我们,让我们能接触王公子。” 一听到能救回王富贵,王夫人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然后跪倒在二人面前。 “你们救救我儿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王夫人跪下的瞬间,燕栩和褚岁立即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燕栩道:“您先起来,我们一定会救回王公子的。” 王夫人站起身,擦着眼泪,两人凑近一瞧,这王富贵的症状确与李老爷一样。 褚岁问道:“我有一事想问,王公子都病成这样了,为何藏着,不让任何人知晓。” 王老爷没说话,王夫人开口了,她瞪着王老爷:“还不是都怪他啊,他只顾自己的商业,不肯请大夫,也不敢让修士上门瞧,生怕惹怒了玄鸟大仙,我早说什么大仙大仙不可信,若不是这大仙,我们家富贵也不会如此,呜呜呜……”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掌心里,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喉咙,怎么也出不来。 王老爷也流下两行清泪:“都怪我,都怪我……” 燕栩看着这一家人,因为青鸾的出现支离破碎,心下也无比难受。 万金城,金光闪闪的万金城,到处都是玄鸟纹样的万金城,人人都说玄鸟大仙灵验的万金城。 没有人告诉他们,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也没有人告诉他们,代价是这么大。 倘若不是李秀莲的那封信,这里的阴暗不知还要被埋多久。 燕栩道:“王老爷,那如果家中发生这种事,不能惊扰玄鸟大仙,都是怎么处理的?” 王老爷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有一个……收尸的老头。”王老爷终于开口了。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都叫他跛三。住在城西的破庙里,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看东西也是模模糊糊的。” “他说他那只瞎掉的眼睛不是真瞎,是开了天眼,能看见鬼魂,能通阴阳。平日里疯疯癫癫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万金城的人都当他是疯子。可出了这种事……” 王老爷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出了这种事,大家没办法。不敢找大夫,不敢请修士,怕得罪玄鸟大仙断了财路,就只能去找跛三。” “他来了之后,也不看病人,就站在门口闭着眼睛念叨几句,然后就让人把病人抬走,说是要带去一个清净的地方养魂。养好了就送回来。养不好……就养不好了。” 城西的破庙比褚岁想象的还要破,空气中还带着尸体腐烂的气味。 跛三正躺在庙门口的稻草堆上晒太阳,他身上穿着一件破袍子,袖口和下摆磨成了流苏,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脚趾甲又长又黑。 他双眼都瞎了,只露出发白的瞳仁。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将眼神落在褚岁和燕栩身上。 “又来生意了?抬人的话,一百两一个。不讲价。” 而他开口和转过头的瞬间,褚岁和燕栩同时惊呼出声:“李管家?!” 16、全是骗术 听到熟悉的声音,跛三从稻草堆上跳了下来,一双泛白的瞳仁虽然辨认不出相貌,但他还是听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哟,这不是沧澜城的两位修士嘛?你们二位来此地做甚?”跛三的鼻子往前嗅了嗅,惊得褚岁退后几步。 褚岁皱着眉头,道:“应当是我问你吧,你作为李府的管家,不在李府好好呆着,怎么做起收尸的勾当了?” 跛三赔笑道,循着褚岁出声的方向望去:“谁会嫌钱多呢,我眼瞎腿瘸,早就不该在李府待着了,老爷念及我年轻的时候一直伺候的情分,才没有赶我走,只是月俸这一块儿么,就完全不及其他人了,只得另找活路。” 褚岁听了他的解释,倒也明白了,原来是一个贪财之人。 她道:“那你能看见鬼神之说,还有养魂之说又是怎么回事?” 跛三低下头,咬着舌头小声说道:“还不是为了生计,打的招牌么……” 原来是个江湖骗子,那些丢魂之人原可以在家好好养着,如今跛三这样一闹,倒使那些人真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褚岁一想到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因迷信葬送,气不打一出来,真想踹死这个跛三。 “你个江湖骗子!你还是人么!” 跛三吓得退了几步,踩到草堆旁,差点没稳住身形。 燕栩也攥紧拳头说道:“我师姐不是下令不需任何人出入李府么?难道我唐潇师兄的死与你有关?!” 跛三道:“哎哟哎,别别别,可别这么说,我可没杀人。” 说罢他又指了指自己那瞎掉的眼,还有那瘸了的腿。 跛三道:“我都这样了,怎么有能力杀人呢。” 燕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有道理,唐潇再怎么说也是修道之人,怎会不敌一个瞎眼跛子? 燕栩冷哼道:“量你也不敢。” 跛三见两人收回怀疑,才松了口气,他轻声道:“不知二位今日来我这儿,是?总不能是叫我抬人吧。” 褚岁道:“我们查李老爷失魂症,一路查到了你这儿,你平常抬的那些人都是如何处理的?” 跛三听了她的话,支支吾吾一直没开口。 “这……这……” 燕栩见状就要挥拳,一把抓住跛三的衣领:“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跛三吓了一跳,心里自认倒霉,打量了他两眼,从稻草堆上爬起来,动作慢得像一只老龟。 他那条跛腿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又似咬着牙说的:“跟我来吧。” 也不知是谁告诉这两位大佛的消息,今日横竖是个死,跛三受不住威胁,只好带着两人朝庙里走去。 破庙里面比外面更暗,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 空气里的尸臭更浓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些破布,破布下面有什么东西鼓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像是地里的坟包。 跛三掀开破布,眼前的一幕让褚岁瞪大了眼,差点惊呼出声,饶是平日胆大的燕栩,也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人,不,准确的来说是尸体。 稻草堆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有完整的,也有腐烂得剩一具骨架的,还有不成形状,头骨,腿骨,不知在这儿放了多少年。 那些完整的尸体,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粗布,有的脸上还残留着脂粉的痕迹,有的指甲盖已经发黑脱落。 他们并排躺在一起,像码头上堆放的货物,一个挨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破庙的地面。 没有人去掩埋他们。 稻草在下面发了霉,长了毛,所以庙里庙外全是尸臭。 褚岁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看见了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扔着一只小小的荷包。 荷包是红色的,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针脚粗糙,线头都露在外面,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她眼眶都被气红了,瞪着一旁的跛三道:“你就是这样养魂的?让这些人暴尸荒野?连个掩埋的地方都没有?” “埋?”跛三大有破罐子破摔之意,“埋了多费事。挖坑要力气,棺材要银子,纸钱要烧,烧了还要冒烟,冒了烟就有人看见,有人看见就会被问,被问就会传到玄鸟大仙耳朵里,传到了大仙耳朵里,谁担得起?” “收了人家那么多银子,”燕栩瞧他那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你就这么办事的?” 跛三摊了摊手,手上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真的能通阴阳。那些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一个瘸子,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糟老头子,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我帮他们收了尸,没让那些尸体烂在大街上,已经是对得起他们了!他们家里人都没管,我这个外人——” 他还没有说完燕栩就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到褚岁只看见一道影子闪过,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跛三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稻草堆上,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的鼻血从鼻孔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破破烂烂的衣襟上。 “别……别打了……”跛三的声音在发抖,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翻过身的乌龟,“我帮你们埋……我这就埋……” 燕栩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抬着,拳头还攥着。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得很厉害,然后他松开了手。 燕栩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跛三,声音带着几分哑:“褚七,搬人。” 那天下午,燕栩和褚岁在破庙里进进出出了几十趟。 他们一具一具地把那些尸体从稻草堆上抬起来,背到背上,运到庙外的空地上。 燕栩和褚岁把尸体一具一具地背出来,在空地上排成一排,说不清有多少具。 无数个许过愿的人,无论是赢过钱,还是发了财,更或是以为自己转运了的人。 燕栩和褚岁从万金城的牙行雇了几个苦力,在城外找了一块安静的荒地,挖了无数个坑。 坑不深,但够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褚岁和燕栩站在最后一座坟前。 墓碑是一块粗糙的青石板,上面没有字。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不知道他在变成这样之前,有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有没有跟家人好好地道过别。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万金城依旧繁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商铺里依旧人声鼎沸,乞丐的破碗旁边依旧摆着擦得锃亮的铜壶。 每个人都忙着赚钱,每个人都忙着许愿,每个人都忙着跪在玄鸟大仙的帷幔前,双手合十,虔诚地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们献上的到底是什么,直到他再也回不来。 褚岁走得很慢,燕栩也走得很慢。 两个人并肩走在万金城宽阔的街道上,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推着挤着。 走到李府门口的时候,褚岁忽然停下了脚步。 燕栩也停了下来,转头看她。 褚岁一下子扑入燕栩怀里,单薄的肩头撞进他衣襟间,带着身上淡淡的脂粉软香。 少女细软的发丝蹭过他颈侧,温热的脸颊埋在他衣料上。 褚岁身子轻轻发颤,燕栩能清晰触到她止不住的细微抽噎。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拥抱,可不同于上次,燕栩并没有垂下手,此刻也没有半分避让,反而顺势收拢,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 他掌心贴着褚岁单薄的后背,缓慢轻柔地拍抚着,任由少女闷闷的哭音窝在自己怀中散开。 - 玄鸟神社快到了。 云渺渺手里捧着那只青铜罗盘,罗盘中央的灵石微微发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多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李老爷的魂魄还在里面。”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能感觉到。很弱,但没有消散。” 褚清风是走在最后面的,从踏进这条街开始,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起初燕观霜没有注意,以为他只是走得慢了。 可当她停下来查看神社外观的时候,褚清风还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清风?”燕观霜喊了一声。 褚清风抬起头,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的笑容:“来了。” 三个人进了神社,燕观霜与褚清风合力设了结界,可以抵挡一阵子的人流,在她们寻回李老爷魂魄之前,不会有人到神社来。 云渺渺没有多耽搁,她将青铜罗盘放在供桌上,她盘腿坐在供桌前,双手掐诀,闭上双眼。 “引魂阵,起。” 青铜罗盘上的灵石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从盘面涌出,顺着阵旗上的银线旋转蔓延。 燕观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拿着剑,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变化。 褚清风站在破败的帷幔的侧面,背对着燕观霜,这帷幔昨日被划破了,只有一堵灰墙,此时他正盯着灰墙发呆。 “清风。”燕观霜轻声喊了一句。 褚清风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转过身来。 “怎么了?”他问。 燕观霜柔声道:“昨日就见你魂不守舍的,可是身体不舒服?” 褚清风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有些水土不服吧。” 燕观霜还没回答,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腰间,那里空空荡荡。 沧澜城弟子随身佩剑,尤其是褚家剑修,每一把剑都是由褚家长老打造而成,如此宝贝的东西,他为何会忘记带? 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云渺渺喊道:“师姐!李老爷的魂,我招回去了!” 与此同时,李府的厢房里,李老爷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17、身死真相 李老爷的魂魄被云渺渺找回来了,他睁眼缓缓开口道:“……莲儿。” 守在一旁的李秀莲猛地站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得身子的柔弱,大声抽泣着喊着爹。 日落之前,众人都陆续回到了李府。 燕观霜带着云渺渺和褚清风从前门进来,正遇上从城西回来的燕栩和褚岁。 四个人在院子里碰了面,彼此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 “师兄还没回来?”褚岁第一句话就问。 燕观霜摇了摇头:“我今日在神社其实有轻声呼唤过他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似是怕褚岁伤心,燕观霜又急忙补了几句:“但是听澜师兄绝对不会有事,你信我。” 褚岁点了点头:“师姐,我信你。” 李秀莲从后院快步走来,脸上的表情是这几天来难得的好转:“各位恩人,我爹他醒了!” “醒了?”褚岁眼睛一亮。 “对,渺渺的阵起了作用,魂魄归位了。”燕观霜说着。 众人在花厅坐下,朱夫人在照顾李老爷,李秀莲亲自端了茶水和点心来,瘦削的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带着感激。 她的眼睛还肿着,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走路也稳了一些,不再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样子。 “多谢诸位救了我父亲。”她把茶盏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褚岁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李姑娘,你先坐下,我们还有事要告诉你。” 褚岁和燕栩轮流把城西破庙里的事情说了。 不光是李秀莲听了之后眼眶红了,其余的人也是,纷纷咒骂这跛三的骗人作为,又在为无辜逝去的生命惋惜。 李老爷是被朱夫人搀扶着走进花厅的,他人精神了不少,但脚步还是虚浮的。 李老爷在主位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跛三……”他念着这个名字,“我念及昔日主仆之情,才让他留在李府,没想到他背地里竟然做出如此肮脏之事!” 他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怒道:“他不能再待在万金城了,等我身体好一些,我会亲自去处理这件事。” 燕观霜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了:“李老爷,当务之急不是处理跛三。他只是一个趁火打劫的小人,真正的问题,在玄鸟神社。” 燕观霜继续说:“玄鸟大仙不是神,是妖。极有可能是上古七大妖兽之一的青鸾。它用实现愿望的方式骗取百姓的供奉,暗中吸取许愿者的魂魄。王富贵、还有您,还有破庙里尸体,都是它的猎物。如果不制止它,还会有更多的人变成那样。” 李老爷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疲惫:“可要让万金城的人相信玄鸟大仙是妖,很难。他们供奉了它十几年,有人发了财,有人升了官,你跟那些人说,你们拜的是妖,你们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不会信的。” 朱夫人也迎合道:“是啊,这是万金城的信仰,谁会信呢。” 燕栩倒有个想法:“那些尸体都是我和褚七亲手埋的,大不了我再挖出来给他们看。” 褚岁气馁道:“谁会莫名其妙去跟你看尸体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李秀莲忽然开口了。 她说:“我有个法子,今晚就是玄鸟神社一年一度的‘酬神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李秀莲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了:“每年的这一天晚上,玄鸟神社都会举办酬神仪式。万金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还有那些许过愿、发了财的人,都会去还愿。他们会带上供品,献给玄鸟大仙。这是万金城一年里最热闹的夜晚之一。”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我父亲以前也去过。每年都去。” 李老爷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褚岁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今天晚上,所有信奉玄鸟大仙的人都会聚在一起?” 李秀莲点了点头。 褚岁转头看向燕观霜。 “好。”燕观霜抬起头,“就在今晚。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玄鸟神社的真面目。到时候,没有了供奉,青鸾一定会现身。” “今夜,我们就去见一见这位玄鸟大仙。” - 酬神夜,万金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之一。 两旁的商铺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灯笼上绘着玄鸟纹样,烛光透过红纸洒下来,将整条街染成了暖红色。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味,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街道上行走的人,皆都穿戴整齐,锦缎长袍、珠翠满头,有的坐轿,有的步行,人人提着供品,精气神十足。 尤为讽刺,人人供奉的玄鸟大仙,不过是一只夺人性命的妖物。 玄鸟神社到了。 那小庙今日门口搭起了一座彩棚,彩棚上挂满了金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那只巨大的玄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棚下摆着两张长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本厚厚的名册和几支毛笔。 两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坐在桌后,面前排着长队,每一个进入神社的人都必须经过他们查验。 燕观霜带着一行人混在人群中走近,李秀莲身子不好,李老爷又刚恢复,所以得了指引,几人便自行前往酬神节。 只是在打扮上也多了几分精致,这是朱夫人准备的,在这幅华贵之下,几人摇身一变,倒有了几分万金城本地富商的感觉。 轮到他们了。 坐在左边的灰袍人抬起眼皮,说道:“诸位请出示信物。” 燕观霜微微皱眉,信物?李秀莲并未提及,几人面面相觑,都未说话。 灰袍人的眼皮又抬了抬,他从桌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是一只香包,和褚岁在街边买发簪时被老板送的那只香包一模一样。 褚岁凑上前,取下腰间的香包道:“可是这个?前几日我去买发簪,这是店铺老板所赠。” 云渺渺也跟上前,取下了腰间的香包交给灰袍人。 灰袍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只香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二位可以进去了。” 褚岁愣了一下,说道:“那我的朋友们……” 灰袍人道:“酬神节专为大仙忠诚的信徒所开,没有信物就进不去酬神节,连玄鸟大仙的信物都没有,心不诚,会玷污大仙,会惹怒大仙的。” 燕观霜看了一眼香包,说道:“那这信物该如何获得?”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机缘巧合。” 燕观霜又问:“什么叫机缘巧合?” “就是机缘巧合。”灰袍人重复了一遍,“玄鸟大仙的信物,是有缘人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恰巧遇到的。遇到了就是有缘,遇不到就是无缘。无缘之人,不得入内。” 燕栩气得都快吐血了,只因那个香包他送给唐逸了,唐逸又回沧澜城了,这下他是酬神节进不去,发簪也没个合适的时间送给褚岁。 既如此,燕观霜也不多言,她望向褚岁:“那你和渺渺先进去,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切小心。” 褚岁点了点头,同云渺渺走进了玄鸟神社。 待她们走后,三人也只好退在庙外一旁的小巷边,燕栩想了个办法,他打算再回那条街道去寻那位店家。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燕观霜也只好与褚清风在原地等待,待燕栩走后,燕观霜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褚清风。 有一件事,她一直想问褚清风,一直没有时机,此刻周围就他们两人,燕观霜眸色一沉,望向他,说道。 “褚清风。” 褚清风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褚清风抬起头,答道:“师姐,怎么了?” 燕观霜捏决,一把黑色佩剑凭空而出落地,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剑穗是褚家弟子统一配发的青色。 褚清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腿都站不住了,跪倒在地看着那把剑,那是他的佩剑。 褚清风颤抖着捧着那把剑,只因剑上全是血迹,他慌忙地用衣袖擦试着血迹,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衣袖都被划破也不觉。 燕观霜深吸一口气,望着地上的褚清风,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在神社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身为剑修却不带佩剑,出门前,我去了一趟你的厢房,你告诉我这血迹到底是什么?唐潇师弟的死与你有关么?!” 褚清风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他颤抖着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燕观霜蹲下身,她轻轻将手搭在褚清风肩上道:“清风,你与师姐一同长大,你的为人我很清楚,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但是清风,我希望你告诉师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褚清风抬起头,对上燕观霜担忧的眸,他闭上眼,一行泪流下。 “仙侠大比,我不是凭自己的本事赢的。”他的声音低哑,“是玄鸟大仙——不,应该是青鸾。它找上我的那天,我在后山练剑,它落在我面前的树枝上,它说它可以帮我,帮我赢下大比,帮我拿到魁首,帮我得到那一千两银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哭声也越来越大。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很缺那一千两银子。” “我娘病了,很重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银子,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的剑术你知道的,排在中下游,连前十五都进不去。一千两银子,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一辈子都挣不到。” “可如果我拿了魁首,如果我拿了第一名,那一千两就是我的了,我就能治好娘的病了。” 燕观霜看着他,眼中全是不忍,道:“所以你答应了?” 褚清风双眼通红:“对,但我当时并未多想,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拿到了魁首,我很高兴,我娘的病终于有救了,可是自从那天过后,我总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有很多事情,上一秒刚发生,几分钟后就记不清楚了。” 燕观霜道:“是失魂术……” 褚清风点了点头:“自进入万金城那日,看见李老爷的症状,我便知道,我很快也会这样,但唐潇师兄的死,我真的没有印象,那日我一睡醒,我的佩剑上就全是血迹,还有我的衣袖,裙摆……” 过了一阵,燕观霜将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说出口:“失魂术,不仅可以使人丢掉魂魄,变成活死人,还能……” 18、入青鸟墟 燕观霜终是说出了那句话:“还能控制人的心智。” 远处酬神夜的鼓乐声还在响,咚咚咚的,像心跳,又像丧钟。 红灯笼的光影在巷口的墙壁上摇晃,忽明忽暗,将燕观霜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褚清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脑海中的记忆突然涌上。 那天入了夜,褚清风走到唐潇的厢房外,敲开了房门,唐潇一听是褚清风的声音,便打开了房门。 然后,褚清风一剑捅死了他。 怪不得窗边的两道符都在,原是如此。 褚清风彻底崩溃了,唐潇是他杀的,他被青鸾控制,杀死了唐潇,他,作为沧澜城的弟子,亲手杀死了另外的弟子。 “是我。”褚清风的声音颤抖,整个人彻底泄了气,“是我杀了唐潇师兄,是我杀了唐潇师兄……”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师姐。”褚清风崩溃大哭望着燕观霜,整个人碎得像一张薄纸,“师姐,你杀了我吧。我求你杀了我吧。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是我杀了唐潇师兄……是我杀了唐潇师兄啊……” “你听好。”燕观霜瞧他那样,于心不忍,眼神心疼又坚定地望着褚清风,“这不是你的错。是青鸾杀了唐潇师弟。一切都是青鸾的计谋。” 褚清风哭了很久,直到情绪平复,才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肩膀还在微微地抖,但幅度越来越小。 又过了好一会儿,褚清风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沾着泥土和灰尘。 “师姐。”褚清风声音不再颤抖,“如果我杀了青鸾,是不是就可以替唐潇师兄报仇了?” 燕观霜看着他,说:“对,不仅是你,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替唐潇师弟报仇。” 褚清风低头望着手中的佩剑,眼神愈发坚定,他一定会手刃青鸾,也会…… 手刃自己。 - 燕栩循着记忆找到了那条街,那饰品摊果真还开着,店家依旧热情。 那店家听燕栩想去参加酬神节,需要信物进神社,二话不说就掏出了三个香包,外乡人尊崇万金城的信仰,他自然是愿意助之。 燕栩连忙道谢,他站起身,把三只香包揣进怀里,转身跑回了神社门口。 燕观霜和褚清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燕观霜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褚清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眼眶的红肿也消退了不少。 燕栩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便把香包塞了过去 三个人顺利通过了查验。 灰袍人接过香包,检查无误后便让三人入内。 神社里面比外面热闹得多。 院子里摆满了供桌,供桌上堆着整只的烤猪,成痰的老酒,还有银锭。 香炉里的香插得像一片小树林,青烟袅袅升至半空中,将整座神社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烟霭之中。 来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恭维话,笑声此起彼伏。 不时有人走到帷幔前跪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起身。 燕观霜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没有找到褚岁和云渺渺,这神社就这么大,三人找了前院后院,也没找这两个人。 褚清风有些担忧:“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燕观霜停下来,闭上眼睛,将灵力扩散到四周,感知着每一寸空间。 一会儿,她摇摇头道:“我用灵力查探了,还是没有找到。” 燕栩也有些着急了,道:“早知道就应该和她们一起进去了,这神社就这么大,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说到凭空消失,燕观霜突然想到了褚听澜踩到的机关,她凭借着记忆走到帷幔前,踩了踩。 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很快,她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燕观霜握紧手中的佩剑,望向二人,沉声道:“这里,不是玄鸟神社。” 燕栩一愣:“什么意思?” 燕观霜说:“方才我们一直穿梭在人群中,寻找她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些香客,而我刚才站在这儿踩砖,才仔细听了周围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小心地环顾周围的人。 “这些人,从我们一进这里开始,就一直在重复动作,重复话语,就像……傀儡一样。” 燕栩和褚清风打了个寒颤,经燕观霜这么一说,两人才发现,周围跪着的一位香客,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那里磕头,嘴中也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忽然! 周围的声音刹那间停止了。 燕栩的后背猛地一凉。 他缓缓转过身,神社里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了他们,所有人就那么站着,然后嘴角开始上扬,上扬,直至上扬到一个诡异的弧度。 周围传来尖锐的笑声,又似鸟鸣,神社里的香客一瞬间全消失了。 三人瞬间只觉天旋地转,等再睁眼的时候,周身已经完全换了另一幅景象。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人拔出佩剑,背贴着背站着,燕栩望着周围的景色,打着颤说:“这……这是李府!” 李府。 他们站在李府的院子里。 但景色却变了,没有花草树木,原先的那个池塘里也飘着一层层血水,油腻腻的。 周围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石柱,有的歪斜,有的倒伏,石柱上还密密麻麻的站着许多东西。 它们有人的头颅,但脖颈以下是鸟类的身体。 青色的羽毛,尖尖的翅膀,弯曲的爪子紧紧扣着石柱的表面。 它们的头发和羽毛混在一起,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人,从哪里开始是鸟。 几十双、几百双眼睛,像一片悬在半空中的磷火,密密麻麻地审视着院子中央的三个人。 而最前方,站着一个人。 朱夫人? 她的身体还是人的身体,穿着那件绛紫色的锦缎长裙,腰间系着玉带,发髻上插着金步摇。 但她的脖子变长了,长到不正常,高高地擎着她的头颅。 朱夫人的嘴也变成了尖尖的鸟嘴,浑身可见青色的羽毛。 她的左手抓着褚岁的后领,右手抓着云渺渺的后领。 两个人的脚悬在地面上方半尺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意识。 “欢迎来到——”朱夫人的声音带着谄媚,还有鸟兽尖锐的音调,“青鸟墟。” 三人恍然大悟,一开始进入万金城就是个局,什么朱夫人,李老爷,还有李府的姨娘,丫鬟,全是妖物所幻化。 可,明明在他们踏入李府的第一天便可以一网打尽,为何拖到今日? 褚清风一瞧见朱夫人,还有昏迷的褚岁与云渺渺,他握紧手中的剑,眼神狠戾:“你就是青鸾?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赶紧把我师妹放下来,否则,我屠遍你这青鸟墟。” 话音刚落,朱夫人就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你们这些修士啊,总是觉得自己能拯救天下苍生。是不是每一个修道之人,都有这种病?” 朱夫人一笑,石柱上的其他青鸟也跟着笑,极为诡异。 燕观霜提剑凝决,道:“你这妖物,如此狂妄!” 褚清风盯着朱夫人,提着剑就冲了上去,燕观霜也掷出灵符投向石柱上的青鸟。 可还没等褚清风靠近朱夫人,朱夫人放下褚岁与云渺渺。 仅仅轻轻一挥袖,褚清风只觉全身像泄了气的皮球,剑软软地掉在了地上,灵力全无。 褚清风不可置信地望着朱夫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燕观霜呼吸一滞,她挥出去的灵符也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朱夫人瞧见这景象,才满意地笑了:“别白费力气了,你们这些修士才是狂妄自大,我自知不敌你们众人,于是呢……” “我动了一点手脚,从你们踏入李府的那一刻起,就在慢慢被侵蚀了。吃的东西、喝的水、呼吸的空气,都在慢慢锁住你们的灵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夫人眼神突然变得阴狠,她一脚踢飞褚清风的佩剑,她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说道: “受了供奉就是麻烦,没有进过玄鸟神社的人,我在他们身上一点妖力都使不出来,知道我把你们一个个地引入玄鸟神社有多麻烦吗?” 她顿了顿,嘴角又裂开了一些:“谁能想到你们这么蠢,只是指引了一下,便一个个发疯了似得朝神社去。” 燕观霜没有动,她的手指按在剑柄上,虽然没有灵力,但只拼剑术,还是有有概率能杀出重围,她紧盯着朱夫人的眼瞳,试图找出其破绽,任何东西都有弱点,青鸾也不例外。 朱夫人很满意三人的表现,也觉得这几个人很聪明,不像她以前杀的凡人,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还在负隅顽抗。 “今个儿我心情好,可以在你们临死前实现一个愿望,说吧,许愿吧,许得好,说不定我就放过你们了。”朱夫人话里带着引诱。 燕栩动了,他道:“我要许愿!” 燕观霜望向他:“你这是做什么?这绝对是青鸾设的计。” 朱夫人听见燕栩说要许愿,欢喜地眨了眨眼,她抬手道:“你要许什么愿?” 燕栩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中央那块最亮的黑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朱夫人那张扭曲的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燕栩笑嘻嘻地说:“我许愿你去死可以么?” 朱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怒道:“你觉得呢?” 燕栩依旧笑嘻嘻:“哎呀,朱夫人,开个玩笑嘛,我怎么会许愿你去死呢?” 朱夫人这才收敛了几分怒意,但也没了刚才的耐心,但眼里还是带着欲望:“快说,你到底要许什么愿?” 但燕栩却不再笑,他托着下巴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三个要是不许愿,你也不能做什么吧?” 朱夫人脸色一沉,那张似鸟的脸扭曲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没有伤害我们。”燕栩分析道,“倘若要杀了我们,也不必费如此大番周折。” “你受人供奉,吸取天地灵气,妖力也在发生变化,正如你说的,不能对未进入玄鸟神社的人下手,但你还有一点没说。” 燕栩笑道:“那就是,你也不能对没有许愿的人下手。” 朱夫人的脸彻底扭曲了,燕栩说对了。 燕观霜望着燕栩,眼里带着欣赏和震惊,没想到平常吊儿郎当的堂弟,还有几分本事。 燕栩仰面朝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我就不许愿。”他的语气懒洋洋的。 不许愿就不能动手,他的言外之意是,小爷这辈子就赖在这儿了,有本事她也别去玄鸟神社,大家都耗死。 朱夫人没有说话,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燕栩,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朝石柱上方喊了一声。 “跛三。” 石柱顶端,一只青鸟从阴影中扑了下来。 19、燕栩自杀 跛三的身体比其他的青鸟大了整整一圈,羽毛青色中夹着几根黑色的杂毛,翅膀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腥风。 眼瞳不是金色的,只剩两个血骷髅,腿也断了一只。 跛三,破庙里那个收尸的老头,亦是李管家。 燕栩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那只从石柱上扑下来的青鸟,看着它那只瞎掉的左眼,看着它那条跛了的左腿,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是你。”他说。 跛三没有回答,它落在地上,歪着那颗人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燕栩。 他狠狠地盯着燕栩道:“那日在庙里的仇,我可还记着呢。” 朱夫人道:“狂妄的修士,我不能杀你,还不能让你伤了,残了不成?” 她一声令下,跛三就朝燕栩扑了过去。 那速度很快,翅膀张开,朝着燕栩的面门去扑去。 燕栩虽然不通术法,但背地里却练了许多拳脚功夫,他从地上弹起来,侧身避开那只爪子的同时,一拳砸在了跛三的鸟脸上。 跛三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身体失去了平衡,翅膀胡乱地扑腾了两下。 还没等燕观霜和褚清风出手,燕栩就上前一步,一只脚踩住了它的脖子,将它的头死死地按在了黑石地面上。 燕观霜不禁道:“好功夫。” 燕栩也未曾料到,虽然他拳脚功夫不错,但也只能防身,但自从上次渔梁镇一别,褚岁开了灵根后,他也觉得自己的灵力在缓缓滋长。 跛三的翅膀在地上扑腾,灰褐色的羽毛飞了一地,爪子在空中乱抓,发出尖锐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叫声。 燕栩踩得很稳,脚底纹丝不动。 就这?”他低下头,看着脚底下那狼狈的鸟。 朱夫人的脸彻底黑了。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石柱上所有的青鸟同时动了,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雷鸣,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成百上千只青鸟从石柱上扑落,青色的羽毛遮蔽了头顶所有的光。 褚清风冲了出去,他的剑被朱夫人踢飞了,他用拳头开始抵抗着这些青鸟妖。 第一个青鸟扑到他面前,他一拳砸在它的鸟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燕观霜冷笑一声,她的灵力被锁了,可她仙侠大比,拼的可从来不是灵力,而是她自创的寒霜剑法。 她侧身避开一只青鸟的利爪,拔出佩剑转身刺入鸟身,倘若有灵力,那鸟声便会在顷刻之间化为冰霜。 但就算灵力被锁,光凭燕观霜的剑术和身法,也能打得这些青鸟妖节节败退。 三个人,与成百上千只青鸟厮杀。 骨裂声、惨叫声、翅膀拍打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血汤。 朱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气得发抖,早就听说沧澜城的修士不好对付,今日一见,果真难缠,再这样下去,她的子民们都将损失大半。 “住手!!!” 朱夫人怒吼着,像一道声波,震碎了这场混战,三人被这声波击飞,砰地撞击在黑石上,吐出一口血。 燕栩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他捂着心口,袖口随意擦去嘴边的血迹,然后缓缓站起身,盯着朱夫人,不屑地说道。 “废物。” 燕观霜与褚清风也站起身,擦去嘴边的血迹,沧澜城的弟子,绝不当逃兵,哪怕今日是必死之局,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们也要站起来。 沧澜风骨,当顶天立地。 朱夫人懒得跟他们废话,她抬起手,石柱后面,一群青鸟抬着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削的浑身是血的少女。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 她道:“……救……救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燕栩愣住了,他疑惑道:“李秀莲?” 李府不全是妖物吗,为何还有一个存活的李秀莲? 李秀莲被青鸟们扔在地上,她的身体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滚了半圈,趴在那里。 她的手指在石面上抓着,指甲断了,她也没有停,又抓了一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直到李秀莲爬到燕观霜脚边,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裙摆。 李秀莲带着哀求:“……救我……” 燕观霜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裙摆的手,下意识想去扶她。 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是燕栩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方才打斗时溅上的青鸟的血。 燕栩的目光盯着地上的李秀莲,道:“李府全是妖物,谁知道这李秀莲是真的假的?” 李秀莲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猛摇着头:“不是……我不是……” 朱夫人笑了,她低下头,冰冷地看着地上的李秀莲。 “你不信,我杀了她便是。” 朱夫人的手猛的伸长,越来越长,直到掐住了李秀莲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秀莲的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她的脸在一瞬间从苍白变成了青紫,她的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掐着脖子的手。 李秀莲腿在空中乱蹬,裙摆翻飞,露出满是伤痕的小腿。 “救…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到现在才知道他们……这些妖杀了我家所有的人…霸占了我家…李府…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褚清风受不了了,燕栩与燕观霜也受不了了,谁能忍受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三人同时开口道:“住手!” 朱夫人的手松了,嘴角一勾,果然,人类就是容易心软。 李秀莲从半空中坠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剧烈地咳嗽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燕观霜急忙上前扶起了李秀莲。 褚清风看着朱夫人道:“你让我们许愿,就是想吸取我们修道之人的欲望,对不对?” 朱夫人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我已经许过愿了。”褚清风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仙侠大比,魁首,一千两银子。我已经许过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可以自废修为。将修为供奉给你。你放过其他人,好不好?” 燕观霜猛地转头看着他,她吼道:“褚清风!你疯了吗?” 褚清风没有回应燕观霜,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朱夫人脸上,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朱夫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非常满意。 她费劲将这些人引到万金城,引到玄鸟神社许愿,就是因为她不再满足于普通人的欲望。 修道之人,本就静心静气,倘若他们有欲望,他们许出的愿望可以获得的供奉比万金城的普通人多几百倍。 但。 修为与欲望就不同了,若能得到修道之人的修为,那便可增长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的功力。 这样的诱惑,朱夫人又怎么能拒绝呢? “可以。”她说,“但你的修为可不足以换这么人,不如这样。” 朱夫人看向地上昏迷的褚岁和云渺渺,一个灵根初开,一个虽然灵力深厚,但年龄太小,欲望不足,留着也没用。 “我可以放过你的两位师妹。” 褚清风深吸一口气,说:“好。” 燕栩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疯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废了修为,她反手把我们都杀了,你拿什么挡?” 褚清风一把甩开燕栩的手,崩溃地哭道:“我不是仙侠大比的魁首。那些剑法不是我的,那些胜利不是我的,那个第一名不是我的,是我向玄鸟大仙许愿,我早就不配成为沧澜弟子了!” 燕栩看着褚清风的模样,开口道:“我早就知道了!大比结束那晚,我听到了你和青鸾的对话,当时我也想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可我后来回去仔细想来,你不是爱慕虚荣的人,能做到这种地步,肯定有你的苦衷。” 燕栩的语气近乎哀求,他道:“所以,不要做傻事好吗?” 褚清风哭得更凶了,明明是他做了错事,却一直被原谅,这种感觉更让他愧疚。 他泣不成声,捂着脸道:“那又如何?可唐潇师兄是我杀的啊。” 燕栩的手僵住了。 褚清风看着燕观霜,说道:“师姐,谢谢你理解我,可是我真的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燕观霜摇了摇头:“不要……” 不待二人制止,褚清风就转过身,面朝朱夫人。 他闭上眼睛,灵力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淡金色的光,从他胸口的位置亮起。 光芒顺着他的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又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一点一点地流向朱夫人。 褚清风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膝盖开始发抖。 他的修为散尽了。 褚清风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栽去。 燕栩上前一步接住了他,少年的哭声夹杂着怒意:“你干嘛要这样啊!沧澜城有我一个废柴就够了啊!” 褚清风靠在燕栩怀里,他此刻只觉解脱。 朱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餍足的表情,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弯着。 朱夫人道:“果真美味,我也不是无信之人,你的两位师妹,我送出去了。” 她手一挥,褚岁和云渺渺悠悠转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夫人送出了李府。 “轮到你了。”朱夫人的目光从褚清风身上移开,落在燕栩脸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虽然你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我并不需要你。但我实在看不惯你。”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你肯自杀,我就放了剩下的所有人。” 燕栩没有说话。 燕观霜立即上前将燕栩护在身后,骂道:“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对我师弟下手。” 虽然平日里她总是打骂燕栩,但燕观霜自幼父母双亡,从两岁起就一直待在燕家,修道修术法,她看着燕栩出生长大。 换句话来说,燕栩和燕家的人,是燕观霜的全部,是燕观霜唯一的亲人。 朱夫人笑了:“这位好姐姐,虽然你的修为最高,灵力最足,可我实在是太想杀了你的师弟了。” 她望着沉默的燕栩,道:“想清楚了么?这个买卖可不亏。” 燕栩抬眸道:“你就不怕,放她们回去之后,沧澜城的人不会放过你?” 朱夫人又笑了:“你觉得我傻吗?还会待在万金城?我说了,只要你自杀,我就放过其他人。这个交易,你不亏。” 燕栩沉默了。 风从青鸟墟的深处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和沉甸甸的寒意。 燕栩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剑。 那柄剑跟了他许多年,剑鞘上的漆都磨花了好几处,剑柄上的丝线也松了,缠了好几圈布条才能握稳。 他从来没有用它做过任何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没有斩过妖,没有除过魔,没有在仙侠大比上赢过哪怕一场比试。 它最大的用处,就是挂在腰间,让他看起来像个修士。 燕栩拔出了剑。 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刃口映出他的脸。 “燕栩!”燕观霜看向他,几近崩溃,“把剑放下。” 燕栩没有看她。 他看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眼睛。 “师姐,”他说,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练剑不认真,画符画不好,大比年年倒数第一,连我娘都说我是个废物。”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这一次,让我做一件对的事吧。” 燕观霜伸出手,想去抓他的手腕,朱夫人一挥手,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燕栩的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缓缓取起剑,他是笑着的,但眼里却含着泪。 “师姐,待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向沧澜城大肆宣扬我燕栩,不是废柴,还有,我包袱里有一只发簪,记得帮我送给褚七,告诉她,没有我,没人陪她当倒数第一了,她一定要好好修习,而且,我还挺喜欢她的……” 燕栩越说声音越颤抖,他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会不怕死呢? 燕观霜眼里的泪冲撞出来,她被朱夫人掬在原地,也不能说出话,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嘴皮都咬破了,渗出血丝。 两岁的时候父母患病死在自己面前,如今二十岁的她,努力修习,争做第一,还是无能为力改变这结局么? 燕栩闭上了眼睛,在剑锋搭上脖子,即将划破的时候,一道沉稳的男声传出。 “燕栩!” 20、假李秀莲 燕观霜循声望去,眼里瞬间明亮起来,因为那人,正是失踪的褚听澜! 褚听澜从石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手中握着观云剑,抬手一挥,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在燕栩的剑身上。 那柄剑从燕栩手中脱飞,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黑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石柱的缝隙里。 燕栩的脖子上一凉,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红。 幸亏褚听澜来得及时,燕栩的伤口很浅,只破了皮。 燕栩如释重负,看着褚听澜,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再不来,小爷我今日真的要葬身此地了。” 褚听澜又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一个符文。 符文落下的瞬间,燕观霜身上的妖术也解开了,浑身可以动弹。 她立刻冲到燕栩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扳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痕上,一寸一寸地看过,确认了伤口的确只是破了皮,才松开了手。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力气大得燕栩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疯了!”燕观霜不轻易哭,此刻却带着哭腔,“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 她没有说完,她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背朝褚听澜,眼泪还在往下掉。 见褚听澜突然闯入,坏了自己的好事,朱夫人瞪着他,满是怒气。 她道:“竟然把你给忘了。” 朱夫人的目光扫过褚听澜手中的观云剑,那可是把上好灵剑,非要打起来,自己还不一定能比得过。 更何况,褚听澜只是去过玄鸟神社,并没有许愿,朱夫人不能跟他动手 她的目光移到了地上的李秀莲身上。 朱夫人冷哼一声,估计重施,她伸出细长的手臂,尖锐的指甲朝李秀莲的头顶探去。 她道:“如果你不放下剑,还要继续阻挠我,我就杀了李秀莲。” 燕观霜的心又紧了起来,她没想到朱夫人如此无耻,反复草菅人命。 谁知褚听澜的声音却不紧不慢地响起,他道:“眼前之人,真的是李秀莲吗?” 朱夫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燕栩愣住了。 他看了看朱夫人,又看了看地上的李秀莲,又看了看褚听澜:“什么意思?” 地上躺着的李秀莲也变了脸色。 褚听澜没有看她,他转过身,朝着身后那根最粗的石柱,微微点了一下头。 石柱后面,走出了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裙,长发披在身后。 那个人与李秀莲长得一模一样。 燕栩的眼睛的目光在两个李秀莲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来回。 一个在地上,浑身是伤,满脸是血,看起来随时会断气,一个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干干净净,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但还没折断的竹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李秀莲’,说道:“你是李秀莲?” 然后又跑到褚听澜面前,打量着那女子:“你也是李秀莲,两个李秀莲,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褚听澜解释,地上的‘李秀莲’就猛地弹了起来,她眼睛死死地盯住褚听澜身后的李秀莲。 她指着那李秀莲,声音都带着颤:“李秀莲,你……你怎么还活着?!” 李秀莲攥紧了拳头,她看着眼前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道:“青鸾,你杀了我全家,杀了我师傅,如今还化作我的模样!” 燕栩瞪大了眼睛,望向那血迹斑斑的‘李秀莲’,他惊讶道:“什么?她是青鸾,那,她是谁?” 燕栩指着朱夫人,朱夫人瞪了回去,大有一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就是青鸾的样子。 饶是燕观霜也没看懂眼前的处境,她望着褚听澜,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褚听澜这才解释道…… 那天他不小心触碰到机关,发现了玄鸟神社地下的暗室,而里面躺着的女子,她是真正的李秀莲。 李家确实在万金城世代经商,不是暴富,不是一夜之间飞黄腾达的那种富,而是几代人一点一点扎扎实实的家底。 李老爷不是那种为了生意不择手段的人,他为人厚道,乐善好施,在万金城口碑极好。 李夫人身体不好,常年卧病,李老爷没有纳妾,只有这一个发妻,膝下也只有李秀莲一个女儿。 李秀莲自幼体弱,三天两头生病,万金城的大夫看过都说这孩子底子太薄,怕是养不大。 李老爷不信,花了大价钱从外地请名医,从京城请御医,从深山里请隐世的药修,能请的都请了,能试的都试了。 李秀莲的病反反复复,好一阵歹一阵,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冬天,她病得很重。 重到李老爷把棺材都备好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玄鸟神社。 李老爷跪在蒲团上,跪了一整夜,只求女儿能活过这个冬天。 第二天,一个陌生人敲响了李府的门。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衫,背着一只药箱,面容清瘦,眉目温和。 他说自己是新搬来万金城的,姓宋,单名一个玄字,是个游方郎中。 他说他听说李府的小姐病了,想来试试。 李老爷病急乱投医,也没多问,就把他请了进去。 宋玄只用了三服药,李秀莲的病就好了。 李老爷千恩万谢,要送银子,宋玄不要,要送绸缎,宋玄不要;要送宅子,宋玄更不要。 他说他在万金城无亲无故,只有一个要求——李小姐若是愿意,可以跟他学医。 李老爷犹豫了很久,但李秀莲自己点了头。 她在病床上躺了太久,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宋玄是很好很好的师父。 他不止教李秀莲医术,还教她辨识灵草,调养经脉。 他从来不急,从来不恼,无论李秀莲学得多慢、忘得多快,他都一遍一遍地教,直到她真正懂了为止。 李秀莲问过他:“师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宋玄笑了笑,说:“我以前是养鸟的。” 养鸟的。 李秀莲当时没听懂,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玩笑。 宋玄就是玄鸟大仙,不是万金城人口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的神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好人。 他是上古玄鸟的后裔,隐姓埋名在人间行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玄鸟神社里的那尊木像,就是后人为他立的。 他不需要供奉,不需要香火,不需要任何人的跪拜,他救人只是因为他是大夫,和那些跪在蒲团上许愿的人没有关系。 青鸾是宋玄救回来的。 她倒在万金城外的荒郊,翅膀折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宋玄把她带回家,治好了她的伤,用灵力温养她的灵脉,替她梳理被打乱的羽毛。 青鸾醒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少女的模样,跪在宋玄面前,说她是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求他收留。 宋玄收留了她。 那段日子,是三年来最好的日子。 宋玄在院子里晒草药,青鸾就在旁边帮忙,把草药按种类分好,码得整整齐齐。 李秀莲在屋里抄药方,抄累了抬头看窗外,看见师父和青鸾并肩坐在台阶上,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青鸾从一开始就知道宋玄的身份。 青鸾不是被仇家追杀,她是冲着玄鸟来的。 她知道玄鸟的后裔隐居在万金城,想要吞食他的血肉,得到他千年积累的修为和灵力。 她接近他,讨好他,取得他的信任,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杀他。 那天晚上,李秀莲不该回去的。 她落了东西在师父家,一包刚配好的药,第二天要送给城东的一位老婆婆。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青鸾的手从师父胸口抽出来,五根手指上全是血,指甲上挂着碎肉。 宋玄的眼睛还睁着,见到李秀莲,本来就痛的说不出一句话,却还是说着:“跑,快跑。” 青鸾转过身,看见了她。 李秀莲跑得很快,身后青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一只捕猎的猛禽,享受猎物恐惧地追着。 直到跑到玄鸟神社,跌入了机关,才逃脱了青鸾的追杀。 她靠着石壁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起来,她脑子里全是宋玄的死状,是那么凄惨。 李秀莲抽噎着:“师傅……早知那日,我就不应该同您救回她。” 不知过了多久,李秀莲觉得今日自己必死无疑,但她绝不能让青鸾继续为非作歹。 李秀莲站起来,用指甲在墙壁上一笔一笔地刻字。 她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字,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有人来,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还活不活着。 她刻得很慢,指甲断了,用指腹。 血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她没有停下来。 直到最后一笔画完,气血耗尽,她才爬到石榻上,躺下来,静静等待死亡。 直到褚听澜的到来,这场阴谋才彻底展现出来。 听完李秀莲的故事,燕栩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而与此同时,那血迹斑斑的‘李秀莲’变了。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那张苍白的脸从中间裂开。 像蝉破茧一般,旧的皮囊从中间鼓出一条缝,新的人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眼,然后是鼻子和嘴唇。 旧皮向两边翻卷,露出下面的新皮肤。 青鸾露出了她本来的相貌,眉毛又细又长,眼角上挑,鼻梁高挺。 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夹杂着几缕青翠色的羽毛。 她穿着一件青翠色的长裙,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几片没有完全退去的羽毛。 青鸾的颈侧、耳后、甚至锁骨的位置,都生着几片金红色的羽毛,那是玄鸟大仙的供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她吸收了太多许愿者的欲望,那些东西在她的体内堆积、发酵、变质,最终从她的皮肤上长了出来,像是一棵被施了过多肥料的树,枝叶繁茂得过了头,开始腐烂。 青鸾站在石柱的阴影中,张开翅膀,那青色夹带着赤红羽毛的翅翼展开,遮天蔽日。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青鸾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嗓音了,“你竟然就躲在玄鸟神社。在我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年。” 燕栩亲眼看见青鸾的变化,又让他想起了当时在渔梁镇看见鲛人鲮鱼蜕皮的画面。 他忍不住作呕,说道:“怎么又是一个丑八怪,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幻化好皮囊,哦对了。” 燕栩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李姑娘,刚才那个故事中,不是过去十几年了吗,你怎么相貌也一点没变?” 李秀莲也愣住了,她只顾着和褚听澜一起出去了,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老,没有衰败,甚至连一条细纹都没有多出来。 青鸾的目光从燕栩身上移到李秀莲身上,又从李秀莲身上移到她周身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青鸾一抬指尖,一道青色的术法从指尖射出,像一条灵蛇一样缠绕上李秀莲的身体。 在碰到李秀莲的一瞬间,青鸾就发现她的胸口悬浮着一颗珠子。 那是一颗妖骨珠,她的妖骨珠。 20-30 第21章 诛杀青鸾 “神女…… 青鸾的妖骨珠。 青鸾的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颗珠子, 瞳孔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唇间轻轻舔了一下, 像是一只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她笑得癫狂:“宋玄……” “在救我的第一天, 他就把我的妖骨珠拿走了。我以为他藏在别处, 我以为他毁掉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青鸾伸出了手, 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秀莲胸口的那枚妖骨珠:“原来一直在你身上。在你身上!” 李秀莲微微退了几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胸口, 原来师傅早就为她做好了打算, 没有这枚妖骨珠, 她早就死在那暗室里了。 青鸾的眼神充斥着贪婪:“只要拿回我的妖骨珠, 我就不用再通过这些该死的愿望来杀人了。我想杀谁, 就杀谁。想杀多少,就杀多少。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褚听澜握紧观云剑:“我去对付她,你们保护好李秀莲。” 燕栩捡起自己的佩剑,望向朱夫人:“就是你想杀小爷,一个紫不拉几青不拉几的丑八怪?” 朱夫人脸都气炸了,她的身体从绛紫色的长裙中膨胀开来, 像一只破茧的蛾子,从人类的皮囊中挣脱出来。 她的脖子伸得更长了,头颅高高擎在半空中,嘴变得又尖又长,像鸟喙。 那锋利的尖爪仅是须臾之间就到了燕栩的脸侧,燕栩掏出剑来抵抗,却还是被逼退了好几步。 “诶诶诶,打人不打脸!!” 但不稍片刻, 一把来势更加凶猛的剑就划伤了朱夫人的利爪。 是燕观霜。 燕栩立刻退到燕观霜的身旁,给她点了个赞:“师姐太帅了!!” 燕观霜斜看他一眼:“别贫嘴了,这大妖显真身了,我现在没有灵力,只能勉强拖住,我平日教你的剑法,现在都使出来。” 燕栩立刻握紧剑:“收到师姐!” 朱夫人又扑了过来。 燕观霜迎了上去,她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精准地在一只她身上切开一道道伤口。 燕栩没有燕观霜那样的剑法,但他有自己的打法。 他从侧面绕到朱夫人的背后,趁她专注于对付燕观霜的时候,一剑砍在她左腿的关节上。 朱夫人的腿弯了一下,身体往左边倾斜,燕观霜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入了她右翅的根部。 朱夫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翅膀猛地一扇,将燕观霜震退了好几步。 燕栩则被那只胡乱甩动的爪子扫中了肩膀,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灰,又冲了上去。 “师姐,她左边没防住!”他喊。 “看见了。”燕观霜侧身避开朱夫人的鸟喙,反手一剑削在她左翅的关节上。 “右边右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主一辅,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骚扰。 燕观霜的剑法精妙但缺少灵力的加持,只能在朱夫人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皮外伤。 燕栩的招式粗陋但胜在不要命,专挑关节和旧伤口下手,疼得朱夫人几次分心。 他们打不过她,甚至伤不到她的要害,但他们拖住了她。 这就够了。 青鸟墟的另一头,褚听澜和青鸾的对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场面。 观云剑出鞘的那一刻,整个青鸟墟的空气都变了。 青鸾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你很有本事,”青鸾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能破了我的阵,入我的青鸟墟,我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修士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给你一个机会。投靠我,为我所用。我不杀你。” 褚听澜没有回答。 他握着观云剑,剑尖指向地面。 褚听澜整个人化作一道月白色的光影,那一剑的速度快到青鸾只来得及侧了一下头, 她的羽毛在空中飘散,还没有落地,褚听澜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青鸾从地上直起身,摸了摸自己耳后那簇被削掉的羽毛。 “不知死活!”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衣裙从身上滑落,露出下面覆盖着青翠色羽毛的身体。 双腿也变成了鸟爪,但不像朱夫人那样粗笨,而是修长而锋利,像两把倒置的弯刀 青鸾的本相。 她的头还是人的头,眉眼妖冶,但头发全然变成青色羽毛。 青鸾悬浮在半空中,翅膀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腥风,将地面的碎石和灰尘卷上半空。 她的金色眼睛从高处俯瞰着褚听澜,瞳孔里映出他握剑的身影。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威压。 青鸾张开翅膀,整个青鸟墟都被笼罩在那阴影下。 然后数万片羽毛如同利刃般纷飞而下。 燕观霜拼命躲闪,但还是被刺中几片,嘴里涌出一口血,滑落在地,剑脱了手。 而燕栩更是全身都被羽毛刺中不少部位,幸而滚到黑石旁才勉强脱身。 褚听澜横剑格挡,观云剑插进地面才稳住身形,嘴角有血丝渗下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青鸾自己也落了地。 这一击耗费了她大半精血,翅膀上的羽毛掉了大片。 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朝李秀莲走去。 褚听澜想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他的灵力还在,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青鸾的手伸向了李秀莲胸口…… 结界外,褚岁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李府门口的石阶上,浑身酸痛,脑袋嗡嗡作响。 云渺渺趴在她旁边,小脸惨白,睫毛颤了颤,也醒了。 “我们……怎么在这儿?”褚岁撑着地面坐起来,记忆停留在踏入玄鸟神社门槛的那一刻,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渺渺揉了揉眼睛:“我也不知道。” 两人一转头,就看见身后是李府,李府大门紧闭,无论云渺渺怎么破门都打不开。 她伸手按在门板上,闭上眼,灵力从指尖探出。 片刻后,云渺渺的脸色变了。 “是妖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妖的结界,把整座李府封住了。” 她试着掐诀,试着画阵,试了三次,门板纹丝不动。 褚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玉佩,那块血玉在发烫。 如同那日在渔梁镇碰到陵鱼一样炽热。 褚岁莫名走上前说:“让我试试吧。” 她走上前将手放在门环上,还未拉动,那扇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云渺渺张着嘴,看看门又看看褚岁,眼睛瞪得溜圆。 “岁岁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褚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那块还在发烫的玉佩,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 当两人踏入的时候,青鸟墟里已经一片狼藉。 石柱断了大半,碎石满地,青鸟的羽毛和黑色的血洒了一地。 燕观霜靠在一根断柱上,嘴角挂着血,脸色苍白如纸。 燕栩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起来,撑了两下又跌了回去。 而褚听澜单膝跪在石柱旁边,观云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满身伤痕。 褚岁冲进来的那一刻,青鸾的手刚好触到了李秀莲胸口的妖骨珠。 那颗珠子在青鸾的指尖亮了一下…… 然后猛地飞了出去,直奔褚岁的胸口。 褚岁来不及躲,那颗珠子就已经没入了她的身体,钻进了胸口的血玉中。 铺天盖地的灵力从褚岁体内炸开了。 她缓缓升上半空,长发在无风中飘散,衣袂翻飞。 燕观霜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她喃喃道:“好强大的灵力……” 燕栩趴在地上,仰着脸,嘴巴张着。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在渔梁镇的洞穴里,在陵鱼的老巢中,在那柄碎月挥出致命一剑的瞬间。 褚听澜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这么强大的灵力,而且这灵力颇为眼熟。 他猛地转身对上燕观霜的双眼。 这正是击杀陵鱼的那抹灵力! 青鸾的身体开始发抖,在妖骨珠钻入褚岁身体里的一瞬间,她就发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当她再猛地抬头,天上那个哪是褚岁,分明是神女大人! “大胆青鸾,”褚岁睁开双眸,“你残害生灵,窃据神位,祸乱万金城,罪不可赦,当诛。” 青鸾瞬间变成了少女的模样,虔诚地跪倒在地上:“神女……是天帝!是天帝剥夺了我的灵智,是天帝……” 还没等她说完,褚岁一抬手,青鸾的身体开始碎裂。 化作无数细碎的羽毛,在空中中飘散,直至渐渐消失。 而褚岁眼中的金白色光芒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一段记忆也随着青鸾的消散涌入其意识中。 第一个画面。 云雾缭绕的天宫,琼楼玉宇,仙鹤翩跹。 一只青鸾站在殿前的玉阶上,身姿修长,羽毛青翠。 她仰着头,看着殿内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嘴角弯着。 画面碎了。 第二个画面。 泛着寒光的锁链,穿透了她的翅膀,穿透了她的锁骨。 青鸾满是伤痕,引以为傲的一身青羽也染上了血迹,甚至有些只剩几根羽毛。 画面碎了。 第三个画面 万金城,一只浑身是伤的青鸾从城外的荒郊爬进来。 但她的眼中全然没了少女的清澈,而是阴毒,像失了神智般。 画面彻底碎了。 记忆涌入的瞬间,褚岁身体软绵绵地掉下,褚听澜浑身是伤想去接,还未来得及。 只听见燕栩“哎哟”一声。 褚岁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身上。 而褚岁跌下的瞬间,其身上散发的强大灵力也使众人在看完这一幕后,全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神女转世 “褚小姐, 褚岁睁开眼的时候, 体内的那股强大的灵力已经散去了。 而在她睁眼的瞬间,就听见娘亲柳氏的声音在耳边传开。 柳氏紧紧地握住褚岁的手,直到她悠悠转醒, 才大喊出声:“醒了醒了!岁岁醒了!!” 柳氏身旁还站着褚仲明, 两人不知道在这儿守了多久, 褚家的几位年岁高的长老们也在。 柳氏话刚说完,褚家的弟子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其间还跟着褚听澜,他伤好得快, 倒是褚岁整整睡了一夜。 而褚听澜身后, 还跟着一位白衣的陌生男子。 褚岁的头还晕晕的:“爹, 娘, 我不是在李府吗?怎么回沧澜城了?” 柳氏拍着她的手道:“青鸾死后, 她的妖骨珠散发出强大的灵力,你被震晕过去,幸而昆仑山太虚真人的首席弟子路过此地,才把你们带回了沧澜城。” 柳氏的目光移到褚听澜身后的白衣陌生男子。 那男子穿着蓝白色长袍,垂落的发丝黑得像墨,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褚岁见过好看的人, 大师兄是清冷端方的俊朗。 燕栩平常虽然吊儿郎当,但颇有少年气,唐逸呢又是温润如玉的书生相。 但眼前这个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一种近乎妖异的程度,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褚岁呆愣着:“你长得真美。” 柳氏瞪大了眼,连忙替褚岁赔礼道歉:“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沧澜城的修士,有资历一般,也有天赋异禀者。 虽为四大家族,却也受制于皇室,收受俸禄,若城中或周遭出现妖祟作乱,他们便有责任前往降服。 但除了沧澜城这等受管束的修道者,这天地间还有许多隐于世外,不受任何人辖制的散仙,他们潜心修行,早已近乎得道。 昆仑山的太虚真人便是其中之一,而此刻云游路过此地的,正是太虚真人座下的首席弟子,白渊。 白渊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甚,无论这厢房内有多少人,他那双深邃的眼也只是看着褚岁。 他抬了抬手道:“无妨,我觉得褚小姐也甚是可爱,在下白渊,很高兴能……见到褚小姐。” 这白渊就一直盯着褚岁笑,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褚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她还是说道:“多谢您相助。” 褚岁长得可爱,声音也好听,白渊很享受和她说话,半分眼神都不想分给旁人。 但奈何还有事要宣布,白渊望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褚仲明,道:“既如此,那我就将神女带回昆仑山了。” 褚仲明没有说话,柳氏更是流下眼泪。 褚岁皱起了眉头,一边看着白渊,一边又看向父亲,道:“爹,什么神女,什么昆仑山?” 褚仲明叹口气道:“岁岁,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褚岁皱起眉头,青鸟墟、青鸾、妖骨珠…… 青鸾妖骨珠最后散发的灵力太大了,褚岁竟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她道:“爹,我只记得我进入了一个阵法,看到了青鸾,还有师兄师姐,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褚听澜亲眼见到褚岁诛杀了青鸾,但,他还是相信那是青鸾的妖术,从褚岁出生之时,他就一直陪伴在其身边,又怎会忍心让她赴昆仑。 他道:“我就说,小师妹绝非什么神女,定是那青鸾的计谋。” 柳氏也附和道:“是啊白公子,岁岁才开了灵根,怎么会是你口中的神女。” 白渊看着这些人,挑了挑眉,眼底闪着一丝轻蔑。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白色光芒,那光芒落在褚岁眉心。 褚岁顿觉脑海中一片清晰,从混沌的记忆,逐渐看清,渔梁镇的陵鱼,万金城的青鸾,竟然都是她…… 她的身子一下就软了,喃喃道:“怎么会……” 褚听澜警惕地盯着白渊:“你做了什么?” 白渊道:“只是让褚小姐恢复记忆而已。”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看向褚岁,轻声道:“现在,想起来了么?” 褚岁一把抓住柳氏的手:“娘,是我杀了陵鱼,也是我杀了青鸾,我都想起来了,不知为何,当时我就觉得周身有一股很强大的灵力,然后…然后当妖骨珠进入玉佩的一瞬间,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不属于我的记忆。” 白渊笑了:“那便是了,褚小姐,你的命格乃是天界神女转世,我师父太虚真人感受到妖界结界动乱,七大妖兽实力非凡,只有神女才能压制。” 他又言:“这七大妖兽曾是神女座下的灵兽。它们随她一同被打下凡间,堕为妖兽。” “妖骨珠只会认你为主,也只会被你收服。但它们的力量太过强大,你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每多一颗妖骨珠,你的灵脉就多一道裂痕,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包括现在。” 会死,这两个字落在房间里。 柳氏捂住了嘴,哭声再也压不住了,从指缝间泄了出来。 白渊将褚岁带回沧澜城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在褚岁没有醒来之前,所有人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成为神女,意味着就是死亡。 白渊等了一会儿,等这些话在每一个人心里都落稳了根,才继续往下说:“亿万年前,神女曾庇佑过昆仑山,昆仑山也会世代守护神女,我此次出山,也是奉师命将神女带回昆仑,保护神女。” 他的眼神变得虔诚:“灵山有万年灵泉,可以重塑你的灵脉,我带你回去,将你体内已经融合的妖骨珠剥离出来,你的身体就不会再承受这些压力,也不会死。” 褚岁的手攥紧了被子,这些消息都太突然,她正在努力消化白渊的意思。 过了良久,她抬起眸子,问道:“方才你说,七大妖兽实力非凡,只有神女才能压制,我跟你回了昆仑,剩下的五只妖兽作乱怎么办?” 褚仲明安慰道:“岁岁,镇守结界是褚家长老们的事,不是你的事,况且这还不是还有你师兄,燕师姐在么,沧澜城有这么多修士,自会为镇压妖兽出力。” 褚岁摇了摇头道:“爹,我知道您担心我,可白公子刚才说了,只有神女才能压制,渔梁镇的陵鱼先不谈,仅是这次对上青鸾,大家伤的伤,残的残,既然我有这个能力,那女儿就不能放任不管。” 在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灵根未开的废柴之时,就想着加入降妖队伍,如今得知自己是神女转世,褚岁更不能临阵脱逃了。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可是岁岁,你会死的。” 褚岁怕死吗?当然是怕的。 但如果她不面对这些妖兽,就会死更多无辜的人,明知自己有能力而不为,褚岁做不到这样。 褚岁看着母亲,坚定道:“那也是我的宿命。” “好啦娘,成为神女,拯救苍生,这不是很酷嘛。”她舒展了一下手臂,在被子上面比划了一个“我很强壮”的姿势,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 “而且我已经得了两个妖兽的妖骨珠,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受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都在,能吃能睡。” 褚岁说得轻巧,语气像是在跟母亲撒娇。 柳氏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褚岁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褚岁转头看向褚听澜,大师兄站在床尾,抱着剑,面朝着她的方向,但没有看她。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看她。 因为他知道,小师妹说的是对的。明知有能力而不为,那不是褚岁,可降服妖兽是接受褚岁必死的结局,他不愿意,也不能接受。 过了很久,褚仲明开口了:“岁岁,你好好休息,昆仑山,你必须去。” 褚岁叫了一声:“爹,我不要。” 褚仲明没有应答,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道:“所有人,都退下吧。” 几位长老鱼贯而出,柳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褚听澜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用余光看了褚岁一眼。 只一眼,然后他大步跨了出去,衣袂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门关上了,更准确的来说是被褚仲明用术法锁住了。 褚岁下床使劲地拍着门,门打不开,也没人回应她的呼喊。 门外,褚仲明站在走廊里,看着白渊。 他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明日,就可以启程去昆仑山,对吧。” 白渊站在他对面,白色的长袍在穿堂风中轻轻拂动。 “是的。”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褚掌门放心,在下一定会好好照顾神女的。” 褚仲明看着他道:“那,岁岁什么时候可以回沧澜城?” 白渊道:“妖骨珠灵力极强,要彻底剥夺,短则几十年,多则……百年。掌门放心,昆仑山的人会守护神女直至这一世寿终正寝。” 几十年,百年……褚仲明心沉了下去。 褚岁这一去,也许就是父女两人的最后一面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好。” 只要褚岁能好好活着,便好了,守护结界,拯救苍生,褚仲明来做就好了,哪怕是拼了这条命。 褚仲明的背影在长长的走廊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穿堂风呜呜地吹。 白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褚岁的房间。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白渊的笑容与方才面对众人温和地笑截然不同,现在的笑是慢慢绽开的,带着阴冷。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带着疯狂:“我找了你两千年。” 白渊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描摹着那扇门的轮廓,像是在抚摸什么人的脸。 “当年你非要和他在一起,我一怒之下才把你打下凡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不像是在笑,“没想到你转世成了这般模样,这么可爱。往日在天庭冷冰冰的你,和现在简直是两个人。” 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亮得有些瘆人。 “没关系。”白渊收回了手,将那只抚摸过虚空的手指慢慢攥紧。 “等你跟我回了昆仑山,这一世,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 届时等褚岁恢复了记忆,回了天庭,只留下这一世他们的记忆,到时候,两人便是神仙眷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逃往京城 “京城,捉 入夜, 褚岁鬼鬼祟祟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包,把碎月挂在腰间。 “不让我去?我还偏去了。”她小声嘀咕着,踢了踢被子, 把枕头塞成一个鼓鼓囊囊的人形, 往被窝里一塞。 然后她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夜行衣。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夜行衣, 就是一套深蓝色的旧衣裳,袖口和膝盖都磨毛了边, 但胜在颜色暗,夜里跑起来不容易被发现。 她把头发拆了重新扎, 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用黑色的发带缠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干练的模样。 整个房间都上了术法, 换做以前的褚岁, 还真没一点办法。 但自上次获得了青鸾的妖骨珠后, 她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又更加旺盛,经脉也运行得较为流畅。 褚岁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周身灵气翻涌,她将灵力凝聚指尖。 “破不开门,我还破不了窗了?” 褚岁挥出指尖, 原本覆盖在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灵力散开了。 她大喜道:“太好了。” 正当她推开窗,一张脸就倒悬在窗沿上方,离她的鼻尖不到三寸。 褚岁吓得眼睛瞪大,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一只冰凉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嘘!!!” 是燕栩的声音,那声音压得极低。 他整个人倒挂在屋檐上,穿着墨绿色的夜行衣。 褚岁一把拍开他的手, 压低声音:“你要死啊?!你大半夜在这干什么,装鬼啊?” “救你啊,还能怎么。”燕栩一个翻身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窗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忍着没出声。 他扶着窗沿站稳,冲褚岁抬了抬下巴,“还不快出来。” 褚岁狐疑地看了看他,但只能踩上小桌,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而当她刚探出身子,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褚岁感觉天塌了,她机械地笑着摆了摆手:“哈喽大师兄晚上好今晚的月色真美我先走了!!” 刚打算逃跑,褚岁的衣领就被燕栩抓着,整个人就像小鸡崽一样,逃脱不得。 褚岁一边保持着往前跑的姿态,一边小声地从嘴里说出:“臭燕栩你要干嘛呀,快放开我。” “你个蠢货,你猜我怎么进褚家的。”燕栩抓着褚岁的衣领,“褚师兄也是来救你的。” 听了这话,褚岁也不逃了,她歪了歪脑袋:“诶?大师兄怎么会……” 院子的角落里,月光照出一个人影,那人也穿着夜行衣,腰悬长剑,身姿笔直如松。 褚听澜从来没有违背过掌门的命令,这是第一次,为了褚岁。 去昆仑山是最好的选择,可这个选择,并非褚岁心中所愿,褚听澜虽然希望她平安,但更希望她能遵循心中所愿,快乐便好。 人生在世,总不能强行替别人决定命运如何,更何况这人还是他最宠的小师妹。 “我们得抓紧走了。”褚听澜的目光从褚岁脸上扫过,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院外走去。 燕栩放开了褚岁,顺便还替她将窗户掩上,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听说你被关在房里,身为你的大哥,怎么能看着小弟被欺负呢?” “谁是你小弟?”褚岁斜瞪着他,“就算你不来我也能自己逃出去好吗。” 眼前的人简直翻脸比翻书还快。 “哇,你知道这次从万金城回来,燕家增派了多少人盯着我吗?”燕栩边走边说,“幸好小爷我身手矫健,一路从燕家逃出来,又翻墙进入褚家来救你,没想到你就这么对自己的恩人。” 褚岁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她轻声道:“谢谢你啊,燕栩。” 燕栩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哎呀,谁叫我是你燕十三大哥呢。” 他看着褚听澜的背影,道:“我当时翻墙进来碰到他,还以为死定了,没想到他也是来救你的。” “师兄不是和你一起约好来的?”褚岁也看着前方探路的褚听澜,有些错愕。 她还以为褚听澜与燕栩商议好才来的,没想到竟是单枪匹马。 燕栩说:“对啊,我也纳闷呢。你大师兄,平日看起来为人端正,没想到居然也会干出这种违背掌门之令的事。” 褚岁吸了吸鼻子,道:“大师兄果然是对我最好的人。” “喂,小爷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好吗!”燕栩不乐意了。 “嗯……那勉强也加上你吧。”褚岁笑嘻嘻地摸了摸燕栩的头,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褚听澜身侧。 燕栩摸了摸头,还带着少女的芳香余温。 “你傻站着那儿干嘛呢,再不走要被发现了。”褚岁回头,看见燕栩呆愣地站在原地,小声唤道。 燕栩脸发烫,被褚岁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来,来了。” 三人在夜色中疾行,幸而褚听澜提前调走了褚家的守卫,很顺利就出了褚家。 “大师兄,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呀?”褚岁站在褚家门前,望着一片漆黑。 褚听澜望着远方:“先出沧澜城。” 褚岁点了点头,褚家不能待,沧澜城更不能待,保不齐就会被爹抓回去当神女。 出了沧澜城的东门,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朴素,青布帷幔,木头轮毂,和沧澜城街上跑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但褚岁一眼就认出了拉车的那匹马,那是褚听澜的坐骑,名叫“踏雪”,通体雪白,平日里宝贝得很,连褚岁想骑都要软磨硬泡半天。 车帘从里面掀开了。 唐逸探出半个身子,也穿着夜行衣,笑嘻嘻地朝她招手,手里还捧着一把瓜子,磕得正香:“褚七,快上来快上来,就等你了。” 褚岁惊喜道:“唐逸!” 他身后,云渺渺也探出脑袋来,小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眼睛亮晶晶。 “岁岁姐姐!” 褚岁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结果一转头发现大家都在身后。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一步跨上马车,钻进车厢,一屁股坐在云渺渺旁边,伸手就给了唐逸肩膀一拳。 “你们怎么都来了?” “哇褚七,你这灵根开了,怎么这么有劲。”唐逸揉着肩膀,龇牙咧嘴,“这么紧张刺激的出逃计划,我怎么能不参与呢?” 云渺渺抱着褚岁的胳膊,小脸蹭了蹭她的肩膀:“岁岁姐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燕栩也挤了上去,撩着头发仰起头,半眯着眼微笑,在等待大家的问候与夸奖。 谁知过了半晌,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愣是没有一个人看他。 “喂,你们要不要这么无情啊!”燕栩痛哭流涕道。 褚听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确认都到齐了,放下车帘,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 他握住缰绳,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坐稳了。” 马车开始动了。 轮毂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沧澜城的灯火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变远、变暗、变小,最后缩成一条细细的光线,被夜色吞没了。 褚岁掀开车帘,问道:“师兄,我们准备去哪呀?” 褚听澜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灵盘,通体漆黑,这是褚家的宝物,名曰探灵,世代相传,可探寻妖气,尤其是大妖。 青鸾在万金城现身那日,探灵也曾有所感应。 只见探灵不断涌出蓝色的灵力,那灵力源源不断,指向一个方向。 褚听澜抬起头,望着前方:“京城,捉妖。” 京城那地方,他们都没去过,但谁都听说过。 沧澜城已经算是繁华了,但和京城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据说京城的城墙有三丈高,城门口站岗的侍卫比沧澜城一个家族的弟子还多。 据说京城的天子脚下,达官贵人遍地走,随随便便一个穿绸缎的路人,都可能是哪个王府的管事。 云渺渺眼里亮晶晶的:“京城啊!我还没去过京城呢!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那岂不是有好多糖葫芦?!”褚岁想着都要流口水了。 燕栩也道:“京城如此繁华,肯定藏着许多小妖,到时候,我直接一一收服,然后……全京城的少女,皆为小爷我疯狂。” “燕十三,你怎么如此低俗,无耻,卑鄙,下流?”唐逸无语道。 “哇,唐逸,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你怎么知道……”燕栩佯装恼怒,然后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如此低俗无耻卑鄙下流?” 马车摇摇晃晃的,三人却乐此不疲。 褚岁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燕栩:“对了,你师姐呢?她不来吗?” 燕栩正靠在车厢壁上打盹,闻言睁开一只眼,摆了摆手:“我都是瞒着我师姐出来的。” 一说到这个,他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们是不知道,我师姐这个人,简直不要太恪守规矩。” “小时候我逃先生的课,她把我从后山的狗洞里拽出来,拽着我的耳朵一路拖回学堂,可丢人了。” 燕栩纨绔,儿时要么逃先生的课,要么就是偷偷买酒喝,而每一次,都被燕观霜带回燕家,狠狠惩戒。 燕观霜在他心里,完全就是“规矩”的代名词。 他摇着头,一脸笃定地下了结论:“我师姐要是能干出这种出格的事,我现在就跳下马车,走回京城。” 话音还没落地,马车猛地停了。 燕栩的脑袋磕在车厢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车帘从外面被掀开了,月光和夜风一起灌进来,照出一张清冷如霜的脸。 燕观霜站在马车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师……师姐……”燕栩的声音带着一种即将赴死的悲壮,“你听我解释,我就是出来散散步。” 燕观霜没有说话,可就是在这静默之中,燕栩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待会儿,我支开师姐,你们先去京城。”燕栩一脸悲壮地望着身后的三人,“放心,我燕栩,就算是被打死,也不会出卖同伴的。” 并没有人理会他的“英勇就义”,褚岁扒开燕栩,探了半个脑袋。 “我怎么觉得,燕师姐不是来抓我们回去的。” 燕栩一歪头:“哦?” 只见燕观霜把包袱扔进了车厢。 “咚”的一声,落在燕栩脚边,包袱散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张灵符,高阶的,燕栩偷都没偷到的那种。 有几张符纸的边缘还泛着刚画好的余温,显然是她连夜赶制的。 燕观霜一步跨上了马车,在燕栩身边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把一个包袱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地方。 她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因为画符来晚了些,面色如常:“看我干什么,不是去京城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燕栩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看脚边的包袱,又看看身边端坐的师姐。 “不是吧,师姐,你,你居然也偷跑出来了?”燕栩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巨大震撼之中,“你一定是骗我的对吧?其实你就是来抓我回去的对不对。” “闭嘴。”燕观霜看了他一眼。 燕栩的嘴瞬间闭上了,燕观霜,燕家大师姐,沧澜城最守规矩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 她瞒着掌门跑出来,还拿了一堆高阶灵符,怪不得今天燕栩想去偷点灵符,一张都没找到,原来都在师姐这儿。 燕栩觉得自己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但还没来得及震惊,燕栩就觉得自己身后多了三道阴测测的目光,他一回头—— 身后的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褚岁抓着他左边的胳膊,云渺渺抓着他右边的胳膊,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燕栩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从座位上抬了起来,往车帘外面怼。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 褚岁掀开车帘,和云渺渺一起用力。 “你们是开玩笑的对吧?”燕栩的手死死地抵着两侧车门,“师姐你救救我啊!杀人啦!!!” 燕观霜端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 夜色很美,月光很亮,适合看风景。她什么都没看见。 唐逸坐起身来,伸出手,燕栩以为自己要获救了。 “唐逸,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是你对我最好。” 本来燕栩还能多撑一会儿的,唐逸伸手一推,燕栩整个人被强行挤下了马车。 唐逸掀开车帘,望着跌坐在地的燕栩,笑道:“十三,我们在京城等你哦,爱你,加油!” “你们给我等着!!”燕栩一脸灰,揉了揉发疼的屁股,“褚师兄,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褚听澜握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燕观霜,四目相对,便已了然。 他回了燕栩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 “驾!——” 燕栩:“……” 马车在前面跑,不快不慢,但刚好能胜过燕栩。 燕栩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哭诉,骂骂咧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夜风中传来。 褚岁从车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面喊了一嗓子:“燕十三,你不是说你要走到京城吗,你先示范一个,给我们开开眼——”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淑宁公主 “淑宁公主 身为修士, 出行自然不必舟车劳顿,御剑飞行即可,从沧澜城到京城也用不了大半时日。 夜晚飞行本就困难, 且沧澜城内设有术法, 御剑飞行等灵力波动会被巡查的弟子发现。 马车行至沧澜城外清坪镇, 众人便停了下来,找了家客栈歇脚, 第二日启程。 天还没亮,褚岁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起来了起来了”唐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阳要晒屁股了!!” 褚岁把被子蒙过头顶, 翻了个身。 云渺渺在她旁边动了动, 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缩进了被窝里。两个人都没动。 门外的唐逸叹了口气, 换了个策略:“早饭有糖粥、小笼包、桂花糕。” 褚岁的眼睛睁开了。 一刻钟后,六个人齐刷刷地坐在客栈大堂里,桌上摆满了吃的。 褚岁面前一碗糖粥,一屉小笼包,外加一碟桂花糕,吃得头都不抬。 燕栩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 一边喝粥一边时不时地瞪褚岁一眼。 昨晚他在马车后面追了足足两里地,最后是褚听澜停下来等他的。 褚岁一边往嘴里塞着小笼包,一边说:“唐逸你今日怎么醒这么早,我还等着大师兄叫我呢。” “呵,你跟燕栩睡一晚上试试。”唐逸一边喝粥,一边瞪着旁边的人,“这小子睡觉及其不老实,一晚上差点没挤死我。” 燕栩放下粥:“你跑半个时辰试试!!!” 燕观霜坐在燕栩旁边, 面色如常地吃着馒头,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从这里到京城,”褚听澜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那张地图,指了指上面标注的路线,“御剑飞行的话,大半日可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唐逸,你带燕栩。渺渺,你带小师妹。我和观霜师妹在前面开路。” “为什么我要让唐逸带?”燕栩放下粥碗,一脸不忿。 “因为你不会御剑。”唐逸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认命吧。” 燕栩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本以为自己能与褚岁一样,杀了青鸾,就能够开灵根。 谁曾想,人家褚岁是神女转世,而他依旧是废柴灵根,无法修行,只会写拳脚。 燕栩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然后趁大家都没注意,把仅剩的一个肉包子吃了。 爽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六个人就站到了清坪镇外的旷野上。 晨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 唐逸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来长,通体青色,灵力注入的瞬间,剑身暴涨,化作一柄三尺长剑,悬停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他踩了上去,朝燕栩伸出手:“上来。” 燕栩看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的剑,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不会掉下去?” “不确定。” “……我能换个人吗?” “不能。” 燕栩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踩了上去。 剑身晃了一下,他猛地蹲下,双手死死抓住剑身。 “这剑怎么这么晃?”这是燕栩第一次乘剑,随着唐逸操控着剑缓缓升高,他腿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御剑飞行比坐马车快了不知多少倍。 山川河流在脚下化成渺小的缩影,如果仔细欣赏,倒会觉得脚下的别有一番风趣,但,燕栩貌似不可能产生这个想法…… 唐逸控着剑,而身后的燕栩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燕十三,你能不能稍微松开手一点,我要被你整的喘不过气了。”唐逸一边捏着术法,一边调整呼吸。 “不要!!!”燕栩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眼睛紧闭,“我我我我恐高!你别管我了,快点到京城,我感觉我要死了——” 燕栩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云渺渺掐了个诀,剑也跟着升起来,稳稳地追在后面。 褚岁抱着云渺渺的腰,稳住身形的同时一边往下看,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就没合拢过。 “岁岁姐姐,御剑飞行的感觉怎么样呀?”云渺渺在前面控剑,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弯弯的。 “这也太自由了吧,我感觉我像鸟儿一样。”褚岁眼睛都亮了,“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学会御剑呀?” 云渺渺道:“你如今灵脉已经疏通,修习御剑术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说不定连我都打不过你了。”- 午时刚过,京城的轮廓就在天际线上浮现了。 城墙高耸如峰,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光。 护城河宽阔如江,河水碧绿,倒映着城墙和天空,几只画舫在河面上缓缓划过,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远远望去就能瞧见城墙里的繁华,车马如龙,行人如织。 若说万金城是奢靡,那京城就是奢靡中带着人情趣味。 “好热闹啊……”云渺渺站在剑上往下看,小脸上全是惊叹。 唐逸的剑落在了城门外的一处空地上,燕栩从剑上滚下来,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嗓子难受,吐了半天也没吐出来。 “地……我终于踩到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我再也不御剑了……这辈子都不御了……” 唐逸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修行之路漫漫,燕兄怕是吐不完。” 燕观霜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匾额。 京城。 这两个字是御笔亲题,笔画遒劲,气势磅礴。 褚听澜站在她身侧,从怀中取出探灵盘。 灵盘上的指针在剧烈地摆动,转了好几圈之后,猛地顿住,指向了城中偏北的方向。 一股青色的灵力也缓缓升空,沿着那方向稳稳地包裹住了一片城池。 褚听澜顺着指针的方向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皇宫。 燕观霜也看见了指针的方向,眉头微蹙:“皇宫?” “妖气很浓,”褚听澜收起灵盘,声音压低了,“集中在皇宫。” 唐逸收了剑,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褚听澜:“皇宫?皇宫里有真龙之气护体,皇帝是真命天子,万邪不侵,怎么会有妖能进去?” 褚听澜摇了摇头:“真龙之气只护皇帝一人。皇宫那么大,宫女太监、妃嫔皇子,都在真龙之气的庇护之外。妖邪进不了皇帝的身侧,但可以在皇宫的其他地方作祟。” 他顿了顿,“但要进宫不是易事。我们若是以沧澜城修士的身份禀明,消息传回沧澜城,掌门那边……” 皇宫不同于万金城,之前在王富贵家中,燕栩出示燕家令牌便可以表明身份。 而进入皇宫,即使出示令牌,也会将几人的行踪报往沧澜城,待确认后才能放行。 消息一旦传回去,褚家会知道,定会派人将褚岁带回去。 “那边好像在招人。”云渺渺指着城门边上的一面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黄纸,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招募修士,除妖安宅,赏金千两”。 告示牌前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看热闹的百姓,真正上前询问的没几个。 告示旁边站着两个官兵,穿着铠甲,腰间挎着刀,面色严肃,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 六个人对视了一眼,走了过去。 燕栩眼见,瞧见外围最边上站着一位中年妇女,道:“这位仙女姐姐,”我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呀? 那中年妇女先是抬眼看了一眼燕栩,瞧见是一位俊朗公子,立刻低下头害羞道: “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居住的揽月阁近来闹妖邪,宫里请了好几拨修士,进去的不少,出来的…没有。” 燕栩挑了挑眉:“没有?” 中年妇女面露惊恐:“是的呀,每日都在这儿招揽修士,说不论身份,只要能捉妖就行。” 不论身份?褚听澜迅速捕捉到了这一点。 “你说的那位公主,可是淑宁公主?”唐逸突然开口了。 中年妇女点点头道:“对,就是淑宁公主。” 谢过那中年妇女,几人在一旁商议,褚听澜道:“既然不论身份,我们倒可以借此机会去皇宫一探究竟,我虽不知那妖物是何物,但,能让探灵有这么大反应的,必是七大妖兽之一。” 几人商量好,便谎称是京城的修士,挤了进去。 官兵看了一眼他们,目光在褚听澜腰间的观云剑上停了一下,面色缓和了几分。 “你们是修士?”领头的那个官兵问。 褚听澜抱拳:“正是。” 官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们的来历,直接说事:“既如此,那就请诸位随我进宫吧。” 唐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平时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没个正形,此刻那张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反而还带着几分着急。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淑宁公主,她身体怎么样?她有没有受伤?妖物究竟做了什么?” 官兵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我进宫就知道了。” 唐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燕栩捕捉到了他的变化,上前碰了碰他。 “你认识淑宁公主?” 唐逸道:“我……” 燕栩猛地瞪大双眼:“不会是你老相好吧!” “燕十三!你不要胡说。”唐逸咬牙切齿道。 可此时,五双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唐逸,唐逸摊了摊手,只好娓娓道来。 “我年幼时,淑宁公主曾来过唐家。那时她生了一场大病,宫中御医用遍了都无起色,陛下将她送到了唐家。她在唐家住了半年,是我的年少挚友。” 这样一说,燕栩猛地一拍脑袋:“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哭哭啼啼的小丸子,居然是淑宁公主?” 唐逸点点头。 褚岁和云渺渺也想起来了,年幼之时,唐家确实来了一位小妹妹,性格活泼可爱,整日粘着唐逸。 燕栩又想起来什么,怀笑道:“嘶,我记得某人还说过,要和这小丸子成亲。” “燕栩!”唐逸是真恼了,“这都是儿时的玩笑话,如今淑宁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还在这儿取笑我。” 燕栩见他真急了,连忙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行了。”燕观霜看了燕栩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冷,“再贫嘴,我就给你绑剑上绕城三圈。” 燕栩的嘴立刻闭上了,果然是血脉压制。 褚听澜朝那两个官兵抱拳:“事不宜迟,烦请带路。” 官兵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刚走了不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且慢!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太扎眼了 “以后不 那是一个老道的声音。 “且慢——” 几人转过头, 看见一个穿着灰白道袍的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 那道袍破破烂烂,看不出来是哪家的修士,老道腰间挂着一只酒壶。 他头发花白, 发型杂乱, 一路慢跑赶到了官兵前面。 老道笑起来脸上的褶皱堆成一团:“嘿嘿, 揽月阁的妖,老朽已经追查了许久。诸位若是信得过, 不妨让老朽一同前往。” 两位官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嫌恶地捏了捏鼻子:“哪来的疯老头?去去去, 别妨碍我们办事。” “诶, 你这小儿怎么说话的, 老朽可是天上司命星君下凡, 普度众生, 一身修为法力无边。”老道一甩拂尘,趾高气昂。 云渺渺戳了戳旁边褚岁的手背:“司命星君诶,听起来好厉害。” 还没等褚岁开口,燕栩就嗤笑一声:“你笨呀,那我还说我是天帝下凡呢,他说什么你就信, 我看,就是个想要银子坑蒙拐骗的老头儿。” 燕栩声音很小,但老道耳朵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凶,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看一个犯错的孩子,但选择包容。 燕观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准妄议他人。” 两个官兵耳根子软,没见过世面, 老道此话一出,本想赶他走,此刻两人还有些犹豫。 毕竟皇宫有妖物,兹事体大,找了很多修士都无果,两人的差事都快没了。 老道站在那里,拂尘垂在身侧,面色如常,不卑不亢的,倒也没有要跑的意思。 官兵想了想,反正各凭本事除妖,这老道就算是骗子,也造不成太大的后果,宫里自有人会处置。 “那,请问您如何称呼?” 老道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嘿嘿一笑:“姜师。” “僵尸?!”褚岁猛然开口。 姜师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灿:“你还是如此。”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两位官兵身后,还哼着小曲儿,时不时还掏出酒壶喝一口,看起来好不正经。 “哎,他刚才说什么你还是如此,搞得好像我与他相识一般。”褚岁觉得莫名其妙。 云渺渺大悟道:“噢!我知道了,他方才不是说自己是司命星君下凡吗?岁岁姐姐是神女转世,神仙之间,肯定认识呀。” “噗。”燕栩笑出声,“你们两个傻子,这样的谎言也信?我说那老头完全就是胡诌的,你看看他穿的,有一点神仙的样子么。” 褚听澜也说道:“我不曾见过这个人,师妹,京城不比沧澜城,切莫轻信任何人。” 听了这话,燕栩心里更加笃定了,他指着褚岁说道:“我懂了,这老道不会是你爷爷吧,听说前任褚家掌门,痴迷修道捉妖,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他盯着姜师的背影,沉思道:“我看与这个人完全一模一样。” 褚岁攥紧了拳头,盯着他道:“死燕栩,你少看点话本子吧,我爷爷早就入土了。” “啊……”燕栩是真忘了,他立刻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晚辈无礼,厄运退散,请不要缠上我和我的家人。” 褚岁:“……脑子有病。” 两名官兵将他们带到宫门口便不再往前了。 领头的那个朝宫门内侧了侧头,说:"进宫之后,会有人领你们去揽月阁。" 公主的揽月阁出现妖物,此事已经困扰了大家半年有余,还是没得到解决。 皇帝事务繁忙,进宫的修士呢也不用面圣,接见修士的事便全权交给了后宫的掌事嬷嬷。 褚岁抬头,宫门内早已站着了一位嬷嬷,约莫四十来岁,想来就是掌事嬷嬷了。 嬷嬷穿着深蓝色宫装,面容严肃,额头上几道竖纹,一看就是管了一辈子规矩的人。 她微微福身,规矩道:“诸位先随我去休憩的地儿,安置行李吧。” 嬷嬷的步伐很快,宫装的下摆在地面上扫出细碎的沙沙声。 众人跟在身后,穿过第一道宫门,走过长长的青石甬道。 宫墙越走越高,朱红的墙面上映着斑驳的树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沉的的味道,像香炉,又像陈年的木头。 偶尔有宫女太监低着头匆匆走过,但都是贴着墙根,不敢抬眼。 走了不久,嬷嬷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槐花树,树冠遮了半边天。 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语气平淡:“诸位远道而来,先在此处安顿行李。收拾妥当了,老身再带诸位去揽月阁。”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正屋三间,两侧各有厢房,窗棂上糊着新。 众人把包袱放下,收拾了片刻,便又重新聚到院门口,那姜师不知为何说自己突发腹痛,去寻茅厕了。 嬷嬷也不等姜师,唤了个小宫女在这儿等候,便带着其他人去揽月阁了。 穿过月门,走过一段抄手游廊,拐过一道弯,迎面遇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明黄锦袍,金冠玉带,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和懒散,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和太监,前呼后拥的,排场不大不小。 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躬身:“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见状,也微微躬身:“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本在跟身后的人说笑,闻言随意瞥了一眼,道:“又是修士,这揽月阁的人还真能折腾。” 当今皇帝子嗣稀薄,后宫除了太子,也仅有四个皇子,而公主就只有淑宁一个。 太子是皇后所出,是为嫡长子,自出生起风光无限,被皇帝与皇后宠着,犹如众星捧月,性子也养得跋扈轻佻,让陛下好生头疼。 淑宁公主的生母死的早,位份低,且是宫里唯一的公主,自然也养到了皇后的身边,但与太子,却好似没有半点兄妹情谊。 太子一看到是去揽月阁的修士,心里就显烦躁,刚想无视往前边,眼神就随意瞥到了低着头的褚岁。 褚岁今日穿着豆绿色襦裙,挽着双丸子头,用鹅黄色的发带缠紧,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这是燕观霜给她束的发,说这样看着俏皮可爱。 这一身装束落在太子眼中,宛若仙女下凡。 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笑意深了。 “这位姑娘长得甚是好看,头上的这绒花更是衬得姑娘可爱。”太子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要不要跟了本太子?” 褚岁猛地抬起头跟他对视。 她从小在沧澜城长大,身边全是师兄师姐,见过最不正经的人就是燕栩,可燕栩也只是嘴上讨嫌,从没说过这种话。 少女不懂情事,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只觉慌乱,话都说不利索了。 “……啥?”褚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太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了,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更轻佻了几分:“我是太子,跟了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比你在宫外四处奔波、替人捉妖强多了。” 燕栩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不知为何,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揍死眼前这个无礼的人。 还没等他出手,褚听澜就急忙开口了:“太子殿下,舍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褚岁和太子之间。 语气客气,礼数周全,但那半步的距离把太子和褚岁之间隔开了。 太子的笑容终于收了收。 他看了一眼褚听澜,眼底的光沉了沉:“你是什么人?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太子这些年来呼风唤雨,纵使迎娶了太子妃,后院依旧娇妻美妾无数,不过一个小小的修士,还敢与他作对不成? 褚听澜没有退,身子将褚岁死死护在身后,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狠戾,手也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观云剑。 燕观霜开口了:“殿下,我等是奉旨入宫除妖的修士,不是来陪殿下赏花的。” 太子随着声音看去,方才的恼怒瞬间被燕观霜的容颜抚平:“哟,这儿还有个美人,不如……你们一同跟了我,姐妹作伴。” “你!”燕观霜眉头一挑,没想到当朝太子竟然如此轻浮。 太子没了耐心,不想和这些人周旋,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褚听澜,落在褚岁脸上,伸出手,直接朝褚岁的手腕抓去:“我跟你说话呢——” 他还没碰到褚岁,就有人拔出了剑,直接挡在太子面前。 燕栩的剑比太子的手快了一步。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刺耳,剑尖横在太子和褚岁之间,距离太子手腕不到一寸。 那掌事嬷嬷都快吓死了,大气不敢出。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你……你敢拿剑指着本太子?!” 燕栩仰起头,全然没了以前的吊儿郎当,一字一句:“殿下,她说了不要。” 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拔剑?” 他身后几个侍卫同时按上了刀柄,刀鞘碰撞的声音像一串冰冷的脆响。 燕栩没有退,太子又如何?他现在是真想一剑斩了这登徒子。 见侍卫拔剑,其余人也纷纷拔剑,没有半分怯意。 “太子殿下,这些修士是奉了陛下口谕入宫的,若是耽搁了揽月阁的事。”嬷嬷都快急死了,太子不能惹,淑宁公主也不能惹,进退两难。 太子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拿陛下来压我?” 他的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轻浮:“不过就是几个修士,冒犯本太子,杀了便是。” 燕栩轻呵了一声:“沧澜燕家嫡子,你要杀?” 太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位是我师姐,沧澜燕家大师姐燕观霜。他——”燕栩朝褚听澜抬了抬下巴,“褚家首席弟子褚听澜。剩下的也都是沧澜四大家族的人。沧澜城四大家族同气连枝,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太子的脸色变了。 四大家族世代守护沧澜,同样也庇佑着天子,沧澜城,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地方。 他可以在宫里横着走,可以对普通修士呼来喝去,但沧澜城的人,他不能动。 至少不能在这种场合,用这种理由动。 太子盯着燕栩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笑了一声:“沧澜城的修士?行,我记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褚岁脸上,又移向燕观霜,嘴角弯了弯,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两位小美人,等我哦。”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侍卫们走了。 他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燕栩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把剑收了回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燕观霜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这里可是皇宫,那是当朝太子,你知道拔剑的下场吗?”燕观霜怒道。 燕栩还没说话,就听见她冷冷地补了一句:“直接给他贴一张‘锥心蚀骨符’,让他疼上三天三夜,张嘴说不出话,闭嘴疼得打滚。” “居然敢对我如此轻浮,登徒子,呸。” 燕栩竖起大拇指:“……师姐,还是你腹黑。” 燕观霜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褚听澜站在一旁,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燕栩转身走到褚岁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 褚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燕栩伸出手,把褚岁发间那朵鹅黄色的绒花摘了下来。 “你干什么……还给我……” “以后不许戴这个。”燕栩把绒花攥在掌心里,别过脸不看她,声音闷闷的,“太扎眼了。” 然后他冷哼一声,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褚岁摸着自己空落落的头顶,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唐逸。 唐逸此刻心里只有淑宁公主,全然没看见褚岁的眼神。 太子的背影消失在三拐两拐的宫墙尽头,但没过多久,他又从另一条岔路的墙后绕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豆绿色的身影上。 身旁的侍从凑上前,低声问:“殿下,要不要查查他们的底细?” “沧澜城的人,明面上动不了。”太子眼神阴冷,带着狠意,“但这里又不是沧澜城。这里是皇宫。” “宫里死一两个修士,谁会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没有妖物 “揽月阁没 皇宫别院很大, 嬷嬷领着众人走了好长一段路,越往里走,宫墙越矮, 树却越来越密。 树枝层层叠叠地挤在甬道两旁, 枝桠交错着探过墙头, 在头顶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荫。 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洋洋洒洒地温暖了一片天地。 这条路太静了。 静到脚步落在石面上都能听见回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宫女都没遇到, 连鸟叫都稀稀疏疏的, 偶尔一声, 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唐逸的脚步慢了下来, 四下看了看, 皱眉问:“这条路怎么这么偏?连个人影都没有。” 嬷嬷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公主喜静。” 燕栩跟在后面,闻言嘴比脑子快:“那小丸子最爱热闹了,小时候满院子跑,追都追不上,怎么会喜静?” 嬷嬷毕竟是宫里的老人,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都知晓。 听了燕栩的话,她也没有回答,只待几人自己去探究其中的意味。 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一动不动地往前走着。 燕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唐逸一个眼神拦住了。 淑宁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当年她生的那场大病, 阖宫上下的太医竟没有一人能治,皇帝大怒,砍了好多太医的人头。 好在一位太医说,沧澜城唐家,世代药修,兴许能治公主的病。 锦衣玉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那么,淑宁喜静,唐逸只能想到,是揽月阁妖物作祟,白白剥走了少女的性子。 他记得那个小丸子,记得她在唐家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亦记得小淑宁跟在唐逸屁股后面一声声地唤着“逸哥哥”。 她怎么会喜静? 好在揽月阁终于到了。 院子比想象中小,青瓦白墙,檐角挂着一排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院墙根下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密密匝匝的,把光线筛得更暗了。 门上挂着半旧的竹帘,帘角的竹篾有些松了,垂下来一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脆响。 是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少女带着怒气和委屈的声音,又尖又脆:“我说了多少遍了!揽月阁没有妖!没有妖!为什么父皇要把我禁足在这里?找那些修士有什么用?你们……你们都是来监视我的!”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一个青瓷茶杯从里面飞了出来,擦着嬷嬷的耳侧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茶汤溅了一地。 唐逸猛地一惊,他顺着竹帘看去,能看见淑宁公主模糊的身形。 嬷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动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侧身让开半步,退到门边,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地朝里面通报: “奴婢给公主请安,淑宁公主,陛下派来的修士到了。” 屋内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淑宁深吸一口气,道:“我说了不见任何人,听不懂吗?” 嬷嬷依旧端着身形,道:“公主,陛下派来的修士到了。” “陛下陛下陛下,成天就只知道拿我父皇来压我!”淑宁恼怒。 淑宁公主恼怒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啪嗒啪嗒”的。 嬷嬷正要开口再说一遍,唐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那层竹帘: “小丸子?” 屋内的声音骤然停了。 然后竹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哗啦”一声,几片竹篾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门内站着一个少女,红衣长裙,裙裾长长地拖在地上。 她那乌黑的长发挽成流云髻,发间簪着一只点翠凤钗,眉心一点朱红花钿,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凌厉。 淑宁寻着声音望去,落在了唐逸身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逸哥哥……?”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带着几分颤音:“是逸哥哥吗?” 唐逸看着她,看着那张从记忆里走出来的脸。 淑宁和从前不一样了,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眼尾微微上挑,少了几分稚嫩,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媚。 唐逸道:“是我。好久不见……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淑宁公主看着唐逸,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了。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嘴角弯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骄纵,声音里的喜悦藏不住:“逸哥哥,你怎么来了?你都长这么高了……你从前只比我高半个头,现在比我高这么多了!” 她拎着裙角跑出来,站在唐逸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嬷嬷见公主出来了,微微躬身:“公主,既然修士到了,老奴便回去复命了。” 淑宁公主看都没看她:“回去吧回去吧。” 淑宁公主拉着唐逸的袖子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招呼众人:“都进来都进来,外面热,屋里凉快。” 她笑起来,又像从前那个小丸子了。 燕栩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刚坐下就端起茶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这小丸子,多年不见,性子倒是泼辣了不少。刚才那个茶盏扔的,要不是我躲得快,差点砸我脑门上。” 淑宁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谁是小丸子?哦,我记起来了,你就是燕十三,那个年年被教书先生追着打的。” 褚岁和云渺渺在一旁忍俊不禁,抿着嘴笑。 淑宁公主招呼丫鬟上茶、上点心,声音脆生生的,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她坐回主位,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刚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时不时往唐逸那边瞟一下。 褚听澜一直没有坐下,他站在门边,手按在剑鞘上,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慢慢扫了一圈。 等屋内那点重逢的暖意散了些,他才开口:“公主,我们此番入京,是循着妖气来的,揽月阁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你说揽月阁没有妖,又是什么意思?” 屋内的气氛微顿。 淑宁公主端茶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放下茶盏,歪着头看着褚听澜:“这位公子是?” “在下褚听澜,褚家首席弟子。” “妖气?”淑宁公主轻哼了一声,望向唐逸,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委屈。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皇宫里闹妖祟,那些无能的修士非说是揽月阁有妖,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倒打一耙,说妖气是揽月阁发出来的。” 她气鼓鼓地,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倒还真有几分儿时的影子:“揽月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根本没有妖。分明就是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把我禁足在此地,好顺顺当当地把我嫁给那个外邦来的王子!” 唐逸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沉了下来:“外邦王子?” 燕观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可是北戎国的二王子?” 淑宁公主看了她一眼:“就是他,那个野蛮人。” 燕观霜放下茶盏,声音平缓:“我在沧澜时,北戎国曾派使臣来求过姻缘符。说是二王子年过三十,尚无婚配,想求一道保姻缘的灵符带回去。” 她顿了顿:“使臣说,身有旧疾,已遣媒人问了许多国家的公主,都没有答应。北戎王急得很,这才求到了沧澜城。” 燕栩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会是那个传闻中长得奇丑无比、满身脓疮,性子还暴躁的那个吧?” 燕观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微微点了一下头。 使臣只说二王子身患旧疾,但一传十,十传百,各国的人都知道,他这根本不是旧疾,而是频繁出入花街柳巷染上的脏病! 燕栩“嚯”了一声,声音拔高了:“陛下疯了吗?怎么会让你嫁给这样的人?” 燕观霜立刻环顾四周,好在淑宁早已遣散了宫女,厅内只剩他们几人。 她松了一口气,瞪了燕栩一眼,燕栩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但淑宁并没有对燕栩那句冒犯皇帝的话生气,也没有反驳。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然红了一圈。 淑宁道:“对啊,父皇为了稳固江山,宫里就我这一个适龄的公主,不嫁我,还能嫁谁呢?” 唐逸看着她,猛地站起身道:“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淑宁愣了一下。 唐逸做了决定:“我可以带你逃出宫。” 淑宁公主的眼睛睁大了,但很快就被失落的情绪掩埋,她声音有些发涩:“如果被父皇发现……会诛九族的。” 唐逸没有迟疑:“那又如何。” 淑宁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唐逸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就像儿时那样,手刚伸出去,又觉不妥,缩了回去。 哭了好一会儿,淑宁才抬起头,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平了些许: “没用的。北戎的二王子已经入住皇宫了,就在东边的锦华殿。再过五日,我就要随队伍出发去北戎了。” “五日……”唐逸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数字。 他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旁边一声压抑的闷哼。 褚岁蜷缩在椅子上,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襟,而褚岁胸口的玉,正发着红光。 “疼…好疼。”褚岁顿觉胸口的玉发烫,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发烫,像被火烧似的,钻心的疼。 “小师妹!”褚听澜一个箭步过去,单膝跪在她面前,手指探上她的手腕,灵力刚探入一寸,脸色就变了。 褚岁的经脉里像烧着一团火,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他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去压,但那团火却烧得更凶了,褚岁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蜷紧了几分。 “怎么了?她怎么了?”燕栩也凑了过来,想伸手又不敢碰。 褚听澜咬了咬牙,急道:“小师妹经脉错乱,浑身发烫,再不压制,恐怕要走火入魔了。”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随意,三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搭在褚岁另一只手腕上。 一缕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探了进去,像一股温水,沿着失控的灵力慢慢走过去,将它们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 那股躁动的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慢慢地沉了下去。 褚岁蜷缩的身体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也缓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姜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蹲在她面前,三根手指还搭在她的腕上,目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含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那只黄铜酒壶,拔开塞子,倒了一滴琥珀色的液体在掌心,搓了搓,按在褚岁的太阳穴上。 凉丝丝的,褚岁的眼皮沉了沉,那股烧灼的疼终于彻底退了下去。 “小丫头灵脉初开,还没开始修习练气,两颗妖骨珠融在体内,妖气沿着经脉乱窜,如同烈火炙烤。” 他收回手:“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往后每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疼。” 褚岁看着他,嘴唇还泛着白,声音有些虚:“你怎么知道?” 姜师收了酒壶,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老朽早说了,我并非江湖术士。” 他低头看了褚岁一眼:“不过别担心,我方才用了玄门镇灵术,稳住你的灵脉,一段时间内不会发作,但治标不治本,疼还会来。” 褚听澜扶着褚岁的肩膀,确认她已经缓过来了,才直起身,朝姜师郑重抱拳:“原来是玄门的弟子,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褚听澜扶着褚岁的肩膀,确认她已经缓过来了,才直起身,朝姜师郑重抱拳:“原来是玄门的弟子,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玄门是个隐世门派,人数极少,专修净化妖气魔气的术法,与寻常修士路子不同。 传闻玄门的祖师早在数百年前便已得道成仙,被封为司命星君,掌管凡人命数,不过这些都只是传闻,真假难辨。 这姜师自称司命星君,想来只是借了祖师爷的名头,司命星君早已成仙,又怎会下凡来管人间的事。 众人打量了姜师一番,破道袍、旧拂尘,怎么看都不像清修多年的隐世高人。 只是方才那一手玄门镇灵术确实不假,褚岁体内的灵力躁动是被压住了,兴许仅是是玄门的某个修为高深的弟子吧。 褚听澜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朝姜师又行了一礼,语气也比之前多了几分敬重,“先生可知道,此症有何破解之法?” 姜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褚岁一眼,慢悠悠地说:“重在修行。灵脉开了,不练功,就像井打了不见水,迟早干裂。找个师父,扎扎实实地练上一段日子,把妖骨珠的妖力化为己用,便不会再疼了。” 燕栩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你收不收徒弟?” 姜师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似乎是想起之前燕栩说自己招摇撞骗。 燕栩不好意思地往旁边一瞧,小声嘀咕着:“这老先生还挺记仇。” 淑宁公主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姜师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位是?” 唐逸替她介绍:“这位是姜师,一路上与我们同行的修士。” 姜师这才注意到淑宁公主,他笑了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朽见过淑宁公主,老朽追查揽月阁的妖已有半月有余,此番定能助公主脱离苦海。” 淑宁公主瞧他穿着,嫌恶地皱了皱眉头,语气比之前冷了一些:“父皇真是什么人都招,我说了,揽月阁没有妖。” 姜师看着她,目光不急不躁:“这儿分明有很浓的妖气。” 褚听澜也想起来了,取出探灵盘,递到淑宁面前:“公主,探灵盘不会骗人,皇宫内确实有妖。” 淑宁看着灵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一边端起茶盏,一边陈述道。 “……皇宫确实有妖。”她说,声音低了下去。 “但,不在揽月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槐花树妖 曾亲眼见过 “闹妖祟的地儿不在揽月阁。”淑宁公主双眸透过竹帘, 朝着远处望去,“而是在一个小院,院门口还种着一株巨大的槐花树。” 小院, 槐花树?! 时值盛夏六月, 天地间暑气蒸腾, 本该是燥热难耐的时节。 可众人听闻这番话语,心口骤然一凉, 皆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遭燥热仿佛尽数褪去,身侧掠过的热风也变得刺骨寒凉, 吹得人背脊发凉。 褚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一拍扶手坐直了身子:“那不就是嬷嬷带我们住的地方吗?” 淑宁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猛地转过头, :“什么?嬷嬷带你们住那儿了?妖物分明就在那院落!” 唐逸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嬷嬷把我们送到院门口就走了, 半步都没踏进来。” 他转头看向淑宁公主,目光认真:“淑宁,你告诉我,那地方到底闹什么妖祟?” 淑宁说,那地方原本是处宫殿,叫启祥宫, 宫里原本住着一位宠妃,名嘉妃。 嘉妃刚入宫的时候,盛宠不断,一连三个月,皇帝只去她那里,旁的妃嫔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那时候启祥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赏赐流水似的送进去,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争着往启祥宫挤。 淑宁公主那时候还小, 听宫里的老嬷嬷说,那阵子嘉妃风头无两,连皇后都要避她三分。 帝王的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嘉妃性子骄纵,说话做事不懂得收敛,在宫中树了不少敌。 那些人在皇帝耳边一遍一遍地告状,说嘉妃善妒,动不动就打罚宫女,说她私藏巫蛊之物,说她夜夜在宫中诅咒皇后。 这些话真假参半,枕边风吹多了,皇帝就信了,从很少去启祥宫到不再踏足启祥宫,嘉妃就这么失宠了。 嘉妃失宠之后,内务府的人见风使舵苛待她。 冬日里炭火不足,棉衣也不够,那年冬天特别冷,嘉妃就在启祥宫里被活活冻死了。 宫里死了个没有恩宠的妃子,一点风浪都没掀起来,嘉妃的尸体被草草敛了,连个像样的丧仪都没有,就抬出宫去了。 启祥宫就此空了下来,再没人住过,一是那地方离皇帝的寝宫远,偏僻得很。 二是附近的宫女太监都说,夜里能看见嘉妃的影子,就吊在院门口那棵槐花树上。 说来也怪,启祥宫空了近十年,没人打理,没人浇水,什么都没人管。 可那棵槐花树,一年比一年茂盛,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多。 满树的白花,压得枝头都弯了,宫里的老人说,那是嘉妃的怨气,全喂了这棵树。 这样一说,众人也想起了,踏入启祥宫的时候,就觉得阴森,且所有的陈设皆老旧,唯有院落里那棵巨大的槐花树。 满树白花,犹如六月飞雪。 淑宁公主说完这些事,仍然心有余悸,可接下来的事更让人胆寒:“但,那启祥宫却并非嘉妃鬼魂作祟,反而是真有妖物,那妖,就是那颗槐花树!” 淑宁公主这样说并非没有缘由,她又接着说,道出了一道往事。 她儿时贪玩,曾亲眼见过那棵槐花树杀人。 那年她也不过七八岁,春日里在后院放风筝,线断了,风筝晃晃悠悠地飘过几道宫墙,最后落在启祥宫外的墙根下。 淑宁追着跑了过去,捡起风筝正要走,却听见启祥宫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她那时年纪小,不懂得害怕,只觉得好奇。 启祥宫的门平日里是锁着的,可那天不知为何,朱红的大门竟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孩子侧身挤进去。 淑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探了头。 院子里静得出奇,槐花树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一层层的花瓣铺在地上,厚得像雪。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宫女的衣裳,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淑宁正要出声叫她,忽然看见那棵槐花树的枝条动了一下。 她记得清楚,四周什么风都没有,可那树枝就是动了,无风自起,像活物一样,慢慢舒展开来,直接缠上了那个宫女。 淑宁没有看清过程,她只记得那个宫女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就被那些枝条裹了进去。 树藤一层一层地缠上来,收紧,再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枝的缝隙里蠕动。 只一瞬,那个宫女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具灰白色的骨架。 后来她是被皇后宫里嬷嬷找到的,说她在启祥宫外睡着了。 “那件事之后,宫里安分了好一阵。”淑宁想起来还后怕,“可这几年,不知怎的,又频频发生宫女失踪的事情,绝对是那槐树妖在作乱!” 淑宁望向唐逸:“逸哥哥,我真的好害怕,我整夜整夜都在做噩梦。” 唐逸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想到宫中竟然有如此可怖的妖物。” 他的声音沉而稳,像小时候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念故事一样,“淑宁,你别怕。我一定会收服此妖。至于那二王子的事……” “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此地。”唐逸已然下定决心,就算此刻他与淑宁素不相识,也不能见一个女子被葬送自己的一生。 淑宁抬起头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嗯。” “事不宜迟,”唐逸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收了那妖。” “且慢。”姜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小丫头体内的妖气方才被老朽压下去,不宜再动用灵力。若是强行出手,妖骨珠反噬,到时候可不是疼一疼就过去的事了。” 褚听澜闻言道:“只是一个槐树妖,小师妹不去也行。我们几个人足够了。” 姜师摇了摇头,慢吞吞地捋了捋袖口,目光落向远方:“那可是千年槐树,根扎得比皇宫的地基还深,早就不是寻常妖物了。” “凭你们几个,不是打不过,除非有人能造个结界阵法,否则那损耗,能让整个皇宫都翻一翻。” 姜师顿了顿,忽然嘿嘿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向淑宁,“不过话说回来,公主,那槐树妖,真害人了吗?” 淑宁公主养尊处优,本就厌恶姜师,不止是他的穿着,整个人身上散发的气味都让她烦闷。 她看着姜师,目光变成了恼怒,声音也拔高了:“你什么意思?竟敢怀疑本公主?”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尖又脆,“不过一个招摇撞骗的修士,信不信本公主把你拖下去杖责……” 她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猛地收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唐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对不起逸哥哥……我只是太害怕了。那棵树,我真的好怕。” 唐逸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心疼:“没事。都怪我,这么久了才来到京城,让你一个人害怕了这么久。” 褚听澜没有接这个话头,转向姜师:“那先生以为,我们该如何解决此妖?” 姜师收了笑,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凭你们几个,费力。但若是加上这两个丫头的力量,尚可。” 他指了指褚岁,又指了指燕栩。 燕栩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丫头?你说谁呢?” 姜师哈哈一笑:“是老朽看错了。小兄弟,你还没开灵根吧。” 燕栩的表情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姜师端起酒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朽看出来的。” 他放下酒壶,目光在燕栩身上停了片刻,“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灵力通畅了些许?” 燕栩想了想:“好像是有一点……以前画符十张废九张,最近十张废八张了。” “那就是了。”姜师点了点头,“老朽掐指算过,你与这小丫头有前尘羁绊,她灵力提升,会影响到你。所以如今想要捉那槐树妖,你们二人需合力修习同一套剑术,彼此调和,才能将她体内的妖力稳住,同时引出你的灵根。” 话音刚落,他忽然脸色一白,一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 唐逸离他最近,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先生!” 姜师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没事……老毛病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摊血迹上,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泄露天机,果然还是不会被放过。 褚岁在旁边看着他,皱起了眉头:“我?和他有羁绊?”她指了指燕栩,又指了指自己,表情复杂。 “莫不是仇人?” 姜师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血迹:“哈哈,那倒未必。” 燕栩站在旁边,耳根子有些发红,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会是情人吧?” 话音刚落,一道冷飕飕的目光扫了过来。 褚听澜看着他,目光平静,但燕栩后脖子莫名一凉,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燕观霜上前一步:“那先生以为我们现在该如何?” 姜师撑着唐逸的手臂站稳,另一只手伸进怀中,摸出一本封面泛黄的册子。 他递给褚岁:“这本是助力修行的法门,你二人照着练,疏通灵脉、调和阴阳的。事不宜迟,今晚就开始练,明日或许就能成。” 他顿了顿,又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一丝血来:“明日不成……那就后日。” 褚岁将册子塞进怀里:“多谢你,老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你却如此助我,褚岁感激不尽。” “只是……您这样真的没事吗?”她瞧着姜师嘴角的血丝,不忍道,“唐师兄是药修,可以帮您看看。” 姜师摆了摆手,说:“无妨,老毛病了,我回去休息休息就好。” 燕栩也不好意思了,道:“先生,那个,我送你回去吧。” 姜师看了看褚岁,又看了看燕栩,眼神意味深长,他笑道:“好小子,不必了,你好好修习这套法门,斩妖除魔,就是对老朽和天下人最好的交代。” 见大家还要说什么,姜师连忙摆了摆手,说要回去吃药了,走到门边,他顿住,对着角落的云渺渺说。 “小姑娘,结界阵法的事,靠你了。” 云渺渺突然被提及,连忙回答道:“嗷,老先生,好,我会的。” 诶?他怎么知道我是阵修。 还真是个奇怪的老先生。 褚听澜目送姜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带着你们两个去修习这套法门。” 他看向褚岁和燕栩:“观霜和渺渺先去槐树前布个简单的阵法,防止那槐树妖这几日再害人,就算有动静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燕观霜点了点头,没有多话,抬手示意云渺渺跟上。 唐逸说道:“褚师兄,我……晚点再回来可以吗?” 燕栩闻言立刻转头,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脸看热闹的兴奋:“哦?你要干嘛?是不是要跟淑宁公主单独说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 他话还没说完,唐逸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一抬手把他往外推:“去去去,赶紧去练你的功,少在这儿瞎说八道。” 燕栩被他推出门框,一只脚还在门槛上,回头还要再说什么,被唐逸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脑勺,“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嘀嘀咕咕地走远了,隐约还传来燕栩不服气的声音:“我这是关心你……” 唐逸站在门内,听着那声音渐渐远了,才转过身来。 厅内安静下来,茶盏里的水汽已经散了,淑宁公主站在一旁低着头,指尖捏着袖口,像是在等什么。 唐逸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簪。 簪身通体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梨花,是在万金城的街边买的。 看到这簪子的第一眼,他就想到了淑宁,想到了那个小丸子在梨花树下跑来跑去,摘一朵小梨花放在耳边,可爱的模样。 唐逸停在淑宁面前,把簪子递了过去:“这是在万金城买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能拿到你手上了。” 淑宁公主低下头,看着那只安静躺在他掌心里的白玉簪,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只簪子,指尖在簪头的梨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了,嘴唇动了动,用力地抱住了唐逸。 淑宁的脸埋在他胸口,肩头在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谢谢你,逸哥哥。” 唐逸被她抱得措手不及,身体僵了一瞬,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好了,不哭了。” 淑宁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唐逸看不见她的脸,她也没有抬头。 谢谢你,逸哥哥。 对不起,逸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司命星君 他原是天上 正午的日光白得像一层薄薄的瓷釉, 严丝合缝地扣在启祥宫外的院子里。 那棵槐花树静立在日光中央,满树的白花开得像积了一层不会融化的雪,花瓣的边缘被日头照得透亮。 姜师推开虚掩的院门, 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一些, 停在槐树前三步远的地方, 仰头看着那遮了半边天的树冠。 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他站了好一会儿, 才抬起手,掌心贴上粗糙的树干。 树皮是温的, 像活物的皮肤。 灵力沿着掌心渗入树身的一瞬间, 满树的槐花齐齐颤了一下。 槐树枝条缓缓舒展开来, 一道白光乍现, 有一男子从踏光而出, 与姜师双眸相视。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月白长衫,长发未束,垂落在肩侧,面容清丽得不像这尘世该有的模样。 他眉眼温润,唇色极淡, 整个人像一幅刚画完还没来得及落款的水墨。 仅仅是站在那里,满树的槐花在他身后无声地落了一地,只是面色苍白,平添了几分病态美。 这便是淑宁公主的口中的槐树妖。 槐树妖朝姜师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见过司命星君。” 姜师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被树皮硌出的浅印,摇了摇头:“没想到皇宫别院,还有千年古树精, 若不是我来得及时,那群小子还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 槐树妖直起身,目光越过姜师望向宫墙来时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吾这些年承天地灵气,在此生长,虽偏安一隅,倒也清净。只是后来那物的出现……”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吾只能掩去灵气,藏匿于启祥宫中,可还是逃不了那物的眼,照这样下去,不多时日,吾便会衰竭于此。” 姜师抬手,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命数。老朽不能逆天而行。念你千年灵力,修行不易,今日老朽已经寻了由头拖住了他们。” 他抬眼,看着槐树妖那双清透的、不染尘埃的眼睛:“你跟我走吧。” 槐树妖看着他。 满树的槐花在风里落了又落,铺了一层又一层,日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衣袍上,明明灭灭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低头将自己那件月白长衫的衣襟正了正,像是远行前要体面一些。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在日光中渐淡,化作一缕白色的光,轻轻钻进了姜师腰间那只黄铜酒壶里。 壶身微微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姜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酒壶。 他把壶盖重新按紧,手指在壶身上停了一瞬,像拍了拍一个晚辈的肩。 “走吧。” 他转身朝厢房走去,身后的槐树花也在槐树妖走的那一瞬间凋零,簌簌飘落,好似灵力被耗尽,感受不到一丝鲜活气息。 姜师坐在厢房内打坐调息,发丝间又多了几缕白发。 他盘腿而坐,双手调和灵力打通经脉,方才使体内气息缓缓平和,不出片刻,待脸色好转,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咳咳咳。”姜师瘫坐在床边,不怒反笑,“天道,果然如此。” 他原是天上的司命星君,执掌三界众生命格簿册,定凡人祸福寿元,判仙途因果姻缘,掌人间生死荣辱。世间万般命数,皆由他一笔落定。 命格簿上记载着每个人既定的命运,是天道所定,饶是星君也不能更改分毫。 天上的日子太难熬了。 日复一日,案前孤灯,满架命册,翻不完的因果,理不尽的红线。 姜师坐在那里,一坐就是百年,看人间生老病死,看仙途起落沉浮,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看另一个世界的光影。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层水浸透了,沉甸甸的,动不了,也暖不起来。 直到那个人闯进了他的案前。 褚岁前世是九天神女,掌管七大灵兽,玉面清心,眉目疏淡,见了谁都带着三分客气的冷淡。 谁曾想这样一位看似不染尘埃的神女,竟是个酒鬼。 她隔三差五地带着灵兽们来司命殿串门,拎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酒壶,往他案前一坐,腿一翘,说:“老头,今天不忙吧?陪我喝一杯。” 起初姜师是拒绝的,因为旁人都唤自己星君,这小丫头胆大,一上来就叫老头。 但神女带来的酒实在太好喝了,她养的那些灵兽也实在太好看了,常维持人形,灵兽馋嘴贪杯,有时喝多了就现出兽形,差点掀翻司命殿。 陵鱼在殿外的云池里甩尾巴,青鸾蹲在檐角梳理羽毛…… 而最猖狂的当属第七灵兽应龙,他卧在殿顶,闭着眼睛,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司命殿那间冷清了一千年的殿阁,忽然就活了过来。 那是神女最快乐的岁月。 姜师见过她很多样子,冷冷清清地站在朝会上,接过天帝旨意时面无表情。 亦或是蹲在云池边拿手指逗陵鱼,被水溅了一脸还笑。 但他从没见过她那个样子,那天她喝得比往常少,话也比往常少,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殿顶的方向。 应龙盘在琉璃瓦上,金色的鳞片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姜师看了她几百年,从没见过神女的脸上有过那种表情。 那清冷的面庞竟然如沐春风般,像春日里微风拂过枝头,花朵迎着风微颤,姜师明了,那是羞怯。 竟是羞怯。 而当他在抬眼,一根红线从神女的指尖绕出去,缠在应龙的尾尖上,细细的,浅浅的,像还没长好的藤。 姜师只是微微一怔。 天道注定,两人相爱。 可……这场缘分注定会蒙受劫难。 再后来,天帝知道了此事,灵兽和神女,怎能相爱? 天帝尤为震怒,他质问神女,身为神女的她岂能屈尊一位灵兽?神女身子挺直,没有半句言语,只是盯着天帝,所有的答案都在不言中。 她就是要逆天而行。 或是嫉妒作祟,天帝软下了心,几千年几万年,他向神女倾诉自己的爱意,如同瀑布滑过悬崖,爱意如水流倾泻而出。 神女仅是挑了眉,不为所动。 而后应龙被剥去鳞甲,投入轮回,再也不知前世为何物。 神女跪在天帝殿前,跪了三天三夜,天帝没有见她。 第四天,天令降下,神女触犯天条,贬下凡间,历劫转世。 她座下的七大灵兽,因失察之罪,同被贬为堕兽,妖骨剥出,夺去记忆,封存于世。 姜师站在殿外,看着那道天令被送往三界,看着神女被押着送往诛仙台。 “老头,我走了,我那箫云殿还有好几坛上好的醉仙酿,你替我喝了罢。”及时是将要被打下凡间,神女依旧笑着瞧着姜师。 他有多久没哭了?他记不清,反正神女走的那日,姜师哭肿了眼,在他心里,早就把她当作益友,更或是女儿。 天条森严,不可肆意窥探世人隐秘私情,亦不可擅自篡改既定命数。 寻常仙者命格仅能窥见大势劫难,高深上神命册自有天道封禁,便是司命也无从探查。 姜师破了戒,犯了禁忌,那天她打开了神女的命格薄,薄薄的纸页上,她的命数已经被重新落定。 一世凡胎,灵根沉寂,生于沧澜褚家,名岁。 薄薄一行字,像一道浅浅的沟壑,把天与地隔开了。 她会带着神女的命格,收服妖兽,但,在第三妖玄蛇处,就没了下文。 后面的命数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灰色雾霭,像有什么东西把后面的字迹遮挡住了。 姜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命格簿上只有一种情况会呈现雾霭:此人的命数到了此处,已无定数。 第三妖,玄蛇,那是褚岁的一道生死劫。 他不能改,他什么都改不了。 天道定下的东西,即便是司命星君,也只是个执笔的。 姜师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收拾了案上的簿册,将星君印信封入匣中,换了一身破旧的道袍,带上一只黄铜酒壶,踏下了凡间。 神仙不能插手凡人之事,亦不能施法,也不能泄露天机,饶是姜师知道些什么,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将会遭到反噬,万劫不复。 方才褚岁在厅中灵脉暴动,他只是以灵力替她压了一瞬,不过一丝最微末的灵力探入凡人之躯,反噬便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血从五脏六腑涌上喉头。 天道的规矩写在每一寸骨头里,碰不得。 但这槐树妖不同。 这棵树在启祥宫外长了千年,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向着天,从不伤人,不蛊人,不食人精气,只静静地开花,静静地落。 千年来槐树妖也做了不少好事,积了许多善德,当年嘉妃被冻死在启祥宫,是他替换了尸体,将她掩埋于黄土之中。 他早该成仙了。 命格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此生积善千年,将于这年夏末,渡劫飞升。 神仙不能插手凡人之事,但引一个即将成仙的槐树妖离开凡尘,不算插手,那是他分内之事,亦是命运使然。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姜师仅能做到将槐树妖带走,而后真相,只能众人自己探寻- 燕观霜带着云渺渺回了启祥宫,云家有一阵法,名“寻气锁妖阵”,顾名思义,在妖物周围布下此阵法,一旦此妖有任何风吹草动,布阵人都会第一时间有所感应。 日光正烈,那棵槐花树立在院子中央,但花瓣却不似之前那般多。 云渺渺在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燕观霜说:“师姐,我要布阵了。” 燕观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嗯,我替你护着。” 云渺渺将四面阵旗插入地面,每一面旗落地时旗面上都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银光从旗面渗出,沿着地面蔓延,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将整棵槐花树连同树根周围三尺的土地笼在其中。 她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口中念了一段短促的咒语,银色的网纹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地下,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阵法的脉络已经融进了泥土里,肉眼看不出来,但阵法已成。 云渺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盯着那棵槐花树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燕观霜问。 云渺渺皱着眉,像是在反复感受那棵树的状况:“总觉得……这棵树不如之前那般有活力。” 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妖物竟如此厉害?我一丝妖气都探查不出。” 燕观霜闻言,她走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灵符,符纸泛着淡淡的青色灵光。 符箓名曰“探灵符”,能感知方圆百步内妖气的残留痕迹,是燕家符箓中常用于追查妖物去向的符种。 她将符纸贴在树干上,指尖在符纸背面一点,灵光顺着符纸的纹路渗入树身。 符纸上的灵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声响从树冠上传来。 满树的白花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整朵整朵地往下坠,像一面正在崩塌的墙。 翠绿的叶片在落地之前就开始发黄干枯,像被一瞬间抽走了全部的水分。 整棵槐花树,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从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变成了一棵枯死的老树。 云渺渺霎时无措,立即上前抚摸着槐花树树皮:“师姐,这树怎么枯死了?” “……这”燕观霜心跳如擂鼓,贴上去的符也在使用后化成灰,消失殆尽。 而后,她言。 “槐树妖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少男心事 燕栩是个情 姜师给的那本法门没有名字, 只有翻开看才能知晓是何物。 褚岁从走出揽月阁起就捧着那本书,一边走一边看,差点一头撞上廊柱, 被褚听澜提着后领拽了回来。 她也不抬头, 嘴里“嗯嗯”地应着, 眼睛黏在书页上,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燕栩跟在她旁边, 走三步停一步,走三步停一步。 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褚岁头顶的发旋上, 一会儿落在她翻页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上, 一会儿又移开, 落在旁边的宫墙砖缝里。 嘴唇动了动, 又抿住了, 忍了又忍,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笑。 褚岁从书页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燕栩立刻收敛了表情,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别处:“没什么。” 褚岁狐疑地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燕栩走在她旁边,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嘴角又弯了一下。 前世的羁绊。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点儿微微的甜,像是偷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酿好的酒。 他又偷偷看了褚岁一眼。 她正皱着眉,努力辨认书上某个笔画复杂的字,裙摆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嘴角压不住了, 又笑了一下。 三人到启祥宫门口时,燕观霜与云渺渺正站在槐花树下发愣,褚岁挥了挥手,收敛了几分音调道: “燕师姐,渺渺,你们怎么样啦?” 云渺渺闻声转头,嘴唇抿着,摇了摇头。 燕观霜抢先开口,眼神却望向沉稳的褚听澜,道:“槐树妖不见了,方才我与渺渺来此布阵,我用‘探灵符’,却感受不到一丝妖气的存在。” “不见了?”褚听澜皱眉。 众人这才走近了瞧,原本鲜活的槐花树,如今却如同枯槁朽木,没了半分色彩,枯萎,凋零,死气沉沉。 褚岁道:“这树上午不还是好好的吗?” 燕栩也迷惑:“我们去揽月阁不出一个时辰,这槐树妖就不见了?莫非这妖有通天之能,能提前预料到我们要布阵捉拿它?” 褚听澜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单手捏诀,灵力溢出环绕树身,从树干到树根,从叶片到枝,他惊愕,一丝妖力也无。 若说初到启祥宫,几人未能感知到槐树妖的存在还好说,有些大妖会设法隐藏妖气,仅是眼观无法觉察。 云家锁妖阵,燕家探灵符,还有褚听澜方才用灵力探寻,都没有探查到一丝妖力。 除非这妖是上古大妖,但姜师曾言此妖只有千年修为,此想法自然排除,那只剩下一种可能,槐树妖不见了。 褚听澜端出“探灵”,想借用此灵器寻踪,可在京城外还好好的“探灵”,如今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被黑暗遮蒙,寻不见一丝光亮。 “怎么回事,‘探灵’是上品灵器……”褚听澜转身,朝四方都探寻,可依旧如此。 燕观霜像是察觉了什么,缓缓开口道:“听澜师兄,我怀疑这皇宫不只有这槐树妖……” 能影响探灵,亦能引去妖力的妖。 褚岁猛地一惊:“是妖兽!” 是了,这皇宫内还藏着一位上古大妖,便是七大妖兽之一,但具体是什么妖,还未能知晓。 褚听澜言:“且不论这槐树妖何去何从,但,此妖兽已然察觉我们的存在,它在暗,我们在明,若不能及时找出它,怕是要掀起一番血雨。” “师兄,我现在就和燕栩练剑!”褚岁将怀中的法门揣得更紧了些。 燕栩听着众人言语,他立在原地往复徐踱,一手轻抵下颌,眉峰微蹙,眸光沉敛,凝神暗自思忖。 因揽月阁有妖,众人得以进宫除妖,昔日旧友淑宁公主声称揽月阁无妖,引得大家来启祥宫除槐树妖,可槐树妖又不见了。 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 忽然,他灵思泉涌,似长风穿谷,一念清明。 “淑宁公主有问题!”燕栩蓦然开口,惊得众人心惊一刻,但却没人打断,仿佛早已了然。 “皇帝招揽修士,人尽皆知,若只是为了那联姻将她囚禁于此,不必如此大张旗鼓,此为疑点一。” “其二,淑宁儿时性格跳脱,纵有妖物,也绝不是如此忍耐的性子,她一口咬定宫内无妖,而后在追问下才道出事实。这看起来到像是……” 燕观霜接道:“她在隐瞒,在袒护。” 燕栩点点头,道:“其三,这小丸子从小跟在唐逸屁股后面,虽然顽皮,却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杀,那姜道长只是一句话不顺她的意,就幡然变脸,还扬言杖责。” 褚岁记忆中的淑宁公主,也不是如此,当时只当她一个人在宫内孤寂,烦闷联姻之事,如此细想起来。 她道:“这也太奇怪了。” 自上次万金城青鸾一事,几人也多了些许防备心,李府全是妖物,就连那怯懦的李秀莲也是青鸾所化。 民间皆知淑宁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她骄纵,灵俏,又怎么可能性情大变?这不得不让众人生疑。 “对了,淑宁绝对知晓那妖兽存在,且与此物定有联系,否则怎会在唐逸说带她逃出宫去的第一反应是犹豫?”燕栩分析头头是道。 他抬起头,面色难得正经了几分:“此事绝不能让唐逸知晓了,那小子绝对喜欢淑宁公主,他要是知道了,不定会激动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褚岁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看着燕栩身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来得及。 燕栩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就看见唐逸站在三步开外,面沉如铁。 不知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唐逸没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燕栩的领口,力道大得燕栩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步,领口勒住了脖子,他双手本能地抓住了唐逸的手腕。 “你方才说什么?”唐逸恼怒,“淑宁怎会是这样的人?” 燕栩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有些发紧:“你先别激动……” “她一个弱女子,都要被送去联姻了,本就可怜!”唐逸此时只有怒气,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不能接受众人的揣测,“作为昔日的好友,你怎能恶意揣测她?” 褚岁上前一步,伸手搭在唐逸的手臂上,语气尽量放平:“唐逸,我们并没有恶意揣测,只是在分析……” “褚七你别说话!”唐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松开燕栩的领口,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淑宁,我一定会带她出宫。”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 衣摆带起的风把旁边一丛矮竹扫得沙沙作响,而后就是重重地关上厢房门的声音。 燕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低头咳了两声,又揉了揉领口。 褚听澜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燕栩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摆了摆手:“没事,他性格就这样。等想通了自然便好了。” 他嘴上说得轻巧,但说话时目光落在唐逸消失的方向,眼底那点亮光暗了一瞬,像一粒被风轻轻吹歪了的火苗,很快又正了回来。 但这点失落却并非方才唐逸的行为,而是他好奇,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变得如此疯狂吗?- 日头一寸一寸地偏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院墙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闷热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掀起了书页的边角。 褚听澜站在廊下,院内两人身影交叠,剑划长空,是褚岁与燕栩在练剑。 偌大的皇宫,槐树妖与妖兽几乎了无痕迹,但必须得去寻,他看了一会儿两人的剑法,确定入了门道,便与燕观霜一同去其他地方找找蛛丝马迹。 院子里只剩下剑风破空的声音。一式一回,一进一退。 书上的法门写得古怪,很多动作都需要两人同时催动根脉才能完成。 剑气交汇的地方,灵力像两条细流在同一个池子里相遇,缓慢地、试探性地、一圈一圈地融在一起。 褚岁练得认真,满心都是功法精进的兴奋,直至额角渗着细细的汗珠,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每一次手腕相抵,每一次掌心相贴,她都大大方方的,像两个同门在切磋喂招。 燕栩不一样。他的指尖每次碰到褚岁手腕时都会极轻地颤一下,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触击少女温润皮肤的瞬间,他便飞快地收回手。 那些细微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顺着手臂一路攀到耳根,他偏过头,假装在调整呼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褚岁也发觉了眼前人的奇怪,她收回碎月,负剑于背。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燕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醉酒那日,与其双唇交叠后,仿佛一切都变了。 他会每天想见到褚岁,看见她弯弯的眉眼,自己也会忍俊不禁,旁人同她说话,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那天他是真想一剑斩了那狂徒。 燕栩最想的是……何时还能再与褚岁重经历一遍那日的感觉。 不能再想了,燕栩觉得自己疯了,一定是他得了失心疯,他翻遍了话本子,想找到自己是否被人下蛊了,或者是某种术法,才会如此。 可翻来覆去,话本上的男女情爱,你侬我侬,全与他症状相似。 喜欢褚岁?不,他不可能喜欢褚岁。 燕栩本就感觉身上燥热不堪,被褚岁发现了,更是一股热气冒上心头, 他道:“或许是天气太热。” 褚岁抬眼望着正午的太阳,确实明晃晃的,原先还能在槐花树下练,可如今树枯萎了,连带着那片树荫也沉没了。 又走了几十个来回。 褚岁一个旋身,脚下踩到青砖缝里一颗松动的小石子,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朝侧后方倒去。 她轻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后背已经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燕栩只来得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成一线。 他低头,看见她微微仰起时露出的那截脖颈,汗水沿着下颌的弧线滑落到锁骨,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夏日衣裳薄,领口随着褚岁后仰的动作微微敞开,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从衣领边缘探出来,像埋在荷叶底下的一截藕,白嫩。 褚岁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那层薄薄的衣料随着呼吸一收一放,将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满园春色关不住。 饶是颇有经验的男人也无法抵挡这春光,更何况燕栩还是个情窦初开不自知的少男。 只觉喉结上下滚动,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重又快。 他觉得热,颈侧、耳根、后背、小腹……到处都是烫的,像被丢进了一锅刚烧开的水里。 褚岁被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好几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她不自然地挣了一下肩膀,从他掌心里滑出来,垂着眼帘别开了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细微的慌乱:“……谢谢啊。” 燕栩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肩头那片皮肤的触感。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死了。 褚岁已经重新翻开了书页,低着头念上面的口诀,语气和方才一样平常:“这个动作我好像还是不太顺,你再陪我练一遍吧。” 燕栩站在原地:“……要不明天再练?” “这怎么行,捉妖迫在眉睫,趁着还没天黑,得多学几招几试,你个臭燕栩,就知道偷懒。”褚岁气鼓鼓的。 燕栩盯着她半开半张的朱唇,思绪却被引到那日宴席,褚岁醉酒,两人双唇轻触,柔软温热。 鬼使神差的,燕栩竟发问:“你还记得那晚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负心女! “你亲了我 他问得模棱两可, 那天晚上,哪天晚上?这么多个日日夜夜,褚岁怎么知晓。 只得歪着头看他:“什么晚上?” “就是……那天晚上, 你, 我——”燕栩有些不好意思,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不记得了?” 褚岁眨了眨眼, 思考了片刻,这燕栩指自己的嘴唇做甚?难道是自己之前偷吃东西被发现了? 这燕栩也太护食了吧! 褚岁道, 颇有些认真地盯着他的嘴唇, 发仿佛真的在回忆自己何时偷吃:“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燕栩被她炙热的眼神盯得不自在, 不由得喉头滚动, 头别过去不再看她的脸。 然而得到答案后却是失落失意, 合着这么几天只有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有他回忆着那片温热。 心里涌过一丝苦闷,少女表情实在无辜,无辜得他不能再多言一句。 又想到那日太子出言狂妄,还有沧澜城那么多人喜爱褚岁,燕栩更觉心下烦闷, 说不清,亦道不明。 “我累了,去一旁休息会儿,晚点再练吧。” 他闷闷地转过身,走到墙角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墙,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里, 不说话了。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袋,打开口,里面躺着一根簪子。 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花。 这是在万金城买的,一想到褚岁很喜欢这簪子,他便是花了好几个月零花钱买了也不心疼,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两人一见面就斗嘴,分外眼红,若是突然送给褚岁,他总觉得奇怪。 好像从那日之后,他对褚岁分明与往昔不一般的感觉了。 褚岁看出了他言语里的不悦,站在原地想了好半晌,之前逃出沧澜城在马车上时,云渺渺带了许多酥饼分,她馋得不行,偷偷把燕栩那份吃了。 主要是那酥饼实在太香了,一块根本不够。 好吧,褚岁泄了气,偷吃那么好吃的酥饼确实是她不对,燕栩生气也是应该的,见他一个人走了,褚岁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小心翼翼踱步挪到墙边,站在少年身侧,透下一小片阴影,整个笼住了底下的人。 “燕栩?”褚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发间的碎发扫到了他的脸颊,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对不起嘛,我不应该把你那份酥饼给吃了,我,我再赔你一份好吗?” 燕栩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那只锦袋往身后一藏。 他一抬头就是少女颇有些自责地低着头,然后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直到听清内容,他才猛地道: “才不是这件事呢!还有褚七,什么酥饼?那快酥饼我本就打算给你吃的,就你馋的那样,哼。” “啊?不是酥饼呀。”褚岁歪歪头,那是什么呢? 不过她倒是注意到了燕栩仓惶的动作,她一探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只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锦袋上。 她眼角一弯,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这锦袋,分明是女儿家的东西!燕栩,你买女儿家的东西做什么?要送给谁呀?” 燕栩手忙脚乱地把锦袋往身后藏:“没有谁!你别瞎说——” “那你藏什么?”褚岁笑着往前凑,伸手去够,“给我看看嘛,我又不抢你的……” “不行!” 燕栩转身要跑,褚岁哪肯放过他,手指一掐,一道细如丝线的灵力从指尖窜出。 她刚练的法门,用的还不熟练,但对付燕栩这个灵根未开的足够了。 燕栩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瞪她:“褚七!你!” “嘿嘿,略胜你一筹。”褚岁得意地晃了晃手指,然后从他僵住的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只锦袋。 她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袋口的系绳,从里面取出一根白玉簪。 褚岁呼吸一滞,她认出了这根簪子。 这是她与云渺渺在万金城街边不舍得买的那根簪子。 褚岁微微愣住了,指尖在簪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燕栩还定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又急又窘,开口时声音都有些不自在:“你可别误会啊!小爷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连根发簪都买不起,有点可怜,才帮你买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在把一件原本好好的东西往外推。 褚岁抬起头看他:“你哪来的这么多零花钱?” “我……攒的。”燕栩的声音更小了,“每个月我娘给我的月钱,我没花完的,都攒着。” 褚岁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全然不在意少年的口是心非。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好喜欢。”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让燕栩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你…你喜欢便好。” 燕栩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还不给我解开咒术?我给你带上。” 褚岁连忙抬手解了术法,燕栩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她手中接过那根白玉簪。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将那发簪进她发间。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发丝和耳廓,软软的,带着发间的余温,他飞快地缩回了手,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好看吧?”褚岁仰头问。 燕栩别过脸去:“嗯。” 不知怎的,褚岁忽然想起,这燕栩平常不是拿钱买酒就是拿钱买话本子看,怎会因为觉得自己可怜就买下这昂贵的发簪? 男子赠女子发簪,本就含情意,褚岁在心里摇了摇头,这绝不可能。 那就只能是,这燕十三定有事情求她! 没了方才的感动,褚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有什么事求我呀?是不是想让我练功的时候多指导你?” 燕栩皱眉:“才不是。是我专门——” “专门什么?” “专门……”他一着急,完全推翻了之前的解释,只好将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整个人的心思透明地展现,“专门买来送你的。” “送我?”褚岁眨了眨眼,还是不解,跟个榆木脑袋似的,“你送我干什么?你有事求我?” 燕栩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那层薄薄的纸终于被彻底戳破了。 他气死了:“我就想送你不行吗?还有那日宴会晚上,你喝醉了……你……” 燕栩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亲了我!你个负心女,我不想理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褚岁愣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那日宴会?亲了他?! 褚岁只觉头疼,记忆涌来,像是看不见的雾霭消散,眼前的所有都变得格外清晰。 月下池塘,桂花酒香,她蹲在假山石旁吐得昏天黑地,然后抬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凑近了,她伸手捧住,软绵绵地贴了上去,嘴唇碰到了一片温热的、柔软的皮肤。 她当时想的是……这分明是糖葫芦。 褚岁猛地捂住脸,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是怎么扑过去的,是怎么亲上去的,是怎么软塌塌地倒进他怀里睡着的。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整个人恨不得羞得钻进地里。 “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心里喊了一百遍,面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合着人家支支吾吾了半天,要讨个说法,她就惦记着那块酥饼。 暮色渐沉,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闷热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枯死的枝桠下,看着燕栩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发间那根白玉簪,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又羞又尴尬,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夜里,褚岁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被她碾得吱呀作响,被子裹了又踢,踢了又裹。 云渺渺被她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岁岁姐姐,你怎么了?” 褚岁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在棉花里:“没事没事,你睡吧。” 她闭上眼,燕栩的脸就浮上来了。 是她喝醉了凑过去的时候,他瞪大的眼睛;是她坐在墙边等他练剑的时候,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是他说“负心女”的时候,那个又气又委屈的表情。 褚岁猛地蹬开被子,坐了起来,对着空气咬牙切齿:“死燕栩,烦死了啊啊啊啊!!” 云渺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抱着枕头左看右看:“哪里有燕栩?!” 褚岁愣了一瞬,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没有,我做梦呢,睡吧。” 云渺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才重新躺了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两人又吵架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根白玉簪上,簪头的花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柔光。 褚岁侧过身,看着那根簪子,过了好一会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蹬了两下脚。 她满心愧疚只当是贪嘴惹他不快,全然没察觉燕栩眼底藏着的羞怯与落寞。 如今睡不着,只一门心思琢磨着该如何赔罪哄他消气。 想着想着,褚岁忽觉困顿,喃喃自语。 她决定再也不吃酥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生母刘嫔 “刘嫔娘娘 夏日炎炎, 蝉鸣从宫墙外的树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一声叠一声,像要把整座宫城都吵翻。 瞧完褚岁与燕栩练剑, 确认其入了门, 才去寻燕观霜。 如今第三个妖兽的行踪与身份还未确定, 危机四伏,必须得尽快去找到更多的线索。 褚听澜穿过回廊, 在厢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刚触到门板, 又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不小地朝里面唤了一声:“观霜师妹。”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带着衣料摩擦, 又像是谁撞到了桌角。 紧接着是燕观霜的声音,比平日快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我在换衣服,等一下!” 褚听澜的手顿在半空中,退后半步,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瞬:“……好。不急。” 他背过身去, 看向回廊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空地,目光落在某处,又什么都没在看。 蝉鸣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门内,燕观霜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腰间的系带。 下午她与云渺渺在启祥宫外查看阵法时,裙摆被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挂了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勉强能走,但实在不能见人。 她带的换洗衣裳全落在了清坪镇的客栈, 一时半刻取不回来。 云渺渺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衣裳递给她:“师姐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吧。” 燕观霜接过来抖开一看,是一件粉色的。 她平日只穿白色,蓝色也穿,素色最好,从没穿过这样鲜嫩的颜色。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她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片刻。 衣裳是云渺渺的,于她而言短了些,衣摆堪堪过膝,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截细白的皮肤。 她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穿鞋,脚踝以下空荡荡的,小腿的线条在暮光里被拉得很长,直到那截脚踝,圆润、纤细,像刚剥了壳的藕。 她皱着眉看了两息,最终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趿上鞋,推开门。 褚听澜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瞧见一粉衣少女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顿了一下,身形差点不稳。 他从未见过燕观霜穿粉,她平日总是一身白衣,干净利落。 此刻那件粉色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 只是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而白。 脚踝骨节圆润,从裙摆边缘探出来,像一小截被日光晒暖的玉。 他无意识地扫过她的脚踝,又移开,又扫了回来,然后他垂下了眼。 耳尖那一小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薄薄的红。 燕观霜注意到了,她微微侧过身,将脚踝往裙摆后面缩了缩,清了一下嗓子:“好了,快走吧。” 她先一步走下台阶,步履如常,只是比平日快了一些。 褚听澜在后面站了一瞬,才跟上去,两个人的距离隔了约莫一臂远。 他看见她走路的背影,那截细白的脚踝在裙摆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尾游过浅水的鱼,一下一下地,划过视野的边角。 淑宁公主因为二王子和亲一事被禁足在揽月阁,但其实给点银钱给宫婢,稍加一打探,便能了然。 但说来也并不轻松,为防止打草惊蛇,二人并没有从揽月阁的宫女下手,而是问了沿路的。 无论是御花园,或是哪些宫殿旁的杂扫随行宫女,人人皆面露难色,对淑宁公主一事闭口不谈。 好在二人实在是诚心,给的银两也多,终于撬开了一位在御花园凉亭旁给花草浇水的宫女的嘴。 宫女月俸本就不高,唯一的盼头就是熬,熬到合适的年龄,攒够银钱出宫,但大多回去了就嫁人,要么就是每月的月俸拿去补贴家用,所剩寥寥无几。 那宫女颤颤巍巍地接过两人手中的银钱,塞进袖中,而后环顾四周,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淑宁公主,邪性得很!”宫女声音都发抖,似是触及到了什么可怖的存在,“可不敢招惹她,之前有个小宫女只是不小心浇死了揽月阁的花,第二天便无故暴毙了。”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视一眼,这可与他们见到的淑宁完全不同。 宫女不敢继续往下说了:“我只能说到这儿了,两位大人,你们还想知道更多的,可以去冷宫,那儿住着一位刘嫔,兴许能回答大人的问题。”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宫墙比别处矮了一截,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坯。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膝还高,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沿上爬满了青苔。 风穿过院子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所有被皇帝废除的妃嫔,犯过错的、犯过忌讳的,都会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像一片草浮在水面上,不知前方。 修士查案经过皇帝准允,可出入皇宫任何地方。 两人一入冷宫便显得格格不入,更骇人的是,院子里好几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妃子,正蹲在墙根下,或坐在石阶上,或倚着破旧的柱子,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刺在身上,带着怨毒、警惕,复杂得让人后背发凉。 在这样的对比下,燕观霜那身粉衣显得格外刺眼,似是新鲜血液的注入,又似繁花坠入杂草丛。 那些妃子的眼神像长了倒钩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过来,她不由得往褚听澜身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 就在她垂眼避开那些目光的瞬间,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侧边冲过来。 一个穿着灰旧宫装的妃子,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满是污渍,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发簪,朝燕观霜直直地扑了过来。 “齐贵妃!你个贱人!你还有脸来这里!我杀了你!” 那发簪的断口尖锐,在日光下泛着一线冷光。 燕观霜没有料想到这一出,更没有对普通人使用术式的念头,她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惊呼了一声。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抬手去挡……那截发簪离她的肩头不过半尺的距离,就被一只手掌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扣在妃子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卡住了关节。 妃子吃痛,手指一松,那截发簪从手中脱落,跌在杂草丛中,发出一声轻响。 妃子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发簪,趴下去,把那半截发簪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里,抱在胸口,嘴唇翕动着:“那是……那是皇上送我的……” 褚听澜的眼神冷冷地扫在她身上,那妃子也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趴在地上抱着那根簪子喃喃自语。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燕观霜,方才那股冷意像春日薄冰遇到暖风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没事吧。” 燕观霜摇了摇头,她确实被眼前的这一幕吓着了,指尖还有些凉。 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抱着断簪喃喃自语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妃子都是可怜人,进了宫,封了位分,守着皇帝的宠爱过一生。 宠的时候千般好,失了宠,被打入冷宫,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不配拥有。 大好年华,葬送在这一方荒芜的院子里,连外面的阳光都不配多看一眼,平白被葬送了女子的一生,如同启祥宫嘉妃一样,活着讨不了好,死了还得背负冤魂骂名。 燕观霜轻轻叹了口气,命运不公,她只觉惋惜。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了几分:“走吧。” 顺着宫女的提示,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找到了刘嫔所住的厢房。 厢房没关门,门板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勉强掩着半扇,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两人站在门外,便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窄窄一道光,落在地面上,照出漂浮的灰尘,像一束凝固的烟。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穿着灰扑扑的旧宫装,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正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一只受了惊的鼠,小心翼翼地咬着自己的存粮。 褚听澜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平和:“请问,是刘嫔娘娘吗?”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目光浑浊而茫然。 她看着门口两个人,像是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然后忽然往后缩了一下,把馒头藏进袖子里,声音又尖又哑:“皇上……皇上来了……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说着就要跪下,膝盖磕在地面上,被燕观霜轻轻扶住了胳膊。 刘嫔又缩回去了,抱着自己的膝盖,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褚听澜无奈道:“她看似与外边的人一样,精神出了差错。” 也是,长期生活在这种压迫的环境,不发疯的人都是少数。 两人又试着问了几次淑宁公主和揽月阁闹妖物的事,刘嫔不是摇头,就是念叨“不知道”,要么就是含混地重复着“别问我”,像真的疯透了。 眼瞧着线索似乎又要断了,燕观霜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窄光里,目光在屋内慢慢扫了一圈。 墙角堆着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虽已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像有人每天都会把它们重新叠一遍。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小株不知名的绿植,叶片翠绿,被照看得很好,土也是湿润的,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这间屋子虽然破败,虽然冷清,虽然连风都是漏的,但有人一直在打理它。 燕观霜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刘嫔娘娘,你是淑宁公主的生母,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天煞孤星 “她克死了 淑宁公主称生母早逝, 故养在皇后膝下,但其实仔细查探,就能知道她的生母其实还尚在人间。 听了这话, 刘嫔的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 “你, 你是皇后娘娘。”刘嫔一边拍着手, 一边露出痴傻的笑容。 燕观霜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绿植,还有那叠得整齐的衣裳。 “这绿植分明是有人细心照料, 否则会长得如此好?”燕观霜望向刘嫔,“还有这床上整洁的衣裳, 刘嫔娘娘, 您根本就没疯。” 听了这通话, 刘嫔面上还是痴傻的样子, 而后又坐在地上耍赖。 “皇后皇上欺负我, 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宛如孩童一般,旁人看了还真会心生惋惜。 好在燕观霜观察细致入微,不一会儿就瞥见墙角的一只粗陶药罐,顿时了然。 那罐底还残留着半指深的褐色药渣,药渣还是湿润的, 气味苦涩而新鲜。 显然是是刚服过药的痕迹,冷宫里的人,生死不论,太医院不会给冷宫送药,能送药进来的,只有宫外的人。 燕观霜收回目光,想起她与褚听澜曾去过太医院打探消息,无意间看到了记录册。 淑宁公主每月的初一、十五, 都会派人去太医院取几味药。 当归、黄芪、川芎,全是温补气血的寻常药材,寻常到不起眼,但一个无病无痛的公主,每月雷打不动地取这些药,若不是自己用,就是给什么需要长期调理的人用。 燕观霜蹲下身,与刘嫔平视:“刘嫔娘娘,冷宫里的人,生死不论。可您还能喝上药,您知道是谁在给您送吗?” 刘嫔攥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燕观霜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说:“我们昨日去太医院查过记录。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有人替淑宁公主取药。” “您的这些药,是淑宁公主悄悄派人送来的。” 说到这儿,刘嫔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猛地抓住燕观霜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说的是真的?当真是宁儿给我送的药?”刘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忽然渗出了一滴湿意。 褚听澜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瞧着刘嫔的变化,也瞧着燕观霜细致入微的心思,眼底一弯。 “宁儿她过得还好吗?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宫里是否有人欺负她?”刘嫔说起淑宁公主来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燕观霜与褚听澜相视一眼,刘嫔果然在装疯卖傻,而眼前的人,正是淑宁公主的生母,也难怪宫女会让两人来此处寻查。 燕观霜将手轻轻地拍在刘嫔的手背:“淑宁公主很好,只是……公主所居的揽月阁怕没有那么太平。” 刘嫔抬起头,颇有些担忧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褚听澜接话,语气平稳:“揽月阁闹妖祟。我们是宫中派来查案的修士,查来查去,发现淑宁公主有很大问题。”他顿了顿,“我们想知道,淑宁公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刘嫔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宁儿……她小时候很乖,很懂事,从不惹事。我还在宫里的时候,她每日下了课就来我这儿,趴在我膝上让我给她梳头。她最喜欢桂花糖,每次我给她一颗,她能含在嘴里含一个下午,舍不得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很久,太医说险些救不回来,之后便出宫后不知所踪。” 她顿了一下:“她走后没多久,我就被人陷害,打入了冷宫。” 刘嫔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这些年,我再没见过她。每个月有人来送药,我也不知是谁。我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 她抬起头,眼含泪水,情绪激动:“但宁儿绝不会同妖祟有关。” 谁知就在这时,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阵疾风灌进来,扫起地上的灰尘。 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嬷嬷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满脸怒容,脚步又急又重。 她一眼就看见了褚听澜和燕观霜,几乎是冲过来的,扫帚杆子朝褚听澜的方向挥了一下。 褚听澜侧身避开了主要的力道,但肩膀还是被扫帚头刮了一下,他往旁边退了半步,衣袍被带得一晃。 袖口滑开了一截,一方浅绿色的手帕从袖中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针脚细密,正是那天燕观霜让纸人送去的那块。 嬷嬷没有看见手帕,她抄着扫帚,挡在刘嫔身前,目光凌厉如刀:“你们是哪来的人!竟敢冲撞我家主子!” 刘嫔连忙站起来,拉了拉嬷嬷的袖子,声音急促而低:“张嬷嬷,他们是宫中派来的修士,不是坏人……” 张嬷嬷的扫帚没有放下,但怒意缓了一些。 她转头看了一眼刘嫔,又回头看了看褚听澜和燕观霜,目光在褚听澜腰间的佩剑上停了一瞬,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扫帚杆子磕在地上:“冷宫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宫里头的规矩呢?” 她嘴上还在数落,但语气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冲了。 褚听澜没有回应嬷嬷的话,他捡起手帕,十分小心地擦去手帕上的灰尘,似是极其珍稀之物。 “这手帕……”燕观霜那日见褚听澜伤心落泪,让纸人送去了手帕,没想到他竟保存这么久,还贴身…… 燕观霜不觉脸上发烫。 “这是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送的。”褚听澜将手帕珍惜地放了回去,那日他问遍了弟子,也没找到是谁做的,他转身只看见一抹浅蓝色的衣角。 应是一位女子,瞧见他被花粉刺激后误认为自己在啼哭,但这份心意,褚听澜心里一直记着。 燕观霜的耳根更热了。 刘嫔见这手帕是人家重要的东西,连忙拉了拉张嬷嬷的袖子:“张嬷嬷,快给这位公子赔个不是。” 张嬷嬷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但终归是把扫帚放了下来,朝褚听澜略欠了欠身:“是老奴冒失了,公子莫怪。” 语气算不上多好,但礼数是到了。 刘嫔又接着说:“张嬷嬷是我的贴身婢女,从入宫前就一直跟着我了。我出事之后她被调遣到了别处,这些年也只有她隔三差五来看我。你们若有宁儿的事,兴许可以问她。” 张嬷嬷一听又是淑宁的事,眉头刚皱了皱,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忽然落在燕观霜脸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天煞孤星……!” 褚听澜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语气不重,但冷了几分:“你在胡说什么?” 刘嫔也一脸困惑,看了看张嬷嬷又看了看燕观霜,不明所以。 燕观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日光从半掩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粉色的衣裳染上了一层暖意。 但脸色却苍白,她看着张嬷嬷那副惊恐的模样,对于这不怀好意的称呼,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像是已经听过无数遍这样的话,异常平静。 张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嘴里喃喃着:“你是燕家的那个女儿……你是燕家的……” 张嬷嬷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你……你们要问什么,快问吧,我都告诉你。问完了……快走。”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着袖口,像是怕什么似的。 刘嫔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略带些歉意地望向面前的两人:“你今日是怎么了,竟胡言乱语,这两位是陛下招来的修士。”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哎呀,主子不知道!她……” 她指着燕观霜:“她克死了她父母!入宫前,我和那燕家是邻街的,若是再待下去,怕是我以后在这宫中也得触霉头!” 褚听澜的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落在她那张一张一合就能伪造事实的嘴上。 “张嬷嬷,观霜是我沧澜城燕家的大师姐,济世救民,斩妖除魔,岂能容你一张嘴就在这儿诋毁?” 他的声音冰冷,往前站了一步将燕观霜笼于身后,大有为其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燕观霜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睫,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可今日在褚听澜面前听到这四个字,她的心却是无比的刺痛。 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人面前,所有的阴暗铺天盖地的袭来,那股年幼的自卑又涌上心头。 燕观霜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她说的都是真的。” 燕家曾经就住在京城附近的镇上,一户寻常人家,开了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日子过得安稳。 燕观霜出生的时候,镇上有人说这女婴生来不凡,眉眼间有灵光。 她学什么都快,走路比别的孩子早,说话比别的孩子早,识字也比别的孩子早。 但她也冷,不爱跟同龄的孩子玩,有人凑过来她就走开了,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孩童们羡慕她聪明,又嫉妒她不搭理人,便开始传一些话来编排她。 先是说她目中无人,后来不知从谁嘴里冒出了“天煞孤星”四个字。 那时候谁也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念起来吓人,便跟着念。 再后来,她的父母在一场大病中先后离世,燕观霜那年很小,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眼神里带着欲盖弥彰的窃窃私语。 “你看,我就说吧,天煞孤星,克死了爹娘。” 她站在灵堂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到镇子外的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 河水凉得刺骨,她洗了很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洗干净,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后来她去了沧澜城,入了燕家,成了燕家的大师姐。 她用一把剑、一张符,把自己从那个镇子里拔了出来,她很少提起从前的事,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 燕观霜说完后,褚听澜几乎没有犹豫,他转过身,面朝着她,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又如何?” 燕观霜抬起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褚听澜没有移开目光:“那又如何。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燕观霜。” 燕观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了眼,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水在流动。 刘嫔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诸位见笑了。张嬷嬷跟着我,没读过什么书,听风就是雨,信了那些话。嬷嬷,还不快给人家赔个不是?” 张嬷嬷又气又恼,看了一眼燕观霜,那目光里还有几分将信将疑的余韵,但终归是当着刘嫔的面,低了低头:“是老奴失言了,姑娘莫怪。” 刘嫔这才转回正题,看向两人:“诸位快些问吧。张嬷嬷待不了多久,一会儿还得回差事上去。” 张嬷嬷搓了搓手,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她看了看刘嫔,又看了看燕观霜和褚听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主子,能否和他们……借一步说话?” 刘嫔愣了一下,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便点了点头。 张嬷嬷带着褚听澜和燕观霜走到门外廊下,避开了刘嫔能听见的距离,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门,确定里面听不见,才压低声音开口:“淑宁公主的事,主子知道的,都是些好的。她以为淑宁还是小时候那个模样,我不忍心告诉她……” 燕观霜看了一眼张嬷嬷的神色:“您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宫中秘闻 “淑宁公主 张嬷嬷往廊柱后面缩了缩, 像是怕隔墙有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和燕观霜保持着距离:“哎……这些年,淑宁公主就跟换了个性子一样。小时候多天真可爱的一个姑娘, 见谁都是笑盈盈的, 现在……哎。” 张嬷嬷摇了摇头, 像是不忍心往下说:“现在不是打骂下人,就是摔东西, 宫里那些新来的小宫女,远远看见她就绕着走。她看人的眼神, 有时候……有时候像能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 燕观霜看了褚听澜一眼, 褚听澜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打断张嬷嬷。 张嬷嬷咽了口唾沫, 继续道:“这还不算完。之前有位妃子无端死在宫中, 还有几个宫女, 也是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没了。查来查去,愣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有一条,我悄悄记着,那些死掉的人, 生前都曾经顶撞过淑宁公主。” 燕观霜眉心微动:“此事陛下知道吗?” 张嬷嬷四下看了看,才小声说:“知道又如何呀,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公主,更何况查不到确切证据,只能就这么过去了呀。” “可这宫里的人,多少都心里有数。她这次被禁足在揽月阁,压根不是为了和亲那回事。”嬷嬷压着嗓子。 她并未把后边的话说出来,但是陛下这么做的原因, 可想而知已经怀疑到了淑宁公主身上。 听完这些话,二人便对淑宁公主已经可以确切生疑了,忽然,褚听澜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 “方才你说到的那位妃子,可是住在启祥宫的嘉妃?” 张嬷嬷点头如捣蒜:“对对,正是那位。” 褚听澜心一沉,像是笃定了什么,又询问道:“那这些人的死状又是如何?” 张嬷嬷脸色在暮色中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记忆硌了一下。 她道:“说起来……都差不多。面皮发青,嘴唇乌紫,浑身僵硬,像是被活活冻死的。” 她说着,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手搓了搓胳膊:“我之前不幸瞧见过一眼,那嘉妃死的时候,双眼瞪大,浑身冻的都可以起冰碴子了,这哪像是寻常被冻死的人呀!”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吐出同一个词。 “玄蛇。” 宫墙外的蝉鸣还在一声叠一声地响着,日光已经从檐角退到了墙根。 张嬷嬷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什么蛇?” 褚听澜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过了一遍。 玄蛇,九头蛇妖,传说其九头各具灵性,被它盯上一眼,便如置身极寒之地,五脏六腑都会在顷刻间被冻裂。 凡被玄蛇所杀之人,体表不见伤痕,面皮发青,唇色乌紫,与冻死之人无异。 虽然不知淑宁公主与玄蛇为何会联系到一起,但这件事非同小可。 冻死的死状、接连的宫中命案、以及公主身上那层越来越厚的疑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褚听澜收回思绪,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到张嬷嬷手中:“多谢嬷嬷,今日多有叨扰。” 张嬷嬷接过银子,方才那副警惕慌张的神色顿时消了大半,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她把银锭往袖中一塞,语气也松快了些:“公子客气了,以后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找老身。老身虽在冷宫当差,但宫里那些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像上午那位修士,搓磨了老身老半天,愣是一颗子都不给,还对我恶语相向,说什么‘你就是个骗子’,问完话气冲冲就走了。” 褚听澜的目光本来已经转向院外了,听到这句话,又收了回来:“那位修士长什么样子?” 张嬷嬷想了想:“瘦瘦高高的,比公子您矮那么一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衣裳,也是修士打扮,腰间挂着个药囊。” 她皱了皱眉:“脸上神色急得很,问的都是淑宁公主的事,可又不肯说他是哪家的。我瞧着不像什么正经人……” 褚听澜和燕观霜的脸色同时变了。 褚听澜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不好,是唐逸。”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院外快步走去。 燕观霜紧随其后,衣摆扫过草丛,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张嬷嬷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手里的银锭还没来得及捂热,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都是什么事儿……” 张嬷嬷揣着那锭银子进了厢房,还没来得及把袖口抚平,刚转身就看见刘嫔站在门框边,一动不动。 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瘦削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像一张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来不及收拢的旧纸。 张嬷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银锭差点滑脱出来:“主子!天儿这么热,您怎么出来了?当心中了暑气。”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看见了刘嫔的眼睛。 眼眶红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像一口井底刚刚泛起的潮意,还没有涌出来,但已经在往上升了。 张嬷嬷的手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主子……您都听见了?” 刘嫔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门框边,手扶着门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张嬷嬷的脑子嗡了一下,当即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冷宫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又是一下:“都怪老奴这张笨嘴,什么话都藏不住……我这张嘴……” 她还要继续打,被刘嫔伸手轻轻拉住了手腕。 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力气却出奇地稳,攥着张嬷嬷的手腕,不让她再动。 “嬷嬷,”刘嫔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芦苇,“别打了。” 张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刘嫔那双红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泪的眼睛,喉头哽咽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嫔松开了她的手腕,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张嬷嬷一把接住了她,主仆二人靠着门框,在冷宫灰扑扑的地面上慢慢滑坐下来。 刘嫔靠在张嬷嬷的肩头,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都是我不好,我这个做额娘的,没有陪在她身边,没有看着她长大……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配问。” 张嬷嬷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她搂紧了些,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刘嫔只是靠在张嬷嬷肩头轻声抽泣,只能在心底祈祷淑宁往后能够平安无虞,她如今身在冷宫,被贬成废妃,什么都做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最轻松的事就是去死- 唐逸走后,淑宁公主还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白玉簪。 簪头的梨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粉色碧玺嵌在花蕊中间,像一小滴凝固的朝露。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淑宁很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了,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脸上的肌肉都有些生疏了。 然后她把它簪回了发间,起身走到铜镜前。 那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明艳又凌厉的脸。 红衣如霞,眉眼上挑,眉心那点朱红花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灼目。 她侧过头,看着发间那朵梨花,看了很久。 镜子放在窗边,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淑宁的发梢,镜中人影跟着晃了晃,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热气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层厚厚的壳下面,忽然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疲惫的脸,看着发间那朵不合时宜的白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消失了。 淑宁忽然嗤笑了一声,她抬手猛地将发间的白玉簪抽了出来。 烛光在簪身上滑过一道冷光,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箍着那根簪子。 簪身的玉质光滑圆润,硌在掌心里,不疼。 但她又收紧了一分,再收紧了一分,直到簪尾的尖端抵着掌心,皮肤被刺破了一线,一滴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滑,落入袖口。 那点刺痛像一根针,扎进混沌的思绪里,把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拉了出来。 淑宁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看了几息,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淑宁,你有什么资格幸福?” 她攥紧发簪,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又渗出了几颗。 她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杀了那么多人……还真把自己当成那个天真的小公主了吗?” 淑宁勾起唇角,有些疯魔地笑着:“你有什么资格享受逸哥哥的关心!” 镜子里的红衣少女也在看着她,眉心的花钿朱红如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将发簪放在妆台上。 簪头的梨花被血染了一小片,灯光下洇成淡淡的粉色。 她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微风吹在她的发梢,吹散了方才那点残余的恍惚,发梢已然空空荡荡。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垂着头,不敢抬眼。 淑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去查一下那个姓姜的修士是什么来路。” 淑宁转头抬眼看着她:“查不出来,你就替他去死。” 宫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是”。 她抖的厉害,哆哆嗦嗦地垂着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外洒出来,落在那根被血染了一小片的发簪上,不似暖意,倒像一层薄薄的霜。 淑宁公主没有再看那根簪子,她垂下眼,伸手拉开妆台最下方那格抽屉,指腹在暗格边缘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枚通体漆黑的蛇形玉佩。 蛇身盘绕成环,蛇首微昂,蛇眼嵌着两粒极细的红玉髓,在暗光中像两滴凝固的血。 她的指尖触上蛇首,轻轻一捏。 玉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了。 眼前的景象像水波纹一样荡开,漏出底下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等那波纹平复下来时,她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脚下是湿冷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穹顶,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幽暗的空间里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某种更陈旧的气味,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蛇。 那些蛇的身体粗如婴儿的手臂,鳞片在幽暗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而它们的头部却是人头。 一张张脸孔在幽暗中缓缓转动,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但瞳孔都是灰白的,空洞的,像蒙了一层雾。 那些脸孔里,有她见过的宫女,有面熟的太监,还有嘉妃。 它们在地面上缓缓爬行,交错缠绕,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漫无目的地流淌着。 淑宁公主踩过那些蛇身之间的空隙,没有低头看一眼,仿佛已经走了千百遍。 她的步速均匀,鞋底踩在湿冷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洞穴深处,一尊巨大的蛇身盘踞在阴影之中,九头蛇,八个头颅低垂着,闭着眼,只有正中间那一颗高高昂起,面朝着她的方向。 那颗头颅的面容清冷而妖冶,眉目狭长,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唇角天生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像是沉睡过,又像是从未真正睡去,只是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什么。 淑宁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太子到底何时能除掉?” 玄蛇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暗青色的竖瞳,倒映出她那身红衣。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低缓、慵懒,像一截蛇尾缓缓滑过石面:“两日。我就能恢复功力。届时别说太子——” 他微微昂起头,“整个皇宫,我都为你荡平。” 淑宁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她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语气比方才略微软了一线:“今日来的那些修士……是故友。能不能放过她们?我会找理由让她们出宫。” 玄蛇的头颅微微低了下来,像在俯视她。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抵达嘴角:“我们公主陛下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存有善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嘲弄:“那些修士,修为高深,灵力精纯。若是杀了,能助我恢复得更快。公主,您该不会舍不得吧?” “不行。”淑宁语气坚硬,“那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她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却没了底气,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字还配不配从她嘴里说出来。 玄蛇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清冷而危险,像月光照在刀刃上,好看,但不带温度:“公主,别忘了我帮你做的那些事。你的朋友若是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收尾:“你还能是朋友吗?” 淑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也比方才冷了几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帮我铲除仇人,我帮你将尸体运到地下宫殿,供你吸取养料。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硬气:“当初是我帮你解除禁制、送入皇宫的。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玄蛇的目光沉了一下。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深水底下有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息,像是重新在心里称量什么东西。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头颅微微侧向一边:“公主,该回去了。有人来了。” 淑宁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洞穴中轻轻推了出去。 洞穴内,玄蛇的头颅缓缓垂落,重新闭上眼。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自言自语:“等我恢复功力,别说是那些修士。” 他顿了一下,尾音拖得很长,像蛇信在空气中轻轻一卷:“淑宁,你一届凡人,我定要让你尝尝,忤逆我的滋味。” 淑宁眼前的光影再次扭曲,等她再站稳时,已经回到了揽月阁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红衣如霞,眉心花钿朱红,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方才不是一场梦。 她方才站定,就看见厢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宫女还跟在后边慌慌张张阻拦,说着唐公子你不能进去。 唐逸双眼猩红,他并非被感情蒙蔽不顾兄弟之情的人,但是他不肯相信自己看错了人,于是便悄悄调查,不多时便问到了冷宫张嬷嬷这儿。 在得到消息的一瞬间,他就冲向了揽月阁,到处寻不到人才只能闯入闺房, 谁曾想刚一进来,就见他心心念念的小丸子手中正握着一枚冒着妖气的蛇形玉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沦为蛇妖 “我的地下 唐逸闯入的时候, 气喘吁吁,衣袍上还沾着冷宫墙角的灰,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她手上。 那枚蛇形玉佩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不合时宜, 也格外诡异。 修道之人的视力早就与旁人不同,他一眼便看出这玉佩上围绕的黑烟, 是妖气。 淑宁为何拿着妖物,唐逸不敢细想。 淑宁方才站定就看见唐逸气匆匆闯入, 心里暗道不好, 但还是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天真模样。 她眨了眨眼, 声音又脆又亮:“逸哥哥?你怎么来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女儿家的闺房, 你怎么……” 淑宁脸上染着一丝难堪,仿佛自己当真是一个被误闯闺房羞怯的小女子罢了。 察觉到唐逸的眼神正盯着自己手中的玉佩,淑宁颇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几分,而后又摆出一个轻松的笑,将玉佩递至人跟前。 笑容甜软:“逸哥哥,你可是喜欢这枚玉佩?” 唐逸的手在发抖, 见少女自然地将物品送入怀,他却没有半分喜悦,换作旁人,可得心里羞涩少女的情意。 可淑宁递得越近,那妖气就越浓。 见唐逸发呆,淑宁歪着头说:“逸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喜欢,我送你便是了。” 唐逸此刻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或许淑宁当真不知晓呢? 他问道:“这玉佩是…怎么来的?” 淑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玉佩,然后笑了:“就是造办处打的玉佩呀,喏。” 她说着朝他走近了一步,把玉佩放到人手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瞧——” 玉佩表面的纹路在淑宁放至唐逸手心时亮了一下,淑宁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还未等她拿走,一阵吸力从玉面上涌来,将唐逸整个人带去另一个空间。 厢房内只剩玉佩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还有淑宁心的砰砰声。 她看着唐逸消失在自己眼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玉佩的作用。 淑宁公主俯下身捡起玉佩:“怎么会这样……” 这玉佩是她与玄蛇沟通的媒介,玄蛇被打下凡妖力大减,被她所救,藏于地下,只有她想见,或是玄蛇呼唤这玉佩才会启动。 淑宁猛然想起方才与玄蛇的对话:“他说有人来找我了,他分明是知道唐逸来了,对,一定是他!” “玄蛇!玄蛇!”淑宁慌张地拍打着玉佩,此刻无措的像个孩子,玄蛇的脾性她知晓,唐逸此番怕是生死难料,只是一切晚矣- 唐逸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的飘落,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一片柔软而湿冷的东西上面。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弹坐起来。 他身下的地面仿佛是活的,正拖着他蠕动,等他往身下看去,额间早已渗出丝丝冷汗。 密密麻麻的蛇身交缠在一起,鳞片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而在那些蛇身之上,嵌着一颗又一颗头颅。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灰白的瞳孔直勾勾地望向他,嘴角翕动,吐出一小截分叉的蛇信。 它们无声地笑着。 唐逸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撑着那些滑腻的蛇身站起来,鞋底踩过一颗头颅。 那头颅像是棉花做的一样,被唐逸踩过的地方凹下去,甚是骇人,但唐逸没有低头看。 他咬着牙站稳后,刚一抬头,然后他的脚步彻底定住了。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蛇身,盘踞在洞穴深处,那蛇身之上,九颗头颅高高昂起。 而最中间的一颗,正居高临下,阴测测地盯着唐逸,仿佛在看一个猎物。 绕是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临妖兽时,还是会忍不住露怯,唐逸努力压抑住颤抖的手,抬头仰视着这庞然大物。 他道:“玄蛇……是你蛊惑了淑宁,让她性情大变的,对么?” 说完后他就觉察不对,自己竟然在质问一个上古妖兽,妖兽又怎会耐心回答凡人的问题。 唐逸的手悄然地绕到了腰间的剑身上,那把剑名青莲,是唐家掌门代代相传,唐家药修,善治疗,不善剑术,故掌门通常会把青莲剑传给自己的孩子。 据说这剑是用东海青玉莲的莲心铸成,剑身蕴着千年药灵,寻常妖物被它划破一道口子,伤口便会被药气浸透,无法愈合。 但青莲剑有剑灵,唐逸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见过,所以也从来没有发挥出青莲的真正功力。 可如今,若真要拼一把,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把神剑身上了。 但玄蛇似乎听进去了这番话,正中间那颗头颅微微歪了一下,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但还算有趣的物件。 然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弯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九颗头颅同时动了一下。 其余八颗缓缓睁开眼,八双暗金色的竖瞳同时落在他身上,像八盏同时点燃的冷灯。 那画面太可怖了,唐逸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手也逐渐握紧了青莲。 玄蛇的身形开始变化,那尊巨大的蛇身像烟雾一样收拢、凝聚、重塑,鳞片退去。 蛇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黑白相间的长袍,衣摆曳地,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 他站在唐逸面前,约莫比他高出半个头,长发半束,垂落在肩侧,面容清雅如画中走出的君子。 只是那双竖瞳没有变,暗金色的、冰冷的、像两道被拉长的月牙,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麻的审视。 这样一番变化,倒没有方才那么吓人了。 玄蛇绕着唐逸走了一圈。衣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他停在他身后,微微俯下身,气息落在唐逸的耳侧,带着一丝凉意,像蛇信轻轻掠过皮肤:“沧澜城,唐家药修。” 他的声音低缓轻柔:“一个炼丹的废物,也配对公主生心思?” 唐逸自然不服他这番羞辱,冷声道:“那也比你这妖物正当。” “妖?呵呵~”玄蛇拂面一笑,倒有些妩媚之意,“你们人又比妖好的了几分?不过是虚与委蛇,又毫无功力的两脚羊罢了。” 玄蛇又绕到了他面前,微微偏头,那双竖瞳凑近了,近到唐逸能看清他瞳孔里那道细长的裂隙。 他的嘴角弯着,声音愈发轻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心心念念的淑宁公主啊,她亲手帮我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送到我身边。” 玄蛇一边说,一边往前边走,直至落座在蛇骨椅上,而后定定地望着气得发抖的唐逸。 他顿生愉悦,又吐露出这样几个字,字字诛心:“她还夜夜与我缠绵。”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蛇信在空气中轻轻一卷。 唐逸实在忍受不了,哪怕是拼个你死我活,他也受不了这妖兽的挑衅,他拔出了青莲。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清晰,清越如一滴水落入深潭。 那是一柄通体青色的长剑,剑刃薄而透,像一片被磨薄了的竹叶,在幽暗中泛着泠泠的冷光。 唐逸双手握剑,剑尖直指玄蛇。 他的呼吸还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但剑柄在他掌心里握得死紧:“你竟敢如此辱没公主。” 玄蛇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听见了一句有趣的话。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慵懒地坐在那尊巨大的蛇骨椅上,单只手支着下颌,目光慢悠悠地从唐逸的脸上滑到剑身上,又滑回来。 然后他站起身,衣袍垂落如流水,不紧不慢地走到唐逸面前,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青莲剑的冷光。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饶有兴趣。 他伸出舌尖,极轻地,像蛇在试探空气,而后在那片薄如竹叶的剑刃上,缓缓地,舔了一下。 唐逸瞳孔一缩。 玄蛇的舌尖在剑刃上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舌尖渗出来,挂在他唇边。 他缩回舌尖,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品味什么,那抹生锈的血腥味儿从舌尖漾开,刺得他心里麻麻的。 玄蛇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拇指,漫不经心地将那滴血抹掉了。 “你是唐家掌门之子。”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愉悦,“这可是上古神剑。可惜……”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唐逸脸上:“在你手里,它就是一块废铁。” 他微微侧头,那双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连剑都嫌你。” 唐逸的牙关咬紧,猛地挥剑。 青莲剑划破空气,剑光如一道青色的匹练,裹着凌厉的剑风,朝玄蛇的面门劈去。 玄蛇没有躲,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剑刃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削下了一小缕垂落的发丝。 那缕黑发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掉了,像拂去一粒灰尘。 玄蛇玩味地笑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唐公子这是想和我鸾发相依?” 唐逸脸都涨红了:“无耻!” 又是一剑,这次不同,玄蛇伸出手,两根手指极轻地夹住了剑身,力道不大,像捏住一片飘过来的花瓣。 唐逸的剑像被嵌进了石缝里,纹丝不动。 他用力往回抽,玄蛇低头看着那柄被自己夹住的剑,目光在剑身上慢悠悠地滑过,然后抬眼看唐逸。 他道:“用剑不是这样的。” 唐逸还没来得及反应,玄蛇的手已经松开了剑身,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玄蛇身体本就冰凉,如今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扣住他的指节,力道很大,精准地控制了他每一个关节的发力方向。 唐逸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手臂已经被带了起来。 玄蛇站在他身后,侧过身,像是教一个刚学剑的童子,带着他的手将青莲剑缓缓抬起。 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停顿,没有滞涩,像一滴墨在宣纸上自行蔓延。 玄蛇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气息落在他耳侧,声音低而轻,像在教他一句诗:“剑要走意,不走力。” 唐逸想挣开,但他的手腕被扣得很稳,像是被一条冰凉的蛇缠着,不对,就是被蛇缠着,挣脱不开。 玄蛇没有给他挣开的机会,带着他的手,剑身一转,斜斜地劈了下去。 那一剑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青莲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细长的青痕,然后精准地落在不远处一条正缓缓抬头的蛇身上。 剑光没入蛇身,像是切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那蛇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便从正中断开,四散崩裂,化作一片暗青色的粉末,在幽暗中无声地飘散。 碎末落在蛇群中,其他蛇头齐刷刷地转向,灰白的瞳孔盯着那堆散落的粉末,又齐刷刷地移开了。 玄蛇松开了他的手。 唐逸的手臂垂落下来,青莲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他扶着剑柄,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玄蛇退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消散的粉末,嘴角弯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唐逸身上,带着懒洋洋的满意:“是这样的。” 声音不重,但落在唐逸耳朵里,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那一剑的轨迹、力道、角度,干净得像是他练了十年都不一定能达成的样子。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凉透了,再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烫。 他抬起头,看着玄蛇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看见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狼狈的、散乱的,唐逸突然不想斗了,只因他知晓,自己不是眼前妖的对手,也不想被他继续玩弄:“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把我当猴耍。” 唐逸刚说完,他只觉得自己手腕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住了,只见八颗蛇头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一颗咬住了他的右手手腕,一颗咬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其余的分别扣住他的脚踝、腰际、肩胛、膝弯。 玄蛇伸出手,食指隔着衣料,在唐逸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别紧张。”他的声音低缓轻柔,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鸟,“我不杀你。” 他的指尖没有移开,而是慢悠悠地沿着唐逸的胸口往下滑,像在用指腹描摹一幅画的轮廓。 唐逸的身体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试图偏过头去避开那双竖瞳的注视。 玄蛇没有阻止他偏头,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 “我的地下宫殿缺个护卫,”他说,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慵懒的愉悦,“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唐逸的面色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做梦。” 可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感觉一阵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四肢蔓延开来。 从脚踝开始,蛇鳞片片浮现,沿着小腿一路攀爬,膝盖以下已经不再是人的皮肤,而是暗青色的、泛着幽光的蛇鳞。 他的双腿开始失去知觉,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垂落下去,在石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玄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已经开始变形的腿,以及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分。 那笑容里有一种温柔的残忍,像在观赏一朵花从盛开到凋零的每一个细节。 唐逸的头垂了下去,意识正在从他体内抽离,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缓缓吸走,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握不紧。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玄蛇转过身去时衣摆翻飞的弧度。 那双暗金色竖瞳里近乎满足的笑意,像猎人收好了最后一只猎物。 余下短短两日光阴,繁华宫阙终将改天换地,整座皇城都会彻底倾覆,尽数化作他盘踞称霸的蛇妖宫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都去死吧 “都给我去 唐逸已经失踪整整一日半了, 从那日午后直至第二日,褚听澜翻遍了整个皇宫,也没有找到人。 即使寻着线索去揽月阁, 也未发现一丝不对劲, 淑宁公主一听唐逸不见了, 比众人都还着急。 如今已是唐逸失踪的第三日晨,启祥宫厢房内, 四人团团围坐。 燕栩站在圆桌旁,来回踱步:“依我说, 我们就应该去把淑宁给绑了, 问出唐逸的下落。” “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揽月阁, 岂能轻易将人从这些宫婢眼皮底下消失?”燕观霜坐在圆桌一侧, 此事也顾不得绑人这事不妥, 为其出谋划策。 “可唐逸已经失踪整整一日半了,这小子整日只知道炼丹喝酒,若是碰见那大妖玄蛇……”燕栩焦急地说,都不敢往下细想。 他垂眸,捏紧拳头:“我那日就不该任由他走。” 说罢燕栩抬腿就要往门外头走,褚岁刚好同云渺渺站在门旁, 也顾不得前几日的尴尬别扭,一把抓住了人的袖口。 “你去做甚?”褚岁同样担心唐逸。 燕栩低头望了一眼被人抓紧的袖口,声音低沉沉的:“找人。” 前日下午发觉人不见了,众人还没有如此焦急,想来是唐逸发现淑宁的真实面目后伤心难堪,可直至日落,夜幕降至,也没见人回来。 这才察觉不对劲, 整整一日,几人要将皇宫翻了一翻,也没找到人,后宫不好入内,褚岁与云渺渺就扮作宫婢去查,可还是没有线索。 如今褚岁也坐不住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眼神坚定道:“我同你一起。” 两人刚打算迈开腿,就被一老道拦住。 “站住,你们二人又要去哪啊。” 褚岁抬头,一下就听出那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姜先生!” 姜师被她这句姜先生叫的头皮发麻,从前在天上,整日唤自己老头老头,如今下了凡,还懂礼数了。 在几人眼中,姜师总独来独往,神出鬼没,说是一同捉妖,但却很少见到人在哪儿,但之前的那些功夫,让众人确信此人术法高深,值得敬重。、 更何况他救过褚岁的命。 褚岁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两步窜到他面前,“你来得正好,先生一定有办法吧?唐逸不见了,我们翻遍了皇宫都没找到……” 姜师似乎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掐了几下,眉头便跟着皱了起来,越皱越深。 他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懒散已经散尽了:“你们这个朋友……人还活着,就是凶多吉少。” 一听这话,几人的心里咯噔一下,人还活着就是凶多吉少是什么意思?残了伤了?褚岁不敢想。 燕栩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稳了不少:“先生,之前对您多有得罪,是我有眼无珠。如今我功法也精进了不少,请先生指点迷津。” 他难得说了几句正经话,说完还抱拳行了一礼,像模像样的。 姜师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垂下眼,重新掐了掐指,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而后他放下了手,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天机不可泄露。” 他顿了顿:“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现在去揽月阁,那儿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燕栩抱拳又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几人转身便走,褚岁紧随其后,衣摆带起一阵风。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院子,脚步又快又急,眨眼就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褚听澜走在最后,经过姜师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并非凡间之人吧?那槐树妖,是您救走的。” 姜师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像在打量什么。 褚听澜也没有等他回答,微微侧过身,朝姜师的方向极轻地欠了一下身:“先生不必多言。多谢先生。” 然后他便直起身,大步跟上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姜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酒壶,里边的槐树妖已经送上天界,他浅笑一声,若是褚岁那丫头恢复记忆,此时两人是否已经在对酌了呢。 作为司命星君,他不能长久逗留在凡间,待几个时辰便回天界,于是便显得神出鬼没了些- 揽月阁外,几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月门。 燕栩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 虽然不知道姜师何故让众人再来揽月阁,但燕栩心下打定了主意,必要关头,无论用什么符,都得悄悄将这淑宁绑了去,问出唐逸下落。 然而刚到揽月阁门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原是揽月阁被许多侍卫,太监宫女团团围住了,侍卫们带着刀,站了两排,像一堵铁灰色的墙,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几个侍卫都颇有些眼熟,燕栩认出来了,这是前几日在甬道与他拔剑相向的几个侍卫,是太子身边的人呢。 此刻这几人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 燕栩脚步没停,直接往前走。 为首的那侍卫伸出手臂一拦,手掌横在他胸前,语气硬邦邦的:“站住。太子殿下正在里面与公主闲聊,外人不得入内。” 燕栩看了他一眼:“我们是陛下请来的修士,奉旨查案的,什么时候成外人了?” 侍卫岿然不动,眉毛都没抬一下:“殿下说了,今日谁都不许进。” 燕栩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身抽出一截抵在人的脖子上。 冷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映在那侍卫脸上。 他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凉意:“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燕栩用了些力道,刚好在侍卫脖子上留下一道红痕,渗出血丝,这侍卫也没想到这人会来真的,吓得裤子都浸湿了。 “让让让,都都给我让开来,让这几位修士进去。” 侍卫哭喊着摆手,身旁的几位见到这场面也没了胆,直给几人让出了一条通往揽月阁的路。 直到燕栩将剑拿开,侍卫才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仿佛劫后余生般。 揽月阁正厅的门敞着。 太子正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悠闲地吹着浮面上的茶沫,像是刚喝到兴头上。 厅中央,淑宁公主跪在地上,头顶着一盏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发间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与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判若两人。 太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在几人身上依次滑过。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放下茶盏,只是把杯沿从唇边移开了半寸,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几个。”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怎么,我和自己妹妹说几句话,你们也要来插一脚?” 燕栩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跪着的淑宁身上,又移回来:“太子殿下,再怎么叙旧也不应当是让公主跪在地上吧?” 虽然几人都对淑宁公主有所怀疑,但太子这作威作福的模样实在让人不爽,更何况淑宁一个女儿身跪倒在地,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褚岁更是看不惯他的作风,一把拿走淑宁头上的茶盏,狠狠的放在一旁的茶台上,而后又一把扶起淑宁。 她直直地瞪着太子,道:“太子殿下,我们奉命查案,如今一名修士在宫内失踪,需要找淑宁公主了解情况。” 太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却带着明晃晃的轻慢:“你们的人失踪了,来找我的妹妹要人?这是什么道理?” 他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宫里这么大,丢个人太正常了。说不定是自己走丢了,掉井里了,或者……” 太子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燕栩和褚岁。 “得罪了什么人,被处理了呢。” 燕栩的拳头攥紧了,褚岁在他旁边伸手压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往前走了半步:“无论怎样,但太子殿下,淑宁公主是您的妹妹,您这样做未免太过分了。” “妹妹?”太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了半截,又慢悠悠地落下来,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我可没有一个贱妾生的妹妹。本太子是皇后嫡出,她……” 他抬起下巴朝淑宁的方向微微一扬,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也配?” 淑宁站在褚岁身后,看不清楚表情,只是睫毛轻颤。 褚岁还想说什么,燕栩已经不耐烦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着青灰色光芒的灵符,指尖夹着符纸一角,朝太子的方向晃了晃:“殿下,您还想再尝尝那‘椎心蚀骨符’的滋味?” 太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前几日他确实尝过那符的滋味,只因那日甬道内燕栩让他丢了脸,于是便使了许多招数想让这人消失。 燕栩自然也不是傻子,早有防备,太子的每一招都被轻松破解,还被贴了一张符。 太子疼了整整一夜,浑身像被无数根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叫了太医来,太医什么也查不出来,只说殿下怕是受了风寒。 身为太子,权利无限,却还是对付不了这群破修士,太子盯着燕栩手中那张符,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不同这些蠢货计较。 他看了一眼燕栩,又看了一眼褚岁,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拂袖大步往门外走。 走过淑宁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太子的嘴角扯了一下,阴狠道:“你给我等着。”而后大步跨出了门槛。 侍卫们跟着他撤了,院外很快恢复了安静。 太子走后,淑宁公主如蒙大赦,身形不稳朝后靠,宫女稳稳地接住了她,但却不是前几日的那位宫女。 那宫女因失责,早就被她暗自处置掉了。 淑宁双眸含泪,对着褚岁道:“多谢……” 燕栩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但语气没有退让:“公主,你也不必再伪装了。你这几年在宫中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淑宁的身体僵了一瞬。 褚岁回头与她平视:“公主,唐逸师兄的失踪,究竟跟你有没有关系?” 淑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膝上被裙摆遮住的双手。 “你们……都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淑宁苦笑道:“你们只看到我现在这样……可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打入冷宫了,我一个人在这宫里,没有人护着我,没有人替我说话。” “表面上我是风光无限的公主,实则那些皇子他们拿我当玩物,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就拿我出气。” “那些妃嫔当着父皇的面夸我,转过身就给我使绊子。”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只能变得凶,变得狠,变得让他们怕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淑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的,砸在衣摆上。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可我不做那些事,活不到今天。” 燕栩的目光松动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软话,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脸,把目光落在地面上。 就在众人都在为淑宁公主的这些话所动容,褚听澜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稳稳地落在众人之间。 “公主,玄蛇与你是什么关系?唐逸那日找了你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淑宁抽泣着,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口:“原来他叫玄蛇么,我只知道他是妖物,都怪我,把他救回宫,才酿成大错。” 她抬眼望着褚听澜:“那妖物威胁我帮助他杀人,这么多年,我活得就像一株枯草,至于逸哥哥……” 淑宁拿出那枚蛇形玉佩,递到众人面前,又止不住大声哭泣:“都怪我,逸哥哥也是太担心我了,才会被玄蛇带走。” “这枚玉佩是我同那妖物沟通的媒介,逸哥哥就是被这东西带走了。” 褚听澜将信将疑,接过玉佩,皱眉道:“好浓的妖气。” 众人围上前,一道暗沉的青光从玉面涌出,几道身影在青光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厅内只剩下空荡的桌椅和一盏凉透的茶。 揽月阁正厅内,淑宁慢慢放下空了的掌心。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脸上却止不住的放声笑起来。 淑宁握着玉佩,伸手慢慢擦干了泪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都给我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妖兽玄蛇 “妖兽玄蛇 褚岁睁开眼睛的时候, 眼前一片漆黑。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面朝下趴着的。 身下的触感很奇怪,像无数根细绳并排铺在一起的东西。 褚岁眨了眨眼, 适应了黑暗之后, 才看清自己身下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蛇。 她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是身处蛇堆之上,可是为什么身下没有黏腻湿滑的感觉, 反而还有些柔软? 思考之际,褚岁的身下传来一个声音,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气:“褚七……你再不起来……我就要被压死了……” 褚岁愣了一下, 低头一看。 燕栩的脸从蛇堆里露出一半, 正被她膝盖顶着胸口, 两只手徒劳地撑着地面, 试图把自己从一堆沉睡的蛇堆里拔出来。 他满脸嫌弃,嘴角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已经忍了很久。 “你怎么在我下面?”褚岁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踩着一堆蛇身往旁边跳。 燕栩终于从蛇堆里挣扎出来,站起身拍打着衣袍,一边拍一边嘀咕:“我还想问你怎么会压到我头上呢。” 两人环顾四周, 才发现这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洞穴,穹顶极高。 不远处还有几条岔道,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里。 周围空空荡荡,除了脚下这一片沉睡的蛇,什么都没有。 “他们人呢?”褚岁握着剑环顾四周,“听澜师兄、观霜师姐……都不见了。” 燕栩又拍了两下袖子,确认没有蛇挂在他衣服上之后, 才心有余悸地往褚岁那边靠了靠,目光扫过那些黑黢黢的岔道口:“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被那股吸力冲散了。这地方……” 他皱着眉:“怎么跟渔梁镇那个破山洞有点像。” 褚岁也注意到了,潮湿的空气,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和当初掉进陵鱼巢穴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玉佩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 她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妖兽都喜欢住在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吗?” 燕栩刚要回一句“那你问问它们”,忽然整个人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声音低了下去:“褚七……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褚岁的手按上了剑柄。 她也感觉到了,那些黑暗的岔道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密集地涌来。 先是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鳞片摩擦着岩石表面,然后那些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蛇,铺天盖地的蛇。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每一条岔道口涌出来,鳞片在磷光下泛着冷光,蛇信在空中轻轻探动,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而方才被两人压在身下沉睡的蛇群也像受到召唤般苏醒,探着头吐着蛇信子,一副时刻准备战斗的姿势。 “背靠背!”燕栩喊了一声。 褚岁没有迟疑,转身和他背靠着背,碎月剑横在身前。 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同步了,像之前在院子里练过无数遍的那样,剑气和灵力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循环,一圈一圈地流转着。 “左三右二。”燕栩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些蛇如潮水般涌上来,嘶嘶的声音交织成一片,蛇身在空中弹射,蛇信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碎月剑划过一道弧线,剑气切开空气,将前面几排蛇拦腰斩断。 燕栩的剑从另一个方向挥来,补上了她的空隙。 两个人的剑光在黑暗中交错,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细流,将涌上来的蛇群一层一层地削去。 不知过了多久,蛇群终于散去了。 最后一波蛇像退潮一样缩回了岔道深处,地面上铺满了断裂的蛇身,碎鳞片在磷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褚岁的剑尖抵着地面,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了薄汗。 燕栩也好不到哪去,衣袍上溅了几道暗色的痕迹,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两人配合的相当默契,运用灵力也更加游刃有余。 燕栩笑着将手搭上褚岁的肩膀:“不错嘛小褚七,这次除掉玄蛇后,我们沧澜二废在江湖上就能排得上名号了。” 褚岁甩开他的手,道:“我呸,先想想该往哪儿走吧。” 两人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两条分岔路,往里一看,看不清楚有多长,也看不清楚路后边是什么,黑暗暗的,藏着无穷的隐秘。 燕栩收了剑,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正是之前用过的那种引路符。 褚岁看着那张符,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你确定?” 燕栩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如今我已有了些许灵力,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褚岁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还是让开了位置。 燕栩将灵力注入符纸,那纸片微微亮起,从掌心飘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飘去。 这一次它没有再东倒西歪,而是稳稳地飘向左边那条岔道口,速度均匀,像一只认真的萤火虫。 褚岁有些意外地看了燕栩一眼,燕栩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弯了一下又抿平了:“走。” 两人跟着那张引路符,在黑暗中七拐八拐走了不久。 这次总算是没引到妖兽的老巢了,符纸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燕栩伸手接住落下来的符纸,抬头朝前方看去,拐角尽头,有一个背 那背影穿着一件已经辨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裳,身形瘦长,正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燕栩的眼睛一亮,一眼便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唐逸!” 他没想到自己的符竟然真派上了用场,成功将两人带到了唐逸面前。 唐逸背对着没有回头,就像没听见呼唤似的。 燕栩正要往前跑,褚岁的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她看着那个背影,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燕栩……你看他身下。” 燕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影的身下,有一条长长的、粗壮的蛇尾,正拖在地面上,鳞片暗沉,泛着幽冷的青光。 那背影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地落在两人身上,眼前的唐逸不知怎的,竟然成了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 然后他朝两人迈了一步,蛇尾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湿滑的痕迹。 “唐逸!你!”燕栩的语气满是不可置信和心痛,看到昔日旧友变成这般模样,两人呆愣的站在原地,全然忘了自己面临的是一个人头蛇神的怪物。 就在两人愣神之际,唐逸的蛇尾猛地朝两人甩了过来。 燕栩往左侧一滚避开了,同时挥剑挡了一下,只用了三分力,不敢伤他,只能牵制。 而唐逸的身形却比之前灵活了许多,蛇尾甩动的力道极大,像是有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身体在替他战斗。 “褚七!跑!”燕栩一边躲一边喊,剑气擦着唐逸的肩头过去,又收了几分力。 而唐逸也察觉到了身旁少女的存在,一个猛扑,褚岁侧身一躲,两人默契的朝身后跑去。 不能伤人,还不能躲么? 褚岁一边跑一边喊:“他貌似是中了什么术法。” 燕栩也气喘吁吁:“看出来了!!” 两个人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七拐八拐的,只觉得脚下越来越开阔,头顶的穹顶也越来越高,像是从一个狭窄的甬道猛地冲进了一座空旷的大殿。 身后唐逸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两人又往前跑了几步,才敢回头,唐逸站在方才的入口处,没有再追过来,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了。 褚岁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燕栩也靠在旁边的岩壁上,胸口起伏着,满头是汗。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唐逸身上,确认他没有再动的意思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燕栩靠在岩壁上,连手指尖都在发酸。 他闭了会儿眼睛,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这岩壁上的青苔摸起来还挺软的。” 褚岁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他靠着的岩壁:“这儿哪来的青苔?” 燕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下的触感,确实是软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触感。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 燕栩看见了一张脸。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嘴角正弯着一抹慵懒的弧度。 这张脸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而他的手掌,正贴在这张脸主人的胸口上。 燕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那张脸,往他身后看去,八个头颅,正低垂着,有的闭眼,有的半睁,有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再往下,一条巨大的蛇尾盘绕在暗处,鳞片泛着幽冷的青光。 “啊啊啊啊!!!”燕栩整个人像被弹开一样往后跳了三尺,后背撞在另一面岩壁上,声音都变了调,“鬼啊!!” 褚岁也瞪大双眼,呆愣道:“妖兽玄蛇……” 怪不得唐逸不动了,原是这儿还藏着一尊“大佛”。 玄蛇依然靠在那面岩壁上,单手支着下颌,看着燕栩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像看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慢悠悠地化作了人形。 蛇尾收敛,头颅合拢,衣袍垂落如流水,只剩一个面容清雅的黑白衣袍男子,嘴角含着笑,目光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他偏了偏头,声音低缓轻柔:“别这么叫我,妖兽什么的,多难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燕栩:“你看我现在,与你有什么差别?” 燕栩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玄蛇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就是你把唐逸害成这样的。” 玄蛇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衣摆无声地扫过地面:“我的地下宫殿,正缺个护法。” 他的目光在燕栩身上慢悠悠地滑过:“我看你就不错。” 燕栩攥紧了剑柄:“我呸!谁会给你一只妖当护法,我看你是在这地下生活久了,脑子也坏了,幸好今日小爷我到这,斩妖除魔,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嘴上说得硬气,原是因为他知道褚岁就在旁边,神女转世,连青鸾和陵鱼都能收服,一个玄蛇应该也不在话下。 他对褚岁使了个眼色,声音压低了半寸:“愣着干嘛?快把你之前对付青鸾那招拿出来!” 褚岁握着碎月,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嘴唇抿了抿,声音也有些发紧:“我……我一点也没感受到强大的灵力。那个力量,不是我想用就能用的……” 燕栩的脸僵了一瞬,他想起之前在万金城,褚岁每次爆发都是在危急关头,她本人根本控制不了那股力量。 他暗暗咬了咬牙:“你怎么不早说。” 褚岁瞪了他一眼:“你也没问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我心悦她 “对,你说 燕栩心凉了半截, 都想好怎么求饶了,他视死如归地盯着玄蛇,换上了一副讨好地笑。 好在玄蛇并没有注意他的挑衅, 反而是听到“青鸾”二字时, 他的目光终于慢悠悠地从燕栩身上移开了, 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少女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手中的碎月剑上停了一瞬, 然后落在了她胸口那枚玉佩上。 他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枚玉佩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从褚岁的衣领中浮了出来, 悬在半空中, 轻轻旋转了一圈。 玄蛇盯着那枚玉佩看了两息, 玉佩里陵鱼与青鸾的妖骨珠正缓缓散发着光,刺痛了他的眼。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望向褚岁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原来陵鱼与青鸾当真死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褚岁脸上:“原来我一直感知不到她们的气息,竟被你一个小丫头给夺了妖骨珠。” 褚岁和燕栩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硬拼打不过, 只能唬。 褚岁攥紧碎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一些:“对。如果你不给我们解开我朋友身上的术法,你就会变成和她们一样。” 玄蛇沉默了一瞬,他在估算眼前这两个人的分量。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褚岁,似是想看穿眼前的少女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够诛杀掉两只上古妖兽,还夺走妖骨珠。 若是硬拼,还真不一定能讨得个好下场, 更何况今晚午夜,是他修炼功法最关键的时刻,他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出任何差错。 玄蛇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他抬眼,看着褚岁:“倘若我救了你朋友,你们就会放过我?” 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一分试探。 褚岁和燕栩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个比一个真诚。 燕栩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对!我们说到做到!” 玄蛇抬手朝唐逸的方向虚虚一划,远处那个僵立的人影猛地颤了一下,他身下那条暗青色的蛇尾缓缓消退,鳞片剥落,化作细碎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唐逸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变回双腿的脚,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抬起头,看见褚岁和燕栩站在不远处。 “褚岁?燕栩?你们怎么在这儿?” 褚岁已经冲过去拉住了唐逸的袖子:“既然你救了我朋友,那我就先不杀你,我们先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朝唐逸使眼色。 唐逸被两人架着一左一右地往前走,看着褚岁疯狂使眼色,他显然没有理解到。 他皱眉说道:“救我?为何要走,那不是妖兽玄蛇吗?我们此番来不就是为了除妖的吗?” 燕栩用最小的声音说道:“你傻子吗,凭我们怎么打得过?还不先跑。” 他自认为是最小的声音,但妖兽听力异于常人,玄蛇敏锐地捕捉到了燕栩话里的意思,察觉被欺骗,他手一挥,一道黑光挡在三人眼前。 玄蛇咬牙切齿道:“站住!” 这句话一出,褚岁感觉心凉了半截,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回头,声音尽力稳着:“何事?” 玄蛇靠在岩壁上,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挤出一个微笑,道:“没事,你们走吧。” 褚岁心头一松,刚打算往前走,脚下忽然一空。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衣摆垂落,手脚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缚住,动弹不得。 碎月剑从她手中脱落,“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玄蛇从岩壁上直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仰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冷了几分:“还真让你给唬住了。” 他伸出手探测褚岁的虚实:“一个灵根初开的小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旁门左道收拾了青鸾和陵鱼。但在我这儿,你还不够格。” “你放开她!”燕栩拔剑冲了上去,神色在那一瞬间从慌张变成了凶狠,剑尖直指玄蛇的胸口。 玄蛇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抬了一下手,一股力道拍在燕栩胸口。 燕栩整个人被掀翻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撑着剑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燕栩!”褚岁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带着哭腔。 唐逸握紧了青莲剑,刚往前迈了一步,玄蛇的目光便懒洋洋地扫了过来。 “怎么?你还想再尝一次变成蛇的滋味?” 唐逸的脚步顿住了,他深知自己不是玄蛇的对手,可他还是紧握着剑,哪怕是自己死在这儿,他也要为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玄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人影,像是忽然来了什么兴致。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洞穴深处爬出几个人首蛇身的怪物,端着一套刑具。 铁链、锁扣、带倒刺的绳索,蛇妖们熟练地将褚岁从半空中解下来,绑在了一根粗大的石柱上。 铁链缠过她的手腕和脚踝,锁扣卡紧,发出冰冷的咔嗒声。 褚岁挣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玄蛇没有理她,他走到燕栩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燕栩狼狈的模样。 玄蛇歪了歪头,像是端详一件有意思的物件:“方才你骗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那股嚣张劲儿呢?去哪了?” 玄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慢悠悠地转向石柱上被锁住的褚岁,又慢悠悠地转回来:“这小丫头是你什么人?这么紧张。莫非——”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是心上人?” 燕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朝一旁偏了一寸,开口道:“不是。” 玄蛇笑了:“那还真有点可惜了,我挺喜欢你刚才骗我的勇气,还想和你交个朋友。” 他的语气带着惋惜,回头看着被绑着的褚岁道:“既然不是朋友的心上人,那我留着她的命也没什么用。” 玄蛇站起身,朝那些蛇首人身的怪物抬了抬下巴,“杀了吧。 “住手!”燕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却急切。 玄蛇停住了,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眼角余光落在燕栩身上:“怎么?想好了?” 燕栩撑着剑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玄蛇,又看了一眼石柱上被铁链锁住的褚岁。 她也在看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燕栩收回目光,看着玄蛇,回想往日种种,所有他下意识保护褚岁的瞬间,还有看见其他男子同她说话便不高兴,以及那夜的轻吻…… 前夜延续辗转反侧,心却滚烫,他发觉自己心里好像装了个人,自己好像……喜欢上褚岁了。 燕栩望着玄蛇,道:“对,你说对了,我心悦她。” 褚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颊不合时宜地染上了一层绯红,她轻声道:“燕栩你……” 燕栩没有看她,准确来说,是不敢看她。 玄蛇看着他,面露喜色,他最喜欢看别人剖开自己的内心,完全的展示在自己面前,尤其是不想说的,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每每看见这些人类因吐露真心而羞赧的脸色,玄蛇就像尝了甘露蜜浆般,变态地贪婪聆听。 “好一个心悦。” 他转过身,面朝着燕栩,衣摆拂过地面。 “今日子时,是我修成大法之日。届时整个皇宫都是我的地盘。我心情好,可以放你们一马。”他顿了一下,“但有一个条件。” 燕栩攥紧了剑:“什么条件?” 玄蛇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你若能接住我三招,我便放了你们所有人。三招之内,你还能站着,我就让你们走,否则……” 他转头盯着褚岁,眼神阴狠:“我第一个就杀了她。” 燕栩的呼吸沉了一瞬。 三招,玄蛇的三招,尚且不知这三招玄蛇会用几成的功力,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一回事。 褚岁努力挣脱束缚,发现只是徒劳:“燕栩,你不要听他的!” 唐逸也早就被其他蛇妖给高高绑起,道:“别说三招了,你一招估计都接不住,别管我们了燕十三!” 燕栩望着他们,却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是笑了:“你们两个给我闭嘴,别影响小爷我思考,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他抬起头,他看着玄蛇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眼神中带着冷静的审视:“我怎么能相信你?你们这种妖兽,说一套做一套,前脚答应放人,后脚就反悔,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他在青鸾那儿吃过亏,可不敢再轻信妖兽之言。 玄蛇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笑了一声:“你有的选么?” “我没得选,但你可以选。”燕栩的声音稳了几分,“你要我接你三招,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立天道之誓。以你自身精血,向天道起誓,若我接住五招之后你反悔,天雷诛心,修为尽毁,不得好死。” 玄蛇的笑容淡了,他看着燕栩,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凡人。 他没想到一个连灵根都不稳的凡人,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天道之誓,不是儿戏。 妖修立下此誓,若违背,天道会自行降下惩罚,比修士的反噬更狠,修为崩塌、魂魄碎裂,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洞穴里安静了几秒,褚岁在石柱上挣了一下铁链,声音带着鼻音:“燕栩……” 燕栩没有回头,他盯着玄蛇,目光没有躲闪:“你若不敢立誓,就说明你根本没打算守约。那我也不会接你这三招。你杀了我们三个,但你得不到一个心甘情愿的对手。” 玄蛇看着他笑了一下,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猎物的东西。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暗红色的精血,悬在半空中。 那滴血在幽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低头看着那滴血,声音不高不低:“以我精血为引,向天道起誓,若此人接住我三招仍站在我面前,我便放你们三人安然离开此地。若有违此誓,天雷诛心,修为尽毁。” 那滴血在半空中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深处应了一声,然后化作一道极细的红光,消散在穹顶中。 与此同时,石壁上所有蛇首人身的怪物都低下了头。 燕栩的手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他缓缓举起剑,剑尖对准玄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第一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诛杀玄蛇 “给本座死 玄蛇完全没把燕栩当回事。 他靠在石柱上, 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一个连灵根都没开全的凡人,别说三招, 一招都撑不过。 他今日反正要大功告成, 这三个人, 刚好可以当作练功路上的最后一份养料。 “第一招,”玄蛇随手一挥, 三成功力像一阵无形的风从掌心推出,“别死太快。” 黑光犹如寒冰袭来, 尽数包裹住燕栩的身体, 他拔剑去挡, 那股妖气却穿过剑, 直入心头, 尽管做了十足的准备,还是没料到疼痛会如此剧烈。 燕栩只觉得一股寒潮从胸口灌进来,像有人往他五脏六腑里塞了一块千年寒冰。 他猛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在地面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血色褪尽, 嘴唇发紫,呕出一口混着冰碴的血水。 褚岁在石柱上猛地挣了一下铁链:“燕栩!” 唐逸声音嘶哑,双眼猩红:“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玄蛇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地,浑身抖个不停的身影:“怎么样?现在认输,我可以让你死得轻松一些。” 不过才三成功力,眼前的人就跟被针扎了似的, 果真是个灵根尽废的躯体,玄蛇不以为意地劝说他。 燕栩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水,撑着剑柄站了起来,尽管膝盖还在打颤。 他却抬起头,唇角的血迹还没干,却硬是挤出一个笑:“就这?你给小爷挠痒痒呢。” 玄蛇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嘴硬。” 方才他用寒冰蛇毒侵袭燕栩全身,原以为他会放弃,没想到还在垂死挣扎,玄蛇忽然觉得游戏变得有趣起来。 一只蝼蚁再怎么奋力挣扎,还是蝼蚁,但若是全然不挣扎,又失去了趣味,燕栩这般的反应,更加勾起了玄蛇内心的劲儿。 燕栩笑着把剑重新举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别废话了,第二招。” 玄蛇冷哼一声,屈指一弹。 这一次是火,但却用了五成的功力,这次他必死无疑。 燕栩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丢进了熔炉里,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衣袍上滋滋作响。 他丢下剑整个人在地上疯狂打滚,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滚了很久才停下来,身上全是焦痕,袖口烧没了半截,露出的手臂上一片红肿发烫的烫伤。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滚烫的呼吸掠过地面,扬起一点灰尘。 褚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的,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燕栩……别打了……” 燕栩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她,费力地撩了一下额前被汗和血糊住的发丝,朝她轻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燕栩此时痛的已经麻木了,仅凭着意志重新站了起来,寒冰蛇毒环绕着他的全身,每做一个动作无比僵硬。 而真火又烧得他全身刺痛,可是他还不能放弃,他不能死,褚岁不能死,唐逸也不能死…… “再来。”燕栩眼睛的血水倒灌,眼前已然模糊一片,却仍然笑着,死死地盯着玄蛇,吐露出二字。 玄蛇带着震惊,被他的心头真火所烧,眼前之人竟然还没死,一个未开灵根的人,居然扛住了他两招。 这沧澜城果真不同寻常,一个灵根未开的小子都能扛住他两招,玄蛇不禁生出一个念头,待他一统皇宫,就去沧澜城,将城里的人都变成他的子民。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暗沉的光,那种压迫感比之前强了数倍。 褚岁和唐逸浑身冒着冷汗,全看出了玄蛇要动真格了,两人挣扎着锁链,可那东西牢牢的绑住身躯,只剩绝望在心头呐喊。 褚岁已经不知哭了多久,无力感涌上心头:“不要……” 玄蛇冷冷道:“第三招,你可看好了。这一招下去,你怕是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栩!”是燕观霜的声音。 褚听澜的身影紧随其后,剑已出鞘,目光一扫便看见了被绑在石柱上的褚岁,和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站在玄蛇面前的燕栩。 云渺渺落在最后,手里攥着罗盘,小脸煞白。 “你们怎么才来……”燕栩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扯了一下嘴角。 褚岁对上褚听澜的眼睛,这才如释重负道:“大师兄!”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褚听澜和燕观霜同时拔剑,两道灵光直刺玄蛇,然而还没碰到他,两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了。 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像一面墙一样横亘在他们与玄蛇之间。 褚听澜的剑尖抵在屏障上,火花四溅,却无法前进分毫:“天道之誓……” 燕观霜看了一眼燕栩:“你以自己应誓,与他立了天道之约?” 玄蛇放声大笑:“老天都在帮我!” 燕栩喘着气,喉咙里像是含着血:“师姐……他说了,只要我接住他三招,他就放了我们三个。我已经接了两招了,还差一招……” 燕观霜的手在发抖:“你疯了!你经脉都断了,别说再受一招……” 燕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快要到终点的旅人,然后往前迈了一步,重新握紧了剑:“第三招,来吧。” 玄蛇目光沉了下去,周身那种慵懒的气息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他坚信燕栩不可能抵挡住自己三招,故一直玩弄,届时燕栩一死,剩下两人便能轻松对付。 可没想到又冒出来三个人,这三人一出现,玄蛇就觉危险,这三人的修为明显比他们高出不少。 今晚就是他练成大法的关键时刻,可不能栽在这里,这几人,他全要除掉。 玄蛇的身形开始暴涨,九颗头颅同时昂起,蛇尾展开,将整个洞穴的天顶遮蔽了大半。 他没有再用术法,而是直接用本相撞向燕栩。 那九颗头颅像九道黑色的锁链,同时咬住了燕栩的手脚、腰腹、肩胛。 蛇身收紧,一层一层地绞下来,燕栩整个人被缠裹在暗青色的鳞片之中,像被一条巨蟒活活吞了进去。 他听见自己骨裂的声音,嘎嘣嘎嘣的,像在嚼脆骨。 又冷又热的感觉同时从身体内部炸开,五脏六腑像被同时推向了相反的方向,经脉寸寸断裂,血从眼耳口鼻中涌出来,把他整张脸都染红了。 “燕栩!”唐逸嘶吼着,舌尖都要被咬破了,可还是无能为力。 褚岁看着那团暗青色的蛇身,看着蛇身缝隙里漏出的那点衣料颜色,心口阵阵发烫,一股强大的灵力,似乎正在悄然间攀上她的身躯。 燕栩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仰面躺着,衣袍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全是裂开的伤口,血从身体各处涌出来,在他身下慢慢洇开一圈暗红的痕迹。 他睁着眼,但目光涣散,像在看什么东西越来越远。 玄蛇恢复了人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痕迹,嘴角弯了一下:“没用的凡人。” “燕栩!!!”燕观霜从屏障外冲了进来,天道之誓在她触碰燕栩的瞬间消散了,因为誓约已经完成了。 她跪在地上,把他从血泊里抱起来,手指抖得厉害,按在他颈侧的脉搏上,那微弱得几乎捉不住的跳动让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燕栩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却还在动。 燕观霜把耳朵凑近,听见他用最后一口气,含混地笑了一下:“师姐……对不起……我输了,但这次我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快救下褚七……唐逸……” “不要,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燕观霜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混着血水淌下来,手止不住地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 “燕栩师弟!”褚听澜也扑了过来,单膝跪在他身侧,灵力疯狂地渡入他的经脉,但那具身体像一只破了洞的碗,渡进去的灵力又从各处伤口漏了出去。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玄蛇放声大笑,九个头同时昂起,笑声在洞穴中来回弹跳,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区区凡人,也敢与我比?你们这群废物,一定很想杀了我吧?一定很想让我死对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可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灵光从他的背后撞来,将他整个人拍进了岩壁里,碎石崩裂,烟尘四起。 玄蛇从碎石中挣扎着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他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灰,落在那道站在洞穴中央的身影上。 褚岁站在那里,她的铁链被强大的灵力震碎,巨大的悲痛使她强行冲破禁锢,这一次,无需借助玉佩的力量,神女之力便涌入身。 她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将整个洞穴照亮。 玄蛇忽然觉得那目光很熟悉,熟悉到他后背发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记不起是在哪里。 “你究竟是谁?”玄蛇的声音不稳了。 褚岁抬起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张:“给本座死。” 玄蛇从岩壁中挣脱出来,身形暴涨,九颗头颅同时张开嘴,暗青色的毒气从每一个喉管中喷涌而出,朝褚岁的方向涌去。 褚岁没有躲。 她只是侧了一下身,抬手一挥,那道毒气在半空中折返,倒灌回玄蛇自己的口中。 玄蛇被自己的毒气呛得后退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褚岁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中那两团金色的光芒。 她抬手,握着碎月,手腕一转,指尖凝出一道凌厉的光刃。 第一剑。 一颗头颅从颈上脱落,滚落在地。 玄蛇的惨叫震得整个洞穴都在晃动,他剩下的八颗头颅同时咬向褚岁,但她没有后退。 玄蛇每冲上前一次,褚岁就砍掉其一颗头颅,像一场回合制的杀伐,充斥着愤怒与杀意,以及神佛低眉般的漠然。 她明明具备直接斩杀他的力量,却似在慢慢折磨,凌迟处死。 众人都看懂了,她折磨玄蛇,是在给燕栩方才那三招报仇。 神明的力量十分强大,带着威压,当第八颗头颅落地的时候,玄蛇剩下的最后一颗头高高昂起,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扑上去了,也没有多余的招式去抵挡了。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而破碎:“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 褚岁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金色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一轮从地底升起的太阳,将整个地下洞穴的阴暗一寸一寸地碾碎。 她挥下那一剑。 “小师妹不要!”褚听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样下去整个皇宫都会塌!” 但剑已经落下了,第九颗头颅从颈上断裂,暗玄蛇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被抽空了根基的山,从正中断开,朝两侧崩塌。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宫殿开始剧烈地震动,穹顶碎裂,碎石如雨般坠落, 地面裂开一道道沟壑,那些人首蛇身的怪物发出尖细的哀嚎,在坍塌中四散逃窜。 几人的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是地面的宫墙在开裂。 一颗灰黑色的妖骨珠从碎裂的蛇身中浮出,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飘向褚岁胸口的玉佩,没入其中。 褚岁抬手,将那枚玉佩轻轻按在胸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身后那几个人,再也没了力气。 褚岁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往前倒了下去。 几人的身形伴随着身旁的巨大声响晃动,地下在坍塌,褚岁挥的那剑威力太大,整个皇宫都在晃动坍塌。 难不成大家都要葬身于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失去旧友 “我走了, 同之前一般, 褚岁晕倒之时,一片记忆也随着妖骨珠入体缓缓而至。 第一个画面。 天宫,云流动着, 四处弥散着强大的灵气。 一棵巨大的古树长在殿前, 枝干虬结如龙, 树冠遮了小半边天。 一条青黑色的蛇盘在最高的枝桠上,尾巴尖垂下来, 慢悠悠地晃着。 一只青翠色的鸟蹲在旁边,歪着头, 用喙去啄那根晃来晃去的尾巴尖。 是玄蛇与青鸾, 玄蛇被啄得缩了一下, 换了根枝桠盘, 青鸾又跟了过去, 换了一边啄。 树下面传来一声笑,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的嗔怪:“你们两个,又在打闹。” 她从殿内走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衣袂被风吹起。 那是神女,之前褚岁都瞧不清楚她的模样, 而现在,她看得清晰,那张脸同自己一模一样。 相似,却又不同,那身打扮以及浑身的气质都与褚岁不同,让她不禁恍惚,前世今生的羁绊变得具象起来。 神女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两只闹腾的灵兽, 伸手接住从树上落下来的一片青色的羽毛。 玄蛇和青鸾同时化作人形,一左一右地落在神女身后,一人扯住她一边袖子。 一个说“她啄我”,另一个说“他先盘我尾巴的”。 神女转过身,看着两张正在互相告状的脸,笑着拍了拍他们的头,说:“行了,都别闹了。” 褚岁站在画面之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看着她眼角那点温和的光。 她以前对“神女”这件事没有实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就是自己。 是她,又不止是她。 画面碎了。 第二个画面依旧惊心动魄,仿佛在诉说神兽这不受控制的一生。 玄蛇九颗头颅全部低垂着,只有正中间那一颗勉强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 天兵列阵,层层叠叠地围在四周,肃穆无声。 石阶上方站着一个身影,着玄色冕服,站在最高处,面容被光晕遮住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天帝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巨石碾过整个天界:“押入妖界,剥夺神识,封存记忆,贬为堕妖。” 褚岁站在画面边缘,拼命想看清那张脸。 可那光晕太亮了,像隔着被水浸透的厚纸看一个人的影子,怎么都看不真切。 只有那股威压,让她胸口发闷,像被人按住了喘不过气。 画面又碎了,第三个画面。 地下洞穴,和她方才那个地方很像,只是更潮湿,更暗。 玄蛇被锁在石壁上,锁链穿过了他的肩胛、腰腹、蛇尾,暗青色的鳞片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瞳孔里的光已经浑浊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褚岁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额头,指尖穿过了那道残影。 她的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神女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天帝如此惩罚? 她的灵兽要一个接一个地堕为妖兽,她要一世又一世地亲手收了他们。 她隔着那道虚幻的光影,看着混沌中的玄蛇,轻声说了一句:“我到底做了什么……” 画面本该到此结束,那些暗青色的鳞片和混浊的瞳孔一同褪去,像退潮时被海水卷走的沙。 褚岁还没来得及从玄蛇最后那一眼的酸涩中回过神来,一道新的光从意识深处亮起。 不像之前那些画面那样沉重,而是温的,像黄昏时分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光。 她看见了司命殿,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森严殿宇,而是一座不大的阁楼,架在云海边缘,檐角挂着一串旧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殿内堆满了书册,一卷卷地摞着,有的摊开,有的半截压在另一卷下面,露出一角发黄的纸页。 一个人坐在案后,正低着头写着什么,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自己浑然不觉。 褚岁瞪大双眼,那人竟然是姜师,一切的迷局都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为何素昧平生却又倾囊相助?原是前世的旧友。 神女拎着酒壶走进来,像进自家后院一样自然。 她把酒壶往案上一搁,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老头,今日又不忙?”她问。 姜师头也没抬,笔尖还在纸上走:“忙,怎么不忙。” 他笔下那片字迹端端正正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人,寿数几何”。 神女歪着头读了两行,然后伸手把那卷册子从他面前抽走了。 “哎!”姜师终于抬起头,手还悬在半空中,笔尖在空气中滴下一滴墨。 神女把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他面前:“你这字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潦草了几分。” 姜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她,一脸认真地辩解:“这叫行云流水。” 神女笑了,她从案上拎起那壶酒,拔开塞子,在他面前的杯盏里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晃了两下,澄澈清透。 “少写两笔,陪我喝一盅,耽误不了你。”姜师看着那杯酒,最终放下笔,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你又带酒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司命殿的主人。” 话音刚落,神女已经靠在了窗边,单手支着下巴,窗外是一片翻涌的云海。 她的侧脸被夕光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声音懒懒的:“这不是怕你太闷。” 姜师没有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很舒服的沉默,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溪流在同一个地方短暂地交汇,又各自往自己的方向去。 窗外的云被风吹散了又聚拢,铜铃在檐角叮叮当当地响。 神女忽然开口:“你每日坐在这案前,看天下人的命数,不累么?” 姜师端着杯子想了想:“有时累。”他又喝了一口,“但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神女偏过头看他:“那我的命数,你也看了吗?” 姜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看过了。” 他没有说那上面写着什么,神女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朝他举了一下:“那就祝你,少看几本,多喝几杯。” 他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殿阁中轻轻荡开。 两人似乎都知晓这是最后一次碰面,而后的画面就是神女被天兵羁押,打下凡间,其中的具体事件,褚岁并没有瞧见。 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姜师的脸一直回荡在自己的脑海,神女的记忆同自己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尤为清晰。 褚岁忽觉心脏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地攥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几息,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下洞穴里了。 日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的,暖的,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醒了醒了!”云渺渺的声音从旁边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褚听澜站在床边,那张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此刻写满了松了一口气的疲惫。 他弯腰替她把被角掖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她还完好。 褚岁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沉,但她的目光落在褚听澜脸上,第一句话就是:“燕栩呢?” 褚听澜的手顿了一下:“唐逸已经在给他医治了,脉搏稳下来了,人还没醒。” 褚岁的嘴唇抿了一下:“都怪我……” 云渺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鼻音:“岁岁姐姐,你很厉害了。你这次诛杀了玄蛇,真的很厉害。” 褚岁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了一瞬,玄蛇死了,地下宫殿坍塌了,那她挥下最后一剑的威力,足以让整座皇宫的地基崩裂。 她抬起头看向褚听澜:“皇宫……皇宫怎么没事?” 褚听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了。 褚岁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那种钝痛又涌了上来:“大师兄,到底怎么了?”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他知晓自己师妹的脾气,若不问到底绝不会收手:“他不让我告诉你。” “但这次多亏了姜先生。他布了结界,把整个地宫坍塌的范围封住了,你自己去厢房看看他吧,还能见最后一面。” 褚岁掀开被子跳下床,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褚听澜和云渺渺见状紧跟在身后。 厢房的门虚掩着,褚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姜师靠在床边的地上,背抵着床沿。 那只黄铜酒壶放在他手边,他伸着手想去够,手臂抬了一半又落了下来,没有了力气。 他还是那副旧道袍,但那张脸比之前更瘦了,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日光从半开的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照得近乎透明。 “老头!”褚岁冲进去跪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那只垂落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她,又没什么力气了。 姜师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你……都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弱,但嘴角还挂着那抹懒洋洋的笑。 褚岁的眼眶红了:“对不起……我都想起来了。司命殿,酒壶,你每次都说‘忙’,我每次都说你‘字又潦草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己扛。” 姜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攒力气,然后又睁开:“傻丫头,告诉你又怎样?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若说‘我是天上来的,你前世是我酒友’,你怕不是觉得我是个江湖骗子,当场把我轰出去。” 褚岁被他噎了一下,知晓人在故意逗自己笑,她吸了吸鼻子:“老头……” “别哭。”姜师喘了一口气,“我要是早说了,你还能那么自在地跟我说话么?你见了我,怕是又要行礼又要叫‘星君’,那多没意思。” 他偏了一下头,看着她,目光像在隔着很长的年月看什么:“现在这样,就挺好。” 褚岁攥紧了他的手:“那结界呢?你用全部修为布了结界,你知道自己会……” “知道。”姜师的声音轻了下去,但语气还是像个慈爱的老者,“可那个地下宫殿一塌,整个皇宫都得塌。你那一剑下去,不止玄蛇要死,宫里的那些人全得跟着陪葬。” 他看着她:“你杀了玄蛇,是除妖。可若那些人因你而死,这笔账,你下辈子都还不清。” 褚岁的眼眶红透了:“可你……” “我什么我。”姜师打断她,“我在天上呆了那么多年,看别人的命数看了一辈子,自己倒是头一回做了件像样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抬手摸着褚岁的头:“再说了,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小女看待了。” 褚岁低下头,眼泪簌簌滴落。 神仙不允许在凡间滥用法力,姜师这次施的结界,让他受到了严重的反噬, 姜师偏头看着褚岁,目光像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别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上太闷了,你同我的那段时光,是老朽过得最快活的……” “我走了,丫头。” 姜师说完最后一句话,那只被褚岁握着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从指尖开始,像薄薄的烟,从边缘散开,化作细碎的灵光,向上飘散。 “老头!不要……”褚岁伸手去抓,那些光尘从她指缝间漏过,温温的,像他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缕温度。 那道光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下,然后从窗户飘了出去,散进了日光里。 什么都留不下来了,只有那只黄铜酒壶还孤零零地靠在床边。 褚岁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止不住的哭。 她才刚恢复与姜师的记忆,成为神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失去么。 云渺渺站在门口,捂住了自己的嘴,褚听澜不忍,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像什么都没少过,又像什么都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青莲剑灵 “淑宁…… 厢房内, 药气浓得化不开。 燕栩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胸口起伏。 他的衣袍已经换了干净的, 但纱布从手腕缠到肩头, 还隐隐渗着淡绿色的药渍。 唐逸坐在床边,掌心按在燕栩腕上, 灵力化作细流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 他面容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一遍一遍地将药力化作灵力输入燕栩心口。 燕观霜坐在另一侧, 指尖攥着袖口。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燕栩脸上:“怎么样了?” 唐逸收回手, 灵力撤出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经脉是稳住了, 外伤也已处理过。我给他服了唐家的九转护心丹, 保住了心脉,但……” 他看向燕栩,眼里全是自责:“他伤得太重了。外伤内伤都有,灵脉也碎了七七八八。药力能续住他的命,但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 要看他自己。” 唐逸几乎把自己毕生所学全用上了,唐家的各种高品灵丹全用了,才缓缓吊住其一口气。 若不是自己莽撞,燕栩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唐逸恨不得如今躺在床上上伤痕累累的是他。 燕观霜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燕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冷:“唐逸, 若是我要杀淑宁,你会阻挠吗?” 唐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思忖片刻,然后他说:“她做了那么多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害得我最好的朋友生死未卜。”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不必师姐你说,我也会出手。”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褚岁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床前,在燕栩身侧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褚岁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沿着他下颌的弧线滑下去,停在他耳侧。 燕栩的皮肤是凉的,呼吸扫过她指腹,淡得像一阵风。 “他还是没醒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唐逸摇了摇头。 褚岁收回手,站起身,目光从燕栩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揽月阁的方向。 或许带着对燕栩重伤的恨,又或者覆盖着神女记忆的威压,她道:“揽月阁,我们是要走一趟了。结束这一切。”- 揽月阁今日出奇地安静。院子里的花落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飘。 正厅的门敞着,淑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发间簪着唐逸送她的白玉梨花簪。 她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像是等了很久。 淑宁看见唐逸走进来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像从前一样,儿时那般。 她站起身,拎着裙角跑过来,拉住了唐逸的手腕:“逸哥哥!你回来啦!你看,我戴着你送的发簪,好看吗?” 唐逸看着淑宁俏皮的模样,竟有几分恍惚,但他很快就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很重,几乎是甩开。 那根白玉簪从淑宁的发间滑落,掉在地上,簪头磕在青砖上,碎成两截。 淑宁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截碎掉的簪子,看了很久。 她弯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连你也这样对我。” 淑宁看着唐逸,看着那双曾经会笑着给她编花环的眼睛,声音开始发颤:“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同那妖兽一起吗?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给自己腾出空间。 “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没有感觉,没有知觉,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我站在那里,身体像透明的一样,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魂魄。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连宫女都绕着走。” 平日那个活泼俏皮的公主终于卸下了伪装,歇斯底里地控诉这些年自己的一切。 “后来我被送到唐家,是你们救了我。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变回一个正常人了。” “可我回来的时候,我娘已经被打入了冷宫,他们告诉我她死了。我被养在皇后膝下,可那算什么养?” “太子拿我当马骑,那些宫女当着我的面嘲笑我,我连一块像样的点心都吃不着。” 淑宁深吸了一口气:“我原以为父皇是护着我的。他送我那件红衣裙的时候,我好高兴,我以为他真的要疼我了。” “可第二天,他就跟我说,北戎的王子要来了,让我好好准备嫁过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凭什么?凭什么太子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那些欺辱我的人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凭什么我就要乖乖去联姻?” 淑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又猛地落下来,眼睛已经噙满泪水,却还是瞪着不让其流下。 唐逸看着她,握紧了青莲剑:“可那些死去的宫女、被你献祭给玄蛇的嫔妃,她们做错了什么?淑宁,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滥杀无辜?”淑宁笑了一下,“我杀的都是欺负过我的人。顶撞我的宫女、克扣我月例的管事、那些背地里说我闲话的妃嫔。”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哪一个无辜?” 唐逸没有让步:“她们罪不至死。你走到了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淑宁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柄青莲剑,目光在那片薄如竹叶的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唐逸没有说话,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儿时的情谊深埋心间,如今眼前之人已判若两人,他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褚岁往前迈了一步:“我们已经将情况上报陛下了。你做的事,陛下自会决断。” 淑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唐逸,正要开口说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张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衣袍上沾着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她扑在门框上,声音又尖又哑:“公主!刘嫔主子她……她自缢了!” 淑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情绪突然剧烈不波动起来:“你说什么?” 张嬷嬷瘫坐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刘嫔主子留下了一封信,说,说她替公主揽下了所有的罪责……她说那些事都是她指使的,与公主无关……然后她就……” 她的声音哽住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她说她这辈子没能好好护着你,至少死的时候能替你挡一回……” 淑宁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陛下不疼自己,冷宫的生母刘嫔是她对亲情最后的念想。 她曾远远地站在窗外瞧过刘嫔,苍老的妇人,一遍又一遍叠着自己穿过的小衣, 淑宁发誓,如若有一天她独揽大权,定将母后风光迎出,然后踩在这些欺辱过自己的人尸身上。 可,什么都没有了,玄蛇死了,母后死了,淑宁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膝盖碰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张着嘴,喉间发出一种极轻的声音:“母妃……” 淑宁方才还想哭,此刻却如同丢了神,只是呆愣地坐在地上,在巨大的悲痛袭来之时,身体为苦痛开启防御机制,剩下的只有麻木。 而后她抬眼,目光落在唐逸手中那柄青莲剑上,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淑宁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不稳,发间的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没有半分犹豫,只带着赴死的决心,淑宁整个人朝那片薄如竹叶的剑刃迎了上去。 “淑宁——!”唐逸想收剑,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身体在触到剑刃的瞬间化作一片青光,沿着剑脊蔓延开来,像一道溪流汇入了河。 片刻之间,她整个人融进了剑身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唐逸握着那柄剑,剑身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褚听澜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柄正在泛着微光的剑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剑灵?” 唐逸低头看着手中的青莲剑,剑身上多了一道细长的青色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至剑尖,像新生的叶脉,又像一道还未来得及愈合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看褚听澜,又看了看燕观霜:“淑宁……怎么会是青莲剑的剑灵?” 燕观霜走上前,目光在那道青色纹路上停了一瞬:“青莲剑的剑灵早已不在了,当年你父亲接剑时便只剩剑身,剑灵不知所踪。” “我曾在一本旧札上看过,剑灵若与剑身分离太久,灵识会自行投胎入轮回,一世又一世,直到重新与剑相遇。” 她看着唐逸:“这一世,她便是淑宁。” 唐逸攥紧了剑柄,那剑柄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剑脊深处传来一阵极微弱的跳动。 因是剑灵,所以淑宁被当成怪物,最终魂归青莲,一切都有了闭环。 褚听澜望着唐逸:“成为剑灵,若想要渡化她,今后你得用这把剑做该做的事。也算替无辜的人积福了。” 唐逸盯着青莲,点了点头。 一切似乎都有了最好的结局,玄蛇死了,地下宫殿塌了,皇宫保住了,淑宁化作了青莲剑的剑灵。 可褚岁靠在门边,低着头,闷闷不乐,她心里还挂念着昏迷不醒的燕栩。 那句“我心悦她”沉甸甸地躺在她胸口,她还没问清楚…… 忽然,云渺渺小脸煞白,手里还攥着那面青铜罗盘,盘面上的灵石正在剧烈地闪烁着。 她惊慌道:“不好了!我在燕栩身侧布了阵,方才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他经脉乱窜,怕是凶多吉少……” 她的话还没说完,褚岁已经冲进了启祥宫。 她猛地推开门,厢房里空无一人,床铺上的被褥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凹陷。 但燕栩,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灵根初开 “你开了灵 众人正着急时, 一道人影忽然从院墙外窜了进来,快得像一阵风,直冲褚听澜面门。 褚听澜反应极快, 侧身一避, 伸手去扣那人的手腕, 对方却滑得像条泥鳅,从他掌下滑了出去, 反手朝他肩头拍了一下。 两个人过了好几招,那身影越来越快, 褚听澜不再留手, 一个擒拿?那人的胳膊反扣在背后, 膝盖抵住他的后腰, 把人按在了廊柱上。 “疼疼疼!!!褚听澜是我!燕栩!”那人的声音从柱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褚听澜愣了一下, 松开了手。 被按在柱子上的人转过身来,正是燕栩。 他的脸上虽然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红痕,但整张脸的气色已经全然不同了。 带着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润,像是好好睡了一觉之后的模样。 燕栩揉了揉被反扣的手腕,转了几圈,又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褚听澜上下打量他,“你的伤……” 燕栩把袖子一撩,露出手臂,上面那些裂开的伤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像是已经好了好几天的旧伤。 他又拍了拍胸将:“全好啦!跟新的一样!” 他歪着头,嘴角弯着,一副等着人夸的得意模样:“你们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 褚听澜走上前, 伸出手指探上他的腕脉,刚探入一丝灵力便愣住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你开了灵根?” 燕栩用力点了点头,两只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燕观霜也走过来,没有多话,直接探入灵力。 那股灵力从燕栩体内涌出,浑厚而温润,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质地。 燕观霜的手指顿了一下,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强的灵根……若勤加修炼,日后必有所成。” 燕栩把目光投向褚岁,他朝她走了两步,像一只终于被放出来撒欢的小狗。 他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大概是因为我和某人有前世的羁绊吧。” 姜师所言不无道理,燕栩与褚岁有着前世的羁绊,褚岁功力越强,燕栩也会得到提升。 在第三颗妖骨珠被褚岁收得之时,燕栩就已察觉自己周遭的变化,只是伤将还在发疼,虽然灵力充沛起来,但还是陷入昏迷。 因为玄蛇,燕栩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就是心悦褚岁,没有任何缘由,只有一颗时时因她所牵动的心。 再加上这次自鬼门关走过一遭,他话也变得大胆起来。 褚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想起那句“我心悦她”,想起他在玄蛇面前说那四个字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样。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什么呢。” 语气是嫌弃的,但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却忽得红了起来。 燕栩笑了一声,没有再追着她不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唐逸:“你小子,为了救你出来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淑宁呢?怎么解决的?” 唐逸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 他解下青莲剑,横在身前:“她在这里面。” 燕栩愣了一下:“里面?” 他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剑脊上,像是在听什么。 结果刚贴上去,剑身里就传来一个清脆又凶巴巴的声音,穿透剑脊直灌进他耳朵里:“燕栩你这个傻子!”- 天界的窥镜前,白渊负手而立。 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凡间启祥宫院子里的一幕幕。 燕栩蹲在地上揉着发疼的手腕,褚岁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弯着。 所有人的脸都在镜中掠过,最后定格在褚岁身上。 她站在日光里,侧脸被光照得温润,正低头看着燕栩,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白渊看着那抹笑,面容笼在窥镜的反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天帝。”一个天兵快步走进殿来,单膝跪地,低着头,“司命星君的魂灯灭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白渊没有转身,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再找新的,安排下去吧。” 天兵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头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白渊一个人。 他依然盯着窥镜,眼神却冷冷的落在燕栩的脸上。 他低低地开将,像是对着空旷的殿阁在说话:“应龙。我将你打入凡间,却从来寻不到你的踪迹。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将你也变成了凡人,还抹去了你的灵根。” 他的声音渐沉:“若不是此次,我还找不到你。” 他的目光从燕栩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褚岁脸上。 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瞬,但很快那缝隙就合上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语调,只是一双眸子深深地盯着镜中的那道身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你都要这般躲着我,是吗?” 白渊发了疯般的?指尖掐在窥镜上:“你就这么爱他?爱到从不肯分半分眼神给我,爱到就算被打下凡间也要带着这低劣的妖兽一起!”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发疯后是诡异的冷静,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死,也是我的。” 白渊收回手,窥镜上的光芒缓缓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幽微的残光,在镜面深处跳动了一下,像一只不甘心合上的眼睛- 几人向皇帝禀明玄蛇已除、皇宫安稳之后,本打算风风光光地逛一逛京城。 褚岁连糖葫芦摊都物色好了,燕栩已经在盘算着去哪家酒楼买酒。 结果刚踏出宫门,几人就傻眼了。 四大世家掌门整整齐齐地站在皇宫将,一字排开,像五尊门神。 褚掌门面色铁青,燕掌门与唐掌门眉头紧锁。 云掌门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云渺渺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像是在数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柳氏站在褚掌门身旁,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 燕夫人林氏手里握着一根藤条,指尖轻轻摩挲着藤条的表面,像是在忍。 燕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爹,下午好呀。”- 明正堂坐落在沧澜城褚家院落里,灰墙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明正堂”三个字。 这里是沧澜城四大家族联合设立的惩戒之所,门下弟子若犯了门规、惹了事端,都会被带到此处问话、领罚。 此刻明正堂的院子里站着五位掌门,一字排开,神色各异。 明正堂的青石地面上,四人老老实实地跪成一排。 云掌门心疼小女,没让云渺渺来明正堂,到京城就立刻给人带走了,在最好的上房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伤痕才带回沧澜城。 褚听澜跪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掌门,都是我的错。是我放走了师妹,要罚就罚我。” 褚掌门看着他,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是你的错。你师妹如今灵脉未稳,随时可能被反噬,你倒好,不拦着她,还帮她跑……” 褚岁跪在旁边,抬起头来:“爹!是我自己想走的。我不想去什么昆仑,就想闯荡江湖、斩妖除魔。” 褚掌门瞪着她:“你给我闭嘴。” 褚岁瘪了瘪嘴,眼巴巴地望着他:“爹,你凶我。” 褚掌门绷了不到一会儿,脸色就软了,声音也跟着矮下去:“对不起是爹……” 按照习惯道歉的话脱将而出,很快他很快察觉不对,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别在这儿卖惨。” 燕掌门已经盯上了燕栩,他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你跑就跑,把我的高阶灵符都拿走了做什么?” 燕栩张了张嘴,燕观霜已经开将了:“掌门,是我……” 燕掌门抬手打断她:“观霜你别说话,你肯定是受了蛊惑。你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燕栩委屈地指了一下自己:“爹,你怎么这样?你都没发现你儿子有什么变化吗?” 燕掌门凑近了看了他一眼:“……憔悴了。” 燕栩深吸一将气,他伸出手,对着地上的一片落叶五指一张,那叶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起来,稳稳落进他掌心。 灵光在他指间流转了一圈,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 燕掌门愣住了,他看着燕栩掌心那片落叶,面上的喜色连自己都察觉不合时宜:“你……开灵根了?” 燕栩挺了挺胸:“对呀爹,我不仅开了灵根,我们还除了玄蛇。还有唐逸,他的青莲剑有剑灵了。” 唐掌门接过了唐逸递来的剑,握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青莲剑在日光下泛出一道青色纹路,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打了个哈欠。 唐掌门眼睛亮了:“好剑!” 唐夫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唐掌门立刻收了笑意,板起脸:“不过明正堂的规矩,你们还是该罚。” 唐夫人白了他一眼,唐掌门轻咳一声,把剑还给了唐逸。 褚岁跪在中间,开将道:“一切因我而起。是我执意要走,师兄师姐们才会跟着我。你们要罚就罚我。” 褚掌门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将气:“明正堂律法,擅自出逃者,禁足思过三月。抄写门规百遍,半年不得下山。” 褚岁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我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走。” 褚掌门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走上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那就罚你……去好好睡一觉。” 褚岁愣住了:“爹?” 柳氏已经走上前来,一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爹和娘怎么忍心真的罚你?你走这几日,娘想你想得睡不着。” 她抚着褚岁的背,“我们也想过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该拦你。什么神女不神女的,由它去吧。你只是我们的好岁岁。” 褚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其余几家掌门也纷纷变了脸色。 柳氏松开了褚岁,走到褚听澜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快起来,你这孩子,让师娘看看……” 褚听澜站起身,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任由柳氏替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袖将的褶皱。 院门将不知何时站了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褐,袖将卷到小臂,双手粗糙,像是常年做活计留下的痕迹。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一只布包。 他们站在门将没进来,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但又忍不住往里张望。 褚听澜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爹?娘?” 褚母快步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儿子,又摸了摸他的手:“我听说你犯戒了,你爹说来看看……” 她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来骂你的,就是看看你伤着没有。” 她身后褚父也跟着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油纸包,塞进褚听澜手里,“路上买的,你娘说你爱吃这个。” 褚听澜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油纸包,边角还透着温热的油渍。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没受伤。” 褚母又看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将气:“那就好,那就好。” 燕观霜看着这一幕,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温的,像一幅画。 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目光,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好像一直都这样,自己站着,自己看着,自己走。 她没有那样一个会追到惩戒堂来、往她手里塞油纸包的人。 她看着褚听澜的背影,他正低头掰开那只油纸包,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褚母在旁边念叨“慢点吃”。 燕观霜收回目光,转过身,悄悄朝院子外走了几步。 身后人声喧闹,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温热流淌的河。 她站在河的边缘,像一块没被河水漫过的石头,她和他的确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林氏收起了藤条,瞪了燕栩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燕栩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眼地往前走了两步。 刚站定,林氏就走到他面前,把那根藤条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两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圈。 燕栩被她掰得晕头转向:“娘……娘你干什么……” 林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怎么瘦了?” 燕栩愣了一下:“啊?” 林氏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肩:“瘦了,瘦了不少。脸都凹进去了。” 她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回去把那几只老母鸡全杀了炖上。” 燕栩张了张嘴:“娘,我不……” 林氏瞪他一眼:“你什么你?灵根才刚开,还有那么多地方要练,不好好补怎么行?你是想以后又被人摁在地上打?” 燕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一下头:“……好。” 另一边,唐掌门正握着青莲剑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从剑柄看到剑尖,又从剑尖看到剑柄,嘴角就没下来过。 他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把剑凑近了端详:“好剑,果真是好!” 话音未落,剑身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又凶巴巴的女声:“别晃了!晃得本公主眼都花了!” 唐掌门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谁在说话?” 唐逸面不改色:“爹您年纪大了,幻听。走,快点回家吧。” 他说着伸手去拿青莲剑,唐掌门却把剑往怀里一护:“我没幻听,明明有个姑娘在骂我。” 唐逸一把?剑从他手里抽走,挂回自己腰间:“没有的事。您累了,娘,扶我爹回去歇着吧。” 唐夫人上前挽住唐掌门的胳膊:“走了走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唐掌门被妻子拉着往外走,还在回头张望:“我没幻听!真的有个姑娘在骂我!” 唐逸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青莲剑,剑身上那道青色纹路轻轻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快步跟上了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觊觎师妹 头可断血 距离收服玄蛇已过三月有余, 初秋的沧澜城被一层薄薄的凉意裹住,街边的梧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青石板路上铺了浅浅一层碎叶, 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糖葫芦摊还摆在老地方, 老翁换了件厚些的夹袄。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渊借着给褚岁调养身体为由,留在了褚家。 每日定时打坐、定时送药, 定时在廊下站一会儿,礼貌而疏离。 两人除了调息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但褚岁总觉得夜里睡不安生, 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有时半夜惊醒,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她只当是见了太多妖兽留下的后遗症, 翻个身又睡了。 燕栩开了灵根后,被燕掌门按在练功场练了整整三个月。 如今已能和燕观霜过上好几招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输得没那么难看了。 第四只妖兽还没有踪迹,探灵盘安安静静的,日子便这么风平浪静地淌过去。 这日傍晚, 燕栩推开了洗尘阁的门。 洗尘阁是沧澜城最大的汤泉,据说引的是地底深处的灵脉温泉,水中掺了数种珍稀灵草,能舒经活络、滋养灵脉。 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青石铺地,竹帘低垂,水汽氤氲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裹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燕栩今日穿了一身黑衣,衣料不厚,领口微敞,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挂着一柄新佩剑。 剑名玄武,是燕掌门找褚家长老亲手打造的,剑身沉而稳,与燕栩之前那些随手拎来用的剑全然不同。 他如今使着已经逐渐得心应手,看得出是真下了功夫。 燕栩头发束成了高马尾,比前几个月看着利落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少年气还在,但确实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棱角。 燕栩把褚听澜推到前台,褚听澜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真不用……” 守在台前的是一位眉眼温婉的年轻小娘子,是洗尘阁常驻的管事,认得沧澜城内不少世家修士。 见推门而入的是燕栩,她当即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熟稔地上前迎客。 “原来是燕公子,好久不见,今日倒是来得巧,傍晚的灵泉雾气最柔,最是养脉。” 她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的褚听澜,随即又落回燕栩身上,柔声问道:“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要顶层临云的至尊汤泉房吗?照旧备上灵草浴包、温茶与安神糕点?” 燕栩漫不经心颔首,语气随性又坦荡:“不必照旧,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配置全都补上。今日带友人前来,不用省。” 褚听澜还想说什么,燕栩已经往他手里塞了一串铜板,半推半就地把他往里面带。 燕栩摆摆手:“好啦好啦,你整天板着个脸,只知道练剑,不知道好好享受。唐逸自从淑宁可以出来了,两个人天天玩在一起,我都约不出来。就你最闲。” 唐逸已熟练掌握青莲剑,与淑宁配合融洽,原本淑宁只是一抹剑灵,仅能隔空对话,如今随着他剑术提升,她也能从剑里出来。 二人谈星聊月,好不快活,燕栩没了玩伴,只得寻来褚听澜,当然还有私心,那白渊日日出入褚家,燕栩看着好不快活。 换好衣裳之后,两人进了包间。 汤池不大,四壁是青灰色的石砖,池边铺着防滑的竹席,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散发着一种甘冽清润的气息。 灵草的药力在热水里缓缓散开,吸一口就觉得胸口都松快了半分。 燕栩先踩了下去,水没到胸口,他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 他两只胳膊搭在边沿,仰着头,闭着眼。 水汽氤氲间露出的肩颈线条比从前结实了不少,肩宽了些,线条利落,水珠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滑,在氤氲的水汽里泛着薄薄的光。 少年人褪了那层青涩的薄壳,露出底下更分明一些的轮廓。 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懒洋洋的餍足:“真舒服。你快下来啊。” 褚听澜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会儿,解开外衫,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他特意将袖中那方浅绿色的手帕取出来,叠好,掖在衣袍的最里层,还用手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下了水。 温热的水没过腰际时褚听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靠着池壁坐下,后背贴着温润的石壁,那股暖意从脊柱一路蔓延到四肢。 他学燕栩那样闭上眼,确实觉得浑身松快了许多,连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都比平时顺了几分。 燕栩睁开一只眼看他:“怎么样?我可花了不少银子。这汤泉里加了赤芝、雪参、灵槐叶,都是疏通经脉的好东西。有没有觉得浑身灵力都通畅了?” 褚听澜感受了一下:“确有此感。” 燕栩又闭上了眼:“是吧?往日我灵根没开的时候,泡着只觉得暖和。现在灵根开了,才发现这汤泉是真的有用。感觉心头郁结之事全都通畅了,什么烦恼都没了,什么疑惑也都没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到疑惑,我还真有一事。” 燕栩睁开眼看他:“何事?” 褚听澜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石壁上,像是穿过那层水汽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仙侠大比前日,我在后山练剑,被一株花草迷了眼,流了眼泪。有一姑娘操纵纸人给我递了一方手帕。” 他顿了顿,“我回头望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浅蓝色的,身量纤细。” 燕栩的眉毛挑了一下:“哟哟哟,您这是……思春了?” 褚听澜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看着水面上浮动的白雾:“从那天起,我经常梦见那个背影。” 燕栩来了兴致,往他那边挪了挪:“那你倒是去看看人家是谁啊。能操纵纸人递手帕的,肯定也是修士。你不好奇吗?”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看不清脸。每次都快看清了,就醒了。” 燕栩“啧”了一声:“看不出来啊褚听澜,你居然还有这么一出。那手帕呢?你总不能连手帕都不认吧?” 褚听澜犹豫了一下,从池边起身,湿漉漉的手在衣袍里层摸索了片刻,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绿色手帕。 水汽沾了边角,微微潮润。 燕栩接过来,展开一看。 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针脚细密,浅绿的底子上那一朵白色霜花格外清雅。 燕栩盯着那朵霜花看了两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忽然顿住了,然后“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褚听澜看着他:“你笑什么?” 燕栩把那方手帕往他面前一递:“你先告诉我,这帕子确定是那天那姑娘给你的?” 褚听澜点头:“怎么了?” 燕栩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的兴味。 他捏着帕角那朵霜花:“这帕子,是我师姐的。她的绣品我都认得,我小时候弄坏过她一方帕子,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 褚听澜整个人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燕栩手中那方浅绿色的手帕,目光从帕角那朵霜花上缓缓滑过,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竟然是……观霜师妹的?” 燕栩挑了挑眉:“不然呢?” 褚听澜想起那日漫天的花粉,酸涩的眼泪,那只摇摇晃晃走来的纸人,和那个仓促离去的浅蓝色背影。 那女子身形纤细,步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一直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原来她一直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木头。 分明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分明那双眼睛他看过无数次,却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可在冷宫那日手帕不小心掉出来,燕观霜瞧见了怎么不相认? 褚听澜低头看着那方手帕,耳根泛着一层薄红,他伸手想拿回来,燕栩的手却缩了回去,快得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他反手把那方帕子攥进自己掌心里,脸上挂着笑容:“嘿嘿,我这就去告诉我师姐,你喜欢她,还天天梦见人家,珍藏着人家的手帕!” 褚听澜猛地从水里站起来:“燕栩!” 褚听澜从水里追了出来,湿漉漉的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燕栩侧身一滑像条泥鳅,褚听澜反手又扣住了他的肩。 两个人赤着上身,在竹席上过了好几招,燕栩开了灵根后确实进步了不少,但面对褚听澜还是不够看。 褚听澜三招之内就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从他指缝间将那方手帕抽了出来。 燕栩吃痛弯腰,连忙讨饶:“疼疼疼!我开玩笑的!闹着玩的!” 褚听澜松开了手,把那方手帕收进自己的衣袍里层,掖好,确认无误,才重新坐回池里,闭上眼。 燕栩揉着手腕,悻悻地走回池边,重新滑进水里,趴在池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水汽氤氲中,他偏头看着褚听澜:“我就开个玩笑,至于这么下死手吗?你和我师姐,一个剑道天才,一个使符高手,完全就是绝配。我就算告诉她也不会怎么样。” 褚听澜也坐回池里,靠在对面的池壁上,声音还带着几分不自在:“这种事,不能从别人口中说出去。我的心意,至少得当面让她知晓。” 燕栩看着他,摆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 他翻了个身,靠在池壁上,水珠顺着他的肩线滑落,“那且不论这个了,你看,我也算帮你保守秘密了,今日还请你泡了这么好的汤泉。那我有事,你是不是也应该帮忙?” 褚听澜看了他一眼:“何事?偷鸡摸狗的事不做。” 燕栩“啧”了一声:“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褚听澜面无表情:“你不就是这种人?” 燕栩翻了个白眼:“怎么会!我这次要你帮忙的事很简单,和你的小师妹有关。” 褚听澜偏过头:“……小师妹?” 燕栩点点头,甚至往他身边又挪了半寸:“嗯,就是褚岁……”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然后轻咳一声:“你知道我喜欢她吧?” 褚听澜整个人顿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燕栩脸上,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燕栩往后缩了缩:“啊?我以为唐逸早就告诉你们了,那小子嘴那么大……” 褚听澜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冷冷道:“你你再说一遍?” 燕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我说我喜欢——” 褚听澜伸手指着他,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燕栩感觉到了危险,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褚岁。” 褚听澜看着他,脸色比吃了屎都难看,他就知道这燕栩对褚岁没安好心。 小师妹还这么小,这么可爱乖巧听话懂事,燕栩有哪一点配得上他的小师妹。 褚听澜越想越生气,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小师妹的?宴会那日?仙侠大比?更或是…两人在陵鱼洞穴中单独相处的那段时间? 不行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一把扣住了燕栩的肩,把他整个人往水里按了下去。 燕栩猝不及防,整个人没入水中,呛了一口又冒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脸惊恐:“咳咳咳,你干什么!” 褚听澜已经站了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燕栩:“你居然觊觎我小师妹!” 燕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他,有些委屈:“怎么就是觊觎了……我认真……” 褚听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池里,偏过头去,不看他:“闭嘴。” 头可断血可流,小师妹绝不能被猪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喜欢褚小姐 “可是…… 沧澜褚家, 褚岁晨起用完早膳后,又到了白渊按时来给她调养灵力的时辰。 褚岁盘腿坐在榻上,白渊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 灵气温润而平稳地探入经脉。 她闭着眼, 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匀称。 片刻后白渊收回手:“今日的经脉比昨日稳定了些。妖骨珠的灵力没有乱窜, 但还是要每日调息。” 褚岁睁开眼,点了点头:“多谢白先生。” 她说着觉得有些口干, 便起身去够桌上的茶壶。 白渊也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伸手去拿那只茶壶。 白渊的手覆上了褚岁的手背。 他的手指修长微凉, 指尖虚虚地拢着她的手背,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褚岁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正对上白渊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 他嘴角噙着那抹一贯的笑意,语调温和得:“我来吧,别烫着。” 褚岁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有抽动。 白渊的手指拢着她的那一点力道刚好卡在她发力之前的位置,像是早已算准了她会挣开的幅度。 两人僵持不下, 白渊正享受着少女娇小滑嫩的手背,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褚听澜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汤,看清屋内的画面,整个人顿了一瞬。 那碗汤在托盘里晃了一下。 白渊自然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朝褚听澜微微颔首:“褚公子。” 他退开时那半步不紧不慢,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半分不妥, 反而还有些意犹未尽。 白渊那只方才握过褚岁手背的手,轻轻收拢了手指,指尖在袖中慢慢摩挲了一下那片刻的余温,像在回味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褚听澜把汤碗放在桌上,已经走到褚岁面前,将她往身后挡了半步:“白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白渊面不改色:“褚小姐说口渴,我想替她倒杯水。今日的调息已经结束了,那我便先告退了。” 白渊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是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朝褚听澜微微欠身,又朝褚岁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他那只方才握过褚岁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像是在回味。 而后白渊跨出了门槛,脚步恢复了从容。 门合上之后,褚听澜转过身,看着坐在榻上的褚岁,语气带着叮嘱:“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注意和异性之间的交往距离,知道么?” 褚岁眨了眨眼:“知道了师兄。师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褚听澜的视线扫了一圈屋内,确认白渊确实走了,才把汤碗推到她面前:“没事,就来看看你。最近身体感觉如何?” 褚岁捧起汤碗喝了一口,眉眼弯了弯:“有了白先生的调息之后,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能运用灵力了,体内的妖骨珠也安分了许多,没什么异样。” 褚听澜点了点头:“那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注意和他们的交往距离,记住了?” 褚岁挥了挥手:“知道啦知道啦。” 午膳时,褚掌门、柳氏、褚岁和白渊坐在一桌。 褚岁坐自己父亲旁边,白渊坐在她对面,筷箸用得从容不迫。 柳氏笑道:“白先生,您别客气,当自己家就好。” 白渊微微点头:“多谢夫人照顾。” 褚听澜坐在斜对面,刚夹了一筷子菜,就看见白渊的目光落在褚岁身上。 那目光不算直白,却带着一种温温热热的缠绕,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日光下轻轻贴着一个人的轮廓。 褚听澜放下筷子:“白先生怎么不用?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他以为这句提醒足以让白渊收敛,然而白渊将目光从褚岁脸上移开,语气坦然:“褚小姐生得太过可爱,我一时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褚听澜的筷子顿住了:“你……” 他往日对人礼貌温和的脸都有了几丝裂缝,似是没想到眼前的人竟这般厚颜无耻。 盯着小师妹看就罢了,还故作坦然,这不明摆着把“觊觎师妹”这四字写在脸上么? 白渊觉察到了褚听澜的针对,他不以为意,反而将话锋转向褚掌门和柳氏,微微欠身。 “怪我唐突了。褚掌门英明神武,夫人又生得端庄温婉,这才把褚小姐养得如此讨人喜欢。是我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褚掌门被这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摆了摆手:“白先生客气了。” 柳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又给白渊夹了一筷子菜:“白先生太会说话了,快吃快吃。” 这白渊生的端正,又修为高强,还这么会说话疼人,这些日子不仅帮褚岁调息,还时不时地帮柳氏处理府中的问题。 那股沉着冷静的气质,让人觉得他不止是一位修士,更像是有着无上权力的决策者。 柳氏被他这几句话逗得笑得合不拢嘴,她想若是白渊这样好的人能够成为褚岁的夫婿,何不为一桩美事。 褚听澜重新拿起筷子,低着头扒饭,听着他们欢声笑语,闷闷不乐。 燕栩说的对,这白渊绝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无耻,无耻至极。 褚岁埋头专心对付碗里那块红烧肉,全然没注意到桌上的暗流。 她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褚听澜:“师兄,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褚听澜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只最大的鸡腿放进她碗里:“无事。” 褚岁的眼睛亮了:“哇!谢谢师兄!我最爱吃鸡腿了!” 她又低头啃了起来,吧唧吧唧的,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兽。 褚听澜看着她那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白渊端着一碗汤,轻轻吹了吹。 汤碗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里看着对面的褚岁。 而那眼神挪到她碗中的那只鸡腿时,骤然突变,阴冷狠戾。 竟敢吃别的男人递过来的东西,他真想杀了褚听澜,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用完膳,白渊缓步走在回廊下,他正要拐进自己住的厢房,身后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呼唤:“白先生,留步。” 白渊转过身,嘴角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润笑意,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都在他意料之内。 他朝褚听澜微微颔首:“褚公子,有何事?” 褚听澜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眉头微微拧着。 他没有绕弯子:“我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请白先生注意自己的身份。小师妹年龄尚小,不懂情爱,白先生虽好,但绝非她良配。所以……” 褚听澜直视着白渊的眼睛:“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渊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褚听澜,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有趣的话。 他嘴角一弯,再慢慢蔓延到眼角眉梢。 “褚公子还真是一位好师兄,”他的声音温和而真挚,像真心实意地夸奖,“如此疼爱自己的师妹,让白某也好生羡慕。” 白渊顿了一下,微微偏头:“褚公子说的话,白某知道了。” 褚听澜以为谈话至此可以结束了,正要转身走,白渊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脸凑近了褚听澜的耳侧,动作不大,却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一个极不舒适的尺度。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温和到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低低的,像蛇信子在空气中轻轻一卷:“可是……白某就是好喜欢褚小姐。” 褚听澜的身体僵住了。 白渊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慢慢碾过,“喜欢到,想要和她在一起……日日交欢才好。” 他微微退开半寸,盯着褚听澜颤抖的唇,那双眼勾人心魄,没了往日的温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更何况,褚小姐对我也是温柔有加、细心体贴,我想白某这想法,很快便能实现。褚公子,怎么办呢?” 褚听澜的脸色瞬间涨红,他第一次听到如此没羞没臊的话,还与自己师妹有关。 他往后退了半步,剑已经出了鞘,剑尖直指白渊的胸口:“你怎么能如此无耻!” 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带着气急了发抖。 白渊却在剑尖指过来的那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的表情变的惊慌,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往后退了两步:“对不起褚公子!我今日真的只是想给褚小姐倒杯水,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微微抬起双手,像一个被冤枉的人:“你不要杀我,不要赶我走……我只是想尽保护神女的责任而已……” 褚听澜握着剑,整张脸都涨红了,他不知道白渊是在搞什么鬼,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下一秒便知晓了。 “师兄!”褚岁用完膳准备回房,就看见这样的一幕,她只听见了白渊的话,满心认为自己的师兄在这故意刁难。 她伸手将褚听澜的剑按了下去,力道不大,却很坚决。 褚岁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不解:“师兄,你最近怎么了?老是找白先生的不对。” 褚听澜张了张嘴:“我没有……” 褚岁没有让他说完:“如果没有白先生,我也不会这么快恢复功力。你说让我注意和异性的交往,我也没做错什么呀。白先生是我的朋友,他帮我调息、帮我稳固灵脉。” 对于褚岁而言,褚听澜跟亲哥一样,亲长之间难免少不了拌嘴:“你干嘛要这样凶他?” 褚听澜看着她:“……是他。” 褚岁打断了他:“好了师兄,我不想听你说了。烦人的很,什么事都要管。” 她转过身,拉住白渊的袖口:“白先生,我们走。” 白渊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褚听澜一眼。 那一眼很长,带着笑意和无尽的挑衅,嘴形弯成一个字。 “滚。” 褚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在手中的剑,剑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站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跟自己的胸口说:“孩子还小,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下一瞬,观云剑脱手而出,剑身如一道白虹,直直地斩向旁边的一尊石墩。 “轰”的一声,那石墩从中间裂成两半,碎石滚了满地。 褚听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师妹年龄小不懂事,又到了顶嘴逆反的时期,简直是要气死他了。 气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周四出榜单噢 第44章 云渺渺失踪 “渺渺…… 傍晚, 沧澜燕家的院子里。 燕栩扯着嗓子大喊,手里攥着一柄剑,整个人拼命往前扑:“褚听澜你放开我!我要去褚家杀了那个浪荡子!” 褚听澜从背后拦腰抱住他, 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好几步。 燕栩毕竟刚开了灵根, 力气比从前大了不少, 褚听澜几乎是被他拖着在院子里走。 他一手箍着燕栩的腰,一手按着他的手腕, 压低声音劝:“三思,三思啊, 你先冷静!” 院门口, 燕观霜听见喧哗过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就瞧见了这么一幕。 褚听澜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 从背后抱着她的师弟, 两个人几乎是缠在一起,脚下还踩翻了一盆摆在廊下的兰花。 她站在台阶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褚听澜和燕栩,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好成这样了?以前可都是谁都不搭理谁的。 燕观霜干咳了一声:“燕家禁止喧哗。” 褚听澜闻声猛地松开了手,像被烫着一样退开两步,站到一侧, 耳根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燕栩顺势脱了身,握紧剑还要往外冲,被燕观霜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你的功练完了?” 燕栩硬生生刹住脚步:“没有——但是师姐,我必须得去褚家!我要揍死那个白渊!” “你就算练完了也揍不过人家。”燕观霜语气平淡,“白先生师承太虚真人,你刚开的灵根连我都打不过,想揍他,再修炼几百年吧。” 燕栩张了张嘴:“师姐连你也……” 燕观霜微微挑眉:“他做了什么, 让你气成这样?” 燕栩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股脑褚听澜气冲冲跑来转述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连手带脚比划着,说到“日日交欢”那句时,燕观霜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没有等燕栩说完,转身就往院门方向走去:“放开我,我要去杀了这个浪荡子!” 燕栩没想到他师姐反应比他还大,愣了一瞬,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师姐!三思,三思啊!”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褚听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主一仆式反转的场面,一时不知道该拉谁。 好在燕栩虽然气冲冲,但抱着他师姐的腰不敢松手,嘴里还在劝:“师姐你冷静,你去了万一打不过!” 三个人在院子里周旋了好一阵,终于各自坐在了石凳上。 石桌上摆着一壶凉茶,是燕栩方才挣扎时顺手从廊下薅来的,三人都灌了几口。 燕观霜慢慢放下茶碗,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褚听澜,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不论这白渊功力多高强,有多照顾褚师妹,他说的那些话,足以见其人品龌龊。若是你不好给褚师妹开口,那便我去,找个合适的时机,适当提醒她。” 褚听澜看着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方才因为动怒而微微泛红的颊色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从前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她,总觉得她是冷的,不动声色的。 可此刻她蹙着眉,和往日里那个永远清清冷冷的燕观霜完全不同。 他忽然觉得,她生起气来,比平时要鲜活得多,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可爱。 褚听澜收回目光:“好。好的。” 语气里的顺从让人很难把他和方才那个一剑劈碎石墩的人联系在一起。 燕观霜又转向燕栩:“还有你,下次早点给我说。亏我还称他一句先生,我呸。” 燕栩委屈地摊手:“是你说我不能在院子里喧哗的。” 燕观霜瞪了他一眼,燕栩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石桌旁安静了一会儿,褚听澜咳嗽了两声,朝燕栩使了个眼色。 燕栩立刻会意,放下茶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呀,师姐你们先聊,我先去练功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褚听澜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迅速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暮色在檐角铺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燕观霜的肩头。 她站起来:“如果没事的话,我也回去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褚听澜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 “观霜,”他说,“等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边角还微微冒着热气。 褚听澜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推到燕观霜面前:“这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桃花酥。他家的酥饼是沧澜城最好的,我去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燕观霜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边角的油渍微微渗出来,带着一丝甜润的香气。 她握着那只纸包,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把它推了回来:“我不爱吃甜食。” 褚听澜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有几分疑惑:“诶?燕栩不是说你最爱吃……” 燕观霜的指尖顿了一下:“他记错了。” 自那日见到褚听澜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她便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段感情。 她克死了父母,是天煞孤星,倘若褚听澜的父母得知这件事会如何?燕观霜不敢想。 巨大的自卑感裹挟着她,让她逃避褚听澜的好,可越逃避,心就越刺痛。 燕观霜道:“多谢你的好意,桃花酥你自己留着吧。” 褚听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买。” 燕观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眼看他,像是在辨认什么:“不必了,褚师兄。” 褚听澜愣了一下。 褚师兄?她平日都是叫听澜兄的。 燕观霜说话的语气也和平时不同,带着一种微妙的客气和疏离,像是在他和她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是心情不好?”他问。 燕观霜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以后不必对我这样。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衣摆扫过石桌边缘。 褚听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观霜,那日是你操控纸人给我送的手帕吧。” 燕观霜的脚步顿了一瞬,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直。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褚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稳:“我都知道了。多谢你。” 他不知道燕观霜怎么了,只觉得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 自己在梦中日夜牵挂的姑娘就站在自己眼前,褚听澜一定要说出口,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的好,他全记得。 燕观霜听见褚听澜说的这些话明显一愣,而后她抬起脚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天色渐暗,檐角挂着的灯笼被风轻轻吹动,光影在她身上晃了一下。 燕栩正在练剑,看见燕观霜低着头从他身旁经过。 他刚想喊“师姐”,就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愣住了,师姐这是哭了? 他提着剑冲回石桌边,看见褚听澜还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盒没送出去的桃花酥。 燕栩劈头就问:“你把我师姐怎么了?!她怎么哭了!” 褚听澜抬起头,脸上的困惑不比燕栩少:“观霜哭了?她没收我的桃花酥,说是不爱吃甜食。” 燕栩眨了眨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不对啊,我师姐最爱吃城南那家的桃花酥,前阵子还让我去排队买过,买不到不让我回家。” 此刻褚听澜全然想着燕观霜哭了,满心自责,他回味咀嚼着自己方才与她的对话,想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或是做的不好。 燕栩皱着眉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来,一拍脑门:“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一脸“我破案了”的表情。 “我师姐一定是害羞了!感动哭了!你想想,她那种性子,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哪有人这么对她好过?”他把那盒桃花酥从桌上拿起来。 “而且你直接送,她怎么好意思收?给我吧,我今晚偷偷放她房间里。” 褚听澜站起来:“那就多谢你了。” 燕栩把桃花酥揣进怀里,拍了拍:“小意思。反正以后……” 他嘿嘿一笑:“我还得跟着褚七叫你一声大师兄呢。” 褚听澜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抬手在燕栩肩上拍了一下:“那就拜托你了。” 燕栩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褚听澜已经接受燕栩喜欢自己小师妹的这个事实了,比起那个白渊,燕栩这小子,确实顺眼多了。 燕观霜此时还在房内,燕栩打算先把桂花酥藏在自己房中,等师姐何时不在,在偷偷潜入放置。 他让褚听澜在原地等他,燕栩实在是忍不住也待不住,他要同褚听澜一起回褚家,向褚岁揭穿白渊的丑陋面目。 燕栩回到房中,将那盒桃花酥仔细地放在了房内的桌案上,又用一方帕子盖好,像是怕落了灰。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确认位置妥当,才转身出了门。 天色渐暗,月光铺了一路,待燕栩走回院中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褚岁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泣着。 褚听澜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 唐逸也来了,他站在一旁,面色不太好看。 燕栩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才走开这么一会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白渊。 那厮定是趁自己不在,做了什么。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几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褚岁的双臂,声音又急又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白渊欺负你了?” 褚岁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像被雨打过的海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渺渺……渺渺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出榜单啦 我来更新了 这几天存了好多稿~ 第45章 云芷师姐死了? “娘!云芷 沧澜云家与其他三族不同。 族中弟子稀少, 统共不过六人,且无一例外皆是云家血亲,或是掌门膝下儿女, 或是旁支近亲。 长一辈的人常说, 云家是四大家族里“最像一家人”的门派, 弟子少,规矩严, 亲疏分明。 云家掌门乃是女子,辈分尊崇, 在四族之中自有分量, 便是褚掌门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因弟子少, 云掌门对族人要求极苛。 云渺渺虽年幼, 却承着云家阵修一脉的天赋, 不仅阵法精湛,剑术、符箓、药理也样样拿得出手,放在别家弟子中已是翘楚,偏生云掌门从不露半句夸赞。 她总觉得渺渺还能更好,还能再快,还能再稳。 云家家规森严, 严到骨子里。 那日他们从京城回沧澜,云掌门头一个接走了云渺渺,旁人只当是心疼女儿,带回去好生休养。 自那日起褚岁就再也没见过云渺渺,她后来几次去云家,都被一句“小姐病了,不便见客”挡了回来。 头一回她信了,第二回她有些不安, 第三回她心里已开始发沉。 明日便是云渺渺的及笄礼,褚岁早早备好了礼物,想陪渺渺熬过及笄前最后一夜,做第一个送礼的人。 褚岁捧着一只锦盒站在云家门口,反反复复问了四五遍,门内才终于松了口。 一个小丫鬟红了眼眶,低声说:“小姐失踪整整一日了,掌门一直派人找……沧澜城内外翻遍了,都没寻到。” 褚岁站在云家门槛前,手里的锦盒险些没拿稳。 她没说太多话,转身就去了唐家。 那时她还和褚听澜闹着别扭,白渊的事横在两人之间,她心里堵着气,不想去找他。 唐逸一听,连药方都没合上,跟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从午后找到傍晚,走了沧澜城每一条街,问了沿路每一个摊贩。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唐逸按了按她的肩,说:“褚听澜在燕家。” 褚岁站在街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褚岁终于还是来了燕家,她看见燕栩的时候,哭得眼泪直流,已经没有力气再撑着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沙哑:“渺渺不见了……我找遍全城也未寻见她……” 燕栩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先别急。云家在沧澜城也是有头有脸的,若是被人掳走,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查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会儿:“排除有人掳走,那就是她自己走的。人应该还是安全的。” 褚岁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他。 燕栩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只有你和她知道的?你们经常去的,像是,秘密基地那种?” 褚岁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眸间却泛出星,她想了想,还真叫她想起一处地方。 褚岁忽然攥住了燕栩的袖子:“有。城中有一间医馆,叫百草堂。坐馆的大夫去年患了急症,馆子就荒了,连药柜里的药材都没来得及收。” “我和渺渺以前最爱去那儿,捡那些被遗落的药材、扮大夫、编病人的故事。那里有好几间厢房,我们最喜欢待在最里面那一间。” 燕栩站起身,朝褚听澜和唐逸看了一眼:“那便是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 百草堂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丛里散落着几口破陶罐。 最里面那间厢房的窗棂上糊着旧纸,纸边卷了起来,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云渺渺蜷缩在床脚,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敢动。 她还未从自己自己看见的东西的阴影中走出来,任何举动都使她如同浮萍般摆动。 云渺渺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往阴影里又藏了藏。 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双手攥紧了袖口。 她四下张望,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床底、柜后、墙角—— 她的目光在每一处空隙间飞快地跳跃着,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雀。 忽而云渺渺听见了一个声音。 “渺渺?渺渺你在里面吗?”是褚岁的声音。 云渺渺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床脚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推开门,褚岁就站在院门口,如同一盏光,稳稳地照在云渺渺身上,驱散了阴霾。 褚岁彼时手里提着一盏灯,光落在门槛上,照出一圈温热的暖黄。 云渺渺整个人撞进了她怀里,两只手攥紧了她的衣襟,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哭腔:“岁岁姐姐……” 褚岁把灯往旁边递了一下,燕栩伸手接了过去。 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褚岁这才把手落在云渺渺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低低的,像是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 这间厢房位于百草堂最深处,隐于一架枯藤之后,寻常人若不留意,便径直走了过去。 与其他厢房不同,此处并无蛛网积尘,窗棂上的旧纸虽已泛黄,却不见破洞。 桌案上的粗瓷茶盏摆放齐整,釉面被擦得微微发亮。 墙角一只矮几上搁着几株干枯的草药,被人细心扎成小束,悬在梁下,风过时轻轻摇荡。 床榻上的褥子虽旧,却叠得方正,边角对齐,像是有人常来打理。 那是褚岁与云渺渺平日悉心收拾的痕迹。 她们在这里扮过大夫,编过故事,不想待在家里时,二人便经常来这聊天谈心。 褚听澜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桌角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燃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将五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暖融融地晃动了一圈。 云渺渺坐在桌边,正低着头吃一只热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饿狠了。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糕,油纸包搁在手边,已经拆开了。 她吃得急,呛了一下,褚岁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她缓过气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待终于吃饱喝足,她搁下竹筷,捧着茶碗小口呷了几口热汤,面色才算缓了过来。 她抬眼望着褚岁,又看了看桌旁的其他人,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带着歉疚:“对不起……这次偷跑出来,没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 褚岁心里那口气从午后一直堵到现在,此刻被她一句“对不起”轻轻一碰,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呼地一下就泄了。 在见到云渺渺之前,这股气还在,她气渺渺什么事都不告诉她,害她担心一整日。 但在褚岁看着云渺渺那副眼眶红红扑入自己怀中之时,那股气早就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她伸手替云渺渺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自京城回来,我找了你好几回,回回都说你病了、不见客。你到底生了什么病?还有……” “你这次为何要偷跑出来?” 燕栩也凑过来:“对啊,听说云掌门对云家弟子要求可严了,她不会打你骂你把你气跑了吧?” 云渺渺摇了摇低垂的头:“不是,都不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比那个……更吓人。” 她说着,搁在膝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褚岁注意到了,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不紧不缓地拢着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像冬日里一只暖炉贴在冰凉的指节上,无声,却沉。 云渺渺的手指在那一小片温热下,终于开始吐露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 云渺渺在京城城门下见到云掌门时,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责罚。 她低着头,攥着袖口,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云掌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几位长老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探查了一番,又探了灵脉、看了根骨,确认无损之后,才将她带回云家。 云家血脉纯厚,弟子又稀少,云渺渺是云掌门唯一的女儿,素日里便管得极严。 吃什么、用什么、何时出门、何时归家,桩桩件件都要过问。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那日云掌门破天荒地没有多言,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回府之后,云掌门依旧不让她出门,却待她比往日温柔了许多。 晨起有热粥,晚间有汤羹,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偶尔还会抚一抚她的发顶。 云渺渺心里暗自想着,许是自己的及笄礼近了,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今日晨,她照例去给云掌门请晨安。 堂中早已着几位长老,面色肃然,像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朝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近,语气比平日软了几分:“渺渺,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云家有一门阵法,名唤‘灵枢归元阵’,只有及笄之年方可修习。这几日不让你出门,便是要你静心养神,好生迎接这一日。” 云渺渺听了,心头一暖,屈膝行了一礼:“女儿知道了。” 午后,她独自去了祠堂。 云家的祠堂不大,供桌上立着几排灵牌。 其中一块是她爹的,云掌门只说他早逝,旁的再也不曾提起。 她跪在蒲团上,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她低头轻声道:“爹,女儿明日便及笄了。您在天之灵,可看见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灰落下的细碎声响。 云渺渺正欲起身,忽然听见供台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愣了一下,俯身去看。 供台底下的阴影里,钻出一张脸。 满脸是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将衣领浸成了深褐色。 云渺渺吓得大叫出声,差点跌落在地,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仙侠大比与褚岁一同比武的云芷师姐。 云芷的嘴唇在动,一只手捂着渗血的脖子:“师妹……快跑……不要练那个功法……” 云渺渺还没反应过来,云芷的头颅便从颈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她的脚边,那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向前方。 云渺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白影在她身后一闪,她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便暗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自己房内,被褥柔软,香炉里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 云掌门坐在床边,正替她掖被角,见她睁开眼,面上浮起关切之色:“渺渺。” 云渺渺猛地坐起来,一把攥住云掌门的手腕,声音又尖又急:“娘!云芷师姐,她死了!我亲眼看见她……” 话未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芷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汤碗里冒着热气,面色如常。 她看见云渺渺醒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师妹,你醒了?掌门让我给你送碗参汤来,方才我寻你不到,一路找到祠堂,便见你晕倒在地上,可是吓了我一跳。” 云渺渺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完好无损的脸,看着她白皙的脖颈,上面没有任何伤痕。 她呆愣道:“云芷师姐,你还活着?你的脖子不是……” 云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师妹?什么叫我还活着,我的脖子怎么了?” 云渺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双绝望的眼睛,记得那些流淌的血,记得那颗滚落在她脚边的头颅。 但此刻云芷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 可她看见的那一幕也很真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掌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许是这几日练功太累了,又想着明日的及笄礼,一时心神不定,做了噩梦。渺渺,你好好歇着,娘晚上再来看你。” 她起身带着云芷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渺渺独自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画面太真切了,真切到她还能闻见那股血腥气,还能记得云芷师姐最后那个眼神。 云渺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不敢呆在家中了,一路跌跌撞撞,这才躲到了百草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妖兽白虎 上面写着, 褚岁听完云渺渺的叙述, 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像有人在她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那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背蔓延到颈侧, 怎么都压不下去。 秋夜的风从窗棂缝里漏进来, 簌簌的,带着几分霜意。 褚岁转头朝燕栩道:“燕栩你快去把窗关了, 我快被这风吹冻死了。 燕栩却没有动,他坐在褚岁对面, 脸色有些发白, 嘴唇翕动了一下, 声音竟比褚岁还颤: “……这里……哪来的窗?” 话音未落, 桌上的灯盏“噗”地一声灭了。 几人眼前骤然一黑, 像被人兜头罩了一口锅。 褚岁只觉得脚底下蹿起一道凉气直冲天灵盖,嘴里的话还没过脑子就脱了口:“鬼啊!” 云渺渺跟着尖叫起来,整个人朝褚岁那边扑过去,两个人抱成一团。 燕栩那边更是一片兵荒马乱,只听见他喊了一声“唐逸!”,然后就没了声响。 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和桌椅被撞歪的声响, 伴随着唐逸压着嗓子的一句“谁在摸我!” 灯盏重新亮起来了。 褚听澜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着了那盏灯,火苗跳了两下,稳稳地燃了起来。 他直起身,将灯盏往桌中央推了推,又转身去把身后的门合拢,门板抵上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褚听澜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风声, 才开口道:“门没关紧,风灌进来把蜡烛吹灭了。这盏灯里的烛火年份久了,油芯有些发潮,经不起穿堂风。” 褚岁这才舒出一口气,松开云渺渺的胳膊,低头时才发现自己方才把人家袖子都攥皱了,赶紧松了手。 她抬头看向燕栩,只见他和唐逸两人正以一种颇为尴尬的姿势分开。 唐逸的半边衣袍皱成一团,肩头还残留着几道被攥出来的褶痕。 燕栩别开脸,耳根泛着一层薄红,假装在整理袖口。 如此一遭,刚才的惊魂也淡了几分。 褚岁重新看向云渺渺,神色认真了几分:“你是说,你亲眼看见云芷师姐死在你面前,人头都落了地。可你醒来之后,她又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端着一碗汤?” 云渺渺用力点头:“对。我绝对没看错。那血……那血溅到我裙摆上了。” 她说着提起裙裾,靠近烛火。 裙摆下方靠近衣边的地方,果然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但颜色还在,确实是血迹。 云渺渺攥着那片衣料:“这衣裙我没换过。” 几人皆是一静。 唐逸凑近看了几眼,皱着眉:“若是妖物的幻术,按理说沾了血迹便会消散,不会留下痕迹。” 燕栩不以为意:“你傻啊?这里可是沧澜城,什么妖物这么大胆子敢跑这儿来作祟?” 唐逸没有回嘴,只是那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几人各有所思,几息之间谁也没有开口。 燕栩率先打破沉默,转向褚听澜:“听澜兄,你可能分析一二?” 褚听澜坐在灯影边缘,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微晃的灯火上:“我也不能全然断定。但有一件事最要紧,那‘死去的’云芷,和活着的云芷,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抬眼看着云渺渺:“若她真是妖物所化,那番担心的话是想引你出府?” 云渺渺被他这么一说,后背又凉了一层:“听澜师兄……你别说了,我都不敢回家了。” 褚岁伸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没事,待会儿我差人去给云掌门传话,今夜你同我一起睡。” 云渺渺点了点头,眼眶还泛着红,但神色总算松了些。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说到厉害的妖……我小时候误闯过一回云掌门的密室,里面存放着云家历代祖先的手记和阵法图谱,还有许多被云家收录、不得外泄的禁忌之物。” “那时我年纪太小,什么都看不懂,只瞥了一眼其中一本残卷,上面写着,上古妖兽白虎,曾被云家先祖以封印镇于沧澜城之下。然后娘就来了,我吓得跑出去了。” 妖兽白虎?褚岁突然想到什么道:“玄蛇死了之后,探灵盘一直安安静静的,第四只妖兽迟迟没有下落。会不会……”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大家都害怕的场景:“这白虎一直就封印在沧澜城底下,时间久了,封印松动了。” 云渺渺脸色一白:“啊?还真有这种可能,如果我今天遇到的是妖兽白虎所化,为何现在还安然无恙……” 天色已晚,这昏暗的环境越分析头脑越乱。 作为队伍里年长的人,褚听澜稳稳道:“究竟如何,明日去问过云掌门便知。毕竟事关妖兽和沧澜城的安危。” “这么晚了,大家先各自回府。我去云家给掌门传个话,唐逸和燕栩师弟,烦请帮我将小师妹和渺渺师妹送回府。”- 回程的路才走了一半,细雨便悄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几丝,沾在衣袍上,片刻便化作了水痕。 可渐走渐密。 那雨细细的,似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薄薄的星点,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不多时便汇成湿漉漉的一片。 褚岁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眉头便蹙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新裁的衣裙。”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秋衫,袖口绣着几丛细竹,料子轻薄,最是经不起雨水。 褚听澜站定,偏头看了一眼云家的方向,雨丝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曾抬手去拂:“我不惧雨淋,先往云家走一趟。掌门怕是等得急了,不好再耽搁。” 他说罢朝几人点了一下头,便抬步往雨幕中走去,衣袍在细雨里渐渐洇深,不多时便隐没在了夜色与雨丝交织的暗处。 燕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袖口:“你们先在此处等我,我去买伞。”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街巷那头跑。 褚岁在他身后喊:“都这么晚了,哪里还有卖伞的人?” 燕栩已经跑出去几步,雨打在他的发顶肩头,他抬手随意挡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有办法。” 褚岁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不自觉地朝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你小心些,别着凉了!” 云渺渺抱着胳膊站在廊檐下避雨,听见这一句,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褚岁侧脸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咦?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啦?方才听澜师兄走的时候,你可没喊。” 褚岁被她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耳根热了一下,垂下眼嘀咕了一句:“……才没有。” 唐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弯腰拍了拍云渺渺的小脑袋,压低声音道:“人家两情相悦,你没看出来么?” 云渺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岁岁姐姐?跟燕栩?” 她连连摇头,“绝不可能。” 唐逸也不急,靠着廊柱慢悠悠地把那日地下宫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云渺渺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住了嘴,再看向褚岁时,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原来如此”的意味。 褚岁站在廊沿下,假装在看雨,但那耳根的红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燕栩拐过两条街巷,果见一隅檐下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是一间极小的摊子,缩在窄巷尽头,一柄油布伞斜斜地支着挡雨,下面摆着几只竹筐,筐里插着几排油纸伞,伞骨匀整,伞面光滑,像是才糊好不久。 一个老婆婆正弯着腰收摊,动作缓慢,一手扶着膝盖,一手去够插在筐里的伞。 燕栩几步上前,在那摊前蹲了下来:“宋婆婆,我就知道您还在这儿。” 老人抬起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笑容来,声音带着温吞而亲切的调子:“哎呀,是燕哥儿来了。” 她唤他唤得亲近,像是自家孙辈一般。 燕栩伸手帮她扶住那只竹筐:“不是说了让您别这么晚还出来摆摊了嘛。您年纪大了,经不得凉。” 宋婆婆摆了摆手,口齿清楚,带着笑意:“我年纪大了,家中只剩我一个人。不摆摊多同人讲几句话,我这把老骨头都要闷坏了。” 她说话间手下没有停,将伞一把一把地收拢归整,动作虽然慢,却自有章法。 宋婆婆年过花甲,住在城南的旧巷里,家中冷清。 一双儿女早年去了京城,起初还有书信回来,后来便渐渐没了音讯,这些年连消息也断了。 丈夫前几年病故,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她一人。 她年轻时学过编伞的手艺,便以此谋生。 卖伞须得有铺面或摊位凭照,宋婆婆因无照摆摊,曾被管事的人驱赶过,燕栩正巧路过,替她说了话。 管事的人见是燕家的少爷开口,便不好再追究,宋婆婆便得以安安稳稳地在这条巷子里支起她的摊子。 自那以后,燕栩每月都会匀出一份月钱给她,从不让她知晓是谁给的,只让人放在她门前的石阶下,用一块石头压着。 宋婆婆起初还四处打听,后来便也收了,只是每日出摊出得更早,收摊收得更晚,说夜里怕有人淋了雨,若是她早走了,晚归的人可怎么办。 燕栩往她筐里看了一眼,油纸伞还剩了七把,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钱袋,倒出几粒碎银来,搁在摊上:“婆婆,这些伞我全买了。” 宋婆婆愣了一下:“燕哥儿,你买这么多伞做甚?” 燕栩从筐中取出三把,握在手里,剩下的四把仍是放在那里:“我那边有四位朋友,买三把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被雨声盖过去,“我那心上人,也在那边。我买三把,这样就能同她一起打伞了。” 宋婆婆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叠成了褶:“燕哥儿喜欢的丫头,一定极好罢?” 燕栩握着伞柄,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雨幕里褚岁站着的那条长街的方向,夜色和雨丝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点了点头:“对。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宋婆婆笑呵呵地把那几粒碎银收进怀中,又拍了拍燕栩的手背:“快去吧,莫让姑娘等久了。” 燕栩朝她行了个礼,握紧了那三把伞,转身往雨里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衣摆沾了泥也浑然不顾,兴是想着能与褚岁同搭一伞便欢愉罢。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勤奋码字中 有在追更的宝吗? 第47章 不愿雨挨着你 这雨,我也 彼时褚岁站在廊檐下, 正踮着脚朝街口张望,便见雨幕中一柄靛青色的伞缓缓移近。 燕栩走近了,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两把伞, 一把浅青、一把淡赭, 齐齐地靠在肩头, 像插在竹筒里的画卷。 褚岁迎上去两步,目光在他手上扫了一遭:“怎的只有三把伞?” 燕栩面不改色地将那两把伞往她面前一递, 语气坦然,面不红心不跳:“我去的时候太晚了, 人家只剩三把了。” 他说完还微微耸了一下肩, 连眼神都没多眨一下。 褚岁低头看了看那几把伞, 便在心中盘算起来:“既如此, 我同渺渺一起, 你与唐逸一人一把。” 她想着自己与云渺渺身形纤小,同撑一把伞倒也宽裕,还能边走边说些体己话。 燕栩与唐逸虽不算是膀大腰圆之人,到底比她们姐妹两个宽敞些。 唐逸听了这话,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不成不成。” 他摆了摆手,语气认真得很, 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题,“我近来这青莲剑使得不太灵光,正想找个机会向渺渺讨教一番。” 他说着还朝云渺渺偏了偏头:“正好趁这雨夜人少,边走边说,省得回去了又寻不着人。” 唐逸腰间的青莲剑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淑宁看穿了这人的把戏,想要开口。 唐逸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剑柄上,用心声给淑宁传达道:“你且安分些, 今夜准你挨着我睡。” 那剑身便果真安静了下来。 云渺渺也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温软:“岁岁姐姐,我也想自己撑一把,我……” “我最近吃得太多了,身材有些圆润,同你一起怕是有些拥挤。”云渺渺实在想不出理由,蹩脚地随意编排了个不成文的,逗得燕栩忍俊不禁。 褚岁看了看唐逸,又看了看云渺渺:“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燕栩已经将手中的两把伞分别递向了唐逸和云渺渺,然后侧过身来,握住褚岁的手腕,往自己的伞下一带。 伞面在她头顶撑开,靛青色的油布遮住了细雨,也将她与檐下的灯火隔开了一小片私密的暗影。 燕栩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雨声盖过:“我就是想和你在一块。快走吧,待会儿雨下大了。” 褚岁被他拉进伞下,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臂侧,鼻尖蹿进一缕温热的气息。 是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和雨后青竹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味。 她偏过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噢。” 褚岁被他这一举动弄得耳根发烫燕,栩察觉到她那一点不自在,没有再说话,只将伞面微微倾了倾,遮住了她那一侧肩头。 雨很大,伞却不大。 两人并肩走着,燕栩比褚岁高了一个头,肩臂却时不时轻轻碰在一处,又分开,又碰在一处。 燕栩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皂角香,像是从衣领深处悄悄渗出来的,被雨水润过之后愈发清透。 他走着走着,步子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方才还走在前面的唐逸和云渺渺,不多时便已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两柄伞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像两片被风吹远的叶子。 褚岁低着头走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他的伞始终朝她这边倾斜着,雨水顺着他那一侧的伞沿淌下来,将他半边衣袍都洇成了深色。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伞往你那边斜一点。” 燕栩没有动,他握着伞柄,步子依旧慢着,像是故意在拖延这条路的长度。 声音从褚岁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又不像是在笑:“可能是我总想靠着你吧。” 他停了一下,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其二,任何东西碰到你,我都觉得不舒服。白渊是一个,这雨,我也不愿它挨着你。我不愿。” 褚岁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理解燕栩同雨计较的心思。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你这是什么心理。” 话音未落,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湿石板的闷响。 一辆马车从巷口疾驰而出,雨幕被车帘掀起的风卷得四散,几乎要撞上褚岁。 燕栩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往路边带了一步,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马车擦着他们身侧驶过,车轮溅起的水花打在燕栩后背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瞧清楚彼此睫毛上氤氲的雨珠。 燕栩低头看她,褚岁的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可那一点唇色在灯影里像一片被雨水润过的桃花瓣,带着几分不属于秋夜的温软。 燕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头便极轻地朝她的方向低了下去。 粉唇即将被他贪婪裹住之即,远处一道不合时宜的声响起。 “好巧啊,小师妹,我都从云家回来有一会儿了,你们怎的还在这?” 一道声音从几步之外的雨雾中传来,褚听澜撑着一把青灰色的伞,正站在巷口的灯影里。 这伞是云家掌门差人给他拿的。 雨夜起了雾,远远的褚听澜之看见有马车疾驰而过,看清了前边的人,却没看到两人此刻心下的波涛汹涌和燕栩方才疯狂的举动。 燕栩抬起头,转过去看着褚听澜,准确的来说是瞪着那人。 他脸上的表情是在嘴里含了一口极烫的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揽着褚岁肩头的那只手,退后半步,雨水便落在了他的肩侧。 褚岁低下头,接过燕栩手中的伞,声音轻轻含含糊糊的:“你同师兄一起。” 她撑开伞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燕栩被赶到了褚听澜身侧,心里憋着一股气,身旁的人却浑然不知。 褚听澜将那把青灰色的伞往燕栩那边偏了偏:“雨大,一道走吧。” 走了一会儿,褚听澜盯着前边小师妹步履匆匆,有种落荒而逃之意,他也反应过来,轻声问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巧了?” 燕栩偏过头,雨雾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那一点带着牙痒的意味实在藏不住:“……巧,巧得很。”- 雨声渐疏,檐角滴落的水珠已不如方才那般密了。 厢房内一灯如豆,两个少女倚在榻上,说话声低低软软的,像被夜雨泡过的棉絮。 窗外风凉,屋里却暖,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方才说起从前的趣事,不知是谁先笑的,便一发不可收拾,连外头打更的脚步声都压不住这厢的笑闹。 云渺渺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人裹着同一床薄被,把枕头都打歪了。 忽然,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梆子敲了三响,沉沉地,穿过雨幕,落在窗棂上。 褚岁便安静下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灯影在她侧脸上晃了一下。 云渺渺仰头看她,有些不解:“岁岁姐姐?” 褚岁没有答话,只伸手探到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来。 她将那物事捧到灯下,微微偏过头,像是有几分腼腆,又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做得够不够好。 那是两只木头娃娃,巴掌大小,雕得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笨拙。 一只略高些,穿浅粉色的小衣裳,衣襟上缝着歪歪扭扭的几针,是云渺渺。 另一只矮些,穿鹅黄的裙子,便是褚岁了。 两只娃娃面对面,手臂搂着彼此,像两个舍不得分开的人。 褚岁把娃娃递到云渺渺面前:“渺渺,生辰快乐。这是送你的。” 云渺渺怔住了,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这是……你自己刻的?” 褚岁挠了挠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对啊,我手笨,刻了半月有余才刻出这么两只有人样的。衣裳也是我自个儿缝的,针脚是不太齐整……你若是不欢喜,我再去寻别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渺渺猛地将那两只娃娃抱进怀里,又伸出胳膊,一把搂住了褚岁的脖颈。 她没说话,但褚岁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地抖。 灯影里,云渺渺的睫毛沾了一点水光,声音埋在她肩头,闷闷的,带着鼻音:“谢谢你,我好喜欢……岁岁姐姐,我真的好喜欢。” 褚岁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开,只是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低的:“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两只木头娃娃被并排放在枕边。 两个少女重新躺下来,肩挨着肩,被角盖到下巴。 随着少女呼吸逐渐平稳,那木头娃娃也似被带入甜蜜梦境一般,二人的情谊连绵不绝,如同雨声不歇- 晨光熹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檐角还挂着未干的雨水,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云渺渺起了个大早,在褚岁的厢房内洗漱完毕,便立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襟。 她对着镜中的人影端详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枕边那两只相拥的木娃娃,嘴角弯了弯。 褚岁站在她身后:“我陪你去。” 云渺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心里比昨日踏实了许多。 两人并肩出了褚府,沿着青石板路往云家的方向走去。 晨风微凉,夹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到了云家正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彼时正是各弟子给掌门与长老请晨安的时辰。 厅内站着五人,分列两侧,衣冠齐整,肃然无声。 云掌门端坐主位,左右各坐一位长老。 左侧这位面容清癯,是云家资历最深的男长老。 右侧则是一位中年女修,眉眼与云掌门有三分相似,正是云掌门的亲妹妹、云家二长老云蕴。 云渺渺定了定神,跨进门槛。 褚岁跟在她身后半步,行了个晚辈礼。 厅中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她们身上。 云渺渺上前几步,屈膝行礼:“渺渺给掌门请安,给二位长老请安,给诸位师兄师姐请安。”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 她没有发怒,开口时语气竟比平日温和了几分:“渺渺,你回来了。” 难不成是因为今日是自己生辰的缘故,云掌门这几日,竟温和得有些异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白虎现身明溪镇 “而那异动 云渺渺愣了一下, 正要开口,一旁的云蕴便接过了话头。 她是云掌门的亲妹妹,性子比掌门更急些, 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关切:“渺渺, 今日可是你的及笄礼。为了你及笄后能修习掌门那套云家秘传的阵法, 掌门费了多少心力?你倒好,昨日一声不响便跑了出去。” 她说着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可不是存心让我们担忧么。” 云家一共两位长老, 一位是那中年男长老, 是云掌门的表叔, 另一位便是云蕴。 她与云掌门乃一母同胞, 当年云家争掌门之位时, 三人各有千秋。 其实说起云家,还有一位名云桥,也是与云掌门一母同胞,云桥,云蕴,云掌门乃是亲姐妹。 云桥天资聪颖, 只可惜天妒英才,一场大病带走了她,不若这掌门之位原应落在她身上的。 云掌门本不是天资最出众的那个,排行也在末位。 只是那年忽然顿悟,修为突飞猛进,一举击败了两位兄长与妹妹,坐上了掌门之位。 这些年她自创了几门独门秘法,传于云家弟子, 云家在沧澜城的位置便越坐越稳。 云蕴性情直爽,虽是当年落败之人,却并无怨怼,一直辅佐掌门至今。 她对云渺渺的期望,丝毫不少于掌门。 云渺渺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将昨日在祠堂所见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站在左侧弟子列中的云芷脸色骤然白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腹在皮肤上来回按了两下,像是要确认那道并不存在的伤口是否还在。 她的腿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身旁师兄的手臂才站稳。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低声议论。 云芷强撑着开口:“师妹……你说的这些,我听着都后怕。可我昨日一整天都在丹房配药,连祠堂都没踏近过一步。” 云渺渺点了点头:“我知道,师姐。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褚岁顺势接过话头:“云掌门,晚辈有一事相询。我听闻云家先祖曾镇压过一只上古妖兽白虎。渺渺昨日所见,会不会与那妖兽有所关联?它被封印在沧澜城地下多年,若有松动,便有可能以妖气化形,蛊惑人心。” 她说完这话,厅内又是一静。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端起了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面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放下。 她看着褚岁,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淡淡的:“褚小姐说的,可是云家先祖镇压白虎一事?” “不错,云家先祖确实曾镇压过白虎。它被封印在沧澜城外的深潭之下,以云家阵法为牢,先祖心头血为祭。这些年封印有所松动,偶尔会有妖气渗出,惑人心神。渺渺年幼,尚未及笄,灵台不稳,中了梦魇也不足为奇。” 她说着,又看了云渺渺一眼,“你昨日所见,不过是妖气侵入梦境所化的幻象罢了。” 云渺渺想要再说什么,但云掌门已经抬手止住了她:“好了,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准备今日的及笄礼。旁的不要多想。” 褚岁仍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掌门,当真不可能是白虎冲破了封印,要为非作歹么?” 云掌门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东西。 她听说了她收服三只妖兽的事迹,也知晓她神女转世的身份。 云掌门的位置可是经历了好一番腥风血雨,这褚岁却能平白成神,真是让人好不妒忌。 她笑了笑,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褚小姐年纪轻轻便已收服三只妖兽,确实本事不凡。只是…” 云掌门话锋微微一转,“我云家的阵法,是我先祖以血为封、以命为锁的根基,并非寻常妖物可以轻易撼动的。妖界结界松动确有其事,但那已经是三月前的事了。四大家族一直在加固结界,至今风平浪静,不曾出过任何纰漏。褚小姐未免……太过担忧了些。” 她说得客气,但那话里的意思是明摆着的。 你虽有功绩,却也不要以为可以越界来指点我云家的家事。 褚岁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便没有再多说,只微微垂首:“是晚辈多虑了。” 云芷也适时上前,轻轻拉了拉云渺渺的袖口:“是啊师妹,你方才说的那些,听得我一身冷汗。你还是早些完成及笄礼,学了掌门的秘法,往后也好稳稳当当的,省得整日胡思乱想。” 云掌门也点了点头:“正是。你是云家这一辈唯一的血脉,若不学好了,往后如何担得起这掌门之位?” 云渺渺低着头,攥了攥袖口,她偏头看了一眼褚岁,褚岁也在看她。 云渺渺也轻声说了一句:“……好。”褚岁也收回了目光:“或许,是我想多了。”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了。 云渺渺重新站到弟子列中,云掌门吩咐了几句关于及笄礼的事宜,厅内便又恢复了寻常的晨间模样。 正当褚岁正与云渺渺低声说着话,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褚听澜迈步跨过门槛,手中握着那面探灵盘,盘面上的灵光未熄,正泛着一层浅淡的幽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跳动。 他先在厅中站定,朝云掌门躬身行了一礼:“晚辈褚听澜,见过云掌门,见过二位长老。” 云掌门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褚公子一早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褚听澜直起身,将手中的探灵盘往前托了托,盘面上的灵光在晨光中明灭不定:“今日晨起,晚辈手持探灵盘探查白虎踪迹。本以为封印未破,不过是晚辈多虑,谁知灵盘确实有了反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盘面上,“而那异动来自西南方,明溪镇。” 云渺渺下意识开口:“白虎不是被云家先祖镇压在深潭之下的么?” 云掌门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她动作不快,但那一站,厅内所有声音都安静了下去。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秋衫,衣摆绣着暗金云纹,发髻上簪着一顶小巧的金冠,衬得那张仍见风韵的面容多了几分肃穆。 虽到中年,眉眼间并无太多岁月的痕迹,唯独眼下那一颗朱砂痣,像一滴未干的血,缀在眼尾,不怒自威。 她看着探灵盘上那层幽蓝的光:“竟有此事?” 云掌门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目光在盘面上停了片刻,又抬起来,“是我疏于查验了。这些年一直以为那妖兽被镇于潭中,安稳无事,没想到竟让它寻了空隙遁走。” 褚听澜将探灵盘收入袖中:“事不宜迟,晚辈已禀明掌门,今日便动身前往明溪镇。” 褚岁几乎是立刻便接上了话:“师兄,我同你一起去。” 云渺渺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我也去!” 她的声音比褚岁更急,像是怕晚了一瞬便会被人拦下。 果然,听了云渺渺的话,云掌门的目光落了过来:“站住。” “你今日生辰,还未设宴,也未修习云家秘传的阵法,你去凑什么热闹?” 云渺渺刚想反驳,却被那目光压得咽了回去 云掌门转向褚听澜:“褚公子,此去捉拿妖兽,云家会派遣其余弟子随行,但渺渺,必须留在云家。” 褚岁站在云渺渺身旁,她明知云掌嫩不喜自己,却还是开口道 “云掌门,渺渺与我一同收服过三只妖兽,她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若是一同前往,想来对修为也大有裨益……” 云掌门的目光移向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褚小姐的意思是,我云家其余子弟,便没有这个本事?” 褚岁抿了抿唇,话茬被云掌门堵了回去,一时不知如何再开口。 她偏头看向云渺渺,只见少女垂着眼睫,双眸含珠,那一层水光在灯影里映着,摇摇欲坠。 褚听澜上前一步,将褚岁的袖口轻轻拉了一下:“小师妹并无此意。” 他朝云掌门拱了拱手:“捉妖事急,晚辈便先同小师妹回褚家打点行装,明日一早启程。” 云掌门微微颔首,面上那层不悦的神色敛了几分:“沧澜有褚公子这般明事理、又心系子民之人,是沧澜之幸。” 褚听澜没有再多言,带着褚岁退出厅堂。 回褚家的路上,褚岁一直闷闷不乐,连路旁糖葫芦摊的香气都没能让她抬头。 她坐在自己房中,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包袱里,叠到第三件时,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倚在门边的褚听澜:“师兄,渺渺真的不能一同前往吗?” 褚听澜看着她那副模样,目光微微软了一瞬:“掌门毕竟是掌门。渺渺是她唯一的女儿,云家子弟稀少,她自然不愿让渺渺涉险。况且…… 他顿了顿,“我曾听闻,妖兽现世,其能力随出现次序渐长,白虎较之玄蛇,更不易对付。云掌门爱女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褚岁低下头,将包袱系好,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我知道了。” 整装后,褚岁去了一趟云家,在侧院见了云渺渺。 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我回来。” 沧澜城的城门在朝霭中缓缓洞开。 四人站在城门口,这次不是偷跑,也不是仓促出逃。 褚听澜以褚家首席弟子的身份请命,此行捉拿白虎,由他、褚岁、燕栩、唐逸四人前往即可。 四位掌门在明正堂商议了半个时辰,最终点了头。 不为旁的,只因此前青鸾一役,各家族弟子伤亡惨重,对上上古妖兽,寻常弟子不过是白白送命。 而这四人接连收服了三只妖兽,灵力修为已有目共睹,若是派旁人去,反倒累赘。 边界妖患未平,城中固防亦需人手,与其将精锐分散,不如让他们四人走这一趟。 于是便有了今日城门前这一幕。 褚掌门负手立在最前,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目光落在褚岁身上,看了许久,最终只说了句:“万事小心,平安归来。” 燕掌门站在褚听澜不远处,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了一轮,略过燕栩时顿了一下,缓声道:“开了灵根,就要好好用。” 燕栩拱手:“爹放心。” 唐掌门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又看了一眼他腰间悬着的青莲剑:“剑灵既已归来,便莫要辜负她。” 青莲剑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头哼了一声。 云家也来了人,是云蕴长老。 云渺渺没能前来,她站在云家后院的角楼上,远远望着城门方向。 云蕴代云掌门传话,只说了一句:“云家先祖的封印既已松动,此行便是替云家善后。愿诸位平安归来。” 此去明溪镇,御剑飞行再算上歇脚的时日,至少也要三日,不同寻常的是,褚岁的眼神愈发坚定。 或许是神女零散的记忆仍存脑海,如今的她竟有了几份宿命感,仿佛这一切本就应有她来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消失的新娘子 “几位客官 彼时已是第三日薄暮。 一行人御剑行了三日, 风尘染衣,终于在日头将沉未沉之时,望见了明溪镇的轮廓。 此地地处江南水乡, 依山傍水, 白墙黛瓦错落在溪岸两侧, 远远便能听见潺潺的水声,几条窄桥横跨水面, 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镇口立着一座石坊,上面刻着“明溪镇”三个字, 字迹被年月磨得有些浅了, 檐下挂着两盏灯笼, 烛火刚点起来不久, 橘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 被风揉成细细的碎影。 几人收了剑,落在镇口,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走去。 可走了一程,便觉出些不寻常来。 天色尚未全暗,按理说正是市井炊烟升腾、贩夫走卒收摊归家的时辰,然而沿街的铺面皆门窗紧闭, 有的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里头,却不肯开门。 连客栈都不见挂出灯牌,檐下黑沉沉的,毫无招徕客人的意思。 燕栩越走越慢,忍不住四下张望了几眼:“这明溪镇的客栈,怎的一家都不开门?天色也不算太晚,总不至于全都打烊了?” 燕观霜停下脚步, 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面,语气比平日沉了些许:“别说客栈了,这镇上除了我们,哪还有人影?” 褚岁站在街心,看着两旁紧闭的门窗,她低声说了一句:“想必是那白虎在此作祟,恐吓百姓,才使得人人自危,白日里也不敢出门。” 她话音刚落,前方薄雾之中忽然飘来一阵声响。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呜咽,继而是断续的哭声,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哭,又被风搅得断断续续的。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薄雾被风吹散了一角,现出一列人影。 白幡在前,纸钱在风中翻飞,几个人披麻戴孝,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正沿着街面缓缓而行。 棺木沉重,压得抬棺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眼眶通红,走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捧着一只灵牌,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隔着雾看不真切。 那男子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踩到了什么烫脚的东西,待看清那几人腰间的佩剑时,整张脸都白了。 他身后那几个抬棺人也抬起头来,一看对面的阵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手中的抬杠都脱了手,发出短促的惊呼。 有人失声喊道:“是虎怪的侍从!撞上虎怪了!” 话音未落,几人像是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连棺材都顾不上抬了,齐齐撒手,白幡和纸钱撒了一地,头也不回地四下散开,眨眼间便消失在浓雾里,没了踪影。 褚岁往前追了两步,扬声想喊一句“我们不是”,可那些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街面上只剩下他们四人,和那口被遗弃在路中央的棺材。 褚听澜走上前去,伸手按在棺盖上。 指腹触到木料的一瞬间,他微微蹙了一下眉:“虎怪?”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棺木,“这棺材用料精良,雕花繁复,应当是镇上富庶人家用的。只是……” 褚听澜手上用了些力,棺盖纹丝不动,他又按了按棺木的侧面,“这重量不对。不像是装了尸身的重量。”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褚岁上前一步:“那便只有得罪了。” 四人合力将棺盖抬开,几人瞳孔皱缩,只因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骇人的尸身,反而什么都没有! 那棺内并无尸身,只有满满一匣金银珠宝,珠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冷的光,旁边躺着一块灵牌,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四个字。 吾妻柳蓁。 褚岁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这……棺材里竟没有尸身?” 褚听澜沉吟片刻,目光在那灵牌上停了一瞬:“白日出殡才合常理,夜间出殡,说明此人乃是横死。” 燕栩搓了搓胳膊,秋风不知何时起了,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横死总归也得有尸身吧?棺里只放这些东西,算怎么回事?” 燕观霜弯下腰,将那块灵牌拾起,拂了拂上面的灰,递给燕栩:“你把这块灵牌收好,待寻着落脚处,明日再寻访这柳蓁的家人,将东西还回去,也好问清原委。” 燕栩接过灵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刻。 他把它裹进一块帕子里,小心地放进了包袱。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白幡还落在路面上,纸钱被风吹着,贴着墙角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 明溪镇的白墙黛瓦在薄雾中影影绰绰,像一幅画了一半就被搁下的水墨。 几人又沿着街面走了一程,薄雾渐浓,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两旁仍是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也像是含着怯。 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处巷口拐角,瞧见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灯下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有些剥落,依稀可辨“月明客栈”四个字。 店门半掩着,门板正被人从里头一块一块地合上。 是一个年轻的青年,瞧着不过弱冠之龄,布衣布鞋,挽着袖子,神色算不上慌张,却有一种隐约的谨慎。 褚听澜几步上前,在门板合拢前抬手虚虚一挡,声音不高不低:“且慢。我等要住店。” 小二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一圈。 几人衣袍虽染了风尘,但料子皆是上乘,腰间佩剑,且观其气度,不似寻常人。 他略略一怔,随即垂了眼,语气倒也客气,只是带着一种不愿多事的小心:“本店客满了,几位客官寻别处歇脚吧。” 燕栩往里探了探头,只见厅内桌椅齐整,并无用过的痕迹。 楼上几间客房皆门窗闭合,不见灯火,也无声响。 他收回视线,声音微扬:“你这小厮怎么唬人?我瞧着客房紧闭,无灯无人,哪里像是客满的样子?” 小二被他戳穿,面上露出一丝窘迫,讪讪地搓了搓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让几位客官住进来。几位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小二探头往外边瞧了瞧,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这个镇子如今不太平,闹妖祟。若是几位在我们店里出了什么事,有人查起来,我这小本生意,便彻底做不下去了。”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目光还不自觉地朝街面上瞟了一眼。 燕观霜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袋,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们是沧澜城来的修士,此番前来,便是为处理明溪镇妖祟之事。还请通融。这银子是这几日住店的花销,多的你收着,买些吃食衣物便是。” 那店小二本已打算关了门,听到“沧澜城修士”四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又看了他们一遍,目光在褚听澜腰间的佩剑上停了一瞬:“你们……当真是沧澜城来的修士?” 褚岁点头道:“可不是么。御剑飞了三天,专程来处理这事儿。” 小二一下子变了脸色,将门大大地敞开,侧身让出一条路:“几位客官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油灯拨亮了,回头道,“若几位当真是来除妖的,这一分银子我都不收。” 他说着,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推拒,反而多了一层急切,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的人。 燕观霜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袋银子搁在柜台上,不动声色地推到了账本旁边。 小二已经手脚麻利地沏了一壶热茶,又从后厨端了一碟刚热好的米糕,摆在桌角,布巾往肩上一搭,在桌边坐下,神色比方才活络了许多。 “几位客官先喝口热茶垫垫肚子,我慢慢跟你们说说,这明溪镇的事。” 他说着,目光在几人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褚听澜脸上,像是斟酌着从哪里说起。 油灯跳了一下,檐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门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小二说,明溪镇依山傍水,原本是个好地方。 镇上有一座山,那座山名唤栖云岭, 岭上遍植一种淡紫色的花,叫作栖云花,每年春深时漫山遍野地开,远远望去像一片紫色的雾。 朝廷前些年开了山,修了石阶和凉亭,来此旅居游玩的人便多了起来。 小二这家店是他外公年轻时开的,铺面不大,但凭着位置好,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口碑。 变故出在那年。 栖云岭半山腰有一株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绸与木牌,都是来此求姻缘的人系上去的。 树旁供着一尊不大的土地公像,石身已有些斑驳,但香火不断。 镇上的人家凡有女儿出嫁,总要专门绕路去一趟栖云岭,拜一拜土地公,再亲手挂上一块姻缘牌,求的是婚后和顺、夫妻白头。 头一个出事的人家姓白,娘家在镇东开了间豆腐坊,白娘子生得白净温婉,待人总是笑盈盈的,她家做的豆腐是全镇公认的好。 她嫁的是镇西卖鞋的朱二郎,两家隔了一条街,从小一道长大,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成亲那日,花轿照例要抬上栖云岭绕一圈。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上了山,朱二郎在土地公前拜了三拜,亲手将姻缘牌系上槐枝,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一条细细的溪流。 可就在他转身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妖风,裹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将花轿周围罩了个严实。 小厮抬轿子时,只觉得手中的抬杠忽然一轻,重量不对劲。 朱二郎颤颤巍巍地揭开轿帘,里头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白娘子呀! 众人将栖云岭翻了个遍,连崖壁的缝隙都找了,什么也没找到。 朱二郎从那日起便一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有时清醒,便抓着人说梦见白娘子托梦,穿着一身大红的婚服,站在他面前,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脖子疼。 朱二郎听了这话,病得更重了,熬了不到两个月,便也跟着去了。 出了这档子事,朝廷的人来搜过,但也只是走个过场。 为了不耽误山中旅业,只得对外说白娘子是悔婚私逃了。 镇上的老人心知肚明,但也不敢多说。 事情真正闹大,是两年前。 那时从京城来了一位官人,说是来此地散心,却在镇上瞧见了一个卖绸缎的妇人,心生爱慕,非要娶回去做小。 那妇人经不住富贵权势的诱惑,便也应了。 成亲那日,花轿照样抬上了栖云岭,然后人又没了。 那位官人不像朱二郎那般好糊弄,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将整座栖云岭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那妇人的尸身。 妇人头断了,脖颈处的切口齐整,像是被什么利刃一口咬断的。 尸身旁边,卧着一只白虎。 那虎通体雪白,只有额间一道黑纹,趴在地上,像是刚饱食了一顿,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众人只看了一眼,便魂飞魄散地往外逃。跑得快的捡回一条命,跑得慢的,便再也没回来。 从那时起,镇上才真正害怕了。 镇长请了许多人来跳大神、捉虎怪,有真有假,大多是来骗钱的,倒是有一个江湖道士不知从哪弄来一具白虎的尸体,说是已经将那虎怪降服了。 众人信以为真,栖云岭重新开放,日子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模样。 可没过多久,依旧有人家在娶亲时失踪新娘。 渐渐的,镇上的年轻人都往外跑了,栖云岭也再次被封了。 小二的外公年纪大了,又添了病,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这店便由小二一个人撑着。 他原以为只要不再有人成亲,就不会再出事。 可近些日子,连寻常出行的女子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如今家家户户都把女儿关在家中,日子越过越紧巴…… 小二说完这些,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他将茶碗搁回桌上,抬头看着几人,灯影在他年轻的脸上晃了一下:“几位客官……那白虎,怕是成了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被掳走的柳蓁 这女子便是 众人听罢, 一时皆默然不语。 烛火在灯盏中轻轻跳了一下,照得几人面上神色明灭不定。 褚岁攥着茶碗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想说什么, 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燕栩难得没有开口, 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拇指在剑鞘上来回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褚听澜最先开口,他望向小二:“那栖云岭, 在何处?” 小二连忙站起身来,指着窗外西南方向:“出镇往西走, 约莫七八里地, 便是山脚。山上原来有一条石阶路, 后来封了, 杂草丛生, 不太好走。沿着旧路一直往上,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看见那棵老槐树。” 褚听澜顺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稳:“你且莫急。明日一早, 我等便上山看看。若那虎怪确在其中,定当将其拿下。” 小二一怔,像是没料到他应得这般干脆,眼眶便热了热,声音也有些不稳:“几位客官说的是真的?” 他搓了搓手,像是想行礼又不知该怎么行,最后只用力拱了拱手,“若诸位真能除此祸患, 那便是明溪镇的大恩人了。” 燕栩在一旁摸着腰间的玄武剑,挺了挺胸膛:“小爷我如今开了灵根,正愁没地方练手。莫说一个虎怪,来一个我杀一只,来两个我杀一双。” 他说得豪气干云,燕观霜在旁边淡淡瞥了他一眼:“又在大放厥词了。你莫忘了,这妖兽实力一个比一个强,光是玄蛇,你我费了多少力气才堪堪制住。白虎绝非轻易就能对付的。” 燕栩被她这么一说,嘴角的弧度便讪讪地收了些许,倒也没再逞强。 褚岁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声音比方才平和了几分:“师姐说得是。我们不能再莽撞了。且不说那白虎具体在何处,单单栖云岭的地势,我们便一无所知。 “明日不若分头行事,先熟悉山形与路径,也好心中有个底。若是当真对上白虎,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退、在哪处设伏最为稳妥。” 说到此处,褚岁眸中又染上几分落寞,虽说其余几人阵法也算佼佼者,但总归是比不上云渺渺的,不知渺渺如今在家可安好。 褚听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师妹说的在理。我与观霜擅追踪,明日先上山探一探,摸清那虎怪的踪迹与藏身之地。”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小二,“你可知道,镇上有一位柳蓁娘子?” 小二听见这个名字,面上的神色便黯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要等那阵情绪沉一沉,才缓缓开口:“柳娘子……也是个可怜人。” 他叹了口气,“她夫君是个读书人,姓沈,前些年过了童试,中了秀才,又正准备秋闱,想着要带上妻女一同进省城安家,也算是苦尽甘来。” “柳娘子心疼丈夫辛苦,想着出门替他添几件新衣,也好让他体体面面地去应试。她就在自家对面那间铺子里,想着几步路,又是白日,该是安稳的。谁曾想,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如今只留下沈秀才和一个三岁的女儿。” 燕栩听罢,神色便有些讪讪的,他低头从包袱里取出那方包着灵牌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那块刻着“吾妻柳蓁”的木牌: “这……是我们方才在路上捡到的。那些人误将我们当成了虎大仙的侍从,连棺材都没顾上抬便跑了。” 小二接过那灵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面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燕栩连忙解释道:“我们也觉着不好意思。明日定当亲自送还,也好向沈秀才当面说明原委,免得他心中挂念。” 小二将灵牌递还给他:“他家就在镇东巷尾,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好认得很。明日我带几位过去便是。” 天色渐晚,众人又商议了几句,才回厢房- 月沉星稀,栖云岭深处,一座天然形成的山洞掩在藤萝之后,洞口被密密匝匝的野葛遮了大半,若非熟悉路径之人,便是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 洞内倒比外头瞧着宽敞,石壁上凿了几处浅龛,搁着油灯,火光不甚明亮,却也将洞中的陈设照出了个轮廓。 一张石榻,榻上铺着狼皮,旁边一张石桌,桌上搁着半壶冷酒,和一只空了的粗瓷碗。 榻上坐着一名男子。 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即便坐着也压不住那股剽悍之气。 男子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衣袍,衣料粗布麻衣,却被他穿出几分不容人靠近的气势。 面容不算俊美,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颧骨微凸,还有些络腮胡,一双眼睛是浅褐色的。 他手上正捏着一张薄笺,那笺纸泛着淡淡的灵光,像是被人以灵力凝成又送到此处的,边缘还在缓缓消散。 他将那笺纸举到灯下,逐字看了一遍。 “沧澜城修士将至明溪镇。为首者褚听澜,褚家首席弟子,观云剑在手,修为深厚。燕观霜,燕家首席弟子,同为佼佼者,另有褚岁,收服陵鱼、青鸾、玄蛇三妖,疑为神女转世。燕栩,新开灵根,剑名玄武。唐逸,丹修世家,携青莲剑灵同行。四人术法高强,切勿莽撞迎敌,若事不可为,便暂避锋芒,另择他处。” 下方没有落款。 那笺纸上的字迹在他看完最后一行之后,便像是被火燎过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剥落,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散在了空气中,连一片残灰都没留下。 白虎将空了的指尖收回,冷哼一声。 那声音空旷的洞穴里带起一层低低的回响。 他方才还在想,这几日怎么联系不上玄蛇。半年前那厮传信来,说要在京城建一个蛇类的帝国,语气里满是得意,他虽没怎么放在心上,但也想着等这边事了,去京城看看那蛇窝是什么光景。 如今倒好,是被人给收了。 他又想起陵鱼与青鸾。 那两位与他并非一路,少有往来,但他也知道那两位妖性极重,有时连同类也分辨不清,见了便杀。 他从前觉得自己与她们不同,如今更觉得不同,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镇在沧澜深潭之下的。 有记忆以来,便是那一方暗不见天日的潭水,与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禁制。 他只当自己是妖力高强,殊不知是这几只妖兽被天帝打下凡间时间有异,陵鱼排在前,所受术法最多,如此便没了神智,不辨真假。 若非上头那位大人物,白虎是不屑杀人的,他觉这些都是小蝼蚁,麻烦。 石榻旁边不远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浅藕色的衣裙,裙摆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泥土和草屑,发髻也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整个人缩在石壁的阴影里。 她已经哭过了,泪痕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发出声响,只咬着嘴唇,努力把喉间的哽咽往下咽。 白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影里泛着一层近似兽类的幽光,声音也沉了些:“别哭了!吵得很!” 那女子被他一吓,整个人又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石壁,像是要把自己嵌进石头里去。 她抬起头,嘴唇抖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虎爷,虎大爷,不,虎大仙……我家中还有一个三岁的幼女,我丈夫马上要秋闱了,我求您放了我吧……我求求您了……” 她说着又要磕头,被白虎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这女子便是柳蓁,那个消失在街对面的妇人。 那一日她不过是出门替丈夫裁一件新衣,想着几步路的事,谁料踏出家门不到百步,便被一阵黑风卷上了山。 她试过逃,试过趁白虎不在时沿着洞口往外跑,却在半路时被白虎截了回来。 白虎看着她那副模样,冷冷笑了一声:“你闭嘴吧。那日若不是我一时疏忽让你逃了半日,我上头那个人也不至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因你这一桩,我挨了好一顿训。如今留着你的命,不过是还不到时候。你老实待着,我让你死的时候,还能让你痛快些。” 柳蓁不敢再说话了。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颤动。 白虎没有再理她,只随手从石榻边的果盘里捡了几只野果,朝她扔了过去。果子滚到她的裙摆边,沾了些灰。 他语气平淡:“别饿死。” 柳蓁缩着肩抬起头,看了看地上那几颗沾了灰的果子,又看了看白虎:“谁知这有没有毒。” 白虎也不恼,弯腰捡起一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不吃就饿死。” 柳蓁咬了咬唇,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疼,那果子虽然沾了灰,却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一颗,用袖口擦了擦,小口咬了一下。 脆的,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几乎是贪婪地把它吃完了,又拿起了第二颗。 白虎坐在石榻上,没有再说话。 柳蓁低头吃着果子,眼泪又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过是想要给丈夫裁几件新衣,不过是最平凡的日子,为何偏偏是她? 想着刚会唤娘亲的幼女,柳蓁几乎是含着泪将果子裹入腹中,她还不能饿死,她还要逃,逃出这吃人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探栖云岭 原来大师兄 朝雾未散尽时, 明溪镇的晨光便先一步漫上了窗棂。 鸟鸣从远处传来,隔着几道白墙,像被水洗过一般清亮。 几人歇了一夜, 早早便醒了。 褚岁推开窗户, 看见青瓦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秋意已经浓了,连呼吸时都能看见白气在眼前散开。 客栈的小二端着托盘从楼下上来, 走得快,盘中的碗碟却稳稳当当。 他将托盘搁在桌上, 碗筷摆好, 又把一碟热腾腾的酥饼推到几人面前, 饼皮烤得金黄, 上头撒着一层芝麻, 香气一散开,便把人从晨间的清冷里拉了回来。 褚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油香和芝麻的焦脆混在一起,她嚼了两下, 忽然顿住了。 她又咬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看向小二:“这饼……怎么像是沧澜城的做法?” 小二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是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沧澜不沧澜的。这几个月镇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好些东西都买不着了,好在来了一个货郎,隔三差五地送货过来,价钱也公道, 还说是什么结善缘。” 他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我吃着倒是香,也没多想。” 燕栩刚拿起来要往嘴里送,闻言便停住了手,狐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酥饼:“结善缘?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别是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他作势要放下,小二连忙摆手:“客官放心,这些东西我们自己也在吃,没什么问题。” 他说得坦然,目光也正,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唐逸本在低头喝茶,听到“货郎”二字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碗问道:“这货郎……可姓褚?” 小二想了想:“好像听过旁人唤他一声‘褚掌柜’,旁的倒也没多留意。” 唐逸追问:“可名褚清风?” 小二挠了挠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只听了一嘴,没仔细听。”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应当是那个字,我记得是‘清风’两个字。” 褚岁原本在低头咬酥饼,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顿住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在那一瞬间便红了,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却像是忘了去擦:“……清风师兄?” 她许久没提起过这个名字了,此刻说出,声音还有些发颤。 唐逸看着她,点了点头:“想来便是他了。仙侠大比之后,我师兄唐狮和清风成了好友。前些日子听他说起,清风的母亲病已大好,他便回了家照料,接手了家中的生意。如今一面开着餐馆,一面四处送货供应,日子虽不似从前在褚家那般风光,却也安稳。” 他顿了顿:“他搬了家,就住在沧澜城外那条旧街上。铺面不大,生意倒是红火。” 褚岁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酥饼,像是透过它看见了褚清风。 他走的时候,包袱薄薄一只,站在褚家大门口回头看了很久。 她跑过去问他今后如何安排,他笑了一下,说回家照顾母亲。 原想着今后有时间便去寻褚清风,两人叙叙旧,但从万金城回来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耽搁了。 而褚岁后来去了京城,回来时只听说他搬了家,搬去了哪,问街坊邻居也不知,此后便再没见过面。 褚清风作弊夺得仙侠大比首魁的事,很快便穿到了各大家族掌门的耳中,此事定然要讨个结果的。 饶是褚掌门不忍,总不能坏了规矩,念在褚清风全身经脉已废、终身不得修习,便将逐出了师门。 但褚家的师兄师弟,从未有一刻不把他当自己人看,虽说褚清风被逐出褚家,但所有人也还是互称师兄弟。 褚岁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酥饼,想着褚清风离了褚家,竟也做起掌柜来,她心里也欢喜,望着唐逸道:“等回沧澜城,你一定要带我去瞧瞧清风师兄。” 唐逸道:“好。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他。” 燕栩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掰了一块酥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声音低低地:“他做的饼,确实好吃。”-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褚听澜与燕观霜换了一身布衣。 褚听澜将观云剑裹在旧布中,背在身后,看上去只像是个寻常赶路的青年。 燕观霜也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素裙,发髻只挽了寻常妇人的样式,簪一根木簪,面上未施脂粉,倒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冽。 两人站在厅中,与昨夜那副修士模样判若两人。 褚岁绕着他们走了一圈,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生出一种从前未曾留意过的感觉。 原来大师兄与燕师姐并肩站着,瞧着竟很般配。 她没忍住,眉眼弯了一下:“师兄,你这样我还不习惯呢。不过同燕师姐站在一处,看起来倒真是不错。” 燕观霜闻言,垂下眼,侧过了半张脸,像是没听见似的去整理袖口,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褚听澜抬手在褚岁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少贫嘴。你和燕栩、唐逸去沈家,记得好生安慰。” 褚岁揉了揉后脑勺,收起笑来:“知道啦师兄。你也要小心,若是真遇上白虎,先顾着自己安危,莫要轻易打斗。” 褚听澜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与燕观霜一道出了院门。 晨光落在两人肩头,一前一后,隔了约莫半步远的距离,像是挨得很近,又像是始终隔着那半步。 栖云岭的山脚比他们想象中更荒。 原本的石阶路已被杂草覆了大半,青苔从石缝里漫上来,踩上去滑得厉害,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 褚听澜走在前面,用裹着布的剑鞘拨开齐膝的荒草。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燕观霜,伸出手:“路滑,我拉着你。” 燕观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没有握上去:“不必,我自己来。” 她侧身绕开他的手,踩着旁边一块较干的石头往上迈了一步。 褚听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只是垂了下来,继续在前面开路。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树冠越压越低,晨露未干,叶尖的水珠被衣摆拂落,在裤脚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脚下的路忽然陡了起来,青苔愈发厚重,几乎覆满了整块石面。 燕观霜一脚踩上去,鞋底打了个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腰侧。 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她站稳了,一抬头,便对上了褚听澜那双低垂下来的眼睛。 他的手还落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掌心的温热。 燕观霜的呼吸微乱了一拍,垂下眼,将他的手轻轻推开,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多谢。” 她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像是在逃避什么。 褚听澜抬步追了上去:“观霜。” 燕观霜的脚步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下。 褚听澜跟在她身侧,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我是何处做错了,你提点便是。” 燕观霜偏过头,没有看他:“……没有。” 褚听澜沉默了一瞬:“那便是不喜我。” 他顿了顿,“厌恶我?” 燕观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站在山道拐角处,背对着他,风吹动她靛蓝色的裙摆,树影落在她肩上,让她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光笼着。 她咬了咬唇,声音很轻:“……也没有。” 褚听澜看着她,忽然开口道:“那便是喜……” 他话还没说完,燕观霜已经侧身走进了路旁的一片林间空地。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神情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像在确认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了下来:“且慢。” 褚听澜的脚步收了回来。 燕观霜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那丛被踩断的野草,都与不久前看见的一般无二。 她沉思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沿着同一条路走?” 燕观霜侧过头,对身旁的褚听澜道:“这栖云岭瞧着不算小,可我们这一路走来,竟不曾见着一条岔路。只有这一条道,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留着,引着我们一直走到此处。” 褚听澜也停了下来,顺着她方才走过的方向看了一眼。 脚下的山径蜿蜒向前,两旁草木茂密,却并无分岔,确如她所言。 他沉默片刻,语气倒是平和:“无妨。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那便沿着它走到底,看看它究竟想引我们去何处。”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山径继续前行,路势渐缓,林木也渐渐疏朗。 又走了一程,前方的山壁根处,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龛。 龛身不大,约莫半人高,嵌在岩壁之中,檐角覆着薄薄的青苔,像是已在此处静立了许多年头。 龛内立着一尊石像,约莫两尺来高,面目模糊,彩绘已剥落了大半,只剩下石面上几道依稀可辨的轮廓。 想来便是那土地公了。 龛前没有香炉,也没有供品,只有几片落叶堆积在底座边缘,像是许久不曾有人来打理过。 但褚听澜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时,微微顿了一下,因是石像虽然残旧,却干干净净,既无尘土,也无苔痕,像是有人不久前才仔细擦拭过。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石像的底座。 指腹触及之处,传来一阵极微弱却均匀的灵力波动。 褚听澜收回手,眉头微蹙:“是阵眼。有人在此处布了一座大阵。” “范围应当覆盖了整片山岭,能蒙蔽人的眼目,引导其走向布阵者预设的位置。” 褚听澜总觉熟悉,不禁联想道:“这手法,倒颇像云家的‘千机幻形阵’。” 燕观霜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尊石像:“云家的‘千机幻形阵’确实精妙,但并非只有云家人会使。各家族的典籍中多有收录,只是深浅有别。旁的世家若得了一鳞半爪,也并非不能仿用。” 她收回目光:“先破了这阵再说。” 褚听澜点了点头,后退了半步,两人并肩而立,同时抬手掐诀。 燕观霜右手并指,在虚空中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符印,口中低念:“灵台清明,诸象归真。” 褚听澜则翻掌朝上,指尖凝出一缕细碎的灵光,沿着那符印的轨迹缓缓注入。 两股灵力在石像上方交汇,沿着石像的轮廓,渗入每一道刻痕。 那尊石像从额心裂开一道细缝,“咔”的一声轻响过后,石像从正中一分为二,向两侧倾倒,碎成一地灰白色的石块。 那一瞬间,原本被遮蔽的景致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长卷,从四面八方露出它本来的面貌。 在他们来时的路上,赫然出现了好几条岔道,有的通向密林深处,有的沿着山势向下蜿蜒,有的被野草半掩着,露出窄窄的一线。 而更远处,隐隐有溪水声传来,在静谧的山间显得格外清亮。 燕观霜回身看了那些新露出来的路径一眼,又看了看脚下那条骗了他们一路的山径,声音沉静下来:“原是如此。那阵法惑人耳目,引着上山的人只往这龛前来。那些人大约便是被引到了此处,才着了那白虎的道。” 褚听澜顺着她的话,目光扫过那片开阔起来的山势:“如今阵法已破,那白虎的藏身之处,想必也不远了。” 他的目光投向水声传来的方向,“先前那位达官贵人,是在一处山洞中发现白虎的。这栖云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一处一处地找,只怕要费上不少时日。” 燕观霜微微侧耳,像是在听那阵时远时近的水声。 她静了片刻:“山中走兽,即便化了人形,也常会保留旧时的习性。虎类喜阴凉、近水源,巢穴多半在溪流上游。沿溪而上,兴许便能寻到。” 褚听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水声从一片葱郁的树影后传来,像是被山石与藤蔓遮掩着。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那就沿溪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不许你逃了 “观霜,这 两人沿着溪流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 水声渐近,溪面也渐渐收窄,最后汇入一处浅潭。 潭水清冽, 映着天光与树影, 像一面半掩在山石间的旧镜。 绕过浅潭, 山势陡然收拢,一面覆满老藤与苔藓的崖壁横在眼前。 在那片深绿的遮掩下, 有一处颜色略深的凹陷,若非仔细去看, 极易被当作崖壁上的一道石缝。 褚听澜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那处凹陷上。 燕观霜也停了下来。 两人在浅潭边并肩而立, 水声清泠泠地响着。 褚听澜压低声音:“应当便是此处了。” 燕观霜没有答话, 只微微点头, 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指尖翻折了几下,便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纸人。 她将纸人托在掌心,闭目低念了一句短咒,指尖轻轻一送,那小纸人便像活了一般, 从她掌心跳下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那处凹陷爬去。 褚听澜看着那只纸人轻巧地钻进藤蔓缝隙,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认得那纸人。 纸人穿过藤蔓间的窄缝,沿着石壁内侧滑入洞中。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石壁上嵌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 正中是一张石榻,榻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狼皮,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侧卧其上, 背对着洞口,正发出低沉的鼾声,那鼾声像兽类的低吼。 纸人又往角落挪了挪,那里蜷缩着一个女子,面容清秀,衣衫虽已有些旧了,却还能看出原本的浅藕色。 她低着头,发髻散了大半,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已经在此处待了许久。 燕观霜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控制着纸人又朝那女子靠近了些,想看清她的面容。 就在这时,榻上的白虎翻了个身,怒目圆睁! 下一瞬,燕观霜只觉得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针从印堂直直地扎了进去,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一把抓住了褚听澜的手腕:“跑。” 褚听澜没有问,转身便往来路疾奔。 两人没有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心的岩石上,带着回音,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白虎站在洞口,目光落在那两道疾掠而去的人影上,嘴角浮起一丝不甚在意的弧度。 他早该想到的,上头那人传信来说沧澜修士要来,他没放在心上,今日在山洞里睡得太沉,竟让人摸到了眼皮底下。 想起上头的话,本欲不想去追,但白虎突然想到,这栖云岭是他的地盘,一草一木都熟悉,更何况山上还有阵法,这两人总归逃不出去。 值得一追。 洞内角落处,柳蓁被那阵脚步声惊醒了。 她抬起头,看见白虎正背对着洞口站着,身形宽厚如山。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白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来,没有转身,声音却沉沉地压了过来:“别想着逃。” 他抬手在虚空中随意一划,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屏障便像一扇门一样封住了洞口,冷光一闪而没。 柳蓁坐在角落里,身躯本微微坐起来,如今瞧着那道封住洞口的屏障,竟也瘫软下去,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沿着来路疾奔,衣袍被山间的枝条刮得猎猎作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褚听澜知道眼下还不能与白虎正面交锋,对这妖兽的术法招式全然不知,贸然出手只会将两人置于险境。 两人一路闪避,终于在溪流拐弯处寻着一块突起的巨岩,岩壁生满青苔,与周遭的山色融在一处,勉强能藏住两个人的身形。 他们紧贴着岩壁,屏住了呼吸,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燕观霜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还紧攥着褚听澜的手腕也不觉。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停在了他们藏身的岩石前方。 燕观霜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白虎站住了,像是追得有些累了,竟靠在岩石的另一侧歇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不耐烦:“奇了怪了,分明看见往这边来了,怎的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他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这时,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树丛里探出脑袋来,怀里抱着几颗不知从哪摘来的野果,正打算顺着树干往上爬。 白虎眼尖,一把拎住了它的后颈皮,将那只松鼠提到了自己面前:“你,有没有看见两个人打这儿过去?” 那松鼠被他提在半空中,两条后腿蹬了几下没蹬着地,只得老老实实地抱着果子,声音抖抖索索的:“虎大王……没……没有呢。我就是出来找果子吃的,没看见什么人。” 白虎盯着它看了两息,像是有些相信了,说:“那滚蛋吧。” 松鼠如蒙大赦,正要从他手中溜走,白虎的手却没有松开,低头又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的?” 松鼠指了指远处一片树丛,白虎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站直了身子,脸色也变了:“遭了。” 他提着那松鼠大步往那片树丛的方向走,拨开草木,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之前那个佛龛碎了一地石块,石像裂成两半,落在地上的碎石泛着残余的灵光。 白虎把松鼠往地上一扔,抬脚将那些石块踢飞,怒道:“这些镇民有了防备,本来都不上栖云岭了!” 他踩着那些碎石碾了一圈,“这两个杂碎,竟把我的阵给破了!果真不好对付!” 白虎骂完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将脾气压下去几分。 那只松鼠正悄悄地往树根后面缩,想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走。 白虎眼疾手快,一把又将它提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把它怀里那几颗野果抢了过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山下走去:“你吃屁吃。” 松鼠站在原地,抱着空空的前爪,愣了一下,然后垂头丧气地钻回了树丛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岩石后面那两个人却迟迟没有动。 燕观霜低着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牢牢攥着褚听澜的手腕,掌心捂出了一层薄汗。 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轻轻松开了,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他走远了。” 燕观霜心神稍定,正要站起身往来路走,手腕却被褚听澜反手一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挣开的意味。 她偏过头,正欲开口,却见褚听澜的目光骤然一凛,沉声道:“小心!” 他一手将她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已然探出,掌风裹着灵力朝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扫去。 只听“啪”一声脆响,一条不过二指宽的黑蛇被他拍落在旁边的石头上,蛇身砸在岩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蛇头歪了歪,被那一下震得险些昏过去,挣扎了两下,灰溜溜地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褚听澜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里多了两道极细的牙印,皮肉周围已经泛起一圈暗色,正沿着经脉的走向缓缓蔓延。 燕观霜的目光落在那道黑痕上,脸色霎时白了:“你中了蛇毒!” 她说着便要弯下腰去,被褚听澜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吸。”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稳,“没用了。” 燕观霜抬起头看他,目光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那如何是好?我先扶你下山去找唐逸,他医理精深,定有法子……”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架他的胳膊,褚听澜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 他靠在岩石上,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声:“我如今走不了多远。若半路上被白虎撞见,你我二人都会置于险境。” 他看着她,道,“你先走吧。” 燕观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如今也不再装冷漠疏离:“你这是什么话……我怎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褚听澜看着她,叹了口气:“既如此,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也不算我白白挨这一口,算了却我心愿。” 燕观霜的眼泪已经落在了他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她握着他的手不放,嘴唇动了动:“你且说,多少个问题我都答得上。”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千个万个问题她都能答上,只要褚听澜还能有气说出这些话。 褚听澜微微偏过头,像是想了一下,才缓缓道:“这几日,你为何躲着我?明明从前还会唤我一声听澜兄,如今却只肯叫一声褚师兄。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提点便罢,何苦将我推得这样远?” 燕观霜咬着唇,那层薄薄的唇色被她咬得发白。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尽数脱出:“你也知道,我是天煞孤星。你家中父母那般好,我若与你走得太近……我怕他们会嫌弃我。” 褚听澜听完那句话,沉默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那滴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都怪我,竟不曾察觉到这个缘故。”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来:“观霜,你在我心里,是极好的人。什么天煞孤星,不过是旁人无凭无据的闲话。你是燕家大师姐,术法精进,行事端方,我父母夸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 “你若不信,此番回了沧澜,我便带你回家见见,你若拘谨,叫上燕栩小师妹一同,你就知晓老人家有多喜爱你。” 燕观霜听着他的话,心里那些积压了多日的酸涩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开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低着头,声音又闷又哑:“你说得这样好……可你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回得了沧澜么?” 褚听澜忽然笑了一声,他没有说话,只握着她的手,借力坐直了身子,又握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那块黑痕上按了按。 那层暗色不知何时已经褪了大半,只余下两道淡淡的浅痕,像是被揉散的墨迹。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并不大的弧度:“谁说这条是毒蛇了?” 燕观霜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他手背上那两道痕迹,又抬头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褚听澜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那不过是条乌梢蛇,牙齿带了一点麻劲儿,不算什么要紧的伤,只是会让人气血滞涩片刻,手脚发麻一阵子。” 他晃了晃那只方才还虚弱垂着的手,“如今已经大好了。” 燕观霜盯着他,从错愕到恼怒只用了眨眼的功夫。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就要走,声音里带着一股又气又恼的劲儿:“你竟然戏耍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回去。 她跌坐回他身侧,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耳后是他温热的呼吸。 褚听澜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观霜,这次,可不许你逃了。”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走远。 燕观霜没有挣开,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被晚霞烧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熟悉的背影 随即脱口而 翌日清晨, 店小二早早便等在堂下。 他换了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了条粗麻绳,一副正经出门的模样, 见几人下了楼便迎上去:“几位客官, 这会儿沈秀才应当还未出门, 我领诸位过去。” 三人跟着小二穿过几条窄巷,巷子两侧的白墙已有些斑驳, 墙角生着薄薄的青苔。 拐过一道弯,果然瞧见一棵石榴树, 枝头挂着几颗将熟未熟的果子, 在晨光里泛着淡红。 院门虚掩着, 小二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略显沙哑:“何人?” 小二应道:“沈秀才,是我,客栈的小二。有几位客官想见您。”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起,门打开,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庞。 那男子约莫二十四五, 面容白净,下颌微尖,许是这几日没怎么打理,衣袍的领口有些松了。 小二介绍了一番,又讲来此的缘由说了一通,沈秀才闻声是沧澜城的修士,又听了是来归还灵牌,恭敬地将几人请了进去。 院子不大, 正屋一间,偏屋一间,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花盆,盆里的花已谢了大半,剩几片枯叶耷拉着。 堂屋的方桌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只空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药渍。 沈秀才将几人引到桌前坐下,又转身去里屋取了一壶新烧的白水,给每人倒了一碗,说家里只有白水,望诸位不要嫌弃。 燕栩连忙双手接过:“怎会嫌弃。沈公子不必忙了。” 他说着从包袱里取出那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块“吾妻柳蓁”的灵牌放在桌上。 “这东西本是昨日在路上捡的,被你们误认成了虎大仙的侍从,还未曾送回府上。今日特来归还,也向公子当面陪个不是。” 沈秀才的目光落在那块灵牌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抚过那刻字的纹路,垂下眼,声音有些哑:“多谢诸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榻上传来极轻的动静,褚岁偏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岁大的女童侧卧在榻上,正睡得沉,小手攥着被角,睫毛长长地覆着,像是在做一个安稳的梦。 众人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沈秀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儿,声音低低的:“那是我与蓁娘的女儿,叫沅沅。” 他说到那个名字时,喉间动了一下,“蓁娘走后,她便不大爱说话了。” 燕栩心头一动,对着沈秀才说道:“沈公子,我们今日来,一是送还灵牌,二是想与你说一声,那栖云岭上的妖物,我们定当捉拿。” 他语气是难得正经的。 谁知沈秀才听了这话,忽然站起身来,在几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燕栩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要去扶他:“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秀才没有起身。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沈亦之这一跪,不为我自己,为的是蓁娘,为的是沅沅。诸位是沧澜城来的修士,我听闻过你们的名声,晓得你们定有本事。我恳请诸位—定要捉住那妖物,替蓁娘讨一个公道。” 燕栩扶着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托起来:“沈公子,你不必如此。便是你不说,我们也绝不会放过那个畜生。你且安心在家等着,我们定给你一个交代。” 这时榻上传来一阵响动,沅沅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梦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小脸皱了皱,随即放声哭了起来。 沈秀才连忙赶过去,俯下身拍着女儿的后背:“沅沅乖,不哭,爹爹在呢……” 可沅沅的哭声没有停,像是被什么魇住了,怎么都哄不好。 褚岁放下手中的白水碗,走到榻边,蹲下身,与那小人儿平视。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一捻,一朵浅白色的栀子花便凭空绽放在她掌心里,花瓣层层叠叠,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朵花往沅沅面前递了递。 沅沅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那朵花的花瓣,又摸了摸褚岁的手指。 然后她破涕为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花花……” 褚岁也笑了,把花轻轻放在她的小手里,又变出一朵更小些的,像是给她的玩伴。 沈秀才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握着一朵花笑出了声,眼眶便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蓁娘走后……这是沅沅第一次笑。” 他说完这句,便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又坐了一会儿,几人方才起身告辞。 沈秀才一路送到院门口,在石榴树下站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郑重地朝几人拱手行了一礼。 燕栩也拱手还了一礼:“沈公子留步。” 几人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把步子放快了些,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定要尽快把那虎怪捉了来。 几人从沈家回来时,日头已升到了檐角。 巷口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明溪镇的街面比昨日多了一两户开了半扇门的铺子,却也只是一闪便又合上了。 回到客栈时,店门比走时开得大了些。 柜台后面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迈的老者,身形佝偻,头发花白,正站在柜台前,想必就是小二的外公。 就在他身旁的柜台前,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正背对着门,像是在办入住。 高个的那个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竹笛,背影利落,矮的那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布裙,肩上挎着一只不大的包袱,正低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来。 褚岁觉得这矮一些的女子背影颇为眼熟,就在矮个女子接过木牌,转头朝门口看过来时,她怔住了。 随即脱口而出:“渺渺?!” 云渺渺也看见了她,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赶路倦意的脸上骤然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岁岁姐姐!” 褚岁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她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目光落在云渺渺身旁那位高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将一枚木牌收进袖中,闻声偏过头来,朝几人微微颔首。 她长得不算惊艳,眉骨略高,下颌线条利落,面容带着几分少见的英气,乍一看,像是一个穿惯了男装的侠客,英姿飒爽。 云渺渺顺着褚岁的目光看去,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斩念姐姐,也姓云,是我在路上结识的。” 她又朝那女子道,“斩念姐姐,这位便是我常同你提起的褚岁姐姐。” 云斩念闻言,微微弯了一下腰:“想罢这位便是渺渺妹妹常提起的褚小姐了。” 几人落了座,小二端了新茶上来,又添了一碟花生米。 云渺渺捧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才慢慢将这数日的经过一一道来。 褚岁走后,云掌门便将她的佩剑收了,又命人守住院门,说是让她静心修炼云家心法,不得外出。 云渺渺站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日她正倚在窗边出神,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吆喝声,是送菜的车到了。 她本是无意间朝窗下望了一眼,却看见一个侧影,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布衣,弯腰正从筐里拣着菜蔬,像是寻常的货郎。 但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是褚清风。 云渺渺连忙轻声唤过来,说了缘由,褚清风便帮她出逃。 院墙外停着一只盖着粗布的箩筐,她掀开布角钻了进去,筐内铺着干草,还塞着一小包干粮和几两碎银。 她在筐中缩了一路,直到出了城,才听见有人敲了敲筐沿,低声说了句:“出来吧。” 褚清风没有多问旁的,只递给她一只包袱:“我只寻到一匹脚程还行的马,你骑术不精,路上要当心。” 云渺渺谢过他,如今没了佩剑,只得翻身上马,往明溪镇的方向赶去。 她日夜不曾停歇,困了便在路边靠着树干合一会儿眼,饿了就啃那包干粮,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第三日傍晚赶到了明溪镇附近。 那时天色已暗,她想寻一处客栈歇脚换匹新马,谁知她拴在桩上的马不知何时脱了缰,不见了踪影。 客栈的店家说附近没有卖马的,只有一辆旧马车可以载她一程。 她满心只想快些赶到镇上,便没有多想,接下了那店家递来的车,上了路。 谁知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猛地掀开,三五个壮汉站在车外,刀口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她原想运气抵挡,却发觉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那店家递来的水里下了药。 她被人捆了手脚,扔在一处土坡后面,几个劫匪正蹲在不远处商量着如何处置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相交的声响,和几声闷哼。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后,车帘被一柄竹笛挑开,一个女子弯腰探进半个身子来,长眉入鬓,面上不带笑,语气却干脆利落:“你没事吧?” 那女子一身利落的灰褐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竹笛,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少见的英气。 她解开云渺渺手腕上的绳索,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她唇边:“你中了麻沸散,服一粒就好了。” 云渺渺服下药,缓了半晌才有力气说话。 那女子自称云斩念,此番是往明溪镇去寻亲的,一路行来,恰好遇见了那伙劫匪的动静。 两人便这样结伴同行。 云渺渺讲到此处,将手中那碗已经半凉的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褚岁,又看了看在座几人:“就是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假嫁新娘,引蛇出洞 “不如,我 听完云渺渺的话, 众人皆感叹其不易,又感谢云斩念的行侠仗义。 几人又聊了几句,唐逸的目光落在云斩念腰间那柄竹笛上, 像是被什么勾住了视线。 那竹笛通体青绿, 色泽温润, 不像是寻常砍来晾干的竹子,倒像是被什么浸润过, 光泽沉静,边缘处隐隐透着一缕清苦的药气。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姑娘腰间这柄竹笛倒是少见。寻常人使剑使枪, 笛子做兵刃的, 我还是头一回见。且我闻着这竹笛上有一股七里香的气味, 不知是哪位高人制成的?” 云斩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竹笛, 嘴角弯了弯:“我自幼长在山林中, 有个师傅。他素来爱捣鼓这些药草,这竹笛便是他用草药浇灌养出来的,养了好几年才成了这么一柄。” 她说着解下竹笛,递了过去。 唐逸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转了转,又凑近闻了闻, 那神色像是对着一件难得的好东西,欢喜得很,眉梢都松快了几分。 燕栩也凑过来,看着那竹笛:“云姑娘,你方才说来明溪镇寻亲。可你又说自幼长在山林里,这是怎么回事?” 云斩念的面色淡了几分,染上了几丝悲鸣:“我自小便被亲生父母抛弃,是师傅在路边捡到我的。他把我养大, 教我武艺。如今师傅仙去了,我便顺着儿时记忆找来了明溪镇。” “也是想知道,生养我的那两个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更想知道,是为何抛弃自己。 褚岁飞快地瞪了燕栩一眼:“你可别管他,他就爱多嘴问这些有的没的。云姑娘你莫往心里去。” 她又看向云斩念,语气放轻了些,“你习得一身武艺,又这么豁达,我倒羡慕你这样来去自在。” 燕栩也自知失言,抬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转头去看唐逸。 唐逸还捧着那柄竹笛,像是没舍得放下,指腹在笛身表面来回摩挲,越看越欢喜。 燕栩便凑过去:“你若是这么喜欢,等回了沧澜,我去后山给你砍一根来。” 唐逸头也不抬:“你砍的,和这个哪能比。” 他话音刚落,腰间的青莲剑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道青光从剑身中窜出,化作一个穿着粉衫的少女,扎着双丸子头,面容明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意。 她伸手一把从唐逸手中将那柄竹笛夺了过来,力道不轻,直接抛回给了云斩念,然后转头瞪着唐逸:“你既然这么喜欢这笛子,不如把我扔了,换它做你的佩剑好了!” 唐逸被她这一通抢白弄得整个人都愣住了:“淑宁,我不是那个意思!” 淑宁不理他,抱着手,别过脸去,像是还在气头上。 云斩念接住那柄被抛回来的竹笛,愣了一下,看向云渺渺。 云渺渺连忙解释道:“剑灵!她是剑灵!” 唐逸在旁低声道:“我方才只是觉得那竹笛的药材养得好,没说要换。” 淑宁没理他,只抱着手站在一旁,像一只被顺错了毛的猫。 这时褚岁瞧见院外有两个人影正缓步走近,正是褚听澜与燕观霜。 两人并肩而行,衣摆上还沾着山间带回来的草屑与泥土,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几人迎上前,褚岁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师兄竟然牵着观霜师姐的手?! 褚岁的眼睛亮了:“师兄!你这是……” 燕观霜被她这一声喊得像是从什么梦中醒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被握着,连忙往回抽,却被褚听澜轻轻握紧了,没有松开。 褚岁连忙摆了摆手:“我懂我懂,师兄,你回头再同我细说!” 她说着便侧过身,将云渺渺拉到面前,又指了指云斩念,“你看谁来啦!” 褚岁将云渺渺如何来的说了一通,又将云斩念介绍了一通。 几人在堂屋坐定,将各自探得的消息对了一轮。 褚听澜将栖云岭上的阵法和山洞的位置说了,又将山势地形与每一条岔道都细细描了一遍。 燕观霜在旁补充了几句关于溪流走向与山石分布。 云斩念坐在角落里,听得认真,听到这白虎作祟的事,蹙起了眉头:“想不到这弥明溪镇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这白虎着实可恶,若是要惩治,我也想去。” 褚听澜摇了摇头:“云姑娘,此程凶险,那白虎术法不明,我们尚且没有十足的把握。你若出了什么差错,还如何向你的家人交代?” 云斩念低头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我本就是一片浮萍,师傅走了之后,这世上再没有旁人了。” 她抬起头,“我这点本事虽拿不上台面,但多一个人,总归多一分力。” 云渺渺在旁边也帮腔道:“斩念姐姐真的很厉害的!” 褚听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云斩念,沉默了片刻,终是松了口:“那便一起吧。” 他继续道:“如今阵法已破,白虎必然有所警觉,再想引出它,恐怕不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作响。 褚岁忽然抬起头来:“这白虎不是最爱夺新娘么?” 她像是有了主意:“不如,我们便来一招,假嫁新娘,引这白虎出洞。” 褚听澜思忖片刻,目光落在褚岁脸上:“假嫁新娘?怎么个假法?” 褚岁往前凑了凑,:“先找人扮新娘子,把白虎从洞里引出来。师兄方才不是说那洞中还有个姑娘么?趁白虎离了洞,渺渺提前蹲在那处,带着云姑娘去山洞救人。我同燕栩在山洞外布阵,等救出人来,再引白虎入阵。困住了它,我们便合力拿下。” 云斩念听完,低头想了想,抬头道:“为何不在槐树旁布阵引它出来?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云渺渺替她解释:“斩念姐姐你有所不知,这白虎乃是上古妖兽,寻常阵法困不住它。要布大阵,少不得要费些时间。得先把它引出来,拖住它一阵子,才好分头行事。” 云斩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褚听澜看向褚岁,目光带着明晃晃的赞许,师妹如今是越发聪慧:“师妹这主意极好,只是……” 他话音一转,“这假新娘,谁来扮?若被白虎一眼识破不是女子,怕是不好办。妆造得做全套,少不得要有人穿红戴翠。可若让真女子去扮,又怕被那白虎占去便宜。”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慢悠悠地在屋里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唐逸低头看自己的剑,云渺渺低头数手指,燕观霜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袖口。 褚岁也觉得那目光的最后落脚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趋势,正缓缓移向角落里的某个人。 燕栩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抬起头,对上众人的目光,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连连摆手:“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可不行!宁死不从!小爷我堂堂七尺男儿……”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墙,“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褚岁已经笑眯眯地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了。 燕栩捂住了自己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强抢名男啦——!” 半个时辰后,燕栩坐在厢房的铜镜前,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 那嫁衣料子不错,缎面上绣着鸳鸯,本来是柳蓁出嫁时的衣裳,是小二从沈秀才那处借来的。 只是柳蓁身量纤细,这套嫁衣穿在燕栩身上,便显得有些紧,腰身那一截绷得正正好,袖子却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领口倒是合身,只是燕栩总觉得喘不上气来,也不知道是衣裳勒的,还是心口那口气没顺过来。 褚岁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沾了胭脂,在他唇上轻轻描了一圈。 燕栩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睛的泥塑,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珠子在转:“你轻点,别把粉扑进我眼睛里。” 云渺渺蹲在旁边,正替他整理裙摆上那一圈散开的绣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你别说,这样一看,还真有几分像。” 燕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然后猛地捂住了脸。 云渺渺和褚岁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褚岁手里的细笔在燕栩眉尾轻轻勾了最后一笔,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很不错。” 燕栩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这事你们要敢说出去……” 他一只手指指褚岁,又指指云渺渺,最后指了一圈屋里每一个人,“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有威慑力的话来,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来,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铜镜里那个穿着喜服的人,像是在确认那真的是自己。 窗外有风吹进来,将桌上铺着的红纸吹得微微翻动。 燕栩低头扯了扯那勒得有些紧的领口,声音闷闷的:“快些出发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件事,谁都不许告诉别人。” 他的语气是凶狠的,配上一张涂了胭脂的脸,却让人只觉得想笑。 再者燕栩生得清秀,如今看来还真有几分俏皮娘子之意,不仔细看还真难辨真伪。 一切准备就绪,买了喜轿,几人换了装束,还真有嫁新娘的意味。 只是里头坐着的那位“新娘”,却不自在。 作者有话说: 想设置个定时发布之类的 没找到 结果点到发表了 TVT 提前把明天的那章更新了哈小宝们 第55章 魂被“新娘”勾走了 撒撒娇,把 几人换了打扮, 抬轿子上山。 花轿是明溪镇唯一还能用的一顶,红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沾着薄薄的灰, 但远远瞧着, 仍是一顶喜庆的花轿。 轿帘垂下, 遮住了里面那个穿着嫁衣坐得浑身不自在的人。 燕栩坐在轿中,被颠得左右摇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勒得紧紧的嫁衣, 又看了一眼膝上放着的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盖头,心想若是褚岁今日是这个打扮坐在轿中, 该多好看。 不多时, 轿子便在那株老槐树前停了下来。 树上的红绸与木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 唐逸扮的是新郎,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了一条红绸带,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块新刻的姻缘牌,像是寻常的迎亲队伍。 只是来回走了好几趟,那牌子挂了又放、放了又挂, 像是等什么人等得有些急了。 唐逸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树梢,低声道:“那白虎该不会不来了吧?” 褚听澜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中捏着一枚通灵的法器,目光落在山道尽头的方向:“再等等。” 山洞内,白虎正侧卧在石榻上,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阵法被破,镇上又有修士, 上头的人叫他不许轻举妄动,如今他困在这山上,不知如何是好。 他瞧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着的柳蓁,心想着若是再将这人送去给上头,兴许还能换些喘息的时间。 可他又怕万一遇上那些修士,反倒不好收场。 正犹豫间,他忽然察觉到了一阵异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踏入了栖云岭的地界。 白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轻慢和晦暗:“这镇民真是不知死活,竟还敢嫁新娘。这岂不是送人上门来的么?”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一个也是抓,连同柳蓁一起送了去。若送不过去……” 他话音一顿,“那就我自己吃了。” 他说着,大步出了山洞,仍旧施了术法困住柳蓁。 在他身后不远处,云渺渺与云斩念正蹲伏在一块巨岩后头,看着他往山下走去,待那脚步声渐渐远了,云渺渺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人等了一会儿,确认白虎已经走远,云渺渺抬手在洞口虚虚画了一道,那层封住洞口的禁制便微微一闪,裂开一道窄缝,两人侧身钻了进去。 洞中昏暗,柳蓁蜷缩在角落里,已不知是多久没有进食了,自上次白虎提防她设了术法后,她自知自己是逃不出去了。 如今万念俱灰,只等自生自灭。 柳蓁饿得头昏眼花,看不清人,只听见洞口传来动静,只能勉强往墙根里缩了缩,声音又哑又虚:“是……是谁?” 云渺渺快步上前,果真见到是褚听澜口中的那位女子,她蹲下身来,见其虚弱的模样,颇为心疼,她握住柳蓁的手腕,低声道:“我们是沧澜城的修士,来救你出去的。” 柳蓁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那两个字,过了好一会儿,那双干涩的眼眶里才涌出泪来:“……救?” 云渺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扶她站起来,交给了身后的云斩念。 云斩念一言不发,将柳蓁背在背上,出了山洞,寻了一处隐蔽的石凹,将她安置下来:“你在此处等着,待事了了,我们便带你下山。” 柳蓁攥着那件外袍,点了点头,两位女子瞧着面善,说是来救她的,生的希望摆在眼前,她可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云渺渺已取出灵盘与阵旗,就地布阵。 她的动作极快,灵力从指尖注入阵旗,旗面泛起一层银光,沿着地面蔓延开来。 云斩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地面上缓缓游走,仿佛一条正在苏醒的脉络。 她看了许久,才轻声问:“这是什么法术?” 云渺渺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我云家的‘锁灵困兽阵’,可以困住妖兽,同时散发毒烟,削弱它的妖力。”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布阵。 云斩念站在旁边,神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若是我也会这些就好了。” 云渺渺没有抬头:“等回去了,我教你便是。” 云斩念没有再说话,只将那柄竹笛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层银色的阵纹上,像在看一件不太属于自己的东西- 山道那边,唐逸已经将那块姻缘牌挂了第七遍。 他伸手将它摘下来,又挂上去,侧头看了一眼褚听澜的方向,低声道:“该不会不来了吧?” 褚听澜没有答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道。 山道尽头不知何时漫起了一层黑雾,像墨滴进了水里,正缓缓朝这个方向蔓延过来。 他收紧了手中的法器:“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腥气的风从山道那头灌了过来,吹得满树的红绸猎猎作响,将众人掩住口鼻,那顶花轿也被吹得微微一晃。 待风止住时,花轿前已经空无一人。 唐逸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现在赶去山洞?” 褚听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法器,灵光正在有规律地跳动着,:“不急。先等渺渺那边布完,接下来……” 他抬眼望向山道深处,“就看燕栩如何拖住白虎了。”- 白虎正背着燕栩往山洞的方向赶。 他步子大,走得快,今日却不免有些奇怪,这新娘子比往常的重了不少,压得他肩头微微发酸,心中不免嘀咕,这新娘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燕栩被他颠得骨头都快散了,出发前云渺渺曾嘱咐过,此阵法颇为复杂,需得用上半个时辰,让燕栩多多拖延。 他也往自己的身上带了不少沉甸甸的首饰,可这白虎只是有一些吃力,别的倒如常。 他掀开盖头一角,瞧了一眼外头飞退的树影,估摸着按这个速度,很快便要到了。 燕栩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垂着的手,勾住了白虎的衣领,用那副练了一路的细嗓子开口道:“哎哟……” 白虎脚步一顿:“怎么了?” 燕栩又哎哟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虚弱了几分:“我……我肚子疼,好疼……” 白虎哪里见过有新娘敢主动跟自己说话,往常那些人见他,不是吓晕便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如今这位非但不躲,竟还敢拉他的衣领。 他被那一声“哎哟”勾得心头莫名一热,脚步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也顾不得多想其他的,把燕栩放下靠在树旁:“姑娘,你怎么样了?” 燕栩捂着肚子,声音又细又颤:“想是方才出门前吃多了,如今……腹胀得紧,想……想去方便一下。” 白虎看了一眼四周,荒郊野岭,草木丛生:“这荒郊野岭的,如何方便?你且忍一忍,前面就到了。” 燕栩不依不饶地又哼了一声:“忍不了了……待会儿溅你身上了……” 白虎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像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同自己说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只得给他寻了一处隐蔽的树丛,背过身去等着。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听得树丛后面没什么动静,忍不住唤了一声:“你好了没有?” 燕栩慢吞吞地应道:“好了好了,在系腰带呢。” 他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到白虎面前,伸出那只戴着玉镯的手:“虎爷,扶我一把。” 白虎愣了一瞬,但很快就警惕地说道:“你戴着盖头,如何知道我是谁?还有,你怎么不怕我?” 燕栩心头一惊,自己竟然说漏了嘴,随即很快他便夹着嗓子说道:“哎呀,这明溪镇谁人不知虎爷您的威风?” “我要嫁的人是个鳏夫,要我嫁过去还不如死了,早听闻虎爷名声,如今就是被虎爷带走,我也心甘情愿~~嘤嘤~” 燕栩自己都不知怎么发出这么恶心的声音,如此恶心的言语,让褚岁唐逸听见了,肯定笑话死自己。 但为了拖延时间,自己只能豁出去这张脸了。 白虎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他哪里听过这些,根本招架不住,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是我的错,姑娘如此懂事,叫我娶了去也愿意。” 听了这话,燕栩只觉心头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这妖兽是没见过女人么?! 白虎瞧那截手腕上裹着大红袖口,可那手掌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宽,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心里浮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道:“姑娘的手……怎的有些粗糙?” 燕栩心头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肩头轻轻一锤:“哎呀,人家是做农活的嘛,讨厌讨厌,小拳拳捶你!” 那一拳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撒娇。 白虎被他那一锤打散了那点刚冒出来的疑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回味什么一般,又问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同姑娘说这么多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不知姑娘……可否让我瞧瞧你的模样?” 燕栩的脑子嗡了一声,心想这下可完了,若是被他认出是个男的,这场戏怕是全砸了。 他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白虎却已经伸手,轻轻掀起了他的盖头。 暮色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燕栩的眉眼上。他脸上涂着一层薄薄的胭脂,唇色殷红,眼尾被细笔描了一道微微上挑的线。 虽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英气,却在这摇曳的树影与夕光的交错里,被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的光。 白虎看着那张脸,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长得……很好看。” 燕栩的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扯了扯嘴角,心想:这白虎脑子没问题吧? 好在面上还得撑住,他垂下眼,把盖头重新拉下来,声音故意放柔了:“虎爷别取笑人家了。” 白虎却像是没有听出那话里的敷衍,反而像是得了什么甜头一般:“姑娘走稳了,这次我走慢些。” 燕栩此番拖延,终于也是够了时辰,一路打打闹闹,撒撒娇,把白虎的魂儿都哄得没了。 不多时,两人已到山洞前方,只听见心口那传音的法器传来云渺渺的声音:“燕栩,阵法好了,你那边可以撤了。” 燕栩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等白虎搀扶着燕栩到山洞中,还在幻想着自己抱得美人归的梦,只听见燕栩突然朝白虎笑了笑:“虎爷,我忽然又不想走了。” 白虎愣住了:“不走了?” 燕栩一把掀开盖头,开始拆发间的簪花:“不走啦。” 白虎看着他拆花、取簪、把发髻打散,看着那件大红嫁衣底下露出来的分明属于少年人的身形轮廓,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你……” 燕栩甩了甩散下来的头发,朝他笑了一下:“抱歉啊虎爷,你抢错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一道银色的阵光从地面炸开,将白虎一并笼入了阵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合力诛杀白虎 白虎发出一 白虎被骗入阵中也就罢了, 自己一路上怜惜的小娘子还是个男儿身,他死死地瞪着燕栩,喉咙发出一声怒吼。 那怒吼声在山间炸开, 震得枝叶簌簌抖动, 几只栖在枝头的鸟惊得扑棱棱飞起, 散入暮色之中。 他被那层银色阵光困在中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脊背, 周身妖力如退潮般层层剥落。 受阵法影响,白虎出不去, 也使不出招式, 他现在真想杀了燕栩。 白虎盯着燕栩, 他咬着后槽牙, 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 像石块碾过沙地:“你骗我!”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从山道两侧掠入阵中。 褚岁率先落地,剑已在手,目光在燕栩身上扫了一圈,看见他虽形容狼狈,却完好无损, 便弯了一下眉眼:“燕栩,干得不错嘛。” 燕栩别过脸去,耳根还带着一抹没褪干净的胭脂红:“少废话,先把这厮拿下。” 云渺渺也从洞口方向掠出,落到了阵法的另一侧,指尖灵光未散,显然是刚将阵眼收拢完毕。 云斩念跟在她身后,没有入阵, 只站在阵外不远的一棵老松下,目光落在云渺渺身上。 阵中烟雾弥漫,灰色与银色的雾霭交织,将四周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几人已在阵中站定,将白虎围在正中,刀剑与灵光在阵中交错闪烁,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白虎被困阵中,妖力大幅削弱,却仍是凶性不减,几次扑击都被几人联手挡了回去。 缠斗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虎的攻势渐渐弱了下去,动作也慢了几分。 几人拔剑相对,再加上阵法毒烟弥漫,终于在最后一次扑击之后,云渺渺的剑正中白虎心口。 白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了下去。 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扬起一阵尘土与草屑。 烟尘散去之后,原本身形魁梧的男子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了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安静地卧在阵中央,双目紧闭,像是一具已经失去了生息的空壳。 燕栩走近了两步,用剑尖轻轻拨了一下它的前爪,那虎身纹丝不动。 他直起身来,有些诧异道:“这白虎的能力,似乎也不怎么样嘛。” 众人也都有些意外,不过是几个来回,便这般轻易地拿下了,与先前的玄蛇、青鸾相比,确实容易了太多。 燕观霜收了剑:“倒也不算白费了这番周折。” 唐逸蹲下检查了一番虎身,确认气息全无,才站起身来:“确实死了。” 褚听澜走到褚岁身旁,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玉佩,面色有些沉,便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小师妹。” 褚岁抬起头,声音轻了几分:“之前诛杀的妖兽都有妖骨珠入体,而后会获得一段关于神女的记忆,可这次却什么都没有……” 褚听澜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具虎尸上:“许是像青鸾那般,妖骨珠早就不在体内了,被人取走了也未可知。” 褚岁将手收了回去,面上仍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也没有再追问。 褚听澜又道:“无论如何,白虎已除,明溪镇想来也能恢复安宁了。” 他将目光从虎尸上移开:“对了,那位被掳的姑娘呢?” 云斩念这才走上前来,低声道:“我带诸位去。” 几人跟着她转过一道山弯,在一处隐蔽的石凹中看到了柳蓁。 她已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衣裳单薄,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颤,听见脚步声时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待到看清来人并非白虎,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衣角。 但眼前拿着剑的几人看起来也十分可怖,柳蓁扫了一圈,看到燕栩穿着新娘装,吓了一大跳,且这衣裳还十分眼熟,颇像她出嫁穿的那件。 正当她觉得眼前的人可疑时,她看见了云渺渺和云斩念,眉头一下舒展开了。 云渺渺连忙上前扶住柳蓁,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姑娘莫怕,我们都是沧澜城的修士,妖兽已除,如今安全了。” 柳蓁听了她的话,嘴唇微微抖了几下,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紧紧握住云渺渺的手,眸中的欣喜都要溢出来了。 “真的?那妖兽果真除了?” 她被白虎掳走已经有些时日了,本觉得没有生还的希望,谁知上天怜悯,竟派了这么些活菩萨来救她出去。 云渺渺知道她的担忧,明明自己年龄比她小,却还是像大人一样宽慰道:“是真的,不知姑娘姓什么,我们好送你回家。” “多谢恩人,小女子…名柳蓁。”柳蓁听了这话,总算放下心来。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一顿。 燕栩立刻上前一步:“柳蓁?可是沈秀才的夫人?” 柳蓁愣了愣,目光在他那身还没换下来的嫁衣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的脸,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与惶恐:“你……你怎知我夫君的名讳?” 燕栩连忙道:“我们来明溪镇这几日,见过沈秀才了。他以为你已不在人世,整日闷在屋里,连门都不大出。” 褚岁也上前温声道:“你女儿沅沅也很想你。” 柳蓁听到“沅沅”两个字时,像是忽然被什么攥住了心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了下来,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滚落,声音哽在喉咙里:“沅沅……我的沅沅……” 她说着便要跪下,被云渺渺一把扶住了。 她这几日未进食,身子虚浮,站起身时还晃了一下,云渺渺与云斩念一左一右扶着她。 下山的路比来时走得慢些,但每一步都踏实。 沈家院门口那棵石榴树还立在那里,沈秀才正坐在门槛上,低头削着一块木料,沅沅又吵着要见娘亲,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他寻思做个小玩意儿来给她玩。 沈秀才正专心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抬头,先是看见柳蓁,手里的木料脱了手,滚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怔怔地站起来,张了张嘴道:“蓁娘……” 柳蓁看见沈秀才这一刻,才觉得自己逃离虎口这件事是真切的,她连忙扑上去,被沈秀才紧紧搂在怀里。 “夫君……”柳蓁泪如滚石,簌簌滑落打在沈秀才的衣襟上。 沈秀才感受到妻子的温度,拢得更紧了些,不知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柳蓁,怕她再次消失。 几人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 看到这一幕,燕观霜不禁红了眼眶,褚听澜察觉到,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拭眼角的泪珠。 褚岁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 她本是在看沈秀才一家三口相拥的身影,余光却扫见自家大师兄正从袖中取出一方浅绿色的手帕,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似的,抬手替旁边的燕观霜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褚岁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促狭地笑着:“大师兄,观霜师姐,你们做什么呢?” 燕栩本来还在低头摆弄腰间那串珠花,听见她这声儿不对,顺着她的目光一瞧,也愣住了。 其余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六道目光齐齐落在褚听澜与燕观霜身上。 燕观霜被这阵仗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那方手帕却还握在褚听澜手中,没有收回去。 云渺渺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时候的事?” 燕栩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老实招来!” 褚听澜将手帕收回袖中,面色如常:“此事回沧澜再说。” 燕栩还要追问,被褚听澜一个不轻不重的目光压了回去。 燕观霜站在他身旁,耳朵尖泛着薄薄的红,难得没有呛声,只低声道:“先办正事要紧。” 几人到底没有再追问,却都各自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午时分,燕栩与唐逸将白虎的尸身抬到了镇长面前。 镇长听说妖物已除,又亲眼见了那具雪白的虎身,激动得浑身都在抖,连忙让镇上的壮丁敲锣打鼓地通报各家各户。 不到半个时辰,镇民们便从四面八方涌到了镇口,有人带了自家新烙的饼,有人提了篮鸡蛋,还有人抱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不由分说地往几人手中塞。 燕栩怀里很快堆了满满一捧东西,连那柄玄武剑都险些没地方挂了,只好手忙脚乱地往后躲:“够了够了,真够了,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云斩念则独自去了镇外那户人家打听了一番,回来时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说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问了几户邻舍,说是搬去了北方,具体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云渺渺走在她身旁,沉默了一程,忽然开口:“斩念姐姐,你若没有别处可去,不如跟我回沧澜城。云家地方虽不大,多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云斩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明溪镇的风景确是好的。 几人难得没有急事在身,便在这座江南小镇逗留了一整日。 栖云岭上的山道已经有镇民在清理了,原先那些被荒草淹没的石阶被重新显露出来,溪水依旧清泠,在日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那株老槐树上的红绸与木牌被风轻轻吹动,发出的声响也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 有人在山脚新搭了一座竹亭,亭边挂着几串风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幅刚刚上色的画。 几人在镇里慢悠悠地走了一下午,褚岁还买了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一边走一边分给众人吃,分到燕栩时,他接过那块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桂花少了点。” 褚岁白了他一眼:“有得吃还挑。” 燕栩把那口糕咽下去,没再回嘴,只是把手里剩下那半块糕又掰了一半,递回给褚岁。 褚岁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也咬了一口。 第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几人便已在客栈楼下收拾好了行装。 小二比他们起得还早,正弯腰将一包一包的东西往桌上码,看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了上去:“几位客官,这些都是明溪镇的特产,自家晒的笋干、桂花酿、还有几包酥饼,路上带着吃。” 他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陶罐,“这是外公腌的酱菜,说你们带回去尝尝。” 几人连声道谢,燕栩伸出手去接那只粗陶罐,又想起怀里已经塞不下了,只好转头看向唐逸。 唐逸默默地将自己的包袱打开了一角。 一行人走到镇口时,天已经亮了。 晨雾还未散尽,石桥上的露水泛着细细的光。 远远地,便看见镇口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三个人。 柳蓁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沈秀才站在她身旁,衣领理得齐整。 沅沅被柳蓁抱在怀里,手里还攥着褚岁那日变给她的小花,花瓣已经蔫了,她却舍不得扔。 柳蓁看见几人走近,连忙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几样自家做的吃食。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鼻音,却比前几日多了一层笃定:“几位恩人,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权当一点心意。” 她说着看了沈秀才一眼,沈秀才便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说话,那礼却行得极郑重。 沅沅在柳蓁怀里探出脑袋来,朝褚岁挥了挥小手,褚岁也朝她挥了挥手。 风从栖云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落在晨光里,像被谁轻轻揉散了,铺了一路。 此次明溪镇一行,竟出人意料地快- 明溪镇外树林山洞内,偶传来野兽的低吼,白虎浑身是伤,手里还握着上头的人赐的一只傀儡玩偶。 傀儡脱身,金蝉脱壳,可耗了他半层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云掌门打了她一巴掌 她走到云渺 行了四日, 午后时分,沧澜城的轮廓终于在远方浮现。 褚岁远远瞧见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侧过头, 看向一旁的云渺渺:“回去之后……你娘会不会生气?” 云渺渺低头想了想, 像是心里有数, 语气还算稳当:“我娘平日里对我确实严厉,可上回我偷跑出去, 她也只是把我关了几天。这次到底也是除妖救人的正事,应当不至于太狠。” 褚岁看了她一眼:“那我陪你一起去说。” 云渺渺摇了摇头:“不必啦。我自己去说就好。” 她说话时神色还算轻松, 上次出逃被关了几日, 这次总不过也是如此。 入了城, 众人各自散去。 燕栩被燕掌门派来的人接了回去, 唐逸被唐夫人拉着往家的方向走, 褚听澜与燕观霜并肩走了一程,在岔路口也各自分开。 褚岁站在街口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云渺渺:“真的不用我陪你?” 云渺渺笑了一下:“真不用。”她想了想,又道,“我先去街上买些东西。” 褚岁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云渺渺拉着云斩念在街边那间铺子前站定, 挑了一盒胭脂。 她选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盒颜色温润的,像是春日里初开的桃花,不浓不淡。 她付了铜板,把那盒胭脂握在手心里,指腹在纸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用它来抵一抵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偏过头对云斩念道:“斩念姐姐,走吧, 回云家吧。” 云斩念问道:“给你娘买的?” 云渺渺点点头。 云斩念轻声道:“倘若我娘还在的话,她一定很喜欢这些吧。” 云渺渺光顾着瞧胭脂,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待问起时,云斩念只轻轻摇头说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云家大门时,廊下的风穿过院子,吹得墙角那丛秋海棠轻轻晃动。 迎面遇见了两位云家弟子,云渺渺高兴地朝她们挥手,可这两人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走K开了。 “奇怪?几日不见与我生疏了吗?”云渺渺只觉得是自己出逃,师兄师姐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如此吧。 她攥着袖中那盒胭脂,步子越走越快,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也越攥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她,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面对。 不多时,云渺渺在云掌门的院门口站定,侧头对云斩念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吧,我先去见见我娘。” 云斩念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株秋海棠上,像是只是不经意地看着。 云渺渺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娘,我回来了。” 门内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云掌门的声音,比平日听起来哑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压着:“进来。” 云渺渺的心微微落了一下,她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窗帷半掩,光线从帘缝间斜斜切进来,将屋中的景象照得半明半暗。 云掌门坐在床沿,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袍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像是没有心思去拾掇。 她的面容比云渺渺记忆中苍白了许多,连唇上都没了血色,像是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四面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纸,笔画歪斜,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陈年的药渣混着未干的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被捂得太久了。 云渺渺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头一沉:“娘……”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掌门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云渺渺面前,没有开口,抬手便是一掌。 脆响落在她脸颊上,云渺渺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手里的胭脂盒脱了手,摔在地上,纸盒裂了一角,淡红色的粉末从裂缝里漏出来,洒在青砖地面上。 云渺渺捂着脸,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便涌了上来。 她从小到大,云掌门虽然严厉,却从未动过手。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颤:“娘……” 云掌门却没有等她说完,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抖:“你这个不孝女!我说过让你好好修炼功法,你倒好,你知道我因为你……”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像是被什么截断了,喉间发紧,盯着云渺渺的目光也微微散了一瞬。 后面的话像一块被硬生生咽下去的石头,沉进了嗓子眼里。 云渺渺的眼泪已经滑了下来:“娘,你到底怎么了?” 云掌门偏过头去,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只伸手指向门外,声音哑而沉:“出去。” 云渺渺还想再说些什么,云掌门抬手一挥,将桌角那只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泼洒在青砖上:“出去!” 云渺渺被她那一声震得浑身一颤,怔怔地站了片刻。 而后弯腰把地上那盒摔裂的胭脂捡起来,放在桌角,像是不敢放得太重,又像是赌气一般轻轻一搁,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过院门时,云斩念正站在那丛秋海棠旁,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了?” 云渺渺别过脸去,声音还带着鼻音:“没事……先回厢房吧。” 云斩念没有追问,只走在她身侧,像是要扶她。 云渺渺没有抗拒,任由她跟着自己走过回廊,推开一间空置的厢房的门。 她低头道:“云家有很多空房间,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云斩念表面还是宽慰着,转头望向云掌门厢房时,脸却多了一丝阴狠的笑- 云渺渺的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了,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入了廊下的风声里。 屋门合着,窗帷低垂,桌角那只摔碎的茶盏还留在地上,碎瓷片在昏光里泛着幽幽的白。 云掌门站在原地,手还微微抬着,掌心残留着方才那一掌的余震。 她弯下腰,从墙角一只旧木箱里取出厚厚一叠符纸,笔迹歪斜,墨色浓淡不均,像是画符的人手在不住地发抖。 她将那些符纸一张接一张地贴在床沿、枕边、窗台,指尖按过符纸边缘时微微发颤,像是在按压伤口。 最后一张符纸被仔细地压在枕头底下,她直起身来,屋内四面墙壁已密密匝匝覆满了泛黄的符纸,像是被人用纸糊了一层新墙,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头。 云掌门在床沿坐下来,抬手将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手臂上的黑线像是活物一般,沿着经脉的走向蜿蜒而上,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暗沉的颜色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般。 她面色平静地看完,像是早已习惯,又像是不愿多看,然后将袖口放了下来。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沿着经脉朝那些黑线蔓延的方向探去。 不过片刻,云掌门猛地睁开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黑血吐在床前的地面上,血色浓稠,暗沉得不像活人的血。 她用手背拭了一下嘴角,那抹黑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艳。 即便是这副模样,依旧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风姿,像是开在深冬里的一株红梅,被寒气裹着,花瓣却依旧不肯落下。 云掌门伸手探到枕下,摸出一本旧册。 册页已经泛黄,边角卷翘,翻开时有一股陈年的纸墨气味。 前面大半的页码都已被她撕去,只留下后面薄薄的十几页,纸面被反复翻过,边角起了毛。 她看着那些残留的字迹,指尖在纸面上慢慢滑过,目光沉沉的,不知是在看那些字,还是在透过那些字看别的什么。 片刻后,她将册子合拢,攥在手心里,声音轻得像是对着自己说:“我费尽心力,为得到掌门之位不惜修炼此邪功,为何这么多年……还是逃不过反噬?” 云掌门将册子放回枕下,指节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必须得让渺渺加快练习此功法。 她已经等不了了- 过了几个时辰,云渺渺坐在床沿,腿垂在床边,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散下来的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睫毛投在颧骨上的一小片阴影。 她已经这样坐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云斩念站在桌边,替她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什么都咽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云渺渺低声开口道:“斩念姐姐,你先回你那边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斩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 屋里便只剩下云渺渺一个人了。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灯影上,心里像是揣了一团揉皱的纸,摊不平也撕不碎。 她下午确实被那一巴掌打懵了,现在脸颊还隐隐发着烫。 她知道母亲平日里虽严,却从不曾这样对她动过手,可正因为如此,她更觉得委屈,像是原本以为可以安心落下的地方忽然多了一道坎,硌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次跑出去确实不该,可她明明做了该做的事,除了妖,救了人,为何回来却是这样呢。 云渺渺想着想着,眼泪又要往上涌,又硬生生忍住了,只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云渺渺抬起头,没有应声,那叩门声又响了两下,紧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渺渺,秋天天气凉了,娘给你炖了一盅雪梨。” 云渺渺的手顿了一下。 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却像是怕那高兴露得太快会被风吹走似的,故意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了。 云掌门走进来,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旧袍,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小盅,边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像是刚从灶上端过来的。 她走到桌边,将那只盅放在桌上,又看了云渺渺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天气凉了,回头我让碧云去给你做几身新的秋装,莫要着凉了。这雪梨汤炖了许久,你尝尝看。” 云渺渺坐在床沿,没有动,赌气似的说了一句:“我不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孩子气,可那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便低下头去,像是用那层低垂的发帘把自己罩住了。 云掌门没有动怒,她看着女儿低垂的侧脸,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云渺渺的爹走得早,这孩子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从襁褓中到如今这般大,她说不心疼是假的,只是平日不善表达。 她走上前,在云渺渺身旁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那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她练功留下的。 她轻轻握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许:“下午的事,是娘不对。你走了这几日,娘非常担心你,心里急,才没了分寸。” 云渺渺听到这里,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把委屈咽下去,可娘亲这样一安慰,她便觉得自己是真委屈,鼻子更加酸了。 云渺渺端起桌上那盅雪梨汤,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堵不住眼眶里那层正在漫上来的水汽。 眼泪就那样啪嗒啪嗒地掉进了汤盅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又融进了汤色里。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 云掌门坐在她身旁,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踩到了廊下松动的地砖,又连忙收了脚。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一凛,声音也抬了几分:“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云斩念的声音,带着几分被撞见后的尴尬:“见过云掌门。我是来问渺渺一些事情……没想到您在这儿。” 云渺渺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还有些哑:“啊,忘记介绍了,娘,这位就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救命恩人,云斩念姐姐。她家里人找不到了,我便擅自做主,将她带了回来。” 云掌门看着门口那道身姿笔直、面容清俊的身影,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 那眉眼之间的英气,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见过、却已经记不太清楚的人。 她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最终也没有抓住那个模糊的影子,于是只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既是渺渺的朋友,那便安心住下吧。府上虽不算大,多住一个人还是有的。” “既然你们孩子间还有话要聊,那我就先走了,回头让碧云也给斩念姑娘也做几身秋装。” 云斩念看见眼前人慈爱的模样,不觉心中作呕,却还是笑着道:“多谢云掌门。” 云掌门说着站起身,看了一眼云渺渺面前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汤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云斩念的名字。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云斩念站在门边,朝云渺渺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好吧?” 云渺渺低头看着手中的汤盅,笑了笑:“没事了。对了姐姐,你有什么事情要给我说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对云掌门下毒 “你到底是 云斩念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拿捏得当的犹豫: “是这样的,我初来乍到, 承蒙云家收留, 想着该去云家祠堂拜一拜云家先祖, 也好感念这份容身之地。” “只是不知是否方便?” 云渺渺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云家的祠堂……寻常是不让外人进的。” 况且她上次在祠堂里撞见了那桩事,心里还有些发怵, 虽说回来之后特意去看过了,云芷师姐好端端的, 可那道阴影总还留着。 云斩念往前走了一步:“真的不行么?”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我只是想去看看。什么也不做, 就拜一拜。你同我一起去, 也不行么?” “我的父母都不要我, 师傅又走了,若不是渺渺妹妹,云家把我看留在此处,我还不知要漂泊多久……” 云斩念这话说的真切,云渺渺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层防备便松了松。 她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祠堂里那些灵牌又不会说话。 她点了点头:“那行吧。用完晚膳之后我偷偷带你去,咱们悄悄的,别让人瞧见了。” 云斩念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用完晚膳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了起来,将云家的庭院笼在一片温润的橘黄光影里。 云渺渺避开了院里当值的弟子,带着云斩念穿过两道回廊,绕过假山, 在一扇漆色斑驳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她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云斩念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祠堂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 四壁燃着几盏长明灯,火苗拢在玻璃罩子里,不摇不晃,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沉寂。 供台由一整块青石凿成,边缘被磨得温润光滑,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块灵牌,每一块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字迹清晰如新,在灯火下泛着沉静的光。 供台前的铜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一炷新香正燃着,细细一缕青烟笔直地上升,在触到梁顶之前才缓缓散开。 整个祠堂安安静静的,像是连声音掉进去都会沉到底。 云渺渺站在门槛边,目光下意识地往供台下方扫了一眼,像是还在提防什么会从阴影里突然钻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低声对云斩念说:“就是这儿了。” 云斩念走上前,在供台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她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合拢,俯身拜了一拜。 那一下叩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蒲团边缘。 她直起身来,又拜了第二拜,第三拜,比云渺渺想象中要郑重得多,像是在认真地对这些她素未谋面的先人表达什么。 她起身时,目光从那排灵牌上一一掠过,她垂下手,在原地站了片刻。 云斩念忽然开口道:“之前我也听说过一些沧澜四大家族的旧事。尤其是云家的掌门之争,云掌门天资聪颖,守着云家多年屹立不倒,可谓…女中豪杰。” 云渺渺说起这个便来了精神:“是啊是啊,当年我娘可厉害了。她本来不是最出挑的那个,可后来忽然顿悟,修为突飞猛进,稳稳地坐上了掌门的位置。” 她的话语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小骄傲,“虽然我娘平常对我严厉了些,可她对自己更严。她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云斩念听着,没有接话,目光却落在了供台左侧那一排灵牌上。 片刻后,她像是随口问起一般:“我听闻云家还有一位长老,名叫云蕴,是云掌门的亲妹妹。” 她顿了一下,“可我还听说,云掌门应该还有一个长姐,叫云桥,只是早早便病故了。” 她的目光在那一排灵牌上缓缓扫过,“怎么没有看见她的灵牌?” 云渺渺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不太愿意碰的话题。 她飞快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确定门还关着,才压低声音道:“云桥姑姑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不该说,却又压不住那点想说的念头。 “其实我小时候见过她几回,她对我挺好的,总是温温柔柔地给我糖吃。可她后来……” 云渺渺放低了声音:“我听人说,她是得了花柳病走的。脏病。云家不认这个人,所以灵牌也没有立在这里。” 云斩念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的声音也紧了一瞬:“怎么可能!” 云渺渺被她那一声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你认识我姑姑?” 云斩念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垂下眼,像是要将方才那片刻的异样压回心底,片刻后才低声道:“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云家的人,应当不至于如此。” 云渺渺叹了口气:“我也相信云桥姑姑,只是大人的事,我们怎么知晓呢。” 她伸手拉了拉云斩念的袖口,“好了姐姐,快走吧,待会儿碰到人就不妙了。” 她说着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云斩念的目光在那排整齐的灵牌上落了最后一瞥,然后她转过身,跟在云渺渺身后走出了祠堂。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排灵牌与长明灯重新关在了安静之中- 夜已经很深了。 云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廊下那几盏值夜的灯笼,在风里悠悠地晃着,将庭院里的树影摇成一地碎碎的暗影。 月隐在薄云后面,光不太亮,像是也不愿多照这一程。 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一只手从门缝间伸进来,先按住门板,让它停稳了,然后那道身影才侧身挤了进来。 云斩念没有点灯。 她只借着窗棂间渗进来的一线薄薄的月光,绕过供台,走到那排整整齐齐的灵牌前面,抬手轻轻拂过台面。 云斩念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灵牌,木色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经常拿出来擦拭。上面刻着几个字。 先妣云氏讳桥之灵位。 字迹深刻,笔画周正,像是刻它的人用了十分的心力。 云斩念将那块灵牌端端正正地放在供台最中央的位置,将它放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灵牌前方。 她退后半步,在月光里站着,低头看着那块木牌上被月色照亮的字。 云斩念低下头,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面前那块木牌听的:“娘,我带你回家了。”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的目光落在灵牌上,眼神由哀转怒:“娘,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晨光初透,云渺渺早早便起了身,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想着昨日虽然已经见过母亲了,今早还是该去请个安,也算是把心里的那点疙瘩彻底化开。 走到云掌门的院门外时,正巧碰见云掌门身边的丫鬟端着空托盘出来。 丫鬟见了她,先是行了一礼,然后道:“小姐,掌门说了,今早不必过去请安了,让您好好歇着,用完早膳之后去练功房找她便是。” 云渺渺有些意外,但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不久,云斩念便端着一只青花小盅,也走到了云掌门的院门前。 云斩念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算准了时间。 她抬手叩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云掌门的声音,带着几分刚醒转的倦意:“谁?” 云斩念在门外微微低头,声音放得谦和有礼:“是我,云斩念。昨夜承蒙掌门收留,心中感念,一早炖了一盅清汤,想给掌门送来,聊表谢意。” 门内沉默了片刻,云掌门自然是不屑于这点东西,但她对云斩念身份存疑,还是让她进了房。 云斩念进去时云掌门已经穿戴好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见她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云斩念将汤盅轻轻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便散了出来。 云掌门没有去动那盅汤,只是先抬眼看她:“你的家人,是在明溪镇?” 云斩念垂着眼:“是。”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可我派人去查过了,明溪镇没有一户姓云的人家。” 云斩念像是早已料到她会问,不急不缓地答道:“那是早些年间的事了。我的姓是师傅替我取的,至于我本来的姓氏,早就记不清了。我早已不知道自己的家人长什么样,又姓甚名谁了。”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 云掌门看着她,虽然找不出错处,可那眉眼之间的那股英气,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正出神,云斩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汤快要凉了,掌门先尝尝吧。” 云掌门低头看了一眼那盅冒着细烟的汤,端了起来,凑到唇边。 就在碗沿即将触到她嘴唇的那一刻,她的手猛地一翻,那盅汤被她打翻在地,汤水泼洒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放下碗,一步上前,单手掐住了云斩念的脖颈,力道不轻,指节几乎嵌进皮肉。 云掌门声音低沉而锋利:“你到底是谁?竟还敢对我下毒?!” 云斩念被她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本能地抓住云掌门的手腕,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 她的脸渐渐泛起一层红,却硬是没有求饶,只是在窒息的间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咳嗽。 云掌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一路从明溪镇跟着渺渺回云家,就是为了对我下毒?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谁派你来的?” 云斩念说不出话,只能听着她一句一句地将猜测砸在自己身上:“渺渺天真,把你当好友。可我留了个心眼,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云掌门终于松开了手。 云斩念被甩开,踉跄了两步,扶着桌沿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涨红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目光却没有躲闪,反而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后终于不打算再退一样,迎上了云掌门的目光。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几分:“你想知道我是谁?” “那你便随我去一趟祠堂。” 云掌门的目光微微一闪:“云家祠堂,岂是你说进便进的?” “是么?”云斩念看着她的眼睛,她嘴角弯了一下,“可我已经在那里为你备好了一样东西。” 云掌门看着她,像是在盘算她话里的真假。沉默片刻后,她冷笑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引动了什么:“那你便带路。我倒要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竟真的不怕一个方才还在自己手中险些窒息的人在背后动手。 她走了两步,没有回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穿过回廊,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拐角,云渺渺正站在一丛矮冬青后面,她刚用过早膳想要去找云掌门。 在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人争执,正沉思时就听见开门声。 “娘带着斩念姐姐去祠堂干嘛?难不成是昨日带她去祠堂的事被发现?”云渺渺想来是这个原因。 她怕云斩念受牵连,也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白虎是假死 “这白虎 云掌门踏入祠堂时, 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冷笑。 她以为云斩念不过是在祠堂里布了个小阵,或是弄了什么故弄玄虚的把戏,不足为据。 她走在前面, 步伐从容, 像是来巡视一座早已归属于自己的院落。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供台上时, 整个人顿住了。 供台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块灵牌。 先妣云氏讳桥之灵位。 云掌门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上前, 伸手去抓那块灵牌,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碰。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 盯着云斩念,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你放的?” 云斩念站在门边, 背脊挺直, 嘴角甚至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是。” 云掌门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是什么人?你和云桥是什么关系?” 云斩念没有急着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供台前方站定,偏过头来看着云掌门:“论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姨母。” 云掌门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盯着云斩念的脸看了许久,这张熟悉的脸,总算有了出处:“你是云桥的女儿?她何时有过女儿?”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难不成是那年出沧澜城历练……” 云斩念接过她的话头,声音平缓:“我娘当年在黎阳城遇到了我爹,成了亲,生下了我。两人本打算安静度日,不再过问云家之事。可后来掌门之争愈演愈烈,她不得不回来。” “那年我六岁。谁知再等来的,便是我娘的死讯。” “他们说她是染了花柳病死的。可我知道,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温厚端方, 从不曾做过任何有辱门楣之事。” 云掌门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松动:“这些陈年旧事,与我何干?” 云斩念笑了一下,似是嘲讽眼前人的冷血无情:“是么?” “我拜了师,学的却是验尸的手段。我找到我娘的坟,做了大不敬之事,开棺查验,结果发现,我娘的尸骨之中残留着毒物。” 这些记忆和仇恨一直埋在云斩念的内心,直至今日她才说出,但仍觉痛心。 她瞪着云掌门:“我娘不是染疾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而幕后凶手就是你!” “你天资愚笨,为何那年一飞冲天成了掌门,为何我娘恰好死在那几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云斩念牙关咬紧,手指着云掌门,微微颤抖,恨意倾泻而出。 云掌门听了这话,也只是面色阴了几分,但还站得住,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反而冷哼一声。 她道:“无凭无据就在这里污蔑人?我可是云家掌门,你可知后果?” 云斩念早就想到眼前人会这样说,她伸手入怀,取出一沓泛黄的纸页,还有一本秘法。 这些纸页纸面上的字迹,与云掌门枕下那本秘法的残页如出一辙。 云斩念左手拿着纸页:“这些,是我云游四海处处收集而成。” 而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秘法:“这本,是我在你枕下找到的,拼起来,恰好是这完整的一本邪功!” 云掌门伸手要夺,云斩念侧身避开了。 她将那几张纸举在面前:“修炼邪功者,需将功法传授与及笄之人,再以少女精血为辅,否则便会遭受反噬。” 云斩念说着,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掀开了云掌门的袖口。 手臂上的黑线正沿着经脉蜿蜒而上,颜色暗沉。 云斩念看着那蔓延的黑线:“怪不得你一直让渺渺练功,原是你已经被反噬了。想来明溪镇失踪的那些少女,也与你有关吧。” 祠堂门口,云渺渺颤抖着站在那儿,双手紧握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她不知道为何云斩念是云桥姑姑的女儿,但她更想听云掌门的发言。 这一切一定是假的,娘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云掌门甩开她的手,看到那些黑线,脸上终于有了变化,慌乱无措。 既如此,她也无需伪装,她直直地瞪着云斩念:“不错。你说的这些,都不错。” “云桥是我杀的。” 她心想祠堂内就此二人,就算全告诉她又如何?听完就送她去阴曹地府与云桥团聚罢了! 更何况,这件事压在心头太多年,每每午夜梦回,云掌门还能见到云桥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哭着问自己,为何,为何…… 云掌门冷哼一声:“是我杀的那又如何!她天资聪颖,却对我说无心掌门之位。可她既然无心,为何又要回来?她撞见了我修炼邪功的事,我难道要让她活着把这件事说出去么?” 她深吸一口气:“一杯茶的事。她喝下去的时候,还在跟我说话。” “她是我的亲姐姐,可她不死,我便坐不稳这个位置。这些年若不是我,云家能有今日么?” 云掌门的语气渐渐冷硬,似是说服了自己,就算她这位置来的不正,可这些年,没有她,云家哪能如此兴盛? 她没错,是云桥非要与她争! 云斩念听了她的话,更觉痛心,她抬眉不可置信道:“我娘……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如此狠毒!” 她的话没有说完,云掌门已经朝她迈出了一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也给我去死吧。” 她的掌心已经凝起了一道暗色的灵力,直朝云斩念的面门拍去。 云斩念下意识朝门外望去,果真,听了全部的云渺渺,站出来了。 “住手!” 云渺渺从门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眶红着,却没有落泪。 她停了一下,才开口:“娘,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云掌门看到云渺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站不稳。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褪色,只余下一种无所适从的空白。 云掌门的声音都变了调:“渺渺……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说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猛地转向云斩念,像是明白了这一切。 怪哉一个没有灵力的人敢猖狂至此,看见云桥灵牌,说出真相,让云渺渺听见才是云斩念的真实目的。 云掌门一把抓住了云渺渺的手腕:“渺渺,不是那样的!不是她说的那样!是她!是她陷害娘!方才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云渺渺被她握着手腕,只觉得那力道箍得她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云掌门,那双眼睛通红,却没有落泪,声音也带着颤:“云桥姑姑……是你杀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那三个字是真的。 “云家的秘法,明溪镇失踪的少女,还有这……” 她低头看了一眼云掌门的手臂,那些黑线还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娘,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云渺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仍固执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云掌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反反复复地重复那几个字:“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想要抓住云渺渺的手,但云渺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她再度抓住一般,那一步退得很轻,却像一把刀,把两人之间那层最后的牵连彻底划开了。 云斩念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云渺渺身上,声音放轻了:“渺渺妹妹,你什么都听见了。你知晓我的不易,对吧?” 云渺渺猛地转向她,捂住了耳朵,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闭嘴!” 她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层水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也带上了鼻音。 “我把你当好姐姐看,结果你就利用我,利用我来到我家,你……” 云渺渺说不下去了,像是被那口气堵住了喉咙。 云斩念没有再开口,只是垂下了眼。 云渺渺又转过头,拉过云掌门的袖口,那几道黑线在日光下越发清晰,像是活物一般在皮肤下游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秘法,需要少女的精血才能维持。明溪镇的少女,是你做的?你和白虎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云掌门,像是在等她说一句“不”。 云掌门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供台边,垂着手,目光落在地面上,肩头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开口:“渺渺……这些不关你的事。” 下一瞬,一道声音却从祠堂门口传来,接住了云掌门的话茬。 “那可太关你的事了。” 众人齐齐转头。 燕栩站在门槛外,手里攥着一根玄色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牢牢捆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白虎。 那虎的额间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双目紧闭,像是被施了术法暂时困住了神智,但身躯还在微微起伏。 云渺渺看见那只虎的一瞬间,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白虎……它……它不是死了吗?” 她记得在明溪镇,她们分明亲眼看见白虎倒下,变成了一具尸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云掌门看见那只白虎时,面上的血色也彻底褪尽了。 褚岁从燕栩身后走出来,衣摆上还湿着,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 她走到云渺渺身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云渺渺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云渺渺被她握住手,像是抓住了一块浮木,声音不稳地问:“岁岁姐姐……白虎不是死了吗?一切都是白虎做的对不对?是它蛊惑了我娘,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期盼。褚岁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把云渺渺揽进了怀里,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背上,像是替她挡住那些她不想再看见的真相。 燕栩将绳索一收,白虎在地上滚了一下,发一声沉闷的鼻息。 他看着云掌门,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我们明溪镇除掉白虎之后,便一直觉得不对劲。” “那虎死得实在太容易了,我留了个心眼,带回了燕家,果然,时辰一到,尸身化作傀儡。” “这白虎——是假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云家退出四大家族 云家不再位 褚岁从云渺渺肩头抬起头来, 声音还带着方才那层未褪尽的涩意,却比方才稳了些:“那天夜里我睡不安稳,胸口那块玉佩一直在发烫, 不是什么灼烧的感觉, 更像是……” 她想了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地撞, 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喊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块血玉此刻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的迹象。 “后来我迷迷糊糊像是入了梦, 梦见自己沉在很深的水里, 四周全是黑的, 我醒了之后, 燕栩正好来找我, 他说白虎是假死。” 她抬起头:“联想到那个梦,我们便去了当年镇压白虎的那片深潭。” 燕栩紧接着道:“那潭水被阵法封着,我们原本下不去。但褚七那块玉佩忽然亮了一下,水就开了,陵鱼玉佩里浮出来。” 他看了一眼褚岁:“是她带我们找到了白虎。” 褚岁点了点头:“它蜷在潭底,妖力已经枯竭了大半, 比在明溪镇时虚弱多了。我们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它制住了。” 燕栩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被绳索捆住的白虎,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起来吧,别装死了。” 那白虎被他踢了一脚,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滚了半圈,随即开始缓缓地收缩、变幻,像一团正在被揉捏的泥。 皮毛褪去, 骨架收拢,片刻之后,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蜷缩在地面上,脖颈上还套着一截断开的绳索,像是刚刚才被松开。 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迷迷蒙蒙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云掌门身上。 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朝她扑过去,双手抓住了她的裙摆,声音急切哀求:“大人!大人你可不能不管我啊!他们把我从潭底拖上来,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云掌门猛地将裙摆从他手中抽回来,连连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像是在躲什么烫手的东西:“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不少,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锐利,“你是什么妖兽也敢来攀咬我!” 白虎被她甩开,跪坐在地上,愣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反应。 燕栩望着他说:“按照你之前给我们说的,原原本本地将真相说出来吧。” 白虎的目光从云掌门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一旁的云渺渺身上,声音低了几分:“是大人把我从深潭底下放出来的。她修炼邪功,需要少女的精血维持功法运转,便让我在明溪镇为她做事,掳人、送人、掩人耳目,都是她吩咐的。”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云掌门一眼:“是她让我做的。” 云渺渺听完这几句话,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脚下忽然踩空了,被褚岁稳稳地扶住了。 她看着云掌门,嘴唇翕动了几下:“娘……原来明溪镇那些女子,真的是你……” 云掌门没有答话,只是偏过头去,下颌绷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云渺渺忽地想起什么,一股惊惧之意攀爬上心头,倘若这些都是真的,那天她在祠堂所见,难不成都是真的? 她颤颤巍巍开口:“那云芷师姐…” 云掌门不忍偏过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然后望向云渺渺:“是娘做的,可我都是为了你修炼啊渺渺,娘也是不得已的。” 白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本来那日是要将那个叫柳蓁的女子送来的,但她半途逃了,大人怕耽误了时辰,便让我从云家补了一个人。” 他低着头:“应当是云芷。” 云渺渺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了一样,脚下一软。 她望着云掌门,只剩无尽的绝望:“云芷师姐那么好,你为何要如此,她不过比我大几岁……” 云渺渺一口气堵在喉头,如今是连娘她都叫不出了,眼泪直流,带着哭腔般的吼道:“你为何这样残忍啊!” 云掌门终于转过头来,仍旧不觉悔改,还带着被女儿指责的不满:“对,是我做的,我都是为了让你能成功修炼那套秘法,为了让我云家后继有人!” 她的声音也渐渐拔高,像是自己正在用这番话来填平心里的那层裂隙:“我有什么错?” 云渺渺愣在原地,她看着云掌门,看着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面孔,目光从愤怒渐渐变成迷茫,从迷茫变成陌生:“娘……你还是我娘吗?” 云掌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即使我千错万错,我这些年不都是为了这整个云家?” 没有人说话,片刻后,褚岁开口了:“云掌门,你牺牲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早已违背了修道者本心。” 燕栩将地上的绳索收拢,褚岁走了过去,在跪着的白虎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按在它的额头上。 片刻之后,白虎的身体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一颗黑色的妖骨珠,最终没入了她胸口的玉佩之中。 玉面上又多了一道墨色的纹路,像一痕薄薄的冬雪,落在那些已有的纹路之间。 如同往常一样,脑子里多了段记忆,无非是白虎与神女相处的日常和被贬下凡,收服的妖兽逐渐多了,褚岁也能猜得个七七八八,自然也见怪不怪了。 后来的事,是云渺渺亲自去褚家说的。 褚掌门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点了点头。 三大家族长□□议之后,念及云掌门执掌云家多年,如今自废修为,便未取其性命,留她一条生路。 云掌门自请削发为尼,从此避入城外一座清冷的庵堂中,青灯古佛,再无消息。 云芷的灵牌被请回了祠堂,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云桥姑姑旁边。 又过了一段时日,云家的匾额换了一块新的,云蕴长老接管了云家的诸事。 这些曾修炼过秘法的弟子,也被长老们废除体内云掌门残余的灵力,不再修炼那套秘法。 云家不再位于四大家族之中,四大家族也便成了三大家族,云家的事在沧澜城传开了来,无一不憎恨云掌门的心狠手辣,也无一不心疼云斩念的过往。 唯有云渺渺,被人们忽视,如今母亲削发为尼,父亲早逝,她已孑然一身。 她在那段时日里安静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绕着院子跑,整个人更是寡言,清瘦了不少。 还好这些好友隔三差五便去云家看她,褚岁有时带一包桂花糕,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她旁边剥橘子。 云渺渺不说话,褚岁也不说,橘子的皮在两人脚边堆了薄薄一层。 秋深了,檐角的柿子树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暮色。 云渺渺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褚岁站在她身旁,把最后一瓣橘子递过去。 她接过那瓣橘子,含进嘴里,低着头嚼了很久,没有抬头- 黎阳城外那片乱葬岗的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坟茔前,蹲着一个人影。 坟前摆着几只粗瓷碗,碗沿还带着细细的裂纹,里面盛着几样简单的供品,一碟糯米糕、一壶黄酒、两枚橘子。 纸钱在风里翻卷着,被火舌舔过之后化成灰白的碎末,打着旋往上升。 云斩念蹲在坟前,手里捏着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火苗燎得太快,有什么话赶不上说。 当年,是她用小小的身体背着爹娘的尸体,葬在此地,只记得那天风雨交加,她立誓要替爹娘报仇。 云斩念往火里又添了一张纸钱,看它卷曲、发黑、化作灰烬,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爹,娘,若玉来看你们了。” 那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若玉,娘给起的,说是像玉一样温润,又像云一样自在。 她爹是黎阳城衙门里的官吏,还挺风光。 那时候她住在府里,有一间自己的小院子。 娘会坐在廊下替她梳头,爹下衙回来会给她带一包糖炒栗子,隔着墙都能听见他进门时喊的那声“若玉,爹回来了”。 后来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娘走的时候她六岁,爹走的时候她九岁。 她从府里被接出来,不知怎么就到了街上,也不知怎么就成了一个人。 跟人抢过饭,偷过包子铺的馒头,在桥洞底下睡过好几个冬天,被人推过、骂过、当作野狗一样赶过。 她用一只破碗接雨水喝的时候,抬头看见月亮照在水面上,想起娘以前说的那些话,便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 云,是记住娘。 斩念,是斩掉所有的牵挂。 如今她蹲在坟前,把最后一叠纸钱递进火里,看着它们化作灰白的蝴蝶飞散在暮色里。 云斩念流着泪:“爹,娘,我替娘报仇了。云家的事,已经了了。” “可是…”云斩念抱着坟头哭,“可是若玉好想你们,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哭过很久,云斩念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低头看了那座坟一眼:“如今我在沧澜城,接手了一家旧医馆,名百草堂,爹娘不必再为我忧心了。” “你们的小若玉,如今也长大了……” 云斩念说完,便转身走了。 步子不算快,也不算慢,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坟前的纸灰被风卷起来,散了满地,像是一场不会下完的雪。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意中人是燕栩? 意中人?她 又是一年冬。 白虎的事了结之后, 沧澜城下过两场薄雪,青石板缝里结了一层细细的霜,檐角的冰凌在日头底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云渺渺沉寂了好些时日, 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的烂漫, 倒多了一层沉静。 幸得好友相伴开导, 如今心结已解了大半。 只是云渺渺对妖物一事,从此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厌憎, 像是将那段日子里的痛,都拢成了一根刺, 扎在了心头。 褚听澜与燕观霜的事, 便是这个冬天里最先传开的一段佳话。 那日褚听澜挑了晴好的日子, 将燕观霜带回了家。 褚父甚是欢喜, 褚母更是一见便喜欢, 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将燕观霜那点顾虑全都冲向九霄云外了。 末了褚母还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来,不由分说地套在了燕观霜腕间。 那玉镯温润如水,衬得她腕间一抹细白愈发好看。 褚母抚了抚她的手背,笑道:“这只镯子,是他祖母留下来的, 我戴了这些年,如今交给你。” 燕观霜低头看着腕间那只玉镯,没有推辞,只轻声道了句“多谢伯母”,耳根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不出几日,沧澜城里便传开了,说褚家那位清冷端方的首席弟子,和燕家那位符箓天才, 竟是一对璧人。 传得最热闹的那几日,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翁都能说上两句:“郎才女貌,当真般配。” 褚岁每次路过听见了,都会弯一弯嘴角,炫耀一番这是她的大师兄和大师姐。 此间已然立冬,恰逢褚岁的生辰,褚家大摆宴席,从午间便挂了红绸,到傍晚时分府里已灯火通明。 来客络绎不绝,三大家族来了大半,连城外有名望的散修也送了几份贺礼来。 正厅里摆了整整三桌,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说话声、碰杯声、笑声混在一起,隔着院子都能听得见热闹。 褚岁坐在主桌边上,穿了一身新裁的鹅黄夹袄,脖子上围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领子,衬得一张脸莹润可爱。 她被几位夫人拉着说了好一阵话,又陪着长辈喝了几盏果酒,两颊泛着薄薄的红,像是被烛火映透了。 好在客人渐渐散了,正厅里总算安静下来。 褚掌门送走了最后几位客人,回身时衣袍上还沾着一点酒气,脸上带着几分难得舒展的笑意。 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几位长老与褚家自家人。 烛火被重新拨亮了一回,映得满室暖融融的。 褚听澜便趁着这当口,拉着燕观霜走到褚掌门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掌门,弟子一直未曾禀明,我与观霜的事。” 虽带燕观霜见过褚父褚母,沧澜城众人也都知晓,但还不曾带其见过褚掌门和柳氏,拜见师父师娘。 如今趁长老们都在,褚听澜便想正经提及一会,他找了个这么好的人,哪怕是一个个的让天下人知晓,他也是愿意。 褚掌门只端着茶盏看了他们一眼,面上那层淡淡的醉意被笑意化开了:“你不说,我也听到了许多。” 他放下茶盏:“观霜甚好,甚好啊。” 柳氏更是高兴,拉着燕观霜坐到自己身旁,又替她添了一盏热茶,絮絮地说了好一阵话。 褚岁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往门口挪了两步,正准备开溜,身后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站住。” 她脚步一顿,硬生生收了回来,转头时脸上已经堆出一个乖巧的笑:“爹?” 褚掌门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褚岁只好转身走回他面前。 褚掌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件新夹袄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温和与少有的认真:“如今你也二十了,何时也给我带一个回来看看?” 褚岁眨了眨眼:“爹,我还小呢。” 褚掌门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又补了一句:“我可没问你小不小。我问你,可有意中人了?” 褚岁刚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被堵住了。 意中人?她哪来的意中人。 可是为什么脑海里却浮现出燕栩的那句我心悦她…… 关键时刻褚岁愣神了那么一瞬,褚掌门便敏锐捕捉到:“还真有?” 她正要开口否认,褚掌门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看白渊就很好。白公子为人做事都沉稳,虽说是云游四方,可若安定下来,也是良配。” 褚岁张了张嘴:“啊……” 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褚听澜便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师傅,小师妹的意中人,恐怕另有其人。” 褚掌门转过头看他:“不是白渊还能是谁?” 他皱着眉想了想,把那几个常与褚岁往来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莫不是唐逸?” 褚岁没有接话,褚掌门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越皱越深,像是一道难题已经快要解开了,只差最后一步。 于是他的目光在褚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恍然大悟:“难不成是——燕栩?” 他话还没说完,褚岁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都比方才高了:“才不是!” 她说完便转身跑了,裙摆带起一阵风,她跑过门槛时差点被裙角绊了一下,又飞快地稳住了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回廊的灯火里。 褚掌门站在正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褚听澜,手指着门口那道早已看不见人的方向:“绝对是燕栩。” 他像是被自己说出的那个名字惊了一下,放下手来,“怎么会是燕栩!” 柳氏正拉着燕观霜说话,听见这话便抬起头来。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的:“怎么就不能是燕栩了?” 褚掌门转过身看她:“他,那小子!!” 柳氏打断他:“他如今与从前不同了,灵根也开了,人也稳重了许多。” 褚掌门道:“绝对不行,夫人呐,你可不知道,以前褚家我亲手种了棵枣树,长得是枝繁叶茂。” “那日我想摘几颗枣子吃,就看见这燕栩在偷枣,偷了也就罢了,还把鸟窝给掏了,那可是我养的小鸟啊!气煞我也!!” 柳氏听了忍俊不禁,上前轻抚着褚掌门的手:“谁儿时还不顽皮啊,我倒觉得很可爱。” 褚听澜站在一旁,适时地没有开口,只是往燕观霜那边靠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真有此事?” 燕观霜低头抿了一下唇角,轻声说:“怪不得小时候他捧了一堆枣来给我吃,我当是哪来的……”- 街巷深处的灯光比正街上要暗一些,却多了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 褚清风家那间小馆子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烛火透过红纸洇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润的光。 堂屋里摆了张不大不小的圆桌,桌上已经搁了几只空碟和两三壶喝了大半的酒,杯盏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方才已经被碰了好几回。 几人正笑闹着,褚岁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果酒,脸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被灯火照得透亮。 她舒了一口气,像是把白日里积攒的那些客套话一并呼了出去,声音也松快了几分:“白日同那些叔叔伯伯喝了好几杯,说了好些场面话,还是今晚和你们一同自在。” 燕栩坐在她对面,正在剥一颗花生,闻言抬眼看了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怎么正经的笑意:“那今夜还是少喝些好。” 他不紧不慢地把那颗花生丢进嘴里,“免得喝多了,隔天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褚岁的耳根一热。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夜在池塘边她醉得什么都不知道,却在他嘴里成了一桩“负心”的铁案。 她正要开口反驳,唐逸便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插了进来:“好了好了,你俩那些话旁人也听不懂,要说就私下说,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哑谜。” 燕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倒是没有再继续。 正说着,褚清风已经端着一只大瓷盘从后厨出来了。 盘子里搁着一只烤得通体焦黄的烧鸡,油光发亮,椒盐的香气裹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笑着把盘子往桌中央一搁,又顺手添了一壶热酒,少年人眉眼间那股清朗的劲儿,比起在褚家时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自在。 “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人便各自动了筷,烧鸡外皮酥脆,肉质嫩滑,确实比酒楼里的更合口味。 燕栩夹了一块,嚼了两下,难得认真地夸了一句:“你这手艺,比城东那家老字号强。” 褚清风笑了笑,替每个人都斟满了酒,他道:“小师妹爱吃,我便也学着做了。” 喝了几巡,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 褚清风率先举起杯来,朝褚岁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其他客套话我也不说了,总之,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想来吃烧鸡,随时来。” 几人也都举起了杯,杯沿轻轻碰在一处,发出一阵脆响。 褚岁也笑着举杯,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燕栩:“大家都送礼了,你的呢?” 燕栩像是早就猜到她会问,倒也不慌,只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待会儿再给你看。” 唐逸一听这话便来劲了,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还藏起来了?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燕栩抬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放下酒壶,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还好意思说我?那日我去唐家找你,隔着门板就听见里头有人哼哼唧唧的,说什么‘轻些’啊,还说什么‘喜欢’……” 他学着那声音,拖着尾音,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又低又软。 唐逸咳嗽了一声,迅速接上燕栩的话:“那是淑宁把脚扭了,我在给她正骨呢。” “噗。”燕栩听了他的理由,喝的一口酒差点呛住,他调侃道,“那淑宁脚劲挺大的,把床都震得簌簌作响哈。” 此话一出,唐逸的脸更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瞪着燕栩:“燕十三你想死是吧!!” 众人一听也都反应过来,燕观霜一把拧住燕栩的耳朵,忙骂他没个正形的,饶是稍许年幼的云渺渺也听懂了,不免香腮含春,低下头去。 褚岁更是一脸鄙夷地望着燕栩道:“燕十三你羞死了!” 唐逸伸手想捂住剑柄,那青莲剑已经先他一步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连串的低沉嗡鸣,清脆而急促,像是在用剑身跺脚,连桌上的杯盏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燕栩一边被燕观霜拧着耳朵,一边往后仰了仰,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看吧,连剑都认了。” 那青莲剑震颤得更厉害了,唐逸一把按住剑柄,低头凑近,压低声音像是劝什么人:“别闹,别闹,回去了再说。” 剑身又震了两下,才勉强安静下来。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了一下,将满屋子人的笑意都映得晃了晃。 褚清风连忙倒了杯酒推到燕栩面前,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吧。” 燕栩这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终于把自己那口气顺了下去。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香炉生烟,推杯换盏,好友相聚,皆是一片笑语欢声。 作者有话说: 没有上榜 所以隔日更啦 目前在存稿 要准备完结啦 我今天写了一万五千多个字呢? 累鼠 第62章 燕栩是我的意中人 “燕栩是我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带着冬末的凉意,吹得街边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动。 几人各自散了,褚听澜牵着燕观霜的手走在最前面。 褚清风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目送了一程, 便转身回去收拾碗筷。 褚岁蹲在街边的石阶上, 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燕栩站在她身侧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起身的意思, 便伸出手来:“走了,送你回去。” 褚岁抬起头, 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他, 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递过去, 被燕栩一把拉住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柳树,又自己站稳了。 燕栩松开手,褚岁便走了两步,又蹲下来了。 这次她指着路边一丛枯草底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小兔叽。” 燕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他蹲下来,偏过头看她:“哪来的小兔子?” 褚岁仰起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剪刀的形状,像两只兔耳朵,搁在自己头顶。 她的眼尾因为醉意染了一层薄红,声音带着几分糊里糊涂的得意:“嘻嘻, 小兔叽就是我呀。” 燕栩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 好可爱。 燕栩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将自己那件玄色的披风解下来,绕在她肩上,衣料厚实,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他垂着眼替她把领口的系带拢了拢:“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 褚岁看了看那只手,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指搭进他掌心里,像是把什么小东西托付出去。 他牵着她,像牵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步子放得很慢。 褚岁走得歪歪斜斜的,燕栩也不催,只是在她快要踩到路边石沿的时候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座已经干涸了的小石桥,在城墙根下一片被废弃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片空地不大,杂草已经枯黄,半人高的芦苇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道安静的长堤。 燕栩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先是几点细碎的光从枯草丛中升起来,起初只有一两点,像是被人吹散的灰烬,慢慢多起来,如星子一般漂浮在夜色中,是萤火虫。 随后,几道长长的光从城墙上空划过,像一枚银色的针线,将夜幕缝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又缓缓沉入天际。 萤火作舞,流星相伴。 褚岁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眼睛都亮了:“好漂亮。” 她像是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嚷嚷着要回家,站在原地仰着脸,像是要把那些光点都记住一样。 燕栩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天。 等她看够了,他才从怀中取出四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灵符。 他把那四张符递到她面前:“褚七,生辰快乐,这四张符名春夏秋冬。用一张,便能走入一个幻境,看见不同的景色。” “我炼了好些日子。想着你会喜欢。” 这是高阶灵符,燕栩轻飘飘几句带过,实则吃了不少苦头。 褚岁接过来,手指在那几张符纸边缘慢慢抚过,看了片刻,忽然说:“那我要看春天!” 她话音刚落,指尖已经捏住最上面那张符,灵力轻轻一催。 一阵暖风从不知何处涌来,将冬夜的寒意骤然推开。 脚下的枯草像被谁染了色一般,从根茎处开始泛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满目葱茏。 繁花开满了整片空地,花瓣层层叠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卷。 燕栩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让你现在就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本来是想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的。” 褚岁没有听见,她正蹲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花前,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来,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看见花丛另一头,有一个同样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眉眼、轮廓、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和她身旁站着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等了许久才等到她抬起头来,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对你来说,繁花不及你半分。” 燕栩站在原地,别过脸去,后颈都红了。 他看着花丛中那个对着幻影发呆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本想着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每个幻境里,都有一些想对你说的话。” “坏褚七,以后不许喝那么多酒了。” 褚岁像是没有听见那后半句,低头把那张符收回袖中。 花丛、暖风、满目的春色像退潮一般缓缓收拢,又变回了冬夜的枯草与城墙,只剩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剩下的三张符,把那叠符纸攥在手心里。 轻声道:“好喜欢这个礼物呀……” 燕栩走上前,替她把那叠符纸整齐地收进她怀中,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省着点用。等我灵力再提升一些,再给你炼。” 褚岁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着薄红的脸,在月色和残余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她的目光落在燕栩脸上,四目相视。 燕栩被她这样看着,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看着褚岁微微张开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一片被露水浸过的花瓣。 “糖葫芦……”褚岁忽然含混地说了一句。 燕栩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俯下身,在她嘴角极轻地咬了一下。 片刻后他直起身,看着褚岁愣住的眼神,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我也尝尝糖葫芦。” 燕栩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火,褚七醉成这样,自己这番举动岂不趁人之危。 可…实在忍不住。 他低了低头,耳根还在发烫,随即伸出手,像先前一样牵住她一样,声音低了几分:“我问你几件事。” “你喜欢白渊么?” 褚岁想了想,像是在找那个人的脸,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喜欢……总感觉跟他熟悉不起来。” 燕栩松了口气:“那唐逸呢?” 褚岁又想了想:“一身药味儿……” 燕栩嘴角压了压:“那你觉得褚听澜呢?” “大师兄——”褚岁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像是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最好的大师兄!” 燕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着她,握着她那只手的手心已经微微发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她脚边。 “那你觉得我如何?”燕栩像是怕她不知道在问谁,又补了一句,“燕栩如何?” 褚岁迷迷糊糊的,在心里寻起燕栩这个名讳,脑海里只记得褚掌门说的什么意中人。 她道:“燕栩?……意中人。” 听到这个回答,燕栩像是忘了怎么呼吸。他握着她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声音都有些不稳:“当真?” 褚岁望着少年的眼,夜风似乎吹散了几许酒意,她眉眼弯弯,点了点头,笑道:“燕栩是我的意中人,喜欢燕栩。” 燕栩那一瞬间手足无措,像是被人在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他明明方才还敢俯下身去偷亲她,此刻得了答案却忽然不知该怎么靠近。 似是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门忽然开了,反而不敢跨进去。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什么:“那……我可以亲你吗?” 褚岁醉酒后老是盯着他说话,那眼神直勾勾的,整张脸都拢入了燕栩眼中。 褚岁那弯弯的眉,含笑的眼,以及粉嫩的唇……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褚岁看着他,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方才落在嘴角的触感:“亲……”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燕栩已经低下头来,将她后面那几个字连同那点夜色一起,包进了唇间。 方才饮下的几盏薄酒慢慢冲上头顶,酒意烘红了他的耳尖,连呼吸都染上一层微醺的暖热。 世人皆道燕家小公子浪荡不羁,终日散漫嬉闹,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可无人知晓,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竟也藏着只一人千千万万次的心动。 少年的吻炽热而浓烈,带着笨拙又认真的力道,燕栩的手臂收拢,紧紧环住褚岁的腰身,将人牢牢扣进自己怀里。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起平日里闲来翻看的闲情话本子。 从起初的莽撞热烈,慢慢放轻力道,只用齿尖极轻地细细摩挲,浅浅啃舐着她的下唇 褚岁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睫湿漉漉地不住颤抖。 方才被燕栩吻得太狠,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瞳仁湿漉漉的。 下唇也被燕栩吻得早已微微发肿,还留着浅浅淡淡的齿痕。 褚岁声音含含混混的:“你的剑……顶着我,不舒服……” 听了这话,燕栩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他猛地偏过头去,耳根连同后颈一齐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不太利索了。 他别过身去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阵热意自己退下去。 风从城墙根吹过来,冬夜的凉意终于重新漫上了肩头。 他呼出一口气,转回身来,重新握住褚岁的手,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送你回去。” 褚岁乖乖地被他牵着走了,脚步比方才稳了些,却还是迷迷糊糊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冬夜的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随着步伐缩短,又拉长,像两条正在靠近的河流。 而燕栩的腰侧…… 空空荡荡。 他今日根本没有佩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姻缘会 立冬过后, 天上一天, 胜数人间几月。 白渊回到天庭时,司命殿的烛火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新的司命星君已然上任,正伏在案前誊录命簿。 见天帝驾临, 连忙起身行礼, 白渊只微微颔首, 便径直穿过殿阁,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他在案前坐下, 袍角拂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殿内无人,他静坐了片刻, 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随即抬手一挥。 一面窥镜自虚空中缓缓凝出, 镜面如水波般漾开, 渐渐映出凡间的画面。 他本是想看看褚岁那边的境况。 镜中的夜色正浓, 城墙根下,一地枯草已经重新染上了春色,是幻境。 繁花丛丛,萤火明灭。 褚岁站在花丛间,仰着头,然后白渊看见了她面前的那个人。 白渊的目光倏地定住了。 镜中之人穿着玄色衣袍, 正低头俯下身去,将唇覆在了褚岁唇上。 她微微踮着脚尖,像一只尚未站稳的雀。 白渊看见她的手轻轻抓住了燕栩的衣襟,看见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看见她闭上眼。 白渊的面色在那一刻骤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面窥镜,盯了很久,久到那画面已经在他眼底烙出了痕迹。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劈了下去。 镜面应声碎裂, 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场从半空中倾泻下来的冰雨,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那些碎片之间,手还微微抬着。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伤痕,可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灼烫,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烧穿。 他面容依旧眉眼如画,俊美无涛,可那张脸上此刻全是阴冷,像一张裂开的面具,撕开了伪装,里面的阴暗尽数展现出来。 白渊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冰到了极点:“你不要一错再错。”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衣袍翻飞间,一道神光自他的掌心凝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朝凡间东南方向那片古老的山林疾掠而去。 青丘。 那片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山林,在神光落下的那一刻,所有正在山间穿行的狐族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道金光穿透云层,落在地面上,化作一个人影。 珩狐当时正坐在青丘最高的那方石台上,膝上摊着一卷旧竹简,目光落向远方,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也等不到的东西。 他感受到那股气息逼近时,手指微微一顿,将竹简合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下石台,在石阶下站定。 神光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光晕散去,露出白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珩狐躬身行礼:“不知帝君大驾光临,珩狐有失远迎。” 青丘族长,亦是神女的第五只神兽,九尾狐,又名珩狐。 珩狐未成为神兽前就是青丘族长,数千年来管理青丘,从未发生妖物害人事件,可以说与世无争,独守自己的一方天地。 故白渊念及青丘,将其打下凡只剥夺了稍许神力,保留其神智,以便管理青丘,守三届安宁。 珩狐身后,青丘全族已跪伏了一片,头低垂着,没有人敢抬眼。 白渊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淡淡说了一句:“都起来罢。” 声音不重,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平和与疏离。 珩狐直起身来,目光在白渊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帝君此番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白渊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盏灯。 灯身由白玉制成,通体温润,内里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魂火,像一滴被拢在掌心的水珠,明灭不定。 珩狐的目光触及那盏灯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盯着那缕青色的魂火。 他开口道:“锁魂灯?” 锁魂灯,极品灵物,收集于天界玄宝司中,可逆天违命。 寻常魂魄离体,七日便要渡忘川、入冥界轮回。 但锁魂灯能将残魂牢牢锁在灯中,隔绝阴阳两界的引渡之力,不让魂魄堕入地府,也不让它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持灯之人需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灯焰,每隔一段时日,还要渡入心头血滋养残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灵力与精血一点点修补残破的魂体。 魂魄会在灯火里慢慢凝实,待到魂灵补全,魂火凝作实体之日,便可化作肉身,逆着天道,将灯中魂魄重新唤醒归来。 自身精血逆夺生死,要耗损多少修为,还要折损寿元……寻常人根本不会碰这禁物。 珩狐总觉得这灯中的魂火十分熟悉,一靠近就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被牵引着,他小心问道: “不知这灯中载着的是何人的魂魄?” 白渊将灯盏微微抬高了些许:“夫诸。” 几千年了,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珩狐呼吸都停滞了。 “夫诸为何在这灯中?我找了她几千年,难道她已身殒?” “不错,她下凡后自损魂魄,因其执念极重,不入轮回,在人界游离了两千年。”白渊将灯盏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如今,我替你将她的魂魄收齐了。” 夫诸是神女的第六只神兽,也是珩狐的爱人,她原型鹿妖,生于云梦泽,未成为神兽时,是那儿的山神。 她心高气傲,被打下凡间神智存的最多,回不了云梦泽,又不堪忍受妖兽名号,于是自毁妖骨珠,成为游魂。 珩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盏灯,眼眶微微泛红:“两千年,你该受了多少苦……” 白渊看着他的反应,心满意足,道:“听闻青丘有一秘宝,名妄虚秘境,进入此秘境,可篡改记忆,本君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自然也到你帮忙的时候了。” 珩狐知晓帝君心性,早已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但只听其仅使用妄虚秘境,不免有些讶异,但未曾表露。 他只将额头触到地面,声音低而沉:“任凭帝君吩咐。”- 立冬过后,沧澜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姻缘会”。 说是会,倒更像一场专为有情人设的节。 从城东到城西,沿街的廊檐下挂满了红绸与灯笼,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墙根都被人用新裁的红纸贴了一道边。 街口搭了一座高台,台前摆着几只铜锣,锣面擦得锃亮,映着日头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报名处前已经排了长长一队人,有牵着手小声说话的年轻男女,也有并肩站着互相整理衣领的夫妇。 台上站着一位穿着朱红长裙的中年妇人,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一朵绒花,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正是沧澜城有名的红娘纪娘子。 她手里捧着一卷名册,时不时低头添上几笔,又抬头朝台下的有情人笑着点头。 这姻缘会的规矩说来也简单:凡是有情人皆可报名,届时会有三场比试——识心、寻心、鹊桥渡。 最终胜出的一对,既能收下纪娘子亲手落下的姻缘祝祷,还能额外得到锦绣娘子预备的专属赠礼。 这位锦绣娘子并非固定之人,人选年年轮换,皆是前一年里被纪娘子从中撮合成眷侣的女子。 由已经得缘成婚的她亲手送上礼物,暗含一层极好的兆头,寓意这对胜出的有情人能沾染这份圆满气运,早日定下婚约,顺遂礼成。 而胜出者的姓名会挂在城南那棵百年姻缘树的最高枝头,待到入夜,全城人都会为他们放一盅孔明灯。 据说每一对挂上姻缘树的有情人,往后都过得极好。 日头正好,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微微泛着暖意。 褚岁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袄裙,领口滚着一圈薄薄的兔毛,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新芽。 燕栩走在她身侧,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倒比平日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利落。 他正低头剥一颗糖炒栗子,剥好了便递到褚岁手里,自己又低头去剥下一颗。 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燕栩抬眼瞧见报名处那一排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台上红娘手中那卷名册,脚步便慢了下来,偏过头对褚岁道:“诶,我们也去报个名罢。” 褚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排队伍和台上正含笑登记的红娘,嘴里那颗栗子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啊。” 她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报名处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上,褚掌门正站在那里,和旁边一位城主府的长老说着什么,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像是刚被请来不久的样子。 褚岁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一把拉住燕栩的袖口:“不成不成,我爹在那儿。” 她突然想起,原是因着沧澜城出了褚听澜与燕观霜这一对璧人,于是此次姻缘会专程请来了褚掌门,见证佳缘。 燕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也看见了那道玄色的身影,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声儿里带着一点底气不足的干涩。 他想了想,道:“丑女婿……也总要见公婆的。” 他说这话时耳根已经隐隐有些烫了。 “我同你的事,我只说给了师姐听,还未找合适的时机同家中人说。想着等提亲……”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褚岁红着脸截断了:“提亲?谁说要同你成亲了?” 燕栩被她那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又好笑又好气的意味,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这张嘴真能说。”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道:“又想被我咬了?” 褚岁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像是要把自己的脸藏进那圈兔毛领子里。 燕栩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舍得再逗她,便换了个语气:“这样,你去引开你爹,我去报名,如何?” 褚岁道:“但是赴会那日爹听到我的名字怎么办?” 燕栩眨眨眼道:“填个假名便是了,如若胜出,偷偷的让纪娘子挂牌子的时候改一下,未胜出的话,那也图一乐,让你沾沾喜气。” 褚岁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正与人说话的褚掌门,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番。 她到底是心动的,这姻缘会在沧澜城办了不知多少年,凡是报了名的有情人,无论最后是否胜出,都能在姻缘树上系一根红绳。 她说不去,总觉得像是少了一道什么似的。 她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燕栩松开了她的手,又像是放心不下,多看了一眼她:“你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褚岁已经换上了一副“我有办法”的神情,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褚掌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闲逛,走近了便轻轻喊了一声:“爹。” 褚掌门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来,面上还带着几分方才与人说话时留下的笑意:“岁儿?你怎么也来了?” 褚岁自然地往他身旁一站:“自然是来凑热闹的。爹,你在同城主府的长老说什么呢?” 她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往褚掌门身侧靠了靠,挡住了他看向报名处的视线。 褚掌门并未起疑,只当她是在撒着娇陪自己说话,便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 而另一头,燕栩已经趁着这当口挤进了报名处的队伍里,一边听着前面的人说话,一边飞快地从怀中摸出笔墨,在名册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缠着褚掌门说话的浅碧色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日光落在报名处那面新漆的红木招牌上,将“姻缘会”三个字映得亮堂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识心 “此关名 第二日清晨, 天光刚亮透,城西边上便已聚满了人。 红绸从四角的旗杆上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像是整座城都披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台前摆着几排长凳, 坐满了来观礼的百姓,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 也有穿着簇新衣裳的年轻男女,像是来看热闹, 又像是来沾一沾姻缘会的喜气。 纪娘子站在台上, 换了一身朱红色的长裙, 鬓边簪着一朵新裁的绒花, 笑意盈盈地朝着台下众人略略欠身, 声音清亮得像一串被风拂过的铜铃: “诸位乡亲,又是一年姻缘会。今日有情人齐聚于此,不论结果如何,能站在此处,便已是缘分。” 她说完又添了几句吉祥话,便侧身让开, 抬手朝台侧示意。 一阵鼓点便响了起来,几名穿着桃色舞衣的女子踩着鼓声上了台,衣袖翻飞,像几朵被风吹落的花瓣,在台面上旋开又收拢。 台下响起一阵阵叫好声。 褚掌门与柳氏坐在台侧特意设的座席上,面前搁着一壶热茶,正低声说着什么。 台下比台上还要热闹。 参赛的几对有情人已经陆续在台前站定,有的正低头整理衣领, 有的正小声说着话,有的被家人簇拥着送来,正满脸通红地朝同伴挥手。 褚听澜和燕观霜并肩走过人群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轻声说:“褚家那位和燕家那位也来了。” 又有人说:“他俩往这儿一站,旁人还比什么?” 还有人笑了一声:“这姻缘会怕不是要直接给他们挂红绳了。” 褚听澜面色如常,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话,燕观霜倒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却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对模样有些古怪的中年夫妇。 男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村的田埂上过来的。 女的身量不高,穿一身暗红色的袄裙,头上包着一块厚厚的头巾,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能看见几颗深色的雀斑。 两人站在一处,不时低声交换几句,却又不像别的有情人那样亲近,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熟练的拘谨。 一旁的围观群众瞥了他们几眼,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姻缘会不是给未成婚的年轻人办的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另一个接话道:“莫不是黄昏恋?” 旁边几人听了都笑,倒也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有趣。 那对中年夫妇中的女子像是听见了那些话,微微偏过头去,用袖子掩了一下脸。 褚岁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大师兄,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被认出来,才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连我爹娘都没发现我,应该可以了。” 褚听澜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连我都没认出来,放心吧。” 褚岁又往前凑了凑:“那万一燕栩露馅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一只粗糙的,沾着些许面粉般白灰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牵住了她。 燕栩用那种刻意压低的中年男子嗓音,哈哈笑道:“哈哈哈,娘子,今日我们一定要胜出啊!哈哈哈!” 他那笑声响亮而造作,带着一种生怕旁人听不见的豪迈。 褚岁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憋住没有笑出声,心里默默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围果然有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有人嘀咕道:“这哪来的粗犷农夫。” 褚岁低着头,把脸往头巾里又缩了缩,肩膀却还在微微发颤。 燕栩也终于收了那声笑,凑近她耳边,恢复了本来的嗓音:“怎么样?我这声儿,够像吧?” 褚岁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候场的几对有情人在台侧搭起的棚下坐着,手里捧着热茶。 褚岁低着头,把脸往头巾里又缩了缩,假装在喝茶,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打量着四周。 纪娘子站在台上,正低头翻阅名册,手里的册页哗啦啦地翻过几页,清亮的声音隔着半座广场传了过来:“第一对,褚听澜,燕观霜。”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两人并肩走上台前,虽未牵手,却自然得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纪娘子又念了几对,听名字都是城中陌生的年轻男女,大约是来凑热闹的,却也一一上场。 念到最后几行时,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名册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朱岁……言虚。” 她念完这两个名字,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旁边的助手凑过来瞧了一眼,也挠了挠头,低声说:“这名儿……怪有意思的。” 纪娘子没再多想,合上名册,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意。 台下的唐逸正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听见那两个名字时,噗的一下差点喷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偏过头,隔了几个人朝燕栩挤了一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高,实在是高。 褚岁坐在燕栩身旁,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转头盯着燕栩,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也太难听了吧!” 燕栩面不改色地把自己那杯茶喝完了:“没办法嘛,临时想的,能报上名就不错了。” 他说话时嘴角还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褚岁瞪了他一眼,终究没有拆穿。 而台侧坐席上,褚掌门正端着茶盏,目光从台上缓缓扫过,落在台下那一片参差不齐的人影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朱岁……言虚……” 他皱着眉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偏头对柳氏道,“这两个名字,我总觉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柳氏正低头剥一颗橘子,头也没抬:“耳熟什么?” 褚掌门又想了想:“倒叫我想起咱们家岁儿来。” 柳氏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他:“她今儿一早便来说要去练功,怎么,你还想拉她来凑热闹?” 褚掌门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那不是寻思着……” 柳氏笑了一声:“你寻思什么?你又瞧不上燕栩。” 褚掌门嘴里的橘子还没咽完,噎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此时纪娘子已将规则说了一遍。 她站在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竹签,将台上那排蒙着红盖头,身量相近的红衣女子缓缓指过: “此关名唤‘识心’——诸位郎君需从这些新娘中,认出自家的心上人。” 话音刚落,第一对年轻男女便上了台。 那郎君绕着几位新娘走了两圈,站在其中一位面前,犹豫了一下,掀开了盖头,正是他心上人,两人相视一笑。 又过了几对,褚听澜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红衣新娘身上扫过去,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径直停在了其中一人面前。 他轻轻掀开,盖头底下是燕观霜微微垂着眼的侧脸。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与叹声,像是这场景太寻常,又太好看,让人忍不住替他们高兴。 等到褚岁和燕栩时,褚岁站在那一排红衣女子中间,盖头遮着大半张脸,她也学着旁人的样子站得规规矩矩的。 燕栩走上来,目光在几个人影间停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迟疑,径直朝最左边那个走过去,伸手,稳稳地掀开了她面前的盖头。 台下只当是一对寻常情人之间的默契,倒也没太在意。 第一轮下来,过关的人不少,淘汰的也有,但总的来说大家都觉得这一关不算太难,淘汰的也只是少数。 褚岁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还在继续的几对,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要是都过关了可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胸口的玉佩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一道极浅的青光从玉面中流泻而出。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神女,让我来。” 是青鸾的声音,如今褚岁收了这些妖兽的妖骨珠,这些妖兽在玉佩中洗髓身心,逐渐恢复神智。 大多都能化形出来逛逛了。 褚岁下意识低头看了玉佩一眼:“你想做什么?” 那声音也不答,只笑了一声,便像一缕青烟般从玉佩中飘散出去。 谁也没有看见,一抹青光在半空中悄然掠向台上。 台上正有一对年轻男女进行到最后一刻,那郎君伸出手,掀开了面前的红盖头,露出底下一张眉眼弯弯的脸。 他正要笑,旁边另一个新娘也伸出手,自己把盖头掀了,露出和先前那个一模一样的面容。 那郎君愣在原地:“啊?怎么一模一样。” 他身边那位真正的新娘也愣住了,看了看旁边那张脸,又看了看自己意中人,喃喃道:“她怎么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台上顿时有些乱了,围观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 青鸾站在台上,学着众人的样子眨眨眼,然后又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我是今年新来的呃散修,特意受上头派来给姻缘会增加些难度的。” 她也不说上头是谁,惯会扯谎的模样。 她说着还朝纪娘子拱了拱手,语气极为自然。 纪娘子虽未见过这阵仗,但毕竟是主持过多年姻缘会的人,片刻的愣神过后,便迅速稳住了场子,清了清嗓子,对台下众人笑道: “没错没错,这是今年新增的隐藏规则,方才忘了同诸位说明,我们临时加了几位替身娘子,为的就是考验诸位郎君是否真的用心。谁要是掀错了,可怪不得旁人。” 台下哗然一片,有人懊恼地拍大腿,有人庆幸自己选对了。 方才那位郎君无奈地看着自己选错的那一位,只能拱手认输,携着自家人往台下走去。 经过这一出,淘汰率骤然高了不少。 青鸾也趁乱化作一道青光,悄无声息地掠回了褚岁的玉佩中。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我已经把全文写完了TVT 预估明天就完结啦!!今晚会把后续的都发完~ 谢谢一直陪着我的你们 第65章 寻心过鹊桥 "愿二位从 第二关"寻心"设在城西那片老槐林间, 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一层旧年的声音上。 几对情人已经四散开去, 有的弯腰翻着落叶, 有的蹲在树根旁细细摸索。 褚岁也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用手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枯叶,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泥土和潮湿的腐叶, 搓了搓手,又换了一处地方继续翻。 燕栩则蹲在几步外的一棵树下, 已经扒了三个树根, 什么也没有。 他们开始得不算晚, 却渐渐被旁人超了过去。 离他们不远的那对年轻情侣, 已经兴高采烈地举起一枚红绳结, 快步朝台前的纪娘子跑去。 褚岁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尖,低头继续扒拉枯叶。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正蹲在一棵老槐树旁,把落叶拂到一边,露出虬结的树根, 正想着要不要换一棵树试试,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拱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落叶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细细的红线。 地底下还传来玄蛇的声音:“笨笨,我给你重找到了,还不谢谢本蛇君。” 褚岁轻声道:“谢谢你呀小玄蛇。” 这么久了她也摸出了这些妖兽的脾性,玄蛇心高气傲, 背地里却也有可爱的一面,只要稍许夸夸他。 玄蛇得了夸赞,摇摇尾巴又去其他地方玩耍了。 褚岁伸手捻住那根红线,轻轻一抽,一枚编得齐整的同心结便从泥土中滑了出来。 她站起身,刚想说"找到了",便看见燕栩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握着另一枚。 两人将结凑在一处,严丝合缝,边角的纹路恰好吻合。 周围的几对还没有找到,远远地传来了叹息声和翻找声。 纪娘子见他们交上了同心结,便在名册上添了一笔:"朱岁、言虚,第二关过。" 第三关已是暮色初临,名鹊桥渡,两人从木桥两端出发,在桥心相遇,不退不落。 城西那座木桥横在广场中央,两侧悬满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有人在云端轻轻摇着一串细碎的铃铛。 此时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褚听澜与燕观霜自然是极稳的,唐逸和淑宁也正并肩走在桥上。 而褚岁与燕栩,则是最后一对出发的。 褚岁踩上桥面时,桥身微微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形,一步步往前走去。 燕栩从另一头出发,步子迈得极稳。 待走到桥心时,两人恰好迎面相遇,正要伸手去够彼此,桥身忽然微微侧了一下,褚岁歪了歪身子,正要扶住桥栏,一只手掌从暗处虚虚托住了她的背心。 白虎在桥下悄悄道:“神女,走稳了。” 褚岁眨眨眼,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她站稳了,抬眼时燕栩也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在桥心站定,风吹得满桥的铜铃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远远地替他们鼓掌。 他们走下桥时,见褚听澜和燕观霜恰好也走完了桥。 褚岁正高兴地想要说什么,褚听澜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小师妹,你方才作弊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目光却是温和的,像是一个早已知情的人终于开口戳破了那层纸。 褚岁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不慌,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大师兄,你就让让我们嘛……"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褚听澜看着她那副模样,原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燕观霜。 燕观霜便笑着摇了摇头:"让他们先走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还在互相整理头巾的人身上,声音温和,"本就是两个小孩子。一个胜者而已,让给他们也不妨事。" 褚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嫂子!" 她说完,自己先捂了一下嘴,像是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冒昧,又忍不住笑,转身朝燕栩跑去。 燕观霜站在原地,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否认,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褚听澜站在她身旁,轻声道:“这称呼,我喜欢。” 暮色将广场照得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纪娘子站在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又抬头看了看那对站在夕阳中的中年打扮的男女,心中虽有几分困惑,但到底还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年姻缘会头名的得主是……朱岁、言虚。"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众人虽然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感到陌生,但还是替他们感到高兴。 纪娘子又念了一段早已备好的祝词,声音清亮:“愿二位从此同心同德,风雨同舟,岁岁年年,共赴白头。" 褚岁站在台下,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正当她低头想要擦一擦眼角,燕栩忽然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的头巾在旋转中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胡乱点的雀斑也因过桥时沾染的水珠,一擦便没了。 同时,燕栩那帖在唇上的胡子,也在笑的时候歪了半边,露出底下光洁的下颌。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翻涌而起。 "这不是两个年轻人么?!" 有人惊呼了一声:"那……那不是褚家的小师妹么?" 又有人认了出来。 褚掌门原本正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听见身后这句话,一下子站起来,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那个还未来得及捡起头巾的人身上。 他放下茶盏,大步走上前去:"褚岁!?" 褚岁拿着头巾挡了挡,却哪里挡得住,连鼻尖都露了出来。 褚掌门又看向她身旁那个正手忙脚乱地把歪掉的胡子往下撕的人:"燕栩?你们!!" 他伸手指了指眼前这两个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件荒唐事从头到尾再理一遍:"你们什么时候……" 柳氏见情况不对,连忙站起身来,走到褚掌门身侧,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岁儿,你也跟着胡闹。" 褚掌门正要接话,燕栩却忽然伸手,握住了褚岁的手腕,往前迈了半步。 那身灰褐短褂还穿在身上,胡子撕了一半,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下颌,模样有些狼狈,但他的声音却稳得很: "褚掌门,我与褚岁两情相悦。我是真心喜欢她,想要爱她护她一辈子。先前想着等妖兽尽除、尘埃落定,再去府上提亲。" 他更认真道:"原想着等一个更郑重的时机,没想到今日先见了您。" 褚掌门看着他那副模样,也不知说什么好。 褚岁也收起了方才那副躲闪的模样,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爹,我也是真心喜欢燕栩的。" "您方才不是还在问我有没有意中人么……就是他。" 台下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随即笑声像被风吹开的涟漪一般蔓延开来。 虽说燕栩纨绔,但几次三番除了妖兽,众人对他的印象也有所改观。 再者说褚岁在沧澜城中出了名的机灵可爱,她喜欢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有人说:"我就说褚家小师妹喜欢的定然是极好的人。" 也有人善意地打趣:"燕家那小子,倒是有福气。" 褚掌门的脸色从铁青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一种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奈。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把一口气缓缓呼了出来,拂了拂袖子,没有再多说,只道:"……唉。" 纪娘子站在台上,适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台下那一片笑声中稳稳落定:"那这姻缘会的头名……还算数么?" 褚掌门偏过头,像是要把方才那口气彻底咽下去,摆了摆手:"按规矩来。" 褚岁的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多谢爹。" 纪娘子便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既如此,便请二位随我来后堂罢。锦绣娘子的赠礼,还等着二位呢。" 两人跟着纪娘子穿过一道月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走,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纪娘子侧身站定,朝那扇门略略抬了抬手:“锦绣娘子便在里面了。二位请进罢。” 燕栩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内随即传来一道声音:“……请进。” 那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尾音有些发紧,像是还未完全平复。 燕栩推开门,侧身让褚岁先走了进去。 厢房不大,陈设简洁,一张长案、两把椅子、一只半开的木柜。 案上搁着一只红漆木盒,盒面上描着并蒂莲的纹样,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一位穿着杏色长裙的女子坐在案后,面容清秀,约莫三十出头,只是此刻脸色有些白,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扫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跟着。 褚岁看了她一眼,脚步放轻了些:“锦绣娘子?” 那女子抬起眼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才像是认出他们是方才胜出的那一对。 她微微定了定神,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恭喜二位……得了姻缘会的头名。这是给二位备的礼。” 她说着,将那只红漆木盒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褚岁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对小巧的玉坠,一只圆润如月,一只温润如水,边角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最底下,还压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青丘珩狐相邀 “神女亲 褚岁伸手将那封信取出来, 翻过来看了一眼。 “锦绣娘子,”褚岁抬起头来,“这信是……” 锦绣娘子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局促, 她低头捻了一下袖口, 像是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不瞒二位说……方才我在这儿候着的时候, 有人从后窗翻进来。我还没来得及喊人,他便将这东西搁在桌上, 又翻窗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余悸未消的轻颤。 “只撂下一句,务必亲手交给方才胜出的那对有情人。我……我本本分分做着小本生意, 从未招惹过什么人。二位若是觉得不妥……便当我没说过这话罢。” 褚岁将信展开, 与燕栩一同垂眼看去。 纸上的字迹端正: “神女亲启。我是珩狐, 曾为您座下神兽, 今为青丘族长。寻得神女踪迹, 愿神女赴青丘一叙。届时,珩狐将亲手奉上妖骨珠,随神女而去。” 信的后边还附了地址,并称届时会带族人来迎接。 纸的边角印着一枚极淡的狐尾纹章,像是用什么特殊的印泥按上去的。 褚岁将那封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抬头见锦绣娘子正不安地攥着袖口,便笑了一下:“想来是哪个熟人的恶作剧,不是什么要紧事。娘子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息。” 锦绣娘子见她神色如常,像是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辞别锦绣娘子,又跟着纪娘子走完了余下的流程。 将写着两人名字的姻缘牌系上城南那棵百年老树的最高枝头, 站在树下看满城孔明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像许多颗被风吹散的温暖的心。 可两人望着那些缓缓升起的灯火时,心里都揣着那封信的事,谁也没有多说。 一个时辰后,酒楼的一间厢房内,那封信正摊在桌面上,被一圈人围着。 云渺渺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意:“这定是妖兽的计谋。” 她盯着那枚狐尾纹章,像是要看穿什么,“妖物全都不可信。明儿我就去把他捉了。” 褚听澜站在桌旁,目光落在信纸的边角:“渺渺说的有道理,但也不必急着下定论。” “珩狐自称青丘族长,古籍中确有记载,青丘狐族世代隐居,善待世人,从不主动为害。算是妖族中最平和的一支,甚至还能同神明挂上边。” 他抬眼看向众人:“若这珩狐当真为青丘族长,其善心倒也不是不可能。” 燕观霜也微微点了点头:“确实。这还是头一回有妖兽主动递信。” 她说着,看了一眼云渺渺:“想来,妖兽随出现次序渐高,神智也越发清晰的说法,确有几分道理。” 云渺渺咬着唇,像是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头,只低声说了句:“妖物哪有好的……”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那个白虎害了那么多人,我娘她……” 她没有说完,但那话里的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 褚岁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背:“没事,渺渺。无论珩狐的邀请是真是假,我都有责任去收了这些妖兽。” “如今他主动相邀,对我们来说也算好处,省了力气去找,届时应当可以重新封印,也好还天地一片清明。” 燕栩站在她身旁,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一下头:“那就去一趟。明日动身,我倒要看看那青丘是什么模样。” 几人又商议了几句,明日一早便启程青丘- 几人寻着信上那枚狐尾纹章所指的方向御剑飞行,一路上山川渐阔,人烟渐稀,越往东南,草木越密。 行了三四日,脚下的地貌便渐渐换了模样,从起伏的山峦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色尚未全绿,带着几分冬日残留的黄,却已经被新芽从底下顶出了一层茸茸的绿意。 溪流交错其间,水声清亮,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面被随意抛在地上的银色绸带。 褚岁收了剑,落在草原边缘一块略高的土坡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又抬眼望了望前方那片密密匝匝的树林:“信上说,进了这片树林,便会有人来接。” 燕栩也跟着落下来,站在她身侧望了一眼那片林子:“我感觉是这儿。” 褚听澜将观云剑收归鞘中,迈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我在前头探路,你们跟着,小心些。” 他说完便转身踏入了林间的阴影中,步伐沉稳,衣摆擦过低矮的灌木,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人依次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片密林。 林中的气息比外面要温润许多,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越往里走,越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有生命的安静,像是林子本身正在细细地观察着来客。 褚岁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她低头看去,路旁的矮丛正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摆动。 她停下脚步,那丛草木也停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另一侧的藤蔓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挡了她的路。 珩狐派来的人,果真在林中。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林木渐渐疏朗,露出一片被日光铺满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人身着红衣,衣色极正,却不张扬。 他身侧立着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穿着素雅的青灰色长袍,神态恭敬,不像是在迎接宾客,倒像是等候一位远归的主人。 褚听澜先一步走出林间,在空地边缘站定,目光在为首那人身上停了一瞬,手按在剑鞘上,没有松开:“你便是九尾珩狐?” 那红衣男子微微颔首,声音温厚而从容:“正是在下。”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褚听澜,往他身后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褚听澜见他神色坦然,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几位长老,见他们周身并无戾气,方才侧过身,朝身后唤了一声:“过来罢。” 褚岁从林间走出来时,珩狐便一眼认出来了,两千年了,终于见到曾经的主人,他心里无疑是激动的。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整了整衣袍,带着身后几位长老,在满地的斑驳光影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珩狐带着一种经过多年沉淀的郑重:“珩狐,见过神女。” 褚岁被他这一跪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快起来。” 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妖兽,要么凶悍、要么诡异、要么满口谎言,还从未有过这般恭敬有礼的。 珩狐依言站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心里感叹,神女这一世……倒与从前大不相同。 换作在天界,只会冷冰冰地说一声起来吧,断不会如此大反应,但这面容,还有周身散发的气息,确实是神女无疑。 珩狐一见到褚岁,便想跪下臣服,带着天然的顺从。 他没有多说,只将目光移向其他人,“这几位,想必都是神女的朋友了。” 褚岁点了点头。 珩狐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在燕栩面上多停了一息。 随即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褚岁:“还请神女随我赴青丘。已在殿中备下薄宴,诸位远道而来,也好稍作歇息,再容我细细禀明。” 几人没有推辞,却也并未完全卸下防备。 珩狐并不在意,只微微抬手,一道柔和的光幕便在半空中缓缓展开,像一面悬在空气中的水镜。 几位长老先一步迈入光幕,身影没入其中,像被水波吞没了一般,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珩狐侧身站在光幕旁,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褚岁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人,像是无声地问了一句。 褚听澜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便抬脚迈入了那道光幕中。温润的光自四面合拢,像是将人轻轻托起,又像是一层暖意包裹住了周身。 等她再站稳时,眼前已换了一番天地。 青丘。 草色碧绿,四周散落着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送进入的衣袖间。 明明已是冬日,此处却暖得像早春,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温润的气息。 树木的枝条上缀着细小的新叶,藤蔓沿着木屋的墙壁攀爬,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花。 整座青丘像是一幅被仔细照看着的画,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云渺渺是最后一个走过光幕的。 她落脚时,正好一只巴掌大的小紫狐从草丛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脚下一个不稳,软乎乎地撞在了她的裙摆上,然后仰头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像是还没搞清楚自己撞到了什么。 云渺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大胆妖物!”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警惕,“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小紫狐被那声吓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就地一滚,化作一个穿着淡紫色小裙的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头顶还留着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正不安地抖着,像是被吓到了。 “不要!”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一个年轻妇人快步赶来,在几步外站定,先是朝云渺渺躬身行了一礼,又连忙将那小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惊扰了贵客,实在抱歉,这孩子刚化形不久,还不太会走路。” 珩狐也及时走上前来,他朝那小女孩和妇人微微摆了摆手,又转向云渺渺,语气不急不躁:“且慢。这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小紫狐,尚不知礼数,冲撞了姑娘,是青丘管教不周。” 他说着,看了那小紫狐一眼,“紫云,还不快向贵客赔礼。” 那小紫狐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云渺渺,声音小小软软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还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像是怕被骂。 年轻妇人连忙替她接道:“是我们没有看管好,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云渺渺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沉默片刻,才将剑缓缓推回鞘中:“……是我失态了。” 褚岁走上前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对珩狐解释道:“渺渺她之前被妖兽害过,所以才会如此警惕。” 珩狐听了,神色并无异样,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理解。是青丘招待不周,未曾提前安排好。” 他侧过身来,“诸位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席吧。” 他说完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几人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铺着白石的小径缓缓前行。 道路两旁,错落着许多木屋,屋顶覆着一层干草,墙根处生着一簇簇花草。 有的屋门前坐着正在剥豆子的老妇人,有的窗口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尖,在日光里轻轻晃着。 几只半大的狐狸正蹲在路边好奇地张望,有些已经完全化了人形,有些还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 它们看见珩狐走来,都微微低下了头,目光却止不住地往他身后那几道陌生的身影上飘。 褚岁经过时,路边一丛矮树后面探出两只小狐狸,一灰一白,脑袋挨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像是被发现了,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阵细碎的笑声和一丛还在轻轻晃动的枝叶。 褚岁竟觉得,这青丘居然意外的让她无法产生恶意,其余的人也是这种感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神女曾经的恋人 “神女当年 青丘的景致与凡间截然不同, 处处透着一股天然去雕饰的野趣与灵性。 宴会厅是一处椭圆形的开阔石殿,四壁嵌着温润的灵石,将满室照得亮而不刺眼。 穹顶没有覆瓦, 只铺着一层密密的花藤, 藤蔓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落在青石地面上。 厅中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搁着几只玉石杯盏, 杯壁薄而透,能看见杯中的酒液泛着淡琥珀色的光。 珩狐引着几人入席, 在主位上站定, 举起手中的玉杯, 声音不高不低地响彻厅内:“神女与诸位远道而来, 是我青丘之幸。”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 只那一句,便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随即他微微侧首,示意开宴。 丝竹声起。 乐声不像凡间那般规整,带着几分山野间的自在与疏朗,像是有风穿过竹林,又像是溪水漫过石间。 几只小狐狸端着木盘穿梭在席间, 盘中盛着各色点心与鲜果,有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珩狐又朝褚岁举了举杯:“神女还请多用些,青丘虽比不得其余珍馐,但胜在新鲜。” 褚岁端着那只玉石杯盏,杯沿贴着唇边,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东西。 她没有喝, 只将杯盏放回案上:“珩狐,既然你在青丘做族长,为何要主动提出献上妖骨珠?” 她问得直接,却让席间的丝竹声都像是轻了一瞬。 珩狐放下酒杯,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容而温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坦然:“神女有所不知。正因我是青丘族长,被贬下凡时才没有被剥夺神智。” 他看着她,“神兽对神女的衷心,天地可鉴。哪怕是您如今要我即刻赴死,珩狐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话音刚落,褚岁胸间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 先是微微的温热,然后几缕不同颜色的光从玉面中流溢出来,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几道光芒在半空中缓缓交融、凝结,然后纷纷落在地上,化作人形。 青鸾刚站稳便凑到褚岁身边,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鼻尖:“神女,你在吃什么又不叫我!” 她说着便探头去看褚岁面前的点心碟子。 褚岁伸手扶了一下额头,像是早就习惯了,低声说了句:“你们几个能不能消停会儿……” 玄蛇是第一个看见珩狐的。 他正伸长脖子去够远处一盘果子,忽然顿住了,眼睛一亮,几步跨过去:“哟,九尾!你怎么也在这儿?” 珩狐看着那些身影在宴席间说说笑笑,原本端着的姿态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眼里却全是看见老朋友的欣喜:“我自然是在这儿做我的青丘族长。你们呢?” 天上不比人间,几只神兽与神女日夜相伴,感情胜似亲人,几千年来,这是珩狐第一次见到故人,眼底竟然湿润了几分。 玄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们啊……失了神智,成了妖兽,如今被神女收服了,记忆都还没恢复完全呢。” 珩狐的目光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微微动了一下,听见几人没恢复记忆,才放下心来。 他垂下眼,像是把那点神色收好,再抬眼时已与方才无异。 褚岁坐在案后,看着那几个正围着珩狐问东问西的身影,又看了看他们脸上那副毫无防备的熟稔模样,心里那层悬着的东西,终于悄悄放下了一些。 她又偏过头去看了一眼云渺渺,她正坐在宴席一角,身旁不知何时蹲了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狐狸,正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四只小爪子搭在桌沿,尾巴轻轻晃着。 云渺渺刚开始还有些绷着,听了一会儿,像是被那只小狐狸说的话题勾住了,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呢?” 那小狐狸立刻来了精神,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继续往下讲。 云渺渺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但神情已经比方才柔软了许多。 褚岁收回目光,转回来看向珩狐。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开口了:“既然你恢复的神智最多,那我问你……” 她看着他,“你可知道,我当年是为何被打下凡间的?” 珩狐放下杯盏,说道:“三界之中,神仙大多不得有情。除非是天帝亲自赐婚,否则私下相恋,便是触犯天条。”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像是给这个信息留出落地的余地。 青鸾和玄蛇正低头争一碟果子,没有抬头。 珩狐接着道:“神女当年正是因此被贬下凡的,您爱上了一位小仙君,天帝震怒。至于我们七位灵兽,也因失察之罪被剥夺神智、打下凡间。” 他垂下眼,“除了我。青丘乃上古遗族,天帝念及这一脉,才勉强留了我的神智,让我在此地做了个族长。” 褚岁听见“小仙君”三个字时,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落在燕栩身上。 她突然想到自己曾见到过一个模糊的记忆,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衣袍的颜色,站在她身旁时的姿态,难道就是那小仙君? 她……曾有过一位爱人? 珩狐也不同声色地扫了燕栩一眼,继续道:“神女与那位仙君,在天上时情投意合,颇为般配。那位仙君后来也被打下了凡,只是不知下落。若是你们在天上无缘,在人间再续前缘,倒也不算晚。” 褚岁几乎是立刻开了口:“我如今已有爱人。” 珩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垂下了眼,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这样啊。” 燕栩坐在一旁,面色还算如常,甚至端起杯盏喝了一口,像是对这番话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那口酒在杯沿上停得久了一些,像是在等人把话。 他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壁上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瞬。 唐逸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续了一杯酒,把酒杯朝他那边推了推。 宴席又行了约莫两盏酒的功夫,弦乐渐收,珩狐站起身来,朝褚岁微微示意:“神女可否借一步说话?” 褚岁放下杯盏,站了起来。 她走到燕栩身侧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无论他说什么,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燕栩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知道啦。” 那笑意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但在他低下头重新端起酒杯时,那只握着杯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宴席散后,唐逸端着茶盏在他旁边坐下:“放心吧,谁还没个过往。况且神女和褚岁,我觉得全然不同。” 他语气轻松,像是想把那层薄薄的沉郁掀过去。 然而淑宁却说:“那可未必。你想啊,褚岁现在记忆还没恢复完全,要是日后恢复了,同那位仙君的记忆也一并回来了呢?那些甜蜜的画面忽然间塞进脑子里,谁能保证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唐逸偏过头:“你少说几句。” 淑宁轻哼了一声。 燕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朝厅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带起的风里隐约带着一点酒意。 褚岁跟着珩狐走出宴厅,穿过几段回廊。 夜风穿过檐下花藤,带着青丘特有的那种温润清甜的气息,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吹动了几下。 珩狐在一间石室前停下,推开石门。 室中没有灯火,中央石台上却亮着一团温润的青色光芒,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是锁魂灯。 珩狐走到灯前,没有回头:“神女座下共有七位灵兽。第六位名唤夫诸,是我的爱人。她被贬下凡时自损魂魄,流落三界。我寻了她数千年。” 他将那盏灯轻轻托起,魂火在他掌心的光晕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如今我用锁魂灯将她的魂魄一一收拢,再以心头血喂养灵力,滋润其魂火。再过些时日,她便该回来了。” 褚岁走近两步,看着那盏灯中安静跳动的青火,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开口:“方才你在宴席上说的仙君之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以后不要再提了。我已有心上人。这一世,我只当自己是沧澜城褚家的小师妹,不是什么神女。” 珩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声音温和而克制:“珩狐记下了。” “还请神女与朋友们在青丘多留几日。待夫诸归来,我便将妖骨珠亲手奉上。” 褚岁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盏锁魂灯上落了一瞬,转身走出了石室。 她走后,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从石室角落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白渊的面容在青色魂火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深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珩狐,负手而立:“你方才同她说的那些,倒也算得上滴水不漏。” 珩狐垂着眼:“不敢。” 白渊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不低:“不过,你当真舍得将自己的妖骨珠连同夫诸的一并交给她?” “你想好了,若你们留在青丘,照样可以安稳度日。何必自己给自己添这一道?” 珩狐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缓:“帝君有所不知,神兽的命本就是属于神女的。我如今所做之事,本就已经对不起神女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灯中那缕安静燃烧的青色魂火上:“追随神女,是我一生的信仰。” 白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他天生便是天帝,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天帝,你想要的东西就该是你的,你不想要的东西就该被抹去。 他从未被教导过“信仰”这两个字的含义。他觉得珩狐是一个傻子,可他也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衣袍在地面上拂过一道轻浅的痕:“那就按计划行事。用秘境,改了她的记忆。” 珩狐看了一眼锁魂灯,垂首道:“是。” 白渊没有再停留,他的身形在石室中渐渐淡去,像一道被风吹散的月光,转瞬便消失了- 青丘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穿过林间空地,拂过一处安静的草坪。 空地尽头,一道人影正独自练剑,剑风擦过空气,带着一点不太像平日的力道。 褚岁远远看见,脚步便放轻了些,她没有出声,悄悄绕到他身后,然后张开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练剑?”她的声音闷闷的,“不高兴了?” 燕栩收了剑,手腕一翻,那柄玄武剑便轻轻搁在了旁边的石台上。 他没有转身,道:“……我没有。” 褚岁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你还没有呢。” “神女什么的,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恰好拥有她的力量而已。再加上褚家世代守护结界,收服妖兽是我的使命。”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想……” 褚岁没有说完,却伸出手,轻轻勾住了燕栩的小拇指,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胸口,“我只想和你一起。” 燕栩低头看着她,转过身来,反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紧了一些,下颌抵在她发顶,像是方才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被她这几句话轻轻拂去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晓了,小褚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妄虚秘境 “那是我青 第二日清晨, 青丘的阳光比昨日更暖了几分。 珩狐也向几人说明了锁魂灯一事,承诺等夫诸一回来就献上妖骨珠,助褚岁恢复神力, 封印妖族结界。 他也信守诺言, 不曾派人跟随, 只说诸位在青丘随处走走便是,无需拘束。 青丘的景致本就与别处不同, 几人在山野间走走停停,倒也自在。 午后, 几人正坐在溪边一片草地上歇脚, 青鸾和玄蛇正在不远处追着一只被惊起的野兔跑, 陵鱼蹲在水边撩水花, 云渺渺坐在一棵老树下, 正低头逗弄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小狐狸。 白虎愧对云渺渺,她在的时候他便躲得远远的去玩。 珩狐走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朝众人笑了笑:“青丘有一处地方,诸位想必会喜欢。” 他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和, 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好事:“那是我青丘一处秘境,名为妄虚。秘境之中,收纳了三界四方的风光,凡间、冥界、妖界、天宫……皆有迹可循。进入秘境后,诸位可以见到心中所想、所愿之地,甚至见到想见的人。” 青鸾从远处探出头来:“九尾,我早就听说过你这青丘秘宝了!从前在天上的时候我就闹着要去……” 她几步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我还没见过冥界长什么样呢!” 云渺渺也抬起头,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果真如此?” 若真如珩狐所说,她是不是能见到娘…自云家出了事,云掌门,不,现在已经不算掌门了。 反正自她娘削发为尼后,两人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珩狐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神色,继续道:“诸位进去之后,可以以虚影之身游览其中,也可与里面的人交谈一二。” 燕观霜忽然开口了:“只能见到现在的物景么?” 珩狐看了她一眼:“从前发生过的,也能见到。” 燕观霜沉默了一瞬,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褚听澜:“那我想见一见我爹娘。” 褚听澜没有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一起。” 褚岁在旁边听见,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拉了拉燕栩的袖子:“那我们也去吧!我还没去过其他城池玩呢!” 燕栩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好。” 珩狐见大家都有兴致,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他将众人引至青丘深处一棵老树前。 那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垂落的藤蔓像绿色的帘幕,遮住了树干的一面。 珩狐在树前站定,抬手,掌心凝出一道柔和的灵光,缓缓拂过树干。 树皮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向两侧退开,露出内里一片圆形的光晕,像一面安静地悬在半空中的水镜。 珩狐侧过身来,道:“若想出来,只需凝眸念一声‘出境’便可。” 众人点了点头,青鸾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身影被光晕吞没,像水珠落入静水。 玄蛇和陵鱼也紧随其后。 金色的光芒从几人身侧合拢,像一层薄薄的水,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珩狐站在树前,看着那道光芒彻底合拢。 片刻后,他垂下眼,像是对着站在树根旁边的空处说了一句极轻的话:“神女,应龙,对不住了。”-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沧澜城外的山寺笼罩在薄薄的晨霭中。 寺门半敞着,青石板台阶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女子正弯腰扫着台阶前的落叶,动作不快不慢,手中的竹帚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那便是云掌门,如今在寺里的法号为净尘。 她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不少,肩背的轮廓被僧袍衬得单薄,像是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云渺渺站在不远的石阶下,看着那道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她娘,虽然换了衣裳、剪了头发,从前的发髻与华服都不在了,可那相貌她认得。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眼前的人会像晨雾一样散开。 那声“娘”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终究没有发出来。 净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云渺渺的方向看了一眼。 面容平静,眉目间有岁月的沉淀。 云渺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起来,可那人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扫那堆落叶。 云渺渺才想起来,她是虚影,她看不见自己。 她便没有走,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看母亲把台阶扫完,把落叶拢进竹筐里,然后放下扫帚,去殿前添了一炷香,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闭着眼,像是在念什么。 净尘起身时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本经书,坐在殿侧的长凳上翻开,低头读了一页,又合上了。 云渺渺跟着她,见她又端着木钵去斋堂,和几个同样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一起用了一碗清粥、半块馒头。 有人与她说话,她的声音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像是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已磨平了,只剩温润。 那人和净尘聊了几句,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答说好,又说这几日天气好,想趁着晴日把后院的菜地翻一翻。 那人笑着打趣她,说你还真把自己当农妇了。 净尘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像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云渺渺站在门外看着,没有进去。 她站了很久,看着母亲吃完饭,洗完碗,把衣角的水渍擦干,然后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母亲的手比从前粗糙了些,动作却比从前从容了许多。 云渺渺终于忍不住了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什么,再睁开时,她的身形微微模糊了一下,待重新凝定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依旧是年轻女子的身形,却不复她自己的相貌,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不起眼的脸。 她走进院子,走到那个正在剥豆子的人面前,蹲下身来,声音控制得很好,不颤,也不急:“你好。” 净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香客,便将手里的豆子搁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女施主是想上香还是求签?” 云渺渺垂下眼:“我与家母因一些原因,分隔两地,不得相见,想替家母求一支签,看她过得如何。” 那人便带着她走到殿前,带着她摇签筒。 云渺渺摇着签筒,心里却全是对母亲的想念,终于,一只签被她掷出。 净尘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平静:“这签是中上签,女施主心中牵挂之人,虽不得常见,但各自安好。” 云渺渺听了这话,点点头打算背过身走,谁知净尘却突然开口唤住了她,她道: “贫尼未出家前也有一个女儿,与你一般大。虽说也见不着,可时常挂念,女施主不必忧心,天底下的母亲都疼女儿,想来令母的心情也同我一样,时刻牵挂着女施主。” 云渺渺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肩膀还微微颤抖着,她不敢回头,只因眼中噙满了眼泪,豆大的眼泪正在往下掉。 她才点了点头:“你的女儿……也一定很爱你。” 净尘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多谢施主。”- 京城那条老巷子比记忆中窄了一些。 墙根处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瓦檐下还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像是好几年前的风一直吹到了现在。 燕观霜站在巷口,目光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巷尾,像是被什么牵着,却又不敢走得太快。 她看了许久,才开口:“还真能回到之前的地方。” 褚听澜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巷子深处:“这是你家?” 燕观霜点了点头:“自父母去世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褚听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等从青丘回去,我陪你去看。” 燕观霜低下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没有抽开,只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又脆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路上弹跳着往前滚。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只木做的小风车。 她跑得又急又快,一头扎进了巷口那束暖融融的光里,几乎是从燕观霜和褚听澜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燕观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虚影。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看着她跑向巷口一处半掩着的院门,声音还带着几分恍惚:“你觉得那个小女孩如何?” 褚听澜也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去够门上的铜环,够了两下没够着,便用拳头敲了敲门板,嘴里脆生生地喊:“娘,我回来啦!”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挺可爱的。” 燕观霜清了清嗓子:“那是我。” 褚听澜偏过头看她,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用拇指在她颊边极轻地揉了一下:“现在更可爱。” 燕观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别闹。” 院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素净布裙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来,面容温婉,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她低头看见风车,又抬头看了一眼还举着风车的女儿:“这是谁给你的小风车?” 小燕观霜仰着头,把风车举得更高了些:“做木工的爷爷给我的!” 妇人弯腰替她把被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那你谢过爷爷没有?” 小燕观霜用力点头:“谢过啦!” 妇人便笑着牵起她的手:“那便好。洗手吃饭吧。” 小燕观霜被她牵着往院子里走,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小风车。 燕观霜站在一旁,红了眼眶:“娘……”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那张脸了。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细节,此刻正一桩一件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而褚听澜只是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看她走过熟悉的地方,看着爹娘,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前世恋人竟是白渊 眼前与神女 大树前, 褚岁牵着燕栩的手,走进那道光晕前,她忽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快闭眼快闭眼!” 燕栩被她拽着往前迈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听见她压着声音道:“我们猜猜待会儿会到哪儿!你先猜!” 燕栩被她这阵仗弄得有些好笑, 却还是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我猜是你最常念叨的那座城。” “临江。” 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的。 “临江!你怎么……” “我还能不了解你?临江城可是出了名的美食之都,你从前在我面前念叨了很多回想去, 其实我看你就是想去吃。” 褚岁被他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笑嘻嘻地拖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正好, 我跟你说, 上回……” 她的话说到一半, 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眼前的景象, 并不是临江的街市。 没有青石板路, 没有沿河的吊脚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的,像是悬在空中的云海。 浅金色的光从极远的地方铺过来,落在脚下的玉石地面上。 远处的楼阁掩在流云之中,檐角飞翘,像是被风轻轻托着。 四周安安静静的, 只有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穿着素白衣衫的人影在远处缓缓走过,步履从容,衣袂被风拂动时像一朵正在行走的云。 褚岁愣了一下:“这是哪儿?” 燕栩也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些飞檐与云气间扫过:“我也不知道。不过你看那些人穿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一道正缓缓穿过回廊的身影:“瞧着不太像寻常的侍卫,倒像是……” 他想了想:“像是画里的神仙似的,或是别国?” 褚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的衣袍质地柔软, 行动时衣摆垂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 她想了想,倒也没太在意,反正两人现在只是虚影,便拉着燕栩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没多远,迎面便是一座敞开的殿阁,檐下挂着几串玉制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而悠远。 殿前的石阶旁种着一丛丛未曾见过的花,花瓣呈淡青色,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像是在自己哼着歌。 脚下是一条宽阔的玉石长阶,阶面温润光洁,映着天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远处是长桥,桥下没有水,只有绵延不绝的云海,像一层被轻轻搅动的棉絮,正在无声地翻涌。几道人影正从那座桥上走过。 褚岁正低头看着这宛若仙境的地方,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青绿色长裙的女子正端着一只托盘从殿侧走出来,托盘上搁着一只细颈酒壶和两盏玉杯。 那女子的身段与步态她越看越眼熟。 她忍不住上前喊了一声:“青鸾!” 褚岁又往前追了两步:“青鸾,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女子头也不回地穿过,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褚岁正要追上去,燕栩拉住了她的手腕:“你看。” 褚岁低头一看,那女子方才走过的地方,她的身形径直穿过了燕栩的身体,像是一道虚影穿过另一道虚影,没有惊动任何事物。 褚岁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燕栩松开了她的手腕:“我想,这个青鸾,应当不是真正的青鸾。” 他看了一眼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珩狐说这里可以看到过去的记忆。这大概是你还在天界时的景象。” 褚岁像是被“天界”两个字轻轻点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忽然笑了出来:“那正好,我还挺好奇天界长什么样的呢。走,我们去逛逛!” 她说这话时兴致勃勃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地方,把方才那点小小的困惑甩在了身后。 燕栩看着她道:“行,那便逛逛。” 两人跟着青鸾消失的地方跟去,早已把珩狐之前说的神女与小仙君的事抛诸脑后,全然不知接下来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不多时,一座白玉为基,飞檐如翼的宫阙静静立在云气之中,檐角垂落着淡青色的纱幔,被风拂动时像一层正在流动的水。 宫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用篆书写着“瑶光阙”三字。 青鸾刚走到殿门口,陵鱼便跑了出来,看着她手中的酒壶,道:“哇,这可是玄花仙子新酿的百花酿,你真的抢到啦!” 青鸾笑着道:“神女一早便叮嘱我去取,我还怕去晚了没了。” 陵鱼凑过去:“那你可得让我也尝尝。” 青鸾笑着道:“等会儿再说。” 两人说着话便一前一后跨进了殿门。 褚岁站在几步外的回廊里,望着那座被云雾半掩的宫阁,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她攥了攥袖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原来我以前住的地方这么美。” “说起来我还挺紧张的。都说我是神女转世,我脑子里也确实有些记忆……” 她低下头:“可真要见到一模一样的自己,我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燕栩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座宫阙:“我也挺好奇的,当神女的小褚七,长什么样。”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开阔得多。 正中央的玉案上铺着一卷还未收起的棋谱,黑白子在棋盘上落了大半,像是一局还没有下完的棋。 一个穿着浅白色仙裙的女子正坐在案前,独自执黑子,像是在与自己对弈。 她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轻轻绾起,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侧,在殿内温润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女子的侧脸的轮廓清冷而舒展,像是一幅被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清冷。 青鸾端着那瓶百花酿走进去,声音比在殿外时收敛了几分:“神女,百花酿取来了。” 神女偏过头来,语气平静:“放那儿吧。”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必再多说的利落。 褚岁看着那张脸,又看了一眼燕栩。 褚岁低声说:“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总觉得怪怪的。” 燕栩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褚岁正要接话,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一个人下棋,也不叫我陪你?” 两人循声望去,殿门外正走来一道人影。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温润笑意。 他走进殿中,像是穿过一层薄雾,径直从褚岁和燕栩的身体穿了过去,径直走到了那玉案前。 他俯下身,伸出手,极轻地将神女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伸出手:“我陪你一起下。” 褚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与燕栩异口同声道:“白渊…?” 眼前与神女对弈,举止亲密无间的,正是帮褚岁疏通灵力的白渊。 饶是傻子也看懂了,这白渊就是褚岁前世的恋人,那小仙君。 褚岁望着燕栩沉下去的脸色道:“我们……我们出境吧。”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出境”。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又念了一遍,三遍。 她睁开眼,看见燕栩也正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重复同样的话。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有些干涩:“……我也出不去。” 在这时,周围的景色忽然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般,无声地变动了起来。 玉案、棋盘、青鸾和陵鱼说话的声音都渐渐淡去…… 新的画面从那些褪去的轮廓中浮现出来。 暮色下的回廊,神女和白渊并肩走在廊下,两人的衣袖在行走时偶尔碰在一起。 白渊手里握着一朵方才从路边随手折下的花,将花别在神女的耳后,然后俯身在她嘴角轻啄了一下。 燕栩别过头,不想看这些画面,褚岁也是同样,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情绪。 但这些画面只有一瞬,又马上转为另一幅模样,可主角始终是白渊与神女。 司命殿外的石阶上,两人并肩坐着。 白渊手里端着一杯酒,递给神女,神女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回来。 他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也喝了一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正在翻涌的云海,像是这已经是他们之间不需要再说出来的默契。 另一幅画面里,战鼓声隐隐从极远处传来。 白渊正站在一面破损的幡旗旁,衣袍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 神女快步穿过正在整肃的队伍,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皱着眉说了一句:“下次别再挡在我前面了。” 白渊看着她,笑了一下,说:“那你下次也别冲得那么快。”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想替她拂去额角的灰。画面像被人轻轻合上了,暗了下去。 一幕幕两人相处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同样的记忆与情感也猛地冲入褚岁的脑中。 燕栩的手还垂在身侧,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那些画面里,白渊对神女说过的每一句话,白渊替她拂去发丝的样子。 他垂下眼,努力说服自己,这是神女,与褚岁是不同的。 可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明明那些画面里的神女,和褚岁是同一张脸,却像是隔着一层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水面。 褚岁觉得头疼欲裂,这些画面闪过,她的脑中与白渊的记忆与情爱也越来越浓烈。 可是她心里已经有了燕栩,这种心里装着两个人的感觉特别难受。 燕栩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上前扶住她。 褚岁喊道:“出境……出境!” 此时,这妄虚秘境也终于有了动静。 褚岁从秘境中出来时,整个人几乎是跌出来的。 她一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按在额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撞着。 珩狐站在几步外,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迎上前来,语气关切:“神女,怎么了?” 褚岁靠在树干上,等那阵翻涌的眩晕平复了一些,才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我问你,那秘境中的画面,都是真的么?” 珩狐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妄虚秘境,所见皆是过往,从不作假。” 褚岁听着那句话,心头更加难受。 燕栩站在她身侧,不知所措,片刻后他开口:“我先送你回去歇着吧。” 褚岁此刻心乱如麻,似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燕栩,不知如何调整心里的情感。 她道:“不必了。我自己先回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没给燕栩追上去的机会。 燕栩站在那棵老树前,他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慢慢靠在树干上,低下头。 他想起淑宁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 “倘若她恢复了同那位仙君的记忆呢?” “保不齐会有别的心思。” 他当时没有当真,可此刻那些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他一时说不上来的地方。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真的如淑宁所说……” 珩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 他没有靠近,只隔了几步的距离站定:“燕公子这是怎么了?” 燕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他本来不想说,可那句话在胸腔里翻涌了很久,最后还是顺着话音淌了出来:“我在秘境里看见了……神女的前世,和她跟那位小仙君的过往。”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可他确实没有办法让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移开。 珩狐没有立刻接话,他像是对那句话的分量有所预料,安静了一会儿才道:“青丘有一种酒,是用后山那棵老树上结的果子酿的,味道甘醇,不易上头。” 他侧过身:“燕公子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随我去小酌几杯。” 燕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的地方。 两人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开阔的山坡。 坡上长着一片低矮的野花,风从坡顶吹过来时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能将人心里那股闷闷的东西吹散一些。 珩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和两只杯盏,各斟了一杯。 燕栩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便喝了一大口。 酒液温润,有果香,后味很轻,确实不上头,可正因为不上头,他心里那些事便更沉了。 他又喝了一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渐暗的天际线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明明知道那是神女,和她不同……可我还是会心里难受。” “我怕她真的去找那个白渊。她脑子里突然涌出那么多记忆,和旁人的相处、和旁人的情意,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和那些东西比。” 珩狐端起自己那杯酒,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我懂你。” 他喝了一口:“我与夫诸相识之前,她也有一位心上人。我那时常为此事吃醋,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觉都睡不安稳。”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位心上人,其实就是我,她一直喜欢我,不曾与我说过,” 燕栩抬起头看他,珩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说,无论之前如何,现下你不是与神女好好的么?” 燕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只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话虽这么说……可那些记忆忽然间就涌上来,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怕的不是过去,我怕的是……” 他停了一下:“她会在那些记忆里越走越深。” 珩狐替燕栩续了一杯酒:“你要相信,你们的情意。” 燕栩握着那杯新斟的酒,青丘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夜露的微凉。 他最终还是举起了杯,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怕褚岁不要他 “褚七…… 入夜, 青丘的月色比凡间更淡几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纱。 唐逸牵着淑宁的手从宴厅出来,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路过燕栩的厢房时, 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 唐逸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淑宁:“……我没听错吧?燕十三在哭?” 淑宁也停下来,偏着头听了一会儿:“你没听错, 确实是在哭, 他和小褚岁吵架了?” 唐逸皱了皱眉:“不知道。” 他放下淑宁的手, “一会儿进去, 你可别说风凉话。” 淑宁看了他一眼:“我自然知道分寸。他都哭成这样了, 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挑这个时候说那些。事情轻重,我还是拎得清的。” 唐逸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只空酒壶,有的倒着,有的歪着, 杯盏东倒西歪地散了一桌。 燕栩趴在桌边,脸埋在臂弯里,肩头一抽一抽的,连唐逸进来都没有抬头。 唐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拨了一下桌上那只还没完全倒空的酒壶:“怎么了这是?喝这么多。” 燕栩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泛着红,泪痕还没干, 整张脸沾着酒气与湿意,模样狼狈得不像他。 他平时再怎样也不至于这样。 他看见唐逸,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又哑又急:“褚七……褚七不要我了。” 唐逸被他这一抓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不就去了一趟秘境,怎么就不要你了?” 燕栩便把秘境中看到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白渊替神女拂发丝、两人并肩下棋、暮色里共饮一壶酒…… 唐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是什么事呢。” 他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要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褚岁。褚岁和神女,性子不同,经历不同,除了那张脸,压根不是同一个人。管他什么白渊黑渊的,那都是前世的事,与你无关。” 他端起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酒,碰了一下燕栩面前的杯沿:“你可是燕栩,竟为了这点事哭成这样,没出息。” 燕栩听了,却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闷的,带着鼻音:“不一样……不一样。今天我说要送她回房,她把我扔下了,自己走了。她脑子里现在全是与白渊的记忆,那白渊又阴魂不散……” 他说着说着,又像是要往下掉眼泪。 淑宁站在桌边,抱臂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了口:“你是傻子么?在你心里,小褚岁就是那样的人?” 燕栩抬起头看她。 淑宁语气不快不慢,却字字清楚:“你想啊,如果你是她,脑海里忽然多了前世恋人的记忆,那人你还认识,你心里不乱么?肯定乱啊。” “你总得给人一个缓冲的时间吧。你若是想知道她怎么想,明日亲口去问便是。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她说完,偏头看了一眼唐逸,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得如何”。 唐逸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赞赏。 燕栩坐在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把淑宁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回心里去。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残余的酒,过了许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声:“你说的对……明日我去问她。”- 褚岁回到房中,心神仍是乱的。 她关上房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要把那些还在脑海中盘旋的画面一并关在门外。 可那些画面并不会因为一道门就被拦住。 它们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不给她喘息的空隙。 她坐到床边,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像是在整理一件被打乱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她心里很清楚,她喜欢的是燕栩。 这份心意她没有半分动摇。 可那些记忆却也不是假的,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于她的脑海深处。 云渺渺推门进来时,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便放轻了:“岁岁姐姐,你怎么了?” 褚岁抬起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云渺渺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茫然,她开口时声音也有些发涩:“渺渺……”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从何说起:“我在秘境中,看见了前世的一些事。” 云渺渺在她身旁坐下来,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聆听着。 褚岁说完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我知道自己如今喜欢的是燕栩,这心意我没有半分犹豫。可那些记忆……它们总是自己冒出来,我控制不了。” 云渺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思索了片刻,才开口:“我不太懂这些情爱之事,但我知道燕栩是真切地喜欢你,你也是真切地喜欢他。” 褚岁点了点头。 云渺渺又道:“无论从前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如今在一起,才是现下真切的。” 褚岁低头想了一会儿:“我都知道……可我难受的是,我时时刻刻都能想起与白渊在天上的过往,无法克制。我怕我同燕栩相处时,心中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旁人,那对他便不公平了。” 云渺渺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这也不是你能克制的。待收服了妖兽、了结了结界之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与燕栩一处待着,那些记忆总会慢慢淡下去的。” 褚岁低头看着那只被云渺渺轻轻覆着的手背,过了片刻,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窗外夜风穿过花藤,将檐下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珩狐回到房内时,脚步比出去时重了几分。 他将锁魂灯挪到了房中,想与夫诸日夜相伴。 锁魂灯安静地放在桌上,珩狐伸出手,指尖隔着灯壁轻轻贴了一下那团光,声音放得很轻:“夫诸,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可为了你,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着,将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心口,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灵光,刺破皮肉,一滴深红色的心头血从伤口处渗出来,悬在半空中,缓缓落入灯中。 魂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翻了一个身,又安静了下去。 珩狐低头看着那盏灯,像是想从那片刻的颤动中确认什么,却没有等到更多的回应。 “你这样做,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快。”一道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像是一截冰块滑过水面。 珩狐转过身,看见白渊正负手站在自己身后,不知是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珩狐没有表现出惊讶,只微微躬身:“帝君。” 白渊走近了几步,看了一眼那盏锁魂灯,目光在那团幽青色的魂火上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那秘境,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用处。” 白渊看见褚岁与燕栩闹了矛盾,心中便甚是满意,青丘妄虚秘境果然不同寻常,竟真的将那段记忆篡改。 白渊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里。 那是一件通体银白的小鼎,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鼎口封着一层薄薄的灵光。 他将那鼎放在桌边沿:“此乃‘凝魂鼎’,天庭宝物。若以它为引,辅以你每日的心头血,夫诸的魂魄不出两日便可重结肉身。” 珩狐的目光落在那鼎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两日?” 白渊没有回答,只是将鼎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过,你还得帮我最后一个忙。” 珩狐没有犹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渊走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必被旁人听见的事。 珩狐的面色在他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变了一瞬:“这……帝君,若是神女日后恢复了记忆……” 白渊打断了他:“她被打下凡间时,记忆便已被尽数封印,不可能自行恢复。她如今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告诉她的。” “只要这一世能与她长相守,待她日后回到天庭,自然会顾及这一世的情谊。” 珩狐沉默了片刻:“可是……” 白渊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你不想快点见到夫诸了?” 他看着珩狐:“你告诉他们等几日便可,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珩狐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盏锁魂灯上,灯中的魂火还是那样安静地跳着,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白渊说得对,他确实不知道夫诸何时能回来。 他每日以灵力与心头血滋养着她,可那团魂火一直很安静,像是她自己不愿回来。 他没有办法再等了。 珩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好。” 风穿过窗棂,将窗边那盏新放上去的凝魂鼎边缘吹出一道极细的微光,又散入了暗处。 珩狐站在灯前,没有再说话。 白渊得了答案,甚是满意,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对白渊有情 “你对白 宿酲未解, 燕栩头痛得像是有谁在颅骨内侧轻轻敲着一只小锤,一下一下的,不见停。 他翻身坐起来时, 窗外的天光已经白了。 燕栩坐了一会儿, 揉了揉额角, 像是要把那点残余的醉意揉散,然后便起身推开了门。 淑宁昨天说的话他听了进去, 他昨夜就应该去找褚岁说清楚的,而不是拖到第二日。 说到底也是他怕自己在褚岁心中的分量不够重, 但想了一夜, 他还是决定去找褚岁说清楚。 两人相伴这么久, 岂能因为一个白渊就闹别扭? 燕栩起了个大早, 却是朝着山头走去的, 他想自己空手而去也不好,不如趁着早起拾点花给褚岁编个花环,讨她欢心。 清晨的青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草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走在林间小径上,目光在林缘那些新开的花丛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像是找到了什么, 蹲下身来,开始一朵一朵地摘。 手边没有工具,他只凭着指尖去掐那些花茎,有的开得正好,有的尚是花苞。 燕栩摘得慢,像是在挑选一件需要仔细斟酌的事。 只见崖边那朵花开得格外好,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色泽。 燕栩弯腰去够的时候, 指尖擦过一块突起的石棱,手背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涌出来,沿着手背边缘淌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草草缠了几圈,便又去够那朵花。 伤口扯得生疼,他咬了咬牙,还是把它摘了下来。 回到住处时,燕栩坐在廊下,将那些花枝一根一根地编起来,动作不算熟练,偶尔有两根松脱了,又重新绕回去。 待花环成型时,他把那朵开得最好的花编在最前面。 燕栩直起身,双手捧着那花环低头看了片刻,确认没有太明显的破绽,才站起身来往褚岁的住处走去。 路上他走得不快,嘴里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先是说:“褚七,这是我给你编的花环。” 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换成:“褚七,昨天的事我想了想……” 又觉得太正式,脚步慢下来,斟酌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说了句:“褚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说完又觉得似乎太郑重了,像是什么提前准备好的话,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 燕栩便没有再改,只将花环轻轻攥在手里,朝那扇院门走去。 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门:“褚七?你醒了么?”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探出的是云渺渺那张还带着几分睡意的脸。 她看见燕栩站在门外,手里还捧着一只花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岁岁姐姐一大早就被珩狐叫走了,说是有要事相商。你去珩狐那里找她吧。” 燕栩握着花环的手微微一顿:“珩狐?” 云渺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花环上,像是被那朵开得最好的花吸引了视线:“这是给岁岁姐姐编的?” 燕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环,像是才想起自己还捧着它:“嗯。” 云渺渺弯了一下眉眼:“她一定很喜欢,她昨晚在我跟前说了好多话,说她特别特别喜欢你。” 燕栩像是被那句话说中了什么,手指在花环边沿微微收了一下:“……她说的?” 云渺渺点了点头:“所以你快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好好说话,把什么都摊开了说。” 燕栩握着那只花环,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等我的好消息。”- 褚岁坐在珩狐房中,握着茶盏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似是对听见的消息不能接受。 而她面前站着的不只是珩狐,还有……白渊。 褚岁的声音发颤,眼尾泛红,望向白渊道:“你说的……当真?” 白渊道:“我怎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下凡就是为了寻你,你收服完七大妖兽,封印妖族结界,便算赎罪,积了功德,届时会同我一起重返天界。” 褚岁听了这些话,只觉心口发疼,她偏过头道:“你让我想想……” 褚岁一早便被珩狐的人请了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她没有多想,便跟着那只引路的小狐狸穿过了几道回廊,来到了珩狐房中。 没想到一进去,就看见珩狐与白渊在房中等候着她。 褚岁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和珩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这是什么意思?” 珩狐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 白渊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问,语气从容:“你来了。有些事,我想你该知晓了。” 褚岁没有坐下,也没有走近:“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事?” 白渊说,他并非凡间之人,下凡是为了找褚岁,帮她一同斩妖除魔。 他本是东海君之子,本应同神女一起打下凡间,但这些年他平叛有功,向天帝求了一道恩典。 待神女凡间历劫归来,便可重归天界,失去凡间的记忆,与他成婚。 若褚岁不收服妖兽,妖族结界打开,人间会变成炼狱,可她要是真的封印结界,就会忘记这些所有,也会忘掉燕栩…… 想了一会儿,褚岁抬起头来,看向珩狐:“如今除了七只妖兽,其余地方也没见得有妖兽作乱,那这结界……” 是不是就不需要管了? 珩狐却开口了:“神女有所不知。妖兽虽是大头,可在您看不见的地方,已有许多小妖开始作乱。如今结界全靠残余灵力勉强支撑。待到最后一颗妖骨珠归位,神女之力尽数恢复,才能彻底将其封住。” 褚岁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那我呢?我在这儿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我若是回去了……他怎么办?” 白渊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同我回天界后,这些记忆便会尽数消散,也不必再为此忧心。” 褚岁猛地将手抽了出来,动作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那燕栩呢?我该怎么同他说?” 白渊看着她,声音平静:“你若是执意要与他在一起,待你走后,失了记忆,他一个人在凡间岂不更受折磨?他还年轻,将来或许能接下燕家掌门之位。你这样拖着,反而耽误了他一生。” 褚岁没有说话,她闭上眼,像是正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放进心里,又像是要把它们统统推开。 一边是天下苍生,一边是儿女私情,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她和燕栩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么…… 过了很久,褚岁睁开眼,强压下心底的苦涩道:“我知道了,我会同他说清楚的。”- 房内没有点灯。 褚岁独自坐在桌边,窗外的光从半掩的帘缝间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珩狐方才离去时在门外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白渊也走了,步伐从容,像是笃定一切都会顺着他的预期落定。 褚岁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的回音,却觉得自己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燕栩,门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犹豫和小心:“褚七?你在么?” 褚岁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板上,却没有推开。 燕栩见没有回应,又敲了几下。 “奇怪,难道他们已经不在这儿了么?”燕栩刚打算转身走,门却开了。 燕栩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门内,他愣了一下,道:“原来你在呀,珩狐呢?” 褚岁道:“他去处理族中事务了,这儿就我一个人。” 燕栩手里捧着一只花环,花枝被编得不算齐整,边缘有些松了,可那朵开在正中的花却格外好。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层还未完全敛住的情绪,侧身挤进门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坐下: “我昨日回去想了一夜,觉得自己确实不该那样,我应该当时就来找你的,不应该等到今天早上。” 他把花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指尖在花枝边缘按了一下。 “我想过了,不管你在秘境里看到了什么,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你喜欢的是我,我喜欢的是你。我可以陪你慢慢消化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地来。你不要急着推开我。” 褚岁垂着首,纤长的眼睫死死颤着,压落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迫不得已。 她藏在袖下的素手反复收紧,松开,反反复复,像是在耗尽全身力气,才敢逼自己说出那句剜心的话。 良久,她喉间轻滚,音色轻哑,却藏着碎尽的颤抖:“燕栩,我们还是分开吧。” 燕栩脸上原本温润柔和的笑意骤然一僵。 他眸光微怔,像是骤然听不明白这轻飘飘一句,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不愿信。 燕栩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茫然:“你说什么?” 褚岁始终不肯抬头,不敢对上他半分眼神,怕一眼就溃不成军。 她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早已覆上一层湿红,却强忍着不肯落泪: “我昨日在秘境中看到的那些画面,让我想起了很多。我喜欢过白渊,我如今也分不清那份情意是前世的残影还是我自己残留的余温。我心里若是装着两个人,对你并不公平。所以我们还是……” “我不在乎。” 燕栩骤然出声打断她,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眼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心痛。 他望着她躲闪的模样,眉眼沉沉,带着恳切与偏执:“我不在乎你心里现在装着谁。我可以等。你忘不掉他,我可以陪你一起忘。你分不清,我可以陪你一起慢慢理清楚。只要你在,什么都好说。” 褚岁袖中的手指骤然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逼得她呼吸微滞。 她硬起心肠,音色更冷了几分,字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你听不懂吗?我心里装着他,我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地对你,这不公平。” 燕栩微微俯身倾前,放低了所有姿态,素来自诩高傲的燕家大少爷,此刻盛满了卑微的渴求。 他望着她决绝的侧脸,眼底泛起浅浅的红,嗓音又轻又哑,带着近乎哀求的耐心:“我不在乎公不公平。我只在乎你。” 褚岁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齿尖压得泛白,酸涩堵满喉头,几乎窒息。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冰冷的克制:“我在乎。我不能这样对你。” 燕栩静默下来,周遭气息骤然沉冷。 他静静望着她垂落的发顶,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底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密密麻麻全是疼。 沉默良久,他压下喉间的涩意,放软所有棱角,低声恳求:“那你就试着忘掉他,好不好?我陪着你,多久都行。” 这话温柔至极,却听得褚岁眼眶瞬间发酸。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蒙着一层隐忍的水雾,眼底是无可奈何的疲惫与决绝。 她定定看着眼前满目深情的少年,字字沉重,句句忍痛: “我试过了,忘不掉。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与他相处的画面,那些情意是真的,我否认不了。我如今心里装着他,我没有办法再全心全意地喜欢你了。” 燕栩怔怔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底彻底不属于自己的纠葛。 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燕栩往后退了一步,嗓音发哑,带着卑微与酸涩,轻轻问: “你对白渊有情,那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如果燕栩死了呢? “如果燕栩 褚岁眸光慌乱躲闪, 仓促移开视线,不敢对上他悲痛的眼眸,字字皆是忍痛伪装的淡漠:“我说了, 我分不清了。” 燕栩心口骤然一抽, 像是被那轻飘飘的四个字狠狠割裂一道细痕, 细密的钝痛蔓延全身。 可他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他不信这些时日他们的相处是假的。 他不肯信, 也不敢信,燕栩眼底翻涌着慌乱的惶恐, 硬生生给自己寻出一个荒唐的理由。 他嗓音抖得厉害, 甚至带上了几分慌乱的悔意:“一定是我昨夜没有找你, 你生气了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燕栩眉目尽数塌下,眼底红痕密布,全然是慌了神的模样。 “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褚岁缄默不语。 她沉沉低下头,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 死死压抑着眼底翻涌的泪水与剜心的不舍,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良久,她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字字凌迟自己,也凌迟他:“没有。” 燕栩凝着她低垂的眉眼:“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褚岁缓缓抬眼,强迫自己直视他落寞破碎的眼眸。 她眼底水雾汹涌,却被她硬生生逼退, 面上一片死寂的平静,语调刻板又冰冷:“我心里没有你了,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连褚岁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先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燕栩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压下翻涌的酸涩,缓缓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指尖,覆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他眉眼泛红:“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骗我的。” 温热的体温顺着指腹蔓延而来,烫得褚岁指尖剧烈颤抖,心口狠狠绞痛。 褚岁就这般静静望着他俊秀憔悴的眉眼,转瞬,又狠下心,将所有情愫彻底斩断,硬生生将自己从这份深情里剥离。 “我没有骗你。我不爱你了。” 褚岁毫不犹豫地抽回了手,彻底推开了他最后的挽留。 燕栩的手僵在半空,孤零零悬着,落空的姿态十分狼狈。 而手掌缠绕的布条,不知何时尽数散开,伤口暴露在外。 鲜红的血珠源源不断从伤口渗出,顺着他修长的指骨蜿蜒滑落,一滴、两滴,重重砸落在冰凉的地面。 血珠也在不经意间滑落在桌上的锁魂灯中。 燕栩浑然不觉掌心的剧痛,眼底只剩荒芜的空洞,连呼吸都带着沉沉的痛。 褚岁的目光定格在那道伤口上,下意识便出声:“你的手……” 燕栩仿若未闻,全然无视掌心流淌的鲜血与刺骨的痛感。 他猛地抬眼,黯淡的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褚岁用力抽开手,避开他炙热的眼神:“无论你的手怎么了,都与我无关。” 燕栩怔怔伫立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底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慢慢挺直微垮的脊背,将那只不断渗血的手无力垂在身侧,任由鲜血肆意流淌,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半点情绪,只剩死寂: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褚岁站在原地,听见那阵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到再也听不见了。 然后她慢慢弯下腰,将那只花环捧起来,握在手心里。那朵开得最好的花还微微湿着,像是被晨露浸过。 她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褚岁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只花环里,终于趴着放声大哭出来- 午膳时分,青丘的宴厅里摆了一张长案,菜色比昨日丰盛了些,丝竹声也照常响着,可气氛却与昨日全然不同。 唐逸坐在案边,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两个位置,没有说话。 淑宁早就把这些事告诉了褚听澜与燕观霜,如今众人各怀心思。 褚听澜坐在长案另一侧,与燕观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开口。 珩狐带着白渊一同入席。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面容温润,姿态从容。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这位是白渊公子,东海君之子,因事下凡,暂居青丘。” 白渊便朝众人拱了拱手,没有多言,像是一个不太需要自我介绍的人。 席间的目光在白渊身上落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 燕栩已经坐在案边了,他面前搁着一只酒壶,杯中的酒已经喝了大半。 看见白渊入席时,他的目光在白渊身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杯沿上。 唐逸侧过头想同他说句话,他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褚岁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走过门廊时脚步有些慢,目光在席间扫了一下,先看见了燕栩,他正低头喝酒,没有看她。 她又看见了白渊,他正与珩狐说着话。 她顿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过去,在空着的那个位置落座——白渊的身旁。 燕观霜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褚听澜。 褚听澜微微摇头,示意先不要说什么。 珩狐像是没有察觉那层微妙的气氛,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招呼众人动筷。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杯盏轻碰的声响在席间响了几次,却没有多少人真的在吃。 白渊夹了一筷菜,轻轻搁在褚岁面前的碟中。 褚岁抬眼,那道目光正好与燕栩的目光撞在一处。 燕栩正看着她,手里的杯盏搁在唇边,却一口也没有喝。 褚岁低下头,将白渊夹来的那块菜夹起来,放进口中,慢慢地咽了下去。 燕栩的目光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将手中的杯盏放下,站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吃了。” 唐逸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 席间安静了一瞬,褚岁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中的米粒,没有说话。 白渊像是没有注意到那番动静,又替她添了一碗汤。 褚岁将那碗汤推到一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吃完你跟我出来一下。” 宴席散后,褚岁走在前面,白渊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在一处无人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风从开阔的草坡上吹过来,将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没有看他的眼睛:“请你以后不要再那样对我了。我对你并无意。至于你说的重返天界、婚约之事,我也不会履行。” 白渊看着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还未完全收起:“为何?” 褚岁道:“我只是沧澜城褚家的褚岁。与你相爱的,是神女,不是我。所以……” 她抬眼看着白渊:“请不要再这样了。” 白渊看着她,像是在端详一件他本以为早已属于自己,却被轻轻推远了的东西。 他的声音也不如往日一般平和,屡屡被拒,即使这样褚岁也坚持自己,让他觉得挫败。 白渊道:“如果燕栩死了呢?” 褚岁愣了一下,像是没有立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但很快她便稳住了声音:“即便他不在了,我也只心悦他一人。” 白渊看着她,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褚岁转身离开,她没有再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白渊望着她背影时,眼底那层缓缓收拢的暗色。 一个更阴毒的计划在白渊心头展开,倘若燕栩真死了,褚岁表面挂念,但不出多少时日,陪着她的,就只能是他了。 褚岁走出那片空地不久,便在一处山坡旁的矮树丛边看见了燕栩。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搁着一只半空的酒壶,身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女子,面容生得温婉,正弯腰将一只新斟满的杯盏递到他面前。 这女子是青丘的一只小狐妖,见燕栩生的俊朗,心生爱慕之意,又见他一个人喝闷酒,便提议要陪他一同饮酒。 燕栩本来是没搭理的,余光却看见了褚岁。 他像是改了主意,重新接过了那只酒杯。 女子得了他的示意,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含笑与他碰了一下。 燕栩仰头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 褚岁站在几步外,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走近,只在那片视野停留了一瞬,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走了回去。 褚岁步履很快,可脑海里燕栩与那女子相处的画面挥之不去。 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她才停住,背靠在树旁,手捂着嘴,泪珠从脸颊滑过,心脏钝痛。 燕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上,他才放下手中的杯盏。 “不用再斟了。”他说了一句。 那女子微微一愣:“小郎君?” 燕栩转身朝着褚岁离开的地方追过去,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似是自嘲一般道:“燕十三啊燕十三,人家都不喜欢你了,你又何苦这般执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燕家被砸了 “燕家…… 青丘的午后安安静静的, 风穿过林间,将檐下的花藤吹得轻轻晃动。 褚岁独自坐在房中,已经很久没有起身了。 她没有点灯, 只坐在床边, 双手搁在膝上, 低着头,任谁叫都不出去, 只说身体不适,想要小憩。 但褚听澜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异样, 褚岁是他最疼的小师妹, 燕栩是他最好的兄弟。 更何况, 他本就不喜白渊, 她只觉得褚岁只是因为那些记忆忧心, 稍许开导便会和燕栩化解矛盾。 于是褚听澜便来到了褚岁房前,轻叩了两声道:“小师妹,是我。” 褚岁听着是褚听澜的声音,思虑了片刻便打开了房门。 褚听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食盒,盒盖边沿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一眼, 看见她那双明显红过的眼眶,道:“哭过了?” 褚岁点点头,低声应答。 褚听澜迈过门槛,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几样还冒着微热的点心:“见你方才没吃什么东西,给你带了些。” 褚岁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糕点还是温的, 入口绵软,她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褚听澜替她倒了一杯茶,搁在她手边:“方才我瞧你和燕栩两人,各自都不太痛快。闹别扭了?” 褚岁握着那块糕点的手指微微一顿,低下头,像是没有听见。 片刻后她才开口:“没有。” 褚听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等她缓一缓,然后才道:“还没有呢,师兄都听说了。” 他放下茶盏:“白渊那事。” 他说到“白渊”二字时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像是他并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褚听澜声音放轻了几分:“神女也好,旁人也罢。你在师兄这里,永远只是小师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燕栩那小子,我一开始确实不看好他。可这么久相处下来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沿上:“玄蛇那次,他为了你,差点死在地下洞穴里。师兄倒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褚岁握着糕点的手指微微收紧,碎屑从她指缝间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想起地下洞穴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褚岁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涌上来的水汽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手中那半块糕点放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挂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大师兄,我不会和白渊在一起的。” 褚听澜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什么说开了便好。” 褚岁却又开了口道:“可我也不会和燕栩在一起。” 褚听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她:“为何?” 褚岁低下头:“没有为什么。我现在只想收服妖兽,修复结界。旁的……不想再想。”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这也并非你一个人的事。有师兄在,你无需一个人扛。” 褚岁摇了摇头:“反正……我现在就是不想再去想那些情爱之事了。” 褚听澜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 他道:“小师妹做什么决定,师兄都支持你。无论什么,都有师兄给你兜底。” 褚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着头,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用力抿住唇,没有发出声音,可眼泪却像失了控制一般,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她想起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 她想起自己终有一日会回到天界,会忘记这里的所有人,会忘记大师兄坐在她面前替她倒茶的模样。 褚听澜没有再说“别哭了”,也没有问她为何哭。 他只是在她对面多坐了一会儿,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雪是在第三日清晨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几片,被风卷着从檐角掠过,落在地面上便化成了浅浅的水痕。 不多时便密了,纷纷扬扬的,将青丘那片常青的草木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几只小狐狸从树丛间探出头来,伸爪去接那些落下的雪花,又被冷得缩了回去。 整座青丘在雪中安静下来,像是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褚岁坐在亭中,裹着一件浅碧色的斗篷,衬得她脸颊比平日白了几分。 她手里没有捧汤婆子,只将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那些雪花从亭檐外纷纷落下,落在远处那棵老树的枝桠上。 云渺渺坐在她身侧,也在看雪,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几日褚岁一直刻意避着燕栩,两人住在同一片院落里,却几乎没怎么碰过面,即便偶尔在廊下远远看见了,也会各自转开目光。 云渺渺心知肚明,也没有多问。 亭外的雪越落越厚,将青丘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白。 褚岁正看着远处一只正在雪地里探头探脑的小灰狐出神,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沿着覆雪的石径传来。 珩狐一路小跑着过来,衣摆沾了雪,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平日沉稳不同的,雀跃的神色。 他在亭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喘着气:“神女,夫诸……夫诸回来了。” 褚岁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 云渺渺也站起来:“我在这儿等你。” 褚岁跟着珩狐穿过覆雪的回廊,走到珩狐房内。 门内那盏锁魂灯还在原来的位置,灯火在漫天的雪光中泛着温润的青色光芒。 而在灯旁,站着一个身形纤长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裙摆处沾着几点未干的水渍,像是刚从一场很远的长途中走出来。 她的面容温婉而清和,夫诸看见褚岁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便红了。 夫诸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哽咽:“神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神女果真在凡间。” 褚岁看着她,心中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像是见到了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 她走上前去,夫诸伸出手来,像是想碰一碰她的手,又怕冒犯一般只是虚虚悬着。 褚岁便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指,弯了一下嘴角。 夫诸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把那句在心头放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我一直相信……您会回来的。” 珩狐站在她们身后,没有打扰。 他等到两人的话都说完了,才走上前来,与夫诸并肩站定,然后朝褚岁躬身行了一礼。 那日午后,珩狐将青丘族长之位传予一位须发皆白的年长长老,又交代了几件族中琐事,便算是卸下了这数千年的担子。 而他也履行承诺将自己与夫诸的妖骨珠给了褚岁,血玉注入新的能量,褚岁又恢复了几段同两人的记忆。 如今她对于神女的记忆,已然恢复了一大半了。 雪又落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放晴了,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整个青丘像被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箔里。 众人收拾好了行装,在青丘入口处站定。 青丘的族人们在远处目送着,那只小紫狐被母亲抱在怀里,朝他们挥了挥爪子。 云渺渺站在队伍中,回头望了一眼青丘的轮廓,山丘与林子在雪后显得格外干净,像是一幅被洗净了的画。 她收回目光,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褚岁走在队伍中段,微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脚下的路。 她的余光掠过队伍前方那道墨色的背影,燕栩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褚岁轻抿唇角,或许她二人的缘分就到这了- 几人御剑行了数日,沧澜城的轮廓终于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现。 在城外十里处有一家面铺,搭着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灶台上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几人御剑落下来,想着先进去歇一歇脚,吃碗热汤面再进城。 棚下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赶路的行人,各自埋头吃着碗里的面,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 褚岁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燕栩坐在离她最远的那一头,两人中间隔了整整两张桌子的距离。 唐逸正招呼老板来几碗热汤面,便听见墙角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少爷?是少爷吗?” 那声音又哑又颤,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裳破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 他正努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燕栩身上,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认出他来。 燕栩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站起身走了过去,蹲下身来。 那人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口:“少爷……少爷!真的是您……” 燕栩看了他片刻,忽然认出了那张脸:“福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 福伯是燕家的老管家,看着燕栩长大的。 他的眼眶红通通的,他抓着燕栩的袖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少爷,您走的这些时日,燕家……燕家可变了天了。” 唐逸也走了过来,蹲在一旁:“福伯,你慢慢说。” 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力气:“您走后没多久,沧澜城便出了妖物伤人的事。那妖物十分可怖,像恶龙一般,长得又高又壮……” 福伯抖着手,像是要把那些天的颠沛流离一并抖落:“那妖物化成人形时,那张脸……与少爷一模一样。有人远远看见了,回来说燕家少爷是妖物变的,那些伤人的事都是少爷做的。” “先是一两个人在街头议论,后来便有人聚到了燕家门口……砸门、扔东西、往里闯……夫人急得病倒了,掌门让人关上大门守了几日,可那些人越闹越凶。他们说……说燕家养妖为患,说少爷早晚要把全城的人都吃了……” 燕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燕家世代镇守沧澜,从不曾亏待过谁。这些年但凡有人上门求符求医,燕家可曾推拒过半句?如今不过是有人顶着一张脸皮作乱,他们便连查都不查,便将脏水泼到燕家头上?”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福伯肩上,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他直起身来,像是那口闷在胸口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拔高了些许:“什么妖兽扮成我的模样害人?我偏要回去看看,它究竟是哪路货色,敢顶着我的脸,糟践我燕家的门楣!” 唐逸也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是。燕栩这段时日一直与我们在一处,他能是什么?这些人连查都不查,便去砸燕家的门,未免也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褚听澜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不重,面色却沉了几分:“福伯,那些人可曾伤到你家掌门和夫人?” 福伯摇了摇头:“掌门护着夫人,倒没有受什么伤……可夫人急火攻心,已经几日没有下床了……” 褚听澜没有再追问,只将剑重新系回腰间。 燕观霜听完福伯的话后,更是气愤道:“不分青红皂白便去砸门的人,我倒是想见见。” 褚岁与云渺渺在一旁安静听着,角落的白渊不动声色地勾了唇,几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耽搁,当即就要回沧澜讨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三日之约 “若三日之 几人进了沧澜城便被百姓盯上了, 看到燕栩他们都在高声喊着“妖兽来了!” 诸如此类的话一句句灌入燕栩的耳朵里,但他无心管辖,只想快点回到燕家。 越往燕家走, 人声便越密。 远远的, 已经能看见燕府门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有掂着扁担的,有握着扫帚的, 也有手里攥着石块与碎瓦的。 有人一眼认出了燕栩,尖声喊道:“妖物回来了!燕家的妖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把什么盖子掀开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目光里有惊恐有愤怒, 像一把把没开刃的刀。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一块碎瓦片从人群中掷出来, 擦着燕栩的肩头飞过,落在他身后的青石板路上,碎成几片。 燕栩没有躲,他脚步不停。 又有一把烂菜叶甩过来,砸在他衣摆上,汁水在布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 径直朝燕家大门走去。 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燕栩在石阶上站定,转过身来。 声音里全是愤恨:“我燕家世代镇守沧澜,从未有愧于城中百姓。我燕栩从未害过一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便来砸我燕家的门,凭什么?”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穿着半旧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 声音却尖得像一把锥子: “就是你!我亲眼看见你杀了我孙儿!他今年才十五岁……你就那样……”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随即又变成了更尖利的哭腔:“你还我孙儿来!” 她说着又要往前扑,被旁边一个男人拉住了。 唐逸往前走了一步:“老人家,我们这几日都在青丘,刚收服了两只妖兽回城。燕栩一直与我们待在一处,从未分开过。孰是孰非,你只听人传一句,便当真了?” 那老妇人根本不听,伸手便朝燕栩抓去:“就是你!那张脸我认得!化成灰我也认得!” 燕栩侧身避了一下:“老人家,你孙儿遇害那晚,是什么时辰?在哪里?” 老妇人被他问得一愣:“在……在城西巷子口……那天夜里……”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挤上前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那晚是亥时三刻,我亲眼看见他在巷子里站着,手上还滴着血!他一转头,就是你这张脸!” 他指着燕栩,手指微微发抖,“我跑不快,隔着半条巷子,我亲眼看见的!” 褚岁也走上前来,虽说她与燕栩之间并无可能,但也不能平白看燕家遭受诬陷: “事情尚未查清,请诸位先冷静下来。若真是妖物作祟,我们定不会放过。可若仅凭一面之词,便伤及无辜……” 她的话没有说完,人群里已有人喊道:“你们是一伙的!替妖物说话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像是这句话点燃了什么引线,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像是要冲破那道并不算高的石阶。 又一个妇人从后面挤上来,声音又尖又脆:“我就说燕家一直不对劲!这些年他们总在外面跑,说什么除妖降魔,谁知道是不是出去联络其他妖物了?” 这话一出,人群像是找到了一个更顺口的说法,杂乱的议论声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对对对!燕家那小子平日就没个正形,从前我瞧他就觉得不像好人!” “还有他那个师姐,整天冷着一张脸,指不定心里在盘算什么!” “谁说的?”燕观霜的声音从石阶上方落下来,她站在燕栩身后,目光扫过方才开口的那几个人。 “我平日不爱笑,原来在诸位眼里,便是我心中有鬼。” 那妇人被她看了一眼,声音弱了一瞬,又像是在自己给自己壮胆:“你……你本来就是!” 老妇人又哭嚎起来,声音又尖又急:“你们还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是一伙的!今日若不让燕家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唐逸将剑抽出一截,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我看谁敢再往前一步。” 褚听澜也拔出了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剑尖朝下,虚虚指着石阶前的空地。 几人拔剑唬住了这些滋事的百姓,唐逸偏过头对燕栩说道:“你同观霜师姐先进去,这边有我们守着。” 燕栩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便跟着燕观霜进了府。 燕栩推开燕府大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并无太大差别,甚至更甚。 廊下的花盆碎了大半,泥土与枯枝散落一地。 厅门半敞着,门板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有人拿钝器反复劈砍过。 正厅里的桌椅歪斜着,有的已经断了一条腿,靠在墙边,像被人随手丢开的累赘。 燕栩他站在门内,目光从那些碎痕上一一掠过,过了片刻才继续往里走。 燕观霜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日快了些,目光在那些被砸碎的物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不忍细看。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被掀翻的鱼缸和散落一地的书卷,在一扇虚掩的厢房门前停下。 燕栩伸手推开门,屋内光线很暗,窗帷拉着,只有一线薄薄的日光从帘缝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 燕掌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背脊微微弓着,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目光落在空处。 床上躺着林氏,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面色苍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醒着却没有力气睁眼。 燕栩站在门口,像是被那副画面钉住了片刻,然后开口:“爹,娘。” 燕掌门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目光从错愕变成了焦急,又变成无奈: “我不是让福伯给你传话,让你先离开沧澜吗?你怎么还回来了?” 燕栩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林氏,伸手替她掖了一下被角:“我燕家平白遭人诬陷,我怎么能走?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我若是走了,那些人便更认定是我做的了。” 燕观霜也走上前来,在燕掌门面前站定:“师傅,师娘她身子怎么样?” 燕掌门放下手中那碗药,轻轻揉了揉额角:“大夫悄悄来看过,只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可每日还是没什么精神。府里的人,能遣散的我大多都遣散了,剩下几个不肯走的,留在后院帮忙。” 燕栩攥了一下拳:“不过就是闹事的百姓,以燕家的本事,怎么会对付不了?” 燕掌门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那些百姓虽闹得凶,但我若以灵力护住燕府,他们本不该能进来。可这几日总有人半夜破了我设的屏障,翻墙进来砸东西、泼漆,像是有人在背后替他们开路。” 燕栩的声音沉了下去:“简直是欺人太甚。若我找出那妖物,定要让他们跪着给燕家赔礼道歉。” 燕掌门看了他一眼:“若真能找出那妖物,我也不必让你走了。出了这事,唐家和褚家都在帮忙查,可那妖物狡诈得很,只在百姓面前现身,从不在修士面前露脸。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 燕观霜蹙眉:“莫不是燕家的仇家?” 燕掌门长叹一声:“栩儿平日虽顽劣,可他是什么性子,我心里有数。那些人不过是被人当了刀使。” 燕栩沉默片刻,他最关心的就是爹娘的安危,如今看着还算安好,可心头那口气却平不下去。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爹,娘,你们没事就好。其他的,我来。” 门外的唐逸几人正背对着大门,用剑鞘挡着那些还在朝前涌的百姓。 他们不敢真的拔剑,只能硬扛着,衣摆上沾满了菜叶和泥渍,唐逸的袖口还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燕栩推门走出来,声音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火气:“诸位!我燕栩在此立誓,我不是妖,也从未害过人。诸位给我三日时间,若我能找出那妖兽……” 他顿了一下:“到时还请诸位来给燕家跪着赔礼道歉。若三日之后我拿不出证据,我燕栩任凭处置。” 有人迟疑了片刻,低声议论起来。一个提着扁担的汉子喊道:“我们凭什么信你个妖的话?” 燕栩回望着那人,声音不高不低:“若我真是妖,我现在便杀了你便是,何必站在这儿听你说话?” 那人被问住了,扁担往下放了放,于是道:“那就三日,三日若找不出真凶,你便给这些无辜的百姓偿命!” 燕栩盯着他的眼,道:“说到做到。” 听了燕栩的承诺,人群中又有人犹豫地退了一步,渐渐地,那些举着扫帚和棍棒的手臂一个接一个地垂了下去。 像是潮水慢慢退却一般,人群开始散去。 最后只剩下零散的几个人站在远处张望,见众人散了大半,也各自低着头走了。 燕栩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唐逸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我们都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这妖物明显是冲着燕家来的,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它揪出来。” 燕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伸手替他摘掉肩上那片沾着的菜叶。 褚听澜站在几步外,道:“燕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无故受此侮辱。” 褚岁虽与燕栩闹了别扭,可心里始终有他,她道:“动用褚家所有,我也会揪出这妖。” 云渺渺道:“还有我!” 几人相视,眼里全是坚定,这么久的相处,互相在彼此心里就如同家人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燕栩妖性发作 一条通体墨 几人四处奔波, 找了两日,果然如同燕掌门所说,一点线索都没有。 街边的铺子已经歇了大半, 只有几家老字号还开着门, 檐下挂着半旧的布帘, 被风掀得微微翻动。 唐逸和燕栩坐在其中一家面铺外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两碗已经凉透的汤面, 谁也没动几口。 燕栩的下颌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微微陷下去,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唐逸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沉默了片刻:“再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妖物像是消失了一般, 你若真想不出别的法子……” “不如先带着伯父伯母离开沧澜, 避一避风头。” 燕栩垂着眼, 目光落在碗里那片已经泡软了的葱花上,声音有些哑: “我们若是走了,岂不是正中那人下怀?那些百姓只会更认定我是妖,我便会一辈子背着这个名头。” 他抬起头来,看向街口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我燕家世代守着这座城,到头来, 他们宁愿信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妖,也不愿信燕家。”他收回目光,“我只觉得心寒。” 唐逸将手搁在燕栩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街对面的一座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白渊端着杯盏,杯沿搁在唇边,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街边那两道身影上, 像在看一出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戏。 他放下杯盏,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璧,约莫掌心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这是天庭禁物,名为“噬心引”,能唤醒妖兽本源之力,使其妖性暴涨百倍,破除一切伪装与封印。 使用者须以自身精血为引,此物一旦催动,被引之物便再无回旋余地。 此物在天庭已是明令禁止,一旦被发现,使用者将被剥去神籍、打入轮回。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璧,指尖在符文上游走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无人听见的耳语:“得意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他咬破指尖,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落入玉璧的纹路中,那玉壁倏地亮了一下,旋即又归于沉寂。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顺着风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 燕栩刚端起那碗凉透的面,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阵温热从胸腔正中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眉头皱起来。 唐逸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燕栩想说什么,可那股温热已经变成了一种他无法控制的烧灼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正在一点一点地撑开他的骨骼皮肉。 他猛地站起身来,凳子被带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燕栩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凡人的瞳色。 一抹浓烈的暗红正在瞳孔边缘蔓延开来…… 唐逸猛地站起来:“燕十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低沉的嘶吼从燕栩的喉咙中冲出,震得桌面上碗筷齐齐跳动了一下。 燕栩的身体在那一瞬变得不再像他,他的脊背弓起,衣袍被撕裂,暗黄色的鳞片从皮肤下翻涌而出。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形暴涨,衣袍化作碎片飘散。 一条通体墨黄的巨龙盘踞在沧澜城半空中,龙尾一扫,将临街几间铺面的屋檐掀翻了大半,瓦片纷落如雨。 唐逸抬起头,看着那条悬浮在沧澜城上空的巨龙,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燕栩!” 他喊了一声。 龙首偏转过来,那双暗红色的瞳孔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熟悉的温度,像是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那道庞大的身影已经俯冲下来,龙爪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唐逸!” 青莲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一道光芒从剑鞘中迸射而出,化作人形落在两人之间。 淑宁试图挡在唐逸面前,但那条龙尾只是轻轻一扫,便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街边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咳出一口血,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半边身子已经没了知觉。 她抬头看着那条正在不断撕裂街巷的巨龙:“……这是怎么回事?” 唐逸被掐着脖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快……快去找褚岁……!” 淑宁咬着牙站起来,顺着街巷的方向冲了出去,鲜血沿着她拖行在地面的手臂一路蜿蜒。 褚岁正在城西的一间旧铺里翻看这几日的走访记录,褚听澜站在她身旁,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淑宁扶着门框滑坐在门槛上,一身青衣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白得像纸: “燕栩……他变成了一条龙,正在街上,要杀了唐逸……” 她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褚岁的笔从手中滑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两人赶到长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停住了脚步。 半条街已经塌了,碎石与断木散落一地,燕栩正用龙爪压着唐逸的肩,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唐逸满脸是血,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褚岁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盘旋在残垣之上的巨龙,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胸口的玉佩骤然发烫,一道黑色的光芒从玉面中涌出,化作玄蛇的身影落在她身前。 玄蛇看着那条巨龙,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应龙哥?” 褚岁转过头看他:“应龙?” 玄蛇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您座下第七只神兽,也是我们之中实力最强的一位,被打下凡间后,我从未感受到他的存在,原来是被封印在凡人体中。” 褚岁望着眼前的画面,焦急道:“可是燕栩怎么会突然变成应龙,失去理智,没有一点征兆?” 玄蛇看着燕栩周遭的黑气,道:“不好!有人在他身上用了禁物,噬心引,能激发妖力数百倍,如今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说完这句话玄蛇就躲回了血玉中,生怕此禁物波及自己。 褚岁听完玄蛇的话,迈开步子,朝那条巨龙的方向跑了过去。 “燕栩!”她的声音穿过碎石与尘土,落在街道的上空。 龙首偏转过来,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又被杀戮取代。 龙尾横扫而来,褚岁侧身避开,碎石擦过她的肩头,将她衣袍划开一道口子。 褚岁稳住身形,又喊了一声:“燕栩!是我!” 话音刚落,龙尾猛地甩来,直直扫向她的腰腹。 褚岁抬手挡住,却被那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向后退了数丈,后背撞在断墙上,闷哼了一声,肩头的伤口渗出的血迹染湿了半片衣袖。 她咬着牙站直身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不信你认不得我。” 龙影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俯冲而下。龙爪落在她身前三寸的石面上,碎屑四溅。 褚岁站在那里,没有退,风从废墟中穿过,吹动她散落的发丝,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你是燕栩。我知道你你从不会害人。你只是中了术法。” 龙爪顿住了片刻,那双猩红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 褚岁看着那双眼睛,像是终于看见了那层猩红底下,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光正在努力地透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你只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你不认得我了,没关系。但我认得你。” 褚岁看着那层正在缓慢浮动的暗红色瞳孔,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回来……燕栩。” 燕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悬在半空中,龙首低垂,像是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同时推向两个方向。 他张开嘴,那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 然后猛地转身,腾入云层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褚岁抬起头,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才慢慢垂下眼来。 她转过身,看见唐逸倒在地上,面色灰白,血已经洇开了一大片。 褚听澜快步上前,伸手去扶他:“他快不行了,得尽快送往唐家医治。” 褚岁站在那片废墟之间,风从街巷那头灌过来。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我会找到你的。” 燕栩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他只觉得体内的那股力量正在将他往一个不知道的方向推去,风从他身侧掠过,像是无数道同时指向不同方向的旧路。 他撞断了几根山崖上横斜出来的枯枝,砸在一片乱石坡上,一直到撞进一处被藤蔓半掩着的山洞中。 燕栩的身形在黑暗中收缩,最后落在潮湿的石地上,变回了人形。 他浑身是伤,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织的伤痕。 燕栩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撑在地面上。 他想起方才那双眼睛,想起自己举起的爪,想起自己差点就那样拍下去…… 燕栩猛地抬手,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骨节擦过粗粝的石面,渗出血来。 他又砸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我真的是妖?我真的是怪物吗?” 他又砸了一下石壁,手背上已经露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在石面上拖出几道断续的深痕。 “你不是怪物。” 一道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来,不急不慢的。 燕栩猛地抬起头。 白渊站在洞口,逆着光,衣袍干净得不像是刚从外面走过来的。 燕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撑在石壁上,像是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站直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 他喘着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渊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燕栩面前不远处站定: “你忘了,我是神君。为了帮助神女收服妖兽、重回天界,收服你,也是我的使命。” 燕栩看着他,眼睛带着戒备:“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取决于你怎么做。” “你前世是应龙转世,只是一直被封印着,才以凡人之躯活了这么多年。你体内的妖骨珠若不被取出,褚岁便永远无法集齐七颗妖骨珠,永远无法封住妖界结界。” 燕栩低下头,不得已接受这个事实,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如果我像其他妖兽那样献出妖骨珠,还能……还能像他们那样出现么?” 他想着褚岁收服的其他妖兽,以为自己也能如此。 白渊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你是凡人之躯,自然与他们不同。你体内说不定都没有完整的妖骨珠。”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刃,刃身窄而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 白渊将它递到燕栩面前:“此物名为‘归墟’。” 燕栩接过那柄短刃,指尖触到刃身的一瞬,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蔓延至手腕。 “归墟?” 白渊看着他道:“上古传说中,万物归于沉寂之处,便称为归墟。” “天庭曾有一任铸器师,为求一件能‘斩断因果’的器物,将自身魂魄熔入炉中,炼出了这一柄刃。” 燕栩低头看着那柄刃:“它有什么用处?” 白渊的声音不急不慢:“它能剖开灵脉与妖骨之间的那层屏障,将妖骨珠完好无损地取出。” “你与其他妖兽不同,你是凡人之躯,只有此物可以完整取出妖骨珠,但使用者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天庭将此物列为禁器,那位铸器师的名字也已从仙籍中抹去,只留下了这柄刃和“归墟”这个名字,一同被锁在禁库深处,不知沉了多少年。 白渊本不必将这消息告诉燕栩,但他还真的好奇,真的会有人甘愿魂飞魄散吗? 若燕栩临阵脱逃,那他便亲手了结。 燕栩握着“归墟”,喃喃道:“魂飞魄散…我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褚岁恢复神女记忆 所有的记忆 消息传得比风快。 燕栩变成妖、当街伤人的事, 一夜之间传遍了沧澜城的每条巷子。 有人在茶摊上压低声音议论,有人在井边挑水时凑在一起说着前日那道盘旋在半空中的龙影。 燕家的门匾被人泼了墨,干透的墨汁沿着字迹的边缘淌下来, 像一道没有止住的血痕。 燕掌门听闻消息后, 便病倒了。 林氏的病情本就未愈, 这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整日昏沉, 难得清醒。 褚听澜连夜将两人接到了褚家,在后院僻静的厢房安置下来, 又吩咐了信得过的弟子轮流看护。 唐逸伤得很重, 唐家上下忙了一整夜, 唐掌门亲自治疗, 灯一直亮到天明。 到第二日清晨, 才勉强将命保住,只是人还未醒。 唐家与燕家本是世交,出了这样的事,难免生出嫌隙,一时之间来往便断了。 城墙上贴了通缉令,画着燕栩的画像。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停下来看几眼, 又匆匆走开。 唯有几个人仍在替他说话。 那一夜下了小雨,雨不大,却绵密,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褚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多遍,始终没有睡意。 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床头那盏烛火摇晃了几下。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努力把呼吸放平,过了许久,那阵困意才终于漫上来。 窗户没有关严,有一线冷风从缝间渗进来。燕栩蹲在窗台边沿,已经看了她很久。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外袍来时便脱在了廊下,上面沾满了雨水,怕带进屋来会凉到她。 他的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在衣领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披风早给了福伯,身上只有这一件薄衫,雨夜的冷风穿过廊下时他肩头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挪开位置。 他看着她。 褚岁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还没有想通的事。 燕栩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怕自己的手太凉会惊醒她。 他没有出声,只是那么蹲着,像一只在檐下避雨的鸟。 过了许久,他垂下眼:“褚七。”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若我不在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白渊……也不错。若他能对你好,倒也不错。” 燕栩说到这里,喉间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住了,片刻后才续上:“若他敢对你不好,我便成了孤魂野鬼,也定不会安宁。” 他忽然想起那柄刃的名字。 归墟。 他是没有机会成为孤魂野鬼的。 那柄刃斩断的,是所有的往后。 雨声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也变得稀疏,像是这场雨已经落到了尾声。 燕栩靠着窗台边沿坐了许久,久到天边隐约泛起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窗沿。 窗户虚掩着,他落地的脚步很轻。 燕栩刚走,褚岁猛地睁开眼,她像是被什么从沉沉的睡意中拽了出来,心跳得有些快,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梦里那一道声音。 她坐起身来,喊了一声:“燕栩。” 没有人应。 她转头望向窗户,窗扇半敞着,窗台边沿有一小片水痕,雨水沿着窗沿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 她掀开被子跑过去,手按在窗台上,那里已经冷了,只有未干的水痕,顺着她指尖的触感慢慢渗开。 她探出头去望,檐外空荡荡的,只有雨丝还在细细地落着。 “燕栩……是你来过吗?”褚岁扶着窗沿,声音有些哑,“我好想你……” 墙根处,燕栩背靠着墙壁站着,雨水从檐角滑落,打湿了他的肩头和散落下来的发梢。 他本来已经走了两步,听见那四个字,便停住了。 雨落在他的眼睫上,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有出声,只在心里想:你说不爱我……果真是骗我的,如今我知道你心里有我,那就够了。 一扇墙,隔开了爱人。 褚岁靠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她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肩颈,想着用完早膳便去寻他。 她还未来得及转身,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小师妹!!城门口,燕栩在街口当众认了!他说他就是那只妖……” 褚岁冲出去的时候,沿途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站着,有的探着头,目光全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街口那片空地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修士,也有百姓。 人群中间留着一小片空地,燕栩正站在那圈空地的正中央。 他衣摆上还沾着夜里的泥渍,头发散落了几缕垂在额前,下颌的胡茬又长了些,整个人看上去不像这几日憔悴的模样,反倒像是忽然松快了。 他背着手,目光从那些围着他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有人喊道:“就是你伤的人!” 燕栩往那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否认:“对,就是我。本小爷就是那只妖。”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些围着他的人便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像是很满意这个反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也不是燕家掌门亲生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知情。有什么冲我来便是!不怕死的……” 燕栩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都来啊。看看你会不会死在我手下。” 他说完那句话,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没有人敢上前。 燕栩站在原地,双手抱臂。 褚岁挤过人群时肩头被蹭了好几下,袖口也被人踩了一脚。 她没理会,一直挤到最前面。 褚岁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还稳着:“燕栩,你为何要如此?” 不是问他为何要如此成为妖物杀人,而是问他为何要认下这些所有。 燕栩偏过头来看她,他朝她走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哟,这不是褚岁么?怎么,你也要来杀我?” 燕栩又靠近了一步,近到只有她能听见他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爹娘在沧澜城继续待下去。” 褚岁抬起头看他,摇摇头道:“可是这样你怎么办?” 燕栩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要收服妖兽么?我就是最后一个。你杀了我,就可以封印妖族结界了。” 褚岁双眼都含满了泪水,手指攥紧了衣裙:“我……我怎么舍得杀你。” 燕栩得到了答案,他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傻褚七。” “我爱你。” 话音未落,那柄漆黑的短刃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快得没有人来得及拦。 燕观霜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燕栩!” 褚听澜和云渺渺也拨开人群赶到,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燕栩跌坐在褚岁怀里,胸口的伤口没有渗血,可他的面色正在以一种不可挽回的速度变得苍白。 褚岁扶着他的肩,手在微微发抖:“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可以像青鸾他们一样,给我妖骨珠,然后……” 燕栩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就要散去的风:“不行的。我是凡人之躯,没有完好的妖骨珠。” 褚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了些:“不要!不要死,燕栩……” 她的声音在发抖。 燕栩看着她,像是想抬手替她擦掉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手指抬到半空中,却像是再没有力气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轮廓开始变淡。 他留下的只有那柄漆黑的短刃,正安静地躺在她膝边的地面上。 褚岁低头看着那柄刃,刃身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那颗妖骨珠落下来了。 黄黑色的珠子,无声无息地从那片空濛中浮出来,飘向她胸口的玉佩,没入玉面之中。 自此,七颗妖骨珠尽数归位。 天地之间像是有某一根弦被拨动了,一股磅礴的灵力从玉佩中涌出,沿着褚岁的经脉向上攀升。 她听见自己的心口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 所有的记忆、神力也在这一刻归位。 那些她在妄虚秘境中见过的画面,与白渊相处的日常也破碎,那张脸换成了燕栩。 是燕栩。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爱人从来都是他。 褚岁的身体被那股灵力托起,悬在半空中,衣袍翻飞,眼睫低垂。 待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乱与迷茫,只剩下清冷与平静。 她从半空中落下,单膝点地,一只手缓缓拾起那柄归墟,握在掌心里。 神女的面貌,与那一地的纷乱格格不入。 神女的神力波动很快就让白渊感受到了,他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步履从容,他看着那张熟悉的清冷面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神女,你回来了。” 褚岁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握着那柄归墟,站了起来,朝白渊走去,抬手将归墟刺入了他胸口,动作干脆利落。 白渊低头看着那柄刃,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你……” 褚岁看着他,冷冷道:“我是该叫你白渊,还是叫你帝君?” 白渊的面色变了:“你怎么会恢复记忆?” 褚岁没有移开目光:“我早就料到你的用心,于是将我的记忆封存在七颗妖骨珠之中,如今七珠齐聚,封印自然冲破。你在青丘设下的那些幻象,让珩狐引我入妄虚秘境,篡改我的记忆。” 她垂眼看了一眼手中的刃。 “你将归墟给了他,让他魂飞魄散。” 白渊看着她:“你……” 褚岁没有让他说下去,她将归墟又往前送了一寸,声音清冷:“是你让我错认爱人,让我的爱人死在我的面前!” 白渊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消散,他的声音从消散的光影中传出来:“你为了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那道光影已经彻底消散了。 消散的只是白渊在凡间的肉身,他已经回到了天庭。 褚岁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玉:“神兽何在?” 六道光芒从她胸口的玉佩中依次亮起,化作六道身影,在她身后一字排开。 白衣陵鱼,翠色青鸾,墨色玄蛇,白虎浑身皓白,金眸冷冽,与珩狐、夫诸并肩而立。 六只妖兽齐声道:“神女。” “随我杀上天庭。” 褚听澜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道正在远去的背影,像是想喊一声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句:“小师妹。” 那道背影在即将没入天光之前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听见了,而后径直迈入了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亲手斩杀白渊 拿出“归墟 褚岁提剑越过南天门的那一刻, 守门的天兵天将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张面容,随即纷纷躬身退开, 让出一条宽阔的云道。 有人低声道了一句:“……是神女。” 没有人拦她。 天界尚存的旧部依稀记得她带领神兽横扫北荒时的模样。 那时她穿着银甲, 站在云端, 身后是七道各色的光芒。 她原是掌管天界四方兵阵的司战之神,诸仙都尊称她为神女。 神女座下七只神兽, 有的是她从凡间深山中寻来的大妖,有的是她以灵力喂养了数百年的灵物。 神女带着七只神兽替天庭打过不少胜仗。 那些年在凌霄殿上, 诸神见她也会让出半步。 她被打下凡间时, 确实有人为她求情, 只是终究没有挡过白渊的一道旨意。 不过如今那些都已经是旧事了。 褚岁一路畅通无阻, 但在天帝宫前, 银甲的天兵列成数排,挡在殿门之前,为首的一个将领低声说了一句:“神女,得罪了。” 褚岁没有停步,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七道身影同时掠过, 在那些银甲阵列间穿梭而过,兵刃相接的声音短促而干脆。 褚岁没有回头,她握着碎月,一步一步踏上玉阶。 殿门在她身前自行敞开,像是连这扇门也知道今日拦不住她。 渊坐在殿中那方高台之上,换了一身白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侧, 面容依旧清俊,只是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像是方才那场肉身消散到底还是伤及了本元。 他看见她走进来,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褚岁穿着神女时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银线织成的薄甲。 眉目间不再有凡间那个少女的茫然与犹豫。 她提着碎月,剑尖朝下,走到殿中央站定,停住了。 白渊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天帝。你若杀我,便会被打入九霄之外,入炼狱轮回,永世不得翻身。” 褚岁的剑尖微微抬起了几分:“你是天帝又如何?应龙死了,我又能独活?杀了你,就当给其陪葬。” 白渊的面色沉了一瞬,他道:“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得寸进尺!” 两人在高台之下交手,没有多余的话,剑光与灵力在殿中交错,像两道光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撕咬。 白渊受了伤,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他抬手挡住她一剑,身形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开口,殿门外的云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道身影掠入殿内,衣袍猎猎,是天庭守护天帝的数位尊者,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 他看了一眼殿中的情形,又看了一眼白渊,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大胆神女!竟敢对天帝动手!” 白渊在那几位尊者身后站定,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你看见了,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忘掉他吧。跟我在一起,我会待你好。即便你在凡间,我也一直……” 褚岁笑了一声,她抬眼看他:“你说的爱,便是将我打下凡间?你说的爱,便是百般折磨我座下的神兽,让他们沦为堕妖?”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从头到尾,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白渊的面色变了:“那又如何?我是天帝,我想要的,自然会得到。” 褚岁似乎早已料到,她放下碎月,冷冷道:“那就请天道。” 白渊抬眼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你疯了……你请天道?你以为天道是谁都能请的?你以万年修为为赌注,若有半句虚言。” “你会魂飞魄散。” 褚岁径直将碎月横于身前,指尖在剑刃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沿着剑脊滑落。 她开口时,声音像是穿透了殿顶,直直地投向那道无形的天穹:“我请天道,以我万年修为、全部灵力为引,审判天帝白渊,若有半句虚言,自当灵力尽毁、魂飞魄散。” 她每说一个字,头顶的天光便沉一分。 像是有乌云正在凝聚,又像是有一只手正在缓缓掀开天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幕帘。 那几位尊者抬起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正在降临的气息,他们脸上变成了本能的畏惧。 一个白发苍苍的尊者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天道。” 天道,不是任何一位能够被称谓的存在。 那是天地之间最原始的秩序,比天帝更早,比三界更久,是万物运行的根基。 天帝可以降旨,可以诛仙,可以调动九天兵阵,唯独不能违抗天道。 天道不偏袒任何人,不因权势而倾斜,也不会因为谁的一滴眼泪就收回已经落定的裁决。 它只是一道秩序,而这道秩序正在缓缓降临。 穹顶之上那道金光开始凝聚,从散漫的云光逐渐收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像是一道正在睁开的眼睛。 金光覆盖下来时,殿中的诸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一层无形的重量正缓慢地施压。 那几位尊者也没有再开口,他们低着头,像是被那层光压得不敢抬眼。 白渊的面色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那道金光上移开。 但他还是站定道:“天道就天道,本君是天帝,还能有错不成?” 不知悔改,褚岁在心头念道。 她开口数落白渊犯下的罪孽,字字诛心: “白渊私用天庭禁器归墟,扰乱凡间因果秩序。” 金光微微亮了一分。 “篡改神女记忆,伪造仙君因果链。” 又亮了一分。 “指使妖物害人,嫁祸他人。致使沧澜城生灵涂炭。” “以天帝之权,行私欲之事,致使人间秩序失衡。” 她说完了最后一句:“此条罪状,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我甘愿魂飞魄散。” 那层金光在她话音落下时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缓缓合拢了。 片刻后,那道声音从穹顶落下来,不辨男女,不辨方位,沉沉的,只有两个字: “当诛。” 殿中的天兵天将齐齐跪了下去。 那几位尊者也没有再站着,他们低着头,没有人敢抬眼看那道金光。 白渊的脸色在听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抓住什么,可身后只有空旷的玉阶。 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慌乱:“怎么会…本君是天帝,天帝没有错,我看谁敢伤我!” 褚岁走到他面前,白渊伸出手,想要挡,可此刻他已经修为尽失,灵力全无。 他一把握住了碎月的剑刃,任凭手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我这么爱你,不要杀我……” 褚岁没有用碎月,另一只手拿出“归墟”,狠狠插进了白渊的心脏:“别脏了我的碎月。” 白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垂落。 他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像一层一层地剥落,直到什么也没有留下。 褚岁看着“归墟”,心痛无比:“你用它刺入心脏的时候在想什么,燕栩…你一定很疼吧。” 她没有唤“应龙”,而是真真切切念了燕栩的名字,褚岁这一世的记忆,比她在天界当神女的日子更深切。 她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凡间一世,胜却在天界无数- 天界那边的乱局平息得比预想中快。 天帝白渊的恶行随着他消散的身形一并传遍了九天,那些曾经被他压制的声音终于得以抬起来。 数日之后,一位在众仙中颇有声望的神君之子继任了天帝之位,他仁厚爱民,在位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允诺神女与她的旧部可自行择居,不再受天庭束缚。 那道旨意传到凡间时,褚岁已经回了沧澜城。 她走在城门口的街巷上时,沿途的行人纷纷停了下来。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是那位神女”,有人朝她低了低头。 燕栩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座城。 那些曾在燕府门前掷过瓦片、砸过门板的人,如今知道了那妖物并非燕栩,而是天帝设下的一场局。 有人去燕家门前站过,想道一句歉,可那扇朱漆大门一直关着。 燕掌门叹人心凉薄,不肯在守护沧澜百姓,已经带着林氏退出了四大家族,没有再见任何人。 褚岁回到褚家时,褚掌门和柳氏都站在门口等着。 柳氏看见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上前替她将肩上那件披风拢了拢。 褚掌门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进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岁儿,人已经走了。往后……” 他没有说完,因为褚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反驳,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 褚掌门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那些日子,褚岁每天做三件事。 她翻阅褚家书阁中所有与魂魄、轮回、禁忌之术有关的古籍,遇到看不懂的字句便圈出来,抄在纸上。 她隔几日便出城一趟,去近郊的山道上走一走,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云渺渺陪着。 云渺渺也不问,就只是跟在她身旁,像是怕她走得远了会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褚岁偶尔会在夜里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编得不算齐整的花环,花瓣已经干了,边角有些卷起来,她也不扔,就那么搁在桌角。 唐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起路来偶尔还会扶着墙,但他常来看她。 褚岁始终不信燕栩已经走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总觉得他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春、夏、秋、冬” 三张符纸依 春已经来了许久了。 院墙根下的草芽已经长成了齐膝的绿意, 那棵老槐树又冒了新叶,风穿过廊下时不再是冬日那股凛冽的寒,而是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温润。 檐角挂了一整个冬天的冰棱子, 早在某个晴暖的午后化尽了。 距离燕栩死后三月了, 褚岁没有一天放弃过找他, 连燕观霜都接受了燕栩死亡的事实,但褚岁仍然没有。 她去了冥界, 去找了燕栩的魂魄,可什么都没有, 魂飞魄散, 何其残忍。 桌上的酒坛又空了一只。 褚岁握着杯盏坐在窗边, 看院中那丛新开的花在风里轻轻摇。 风是暖的, 光也是暖的。 可这些暖意没有一样能落到她身上。 她又往杯里斟了一盏, 酒液微凉,沿着杯沿荡了一圈。 她想起地下洞穴里他满身是血却还冲她笑的样子。 想起雨夜里,他把伞倾在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 这些画面来来回回地翻涌,怎么都停不下来。 满心苦涩道不尽,褚岁只得用酒来麻痹自己苦楚的内心。 她盯着酒杯:“你为何留我一人在这世上?为何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怎么这么狠心,连半点魂魄…都没有。”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太难受了,褚岁真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也随他去了。 若不是褚掌门劝阻,那柄“归墟”早就刺入她的心脏了。 燕栩死后,褚岁就没想过独活。 她仰头将杯中余酒饮尽,垂下眼时,余光扫过妆奁的边角。 她伸手拉开那层抽屉, 匣子底部压着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旧红绳系着,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从前忘了打开这个匣子,如今隔着这么久再看到它们,手指便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她解开那根红绳。 三张符纸依次展开,夏、秋、冬。 春的那张她已经用过了,如今还剩下三张,是燕栩给她的生辰礼。 褚岁颤抖着手摸着“冬”的符纸,她与燕栩分别,就在冬日。 她的指尖在那张符纸上按了一下,灵力渗入纸面的纹路时,窗外的光正在缓缓变暗。 桌上的酒盏、妆奁,都在一层薄薄的柔光中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润的画,边缘渐渐融化。 她再睁开眼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春日的日光,窗外正落着雪,大片大片的雪从灰白色的天幕中落下来,檐角挂着一串冰棱子,在薄薄的日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褚岁坐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方才坐在桌边时穿着的那件薄薄的春衫。 在雪光里显得有些单薄,领口的那一圈浅碧色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微微发白。 她还没来得及拢住衣襟,便看见窗外有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燕栩披着一件旧黑色的斗篷,领口处的毛边被风微微翻卷着,衣摆上沾着细碎未化的雪粒。 他走近了,停在窗外,微微弯下腰,隔着窗棂看她。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褚七,冬天来啦!” “希望你年年似今朝。” 褚岁看着他那张被雪光映得微白的脸,她恍惚地站起身,扶住了窗沿,声音有些发哑:“燕栩?” 燕栩歪了一下头:“怎么了傻褚七,看见我傻了?” 她猛地推开门跑出去。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檐角灌过来,将她单薄的衣摆吹得往后扬起。 褚岁跑到他面前,一把扑进他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胸口那片被风浸透的衣料,闻到他衣料上带着的旧雪气息。 是真实的,是燕栩,是活生生的,能被她触碰到的燕栩。 燕栩将她拢进斗篷里,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薄薄的春衫,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像是想把那层凉意暖透:“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褚岁将头埋得更深了一点:“燕栩,我好想你……” 燕栩低下头来:“我不是一直在吗。” 褚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哭得无声,肩膀微微发颤,像是积攒了很久的雨水终于落了地。 燕栩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雪地里,一只手拢着斗篷的边缘替她挡风,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从前拍一个做噩梦的小孩子。 “褚七乖,”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低低地响着,“外面冷,我们进去好不好?” 褚岁在他的衣料间摇了摇头,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像是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燕栩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停了片刻,然后说:“好,那便不进去。” 他将斗篷又拢紧了些,把她整个人裹在身前,风从檐角灌过来时,他便侧了侧身,将那阵凉意挡在了自己那侧。 褚岁靠在燕栩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阵一阵的,温热的、平稳的。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檐角的冰凌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薄薄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那天他们没有进屋。 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站了很久,久到雪渐渐小了,久到檐角的滴水声变得稀疏。 燕栩低头看她:“好些了没有?” 褚岁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笑了笑:“那进去吧,外边冷,我给你倒热茶暖暖身子。” 她拉着他的袖口跟着他往屋里走。 燕栩替她倒了一碗热茶,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炭炉,搁在她脚边,炉膛里透出暖融融的橘色光。 她捧着那碗茶,指腹贴着温热的碗壁,看着他在炭炉边蹲了一会儿,像是确认火已经烧稳了。 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落在窗棂外的旧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燕栩抬起头来看她:“冷吗?” 褚岁摇了摇头:“有你在,便不冷。” 她曾在那条冰冷刺骨的忘川边站过整整一日,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寒光,她一眼一眼地扫过那些正在渡河的魂影,没有一道是她认得的。 那日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顺着脚底往上攀,最后停在心口。 而此刻她坐在窗边,膝上盖着他那件斗篷的一角,炭炉里透出的暖意正顺着脚踝慢慢往上游,手里那碗茶还是温的。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燕栩坐在她对面,没有看她,正低头往炭炉里添了一块新炭,火舌舔了一下炉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噼啪响。 橘色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下颌那截线条勾出一道温润的边。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正好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不冷就好。” 他放下手中的火钳:“你方才说话的时候,鼻尖还是红的。我还以为你冻着了。” 褚岁抿了一下唇:“我站在外面的时候,确实有一点凉。” 燕栩没有接话,只是把炭炉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顺手将那碟新炒的栗子往她手边挪了几分。 褚岁伸手拿起一颗栗子,壳还烫手,她剥了两下没剥开,他便接过去替她剥好了,放回她掌心里。 栗子肉还是热的,在舌尖化开时带着一点绵密的甜。 她嚼着那口栗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总是这样。” 燕栩正在剥第二颗,头也没抬:“哪样?” 她想了想:“就是什么都替我做好了。” 燕栩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她掌心,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你还想要什么?” 她握着自己掌心里那枚温热的栗子,低头想了想,认真地开口:“我想要你坐在那儿别动,我剥一颗给你尝尝。” 燕栩像是被她说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好,那你剥。我等着。” 她便低头开始剥那颗栗子。 她剥得慢,壳碎了好几片,指尖沾了一层细碎的金黄色碎屑。 她把剥好的栗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的眉眼正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微微发亮。 褚岁忽然觉得,若是不做点什么,这一刻就要像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样,白白地溜走了。 她把那颗剥好的栗子轻轻放进他掌心里。然后她靠过去,很轻地吻了他一下。 燕栩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一下。 他那只有些僵在半空中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后颈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扶着。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他唇上还带着一点屋外带回的凉意,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雪,落在她唇间。 他又吻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燕栩的手在褚岁后颈轻轻收紧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那一点力道牵引着,变得轻而急促。 雪停了。 檐角的滴水声变得稀疏起来,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声响都正被一床厚厚的旧棉被慢慢压住。 窗外的光打进屋内,将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映得温润而模糊。 燕栩低头靠近她时,衣料相擦的声响变得很轻。 褚岁微微侧过脸,将额头靠在他肩窝里。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 他轻声道:“别怕,我在呢。” 一切都在缓慢地被重新安排着位置。 褚岁的手搭在他后颈,指尖陷进他发间,他的手掌落在她腰侧…… 褚岁能感觉到燕栩心跳的位置,像是比方才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滚烫而潮湿,她抓着床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燕栩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扣进去,像是在替她把那份正在收紧的力分摊到他自己那一侧去。 那一刻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呼吸,只有炭炉里快要燃尽的火光。 雪停了,夜也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以锁魂灯重塑魂魄 “可从头到 那些日子, 褚岁便那样将自己困在了那张“冬”字符纸所化的秘境之中。 符纸的灵力不足以维持她日日夜夜待在幻境中,她便以自身灵力维系。 将那场本应消散的冬日幻境一寸一寸地钉在时空的夹缝里。 她不在褚家,也不在沧澜城, 更不在天界与人间的任何一处。 她只在那一场不化的雪里。 晨起有他煮好的热茶, 午后有他剥好的栗子, 夜里她蜷在他怀中,听雪落在檐角旧瓦上的声响。 屋外的人不知道她在秘境中过了多久, 珩狐察觉不对时已是七日后了。 他与夫诸推门而入,看见褚岁趴在桌边, 面色苍白如纸, 手边摊着那张已经泛白的符纸。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力一般, 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夫诸快步上前探了她的脉象, 眉头紧锁:“神女以灵力强行维系秘境, 如今灵脉已近枯竭。若再这样下去,恐怕……” 珩狐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她正在用命留住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夫诸咬了咬唇:“可她如今在那秘境中,过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珩狐没有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春日正盛, 日光温润,檐下的新燕正衔着泥来回筑巢。 他过了许久才开口:“当真没有法子,能寻回应龙的魂魄了么?” 夫诸摇了摇头:“归墟所伤,魂魄尽散。他与寻常死亡不同,无法用锁魂灯再召。”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下:“锁魂灯……” 夫诸施法,将那盏锁魂灯捧了出来,低头仔细查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来奇怪, 我在这灯中曾感受到异样,像是外来之物,在青丘时,这盏灯是不是曾沾染过旁人的血?” 珩狐走近了,与她一同低头看去。 灯壁内侧,有一道极细极浅的暗痕,像是干涸后留下的旧迹,被灵光映照时微微泛着一层几不可见的淡金色。 他凑近查看,目光渐凝,声音也有些变了:“这是……应龙的血?” 夫诸也怔住了:“归墟虽灭其魂,但这盏灯在他血珠滴入时吸纳了一缕精魄。只要这盏灯还在,那缕魂魄便没有被彻底斩断。” 珩狐直起身来,像是被什么微弱的火苗轻轻燎了一下:“只要用神女的灵力与心头血滋养,他便有可能重聚魂魄,回到世间。” 夫诸看着他:“你快些进去,告诉神女。” 珩狐点了点头,凝神闭目,灵力自他眉心渗入那张摊开的符纸之中。 秘境之中仍是冬日。 雪正落着,褚岁正坐在院中那架旧秋千上,脚轻轻点着地面,让它慢慢地晃着。 燕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秋千的绳索,像往常一样,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只是陪着她。 珩狐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褚岁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燕栩看到珩狐,皱了皱眉头道:“他是?” 褚岁只道:“一位故人。” 而后她站起身,目光里那层松散的温度收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褚岁十分不悦,她整日与燕栩流连于幻境之中,逐渐忘记了现实的真相。 如今珩狐的出现,是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幻境。 珩狐没有看燕栩,他只望着褚岁:“神女,锁魂灯中留有应龙的精魄。” 褚岁的动作顿住了,燕栩扶着秋千绳索的手也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隔着一层薄薄的雪,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褚岁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什么?” “锁魂灯不知何时沾了他的血,那缕精魄被灯盏留住了。”珩狐的声音稳了些,“只要您以灵力与心头血滋养,他便可以重聚魂魄,回到世间。” 听了珩狐这么说,褚岁突然想到那日在青丘,珩狐房中,她与燕栩诀别起了争执,燕栩受伤的手曾有血珠滑落。 竟滴入了锁魂灯中,于是便残留了其一缕精魄。 褚岁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真?” 珩狐没有犹豫:“千真万确。” 褚岁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稳妥地放好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珩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身影在落雪中渐渐模糊,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燕栩。 他也正看着她。 燕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最后看仔细一些。 他有些闷闷不乐:“你要走了么,褚七?” 褚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过去。 她开口道:“对。” 燕栩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 褚岁的眼眶开始泛红了,眼泪正往上面涌。 燕栩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且你哭起来鼻子会红,像只兔子。” 褚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方才那层正在涌上来的水汽像是被风忽然吹偏了方向:“你……” 她突然想到自己醉酒那日在燕栩面前装成兔子,知道眼前之人在调侃自己。 褚岁嘟着嘴道:“你才是兔子。” 燕栩笑了,带着从前那种不着调的轻快:“那兔子小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吃的饱饱的,睡得好好的。” 褚岁她吸了一下鼻子,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你这样,我怎么好好跟你说再见。” 燕栩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那件被雪浸湿的薄衫:“那就别说再见了,说‘待会儿见’。” 褚岁微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好。待会儿见。” 燕栩低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嘴角,褚岁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也尝到了他唇间那一层浅浅的凉意。 睁开眼时,夫诸正握着褚岁的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欣喜:“神女,您醒了。” 褚岁坐起身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拽回了人间。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来得及应她一声,便冲向桌上那盏锁魂灯。 灯中那缕青色的魂火正在缓缓跳动。 褚岁走近伸出手,指尖触到灯壁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那道微弱的,正在缓慢回温的气息。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路,正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褚岁低头看着那盏灯,声音有些发哑,道不出的欣喜,眼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回来了。” 珩狐与夫诸相视一眼,夫诸的眼底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珩狐伸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日起,褚岁不再将自己关在房中。 她将那盏锁魂灯放在窗台边,摆在最常能照见日光的地方,晨光落在灯壁上时,会泛起一圈温润的暖光。 白天她坐在灯旁翻书,有时会顺口说几句今日发生的事。 云渺渺来了一趟,带了一包她从前最爱的桂花糖糕,褚岁掰了一块放在灯盏边沿,说:“渺渺说这家的糖糕换了新师傅,比从前甜了些,不知你喜不喜欢。” 唐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前日已能去后院练剑,青莲剑的剑鸣声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 褚岁说:“淑宁在剑里骂他动作太慢,骂得比从前更凶了,我听着觉得她这性子倒是跟你有点像。” 燕观霜隔几日会来坐一会儿,有时只是替她把灯盏边沿的灰擦一擦,什么话也不说。 兴许是觉得自己曾对不住应龙,撒下了弥天大谎,珩狐与夫诸偶尔也会来探望那灯盏。 她也说起燕栩从前的事。 说起他们初识时在城门下相遇那日,他靠在燕家队伍末尾,拎着一只青瓷酒壶,见她第一句话就是“哟褚七,你也来送死?” 她说到这句时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像是想看看那团魂火有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微微跳一下。 那团青火还是那样静静地燃着,她却忽然觉得,那光亮似乎比前几日亮了几分。 她又说了许多,说他替她挡下玄蛇三招时满身是血还笑着说“就这?挠痒痒呢”。 后来她说起了白渊的事。 她把那些她从前不知道,如今已经全部想起来的真相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他面前。 妄虚秘境中被篡改的画面,她在青丘时错认的种种,还有被白渊蒙骗后对燕栩说的一切违心的话。 “你到死都以为白渊是我前世的恋人。”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团安静燃烧的青焰上。 “可从头到尾,我的爱人都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完结章】 第80章 乖褚七,我回来了 “乖褚七 距离褚岁用灵力滋养锁魂灯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那日又逢褚岁的生辰。 褚岁陪朋友用完膳, 马上端着酒盏回到房间,她将杯盏放下,端起了锁魂灯, 想着与燕栩同饮。 她刚将灯盏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那团魂火却在那一刻倏地灭了。 灯壁干干净净的, 内里那缕青色的光消失了,像是一盏被人轻轻吹灭的灯。 褚岁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将灯盏举到眼前。 她以灵力探入灯中, 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消失了, 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褚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站起身时撞翻了桌角的酒盏, 瓷片碎了一地。 她抱起那盏灯踉踉跄跄地跑向前厅。 她推开门时, 满厅的灯火与笑语声一齐涌了过来。 褚听澜正在与唐逸说着话,燕观霜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云渺渺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 众人见她面色苍白地冲进来,都停了下来。 褚岁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大师兄……燕栩他……他不在了。” 褚听澜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灯盏,灵力探入灯壁,面色也沉了。 唐逸也凑过来:“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云渺渺手里的橘子滚落在桌面上, 燕观霜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扶住了褚岁的肩。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风声与褚岁压抑的哭声。 “小褚七,有没有想你燕小爷啊。”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熟悉的尾音,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燕栩正倚在门框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玉冠束发, 眉眼间那层从前惯有的吊儿郎当又回来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刚恢复肉身,还不太会走路。 褚岁站在原地,泪还挂在脸上。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不是幻境吧?” 燕栩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带着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你捏一下试试。” 褚岁便真的用力捏了一下。 燕栩疼得“嘶”了一声:“疼疼疼……” 褚岁像是被那个“疼”字砸中了一般,她抬手就捶在他胸口,一声接一声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压了不知多久的劲儿: “死燕栩,臭燕栩,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燕栩被她捶得退了两步,忽然捂住胸口,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心脏疼疼疼,被刺的那刀还疼着呢……” 褚岁的手顿时停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想拉开他的衣襟查看。 燕栩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嘴角弯了起来:“逗你的。早就好了。” “乖褚七,我回来了。” 燕观霜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燕栩身上,眼眶已经泛了红:“你回来了也不叫一声师姐。” 燕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师姐好~” 燕观霜没有接话,只是别过了脸,偷偷擦着泪。 唐逸也走上前来,他也忍不住想哭,探了探他的脉搏:“死燕十三,你下次再这样消失试试。” 燕栩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下次带你一起。” 唐逸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 燕掌门和林氏是最后赶到的。 他们方才正在侧厢房歇息,听下人传了消息便一路快步走来。 林氏看见燕栩站在厅中,脚下一软,被燕掌门一把扶住。 燕栩也看见了他们,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然后像是从前那样唤了一声:“爹,娘。” 林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走上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孩子……”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像是被涌上来的情绪堵住了,化作了压不住的泪水。 燕掌门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目光像是隔了一层很薄的水光。 那夜褚家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褚岁目光时不时落在燕栩身上,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还在。 燕栩正和唐逸说话,偏过头来,隔着半间屋子,正好接住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手中的杯盏,冲她笑了一下。 她也弯了弯嘴角,窗外的雪还在落,温温的。 良辰吉日,定在腊月十六。 那日晴空如洗,前一夜的雪在清晨便止了,像老天也特意替这对新人腾出一个干净的好日子。 褚家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丫鬟仆从端着热水、喜服、妆奁穿廊过院,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 褚岁坐在铜镜前,被柳氏按着描了半个时辰的眉。 云渺渺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裙,发间簪了一根白玉簪,面容比从前沉静了许多,却仍带着几分少女的清亮。 她见褚岁在梳妆,便悄悄走来道:“岁岁姐姐,祝你和姐夫白头偕老。” 褚岁弯了弯嘴角,云渺渺如今已经是云家的掌门,自她接手云家后,打理得有条不紊,云家也重返四大家族之内。 云渺渺走后,燕观霜也跟着进了厢房探望褚岁,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裳,笑着道:“褚七今日打扮得真美,倒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褚岁害羞道:“哪有嫂子出嫁的时候美。” 燕观霜被她一声声嫂子叫习惯了,倒也不觉羞赧了,反倒柳氏面上不悦。 柳氏盯着燕观霜微微隆起的小腹,道:“这才刚足三月,快些回房休息休息,不能多劳累。” 燕观霜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微微鼓起的小腹,满眼幸福。 燕栩比褚岁醒得更早,他在院子里踱了三圈,被唐逸按在廊下灌了一盏安神茶,又起身踱了第四圈。 吉时一到,锣鼓便从褚家正门响了起来。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半座城,红绸系在檐角与树梢间,风一吹便猎猎地翻动,像是整座沧澜城都在替这一日披红挂彩。 燕栩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难得穿了一身正红锦袍,玉冠束发,面色比平日正经了不少。 路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笑:“哟,燕家那小子成亲了!” 也有人接话:“早说了他是有福气的,你瞧褚家那小师妹多好。” 燕栩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褚岁坐在花轿里,轿帘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透进来的光时明时暗。 她听见锣鼓声、笑声,忽然觉得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走到了该醒的时候。 她弯了一下嘴角。 燕栩啊,终于来娶她了。 拜堂设在褚家的正厅。厅堂被重新布置过,红绸从梁上垂落,烛台上燃着并蒂红烛,火光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褚掌门与柳氏端坐高堂之上,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玄色长袍,鬓发梳得齐整。 燕掌门和林氏坐在另一侧,林氏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嘴角却一直弯着。 燕掌门坐在她旁边,虽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厅中那对新人的背影上。 褚岁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到厅前。 盖头下的视线被红绸遮了大半,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那一小片铺着红毯的地面,和身旁那一双正红的锦靴。 喜娘将红绸两端分别递到两人手中,笑道:“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转身,朝厅门外的方向躬身一拜。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那一段红绸上,像是连天地也在垂目看着他们。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来,朝上首的几位长辈躬身下拜。 褚掌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柳氏的眼眶也红了。 林氏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燕掌门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站定,各自躬身,隔着盖头与晨光,深深一拜。 褚岁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对面那人站起身来时衣料发出的细微声响。 礼成,喜娘笑着将褚岁引入后堂。 门外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与喝彩声。 唐逸第一个带头鼓的掌,云渺渺也跟着拍手,燕观霜站在褚听澜身侧,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拜堂的礼成后,宴席便正式开了。 褚掌门端着茶盏坐在主桌边,神色比方才松快了许多。 身旁几位老友举杯来敬,他也一一接了,虽仍以茶代酒,却难得地多喝了几盏。 唐逸坐在邻桌,正巧替燕栩挡了一轮酒回来,路过褚掌门身侧时停了半步,带着几分好奇的口吻道:“褚伯伯,我记得您从前不是不太喜欢燕栩么?”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邻桌几人都能听见,桌边的几位长辈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褚掌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唐逸一眼,随即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怎么会。这可是我的好女婿。我喜欢死了。” 唐逸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了一声,也不敢笑得太大声,只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燕栩正好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听见那句话,耳根微微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唐逸见了他这副模样,低声补了一句:“褚伯伯夸你一句,你耳朵红什么?” 燕栩道:“爹说喜欢我,我高兴。” 夜色深了,前厅的宴席声渐渐稀落,像一场大潮正在缓缓退去。 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火光透过薄薄的纸罩,将一路的石阶照得温润而暖。 燕栩沿着回廊走回后院时,脚步比平日快了一些。 他在那扇贴着双喜字的门前站定,手搭在门板上。 门内烛火安静地燃着,褚岁坐在床沿,盖头还覆在发间,正红的嫁衣裙摆铺了满床,像一朵开到了极盛的花。 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跨过门槛,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也听见他停下来时衣料摩擦的细响。 片刻后,一只手轻轻挑起了她面前的盖头,红绸从眼前滑落,烛光便一下子涌入她的视野。 褚岁抬起头,看见燕栩正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正红的锦袍,玉冠束发。 他弯腰凑近她,笑了一下:“这么紧张?” 褚岁的耳根红了:“谁紧张了。” 燕栩也不戳破,转身去桌边倒了两杯酒,端了一杯递到她手里,自己握住另一只,在床沿坐下。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将杯沿凑近唇边:“交杯酒还是要喝的。” 褚岁低头看着杯中微漾的酒液,也抬起手,杯沿在烛火下与他那只轻轻碰了一下。 酒液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 燕栩放下酒杯,侧过头看她。 窗外的月光从半敞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微红的耳根上,像一层薄薄的光。 她低着头,手指在袖口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摆放才好。 燕栩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歪了一下头,带着不太正经的调子:“你在紧张什么?” 褚岁的耳根更红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 燕栩像是回想了一下什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么?” 褚岁猛地抬起头来,她以为燕栩不知道幻境中发生之事,整张脸都红透了:“你……” 燕栩像是很满意她这个反应,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她轻轻推倒在铺满大红锦被的床榻上。 她后脑落在柔软的锦被中,发间的珠花轻轻晃动了一下,烛火在烛台上跳了跳。 燕栩撑着手肘悬在她上方,隔着那一小段空隙低头看着她:“一回生,二回熟,乖褚七,往后还有一辈子呢。”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边角上。 红烛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褚岁抬起手,轻轻勾住他垂落在身侧的衣领,将他往下带了带。 燕栩低头来,吻住了她的嘴角。 烛影摇红映笑颜,浮生几度梦回还。 沧澜雪落终成契,不负人间不负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