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造反手册》 1. 野狗 “五文钱,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黝黑的中年男子擦了擦汗,把汗巾往肩后一甩,抡起锤子向淬了火的菜刀上猛敲了一把,不耐烦道。 “大哥,五文钱连个肉包子都买不起,是头驴也得给口饭吃吧?”长息脑袋一偏躲开铁器的火星,继续游说道:“我就擅长哭丧,一个人的嗓门能顶十个人……这样,十文钱,我给你从天亮哭到天黑。” 自打她三日前从一个破狗洞旁醒来,浑身上下除了一身脏衣服连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硬是靠着同野狗抢食和做点打杂小工才勉强解决温饱问题。 昨日听闻隔壁镇有位“人物”要出殡,正差人哭丧,她觉都没怎么睡,顶着黄沙咬着牙跑了五十里,可算在天蒙蒙亮赶到了蒙砂镇。 打铁男子放下锤子,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一身黑衣虽板板正正地穿在身上,却沾了满身满脸的土,头发也只是草草束起,还插着几根草秆。 不像是来打小工,倒像逃命的。 “爱干不干。”男子不再看她,边说话边抬起菜刀观察,似是对自己的锻工甚为满意,扭头要走去别处。 “诶诶诶!”长息一个箭步拦在男子面前,“谁说不干啊,这活你就放心交给我——” 她抬起头迅速瞥了一遍周围的环境,三米开外的桌上还摆着半屉冒着热气的馒头,“我先吃两口充饥,要不然没劲哭可白瞎了!” 没等男子做出反应,长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便抄起了两个馒头,一个塞嘴里、一个藏怀里。 热气与麦香冲入口鼻,咀嚼后又泛起丝丝甜味,一瞬间长息只觉飘乎如登仙,还想再吃十个大馒头。 男子见她一副流氓样,举起菜刀便要破口大骂。没等他发出声音,里屋走出一老妪冲他使了使眼色。 见状,男子放下刀,从兜里掏出五枚铜钱向长息扔去,随即冲她喊话道:“拿着路上吃,马上出殡了。” 铜钱皆为散币,纵使男子力量足够大,几米之外硬币早已飞散开来,朝着长息的面侧袭来。 长息嘴没停,只轻轻抬起右手挥动几下,五枚铜钱便已老老实实躺在她手心。 男子哑然,本想折一下这无礼小辈的面子,谁成想她竟有点身手,不知是何来头。 “得嘞!”长息心中暗暗得意。她嘴里塞满了馒头,话音都变得模糊。眼见男子与老妪交谈,她又顺手偷了一个馒头在怀里。 长息身量不大,力气也不大。唯独手快,腿快,脑子也快,她是靠一个“快”字立足的。 “来后院领丧服,然后跟着队走就行了。”男子洗了洗手,没再理睬长息,先行离开了。 长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末,旋即来到后院。院中一水井、一茅屋而已。 茅屋门未关严,檐下有一木桌,桌上堆叠着数件整齐的白色丧服。 她抛接着半拉馒头走近茅屋,随手拿起一件丧服,往屋门看去。门缝半掩,内里并无家私,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出猎猎寒光,长刀短弩、铁枪箭簇分类堆叠,竟是攒了一屋的兵刃。 这葬礼恐怕没这么简单。 她的目光仍看向屋内,试图找到更多蛛丝马迹。身后打铁男人缓缓走来,他的铁锤仍在手上,而脚步和铁锤一般钝重。 出殡的队伍在铁匠铺外掀起风声,铁锤抡出声响,雪白的丧服卷起一道尘浪。 长息甩开丧服向后一兜,布料卷住挥舞而来的锤头顺势往下一带,重锤擦过她的肩侧,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回过头文静地看向打铁男子,仿佛他不是一介暴戾的莽夫,而是一位憨厚的好人。 “馒头好吃,事儿交给我你放心。”长息转手换了一件丧服,利落地穿在身上,绕出后院跟在了送葬队伍的末尾。 她的胸口仍如擂鼓作响,阵阵热流从五脏六腑冲向颅顶。长息伸出双手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竟是笑着的。 长息从不怕事,只怕无事。 “知不知道这是送的谁的葬啊?” “无名碑、衣冠冢,只能是那位啊!” “真是那位将军?!真的死了?!” “低声些!前面有军大人……” 队前两人的窃窃私语将长息的思绪拉回。此二人与长息一样身着丧服,大抵也是为了五文钱而来的廉价苦力。 长息咂摸着两人的交谈,猜测这位秘中发丧的“人物”是何等人哉—— 无名将军、队有军差。她送葬的这位会否位极人臣?而这军差是谁的麾下更是不得而知了。 殡仪队伍走到了终点。像她这种拿钱办事的哭丧人,明事理地跪在侧边。 人群前方不过是一大个空荡荡的黄土坑,连个棺椁都没有。土坑前立一石碑,草率地刻着“将军安息”,旁边挂着一副未展开的卷轴,许是亡者画像。 丧仪继续,有人念起了悼词。既是将军,悼词无非是关山万里英魂何方、万里河山犹承其护云云。长息觉得无聊,怀中的馒头传出隐约的香气,奔波的困意也涌了上来。 人们伏地啼哭,肩膀与脊背连成颤抖的山峦,仿佛马上要抖落一地白雪。她不甚在意,抻直了腰杆打了个哈欠,睁眼时发现不知何时那石碑旁边的画轴已然展开,她震惊地瞪大眼睛,却只消一眼就迅速地跪伏在地面—— 画中乃一女子,背系箭筒,腰挂大刀,身着近乎墨色的甲胄。一丝不苟的简单发髻之下,是一条长如抹额的刀疤。女子身形健壮挺拔,长着柳叶眉、吊梢眼、尖下巴,眼神明亮得不似画中人。落款是两列狂草,书曰…… “枢璇将军风长息,通瑞二十四年于漠北” 死的人是将军风长息。风长息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和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被钉在地面,不敢再抬头看第二眼了。那幅画太栩栩如生,画中人和画外人仿佛照着荒诞的镜子。说不清谁更落魄,她没有那道骇人又丑陋的长疤,风长息也没有这身破败的行头。 死掉的人是我吗? 长息又忍不住笑了。也许笑得很难看。 那日劫完镖回来,她拎着全城最肥的那只茶油鸭奔去好友的医馆。 即将迈入医馆大门之时,刹那间风云变幻、惊雷穿云,遮天蔽日的黑沙蒙住了日光,大地如龟裂一般绽开,漆黑的缝隙像不断张大的嘴,把医馆和院中言笑晏晏的好友一口吞下了。 黑风吹散她的头发,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如一块尴尬的面具。 她自然也被吞入黑暗巨口之中,带着那只丰腴的鸭子。 再次醒来之时,她还能闻到鸭子的香气,微风拂过让她的脸颊微凉,好似鸭油蹭在了脸上。 我们吃到茶油鸭了吗?混沌中她这样想,睁开眼却发现不过是一只烤鸭色的幼犬正舔舐着她的脸。 长息起身四顾,除了她自己,还有面前摇尾乞怜的黄狗、挖得乱七八糟的狗洞,以及戈壁的漫天黄沙。如若不是那只滚烫的鸭子不见了,她会以为自己还身处无间的黑暗。 再后来,就是黄狗死乞白赖地跟着长息东奔西跑地找活干、混饭吃。当初劫完镖长息还没吃过饭,从戈壁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又是大半天。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旁的狗看起来却甚有精神,蹦蹦跳跳左闻右嗅,偏偏跟不丢她。 在帮眼盲的老太避开马车又买完药材后,她得到老人善意赠予的一整张馕饼。风沙吹得人口鼻发涩,馕饼又是那么干硬,每吃一口喉管都像被割开一般。 饥饿、疼痛、血气和食物混在一起,长息什么都不敢想了,不管不顾地把饼往嘴里塞、往肚子里咽。 黄昏的巷尾她倚坐在树下,眼泪终于混着尘土流了下来。泪珠浑浊,落在黄土洇出点点水渍、落在她给狗掰成小块的馕饼上、落在黄狗的头上。 长息嚎啕大哭,她应该吃到那顿丰腴的鸭子才对,小院里飘满桂花香,她会和好友争夺鸭腿的归属,饭后去走街串巷地看诊卖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凄凄惨惨戚戚地哭泣。 她上气不接下气,袖子上混杂着眼泪鼻涕 和沙土。黄狗不知何时停下了吃饼,只是焦急地围着她转圈。哭泣让她彻底疲惫,长息抱起黄狗,就这样睡着了。 —— 得知飞沙镇有哭丧的活计之后,长息将黄狗托付给一位心善的茶馆老板便动身了。不知那傻狗现在正在干嘛,她的思绪又飘远了,当只狗也许也不错? 恍然间,一支锃亮的铁箭从人群的缝隙穿刺而来,正正钉在石碑之上。中间跪伏的几列人迅速弹起,摆开阵型护在画像之前,石碑侧方也不知何时冒出一人,将画轴卷起捆在了腰间。 “先掩护平民撤离!”收画之人是位女子,声音嘹亮地喊道。旋即已有数人带领周围的百姓隐入胡杨林。 长息活动僵直的后背,拉紧丧服的帽子,随着人群远离了石碑。 那两位哭丧人所言不虚,这些人全部都是当兵的。连日的疲惫让她倦怠,竟直到那伙人四散摆阵,她才发现他们哪怕跪伏,都是整齐划一如直线。再加上为首女子清晰的下令配合有效的疏散,绝对非朝夕之功。 长息没跑远,在约莫二三十米开外找了棵胡杨树,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了上去。她把丧服脱下卡在树枝上,自己掏出了第二个馒头,边啃馒头边看起戏来。 马蹄声哒哒,所来不过是三位头戴斗笠、身佩武器的蒙面人。几人骑着白马,服制统一,银灰的长衫配黑色腰封,腰封上似有金色刺绣,阳光闪烁下流光溢彩,令人看不真切。 从穿着看,并非帝王家的军制。奇怪的是,这身装束加上黑靴、黑手套……除了眼睛,几人几乎一点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叛国将领余孽竟敢窝藏罪证、光天化日私自发丧,”队伍前列的男子所言甚重,语气却没有丝毫情绪,“今我万机阁奉命将你等捉拿。” 未等话音落下,两方已然开始交战。送葬一方不便携带武器,使用的多是一些近战适用的短刀□□。蒙面一方却正好相反,多使用弓箭和长刀剑。 如果说送葬一方是正统士兵打法,蒙面人的章法便是诡异得令人难以看出门道。 比如下令的那男子,出剑攻击几招过后总要由攻转守,收剑用刀鞘格挡几下才会再次出剑攻击。长息不懂这个多余的动作有什么道理。 此外,不知蒙面一方有什么邪招,被击倒的人大多倒地抽搐不止。 为首的持剑蒙面人与携带画轴的女子陷入缠斗,从黄土坑边打到胡杨林里,两人距离长息不过十余米。女子正堪堪躲过一击,为了保护画轴,她显得分身乏术,左臂不知何时脱了臼。男子拔剑出鞘,剑气直指女子咽喉。 “还是得我上啊。”长息扯下丧服的布块,遮住下半张脸在脑后打了个结,转了转脖子飞身下树。 长息从侧面冲入战局,压低身子如猎豹疾跑。奔行中她拾起一颗石子,眯眼瞄准,右手拇指将石子用力一弹—— 石子直击中男子的手肘斜下方的“少海穴”。刹时男子手臂如过电一般一下子泄力,这直取要害的一剑最终竟只划破了女子的一层丧服。 登时长息已飞身上前,趁着男子无力一脚踹下了他的剑,随即灵活扭身,一手锁住女子还完好的右手,一手夺下她的短刀指向面前男子。 胡杨繁茂,遮住了其他打斗的人影。电光火石间,她已入局成为唯一占上风的人。 长息拽着女子上前两步,短刀划向男子的面部。面罩裂成两半挂在他脸侧,轻飘飘如蝴蝶残肢摇晃在脸侧。 “你有毛病吧!谁打架往人麻筋上打?!”男子毫不客气地开口,年轻的面孔在面罩脱落之时一下子变得生动,他拧着眉咧着嘴,嗔怒地瞪着长息。 此人不过弱冠之年,眉宇间还有几分稚气,常年不见阳光让他的皮肤纸般苍白……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她曾亲手杀死。 死人真能复活吗?长息愣住。 劲风刮过,吹落长息脸上的白布。两人同时看向她,一个瞪直双眼淌下清泪,一个肌肉抽动着绞起眉头。 “你怎么没死?!”三人同时开口。 2. 水剑 携画女子死死盯着长息的脸,像看见鬼。 眼泪簌簌落下,在她干燥的脸上淌出两条潺潺的小河。她奋力甩开长息,一拳打中男子面门,男子下一秒便晕倒在地。 这人刚才还装腔作势,现在只能白日见周公,管他死的活的,长息只觉得甚是好笑。 她抱起胳膊,歪着头看向流泪的女子,“停一停好吗,我没东西给你擦眼泪。” 女子抽了抽鼻涕,将右手食指和拇指环成圈塞进嘴里,吹出一个响彻胡杨林的流氓哨。长息暗自评价此人着实中气十足,又突然被女子猛地拉住,她心里一惊正要反击,却发现女子只是要带她逃跑。 两人在胡杨林七拐八拐,竟从另一侧下了山回到了城镇。 此时长息心里是真的有点发毛了,不是怕死或者恐慌,是这女子除了跑路,双眼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还好她后脑勺没长眼,长息暗中庆幸。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女子带着长息来到一间磨坊。说是磨坊,其实只有覆满沙土的石磨一台和破土屋一座,没麦子、没面、也没有驴。 长息跟着走进土屋,躲开门框上摇摇欲坠的蜘蛛网,淡淡叹了口气。“破地方。”她暗道。 女子坦荡道:“事出突然,这是临时据点,”她伸头看了眼太阳,“还有时间,我们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和大部队集合。” “哦。”长息其实根本不在意要去哪,她有一种直觉,跟着这女人起码能吃上一荤一素。 女子深呼一口气,正欲开口,见长息一手托住她左手肘,一手抓住她左手腕,两手配合着将她的手臂折起又扭转,再用巧劲一推,只听“咔”一声响,她把她脱臼的左臂挂回去了。 “啊!!——”女子大叫一声,脸色惨白中带着愠怒,说不清是被疼的还是被吓的。 长息暗忖小小脱臼,何至惊叫于此,顺带仔细观察了面前人的脸。见她短短的脸上长着一双亮晶晶的杏仁眼,眼下散落着淡棕色的雀斑,哭泣让她的嘴唇和鼻头都红红的,脸颊的肉也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她的年纪应该很小才是。 “将军在上,你就这副模样?”长息玩心大起,反而想要逗逗她。 女子没接茬,收回外露的情绪,吐出句奇怪的话:“夜风不问归人。” 长息眨巴眨巴眼睛。 “夜风不问归人!”女子语气焦急了些。 “野……野猪拱我菜根?”长息微微皱起面颊,眼珠乱转两圈,憋出半句打油诗。如果这句话是某个暗号,那她必然是不可能知道的,索性乱答一通。 女子闻言脸色一变,倒也没被她的鬼话逗笑。她一手从头上拔出发簪抵住长息的脖子,一手开始在长息的下颌与脖子附近揉捏摸索,“你不是风长息。为何假扮她?” 可任凭女子怎么摸找,硬是找不到人皮面具的接缝。 女子上下打量着长息,她个子不矮,可和原先的风长息相比,称得上瘦小了。此外,风长息额头的长疤绝不会短时间内消失。方才她帮自己正骨,手上触感细滑,一个茧都没有。再加上此人脸上的神态、说话的语气、行动的方式……她们完全是两个人。 她只是和风长息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吗,真有这么巧的事? 可不论她和风长息有没有关系,此刻必须把她带在身边,万不可让太多人知道第二个风长息的存在。 长息把颈间的发簪推远一寸:“我就叫长息,只有名没有姓。我不是她,也无意假冒她。救你是因为……” 长息和盘托出,本想说救下她是为了套取情报,或是给自己谋条生路云云,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了。 是啊,送葬人队伍那么多人,身陷囹圄的不止这女子一个,为何自己偏偏跟着她又把她给救了?是因为她拿了那幅画吗,还是因为她能够下令指挥,显然是队伍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都对,也都不对。她是那只出头鸟,披着最夺目的羽毛,可就算她是只秃毛鹅,长息也想救她。 她非得救她不可,就像明天的太阳也非得从东边升起。 长息愣了半晌,使劲在记忆中搜寻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可她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长息很擅长识人记事,她记不起她,意味着她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未曾见过她。 “我是莫峥,风将军的副将。”女子表情也严肃起来,再度开口竟是将自己一行人的目的和盘托出:“今天出殡是一个幌子。” “将军是枉死。有人试图扫清我们这一伙旧部。我们怀疑军内有鬼,想引蛇出洞。后面的事情你知道了。”莫峥阐述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吧。”长息一边惊异于莫峥的坦诚,一边走到桌旁坐下。她大咧咧地把右脚踝搭到左膝上,又将右手肘支在右膝上,单手托腮作思索状。莫峥见她这副模样,嫌弃得皱起眉。 长息猛地想起那幅画上的落款,念叨起来:“通瑞二十四年……”根据莫峥的反应,她应该不止容貌与“风长息”相似,年纪也应当相仿,画作并不破旧,看得出是近些年的,可她脑海里的年号分明不同,“如今不是宝应二十八年吗?” 莫峥翻了个白眼,仿佛长息是个不谙世事的傻子:“现在是通瑞二十八年,姜朔朗当政。我朝从未有过宝应年号。” 不对。与莫峥所说的不同。她记忆里的煫朝天子是姜朔清,姜朔朗的胞姐。而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莫峥没有必要骗她,煫朝更无可能在一夕之间改朝换代。 “今天追来的那三人是?”长息再问。 “是万机阁逐异司的人。比朝廷还难缠。”莫峥答。 万机阁、逐异司。长息做了十年劫镖的生意,消息灵通如她也从未听过。不过从莫峥的描述来看,万机阁并不是朝廷的某个部门。 “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跑出去乱说?”长息还是没忍住发问,莫峥为何对自己有种莫名的信任? 莫峥噎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也不想就把事情说了。她又上下打量了长息几个来回,面前人衣衫脏旧、手无寸铁,这都不该是她对陌生人莫名信任的原因。她自觉草率,面上有些挂不住,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你?”言辞内外是看不上长息这个人了。 长息一笑,知道莫峥说不清,只能给自己面子上找补一下,也不再追问。 屋内陷入沉默,屋外却传来几声犬吠。 “汪汪!汪汪!——”黄狗蹦蹦跳跳地冲进磨坊,扑进了长息怀里。 “烤鸭!你怎么找来的?!”长息兴奋地抱起黄狗转圈:“好狗好狗!五十里地啊,你这小短腿得倒腾冒烟了。饿坏了吧?” 长息放下狗,从怀里掏出第二个馒头,开始掰馒头喂狗。 “你的狗?”莫峥也凑上前来,蹲地看狗。 “算是吧!”长息自豪地朝莫峥一笑,“看这金黄的色泽!”长息撸了一把狗背,“再看这肥美的油脂!”长息拨了一把狗肚,“实乃居家必备之良犬!”长息啧啧称奇。 看狗馒头吃得香,长息也饿了,于是一人一狗将最后一个馒头分食完毕。期间长息也要分给莫峥馒头,被她礼貌拒绝。 一个时辰的时间眨眼就过了,莫峥带着长息在街道间穿梭。两人一狗走出半里地之后,莫峥终于忍无可忍:“狗不能带。太危险了。” 长息闻言立刻退后两步把狗护在身后,伸出左手作拒绝状:“狗在人在,你要是不让我带狗,我现在立刻大喊‘我是风长息谁敢杀我’。” 莫峥愣在原地长大了嘴巴,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长息”当真如此的……流里流气、贫嘴、喧闹、轻浮、没心没肺。她怎么会把这个人误认为那个稳重寡言的风长息,真是大白天活见鬼。 在她静止的片刻,长息又不以为意地和狗追逐玩闹起来。 你是鬼吗?莫峥胡乱地猜测着。可她抓住我的手很热,鬼会有这样的体温吗? —— 两人在街上转了小半个时辰,太阳越挂越高,快到正午了。长息腰也痛腿也酸,口也渴肚也饿。路过一酒肆,她说什么也不走了,抱起狗就要进去吃饭。 莫峥想拦,可不大的街道转了两圈,她仍未找到军中留下的信号,难道在哪里耽搁了?还是有新的变数? 而长息已进入酒肆,脚步哒哒地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大手一挥点下一荤一素加一笼大包子。点完才讪讪地问莫峥道:“你还有钱吧?” 说着她又掏了掏兜,把哭丧的五文钱交给莫峥,眼珠一转道“我就这点,剩下的你结啊……其实没钱也没事,咱仨吃顿霸王餐又如何!” 莫峥看了看手里的铜钱,这分明是在她手里拨款层层分发下去的,此刻竟又回到自己这,无奈道:“有钱,敞开吃吧。” 长息嘴里叫好,心里却想着早知道这丫头有钱,起码点个四菜一汤。 小店菜色不错,长息右手夹菜,左手拿个包子在桌下喂狗。莫峥总忍不住看她,一会儿是思念一会儿是嫌弃,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三天了,从狗洞醒来后的第三天,长息终于吃上一口正经饭。填饱肚子,她重新开始思考局势。 此刻正午,边陲小镇的小酒馆内藏着两位酷似通缉犯的人,按照武侠画本的走向, 接下来全天下的武林高手都要聚集于此了。 饭点的酒肆人员混杂。前桌的人独自用餐,厚重的包裹里不知藏了什么,莫非是刀剑铁锤?侧面的两位酒客也不时投来目光、低声叽歪,一壶酒却没喝两口,难道正在议论她们? “锃——”后方忽地传来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她猛地把莫峥的头往下一摁:“小心!” 又是一支锃亮的铁箭,与殡礼上的那支形制一致,穿过长息和莫峥的面前,直插窗棂之上。 莫峥反应极快,掀倒桌子作护,又压低身子环顾四周。除了她们这桌,另外的客人都已惊慌逃窜。她立刻作出判断:“人在楼梯死角!” 长息把狗往怀里一塞,扭头道:“堵住二楼,我要抓活的。”说罢便从窗边翻了出去。 鬼使神差地,莫峥听完这话便抄起长板凳向楼梯口扔去。如果长息不在,莫峥只会避战逃亡、保存战力,可长息在这里,她明明看上去只是个市井混子,却像真正的将军那样下令了。 将军下令,副将就会遵从。 —— 长息灵巧地翻到地面,店门口宰羊的厨子已不知所踪。她拿起案板上的宰羊刀往羊肉上一斩,紧实的肉便像豆腐一样碎开。 她满意地点点头,拎着刀吊儿郎当地走入酒肆大堂。只见面前的男子卡在楼梯中部,前方无路可走,只能缓缓退下。长息心里乐开了花,莫峥这丫头办事说一不二,不愧是副将军啊。 看向眼前人,长息更是喜上眉梢。此人背着箭筒、提着长剑,身穿银灰长衫,黑腰封上飘着金丝线,手戴黑手套,脚踩黑靴子—— “杨柳青,你斗笠和面罩怎么不戴了?”长息笑得很夸张,“是不喜欢了吗?” “风长息你这死人!”杨柳青发髻散乱,脸上也沾满尘土,他面颊抽动,声音嘶哑,看起来气疯了,拔出剑就冲上前来,毫无章法地挥舞剑锋。 长息笑眯眯地抱着狗躲开一次又一次攻击。此时她心中空无一物,只专注于杨柳青的剑路。他的一招一式在她眼中都像开了慢动作,她也得以更仔细地观察这把长剑。 还是那诡异的招式,攻击三五次后就必须收剑入鞘。不过这次近距离过招,她又看出点端倪。 杨柳青的剑刃泛着一层诡谲的蓝光,剑身出鞘时似有细浪翻涌之声。 原来如此。 他的剑身上有水,水珠会随着剑刃飞出,但剑身能留存的水量太过有限……所以需要出招后收剑,将剑鞘中的水重新附着到剑身。 为什么要往剑上沾水呢?长息想不明白。 杨柳青一次都未击中长息,就连剑上甩出的水珠都没有碰到过长息的衣角。他的呼吸乱了,招式也更急,现在他出两招就要收剑一次,动作甚至不能称之为招式。 ……仿佛只是为了把水珠甩出去、甩到长息脸上才好。 方才莫峥用长凳堵住楼梯,适逢渡鸦送信。等她传递完消息来到一楼,就是一副逗狗场面,只不过这只狗是个疯的。 见杨柳青的剑越甩越狂躁,莫峥连忙提醒长息道: “小心他剑上的水!千万不能沾到皮肤!” “是吗?”长息停住脚步,“为什么?” 她有些懂了,也许剑上沾的根本不是水……? 杨柳青见她走神,抓住机会刺向长息。水珠顺着剑势撒到长息抱狗的手上,他释然地微笑,正要再将剑路往前推进一寸,直取长息印堂。 莫峥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准备托住长息。 可长息只是后仰上身,抬腿用力往杨柳青的胁下一踢,随即反握着宰羊刀,在面前抵住他的长剑,往外挥了个半圆,就将杨柳青的长剑卸下。 “铛——”长剑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杨柳青冲得太急,剑脱手后更是无处着力,只能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见要跌倒在地。 他的手还在往前伸着,伸向长息贱笑的嘴脸和一只吐舌头的黄狗。长息笑得更开心了,她开口: “烤鸭,咬!” 怀中的黄狗张大嘴巴,狠狠咬了一口杨柳青的手。他的手在离开狗嘴的那一刻涌出汩汩鲜血。 鲜红的血液在白皙的手上分外明显,有如雪景中的一串红梅。他眼前长息的身影从一个变为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 杨柳青摔在地上,又一动不动了。 长息抱着狗扭过头,笑眯眯地把宰羊刀扔给莫峥,“搞定咯!” “怎么回事……”莫峥震惊又疑惑地喃喃道。 “哦哦这个啊,”长息踹了一脚地上的男子,“他晕血来着。” 3. 上位 莫峥没有理会再次倒地不起的男子,夺过长息的手背仔细观察,还有些许水痕,确实是接触到了那水。 “咋了?”长息也检查起自己的手,十指齐全,功能完好。 “你没有什么感觉吗?”莫峥看长息属实没有异样,心中更疑惑了,“逐异司武器上的水有毒。” “啊?!这么晦气!”她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来把手上的水迹擦在杨柳青的衣服上。 “不是普通的毒,这水会让人失忆。”莫峥解释道,“接触皮肤血肉越深越多,失忆越严重。” 长息摸着狗头陷入思考。这正好说明了杨柳青不断收剑入鞘的原因,始终让剑身沾水,才能使水毒有效作用在敌人身上。 交战中,杨柳青最后确实做到了。彼时长息极度专注,对任何内在和外在的变化都会极其灵敏地捕捉,可她着实没有任何感觉。 “这水真有这么厉害?”长息捡起长剑和刀鞘观察,为了储水,刀鞘做得厚重了不少。她收剑入鞘,再次拔出后剑身便沾满了水珠,如同刚淋过一场大雨。 “极其。”莫峥点头。 长息放下烤鸭,果断拿沾满水的剑刃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道。鲜血涌出,剑身的水珠如小溪汇入大海一般融入了她的血液。 “你!你疯了!你会忘了今天所有事的!”莫峥看起来又要哭了。 长息蹲在地上没动,愣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你哪位?” 莫峥张大嘴巴。眼前这个疯子真能听懂人话吗,她明明说了很危险,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眼见莫峥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长息欠揍地再次开口:“我装的,嘿嘿。” 莫峥抬手狠狠搓了搓脸,她不知道自己该震惊还是庆幸、该关心还是批评,又觉得自己好像都没有立场,许多话临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我没有怀疑的意思,你的说法和我的猜测一致。”长息收起长剑挂在腰间,“只是我确实没有感受到异样,值得再试一下。” 说罢长息便站起身,像给小狗顺毛一样摸了摸莫峥的脖颈。 莫峥还是说不出话。长息一出现,她的一部分变为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好像有很多委屈值得哭诉,细细想来又空无一物。 “得到线报了吧?能先找个地方睡觉吗,我犯食困。”长息抱起狗打了个哈欠,烤鸭也随之打了个哈欠。 “嗯。”莫峥故作镇定,淡淡地回应,又吹了个流氓哨。只听远处传来马蹄和车辙声,一位车夫牵着两匹纯黑色的骏马,拉着一架形制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店门口。车轮碾过土地发出沉重的闷响,可见其用料扎实。 “哎呀,过上好日子了!”长息见有车坐,高兴得猛亲烤鸭一口。她拍了拍莫峥的肩头道:“小莫峥办事就是牢靠!” “地上那个男的捆着一起带来。”长息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又吩咐道。 “唉……”莫峥轻轻叹了口气,招呼着随后赶来的将士一同捆起昏迷的男子。 我不是孩子了。她想着。纵使她比风长息年轻几岁,也早就不是孩子了。莫峥在沙场拼杀,在朝廷斡旋,她是说一不二的风光副将。就算如此,长息又让她成为“小莫峥”,这不应该。 可她为何没有反抗,只是顺从? 片刻后一行人出发。长息把自己蜷起来,头枕在旁边莫峥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马车摇摇晃晃,她不知道前路要去向何方,但此刻狗在怀中,她希望做个烤鸭味儿的好梦。 ——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马车抵达蒙砂镇中心的一座富商宅邸。长息揉着眼下车,只见一巨大的牌匾,匾额黑底鎏金字,上刻“魏宅”二字。向内望去,大宅起码有三进门。 门口的小厮恭敬地接应着,仿佛她们真是什么名门望族。 莫峥走在最前,一路都在接受行礼,她却只是微微点头,丝毫看不出来此前大哭大叫的影子。 偶有几人见到长息的脸大惊失色,莫峥下令不许声张。 长息又困了。虽说这几日跋涉奔波,但她吃也吃了睡也睡了,不至于累成这样。如果硬要说哪里不对劲,只能是在她用杨柳青的水剑划破手臂之后。 这水问题很大。 她没力气再思索,只觉上下眼皮打架,几欲昏迷。长息把烤鸭交给宅邸下人,来到莫峥分给她的房间后便酣然入睡了。 —— 入夜更深露重。长息猛地睁开眼,见自己正站在一间别院中。小院僻静,只种一枣树,树下一对石桌石凳而已。再往前看,便是一间青瓦盖的屋舍。 她走进屋舍,只见窄长的一方棺椁横在屋舍中央。那椁还未封盖,一女子双手交叠在脐上的位置。 女子身下的棺椁是玉石所做,透着莹莹的青绿光泽,有如晨光映向湖水。虽是稀世少有的料头,椁身却素雅非常,不见一雕一饰。 月色从小窗斜斜入户,映得棺椁侧面一闪。长息凑上前,竟是一行隐秘的小字,因得角度巧妙,才令人难以察觉。这行字并不长,前后不过十四字—— “此身非我,此名非我,后来之我即我。” 长息心中一凛,看向那女子的面容,吊梢眼、竖直鼻、月牙唇……这分明是她自己! 若椁上是她,那她又是谁? 幽黑的夜空雷电一闪,瞬间照亮了屋舍。椁上女子双手本应交叠置于腹上,此刻却紧握住一把短刀,那刀尖极细,不过一寸长,在电光的照射下闪着泠泠寒光。 刀柄被女子握住了大半,只留一小段在虎口处露出。这一小截刀柄,雕刻着极繁复的花纹,似花又似蛇,仿佛要攀到女子的手上去。 鬼使神差地,长息摸向那短刀。摸到刀柄的瞬间光华流转,长息感到一阵噬骨的剧痛,仿佛全身骨骼碎为齑粉,濒死的危机感令她窒息。 而手中的短刀却像活了,有心跳、有血流。 长息再度睁眼,天地一片混沌,椁中女子与她共同站在齐腰的血河之中,她正握着短刀插入对方的胸膛。 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拔出短刀,女子却攥住她的手,狠狠把短刀往心口深处摁。 是风长息,她穿着漆黑如墨的甲胄,留下两行血泪。开口道—— “长息,你即是我。” 长息惊恐万分,想甩开风长息的手。可风长息力气太大,双手如灼热的铁汁焊在自己的手上,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血河的水越涨越高,没过两人胸口。长息呼吸困难,手中的刀和身上的血水越来越烫。 顷刻间长息被滚烫的血河吞没。她在血水中无限地下坠,血水一边翻涌一边往她身体里钻,她感到每一寸肌肤都快被撑爆,无数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穿梭—— 大漠飞沙走石,她提着刀策马奔驰,前方和背后都是千军万马。她恍惚地望向身后的将士,再回首后风沙息止,眼前竖起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她洁净的脸,自己正紧握那把雕工复杂的短刀从额头刻划出隐约的白骨。殷红的血珠帘一般从眼前落下,她视线逐渐变红,不由得闭上双眼。 睁开眼她变为孩童,穿梭于红木青瓦飞檐的府邸。府中大殿门户敞开,走出一对谈笑风生的恩爱夫妻,她高兴地开口:“爹娘!” 长息愣住,她明明是孤儿,是毫无血缘的师门把自己养大……是风长息,一切画面都属于她,而不是自己。 幼童看到爹娘,急急忙忙跑上前去,却被殿前的台阶绊倒。她不怕疼也不哭闹,站起拍了拍膝头的土。 灰尘拂落,她再度抬头,殿前的三五台阶已延伸成直穿云霄的通天石阶。云雾缭绕让她看不清脚下,只遥见路尽头有二人跪坐对弈。 她伸出右手,掌心正躺着一枚象棋子。她拿着帅棋,来不及思忖,已然被拉至棋盘前落子,却是走了一步“车”。 棋盘对面是一十四五岁少年,“落子无悔。”她神色肃穆向长息道,随即看向身旁放出百千色光的天门。 长息起身,推门而入。门内近处水波荡漾,远处层峦叠嶂,好似瑶池仙境。 而她纵身跃入水中。 —— 长息猛得睁开眼直起身来,自己穿着里衣正好端端坐在床上,前襟后背都已被汗水浸湿。她长吁一口气,原是梦一场。 可等她回过神来,只觉右手如火烧火燎。她低头看去,那把短刀正握在自己手中。 她立即撒手把刀丢出,短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长息这才发现她的手不知何时受伤,掌心几乎被鲜血覆盖。 莫峥正在隔壁休整,听到动静立刻前来,一推门就看到长息捧着一只血手出神。她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包扎布条,跑上前帮长息止血。 长息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右手仍往床榻上滴答着鲜血。 “这是我的血,还是你的血。”她喃喃道。血液的触感熟悉又陌生,是从她自己身体流 出来的,还是从那把刀上流出的,又或者,是从风长息身上流出来的? “你睡傻了吧……”莫峥头也没抬,又给她缠上第二块布条,“怎么受的伤?” 长息没说话,朝着不远处地上的刀抬了抬下巴。 莫峥熟练地给布条打好结,这才往一旁看去。她捡起刀,来回端详几遍后皱起眉头:“这是风长息母家的信物,如今已经没有工匠能造出来。你从何处得来?” “说了你可能不信,在梦里风长息给我的。”长息接过刀端详,刀身温度已恢复正常,刀柄的花纹仍栩栩如生,“她到底是人是鬼啊?” 莫峥瞪她一眼,去一旁给长息拿干燥的衣服。长息这才发现莫峥的双手白净没有一点血迹,以她刚刚的出血量,莫峥手上不该这么干净。 “莫峥,你没沾到血吗?”长息问到。 “沾到了啊。”说罢她看向自己的手,又是一愣:“怎么没血?我记得沾到了。” 长息又看向手中的短刀,刀身散出莹莹的光,刀柄上的纹路仿佛活物般蠕动,唯独没有血色。 忽得她脑中嗡嗡作响,如溺水一般呼吸困难,眼前再度涌入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 魏宅地下的议事厅内将领围坐,一男子正在汇报白日城内的情况,他头发花白,看相貌却正值壮年。因朝廷派来暗兵追剿,与之周旋浪费了些时间,这才耽搁了渡鸦传信。 随后一极高大的女子开口,此前怀疑过的军中内鬼属实存在,不过他在被抓获之际饮了毒药,如今已凉透了。 莫峥点点头,也简要阐述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在她提到长息之时,众人面面相觑,场面陷入沉默。 此时一年纪略长的女声突兀地响起:“不管此人是谁,她都必须成为风长息。” 长息瞳孔缩小回过神来,这是莫峥的记忆。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附着在那长剑上的水令人失忆。 那她的血,能读到记忆。 —— “莫峥,带我去见你今晚议事的几个人。”长息下床更衣。梦醒之后,她一直有股怪异的感觉,好像一具身体里被塞进了两个人,头脑也隐约胀痛。 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是否真的发生,现在的世界和她的记忆中为何如此不同,风长息干了什么、要干什么……如果她有了入局的筹码,就能知道更多。 “跟我来吧。”莫峥什么都没问,起身带路。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书房。莫峥走到北侧的书架旁,拽了拽连接着天花板的铜铃,又将第二层的玉石摆件挪到了第三层。 木制的地板开始移动,露出了两人宽的阶梯通向地下。 地道的装置倒是常见,而铜铃应该是在书房和将领房间悬挂,各个铃铛尾部的绳子在墙壁和地板中空的地方相连。 如此只要拉动主铃,副铃也会随之响起,可以做到迅速的传令和集合。很巧妙的设置,非能工巧匠所不能造。 长息没有多想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她抬手抚过地下通道的砖墙,仿佛已经在此巡视了千百回。 将领们的动作很快,长息和莫峥来到议事厅的片刻后人就到齐了。 不算她们二人,还有两女三男,其中年长者二人,壮年者三人。从相貌来看,莫峥是其中年纪最小的。 长息将几人与自己在莫峥记忆中所见的人物相对应,属实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之中最年长者是一约莫七八十岁的市井老太,穿一身麻布衣服,精神矍铄。 次长者是一六七十岁老头,面颊消瘦,一片单片眼镜卡在凹陷的右眼眶。 其余三者均在三十岁上下。一人头发花白,一人身材极高大,一人是头上烫有九个戒疤的和尚。 几人见到长息,也是瞠目结舌。除了身量和伤疤不同,风长息和长息在外表上看不出一点区别。 不过任何熟悉风长息的人都能在顷刻间将两人区分开来,因为风长息不会像只顽劣的猴子一样在肃穆的议事厅左翻右看、上蹿下跳。 见人已到齐,长息衣袍一掀,毫不客气在主位坐定,好像这位置从来都属于她。 “首先,我不是风长息。”长息开口道,“其次,我有几件事情需要确认。” “第一,江南一带在历史上有没有发生过任何地震或洪水之类的大灾难?” “第二,有多少人想要风长息的命?” “第三,她的尸首在哪?” 4. 枣树 长息提问完,观察起在座众人的反应来。 莫峥坐在她的左侧,神情严肃,微微低头。几位稍远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对视了几眼。坐在右侧的眼镜老头率先开口: “前朝岭南一带曾有洪灾,中原一带曾有地震。”老头扶了扶眼镜,“我朝开国百年以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从未有任何天灾人祸。” 长息摸着右手的伤处思索。如果历史上江南未曾有过大型灾祸,那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是不在此地,还是不在此时? 此身非我,此名非我,后来之我即我。 长息又想起梦境中刻在风长息棺椁上的那句话。她说“我即是你”,可同一个朝代的不同地点,会同时活着两个自己吗?除非…… “阿弥陀佛——自将军死后,”戒疤头和尚开口,打断了长息的思绪,“万机阁的逐异司、朝廷的羽林卫,一直在暗中追剿我军残部。将军之死应与此二者脱不了干系。” 人都死了,仍有两方势力试图”扫清余孽“。葬礼上杨柳青曾说风长息是“叛国将领”,迷惑之余,她对这“另一个自己”也越来越感兴趣。 “至于将军的尸首所在,”和尚继续道,“无可奉告。” 长意微微一笑,对于第三个问题,她早有猜测得不到什么答案。纵使是风长息最亲近的部将,也对她的死因不甚明晰。仍未有人找到风长息的尸首,对此长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此刻的魏宅之中,对风长息之死知晓最多的人,恐怕是在一旁紧抿双唇的莫峥,和正被关押在某处的杨柳青。 “你想做什么?”麻衣老太坐在离长息最远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开口道。 “我?”长息掏出一根不知何时放在衣中的长布条,系在了自己的额头,像真正的风长息用抹额挡住了伤疤。 “我要成为风长息。” —— 长息揉着肩膀,与莫峥穿行在廊间,她正要莫峥带路去找黄狗烤鸭。 自长息说出那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来,麻衣老太便大笑三声起身,上前重重拍着她的肩膀道:“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她。”长息真是想不到年逾古稀之人怎会有这么大劲。 彼时在场除了莫峥之外,几位年轻者均惊愕地起身道她“放肆”。 “黄口小儿!我军不需要你这假将军!”白发的壮年男子开口,声音洪厚如钟。 “不论你是敌是友,将军之位不是想坐就能坐的。”高大女子附和道。 麻衣老太微微侧目,向后抬手下压了几下示意众人安静。 老太向莫峥和长息使了个眼色令两人先退下,独自处理一室的争执。 “我在你房外派了人守卫。”莫峥在议事厅始终未开口,直到此刻,“你一直在睡觉,为何知道我今晚议了事?” 长息脚步没停。她大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可她满心的疑惑正要找一个出口倾泻而出,又或者是她根本不愿欺瞒莫峥。 两人不出所料地在厨房附近找到了烤鸭。长息捡了根树枝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逗狗玩,莫峥也在一旁坐定。 “我的血看到了你的部分记忆。”她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举动。长息无依无靠,她那点武功在军营中不过是一点小聪明。如若动手,她只要露出一丝破绽,议事厅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杀死她。 况且,自己所言之离谱实难令人信服。 但她愿意相信莫峥,就像莫峥在今天的每一个时刻都选择了相信长息。 又或者,是风长息令她们彼此信任。 “是我给你包扎那时候,你的血碰到了我。”莫峥并未质疑她的言辞,反而伸手一起逗起黄狗,“和逐异司的水一样,你的血有某种‘毒’,只不过两者作用相反。”烤鸭此狗似是赞同莫峥所说的话,躺到地上朝莫峥翻开了灿金的毛肚皮。 逐异司的水洗去记忆,长息的血得到记忆。 莫峥私下对长息流露出的性格偶尔会暴露她略带幼稚的一面,而事实上她在任何时刻思维都极敏捷。不需要长息赘述,她就能明白个中缘由。 “没错,但还需要摸索和验证。”长息回复,又试探地看向莫峥,轻声询问,“风长息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莫峥摸了两把烤鸭柔软的肚皮,摇了摇头,“军内没人知道。” 莫峥说不出口的半句话是“没人知道她死没死”,她本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坚持下来的,但见到长息后她慢慢可以接受另一种可能了。 风长息消失了,就当作她死了,她的刀已经被交到面前这个人手里了。 “我需要你帮我。”长息放下手中的树枝,向莫峥露出了今天最认真的神情。 莫峥,我需要你帮我。 帮我壮大力量,帮我得知真相,帮我成为风长息,帮我找回我自己。 她丝毫不顾及这一请求有多无理。仅仅凭借着一张和风长息一致的脸、在混战中救了莫峥一命,就足够她提出非分之请吗? 更何况她刚刚还试图鸠占鹊巢,将风长息取而代之。 莫峥还没有说话,她抚摸着黄狗,目光仿佛透过长息看向一个遥远的人。 两月前,风长息接到枢密院急令后独自返回京城,临行前她交代莫峥:“通知全军上下,静夜军自今日起禁止参与万机阁的任何祈福仪式。” 万机阁祈福仪式有大有小,煫朝子民必须定期参加。而莫峥没有多问,只是应下。 风长息私服进京,没有穿甲胄,从背影看去好像瘦了一点。 “长息姐,我……”莫峥在私下不叫风长息将军,只叫她姐姐。 “军中大小事务全权交与你,我不在时,你是将军。”风长息回过身,拍了拍她的肩。她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略带疏离、却不显客套。 “做你觉得对的事。”风长息又道,她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莫峥说:“好。” 风长息没有再回来。她进京半月后,被打为乱臣贼子,一夜间所有战功被史书改写,静夜军全体被开除军职,人人喊打似过街老鼠。 朝廷和万机阁派兵追剿静夜军,莫峥来不及疑惑和愤恨,身体先一步行动起来,带领残部退回西北原大本营,暂时蛰伏。 又是半月后,昭告风长息死讯的朝廷榜示传到莫峥眼前,她死不见尸。 莫峥的目光从远方回到此刻,看到长息向她伸出手。 莫峥郑重其事地回握,她说:“好。” 她要做她觉得对的事。 —— 根据议事厅的戒疤和尚所言,万机阁和朝廷两方势力都在追剿风长息的军队。如今她们地处西北,朝廷这条线不太好摸。 但若是万机阁,魏宅之内正有个现成的俘虏。长息与莫峥坦言杨柳青是自己早逝的同门师弟,不知怎的死而复生,成了万机阁的人。 此刻杨柳青目光涣散地倚坐在监室的墙根,双手双脚都被拴着铁链。他的长剑早早被长息没收,体面的长衫和白净的面庞都沾上不少污渍。 虽是俘虏,倒也没太亏待他。一旁早有备好的饭菜,只怪他自己嘴硬不吃。 见长息和莫峥二人打开门锁进来,他眼中闪起凶光。 长息看到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就忍不住笑,“这是哪来的落魄大少爷啊?”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风长息的短刀,在杨柳青面前蹲下,毫不客气地从他脸颊划开一道血口子,扭头对莫峥道:“小莫峥,你认得他吗?” 莫峥也上道,配合地回复道:“我可不认得什么少爷,不过地上这位丧家犬,我倒略有所闻。” 杨柳青气性大,哪愿承受这般屈辱,偏头就要朝着长息的手咬去,被长息轻巧地躲开。 “你四年前就应该死了,为何还活着?”长息开口。 杨柳青死死盯着她,眼皮微微颤抖。上次见面他还冲着长息破口大骂,这次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 长息也不恼,再问:“万机阁和逐异司都是什么玩意,全部告诉我。”说罢,她解开额头缠着的布条。 杨柳青冷笑一声,任凭她用布条蒙住自己的双眼,还是没说话。 长息左手掐住他的下颌,右手用力攥拳,挤压开还未愈合的伤口。 她钳住杨柳青的脸,抬手将鲜血滴到了他脸上新鲜的伤口里。 杨柳青感受到血液,不由得更拼命地挣扎。长息不理会他,钳住他下颌的左手指节都已发白,她同时加大右手的力度,鲜血在她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血液洒落杨柳青的脸颊,长息恶趣味地又把血挤落到他唇齿间,血丝已然顺着他的脉络溯流而上。

杨柳青挣脱开来,朝一旁吐出血水,大骂道:“你变态吧?!恶心!” 长息不语,起身让莫峥重新帮自己包扎。 莫峥曾说过,逐异司武器上的水,触碰到肌肤血肉越深越多,中毒和失忆就越严重。 那她的血是否也有同样功效? 她这次能读到更多记忆吗?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长息一手扶墙、一手握住莫峥的小臂。她头脑发热,感受到自己的血正游鱼一样在杨柳青体内钻寻,眼前血色绽开,展开了画面—— 阳光透过山间的竹林,在石板路映出跳跃的光斑,不远处的瀑布击打着溪间的石块。水声清脆,林间清新,令人心明神澈。 循着竹林蜿蜒向前,豁然开朗地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盖三五间错落有致的瓦屋,屋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练武场。 练武场的东南角孤零零地立着一口水井,身着青衫约莫四五十岁的女人正弯腰向井中打水。 “师母!”长息和记忆中的杨柳青一同开口。 这是她们长大的师门。说是师门,不过是会些武功又无子的夫妻收养了几个弃儿。长息上有长她两岁的师姐贺知梦,下有小她八岁的师弟杨柳青。 打水的女人抬起头,见杨柳青前来,面露喜色,“小青!快进屋吧,你师父和师姐正包月饼呢,今年我们吃咸蛋黄馅。” 咸蛋黄馅的月饼,那该是宝应二十一年,这年她也在师门过中秋。她尤其不爱做饭和干活,有懒必要偷,这会儿估计在山里玩。 杨柳青应下,跑进屋内洗过手就开始帮忙。贺知梦把头发和衣袖都扎起来了,显得她的动作更加利索。贺之梦嘴唇紧抿、歪向一侧,这是她专注做事时的一贯表情,长息每每看到都要在心头笑她。三人一个擀皮、一个搓馅、一个包制,配合十分默契。 不久月色降临,几人围坐院内桌前,吃着月饼把酒言欢。 见月下氛围和睦,长息涌起思乡之情,可思念中唯独看不到桌前自己的身影。明明彼时她也应在桌前,还告诉了所有人自己将前往临安。 她从杨柳青的余光中瞥向那口孤井,心头猛然一震—— 井边空无一物。 那里明明该有她的屋子。屋旁还曾和师姐种下一棵枣树。 怎么可能?长息咬了一口舌头,把自己从杨柳青的记忆中拉出来。她甩开一旁莫峥的手,踉踉跄跄地上前揪起杨柳青的衣领,扯掉还覆在对方眼前的布条。 “师门里为何没有我?!”长息怒目道。 “我家师门哪装得下你这尊大佛?”杨柳青觉得荒谬,不知眼前这位御封的将军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小门小户,不过师母、师父、师姐和我四人而已!” 长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宝应二十一年杨柳青的记忆里没有她,宝应二十四年就应死去的杨柳青活到了现在。 他只认得将军风长息,不认得师姐长息。 更何况,现在的年号不是宝应,而是通瑞…… 难道她的记忆才是错的?难道她才不该存活于世? 长息出离愤怒,自己活过的证据正被寸寸抹除,可二十余年朝夕、数千载清梦、一寸寸骨肉,难道是凭空生长出的? 她有过快乐、有过痛苦、有过挣扎; 她有营生、有师门、有朋友; ……她有过家。 她可以背叛任何人和事,唯独不愿意背叛自己。 长息伸出右手卡住他的嘴:“万机阁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柳青下死口咬住长息的虎口。他毫不留情,更不顾满嘴的血腥味,仿佛要用这一口报了所有的仇和怨。 长息眼前的景致如破碎的琉璃重组,再次进入杨柳青的记忆。这是她万分熟悉的临安,此刻却陌生得令她脊背生寒。 翠柳与湖光依旧,本该立着“李氏医馆”、开满桂花的小院,已被一座森然如巨兽的塔楼取代。塔尖几乎冲入云霄,傲慢地俯瞰苍生。 小院中曾见证她无数回忆的繁茂合欢树,树干上盘踞起两道锁链粗的裂纹,颓然地立于塔前。 登上塔楼底层的石阶,人声鼎沸、香火芬芳,俨然是一间寺庙。 万千信众的祈祷声潮水般涌入她的颅脑,红木匾额上的三个大字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迹—— 万机阁。 5. 供台 长息猛地站起,头晕目眩地从记忆中抽出,监室潮湿的气味充斥鼻腔,令她作呕。扔下仍在口吐芬芳的杨柳青,莫峥搀着她离开了监室。 怒火令长息止不住地颤抖,她用鲜血淋漓的右手扶住额头,染红了半张脸。 万机阁,你敢偷我家。 早晚有一天,她会把万机阁一把火烧个干净。 回到房间,长息来回踱步。除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就是一阵一阵难以停歇的烦躁。 如果说在梦中见到风长息之后,她感到身体里被塞进了两个人,那现在情况更甚。纠结、挣扎、疑惑、不甘、怀念、软弱、欲望、无奈……有一些情绪属于她,但大部分不是。 她和莫峥还有杨柳青记忆中的情绪共振了,影响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 发现这一点后,长息反而不气了。她索性躺下睡觉,任由各种思绪在头脑中游荡。 她成了个黑户,只活在自己一个人的记忆里。 长息看向窗外,明月高悬,不知真假。 —— 长息整夜辗转于各个梦境,梦里她时而是自己,时而是风长息。辗转反侧间鸡鸣声已然响起。她翻身下床,翻箱倒柜找出根皮绳来,拴住烤鸭便出门遛狗了。 清晨的小镇没有白日那么大的风沙,路上行人寥寥。长息牵着狗走过,仿佛只是过着寻常的一天。远处升起一缕炊烟,许是早餐铺开门营业。 长息牵着狗走上前去,头发花白的老妪正揭开蒸笼,露出一屉满满当当的雪白包子,蒸汽升腾,香气飘向远处。她定睛一看,正是议事厅那位力大如牛的耄耋老太。 她张口欲打个招呼,却不知如何称呼。犹豫间,老太也发现了她,先行开口:“哟,这不是风大将军吗?我老何有失远迎,快请坐吧。” 长息一乐,识相地牵着狗坐下了。老太麻利地端上来一屉包子和一碗羊杂汤,也在她面前坐下。 长息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后开口道:“老何,为何帮我?”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老何双臂交叠置于桌上,豹一样凝视长息的双眼,“我不知你是谁、从何而来,但你有胆识,是个聪明人。” 长息回想在莫峥中记忆里的老何,她在没见到自己之时,便作出了推她上位替代原本风长息的决断。若说胆识,老何应更胜自己一筹。 “来到这里后,有时我也不知自己是谁。”长息垂眸,掰了一口包子递到桌下喂狗,继续道:“我要弄清楚万机阁在搞什么鬼,风长息的身份和权势是我的机会。”她向来不爱绕弯子。 “风长息的静夜军是一柄利刃。”老何歪头道,“明面上人人喊打,暗地里谁都想收入囊中。” “若想拿得住它,”老何伸出两根指头敲了敲桌子,“魏宅有一处只有风长息知道的密室,你可以去找找。” —— 一顿饭很快结束,长息本想借机读一下老何的记忆,但考虑到这一招的副作用和老何当初拍在自己肩头的一掌,还是作罢。 长息填饱肚子,夜间阴郁的心情扫去了大半,一旁的烤鸭也是一副吃饱喝足的得意相,一人一狗踢踢踏踏地走在回魏宅的路上。 此时天已大亮,商铺陆续开门,冷清的小镇逐渐热闹起来。 一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伏在河边洗衣,手边堆了大大小小一摞衣服,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长息上前搭话:“大姐,一大早就开始忙啦?” 妇人闻声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呆滞,答曰:“不早了、不早了!我儿从军去,就快打完仗回家了!” 长息客套了两句继续向前。根据她的观察,这一片地界都该是风长息的势力范围,未曾听闻有什么战事,不知这妇人之子从的是什么军。 她捡了几颗石子在手里扔着玩,开始思索老何提到的密室。 “只有风长息一个人知道”,老何是这么说的。昨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房间睡觉,对魏宅的印象只有一个“大”,这密室恐怕不好找,但她总有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没有时间浪费了。 想到这,她丢掉手中的石子,拽着烤鸭向魏宅跑去。离魏宅三五十米时,门口的小厮已然认出她,提前敞开了厚重的玄色大门,长息这才第一次仔细观察起这座宅子。 魏宅坐落在小镇的高地,外墙比寻常民居高出四五尺,大门修得极宽,几乎可容两架马车并驾入内。跨入宅内,是磨得发亮的青色石板,脚踩上去略有晃动感,许是下方有什么军事机关。 门外看是金窝银窝,踏进门就是龙潭虎穴。 入宅正中,是高大而考究的影壁,影壁长约十米,浮雕两只凤凰。从侧面看,这影壁厚得离谱,上手摸去,砖缝间还嵌了铁链。 绕过影壁来到前院,有正房三间、耳房四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前院均为平房,且人多眼杂,不太可能藏有密室,长息没有过多停留。 穿过垂花门来到正院,便是魏宅的主院。主院的厢房、耳房也不少,与小花园交错排布。 正院的正中是一景观水池,池中锦鲤条条肥硕。长息将手探入池中,水流流向极有规律,应与地下暗河相连,可供潜行。 越过水池,一座三层高的主阁由青砖砌成的台基抬起,高出地面三尺有余,阁体由深色的硬木建成。主阁的窗户方正,且无法向外推开,只有能从上方拉下的厚重实木窗板,如一块块盾牌护住内部。 军内将领的住处均在主阁,自然也包括长息。 长息一路观察,手也没闲着,这摸摸那敲敲,发现不少立柱是中空的。她猛踹了一根空柱,把耳朵贴上柱身,内有铁器震动的声音。 “这么多机关和武器,风长息真够怕死的。”长息在心中暗道。 她没着急进主阁,从一侧的小路走向了后院。清晨阳光洒落,尘土间显出道道光路,长息推开厚重的木门,不禁掩鼻。 后院地上支着数百个两米有余的木架,上面搭满湿漉漉的牛羊皮,散发出刺鼻的膻味。空气湿粘,成百上千张牛羊皮像经幡垂挂,将原本开阔的后院切割成无数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长息在牛羊皮间左右钻行数十米,仿佛没有尽头。恍然间一把断枪从皮间穿出,堪堪擦过长息耳侧。 长息皱眉,俯身抱起在一旁傻乎乎嗅闻皮料的烤鸭,从怀中掏出风长息的祖传短刀,拨开皮料。 对面是一扎着束腰的年轻士兵,见到长息,他眼中透露出惊喜,连忙收起断枪,半跪行礼道:“风将军!属下僭越了!” 此人应是风长息的前部下,长息不露声色地摸了一把额头的布条抹额,长吁一口气,还好早上出门没忘戴。 霎时,牛羊皮间钻出几位同样装扮的士兵,纷纷向她行礼。长息了然,摆出一副严肃神情,下令继续训练。 这是魏宅的练兵场。除了层层叠叠的湿牛羊皮,地上还铺了厚厚的羊毛,士兵们在此间训练,落地和出招近乎无声。 怀中的烤鸭在空气中使劲闻了几下,犬吠了几声。长息循着犬声望去,莫峥和议事厅中的白发将领拨开牛皮走了出来。 “哟,‘风将军’来了,何不与末将过几招?”白发将领开口,略带挑衅之意。 莫峥伸手拦下白发将领,冲他摇摇头道:“七九兄。” 长息倒不急不恼,笑道:“好啊。”说罢,她将烤鸭放下地,示意小狗去找莫峥。 白发将领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不屑道:“清场!让我陈七九与‘将军’会一会!” 战斗在转瞬间展开,长息已然隐入皮料之中。她本以为风长息的军队会更擅长沙场上大开大合的劈砍,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在此处练兵除了军事防御的用途,更专注于刺客一般的暗斗。 利用地形优势在无声间展开争夺,这正是她最擅长的。 长息已然从皮料间退出数十步。首先,她要让对方找不到自己。 这些木架并非毫无规律地摆放,反而组成了一条条弯折的小路,视野更是不足三步。 是迷宫。长息灵光一现。 这是一座由牛羊皮组成的迷宫。 迷宫易守难攻,更何况她远远不如对方熟悉地形。皮料微微摇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分不出是人踪还是风动。 也许她能凭借身形矫健的优势不断藏匿,但这样未免太过被动。长息低头搜寻,从地下散落的羊毛中摸出一截刀柄,擦着地面扔出。 刀柄击中两丈外的木架底座,她趁机一跃而上,踩上了一座木架的顶端。 图景豁然开朗,白发将领陈七九正贴在西北侧一片牛皮后看向刀柄击木的东北侧,他与长息的距离不过一丈,两人间却被五六个木架交错拦开。 此人看起来有些五大三粗,战斗的风格却十分谨慎,并未着急出击。他听到长息登上 木架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长息微微一笑又隐入了皮料间。 登上高处观察地形,此招虽险却极其有用。皮料迷宫并非毫无规律,而是基本遵循三个木架朝西南、两个木架朝西北的趋势摆放。 只因木架并非完全规整地安置,以及皮料的大小和形状差异,令人身处其中难以看出蹊跷。 而此刻在长息眼中,迷宫已然破解。 长息擦着皮料的边缘不断转换位置。高大的皮料为她提供严密的庇护,她或敲敲木架、或用短刀划开几片牛羊皮留下“破绽”。 忽的一阵劲风挟着杀意前来。陈七九果然循着长息刻意留下的线索从左侧方杀到,他压低底盘,用手中的一截枪尖划开牛皮,从断开的皮料间钻出,枪尖直指长息的双目。 长息没有左右躲闪,反而轻轻一蹬地,游鱼跃起一般空翻过身后的皮料架,化开了陈七九的攻击。 陈七九逼上前来,掀翻长息越过的皮料,眼前却只剩个空架子,不见一人。 她竟已完全看出皮料架的秘密,陈七九心中一惊。既然自己的地形优势已破,他势必要采取正面攻击以赢下这场战斗。毕竟从身量来看,长息绝不擅长肉搏。 陈七九索性一脚踹翻面前的皮料架,狭窄的空隙使得周边的木架也接连倒下,可硬是不见长息的身影。 他将枪尖握在身前,警惕地四处搜寻,忽见一旁还未倒坍的木架下缘晃过一双皮靴。 陈七九嘴角勾起,压低脚步向前,一把掀翻木架上的皮料,将那皮靴的主人笼罩在潮湿的厚皮之下。 那人形在皮料中挣扎两下,传出一声闷喊:“陈参将,是我!” 陈七九眉头一皱,这分明是男人的声音!他拿枪尖划开皮料,只见眼前是还没撤离的小卒。 “老子说了清场!”陈七九话音刚落,突然愣住。此处训练的兵卒没有新兵,对皮料架阵型应该滚瓜烂熟,怎会迷路? 这女人不仅看出了迷宫的端倪,还改了迷宫的阵型! 不妙。陈七九心中一凛,来不及反应,只见眼前晃过一根皮绳的虚影。 长息从他身后不远处跃来,骑到他的背后,用皮绳狠狠勒住他的脖子,将其压倒在小卒身上。她不知何时把牵狗的绳子留在了身上,陈七九竟毫无察觉。 那小卒被两个人的重量压住,不由得发出一声喊叫。 陈七九挣扎力道极大,多次险些把长息甩下身来。长息只觉身下人力大如牛,只能拼命用双腿钳住对方的双胁。她的双手也已不住发抖,虎口几乎被皮绳勒出血来,她快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锁住陈七九。 血液挤压向陈七九的头顶,他面色变得赤红,呼吸也逐步变得困难,缓缓泄力中又感到颈后一凉。 长息拿短刀划破了他的后颈,这女人竟狠戾到要他的命?! 陈七九已然在昏迷的边界。长息趁机咬破手指,在他后颈的伤口处滴了两滴血。 长息心中默念着万机阁三个字,迫切地要在陈七九的记忆中知道些什么。熟悉的血液钻寻之感再度传来,她一阵眩晕,手中的皮绳不由得撒开—— 混沌的血色在长息眼前炸开,画面定格在一间暗室。 小室无窗,三面均是摆满书卷的书架,正中的小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一副纸笔和一块令牌。 这令牌是铜鎏金的材质,形似龟背,上刻一甲骨文“风”字——这是风长息的将军令牌! 陈七九取走令牌,吹灭长明灯,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长息与画面中的陈七九共感,她心头被揪住,纠结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兴奋。 眼前画面变换,陈七九跪坐着将令牌举过头顶恭敬地呈上。他面前的男子着银灰长衫,佩鎏金腰封。 陌生男子退开半步,显出身后半人高的供台,台上供奉一尊黑铁铸成的微型塔楼,檐间如有血液流过。 长息随陈七九一同抬起眼,那塔楼虽小,却难掩煞气,四四方方地镇在台面之上。 这楼阁的形制是万机阁,她不会认错。长息血液发烫,仿佛在与远方的不可说之物共振。 而陈七九的内心狂热而虔诚,他起身上前,颤抖着将令牌置入小塔楼底部的凹槽。 咔哒一声,令牌被严丝合缝地嵌入。 长息听见陈七九心头疯狂的呓语—— “万机垂照,众念归真……” 6. 献佛 莫峥听到动静赶来时,只见三人叠罗汉一样瘫在羊毛和皮料间。 最上方的长息仰躺在陈七九后腰上,她翻着白眼、口鼻流血,整个人止不住地抽动,手中还勉强握着一截皮绳。 中间的陈七九发髻散乱,脸朝下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完全昏迷。 唯一清醒的是最下方的小兵,他被两个人的重量压住动弹不得。见莫峥前来,他连忙哀嚎着求救。 烤鸭从莫峥怀里一跃而下,绕着不省人事的长息焦急地转圈吠叫。 莫峥蹲下拍拍长息的脸:“你没事吧?醒醒!”她没想到两人能打成这样。 见长息的抽动暂缓,莫峥便把她扛了起来。 “我是……静夜军的……鬼……”长息没睁开眼,像说梦话一样开口。 莫峥皱起脸颊:“静夜军里没有你这种丢人显眼的货色。”说罢,她又踹了一脚陈七九,让他滚落到了地面。 陈七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大字一样仰躺,呆呆地望着天:“是我输了。” 莫峥已然扭头走开,身边丢人显眼的人太多,有损她的副将形象。 长息由莫峥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魏宅主院走。她难受极了,头痛眼花,仿佛被困于深海的一叶扁舟,只能跟随汹涌的浪涛摇摆,强烈的眩晕感让她想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想伸手去抓住点什么,却莫名使出了一招陌生的擒拿术,恍惚间又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会儿高一会儿矮,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她看向身旁的年轻女子,像看着多年的战友,道:“莫副将,有劳了。” “不要跟我说话。”莫峥冷漠地回复。 长息了然地闭嘴。虽然同为静夜军的重要将领,年纪更小的莫峥却比自己位高一等,军队纪律严明,毕竟是尊卑有别的。 静夜军的女将占到三分之二,莫峥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如若放开了打一场,自己也不一定有多大胜算。 更不必说她的将领之才,自己作为一同出生入死的兄长,也是甘拜下风…… 不是?什么兄长?我是女的啊。长息猛地回过神。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什么同为静夜军的将领,什么出生入死的兄长,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是女的,对。长息默念。 那我是谁来着? 我是静夜军的参将陈七九,刚过而立之年,只可惜早生华发。 “咳!咳咳!——”长息猛地弯腰吐出一口浑血,半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记忆中粗糙如皲裂的树皮,此刻除了些许勒痕,细腻得像没摸过刀。 她使劲晃晃头,又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叫长息,家在西湖边的李氏医馆,李双苓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叫长息,家在西湖边的李氏医馆,李双苓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叫长息,家在西湖边的李氏医馆,李双苓是我最好的朋友。”长息强忍头颅炸开般的疼痛和晕眩感,不断重复道。 她一定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她总是知道自己是谁,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我要做什么?长息扶住胸口,又愣住。 我要做什么来着? 对了,我要把风长息的将军令给万机阁呀。她终于想起来了,心头有如大石落地。 将军令在哪来着?给万机阁的谁来着? 不对!不对!不对!长息的胸口仿佛正关押着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正在冰封的湖面下拼命凿击。 快醒过来,长息。 冰面出现一丝裂缝。 快醒过来!—— 长息狠狠攥拳,指甲把掌肉掐出鲜血,她神智清明了些,睁开血红的双眼。 万机阁偷了我家。 我要把它烧成灰。 真相,我要真相。 她太贪心太着急了,短短半天内就用了数次血读术,这诡异的能力不仅会让她和被读取记忆的人情感共振,还会让她人格混乱,忘了自己是谁。 这是代价,她必须承受。 短暂清醒后,长息的神智又开始错乱,只觉自己身上的穿着仿佛都变了样式。她又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莫峥,”长息虚弱地开口,“一拳打晕我,快点。” “别让我说第二——”话未说完,莫峥已将长息捶倒在地。 —— 长息昏睡了两日才勉强恢复神智。她的头还是疼,不知是血读术的副作用,还是纯粹是被莫峥捶的。 死丫头,劲真大…… 不过这长长的一觉她睡得还算不错。虽然也时常做些人格错乱的梦,得让她琢磨半天自己到底是谁,不过好歹是歇过来了。 长息在床上坐起,试着握了握拳头,又往床板上捶了捶。床板发出“邦邦”两声干响。长息撅撅嘴,在心中暗自不屑,这拳头倒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力气。 按照武侠话本写的,某人得到江湖秘技,就能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提升武功境界。怎么轮到她这,就让她头晕眼花人格分裂? 她在床上伸了两个大懒腰,倒觉得筋骨通畅,思忖着这血读术的副作用也不过如此,好了伤疤忘了疼起来。 长息下床更好衣,想去小厨房找点吃食。她双手刚把屋门拉开,就看到门前的陈七九一手端着饭菜,一手抬起正欲敲门。 陈七九见到面前的长息愣了一下,道:“风将军,末将来送饭。”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住脚尖,端盘子的手稳如泰山,局促劲却顺着脖颈爬上了耳尖。 长息挑挑眉,侧身放他进来。见陈七九僵硬的姿态,她双手背在身后,眼珠一转,不由得拿起乔来。 “陈参将,这可使不得呀!”她故作姿态道,“怎能劳您大驾?” “陈某甘拜下风,愿听将军调遣。”陈七九放下餐食,言辞里满是谦卑。 他已然转身半跪下来,双手抱拳行礼。这一跪太快,膝盖撞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长息抱起胳膊,在高处审视陈七九。当初在议事厅时,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自己替代风长息,在魏宅后院的挑衅和争斗也难掩敌意。 纵使自己确实凭借点头脑给他打服了,也不至于这就让他认主吧。除非…… 见长息没说话,陈七九试探地抬起一分眉眼。 他虽满头华发,但肩宽膀厚,隔着衣料也能看出身上盘虬的腱肉,从双手皮肤的形态也可看出正值壮年。 而此人眉宇齐整、眼若桃花、鼻梁细挺,竟生了一副女相。 长息歪歪脑袋。除非他心虚了。 除非他真的是静夜军的鬼,想教自己看不出他肚里的鬼胎。 长息没理陈七九,绕过他在凳子上坐定。她自顾自地吃起饭来,任由陈七九石雕一般停在地上。 几碟餐食菜色并不复杂,却意外地味道很好,与她此前在魏宅吃到的略有不同。 陈七九双唇紧锁,愣是一动没动。他不知道长息心里在想什么,更不敢揣度,仿佛只是在扮演一位老实巴交、任人宰割的忠将。 片刻后长息开口:“同样的饭菜,给牢里那个万机阁的兔崽子送一份。” “是。”陈七九回身又行了一个礼,自觉地掩门退下。 —— 小病初愈,又吃了顿甚合心意的饭,长息心情大好,打算找到烤鸭一起干找密室的正事,却在半路见到端着餐盘的莫峥。 “中午好啊小莫峥!”长息开口,“才要吃饭呢?” “我吃过了,”莫峥淡淡地回复,“这份是给你的。”自从初见那次哭泣以来,莫峥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平和严肃之态。 长息看向莫峥手中的餐盘,除了主食一致,其他菜色与她吃到的均是不同,种类也更少。 “我吃过了啊!”长息疑惑道:“陈七九他……” 长息愣住,大惊失色。 陈七九这狗人,怪不得这么听话,他肯定在饭菜里下毒了! 长息的胃肠仿佛传来隐痛,她扶住肚子,咬牙切 齿地悔恨自己为何如此大意,竟要败在一介武夫的烂招之下! “七九兄?”莫峥道,“你找他吗?他还在小厨房做饭呢。” 长息的肚子好像突然不疼了,她一路小跑赶到小厨房,鬼鬼祟祟地趴到后窗偷看起来。 她盯了半天,陈七九神色自若,当真是在做饭。他衣袖挽起,露出布满青筋的小臂,老老实实地爆锅、炒菜、放调料,还能在颠锅的时候点着一团火,动作熟练得像个真正的厨子。 是她猜错了?长息不再偷窥,直起身来倚在窗框上,光明正大地看起来。 陈七九坦坦荡荡,小厨房的门窗正常地敞开着,他自己也什么小动作都没有。最后一道菜炒完,他转身装盘时看到了长息,一张黝黑的脸呆愣了半晌,锅铲都有些拿不住,似是羞赧。 “你做饭很好吃。”长息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陈参将费心了。” 无所谓。长息心想,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看清这人心怀什么鬼胎。 莫峥把多余的饭菜放回原处,也来到了长息身边,好奇她又想做些什么。只听长息开口对陈七九道: “明日起,你、我、杨柳青,我们仨一起吃午饭。” 莫峥震惊地看一眼长息,又看一眼一脸僵硬的陈七九。心头泛起小九九—— 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们三个要一起吃饭? 前两日自己把长息打晕前,听她念叨什么最好的朋友是谁谁谁,今天她又要和刚有过争斗的陈七九一起吃饭,那把她莫峥放在什么位置了? 长息人生地不熟,脑子里什么都不知道,行事特别鲁莽,还莫名地特别会使唤人。最重要的是,仍不能完全看清是敌是友。 可是她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还不是多亏了她莫峥! 虽然长息这女人看起来不算坏,救过自己一命,还诚心诚意地请自己帮她…… 对啊,自己毕竟都答应要帮忙了,凭什么不带着她莫峥一起吃饭? “我也要一起吃!”莫峥生气地盘算完一堆小九九,毅然开口。 “你不能一起。”可她万万没想到长息立刻把自己拒绝了! “凭什么不带我?!”她转过身叉着腰,冲长息怒道,又露出一副孩童之态。 长息暗自叹了口气。凭什么不带你,凭我害怕陈七九真的下毒,把咱姐俩全给坑死…… 不过也罢。她又转念一想。毕竟本来带着陈七九一起吃饭就是为了让他试毒的,莫峥要来就一起吃,反正不是她做饭。 真是天遂人愿。长息心中感叹,不仅给了她试探敌情的大好机会,还能吃上合胃口的饭。原先魏宅的菜色比起陈七九做的,属实差点意思。 “好好好,祖宗,你也跟着一起吃。”长息回莫峥道,又转向陈七九的方向,“陈参将,那就辛苦你每日下厨了。” 陈七九应下,之前嚣张跋扈的气焰仿佛烟消云散,长息怀疑哪怕让他连带烤鸭的份也做好,此人也能答应。 而一旁莫峥一听是吃陈七九做的饭,反而面露难色。 长息没管莫峥脸上的端倪,捞过在小厨房偷吃的黄狗便离开了。 —— 监室幽暗,铁锈与霉味在空气中发酵。 陈七九将餐盘“哐当”一声掼在地上,些许汤汁溅到地面的枯草上。他转身要走,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是什么索命鬼。 “哟,这不是陈参将吗。”杨柳青的声音从阴影里滑出,像一条湿冷的蛇吐出信子。他坐在地面,一条腿竖起撑住胳膊,发丝遮住他凹陷的眼眶,唯有一双瞳孔闪出诡谲的亮光。 陈七九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多亏参将借花献佛,我阁得以延寿百年啊。”杨柳青道。 “你懂什么?”陈七九回身盯住杨柳青,双眼显出困兽般的狰狞。他胸口起伏如风箱,半晌才挤出来四个字。 杨柳青干笑两声,“不知楼上那位‘活死人’,知道你把她的命根子卖了个好价钱吗?” 7. 玉子 “闭上你的狗嘴。”陈七九咬着牙吐出一句话,像是嘴硬,随即夺门而出。 门外,长息正蹲在廊下的阴影里,手指无声摩挲着风长息那把短刀的刀柄。监室里两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她那颗混沌的脑子里。 正如她在陈七九记忆中看到的,他和万机阁达成过某种交易。陈七九已经是静夜军的心腹,却敢以身犯险,军营里还有太多秘密。 比如,老何是否是故意引她进密室,好让自己为他人做嫁衣? 不过那又如何?长息不屑,她命硬得很,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反正将军死了,将军令没了,静夜军还能狂到哪去? 长息直起身来,四处敲敲打打,继续搜寻风长息在魏宅的那间密室。 魏宅的主阁地下两层,地上三层,其中的夹层和密室更是数不胜数。她牵着狗,敲遍了五层楼所有的墙壁和地板,中空之处竟有十几处之多。 烤鸭在一旁都无聊地趴下打起哈欠,她硬是没找到一点可以突破的线索。 从此前跟着莫峥下议事厅的情形来看,魏宅的机关设计极其精巧,靠她这样徒手敲,顶多能锁定一些可能的位置,如何找到入口才是大问题。 长息回到自己的房间,抚着下巴来回踱步。 她已经从日头高挂找到太阳西沉,期间还溜进了风长息原来的房间。风长息屋内空得像没住过人,只有几件便服和一些日用之物,长息也学莫峥的样子给屋内的摆件挪了挪位置,也是无事发生。 不过正如她之前猜测的,风长息的房间内也悬挂着用以传呼的铜铃。 铜铃!长息灵光一现。既然铜铃的用处是召集将领、迅速集合,那么那间密室中也应悬挂,以备不时之需! 长息抱起狗,连忙跑到议事厅入口的那间书房。 她来到北侧的书架旁,用力拉响连接天花板的铜铃,随即迅速用手捂住铜铃的铃舌,合起双眼聆听其他铃音的所在。 在魏宅主阁这一五层的木质结构中,铃音的传递并不那么清晰,她只能隐约听出楼上传来些许声响,却不能锁定具体的位置。 更何况,二层三层本来就分散排布着主要将领的房间,铃音混杂,想纯靠耳力听声辨位,还是太过困难。 长息泄气地在一旁的太师椅坐下,要是她有一副狗的耳朵就好了…… 说到狗,长息看向趴在地上昏昏欲睡的烤鸭。 她还真有一副狗的耳朵。 长息盘算起来,让烤鸭找出密室分为三步: 第一步,拉响所有铜铃。 第二步,烤鸭听出每一个铜铃响起的位置。 第三步,让烤鸭把位置告诉自己。 长息摇摇头,只可惜烤鸭就算能听出位置,也不一定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又愣住,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需要让狗理解她的意思,只需要得到狗所听到的方位。 人的记忆能用血读取,那狗的行不行? 她看了看烤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烤鸭,面露难色。 她刚刚尝过血读过度的苦果,现在回想起来都想吐,再要进行一次未免太过冒险。况且烤鸭毕竟是一只狗,如果她又陷入混乱,烤鸭的狗格把她夺舍,让她满宅子汪汪叫咋办? 想到这,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虽然自己不好面子,幻想中狗叫的画面还是令她不由得抖了两抖。 可如若不这样做,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思绪又要陷入阻滞…… 要不试试?长息又看了一眼地上迷迷瞪瞪的黄狗,重振旗鼓,心想就烤鸭那傻狗还能把她夺舍?天大的笑话! 她一咬牙,把烤鸭晃醒,交代它道:“烤鸭,听好了!” 随即她再度进行刚刚的动作,用力摇铃、迅速止铃。 烤鸭的耳朵在铃声响起那一刻就竖起向两侧张开。 长息掏出怀中短刀,划破手指伸到烤鸭面前。 烤鸭见主人流血,傻呵呵地上前舔了两口。 长息心中默念着铃声、铃声,熟悉的眩晕感果然再次传来。 她闭上眼,只感受血液带给她的信息。此时她心间澄澈无比,一切杂念都消失不见,仿佛一朵春花被夹在了书页中。霎时百千万种气味和声音传来,长息的脑海中绘制起一幅极其复杂的地图。 二楼东南西北各有一铃,三楼东南、西南和北侧各有一铃。 还有一微弱的铃音在远处传来,在哪? 她屏息凝神,只专注于那一种铃音。 它被石料、木料层层阻隔,又在狭窄的空间内被墙壁来回稀释着响动,就在即将消逝之际,长息抓到了那声音的尾巴。 找到了!长息睁开眼,密室在地下,魏宅的地下还有第三层! 她冲出书房,适逢莫峥闻铃而来,连忙交代:“稳住大家,不要让任何人跟踪我!” —— 魏宅的地下一层存放部分兵器粮草,地下二层用以关押囚犯。 杨柳青被关押在地下二层,长息已经去过两次,是日还刚刚仔细探了一遍地形和构造。这一层人员相对混杂,也没有设置入口的条件。 长息已然来到地下一层,密室的入口必然在此。 这一层面积与楼上一致,东西两侧分设两个大型库房,每间库房都由两位士兵看管。看守的士兵见主将下楼,恭敬行礼。左侧兵器库的士兵随即为她打开了门。 找对了。长息暗道。风长息只有经常来这里,看守士兵才会如此自觉。 兵器库昏暗阴冷,只留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墙壁。好在这库房构造并不复杂,只是将各式兵器按用途做了分类存放。库房的北墙、西墙、南墙各嵌有几块青铜板,上均浮雕两只凤凰,与魏宅入门的影壁类似。 长息上前仔细观摩。青铜板上两只凤凰头尾相对,冠羽高耸,凤尾如云卷云舒,构成一幅双凤衔璧图。她伸出手摸了摸,中间“玉璧”的位置略有弹动。 有点像锁孔,长息思索。如果是锁,就要有钥匙。没有钥匙的时候怎么办呢?长息从怀里掏出短刀。 当然是用撬的。 撬锁是长息的看家本事之一。只要这玉璧处真有一把锁,她还有一百种方法能将其打开。 她将刀尖伸入缝隙,轻轻试探了几下,从手感和声音来看,这里确实是个锁孔。 不过这玉璧处的雕刻相当精细,内外层层嵌套,称得上严丝合缝。要想用寻常方法撬开,恐怕也没那么简单。更何况此处除了用不上的兵器,什么好使的家伙什都没有,又给她撬锁增加了难度。 她抬起短刀,正欲思考其他的路径,视线却被那繁复的刀柄吸引。 自从在梦境中第一次见到风长息的这把刀,她就很在意刀柄上的花纹。虽然自己一直携带着当普通兵器使用,但莫峥曾说这是风长息母家的信物,颇为珍贵。 不过自己此时也没工夫操心这些。 鬼使神差地,她将短刀倒转过来,用那花纹复杂的刀柄抵住玉璧锁孔。 动了。她轻轻一推,刀柄便像钥匙一样插进了看似毫无缝隙的青铜浮雕板。 长息向右拧动刀柄,不料青铜凤凰圆睁的双目中射出两根速度极快的细针。长息躲闪不及,脸颊被针尖擦破,渗出两滴鲜血。 长息侧过身子避开青铜板,只留右手握在刀上。她将耳朵贴向墙壁,专心聆听锁孔内部传来的 轻微机械声。 这次她改为向左拧动,刀柄顺利地带着玉璧转动起来。青铜板内部传来几声轻响,长息适时将刀柄向内一压。 “咔哒”一声响,锁开了。 长息拔出刀柄,错开一步。只见青铜浮雕板的凤凰和玉璧旋转起来,片刻后,墙壁的角落露出一石砌暗道。 地道狭窄昏暗,仅容一人通过。长息收起短刀,从墙壁摘下一盏油灯,先伸到地道里探了探风向。 油灯的烛火只是微微颤动便恢复稳定,这地道不短。长息又在兵器库里拿了一把小□□别在腰间,这才提着灯走下地道的石阶。 正如她猜测的,阶梯属实很长,中段还调转了方向,应是直接通向地下第三层的密室。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阴冷,油灯的光晕被黑暗蚕食,只能照亮脚下两步的距离。 她每踏出一级台阶,脚下的石板都会传来细小的颤动,像是空心的。回想起刚刚突袭她的细针,长息生怕这石阶里也藏着什么机关。 她把烤鸭留在了兵器库,这狗破天荒的乖顺,老老实实趴在墙根,发出小声的嘤咛。 “臭狗,胆子这么小。”长息暗暗贬损烤鸭。 她行至尽头,听到入口处的小门已然关闭,将烤鸭呜咽的声音阻隔。 石梯尽头是一石门,石门没有把手,门口被一块方砖挡住,只能推门进,不能拉门出。 石门上刻四字小楷:“不可贪胜”。 长息神色未变,推门而入。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声响不大,却彻底封闭了退路。 烛火缓慢照亮四周,她发现这不过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石室,三四步就能将其走完,简直像个墓室。 小室没有明显的门,中间竖起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摆着一副象棋残局。而棋盘四角的位置正竖立着四副完整的盔甲,每副盔甲都手握一把长剑,像四个沉默的活人。 长息走上前来,站在其中两副盔甲的中间。这盔甲兵高她一头多,压迫感极强,令人脊背发毛。 她看向棋盘。从材质来看,不是最常见的木制象棋,而是玉石制成,更具份量感。 玉象棋棋子不多却十分怪异,像是特地设计好的残局。红方棋盘摆着一“帅”两“兵”,黑方却仅留一“将”棋。长息随手拿起一兵,往前进了一步。 她身侧猛地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在静谧封闭的室内显得尤为刺耳。 长息扭头,竟看到四幅盔甲的头部缓缓转动,手臂挥起长刀,重重舞开。盔甲面罩后明明一片漆黑,却好像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下意识掏出腰间的□□格挡,发现那四个盔甲兵不再移动,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石头摩擦声响。 墙壁动了,她眼见左右两侧的墙壁向内挤压了小半米。 而最前方的墙壁原先是一整块,现在中间的部分和整块石板分离,同样向内挤压了小半米。 ……棋盘便是机窍。如果她下错了一着,四周的盔甲便会起身攻击。 长息举起油灯。这四副盔甲里面并没有活人,铁片的拼接处并非寻常缝线,而是粗硬的钢丝。如果没有触发机关,它们不会随意移动。 可石室实在太小太小,周边的墙壁最多再向内移动两次,她就会被完全困在这四具盔甲兵和棋盘的缝隙里。 到时四把长剑一挥,她根本无处可躲。 油灯的光亮减弱了。长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室内不仅缺氧,连温度都在不断下降。 如果不能破局,她要么被砍死,要么被憋死,要么被冻死。 “天杀的。”长息忍不住骂出声,“风长息,你把我害惨了!” “老子根本不会下象棋!” 8. 银壶 发泄之后,长息闭上眼睛,放缓呼吸,思考起破解之法。 石门曾写“不可贪胜”,是否是一种提示?可若是和棋局相关,那说了等于没说,毕竟自己对象棋狗屁不通。 她睁开眼。棋盘是镶嵌在玉石台上的,边缘处有明显的缝隙。整张棋盘都落了一层薄灰,仔细观察后,却能看到除了自己方才胡乱下出的一步“兵”,还有一处不见灰尘,只留下一圆形的印记。 此处原应有一枚棋子。 有人动过棋局,这是一盘专门设下的杀局。 线索太少了,时间也太少了。按照自己之前的推算,长息在棋盘上还有两着的机会。走棋、落子、盔甲兵出招、墙壁移动,这之中一定由同一个机关连动。 长息蹲下平视棋盘,尽力把自己卡在两名盔甲兵的中间。她再次拿起一枚兵,随意落子。 盔甲兵的剑声与墙壁移动巨响依此传来。长息一动不动地蹲在玉石台前,死死盯住棋盘,长剑舞动,削下了她的一缕额发。 棋盘不是锁死的。刚刚那一着,棋盘像是悬起一丝缝隙,又因落子被压下去。 既然阳关大道不让她走,那她就走旁门左道。 她微微起身,右手掏出短刀,左手持□□直接将所有棋子挥至黑方一侧。身旁的盔甲兵抬起长剑,而棋盘边缘不出所料地再度露出缝隙。 长息看准时机,用力将刀尖插进棋盘边缘的缝隙中。 盔甲兵的动作卡顿,继而连带着玉石台和棋盘猛烈地震动起来。长息死死攥住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将刀身插入。刀身随着她的撬动微微弯曲,却丝毫没有要断裂的意思。 棋盘缓慢又不可逆地发生倾斜,持续不断的震动令长息手心发麻,四把长剑已聚至她的头顶,眼看就要劈下。 刀身已完全嵌入棋盘之下,棋盘周围的缝隙不断扩大,长息转而将左手的□□插入,往斜上方撬动棋盘。 玉石台内部传出刺耳的巨大摩擦声,盔甲兵的动作不再整齐,反而不受控地摇动起来。 “铛——” 一把长剑直插棋盘正中,盘碎而棋子坠。棋盘下方的结构完全暴露出来—— 铜制连杆交错,齿轮咬死,几颗玉棋子卡在其中微微颤动,霎时传出一声闷沉的断裂声。 沉寂一瞬之后,只听轰隆巨响接连而起,盔甲兵的动作被彻底锁死,三面石壁接连后退。 面向长息的那面石墙撤出一道石门,密室已开。 冷冽的空气挟着油墨的味道传入石室,长息低头看了一眼倾覆碎裂的棋盘,捡起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的油灯,进入了最终的密室。 —— 长息没想到找这一间密室竟耗费了她如此多的心力,甚至濒临死亡。真进来之后,她反倒觉得不耐烦起来,原本的期待也大打折扣。 她暗想,哪怕风长息本人在这里,她都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最终的密室相比于刚刚的棋盘石室,已然宽敞不少。长息手中的油灯逐渐恢复原本的亮度,灯火照亮密室—— 只见这密室无窗,三面均是摆满书卷的书架,正中的小桌上摆着一盏灭掉的长明灯、一副纸笔。 这正是陈七九拿走令牌的那间暗室。 棋盘杀局的设局者是偷走令牌的陈七九、引她入室的老何,还是另有其人? 长息的脑袋想不出答案,身体已经在密室中搜寻起来。 长息点燃桌面的长明灯,小桌上的纸笔静静地存放着,仿佛在等待谁人前来书写。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风长息,想到初次见到她画像的场景。 枢璇将军风长息。此封号星玉为名,不落窠臼,有股超脱武将的雅致。 你曾在这里留下过很多文字吗?长息抚过桌面的纸笔,暗自道。 长息走到一旁,在书架间流连,此处几乎都是史书和军卷,大小规格的书卷都被妥妥当当地放置。她对太多年前的事情不感兴趣,几经翻阅,被一组规格相同的军卷吸引。 这套《定西战录》中详细记载着西北边境数年间大大小小的战事。从战术安排到粮草配给,可以说是事无巨细。 从署名和字迹来看,都是风长息一人写下的。军卷按照年份摆放,从通瑞十六年记录到了通瑞二十四年。每一本的末尾,还记录着她的的复盘和自省。 按照莫峥的说法,现在是通瑞二十八年,与长息记忆中的“宝应二十八年”只有年号之差,自己是新帝登基初年生人,不知风长息是否也一样? 如果她与自己同为二十八岁的话,那风长息便是十六岁就上了战场。而从她草草翻过的记载来看,风长息十八岁开始成为主将,且是位常胜将军。 年少有为、战功赫赫,长息想象不到这些军卷的主人做了什么才走向英年早逝、声名狼藉的结局。 她总是在各种恰当或不恰当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想到风长息。对风长息了解愈深,她的心情就愈复杂。 她不能嘴硬说不羡慕风长息的人生,毕竟风长息强大且富有,更曾声名显赫。可长息不是浅薄到只会艳羡的酸鬼,她知道拥有什么就要用同等重要的东西去换。 那你失去了什么,风长息?除了生命,你还曾献出什么? 长息摩挲着书卷的背脊,咀嚼着这股难以消散的酸涩。她对风长息是有怨的,仿佛自己的灾祸也有她的一份因果业力。 可自己本身也要死在那场黑沙地狱中,如果不来成为第二个风长息,她的魂魄要飘荡去哪呢? 她们如此相像,如蛛网上的两只小虫,一只触手微动,另一只就要被连带着震颤。谈不上忮忌或喜恶,却似软刺在喉。 长息深呼吸了两口,努力打断自己的思绪。一定还能找到什么,她确信,风长息肯定留下了什么。 长息开始从头翻阅军卷,手指都沾上了一层滑腻的细灰。通瑞十六年、通瑞十七年、通瑞十八年…… 通瑞二十年、通瑞二十一年、通瑞二十三年…… 长息以为自己眼花了,便再次确认军卷的年份。“通瑞二十一年,后面应该是……”长息愣住,“通瑞二十三年?少了一年?” 通瑞二十二年没有任何一本军卷。 庞杂的军卷中,有的年份战事频繁,有的年份相对和平,但按照风长息的行文风格,她总会记录一些什么细枝末节的东西。 书架罗列得很满,好像根本没给这一年的记录留下位置。是风长息故意隐去的吗? 长息想不明白,欲把手中的几本军卷放置回去,接过书卷放到一半却塞不回去了。她疑惑地把书卷重新抽出,只见书架上出现了一件小物。 她伸手掏出,是一项链。想必是书架上有一翻转机关,只有把邻近的几本书拿出,项链才得以翻转而出。 这项链由黑色细皮绳串着,吊坠通体银白,形似小壶,壶身刻有流转的云纹,正中的朱红色宝石好似一滴鲜血。 长息摆弄了一下这小银壶吊坠,内里有些水声,壶口可被旋开。她稍微拧动了一下壶口又将其复原,总觉得现在不是打开它的时候。 项链是特地留给发现书卷缺失之人的。思索片刻,长息把项链戴上脖颈,藏进了衣领。 —— 密室的出口倒是好找,长息把书架顶端的瓷瓶一转,书架便旋转出了一道小门。她顺着台阶上行,尽头又是挂了那双凤衔璧青铜板。 长息了然,用短刀的刀柄开了锁,门一开,竟又回到了地下一层的兵器库。 只不过她当初是从北墙打开 锁经由密道下楼,现在是直接从南墙出来的。 “那我当初是不是开错锁了啊?”长息无奈地暗道,“绕这么大圈子,早知道先摸南墙了。” 烤鸭已经和兵器库的守卫混熟了,正扯着人的靴筒玩。长息把油灯挂回墙壁,招呼着烤鸭上楼了。 再次来到议事厅,只见将领们一言不发地围坐。长息估摸了一下时间,从她拉响铜铃到从密室出来,约莫半个多时辰了。 “纪律性尚可,孺子可教!”见没有一个将领离席,她在心头碎碎念。 长息在一旁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又是大剌剌地往主位一坐,开门见山道:“通瑞二十二年发生了什么?” 议事厅又是一副面面相觑的场景,不知是不是这趟密室之行令长息窝火,眼见这些人哑口的样子她就来气。 她果然当不了孔夫子,也教不出孺子! “怪了,我竟想不起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高大的年轻女子开口,莫峥曾告诉长息她叫骆遇泉。 陈七九开口:“我军于通瑞二十一年和通瑞二十三年均有大捷,通瑞二十二年,似乎着实没有战事。” “魏宅是这一年改建完成的。”干瘪的眼镜老头开口,他名为魏赭,是魏宅名义上的主人。 按照风长息的《定西战录》所记载,从通瑞十六年起,她几乎是连年征战。军卷厚薄有差异,但哪怕是最为安定的通瑞二十四年,她都没有草草带过。 更何况,风长息连将士打架斗殴都一本正经地记下来了。凭空少一年,实在说不通。 反观议事厅众人的表现,倒也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长息歪头,摸着抹额思考。直接问没人说是吧,那好,她自己一样能找到真相。 “今日议事就到此,诸位请回吧。”长息开口,“莫峥留下。” 众人散去,除了老何和陈七九,无人向长息作揖行礼。她倒也不在乎,反正现在将军之位她坐定,有路子利用,受不受尊重又有什么所谓? 更何况她自己也够没礼貌的,拉完铜铃让所有人干等了半天。 长息特地看了一眼老何,不知她能否猜到自己已进入了密室。 “莫峥,今夜叫上骆闻泉,我们去一趟县衙。”待只剩莫峥一人,长息吩咐道。 “去县衙?”莫峥掏出手帕帮长息擦去了她脸上干涸的细小血渍,疑惑道,“天色已晚,你有何事?” “我要去偷县志。”长息神神秘秘地凑到莫峥耳边,用手捂住嘴道,“先别告诉骆遇泉,我们临走时叫她就是了。” “是。”莫峥应下,话音未落,便被长息拉着往外走。 只听她又开始没正形:“饿死我了!快给我口饭吧!” 一旁的烤鸭就像听得懂人话一样,长息一说吃饭,它在一旁也兴奋地吠叫起来。 莫峥不知道这一人一狗方才究竟干嘛去了,她费了好多面子和口舌,才让一屋子人留下。 不过……莫峥瞥了长息一眼,她又是在哪里受了伤?她真的完全相信自己了吗?莫峥猜不透她,只能暗自抚慰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答应了帮她,就会帮到底。 更何况,万一这也在帮自己、帮风长息呢? 两人一狗来到小厨房,长息倒是不挑嘴,拿起冷包子就人一口狗一口地吃起来。 “我找到了风长息的密室。”长息见四下无人,开口道,“看到了她写的军卷,唯独少了通瑞二十二年。” 长息又和盘托出了,倒是平息了莫峥心头害怕不被信任的胆怯。她们都不是能轻易相信他人的人,可如今危如累卵,不如就把这没来由的信任当作赌注。于是莫峥道: “通瑞二十二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9. 戏文 “说来听听。”长息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她若无其事地咽下最后一口干巴的肉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又开始寻摸别的吃食。 莫峥觉得哪怕此刻天塌下来,只要没砸长息脑袋上,她都不会停下吃饭的。长息对于进食有着动物般的本能,让莫峥有股莫名的安心。 “通瑞二十二年,将军曾率一支精兵到过蒙砂镇,我在队中。其他将领都留在定西军大营驻守,事后将军下过封口令,是以此事知情者甚少。”莫峥缓缓开口,言语里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为其他将领开脱的意思。 “先等会儿,”长息听着有些疑惑,打断莫峥,“你们……不,咱们,不是叫静夜军吗?定西军又是什么编制?” 莫峥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不过是一个相识没有几日的陌生人。她解释道:“通瑞二十四年秋,朝廷下旨将定西军最精锐的将士抽调改编为静夜军,定西军主将风长息也跟从改编,此后静夜军直接隶属于枢密院,听从长公主姜朔清一人调令。” 原来是这样,长息了然地“噢”了一声。怪不得风长息的兵卷合称《定西战录》,此中还有军名的意味。她记得军卷的记录止于通瑞二十四年夏,也恰合改编的年份。 想来,改编后的静夜军的职能可不像原先戍边那么简单了。长息思索间又无意识地拿起几个小豆包,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姜朔清…… 数日之前,这个名字还是当朝天子的名讳,不敢为人妄称。记忆中的“宝应帝”姜朔清,作为煫朝第一位女皇帝,自登基以来大刀阔斧地推行过不少铁腕政策。不过姜朔清虽手段强硬,也推行诸多惠民政策,颇得民心。 在如今的“通瑞”年间,她作为长公主执掌枢密院,手握煫朝军事大权,风长息正是她的嫡系手下。 虽然也不赖吧,但长息心里总觉得她应该起码是个皇帝。呼风唤雨、万人之上,才是那个姜朔清。 莫峥继续讲道:“通瑞二十二年,蒙砂镇有一场小范围的影人暴乱,是静夜军和万机阁共同镇压的。” “怎么哪都有万机阁?”长息从吃食中抬起头,“还有,影人是什么?”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呀。”莫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中暗自责怪长息为何不多找她问问,她必然是知无不言的。 “天下祈福之事,皆由万机阁司掌。”莫峥介绍道,“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黎庶,不论是求长生问官运还是祈雨祛病,凡有所求,尽归于此。” 长息回想起在杨柳青记忆中看到的万机阁,香火缭绕、信徒纷繁,属实像个鼎盛的大庙,只是有股说不出的阴森气。 “既是祈福之所,为何还有兵权?”她还记得杨柳青所在的组织叫万机阁逐异司,那伙人动手时可没有丝毫慈悲。 “明面上不算‘兵权’,”莫峥解释得很仔细,“万机阁并不是朝廷部门,但大煫历代皇帝都信奉万机阁,朝廷默许其万机阁培养势力,两方勾结之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煫朝都城位于洛京,扼守中原,而万机阁位于临安,地处江南。 偏安一隅,执掌私兵,上达天听,下控黎民。 万机阁简直是要造反。 莫峥继续道:“之前你已见过‘逐异司’,那是万机阁抹除异数的刀。他们也会去处理一些……寻常军队解决不了的事。” 长息开口:“比如,‘影人’?” 莫峥点点头:“我朝时有影人作乱。所谓影人,便是如皮影戏中的皮影人一样,只能‘表演’,却没有神智。影人若失控,要么自杀,要么杀人。” 长息了然,但还是有一事不明,又问道:“就算万机阁是个只此一家的大庙,私自掌兵也就罢了,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毕竟除了朝廷,万机阁也在追剿静夜军残部。 莫峥冷哼一声,不屑道:“大庙?万机阁可没这么简单。每年春夏秋冬四场大祈,缺席者以叛国论处,万机阁可不禀朝廷、自行处置。” “原来如此,但今晚还是要去趟县衙,我要知道这一年的所有事情。”长息沉默了半晌,又说道。她这下倒是停嘴不再吃了,一方面是思忖万机阁和那场叛乱,一方面是在想杨柳青…… 这死小子也太不学好了!师门里怎么没人管管他? —— “你俩当真长得一模一样!” “是吧,我也觉得,真是老天赏饭吃啊。”长息附和。 “风将军是不是有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啊!” “要是双胞胎,让风长息自己享福,单独把我扔了说不过去吧。”长息再附和。 方才长息在小厨房吃饱喝足,又与莫峥商讨了几句,两人便各自抓紧时间回房休息。临近子时,莫峥叫来骆遇泉,三人拿了些家伙什,换上夜行的黑衣,骑上早已备好的马,疾驰前往县衙。 这几日长息在魏宅偶能遇见骆遇泉,两人只是点头之交。万万没想到骆遇泉看起来人高马大、一本正经,结果冷严的外表下是个有点缺心眼的话痨。 一路上她的嘴就没停,叽叽喳喳地讲这讲那。她对长息倒没什么敌意了,只是也没太多尊敬,又充满了一种莫名的熟络。 “唉,遇泉啊……”莫峥忍不住打断了她。 见莫峥叹气,骆遇泉赶紧瞪大双眼、紧抿嘴唇,抬起一只手又哈腰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保证老实”的神色。 深夜的小镇不见人影,街道两侧的门户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传来。长息隐约看到河水边有一低伏的人影,好似那日清晨看到的洗衣望子归的妇人,她会否是“影人”呢? 三人策马飞驰,人影很快被吞没于黑暗中。 蒙砂镇位于正宁县,离县城满打满算二十里地,骑马约莫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正宁县城的城墙不过由夯土建成,并不高大,甚至不少地方已风化脱落,其高度勉勉强强赶上魏宅。夜里风重,墙身的裂缝簌簌落下尘土,仿佛随时要瓦解。 城门设在城墙南边和北边,此时已经关闭,看守的士兵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打盹儿,人数还没魏宅的多。三人把马匹拴在城墙东边的枯树林深处,准备偷偷翻进城。 毕竟现在静夜军乃朝廷要犯,还是得掩人耳目些。 离近了看,这城墙更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大小裂缝凹槽遍布,此刻倒是方便她们攀爬。 “我先。”长息低声道,转了转手腕脚腕。 她把手指抠进土缝,十指如钩,脚下轻蹬,黑猫一样三下两下便攀上了城头。长息从墙头向内望去,大半个县城尽收眼底,黑黢黢的屋脊连成眠蛇。城内安静无人,只有些许风声呼啸。 城北方向隐约透出昏黄的光亮,大抵是县衙值夜的衙役点起的灯笼。 确认无人后,长息向下招手,让莫峥和骆遇泉跟上。 县城的街道还有不少坑洼不平的土路,三人一语不发地沿着墙根前行。偶有窄巷,两侧屋檐几乎都要贴在一起,长息抬头,穿过缝隙看见一弯惨败的月牙,如一把高悬的镰刀。 黑衣夜行于陌生的城镇,倒是让她找回些往昔劫镖的感觉。长息回头看了一眼专心赶路的莫峥和骆遇泉,只觉万事久远得像上辈子。 她何曾能想到自己竟有朝一日会假冒一个将军? 又转过三五巷口,便是县衙的后墙。县衙的墙面比此处民居高出许多,砌墙的不再是粗糙的夯土,砖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县衙不大,她们绕着外墙转了两圈,凭着经验已然将内部布局猜出个大概。 此处不过是个二进门的小宅,前院是门房和大堂、二堂,用以办公和审案,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小厢房,应是衙役的休息室和各类库房,后院便是县官的内宅了。卷宗房应是设在前院的几间厢房中。 墙内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随之是一声“吱呀”门响,大抵是值夜的衙役回屋了。 长息没有说话,用手指轻点墙砖,又用目光示意方向,下达了指示。 她们临行前就商量好了对策,长息和骆遇泉进去找县志,莫峥留在衙外望风,每半柱香时间用鸟哨放信,一声是平安,二声是有情况,三声是速撤离。 这县衙的墙砖砌得整齐,不太好找落脚点,且有些滑。不过对于长息来说却仍是小打小闹,上房揭瓦本 就是她的看家本事。可谁知她正要起身,一旁的骆闻泉却轻咳一声,大踏步走到墙根下,单膝跪下。 她真诚地看了看长息,又看了看自己的膝头,示意长息踩着自己上去。 骆闻泉心直口快,人也淳善,倒让长息有些不好意思了。眼见对方还跪在地上,长息也不好意思驳人面子,拿手拂了拂鞋底的土,轻踩了上去。 骆闻泉的膝盖稳得像一块生在土里的石头,纹丝不动。长息稍一借力,便登上屋檐。谁知那屋檐的瓦片松垮得很,长息哪怕使的巧劲,瓦片也被她蹬了一块下来。 长息暗道不妙,回过头却发现下方的骆闻泉已经站起,宽大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片落瓦,还冲她呲开了白白的牙。 虚惊一场,长息抒了一口气,朝骆闻泉露出赞赏的目光,竖了个大拇指。骆闻泉一看,牙呲得更大了,也憨笑着回了一个大拇指。 放下手中的瓦片,骆闻泉也登墙而上。她手长腿长,比长息高了一个头还多,抬手把住屋檐一撑,半边身子就已登了上来。虽身材魁梧,动作却也十分轻盈,没发出多大声响。 两人从西墙翻入前院,面前便是西侧的厢房了。长息猫着腰从墙边探头出去,见东侧厢房旁便是亮着灯的门房,窗上映出一个摇晃的人影,许是衙役在打瞌睡。 县衙厢房的设置多为左文右武,存放县志与公文的库房理应在西侧,若是涉及刑部的案卷,恐怕就是在东侧了。 长息决定从西侧找起,两人贴着廊柱的阴影疾行。西侧共有三个厢房,夜色昏暗,全靠几缕残月辨物,她们趴在窗边瞅了半天,才确定好存放公文的库房。 长息从袖中掏出蘸过灯油的细铁丝,弯折了几下伸入生锈铁锁的锁孔。她拨动着铁丝,感受着锁簧轻微的弹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铁锁已开。 长息摘下铁锁,推开木门。略有腐化的木门在推开时传来些许声响,好在东厢房的衙役鼾声正起,两人有惊无险地进了库房。 门轴推开的瞬间,纸张的墨臭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骆遇泉在一旁点燃了火折子,只见几排高大的木架子局促地挤在一起,却只有中间的木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摞卷宗。 她们的目的是正宁县志中通瑞二十二年的记载,此刻已一上一下纷纷翻动起来。 长息的指尖不断划过粗糙的纸页,迅速扫视着年份,却总感觉有些许古怪。这些书页都很旧了,可上方的笔迹却十分清晰,纸张和墨迹之间透出不合之感。 “找到了。”骆遇泉轻声说,拿着一本还带着浆糊味的线装簿子凑了过来。 两人就着微弱的火光一同翻看。这正是正宁县通瑞二十二年的县志,从农事税收、风俗物产到主簿批语,琐碎至极,全无异常,更没有提到任何叛乱,仿佛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年。但—— 长息拿起自己手中正宁县通瑞二十四年的簿子,农事税收、风俗物产、主簿批语,甚至是缴了多少头牛羊,收了多少斤粟麦,两本县志竟一字不差。 “怎么会一模一样?”骆闻泉也发现了异常,两人心头一沉,对视一眼,再次翻找其他年份的县志。 墙外鸟哨轻轻响起,是莫峥在报时。哨音并未给两人带来任何安抚,更让两人忽视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长息和骆闻泉翻遍了此处所有的县志,从通瑞二十二年起至通瑞二十七年,每一本县志除了封面年份不同,其他内容均无二致。 这哪里是县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戏文! 这种规模的造假绝非笔误,而是有人故意伪造。此乃抄家灭族的大罪,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能让正宁县衙上下守口如瓶多年? “去东厢房,找刑部的公文和死伤案卷。”长息将县志塞回木架,扭头向骆闻泉道。 她脑子里一直想着莫峥说的“影人之乱”,其他案卷也能像县志一样伪装得如此干净吗? 两人迅速撤出西库房,还没来得及挂上锁头,只见一睡眼惺忪的衙役提着灯笼走来。那衙役显然是起夜路过,灯光映照在长息惨白的脸上,吓得他一个激灵,不由得喝声道: “谁?!” 10. 水井 衙役的喝问如惊雷响起,话音未落,长息已猎豹一般弹射而出。她左手卡住衙役的喉结扼住声带,右手化掌为刃猛地往其颈侧一劈。衙役反应不及,白眼一翻,身体软绵绵地歪倒,灯笼也随即脱手。 无需长息多言,骆遇泉已迅速冲上前来,接住灯笼又在衙役后颈补了一记手刀,拖住他瘫倒的身躯,塞到了墙根的柴推后。 长息接过灯笼,又掏出袖口的铁丝,回身冲骆遇泉道:“把他捆了,嘴巴堵住。”说罢便冲向东侧的厢房。 东侧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比西侧还要沉重巨大的铁锁,锁身布满绿锈。这把锁的结构比西库房的更复杂,长息屏息凝神,在锁芯内来互搅动着铁丝,连一呼一吸都显得更为漫长。 随着一声闷响,长息撬开铁锁,骆遇泉也正前来,两人幽灵一般闪入了屋内。 房内阴冷彻骨,浓重的腥气再次飘来。借着灯笼的火光,只见堆叠卷宗的木架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长息运气不错,撬开的第一间房就找对了。 两人没有废话,重新开始翻找。这次她们没空去比对案卷的重合度,只专注于“通瑞二十二年”的记录。纸张“唰唰”翻动,带起不少灰尘,熏的人鼻痒。 长息的心跳得很快,强烈的不安在心头蔓延。毕竟前有西库房那些假县志,她不敢赌还能发现什么。 一本又一本,不少簿子边缘已泛黄破损,仿佛碰一下就会碎裂。从偷鸡摸狗到烧杀抢掠,各种不知真假的大小案件层出不穷,唯独没有关于通瑞二十二年哪怕一个字的记录。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这一年从正宁县的历史中活活擦去。 长息的耐心快要用尽,毫无头绪的搜寻让她烦躁。她看着眼前由谎言和灰尘一同堆砌出的书卷山,恨不得一把火将其都烧了。 她的动作越来越粗暴,把卷宗扔回时恰巧砸中书架的背板,传来一声异响。 是空的,书架背板是空的。长息把手伸向书架深处,果然抠开了一小块木板,露出内里的暗格。 暗格中,正躺着一本薄薄的卷宗。 长息将其掏出。这卷宗封面一字未写,她却有股敏锐的直觉,里面一定有她想要的。打开卷宗看到公文的那一刻,长息的瞳孔骤然收缩—— 公文中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案件,而是蒙砂镇全镇的人口名录。名录之中,有的姓名正中用朱砂笔画上了一道红线,如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将其一分为二。 名簿不过十余页,长息翻动到最后,在一排排红线中,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 “魏赭”。 这不是魏宅那眼镜老头的名字吗?她眉头微皱,继续浏览名录末尾的几列字,轻念出声: “通瑞二十二年,天降福泽于蒙砂,瑞气盈门,然地不堪受,福至而不能载。 今万机阁秉承天命,引福归流,褫其福祚,以正天道。” 长息皱起眉,低声重复着那句“褫其福祚,已正天道”。这是在说那场“影人之乱”吗?划红线的人……是“影人”吗?魏赭又为什么在名录之上?长息还猜不透这神神叨叨的记录,她把公文藏进衣衫,准备回去后拿给莫峥看。 正当她打算叫上骆遇泉撤离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轻响,像是指甲划过光滑的木板,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写错了、都写错了……”干瘪颤抖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长息和骆遇泉同时回头望去。只见火折子微光的边缘缓缓闪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骆遇泉眯起眼睛,努力在昏暗的灯光中辨别这张苍白如鬼魅的脸。此人形销骨立、发丝杂乱斑白,整个人在肥大的官服中晃晃荡荡,活像挂在竹竿上的破布袋。 他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生硬地乱转,鸡爪般的右手布满干涸的墨迹,紧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空中无意识地挥动着,仿佛在书写着什么。 长息闻到了腐烂的味道,这人没死也快了。 “邓准?!”骆遇泉难以置信地开口,“邓知县,是你吗?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 此人正是正宁县的知县邓准,算是当地的小父母官。在静夜军还未人人喊打时,也与他有些交情。可不过寥寥数年,邓准却从春秋鼎盛的模样沦落得凋零磨灭,只剩几缕残魂。 “嘎嘎嘎……”他发出干笑,正在两排书架的夹缝中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体随着发力不住抖动,仿佛马上要散落一地骨架。 长息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她没空跟这个土埋脖子的老头耽误时间,不管是生人熟人,挡路者必要杀之。 骆遇泉抬手拦住长息,看着邓准那副凄惨的模样,神色复杂地开口道:“这位乃正宁县衙的邓准邓知县,是风将军的故交。” 长息无奈。从她们进门以来,并未听见任何开门声响,这枯瘦如鬼的老头不知在黑暗的角落里待了多久,才能隐蔽至今。 故交就能吓人了吗?何况更有可能是要埋伏她们。 “你在这待着干嘛!”长息开口道,她倒是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这库房的主人,把官服穿成寿衣的枯瘦知县才是非法闯入了。 邓准对骆遇泉的惊呼和长息的威胁毫无反应,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唇间露出又黄又尖的一口烂牙,自顾自道: “嘎嘎……生面孔,生面孔好……旧梦已断,新魂待记……”他抬起手中的破毛笔指向长息,眼里闪出诡异的光,“你叫什么?让本县给你在这生死簿记上一笔……红线一划,前尘恩怨一笔勾销,飞升极乐,多么清净!” 他的声音愈发尖锐高亢,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厉鬼般的嘶喊。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如壁虎一般贴着木架滑向了暗处。长息惊道:“别让他跑了!”说罢便朝着邓准逃跑的方向追去。 库房不大,书架排布又密集,人在其中想迈个大步都难,邓准却能在其中七拐八拐地绕,如鱼在水中般灵活,每当长息要碰到他的官服,他都能利用地形和布局擦着她指尖溜走。 长息一次又一次抓空,三人就在这昏暗的库房里兜圈子,她就算是猫也要被这只涂了油的老鼠气死。 “死老头!”长息大骂。好在她不是独行,和骆遇泉两面夹击,在库房转了五六圈之后,骆遇泉守株待兔,趁邓准拐弯之机一个抬手将其拎了起来。 骆遇泉感觉自己拎起了一只臭烘烘的瘟鸡,面露不快。邓准脚跟离地,两只脏手捏着一支破笔,颤颤巍巍又痴痴傻傻地抽动着,嘴里也不知嘟囔着什么。 长息泄愤一样地把书架上的卷宗掀到地上,纸张落地的声音在静谧的库房里响起。她面无表情地冲半悬在空中的邓准沉声道: “我不管你是真疯假疯,听好我接下来的问 题,一个答不出来我会挑断你一根筋,敢说一句废话我会挖你一只眼睛。” 骆遇泉抬起的手僵在空中,她曾听闻长息和和陈七九在魏宅后院打斗的情形,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她的果决、冷漠和狠戾。她能听得出来,长息不是在唬人。 如一位暴君,会毫不留情地斩下朝堂内外任何人的头。 长息打断骆遇泉的走神,开口质问道: “第一,通瑞二十二年发生了什么?” “第二,为何伪造县志?” “第三,划了红线的人名是什么意思?” 邓准神色呆滞痴傻,嘴里依旧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浑浊的眼球在眼眶乱转,根本没有理会长息的意思。 长息没多说一个字,拿着刀跨步上前就要挑邓准的手筋。 “且慢!”骆遇泉本就不喜杀,何况是故交。情急之下她连忙先行出手,左拳朝着邓准干瘪的面门猛锤两下。长息看着骆遇泉和被打的鼻血横流的邓准,露出无奈的表情,心想着她这两拳不给这干巴老头打晕了才怪。 可谁知邓准被打得破笔都掉在地上,神色却渐渐平和,死水般的眼球有了些生气,癫狂的面貌转为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疲惫。 邓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真正睁开双眼。看到长息的脸,他身体猛地一震,竟从骆遇泉的手中挣扎着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风将军!”邓准伏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卑职、卑职疏于职守,罪无可逭!” —— 正宁县衙外,一炷香时间已过,莫峥再次吹响鸟哨。不知衙内长息和骆遇泉的进展如何,她只能担忧地等待。 恍然间有杂乱但缓慢的脚步声传来。莫峥往墙根的阴影里藏了半寸,聆听脚步声的来源。却发现步伐毫无规律,声源也并不统一。 应是有很多人正从不同方向走来,可连兵力都欠缺的正宁县城怎会在深夜有如此多人出行?她拿出鸟哨短促地吹了两声,又觉脚步声貌似并不是冲着县衙而来,随即握紧佩刀,向四周搜去。 待她来到主路,发现街道上不过是游走着些身着麻布短衫的县民,从年龄到性别各不相同。 莫峥见这群县民目光呆滞、半梦半醒,却并非是漫无目的地走动,心中一凛。她影子般跟在一女童背后,想看看这群人到底要去哪。 女童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蓝布衣衫上打满了布丁,手里攥着一个风干的果核。从背面看,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贫困人家的孩子。 县城不大,游荡的县民很快走到了终点,那是县城正中央的一口大水井。 只见十余位县民围绕在井前,整整齐齐地抬起双手,随即冲水井五体投地,虔诚地叩拜,口中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莫峥握紧拳头,凑到女童身旁看向她,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女童面无神采,双瞳灰白,愣愣地睁着眼,僵硬的身体迟钝地做出动作……如同皮影戏中的皮影人。 莫峥冷汗直流,不可置信地在叩拜的县民间穿梭查看,人们各个都目光呆滞,此处哪里还有寻常百姓?不知何时已全是影人了! 通瑞二十二年的画面在莫峥脑海闪回,而众县民呢喃的话语不停,含糊的语句逐渐汇聚—— “万机垂照,众念归真,降我鸿福,永生极乐……” 11. 名录 见邓准磕头跪拜,长息抱起双臂,倚靠在书架上,驾轻就熟地扮演起风长息:“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自通瑞二十二年那场影人之乱后,卑职一直听从将军吩咐,严封城内水井。上月将军逝世之讯传开后,卑职也不敢怠慢……”邓准卑微的后背抬起了些许,话音停顿了一下,又道: “然约莫三日前,万机阁布恩司的人又来了,开了旧井,在城内举办了一场降福式,卑职实在无能为力。”邓准言毕,又磕下几个响头道。 长息陷入沉默,什么“布恩司”、“水井”、“降福”……她根本没听懂多少。 但她现在可以肯定,所有的一切都与万机阁脱不了干系。 要是莫峥这个万事通在就好了……长息在心中暗暗道。她侧头看了一眼骆遇泉,那姑娘一脸茫然和同情交织,是指望不上了。 不过这知县说到三日前,那不正是自己送葬、遇到杨柳青的日子吗?他所说的“万机阁的人”,也许与杨柳青有关系。 “将军,自万机阁再临此地,卑职已连夜派小女前往魏宅报信,向静夜军求援,不知将军是否收到……”邓准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仍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抖动,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长息心说她怎么会知道呢,眼下静夜军顶多把她当个吉祥物,何况这几日在魏宅也并未听说有人前来。 “正宁县辖内除了县城还剩三个镇,卑职估摸眼下万机阁布恩司就要到蒙砂镇了。” 邓准抬起头看向长息,眼中留下两行浊泪,他双手合十,像在祈求神人的慈悲:“布恩司的人已向卑职施了‘鸿福’,卑职近日半梦半醒、半人半鬼,恐时日无多。” 他话音刚落,只听有人“哐啷”一声踹门而入,带着尘沙闯入屋内。 正是莫峥焦急地赶来,她罔顾看守的指令,连鸟哨的信号都没打,竟直接冲了进来,冲长息和骆闻泉开口道: “万机阁已扫荡此处,城内全是影人,蒙砂镇危了,我们必须马上返程。” 邓准丝毫没有在意莫峥破门而来的响动,只是虔诚地盯着长息道: “唯愿将军再赐邓某一个人情,照顾小女伊岚……”他的声音仿佛要被风吹走。 邓准和莫峥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让长息措手不及,不过她可以肯定这人还知道更多内情,没有过多犹豫,便划破自己的手指,试图上前读取邓准的记忆。 而莫峥这才发现跪伏在地一副凄惨模样的邓准,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大步上前,面色复杂冲邓准道:“邓知县,这些年你辛苦了。” 只见莫峥手中刀光一闪,竟活生生砍下了邓准的头。 “砰”的一声,邓准的头颅落地,那颗还带着痛苦的面庞翻滚到长息的脚边,她手指渗出的鲜血精准地滴在了邓准只剩半截的颈间。 长息努力保持镇定,闭眼感受血液的波动,而她只恍惚了一瞬,一切又恢复平常。 读不到了,原来她的血读之术只能在活人身上奏效,而邓准已经死了。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长息胸口翻涌起怒火,她没有睁眼,紧握拳头,不断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态。 她不会在危急时刻浪费时间去对同伴发火的,这是她的原则。哪怕莫峥一刀把她的线索砍断,她也不会冲她说半句重话的。 一旁的莫峥仍然焦灼,开口道:“邓准已是废人一个,留他只能添乱,我们必须动身了。” “好,快走吧。”长息睁开眼,神色如常。 三人迅速撤出县衙,与来时的七拐八拐不同,莫峥直接带着二人从城中心的水井旁穿了过去。 井边叩拜的县民依旧在呓语,长息走上前,发现这些人念叨的正是陈七九记忆中的内容。她眉头微皱,又想起邓准的话,问道:“邓准说布恩司开了旧井,设了赐福,就是指这个吗?” 倘若是的话,那陈七九岂不是也被“赐福”了? 莫峥回道:“是也不是,布恩司的赐福仪式不止一种,每种仪式都会有不同的结果。这里的人受的是‘鸿福’,已变成影人了。” 骆遇泉道:“蒙砂镇明明离县城最近,布恩司却迟迟不来,估计是忌惮我军。今夜回去就要戒严准备了。” 长息还有一肚子话想要问莫峥,比如为何不等她读完邓准的记忆再下杀手。可如今骆遇泉在旁,长息的能力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更不好开口。 还是说……长息偷偷瞥了一眼骆遇泉和莫峥。难道莫峥是在防备骆遇泉,故意不让长息施展血读?若真是如此的话,那长息真是一点情绪都没了。一路上她也没再说话,三人快马加鞭,赶回尚在睡梦中的蒙砂镇。 —— 三人一抵达魏宅,莫峥便拉响了书房的铜铃,召集将领到议事厅开会。这回长息没往主位坐,那位子反倒显得过分空旷。 她现在可不着急立威,就想看看这伙人能议出什么事来,便到一旁的小茶凳上盘腿而坐,吊儿郎当活像一只猴子。 “正宁县城三日前已被万机阁全城降下‘鸿福’,知县邓准已死,如今满城都是影人。”莫峥道。 此时虽是深更半夜,老何这老太却毫无困倦之意,随即开口:“既已有先前假借将军出殡引出的一波追兵,恐怕第二波人马也快了,蒙砂镇保还是不保?” 莫峥回道:“依诸位之见呢?” 戒疤头和尚名唤枯磐,开口道:“我军残部尚有四百余人,对付布恩使和逐异使尚不在话下。只是若强出头保下蒙砂镇,恐招致更多灾祸。” 骆遇泉道:“保不保得住蒙砂镇,我军都面临撤离。击退一波敌人,不知还会有多少余波卷土再来。” 陈七九道:“若不保蒙砂镇,我军即刻起还来得及撤回西北大营。” 骆遇泉不屑道:“静夜军和定西军分家已近四年,如今的情形更是敌友不明,如何撤得回去?” 长息抱起双臂,边听几人争论边陷入思考。根据她的所见所闻,现在已知万机阁的两个部门,一个叫“逐异司”,一个叫“布恩司”,逐异司是正面战斗,布恩司恐怕是有什么邪招能让人变成“影人”。 她去哭丧那天,杨柳青一行也就三个人,她不知如果万机阁的第二批战力再袭会是怎样的规模。听那和尚所言,打是打得过,可长息一向不会轻敌,她不会把事情想这么简单。 再说回“保不保蒙砂镇”,按照她的理解,应是在探讨如何让蒙砂镇不像正宁县城那样沦为影人的死城。如此看来,静夜军确是左右两难之局。 只要迎战,不论输赢,都是让自己跳到明面上,成为暗处敌人的靶子。 而若不迎战,就是生生抛下自己经营多年的驻点、抛下镇中上千无辜子民,任由这小镇自生自灭。< /p>死棋,迟早要被对方提子弃去。 长息下意识地抚摸起为伪装风长息而戴的抹额,在心间轻问: 枢璇将军风长息,你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吗,你会任由自己的军队如被围堵的棋子一般死去吗? 密室的石门上刻着“不可贪胜”,你在谋划着什么呢? 长息福至心灵,是的,风长息一定在下一盘棋,如果现在落子权交到自己手里—— 那就算是死棋,她也要把它做活。 唯有主动,才有机会。 长息从茶桌旁起身,两腿叉开坐到主位上,脑袋微微歪斜,扶着膝盖对所有人道: “镇守此地迎战,保蒙砂镇。” 坐在对角的老何颔首着抬起眼看向长息,嘴角轻轻勾起。 一旁的陈七九欲言又止,只听长息继续开口: “棋子若放着不动,必成死棋弃子。静夜军已经蛰伏够久了,万机阁要当送上门的肥羊,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议事厅再次陷入寂静,几位将领心头五味杂陈。风长息莫名被判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跳出来一个“假风长息”鸠占鹊巢。 静夜军早已不是常规军队了,军中将士本就各有任务,四散神州各处。一时间人人喊打,群龙无首下还能有主力部队陆续退回魏宅,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们隐于西北,前路如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沼,行差踏错便是被毫不留情地吞没。诚然,停在沼泽前能姑且留一条命,可是活着,活着要做些什么? 要躲躲藏藏一辈子吗?还能做些什么呢? 还是……议事厅众人纷纷看向主位露出狡黠浅笑的年轻女子,她与风长息外貌相似、年龄相仿,有些本事,但令人摸不出深浅。她性格乖张却性情坦荡,阅历不明、来历更不明。甚至,是敌是友也未明。 可为何她有能令人信服的力量,正像原来的风长息那样。 正像风长息在黄沙大漠中主战时、在定西军挑选将士与她一同编入静夜军时、在魏宅或玩闹或议事时、带他们进枢密院领旨时……她一定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或是说了很多、做了很多。 记忆如此辽远,又冷又空如薄雾一般。只有风长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不需要伸出手。 雾气会被吹散,风长息会被追随,因为她在的地方会有前路、会有答案。 有不止一个瞬间她们在长息的身上看见了风长息,那位枢璇将军。如果她在,她就会这么说、这么做。 这是唯有她能做出的决定,不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是鱼和熊掌全部攥在手中。 “好——!风将军之果敢一如从前。”老何开口,随即向众人道:“魏宅即刻起戒严,准备应战。” “在万机阁来之前尽量保存战力,遇泉、七九、枯磐师傅和我轮番带兵去镇外值守探报,其余将士留在镇内保护平民。”莫峥迅速做出安排。 大家都听她的,长息内心是又满意又得意。谁曾想呀谁曾想,师门她排老二,后来去李氏医馆还是排老二,如今自己这个万年老二要当老大了! 见诸事明了,长息开口:“请诸位各司其职,老魏和莫峥留一下。” 待终人散去,长息从怀中掏出那一份画着红线的名录放在一整场议事都没言语的魏赭面前: “老魏,这是什么东西,你可知晓?” 12. 柴刀 魏赭面色未变,拿起那一份略显古旧的名录翻动了几下,随即又放回原处,开口道: “此乃老夫亲笔所写,自然知晓。” 长息眉毛一挑,这倒是她没想到的,继续开口道:“划了红线的人名,可是‘影人’?” 魏赭道:“是,也不是。不过在外人眼里,我们自然是‘影人’。” 长息示意魏赭继续向下说。 “通瑞二十二年,万机阁第一次施赐“鸿福”,便是在蒙砂镇。谁知这‘鸿福’不吉反凶,被赐福者如丧魂夺魄。这名录上被红线划名者,便是‘鸿福齐天’的影人。”魏赭越说越带有讥讽之意。 “当今这份名录上的影人,大部分死,小部分下落不明,而下落不明者……” 魏赭抬眼看向长息,“都在这魏宅之中。” 长息隐约猜到了什么,魏宅和风长息的秘密层层嵌套、难见全貌,拨开一层迷雾后又是新的迷雾。 “既然知道那年的事情,昨晚你为何不说?”长息反问。 “不是时候,无可奉告。”魏峥回道。 长息想笑,暗道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继续道出心中疑惑:“影人与正常人的区别,只消稍微走心便能轻易分辨,你伪造名录、假冒影人,是为了瞒过万机阁,还是?” 还是为了瞒过静夜军和风长息?她没问出这后半句。 魏赭扶了扶眼镜,竟然笑道:“风将军,你猜呢?” 长息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过身去,在议事厅来回踱步思考。 坦白说,静夜军做过什么、站在什么立场、忠贞与否,她都没办法确认。就她接触较多的几人而言,陈七九偷过将军令献给万机阁、老何诱她去寻找密室害她差点死在那,骆遇泉虽大大咧咧但言语中也在试探她的来历。 就连她最信任的莫峥,也曾在自己即将施展血读术时前来搅局。 不过,莫峥是她死里逃生后第一个愿意相信的人,是她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朝代为数不多的伙伴,不到最后关头,她都不愿意怀疑莫峥。 长息思绪一转,想到魏宅那千奇百怪的构造和防御工事、风长息对密室的藏匿,她不相信风长息会任由敌方人物打入自己军营的内部,还占据议事厅的一席之位。 明面上,万机阁无疑是与静夜军对立的势力,而莫峥曾说通瑞二十二年那场影人动乱是由风长息带兵和万机阁共同镇压,正宁县知县邓准也对风长息表过忠心…… 风长息和万机阁可能有更复杂的交集,她一时无法得知。可她心念一转,凭什么这老头满口谜语,让她猜她就要猜?这岂不是道德绑架、倚老卖老吗!要知道,她可是被迫被卷入棋局,在这收拾烂摊子。 于是长息转过头来,冲着莫峥道:“莫峥,你来说,把这老头打的哑谜全部都告诉我!” 可她只见莫峥讶异地捧起名录,正翻到最后一页,震惊地冲魏赭道:“老魏,这是怎么回事?” 魏赭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我等并非你们静夜军的将士,在朝廷眼里、在万机阁眼里,可一直都是影人,不然如何守得住魏宅?”原来魏宅的仆役和老魏一样,假冒影人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在了那神秘的名录中。 “万机阁一旦发现名录有异,魏宅便不保,我军多年心血付之东流!”莫峥眉宇间带着愠怒,一双杏仁眼紧紧盯住看似淡然的魏赭。 “莫副将,消消气。我魏某人别的本事没有,仿写字迹没有谁能看得出来。”魏赭开口,“再者,那邓知县一直守着呢……哦,邓准死了,可毕竟这东西也被拿回来了,更不会被发现了。” “更何况,”魏赭停顿片刻再次开口,“此事乃是风将军授意,我等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莫峥愣住,眼里流露出些许难以置信,又立刻收拾好了神色,恢复平常的语调道:“如此便好。此事还有几人知晓?” “唯有风将军、你、我、邓准,三活人一死人而已。”魏赭看了长息和莫峥一眼道。 长息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纠结要不要直接把魏赭打晕,自己再放点血出来把他记忆读了,可如此未免有些不讲武德,要是把关系搞砸了恐怕更麻烦,她可不是一言不合就强迫人的性子。 方才魏赭的一番话倒是又引发了她的猜测。虽说西北一方均在风长息的势力范围内,可她就那么巧把自己的重要驻地选在万机阁第一次降下“鸿福”的蒙砂镇吗? 此处是“影人之乱”的源头,通瑞二十二年动乱发生后,魏宅便完成了改建,从一方乡绅之所摇身一变成为军队秘地。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风长息肯定有她的目的。 再回头看魏宅的构造,几乎是一座风沙中的堡垒,魏宅在保护什么?是物、还是人? 如果是物,她应已经找到了魏宅最隐秘的房间,风长息密室中她拿到了一条项链和一条线索。 如果是人,排除满宅的静夜军将士,便是这一伙以魏赭为首的“冒牌影人”,也算藏木于林。 而不论是物还是人,都指向同一个时间:通瑞二十二年。这一年必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而魏赭不像是能老老实实开诚布公的人。 “老魏,时间不早了,你先请回吧。”长息开口,让魏赭先行离去。 待魏赭退下,莫峥丧气地坐下,又露出来一点小脾气:“她让老魏换过名录,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好了,小莫峥,现在就剩咱俩了。”长息循循善诱,“先好好给我说道说道六年前的事吧。” —— 通瑞二十二年春。 西北的黄沙总是生硬霸道,带着挥散不去的铁锈味拍在人的脸上。 数十人的小行军队刚刚来到蒙砂镇,十八岁的莫峥骑着马列在队伍前方,几乎与主帅风长息并肩。她去年刚刚晋升为了副将,这是莫大的、史无前例的殊荣。 也正是自去年起,风长息频繁带队前往洛京,带着她结交了不少权贵,莫峥对此不感兴趣,她自认自己谈不上人精,应付完这些场面比下战场还累。此刻她们正在从洛京回西北大营的路上,连日奔波中正想找个地方落脚暂歇,就发现了这个诡异的小镇。 战马接连打起不安的响鼻,莫峥抬头看了看高挂的太阳,手臂蹭了蹭被沙子刺得发痒的额头,灵动的双眼里满是戒备:“将军,此时已是正午,这镇子静得太邪门了。” 风长息微微抬手,停下行进的队伍,“确实太静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背一直挺得很直,像一杆刺向苍穹的枪。 突然,一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声从附近的土墙后传来,笑声尖锐嘶哑,几乎不像人能够发出的动静。只见一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晃晃悠悠地闪了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柴刀,步伐僵硬地像皮影戏中的皮影人。 此人双目灰白,脸上不见半点神采,嘴巴微张,又哭又笑,还时不时挥舞着柴刀。他路过风长息的队伍,却好似没看见一般,自顾自朝着远处走去了。 莫峥下意识拔出腰间的刀,被一旁的风长息摁住,她轻轻摇头,眼神锐利如鹰隼。 街道远处遥遥传来脚步声和清脆的铃音,几个人影从风沙中显现。几人身着银灰 色长衫,腰间佩戴黑色腰带,腰带满绣着复杂的金色拟日纹。为首之人带着黑色长皮手套,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伞面绣着与腰带一致的纹样。 “想不到在此得见枢璇将军,实乃尚某之幸!”伞下人缓缓开口,抬起伞面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 “想必阁下就是逐异司的尚掌事了,幸会。”风长息没有下马,只微微颔首,冷漠道,“整个正宁县均在我军驻扎范围,不知贵司在此地有何贵干?” 原来此人就是尚南枝,逐异司的掌事,莫峥也曾听过他的大名。早就闻此人阴鸷无比,倒真是如此,日头正正地晒着,靠近他也难掩寒意。 “风将军,您有所不知。”尚南枝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道,“我阁夜观天象,见有福瑞之气萦绕此镇,上头便差使我等特地来此,为百姓赐下‘鸿福’万千。” 风长息瞥了一眼那疯人离开的方向,居高临下地俯视尚南枝:“万机阁赐下的‘鸿福’,怕是要把这蒙砂镇变成个疯人窟了。”莫峥不知道风长息怎么把那疯人和万机阁联系起来的,不过风长息说的肯定都对,她总是这么想。 “风将军此言差矣。”尚南枝长得很高却极瘦,言语间喜欢轻微摆动双臂,莫峥看他像棵随风摇动的枯树,树枝子上不知何时会抖下两片叶子。 “这‘鸿福’乃是天命恩赐,只可惜凡夫俗子大多福浅命薄,漏水的破池子承载不住泼天的福缘,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尚南枝这话倒是坐实了那疯人与万机阁有关,将害人之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莫峥暗骂他狂妄。 方才跑远的持斧疯汉又跑了回来,此刻竟开始缓慢地砍剁自己的肢体,鲜血浸湿他的衣衫,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反而露出一副餍足的笑脸。莫峥皱起眉头,不忍再看。 “将军!风将军——!”一身着蓝色官服的壮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跑来,官帽都歪在一旁,他满脸惊恐地朝风长息跪下,颤抖道: “我乃正宁知县邓准,祈求将军救小镇一命!这赐福乃是诅咒!自昨日万机阁来人赐福后,蒙砂镇已有七起杀戮之事,这群中了邪的人甚至、甚至连自己的至亲都不放过!”言罢,他又磕了几个响头。 “邓大人休要妄言。”尚南枝连身子都没转,只斜睨了地上的邓准一眼,“我阁上承天机,办事自有法度。” 风长息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又看了一眼远处仍在自戮的汉子,将士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回旋镖朝着大汉扔去。 眨眼的功夫,回旋镖飞回将士的手里,大汉的头颅已然落地。出手之人名唤“阿兰”,莫峥也不知道她的大名是什么,她身手极佳又善用暗器,要不是因为为人处事有些欠缺,副将之位可能就是她的了。 风长息这才翻身下马,扶起仍跪伏在地的知县邓准:“邓知县先请起,稍安勿躁。” 她走到尚南枝面前,语气竟和缓了些:“尚掌事,万机阁的赐福在我军驻地出了岔子,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恐怕你我均不好交差。正巧我军行进至此,不如协同掌事弹压乱民,如何?” 莫峥虽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却震惊无比,风长息这是要帮万机阁擦屁股?! 尚南枝微微眯起眼,从伞面的阴影里里看向风长息,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片刻,他抬了抬手:“风将军果然深明大义,不愧为我朝良将。既如此,那清算暴民的活计,便交与将军了。” “莫峥。”风长息言语中不带情绪,微微侧首冲莫峥道,“带人封锁全镇。凡见神智不清、企图暴乱者……” “就地正法。” 13. 营帐 就地正法是不可能的。 莫峥了解风长息,杀那疯汉不过是为了示威和表态,真要抓到什么人,肯定要自己先审个底朝天。 她了然地调出半数将士去挨家挨户搜查“中邪之人”,又以办事之利顺便带走了知县邓准。邓准唯唯诺诺,临走还回头看了风长息的方向好几眼。 莫峥以为是邓准害怕风长息杀伐太过,待走远之后安抚邓准道:“邓知县,请放心,风将军不会滥杀百姓。” “下官明白……”邓准的话听起来仍有些惊魂未定。 邓准是正宁知县,平时多在县城,对蒙砂镇也不甚熟悉。一行人兜兜转转,挨家挨户地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三个疯疯傻傻的人。好在这几人没有表现出之前那汉子一样的攻击性,蒙上头用绳子栓住就傻乎乎跟着走了。 一路上她们路过打谷场,见三五万机阁的人手正于打谷场中央支起暗红色的帷幔。莫峥带领队伍刻意避开万机阁的视线,直到日沉天欲黑,共找到了十余位疯人,全部拴在了镇边临时搭起的营帐里。 莫峥吩咐手下的将士严加看管,刚出帐门,就见到远远前来的风长息。 “下午我已将全镇内外分区布防,发现万机阁设了不少‘赐福地’,”风长息从不说废话,莫峥想到了下午看到的打谷场,恐怕就是其中之一,“万机阁恐怕还有动作。” 莫峥微微点头,回复道:“下午我们路过东侧打谷场,见到他们正在支帷幔。” 风长息视线微微上移,思考片刻后道:“南北镇门、西侧的山脚也有帷幔的痕迹,他们应是按方位设点,下一个举办赐福的估计就是打谷场了。” “他们来到这里时间不久,为何要如此频繁地举办赐福?”莫峥疑惑道。 “不好说,”风长息道,“再派几波人,按八卦方位去镇里找万机阁的赐福痕迹。” “还有,”她补充,“镇子正中心也要派人。” 莫峥应下,道:“下午共找到十三位疯了的百姓,只是失了神志,并未表现出攻击性,如今全部被关押在营帐里。” 风长息点点头,“我进去看看,你派完兵回来找我。” 约莫半柱香时间,莫峥已安排完手下的将士,回到了营帐,见风长息仍在坚持不懈地和每一个疯民交谈问话。 风长息回头看到莫峥,招呼她上前,“莫峥,你来,可能找出这群人有何不同?” 莫峥凑近,目光扫过面前坐得歪七扭八的一群镇民。这群人上至七八十岁老妪,下至六七岁小儿,共同点倒是好找,一个个目光涣散,似疯似傻。可若说不同……她皱起眉头,一时难以看破。 “你听好。”风长息开口,又冲着一群县民大声道:“万机垂照——” 这一群人中竟有几人下意识地开口应答:“众念归真……降我鸿福……永生极乐……” 莫峥愣住,她在抓捕这些县民时也曾多少问过几句话,均没有得到有效的应答,而这之中竟有几人能够答出万机阁的祝词。 风长息又走到一旁拿来一颗烤熟的洋芋,递给面前的一年轻女子,她竟接过来就开始吃了。 “难道这些人还能吃能喝,有活着的意识?”莫峥问道。 “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风长息又拿来一颗洋芋,递给旁边不时发出嘿嘿傻笑的中年男子,他竟毫无反应。 “我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风长息话说得淡然,做出的动作却令人哑然。只见她拧了拧手腕,朝着一位肥头大耳的青年男子连揍四五拳,这男子被打的东倒西歪,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然而片刻后,他眨了眨眼,面色恢复一瞬的清明,着急道:“忘了忘了!想不起来了!我是谁,我在哪啊?!”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稀里糊涂的木讷样。 “他刚刚恢复了片刻神志?”莫峥惊讶,“不过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还是有的。”风长息起身去一旁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再道,“这群人之所以会疯,可能正是因为‘遗忘’。”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人。”风长息看向莫峥的双眼。 “‘鸿福’。”莫峥回复,“这就是万机阁‘鸿福’的作用吗?” “只是猜测。”风长息好像觉得自己手没擦干净,又拿起第二块布擦,“我们目前看到的这群疯县民,癔症有轻有重,轻则像刚被我打的那人,还能勉强说出几句人话,重则要么是像最开始那个持斧自戕之人,要么……” “要么就是能对答出万机阁祝词的人?”莫峥抢答道。 风长息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万机阁的祝词有数百字,而我随口把记得的几句念出来,这群人全都能对上。” 莫峥蹙眉,她们从去年起就已经开始暗中追查万机阁的动向,这还是第一次正面碰上,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她思索片刻,问道:“按我们之前的见闻,万机阁在某地举办赐福典,一段时间内一般只会进行一次,为何在蒙砂镇三番五次地进行赐福?” “你可曾听过名为‘鸿福’的赐福典?”风长息回问。 莫峥摇摇头道:“不曾。”万机阁的赐福仪式种类多样、频次繁多,越繁荣富庶之地,赐福大典越是频繁盛大。每次赐福都会降下不同的“福泽”,为普通百姓施受最多的是“祥福”,此上还有“祉福”、“瑞福”、“景福”等等,可唯独此时施加在蒙砂镇的“鸿福”,她闻所未闻。 “那么,人在何时会反复做一件事,甚至不知道此事会有什么结果?”风长息继续引导莫峥。 自莫峥十四岁进了军营,她就没有停歇地反复练武,几乎是下意识地作答道:“想赢的时候,想成功的时候。” 风长息拍拍莫峥的肩头以示肯定,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怀疑万机阁在拿蒙砂镇的百姓做‘鸿福’的赐福试验。” 莫峥在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利害,神色变得难看了些,“怪不得这次赐福连逐异司的掌事尚南枝都来了,许是怕情况超出控制。”万机阁的赐福一向是由布恩司操办,逐异司最多出几个虾兵蟹将做护,不会惊动掌事尚南枝。 而定西军与万机阁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戍边的军队能有什么由头压朝廷钦定的司掌祈福之所一头?更何况风长息去年刚得了圣上亲赐的封号,不知多 少双眼睛盯着她、盯着她们,更不好在这个时候“作威作福”。 “如果万机阁还要进行祈福,我们管是不管?”莫峥问。 “要管,‘鸿福’万不能成。”风长息回道,“走吧,先去打谷场看看。” 两人走出营帐,正碰上在帐门口踌躇的知县邓准,似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也似鬼鬼祟祟地偷听。 “邓知县,烦请你在此等候,不要乱走动。”风长息开口,又掏出一鸟哨递给邓准,“如有情况,请吹三声鸟哨,我军会立刻集合到此。” 邓准其实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行为举止上却总有些畏畏缩缩,他的眉头抽动着,倒问了些不相干的话题:“风将军,有劳您照拂……边疆战事可还吃紧?将士们伤亡情况如何?” 风长息略过他话里的僭越,避重就轻道:“谢知县关心,我军定会倾尽所能守卫大煫河山。”言毕两人便继续前行,留邓准一人愣在原地。 两人秘密前往打谷场,适逢万机阁在为仪式铺张准备。尚南枝仍撑着那把黑伞,伞下还站了一位身材清瘦的女子。 风长息眯了眯眼,在远处识别女子的相貌,拉住前行的莫峥,轻声道:“那女子是黄山静,布恩司的副掌事。” 莫峥抬眼看去,女子身着与尚南枝类似,只是额外披了一暗红色的长袍。长袍垂落地面,与帷幔连成一体。她正拿笔在书册上记录着什么,一边书写一边与尚南枝交谈。 “蒙砂镇地处我朝边境,这次一口气来了两位万机阁的掌事,恐怕是坐实了先前的猜测……”莫峥道。 “我们先离开,你派两个人盯住黄山静。”风长息回道,“得想办法拿到她手里那本册子。” 莫峥应下,两人沉默地向营帐走去。莫峥悄悄瞄了几眼风长息,她一路都拧着眉毛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于是莫峥也学着风长息的样子,双臂抱起、眉头锁紧,作思考状。 风长息察觉到莫峥细小的动作,笑道:“你光学我摆姿势,脑子其实一点没动啊。” 莫峥见自己被拆穿,嘴硬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动脑子!”虽然她真的没动脑子,一遇到两难的抉择她就下意识像鸵鸟一样把头钻进沙地。 “明面上,我们必须给万机阁一个不可拒绝的理由撤出蒙砂镇、停止赐福。”风长息引导莫峥思考,“暗地里,我们要拿住万机阁的把柄,比如控制被赐福的疯民、黄山静手里的册子。” “同时,还要尽量保全无辜的百姓,和定西军的名声。”莫峥回道。 “正是如此。”风长息拍了拍莫峥的头,“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莫峥这会儿是真陷入沉思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我偷偷去把黄山静杀了,拿了册子,再栽赃给疯民。” 风长息无奈地笑了,摇摇头道:“倒也不失为一种法子,但你何苦脏自己的手?” 莫峥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她自然知道这一招行不通,万一她被发现,那简直是拉着风长息和整个定西军陪葬。 可谁知风长息语出惊人: “所以,我们要先嫁祸于疯民,再拿册子,最后杀掉黄山静。” 14. 柳枝 莫峥嘴巴微张,愣愣地眨了两下眼。风长息的意思她听懂了,这是个损招,却也有效。先借“疯民”之手扰乱万机阁的阵脚,趁乱夺下册子,最后借刀杀人。 莫峥道:“此事须得有‘假疯民’从中作梗,我来办吧。” 风长息摇摇头,目光深邃,“是得有‘假疯民’,但此事你不必管。”她思索片刻又道,“你亲自去盯黄山静和尚南枝,探明万机阁赐福的动向,你只做‘拿册子’这一件事。” “好。”莫峥应下。她很清楚风长息话里的意思,她不让自己管的事,就是一分一毫都不必插手。莫峥很懂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这是她在风长息给她的某本书里看到的。 接下来的两日,蒙砂镇又安静得过了头了。万机阁在打谷场搭帷摆案、焚香设坛,似是笃定下一场“鸿福”终将落到实处。莫峥不远不近地盯着黄山静,白日里只见她来回张罗、低头记册,夜里则总是与尚南枝一同入帐议事。 风长息没有再多吩咐她什么。与其说她要做的是“拿册子”,不如说更多是“等”。等万机阁的赐福降临,等新的疯民降临,等混乱的场面降临,那是她要出现的时刻。 莫峥善于等,善于蛰伏。风长息也清楚这一点。 这期间莫峥听闻有一支商队途径蒙砂镇,被阿兰带人拦截了。第一日晚时,她巡到镇西,远远看见阿兰押着那支被扣下的“商队”进了营帐。商队规模不大,车马不多,有人牵着一头骆驼,骆驼上不知驮着什么。 商队的人低着头,和寻常过路客商没什么两样。 第二日一早,邓准又亲自来了一趟军营,说东仓房的钥匙少了一串,问能不能借两名兵卒帮着清点。莫峥拨了三名小卒去帮邓准,暗中希望他是真的尽心尽力。 到第三日傍晚,日头西沉,靛蓝的天空像密不透风的纱罩下来,风变了。 打谷场正中央堆放着未燃的薪柴,围绕薪柴的是惴惴不安的百姓,人们不时相互耳语。一旁竖立的高大帷幔流动着浓稠的血色,布料上刺绣的金色符文在风中飞扬。从中央蔓延开去,八面巨大的铜镜架在木桩之上,一旁站着万机阁的布恩使、逐异使和鼓乐师,均低头不语。 打谷场像一座巨大的祭坛,黄山静也祭司一般现身了。她化了怪异的浓妆,面色极度苍白,双唇黑如浓墨,身着血色的长袍,赤着双足,足踝上系着银铃,银铃伴随她的脚步叮呤作响。 她没有拿册子,左手端着一白玉做的小瓶,右手捏着一支莹绿的、鲜翠欲滴的柳枝。枝叶随着黄山静的走动而颤抖,突兀地晃动在尚未苏醒的大漠的春天。 莫峥知道她拿的是什么。玉瓶中装着“甘露水”,柳枝称为“甘露枝”,便是万机阁赐福的道具了。 尚南枝也早早在打谷场候着,像一根拢在黑伞下的细针。他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日前她们刚来蒙砂镇时,就借弹压乱民之机给全镇百姓下了警示,切勿参与万机阁的赐福。世人总是愚昧,见到小利便如飞蛾扑火,纵使她们良言相劝,听从之人也甚少。 殊不知饵食之上,尽是钩镰。正如此时,打谷场上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头像一茬一茬的菜芽生出,密得让莫峥恍然。 她早该料想到边陲偏远之地的小民见到传说中的“万机阁赐福”将是何等谄媚和敬畏。莫峥摇摇头,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风长息,后者抱着双臂,想必也早对此刻有所预判。 莫峥的直觉准得离谱。这天下午黄山静破例在下午便去找了尚南枝议事,她立刻送信告知风长息恐是赐福将至。风长息那头消息刚接到,万机阁这头的架势就摆了起来。 风长息独自赶来,没有带其他人。此时两人已在打谷场西南的土坡背后暗中观察了许久。 等,还是等。 “甘露临在,众生归位,天时已至,造化新生——!”黄山静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万机阁的鼓声同时起了。 正中心的百余名百姓闻声急忙跪下,虔诚而迷茫地叩首,希冀着神福恩赐。黄山静将柳枝伸入玉瓶轻蘸,绿莹莹的枝条在空中划出弧度,晶莹的“甘露”向跪伏的可怜人洒去,像下起一场小雨。 黄山静嘴里念念有词,不停洒下甘露水,在人群中穿梭了两圈,随即退回到帷幔前方。她向身侧的手下使了使眼色,同样身着银色长衫的布恩使恭敬地低头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和一支笔。 莫峥眼前一亮,她太认得这本册子了,她日日看着黄山静,黄山静又日日捧着册子书写,这本册子厚薄几许、新旧如何,她早就铭刻于心。 黄山静走到前排最左侧的百姓前,那是一位年轻的母亲正紧紧搂着自己襁褓中的孩子。她反拿柳枝,用柳枝茎端点了一下妇人发心的百会穴。 只见那妇人瞬间僵直,浑身剧烈颤抖,旋即脱力般跪坐在地,怀中的婴儿滚落地面,不禁哇哇啼哭起来。风声、鼓声、铃声、哭声回旋掺杂,打谷场蒸腾起浑浊的尘沙。 妇人身后的百姓不敢言语,只是偶有几人微微抬头偷看。妇人已倒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嘴角咧开骇人的微笑。半晌,妇人竟重新站了起来,双臂在身侧生硬地摆动,不顾仍在地面的婴孩,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打谷场。 黄山静微微点了点头,向旁边的布恩使说了几句,布恩使便提笔记录起来。远处又走来一布恩使,将哭闹的婴孩抱离,向其喂了些什么之后,婴孩的哭声也息了。 黄山静迅速按照刚才的流程,用柳枝把第一排的百姓全部“点化”了一遍。几人与妇人的反应相差无几,均是抽搐后又恢复正常,带着诡异的微笑浑浑噩噩地走开。 尚南枝在一旁鼓起掌来,欣然道:“得亏了黄掌事亲自定下良辰吉日,又亲自赐福,今日诸位鸿福不浅啊。”他随即抬手一挥,几位仕官点燃了打谷场上的篝火,火光映照下帷幔也开始舞动。 不知是谁人起身大喊了一声“万机垂照”,跪伏的百姓也跟随着发出兴奋的大喊。人群不再恐惧,变得躁动万分。四周鼓声换了调子,乐手身侧巨大的铜镜中反射出耀眼的光斑,散落四处。刹那间打谷场热闹非凡,竟好似欢庆丰年。 人们不由得围绕着篝火舞动起来,脸上洋溢满足的微笑,尽管他们明明还没接受任何赐福。黄山静也微笑着加入了人群,她转着圈起舞,扭动着脖子,舞姿有几分西域的味道。红袍跟着她摇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虽在起舞,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不时拿柳枝点向身边百姓的发顶,而一旁拿册子记录的布恩使则手忙脚乱地跟在一旁,在黄山静“点化”之后匆匆忙忙地看一眼被点化者,又匆匆忙忙地记录。 “有些奇怪。”莫峥道,“黄山静的赐福方式没有什么改变,但百姓的反应变了。” 风长息点点头,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同于最开始的几人,如那妇人一般倒地抽搐后踉踉跄跄地离开,“庆典”开始后再无人有严重的赐福反应,人们交错着围转,竟看不出谁被赐了福。 “再看看。”风长息点点头,沉声道,“时候快到了。” 下一瞬,打谷场四周的铜镜同时一晃,镜面反射出极刺眼的光,距离篝火最近的几个镇民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筋骨,四肢僵直,竟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失神地望向天空。而欢庆中的镇民围绕着跌倒的几人嘻笑怒骂,竟无人察觉出异样。 紧接着,镇东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那不是真的鸟鸣 ,是她们军队特有的鸟哨,能持有鸟哨的人不多,每个人的哨能发出的声音也不同。而这一声鸟哨属于阿兰。 几乎是同一刹那,骤雨般的鼓点被打乱。不知何时有人凑到万机阁的乐师身旁,夺其鼓槌,又撕其咽喉,乐师来不及嚎叫,鲜血喷射了一地。 几道人影在舞动的人群间横冲直撞,满面尘污的镇民高举双手,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叫喊,面部扭曲着,似笑死哭,霎时把人群撞得乱成一团。 疯民越来越多,人群中的正常人也察觉出了端倪,霎时恐慌四起,惨叫声、鼓声、铃声交织,打谷场瞬间成了修罗场。 是时候了。无需风长息指示,莫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看准时机,借着疯民四处冲撞之时,从土坡后如离弦的箭冲出。 黄山静被撞的左摇右晃,手中玉瓶中的液体都洒出大半。她拧起眉头,夹紧双臂试图退出人群,奈何每当她撤出一步,就又会被人挡回来。 尚南枝似乎也在人群中找寻黄山静的身影,他罕见地变了表情,不耐烦地张望着。不过他仍在观望,迟迟没有挤入乱局,还不时整理一下长衫的下摆,似是害怕有谁脏了他的衣衫。 他始终处于乱民的外围,左手撑伞,右手从袖中探出,指尖挟着数枚闪着银光的长针。每当有疯民靠近,他便向前掷针,长针刺向其面门,来者便直挺挺地倒下,活像被推倒的纸扎人。 莫峥避开尚南枝的视线,悄然钻入人群之中。黄山静此时似乎陷入恍惚,她双眼惊恐地乱转,嘴中喃喃自语,全然没发现一旁捧册记录的布恩使已被乱民冲散,手中的玉瓶和柳枝也不知所踪。 莫峥的目标是书册,没有在黄山静身上耗费过多目光。她俯着身子快速蜿蜒向前,像一条灵活的黑鱼。捧着书册的布恩使正试图跌跌撞撞逃出人群,莫峥抓起一位失去神智的疯民,用力推向布恩使的方向。 那布恩使被莫峥扔来的疯民撞得一个踉跄,书册脱手落地。他急忙弯腰去捡,可身前脚步杂乱,他越是伸手,书册就被踢得越远。布恩使慌乱万分,匍匐着伸手往前够,竟猛地被人踩中了手背,他大叫一声,下意识捧起双手。等他回过神再度抬起头时,眼前哪还有书册的影子? 他又在地上爬了几步,发现书册真的不见了,索性咬咬牙爬起身,强硬地从人群中挤出,不知要逃跑去何处。 莫峥在一旁观察着布恩使的丑态,她早已将书册塞入怀中,回身准备撤离之时,忽得看见黄山静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任由周围的人群耸动着撞向她,她愣是毫无反应。莫峥不由得盯住她,却发现她双眼空洞,瞳仁上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色的翳,随即双唇张开,露出一个疯癫的笑容。 她舞动起来,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骨骼在红袍下突兀地鼓起,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 “鸿福已至!鸿福已至!极乐齐天!”黄山静的声音越发尖细,脸上苍白的粉末簌簌脱落,露出皮肤上青紫色的筋脉,浓墨般的双唇也随着她疯狂的呓语绽开道道裂痕。 黄山静仍在舞动,脚腕的银铃响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她举起双臂,不停地在头颅四周乱摆,喉咙中的声音早已不成语句,化为嘶鸣。 在莫峥撤出人群的刹那,尚南枝终于走了进来。人群的混乱不减,他却施然从容地举伞前行。 尚南枝走得极快,转眼已来到黄山静身前。黄山静灰白的眼里布满癫狂,已什么都无法在意了。 他不算健壮的身躯挡住黄山静的身影,黑伞如一片黑云笼罩在两人头顶。莫峥看不到他做了什么,也看不到黄山静的样貌。 她只看到尚南枝身前那片舞动的红袍,如一朵芍药被抽干筋骨,零落在地。 15. 宣纸 “我们从头盘一盘,我来说,你来纠正。”长息坐在莫峥身侧,揉了揉额角开口道。本以为听完莫峥对通瑞二十二年的回忆能解开她的疑惑,谁知谜团一个接着一个,让她困扰更甚。 莫峥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 “通瑞二十二年,定西军回营途中路过蒙砂镇,偶遇万机阁布阵试验‘鸿福’,引得众多平民变为影人,时任布恩司副掌事的黄山静在赐福中身亡,你在暴乱中拿到了一本册子。”长息一边阐述,一边拿来一副纸笔,蘸上墨画了一个方块,“那本册子,可是我们从县衙带回来的那本?” “不完全是。当年那本册子所记载内容是万机阁的鸿福施受记录,成功被转换为‘影人’的人,名字上会被划上红线。”莫峥开口,“原来那本估计已被销毁,而现在的这本被老魏篡改过,加了诸多人名上去,假冒影人。这批假影人现在都是魏宅的家仆。” 长息将纸上的方块划了个叉,在一旁重新画了两个新的方块,再道,“依魏赭所言,篡改册子一事是风长息的授意。那册子的原本可曾有副本?” “没有。”莫峥摇头,“当年最后的赐福进行时整个定西军都在行动,除了风长息和我,其他将士趁万机阁分身乏术之时暗查了他们的所有营帐,并且封堵了进出蒙砂镇的所有路径。再加上当时情况混乱,万机阁应对不及,绝无可能有副本。” “很好。”长息得知唯一的证物在她们手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继续发问,“你曾说当年蛰伏之时,有位将领拦截了一队路过的商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商队为首之人可是魏赭?” “是他们。原本的魏宅不过只是普通民宅,后来改建也是借了魏赭的身份,让他做明面的主人掩人耳目。”莫峥回答。 长息了然地点点头,在两个新的方块上再次做上标记,一个方块上打叉,一个方块中心点上墨点。 “那么,当年打谷场赐福礼上闹事的人是定西军,还是魏赭一行人,又或两者兼有之?”长息再问。 “应是魏赭一行人。”莫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当年我刚刚被提拔副将,对很多安排都不甚明晰。而且按照风长息的行事作风,我们哪怕是主要将领,每个人掌握的信息和负责的任务都相对孤立。” 莫峥此番话倒是让长息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回想起当时莫峥发现魏赭篡改过书册的震惊,静夜军内部恐怕有很多信息都是不相通的,诸多布阵只有风长息一个人知道。 既然如此,对于黄山静的死,莫峥估计也不太清楚,不过保险起见,长息还是多问了一句,“黄山静看来是在混乱中被人施了‘鸿福’,你有头绪吗?” 莫峥摇摇头,“万机阁的赐福有特定的方式和程序,何况当初‘鸿福’还在试验阶段,内部能成功施法赐福的人都不多,这一点我也没想明白。” 长息轻轻点点头,在有墨点的方块后方画了一个圆圈,歪着头问道,“在你的记忆里,这件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在我撤出人群,眼见尚南枝杀掉影人化的黄山静后,风长息就带兵杀到了阵中,武力压制了影人,把尚南枝和其余万机阁下属请出了打谷场。”莫峥不知何时恢复了平日里一板一眼的神色,“夜里风长息单独和尚南枝有过商谈,万机阁的人在第二天清晨撤出了蒙砂镇。” “此事没有闹大,后来朝廷也没有过问过。”莫峥缓慢地眨着眼睛,目光低垂,“不久后,风长息就着手重建魏宅,蒙砂镇在通瑞二十二年夏天成为了备用军营。通瑞二十四年改编出静夜军后,魏宅就是静夜军的唯一驻点了。” 长息转着笔,瞳仁在眼眶转了两圈,回想着莫峥讲述中的细节,“邓准呢?他的表现一直有点奇怪。” “我当初也怀疑过他,不过当时没抓到他什么把柄,加上后续这些年不论是蒙砂镇还是正宁县,都算得上祥和,我倾向于信任邓准。”莫峥道。 长息挑挑眉,问出始终萦绕心头的疑惑,“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读他的记忆,没必要那么快杀了他。” “我不可能让你这么做。”莫峥斩钉截铁地回道,“他已经是影人,读过影人的记忆会发生什么都未可知,绝不能冒这个险。” “更何况,”她又道,“你的血读术越少人知道越好。”言毕,莫峥扭过头来看向长息的眼睛,双眸里只有坚定,没有其他。 “谢谢。”长息了然,伸过手捏了捏莫峥在双膝上交叠的手。 莫峥果然考虑到了在场的骆遇泉,再加上对于读取影人记忆危险性的考量,自己确实有些莽撞了。为了保全静夜军,立刻杀掉失去价值的邓准是正确的做法。 “今晚在县衙,你没来的时候邓准曾对我说希望照顾好他的小女‘依兰’,还说这位女子已早先前来魏宅报信,你可认识这个人,可曾听过什么消息?”长息不知道邓准女儿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只能试探地问问。 莫峥摸了摸自己刚被长息抚过的手背,道:“我未曾听闻邓准有女儿,蒙砂镇守镇的士兵会直接向我汇报,近日也没有外人出入过。” “不过,”莫峥把双手重新在双膝上摆放好,“我会立刻下令在镇内排查外来人。” “好。”长息一边应答,一边在纸上的圆圈斜上方画下新的符号,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你在蒙砂镇这些年,可曾见过别的影人?” “不曾有。”交谈片刻,两人都有些口干舌燥,莫峥回话后,起身去倒了两杯茶水来,旋即开口,“那场打谷场赐福后,镇内进行过三轮排查,所有影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长息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有了新的疑惑。一个影人的活口都没有留下?她隐约觉得这不符合风长息的作风,她虽然敢打敢杀,但行事风格严谨,加上与万机阁明里暗里的纠葛,会这么轻易放过人质? 不过再回想莫峥描述中影人的特征,这群人能否继续活这么多年都难说。那如此说来,日前自己遇见的在河边浣衣的妇人,只是寻常痴傻,与‘鸿福’和‘影人’无关? 真的会一点关系都没有吗?莫峥对影人十分熟悉,也许她看到就会知道是真是假。 “我这几日在蒙砂镇偶遇一痴傻妇人,在河边洗衣说等待从军归来的儿子。”长息开口,“自从听说了‘影人’,我就对这妇人十分在意。” 莫峥眉头微蹙,“西北边境已多年没有战事了。等天明你带我去看看那妇人。”无需长息多言,莫峥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两人默契得好似相识多年。 “好。”长息拎起画着零星符号的纸张,顺手在一旁的烛火上引燃,霎时黄白的宣纸只剩些灰烬,落在烛台之中,“今日太晚了,先回去歇息吧。” “不必。”莫峥起身,“静夜军的军令从不会等。我去安排好事务,天明后会来喊你起床,你安心睡吧。” 长息独自走在回房的路上,烤鸭从一旁钻出找到了她,正亲昵地蹭向她的裤腿。她一把捞起黄狗,抚摸了几下狗背,掌心便沾上了不少尘土,不禁暗忖着这狗白日不知去哪鬼混了。 与莫峥一番交谈过后,虽还有诸多疑问悬而未解,却也让长息心中明晰不少。 她进入风长息的密室不过是昨日的事,知晓密室存在的人不止一人,能进入密室的也不止一人,心怀鬼胎的陈七九就是其中之一。密室中被抹去的通瑞二十二年,更不知是谁留下的线索。 那条银壶似的项链还挂在她脖颈,与体温融为一体,几乎察觉不到存在。长息私心希望那是风长息留下的。 通瑞二十二年发生的事,她深信自己只接触到表象,甚至连表象都未完全触碰到。影人的迷,黄山静的死,魏赭一行人的秘密,风长息与尚南枝的密 谈和她真正的谋划…… 如今万机阁即将再次来临,蒙砂镇也前途未卜。 更不必谈自己究竟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 思虑间长息已走到房门口推门而入,房间的角落里不知何时用木头和皮料垒出了一个古朴的狗窝,烤鸭一进门就跳到地面,欣然地躺了进去。长息无声地勾起嘴角,定是莫峥弄的,除了她没旁人能进出这里。 她把自己四仰八叉地扔到床上,深呼了一口气—— “火烧眉毛啊……” —— 莫峥果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长息累了一整天,正蒙着头睡得七荤八素时被莫峥一把掀开被子,不由得这样想。 “天亮了,起床干活。”莫峥今天的声音格外冷硬,手上也没闲着,把烤鸭放到了长息胸口。 烤鸭这狗也是上道,一踩到人身上就冲着长息的脸颊舔舐起来。 “好好好……”长息把狗拨开,胡乱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伸了个意犹未尽的懒腰。 “我已盘查过,半月以来都没有外人进出过蒙砂镇。”莫峥道,“我还问了几个籍贯在正宁县城的镇民,均是没有听说过邓准有女儿。” “倒是怪了。”长息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开始更衣。邓准当时言辞恳切,何况人之将死,更没有必要临了唬她一把。 两人不再多言,留烤鸭在魏宅便动身前往妇人浣衣的河边。果不其然,今天那妇人也仍在那里,低伏着身子卖力地搓洗衣服,力度大得要把衣衫扯破一般。 “大姐,”莫峥从妇人的身侧上前,弯腰打招呼,“大姐,活干得真仔细。” 妇人手上动作没停,仿佛听不见莫峥的声音。莫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她才突然一滞,身子停住,只把头扭了过来,嘴边忽的咧开一个生硬的笑: “我儿从军去,就快打完仗回家了!” 长息也上前两步。如今日头已升,镇上被暖黄的日光普照,妇人的面容却比上次见面还要苍白,而她的眼瞳也如同白内障,蒙着一层淡灰色的翳。 长息皱起眉头,看向莫峥,莫峥也正巧回头看她,两人对视,均是不妙的神色。 “大姐,你儿子从的可是定西军?”莫峥不死心,扶着妇人的肩头继续问。 “我儿从军去,就快打完仗回家了!”妇人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仍是重复着方才的回话。 莫峥把手放开,直起身来,回首冲长息摇了摇头,低声道:“是影人。”话音未落,她右手已伸向腰间佩刀。 长息知道她要干嘛,对于莫峥童真面孔下杀伐果决的秉性她已略知一二,也不打算阻止她。莫峥此前如何砍下邓准的头,此刻就要如何砍下那妇人的头。 妇人呆愣着,见没有新的问话,便重新附下身子搓洗衣服。刀身与刀鞘摩擦出细小的兵刃声,莫峥的刀已出鞘,正高举在妇人的头顶。 长息怕被血溅到衣衫,退后了几米。 河边长着一歪脖子树,被人晾满了或干或湿的衣物,衣物随着微风在莫峥和妇人的头顶摇动。莫峥行将砍劈之时,竟莫名飞落了一件灰黑色的衣衫,几乎正正地落在莫峥头顶。 长息眨眼的片刻,莫峥的刀已脱手落地。她再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一件衣衫,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人身材瘦小,却灵活地从后方锁住了莫峥的脖子。 不等长息飞身上前,莫峥猛地向前弯腰,竟将那瘦小之人从背后甩到了面前的黄土地上。她三下五除二化开了攻击,膝盖顶住眼前人的后腰,将其反摁在地面。 而袭击之人也不再挣扎,任由莫峥控住自己。 莫峥面露不快,不耐烦又有些粗鲁地拎起对方背后被锁住的双臂,侧头看向来人的面庞。 她手没松开,眉头却皱得更紧。 “阿兰?!” 16. 官帽 长息已然上前蹲下,端详起被压在莫峥身下的“阿兰”。阿兰见长息的面庞凑过来,原本放松的四肢挣扎起来,她焦急地开口: “将军!”阿兰爆发出一股蛮力,趁着莫峥放松警惕,挣开了束缚,爬起来改了半跪的姿势。 长息心中仿佛突然有一根线,将诸多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她没着急开口,只抬手帮阿兰把散落的额发别到耳后。 “将军,果然如您所说,正宁县被施下鸿福后,蒙砂镇隐藏的影人会浮现,我这四日来已控制好所有影人,暂无暴乱之患,可先留其性命,以作后用。”阿兰面露疲态,眼底透着掩不住的青黑,语速却很快,迅速汇报着行踪。 长息没接她的话茬,答非所问道:“邓准已死。” 阿兰目光垂了下来,落寞了片刻,“我料想到了。” “你辛苦了,先回魏宅。”长息把阿兰扶起,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与早已起身的莫峥对视一眼。后者嘴巴微微撅起,看得出她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一路上阿兰不时斜眼偷偷瞟长息,长息也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么,无非是对自己的外貌和身份产生些怀疑。不过也无妨,或者说有怀疑才更好。 她令阿兰把诸事交接与莫峥,自己又下了一趟密室,翻了几卷军书后,才原来阿兰的大名是“邓伊岚”。不过从军书轶事的记录来看,大家确实都在喊她“阿兰”,除了风长息和管理军籍的官员,鲜有人知道她的大名。 更鲜有人知道她就是邓准的女儿。 一通忙碌后已是午时,长息从密室走出,适逢小卒来通报,说陈参将已备好饭菜,问将军中午要在何处用餐。 她这才想起来,昨日中午才说过要莫峥、陈七九、杨柳青和自己一同吃饭。最近总是一天掰成三天用,竟忘了这一茬。 “通知莫副将和陈参将,饭菜摆到我房里吃,你去给杨柳青多上两条铁链子在身上,一起押来。”言毕她便顿感饥肠辘辘,恨不得吃下一头年猪。 莫峥先一步与长息会和,简短地向她交代了阿兰的行踪。 改编静夜军时,风长息并未将阿兰带走。许是出于邓准和她的父女关系及对通瑞二十二年影人之乱的缘由,将她留在了定西军。 奉风长息之命,阿兰在今年的年初回到了正宁县城,明里是告病返乡、为父养老,实际是潜伏在此,等待万机阁有所作为。 在万机阁来临正宁县降下鸿福之后,阿兰需要做的就是迅速回到蒙砂镇,摸排出蒙砂镇隐藏的影人,并用特制的“甘露水”控制住影人的状态,使其不至于暴动。正因阿兰原本就是定西军的精锐,又擅于各种暗器暗术,才得以掩过守镇将士的耳目。 至于风长息如何预见到万机阁的动向和正宁县的命运,以及如何拿到那遏制影人暴乱的“甘露水”,阿兰也无从得知,她只是奉命办事。 长息听完,心中大致有了数,“午后带她来见我,我要对阿兰用一下血读。”她与莫峥耳语。 谈话间,长息的房内人已到齐。陈七九又是一副老实到令人想笑的做派,堪称乖顺地将饭菜在圆桌上摆放开来,不大的圆桌被塞得满满当当,饭菜的香气与热气沿着桌边蔓延开来。 杨柳青最后一个进门,他双脚和双手都被额外加了一副锁链,走起路来沉重又刺耳。清俊的脸拉得很长,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长息第一个在桌边坐定,示意押送杨柳青的小卒退下。她盯着来人的面庞,眉毛一挑,忍不住发难:“我们这魏宅什么时候养驴了啊?这驴脸长得一个嚼子都拴不住啊。” 杨柳青听后反倒气笑了,走起路愈发用劲,吭哧吭哧地到长息对面坐定,又发狠地把铁链地面一摔,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长息低头往桌下看,拿脚踢开铁链瞅了瞅,抬头冲着杨柳青道:“你给我地板砸出一个坑,得赔钱。” 杨柳青翻了个白眼,又是冷哼一声,不言语。 长息无声地笑笑,朝陈七九扬扬下巴,示意对方先动筷。陈七九自然地拿起公筷,将桌上的两荤三素分别夹了一筷子到碗里。 见陈七九三两下就将饭菜咽下,长息这才拿起筷子,招呼众人开饭。 莫峥在一旁看着长息让陈七九“试毒”,明明后者才是自己相识多年的老友,心里竟也无半点不痛快。一方面她认为身正影直便不怕试探,另一方面是在她还没有察觉到的地方,自己已经站到了长息的一边。 “今天的这个蒜苔不够老,还得多炒一会儿才够味。不过也还不错,陈参将做饭还是有一手的。”长息大快朵颐,不时对菜色发表出评价。她的嘴明明不挑,打起评语来倒是毫不马虎,从腌制方式到炒制火候,讲得毫不含糊。 陈七九沉稳地应下,谦虚接受长息提出的每个要求。莫峥吃了两口就不愿吃了,她一向觉得陈七九做饭味道诡异,此时纯粹是不想离席,才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 再看长息面前的杨柳青,双手始终垂在桌下,像是被铁链坠得抬不起来一样。长息一讲话,他就要发出点阴阳怪气的动静。一顿饭已过大半,在长息对肉末剁制流程发表高见之后,终于嘟囔着开了尊口: “会做饭吗你?讲个不停……”他还配上一个白眼。 “开什么玩笑,”长息看也没看他,咬了一大口馒头,“我怎么可能会做饭。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她确实是看过猪跑,在西湖边李氏医馆住了那么多年,李双苓每次做饭她都盯着看呢。 长息揉揉肚子,筷子一放,有意无意地张口:“啊呀,我看大家都吃差不多了,桌上还剩这么多菜,怎么办才好呢?”她倒也没瞎说,陈七九许是考虑到四个人吃,今天的菜量做得格外大。 “小莫峥,要不你再吃两口?”她往左看向莫峥。莫峥摇摇头,赶紧把碗往前一推,敬谢不敏。 “那陈参将呢,吃得如何了?”她往右看向陈七九。后者其实早已放下筷子,回复自己平日都是吃七分饱。 “哎,这可如何是好呢。”长息摆出一副苦恼之态,仿佛真是遇到天大的问题,“浪费粮食可不好呀!” 她双肘撑到桌面,身体前倾,终于歪着头把目光投到对面的杨柳青脸上,“我们都吃饱了,剩下的你来吃吧。” 长息把眼睛睁得大了些,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杨柳青紧抿着嘴回望她,目光生冷看不出情绪。 “我说话你听不到吗?”长息收起笑容,“我让你把剩下的全吃了。” 杨柳青耸耸肩,不以为意地把双臂抱在胸口,铁链摩擦出刺耳的响动,“风长息,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敢这样冲我说话。”长息动作没变,直盯着杨柳青,“你当我跟贺知梦一样好脾气吗?” “跟我 师姐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干嘛!”杨柳青一听长息提到师姐贺知梦,一阵火气上涌,面目狰狞起来,双臂猛地甩开撞得桌面一震,欲起身与长息争辩。 见状,莫峥和陈七九一人伸出一手,摁住了杨柳青的肩头,把他钉在凳子上动弹不得。杨柳青只觉肩头的两只手有千斤重,压得他脊背都要弯折。 他与师门感情极深,不知对面的人从何知晓了师姐的姓名和脾性,不禁寒毛倒竖。 长息往后退了半寸,双肘离开桌面,一言不发地等待杨柳青的下一步动作。 杨柳青深呼吸了几口,努力压下起伏的胸膛。他抬肩甩开肩膀上莫峥和陈七九压制的手,左手端碗右手执筷,竟真的开始吃饭了。 莫峥和陈七九惊异地对视一眼,见杨柳青赌气一样把饭菜塞进口中,撑得两腮都高高鼓起,强硬地逼自己把饭菜咽下。 而几口之后,他目光一滞闪过微光,开始认真咀嚼,戾气逐渐消散,进食也不再焦躁,把饭菜吃得额外香。 莫峥微微抬眉瞪了瞪眼,她得出结论了,这一桌人除了自己之外味觉都有问题。不消片刻,杨柳青已风卷残云,把剩下的饭菜扫荡一空,连根葱都没剩下。 长息偷偷笑了,想着现在杨柳青脑子里应该只有两个字: 真香。 —— 虽然距离风长息下达命令已过了多年,光阴流转诸事变迁之下,阿兰仍认为自己完成得不错。 她是定西军为数不多的刺客,自打入营就被风长息带在随身队列,若是没有通瑞二十二年的那档子事儿,自己肯定也要被编入静夜军的。 阿兰没想到那次常规的返营路上会遇到万机阁,他们拿正宁县蒙砂镇的百姓做了赐福试验,实际上根本是在草菅人命。更不巧的是,正宁县的知县是邓准,邓准刚好是她的父亲。 那天日头高挂,日光刺眼,光线随风沙胡乱刮进眼眶,她骑在马上,遥见一胡乱的身影也随风沙刮来。 他官服的下摆脏了,两只手慌张地整理衣衫,袖间抖落尘土,胡子拉碴、面如菜色,连官帽都歪了。 ——邓知县,邓准,还是,爹? 阿兰把面前无措的身影和记忆中体面好洁的中年书生对比,有些对不上号了,如同阿兰和邓伊岚,也有些对不上号了。 他还没看到她,扑通一声朝着队伍最前的将军跪下了,嘴里吐露着令人动容的话语,阿兰觉得如果是自己当知县,在此情形也会这么做的。 然后将军看向她,她明白要做什么,不假思索地从怀中交叠的暗器中掏出一把回旋镖,朝着远方自戮的疯癫大汉扔去了。 眨眼间无名的大汉头颅落地,也许轱辘滚了几圈,不知他的脖颈会不会像邓准的官服一样沾上沙土。 回旋镖飞回她的手上,她满不在乎地往腿侧擦了擦残留的血迹。 这下他看到她了,邓准看到邓伊岚蜻蜓点水般杀掉了一个人,瞳孔微微颤动,嘴也张大了。他明明早知道自己因何从军、学何本事、做何行当,每次见却都像第一次见那样惊诧。 后来人群散了,她跟着风长息的指令收拾蒙砂镇的烂摊子。某天晚上,风长息单独找到她,这不多见。 这位少将军说话一向不爱兜圈子,带着淡然平和又不容置喙的威严。 “阿兰,我需要你们父女帮我做一点事。” 17. 棋盘 阿兰,我需要你们父女帮我做一点事。 风长息的声音在阿兰脑海回荡,令她愣在原地。她军籍上虽有名字,但一向以孤儿自居,军内的人也只知道她叫阿兰。那风长息如何得知她和邓准的关系? 是邓准告诉她的吗?他向风长息询问了她吗? 她隐隐不适,他是她的“父亲”没错,但“父亲”于她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角色,人皆有母有父,那她便也是如此而已。可她为何想到这个人试图接近自己,心底就泛起躁意? 见阿兰呆愣着没有言语,风长息轻轻拉着她到一旁坐下,“邓知县顾及你军内职务,未敢向我提起你,是我擅自揣测了你们的关系,阿兰,请见谅。” 风长息的手很热,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得到,这是一双生机勃勃的手。 “无妨,将军,是我刻意隐瞒了。”阿兰松了一口气,抬起头与风长息对视,“您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风长息言简意赅,她已向邓准保证了会尽量保全蒙砂镇,并且保全邓准的官职。作为交换,日后定西军在蒙砂镇的任何行动和措施,邓准都必须向任何人保密,正宁县的任何风吹草动,他要直接向风长息汇报,自然也要听从她的指令。 对于阿兰,她需要带着人扰乱万机阁在蒙砂镇的下一场赐福仪式。 阿兰应下,这听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事实上,每次有要务降临,她都感到隐隐的兴奋,欲图大展身手一番。风长息又与她寒暄了两句,先行离开。 “将军,”阿兰对着风长息走远的背影试探地开口,“您如何知道邓准是我父亲的?” 风长息回过头,微微笑着,“邓伊岚,你和你父亲邓准有着一颗同样位置的痣。” 阿兰摸了摸鼻梁右侧那颗难以令人察觉的小小黑痣,若有所思。 原来她始终知道我的名字。 —— “之后就是我带人把万机阁的赐福搅黄了,死了不少人,但也差不多收场了。 两年之后风将军把我留在定西军,便于采取下一步行动。 今年年初她来营里找了我,让我回家,去正宁县城等消息。还交给我一瓶甘露水,让我等万机阁一来,立刻去蒙砂镇给潜藏的影人下药将其稳住,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阿兰坐在长息中午用膳的圆桌前,陈述着事情经过。 “所以,能不能把我放开?”阿兰抻了抻身上五花大绑的麻绳,“你谁啊,你在假冒风将军吗?莫峥,你到底站哪边的啊?” 长息和莫峥对视一眼,莫峥开口解释道:“这位是长息,你先当她是风将军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吧,目前代将军之位,我们可以互相信任。” “哈?”阿兰歪着脑袋分别看了两人一眼,“互相信任怎么就捆我一个?” “阿兰,你真幽默,我们肯定很对脾气。”长息开口,上前帮阿兰解开了麻绳。 阿兰在绳结解开的瞬间已经从腰间摸出了武器,随时准备出招,却只见长息重新坐回位置,给她斟上了一杯茶。 “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万机阁和我有仇、也和风长息有仇,我们立场一致。”长息也给莫峥和自己倒上茶,先行喝了一口,“而我和你之间,更是没仇没怨。” “所以,”长息掏出雕花短刀,在自己右手心划开一道口子,血滴霎时在她手心绽开,遮蔽了迟迟无法愈合的伤疤,“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融血为誓,绝不互相背叛。” 她擦干净短刀上的血迹将其置于桌上,刀柄对着阿兰,刀刃对着自己,推到阿兰面前。 阿兰蹙眉看着眼前风长息曾用过的雕花短刀,不远处长息仍在滴血的手心正向她张开。犹豫片刻,她拿过那把刀也在自己右手心划了一道。 双手交握,血液相融。 阿兰暗自觉得此等歃血般的仪式未免有些太过古板,可她属实想要有一番作为。为表诚意,还是顺从了。长息的手握起来并没有那么有力,也远不如风长息的手厚实。 这双手的主人已无暇顾及其他,眩晕感将她从当下抽离。 长息进入阿兰的记忆窥探,她确实没有什么虚言。通瑞二十二年正是阿兰带队拦截了归乡的魏赭商队,又与风长息一同训练了商队成员,令他们混入平民之中,扰乱了赐福。 而至于当年的黄山静如何被赐福和反噬,阿兰的记忆中并没有答案。 读取阿兰的记忆并不如之前的几次那般顺畅,好在该确认的地方都已经确认。过程中长息明显感受到了一股阻滞感,像是记忆的主人抗拒自己的窥伺。 长息睁开双眼,两人交握的手已不知何时分开,莫峥正在给她擦拭流血的右手。长息示意阿兰先行离开,阿兰不再多说,利落地转身。 “阿兰,你对魏赭此人印象如何?”长息突然开口,喊住离去的阿兰。 阿兰思索片刻答道:“古板、说话难听,但意外的老实。” 莫峥已重新将长息的右手包扎好,屋内又只剩下她们二人。长息道:“你们军营的人还都挺痛快的。”从不多问、甚至不表现出多疑,最突出的是堪称恐怖的执行力。 “麻烦的人不会被风长息选中的。”莫峥答得理所应当。 长息笑了,确实如此。 风长息,我倒要一个个看看你选中的人,她暗忖。 —— 长息自己去找了魏赭。 魏赭平日并无太多事务,也并无太多爱好,总是坐在正院的鱼塘前独自下象棋,今天也不例外。 长息坐到他棋盘的对面,一手托腮,煞有介事地伏案观察起棋局。 魏赭抬眼看她,自顾自进了一红棋,道:“你会下棋?” 长息一笑,“不会。” 魏赭也一笑,没再搭理长息,又下一着,这次动的是黑棋。 长息就这样安静地盯着他一红一黑轮流下,不知是捣乱还是真看出了点门道,在魏赭下完一红棋后,拾起一黑棋挪了一步。 魏赭定睛一看,她果然是在捣乱,象棋走法是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而长息拿的是黑车,走的确是田字。他无奈道:“你想做甚?” “想和您请教这盘棋该怎么下。”长息的淡笑始终挂在脸上,一副谦逊学生的模样。 “不是棋手,自然不懂棋局。”魏赭并未抬头,把她乱下的一着放回原处,重新落子。 “我倒觉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长息的视线没从魏赭的脸上离开。 “长息,你不会下棋,谈何上桌对弈。”魏赭放下手中的棋子,抬眼望她。他神色认真了些,却带着礼貌的轻蔑,他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长息,未说出的话语是她不配。 他认为她不够格。 “是,我不会下棋,但这盘棋要怎么下,只能由我决定。”长息捕捉到他的想法,魏赭的话像有毒的沼泽,会将迷 途的人吸入深渊,但他骗不了她,“你会下棋,而没有我的话,你根本上不了桌。” 魏赭卡在眼眶的镜片险些脱落,他双手离开木桌,撑到膝盖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扭着头又不再言语。他信不过长息,更不服她。她没头没尾地从天而降,上来便要抓住权柄,任谁都难以接受。 可她也没说错,主将死后,静夜军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如果不是她跳出来主持大局,这局僵棋靠他就能下活吗? 不,自己充其量是风长息的一颗棋子,棋子如何执棋呢? 长息继续开口,“我已经知道当年是你带领商队帮风长息扰乱了万机阁的赐福,还有,”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魏赭,“你在蒙砂镇藏了不少人啊。” “老朽都是按风长息风将军的意思行事。”魏赭显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克制情绪答道。 “少拿风长息压我。”长息听这个名字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我要事实、真相,不是谁的旨意。” 魏赭又不开口了,长息便也不开口。她脑海中威胁的话语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是忍住了。 长息双臂抱起往后仰了仰,笑着摇摇头。长息啊长息,你真是越来越有耐心了,怎么还没有一刀杀了面前这个爱打哑谜的老头呢?她在心头碎念。 半晌,魏赭像下了多大的决心一样,道:“我们的确藏了一些当年受赐福较轻的影人在蒙砂镇正常生活,改建魏宅也与这群人有关。” 长息稍加思忖道:“人质。” 魏赭托了托眼镜道:“正是。这群影人是要留着给朝廷看的。” “既然留下了真正的影人,你们又何苦篡改名单,把自己的人伪装成影人?”长息问。 “一者,浑水才好摸鱼。”魏赭坦然回答,“二者,万一这批影人活不到那时候,我们的人会顶上。” 如此看来,风长息哪怕伪造证人,也要靠通瑞二十二年的事在皇帝面前参万机阁一本。那万机阁对她的操盘又知道多少呢?他们前来究竟是为了剿灭静夜军,还是为了这一批影人? 长息暂时不知道答案,她也不觉得魏赭能知道答案。 “阿兰回来了,她奉命用某种特制的甘露水控制了蒙砂镇的影人。”长息试探道。 魏赭一惊,“控制?怎么控制?”他眼珠微颤,“阿兰又是何人?” “避免他们赐福程度加深,正宁县城被降福后,会波及蒙砂镇原有影人。”长息解释,“阿兰是当年拦截你们商队的将士。” “此人不可信。”魏赭立即起身,“我知道蒙砂镇所有影人所在何处,我要亲眼去看。” 长息困惑魏赭为何对阿兰有如此敌意,眼见他已经走出几米,她连忙上前跟上。 “老魏,你何出此言?”长息落后半步,问向疾行的魏赭,后者已然喊了熟识的手下与他一同前去。 “你可知当年万机阁的赐福式上,我魏家商队九死一生,正拜她所赐!”这会儿他倒没再绕弯子,“那丫头与我们一同听风将军的指示,要搅乱赐福,谁知她途中起了歹心,抢了万机阁那布恩使的甘露柳枝!”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语调也越来越急,带着怨怼与恨意。 “为首的布恩使就是她杀的,叫什么来着……”老魏皱起眉头,脸上沟壑愈深,右拳轻锤左掌,努力回忆着什么。 “黄山静!对,黄山静正是她杀的!” 18.黑鱼 长息愕然,自己分明看过阿兰的记忆,连黄山静的影子都少见,谈何杀人?她脚步没停,一旁的魏赭亦如是,谈话间两人眼见要走出魏宅。 她右脚跨出门槛,脑海中电光一闪——不对,阿兰的记忆有问题,她能阻挡自己血读引忆,难道也能对记忆做手脚误导自己? 阿兰在骗她吗? 魏赭一路上招呼了三个人随他一起,这老头人干瘦,腿脚却快得很。长息思索的功夫里,他已领先了十步。 长息稳住心神,与其没有根据地揣测,不如跟随魏赭去看看现在镇里的影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蒙砂镇的百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镇上祥和的气氛一如往常。长息想象不到镇民对驻扎在此多年的静夜军的感情,感激?或是其他?可如今风长息已死,静夜军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平民的恩情值几个钱呢? 何况他们和美的日子仍在继续——至少在万机阁到来之前,会继续的。 长息路过老何的早点摊子,此时已收摊了,也不见老何的身影,不知她在忙些什么。 一行人快走到离魏宅最近的影人洗衣妇的家了,路过那条熟悉的小河,并未有妇人洗衣的身影。愈是靠近,长息的心里就愈是急切。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有什么东西快来了。她能感受到。 洗衣服家的这处院落本就破败。矮矮的黄土围墙被风蚀化,从院外就能看到内里的枯草秸秆。往院里瞧去,空地上躺着一翻倒的木盆,几件粗布衣裳胡乱地搭在盆边,泥水混杂,早已干涸结块。 今日的风沙不大,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任何声音都飘不远。 院门并未关闭,留着一条缝隙,几人远远招呼了几声无人应答,索性推门而入,来到土屋之前。 魏赭比长息还要焦躁,略显失礼地敲了几下洗衣妇的家门。柴门紧闭,上面横七竖八地钉着几块朽木,随着敲门声不住落下尘灰。 “咚咚咚——”魏赭还在敲门,他身后的几人拧着眉对视了两眼,其中一年轻男子似也按捺不住,开口喊了一声:“刘婶、刘婶?可在家?” 太静了,怎么会这么静?静得长息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是,怎么可能? 魏赭回身冲众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抬手去推那看上去就已风化的、并不牢靠的门板。 长息脑海有一根弦倏地绷紧。她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静了,她自小就爱上山,山上有虎豹豺熊,也有鹿羊兔鸡。猛虎即将扑向猎物时,往往屏息凝神、身轻步缓。而此时如彼时,正是如此静。 “离开门口!”长息大喊着跑上前,将离门口最近的魏赭撞开数尺。 魏赭已将房门推开,就在长息撞开他的瞬间,单薄的柴门洞开。堂屋内昏暗无光,泥地上散落锅碗瓢盆,八仙桌也被掀翻在地。一股难以名状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具野兽般的身影从另一侧如黑影擒兔般,从漆黑的屋内冲出。 方才站在老何身后喊人的青年躲闪不及,被那飞出的古怪身影扑倒在地,眨眼间竟已被咬掉一只耳朵。 青年被这猛然的冲击撞得神魂错位。疼痛感还没追上来,血液在他脸侧喷溅出一朵雾气,随即一股一股涌冒出来。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摸向右耳的血洞,这才看清面前正是刘婶。 刘婶头发凌乱,双目已完全白了,她眼眶骨突出,皮肉却浮肿颤动,似有什么活物在她脸皮之下钻动,而牙齿和嘴唇上沾满了青年的血,她半张着嘴,嘴中的血液嘀嘀嗒嗒滚落到青年的脸上,还是温热的。 这还是刘婶吗?刘婶还在这副躯壳里吗? 刘婶的嘴唇抽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得舌头都吐了出来。黑紫色的、肥厚的长舌,像一条黏腻的黑鱼,带着红白相间的柔软物什一起掉了出来。刘婶的舌头收回了,掉出来的东西像一片五花肉,轻轻砸在青年的脸上,弹动了两下。 青年抬着血手,拾起脸上的那片五花肉。 ——原来是他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终于惊叫出声,刘婶听到这刺耳的叫喊,脸上显露出餍足。 周围几人惊得头皮发麻,如梦初醒般四散开来。有反应快的家仆已抄起院中的扫帚,斜在身前作防备之态。 刘婶笨重地从青年身上爬起,众人这才发现她身上穿了层层叠叠的衣服,衣衫有厚有薄,似是把家中所里的布料都套在了身上,显得她臃肿异常,只露出一颗人头。 刘婶稍走两步就歪歪斜斜,她的衣服并没有穿好,有的斜挎在脖颈,有的半卡在膝头,令她行动迟缓。她如学步孩童般懵懂地走动,要朝着青年之外的人撞去,像没尝够五花肉的滋味。众人只得在不大的宅院中周旋。 长息搀扶着惊魂未定的魏赭,把他交给离自己最近的一人,顺便抬腿把身旁的板凳踢向刘婶,让她踉跄倒下,向众人发话道:“剩下我来处理。带老魏和伤者回魏宅,让莫峥带着阿兰来此处见我。” 长息转转脖子,活动活动手腕,向刘婶走去,又回首向老魏道:“此事不要声张,让骆遇泉带兵把其他影人的住所守住,勿要再有伤亡。” 老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抖动,令他不得不抬手扶住眼镜,“多加小心。”他看向长息比平时稍加严肃的脸,沉声道。 地上被咬掉耳朵的青年不知何时晕了过去,被粗鲁地拖出了院门。几人最后看了抱臂歪头作思索状的长息一眼,从外侧堵上了院门。 刘婶的一条腿被卡进板凳中间的空隙,在地上扭动许久才笨拙站起。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嗅闻着,似是发现院中的人变少了。 她双臂略显无力地抬起,向前抓寻了几下,转身向背后长息的方向走来。五六步后,她却是摸到了院墙,双手抚在墙上摸来摸去,如同疑惑为何没有抓到人。 长息早已翻上了院墙坐下,此刻一条腿撑起置于脸庞,一条腿从墙边垂下,逗弄孩童般在刘婶的眼前晃悠。刘婶就在她的正下方,被她的动作吸引着摸索,抓不到人,却也不显得着急。 “刘婶。”长息开口,“我在这呢。” 刘婶闻声抬头看去,灰白的眼瞳像从漂浮鱼尸上剜来的。她的鼻翼一直翕动不停,似乎很渴望活人的气息。 长息居高临下地和刘婶对视着。刘婶不会眨眼,此刻脸上也失去了表情,长息盯进那双眸子,只看到一片空空。刘婶不在那里面了,长息知道。 影人失控,要么自杀,要么杀人。这是莫峥告诉她的,显然刘婶属于后者。看着墙根旁一拱一拱的刘婶,长息不知该说她笨,还是说她善,蛰伏半天,冲出来只咬掉了一只耳朵。 再瞅瞅她满身杂乱无章的衣衫,不知是何时穿 上去的。是她自己穿的吗?是她预感到自己未知的疯狂,才出此下策吗? “咕噜咕噜”,刘婶的喉头挤出些许动静。当初在县衙,长息听过邓准发出类似的声音,不过显然邓准的情况比刘婶好得多。 长息双手撑在身侧,把身子往下探了探,伸腿往刘婶的面门用力一蹬。刘婶被长息蹬倒在地,蹴鞠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试图笨拙的起身。 “刘婶?”长息喊她一声。她记得当时在县衙骆遇泉就是这样把邓准弄清醒的,万一有用呢? 刘婶神色未变,看来是没什么救了。 “唉……”长息叹一口气,从墙上轻巧地翻下来,连地上的尘土都未被震起几分。她蹲到在地上滚动的刘婶身旁,像在看一个动物。 刘婶察觉到长息的到来,竟猛然一振,将自己的身子支了起来,起身便要向长息扑。 长息自然不会任由她扑,闪身躲过后,又沉默地转向刘婶身侧两三米的地方,接着等她寻来。如此反复三四次,长息看出了些端倪。 刘婶,好像看不见。 她寻向长息之前,总要用力嗅闻几下。那双动也不会动的眼睛似乎是一对摆设。 长息掏出短刀,在原地站定。在刘婶呲牙扑来的瞬间,反握短刀极速划过她的双眸,旋即立刻后撤,离开刘婶触碰得到的范围。 刀尖划过眼瞳的触感有些令人恶心,血液在瞬间爆了出来。刘婶的脸更花了,双目新鲜的血液汩汩流下,与她嘴边半干涸的印迹汇合在一起。刘婶伸出黑紫色的肥舌在唇边舔了一口。 她肢体的动作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仍准确地冲着长息冲来。她确实看不见了,也感受不到疼痛了。 长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懒得再和刘婶周旋。她灵活地在刘婶身侧移动,用短刀从她身上割下几块布,再次把她踹倒,三下两下捆住了她的四肢。 刘婶在地面蠕动。长息想了想,又扯了一块布条,捂住刘婶的鼻子,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长息忙完,从水井打了点水洗刀,适逢莫峥和阿兰前来。两人从墙上翻进来,见到院内的地面的血迹和被捆成粽子的刘婶,俱是一惊。 “家里没别的人,我们来的时候她就疯了。”长息擦拭刀上的水痕,“她眼睛看不见,但鼻子很灵敏,闻到活人就要扑啃。” 像是要证实长息所说的话,刘婶用力吸了两口气,脸上不厚的布料上显出凹痕。莫峥和阿兰凑到刘婶面前,后者的神色尤为难看。 “影人发狂,与我近日施的甘露水有关。”阿兰分别与莫峥和长息对视,开口道。 “我想也是。”长息淡然回复,未作批判之辞。 “我本以为这水的作用是在万机阁靠近之时,延缓影人化的进程。”阿兰垂下眼眸,“现在看来作用可能相反。” “我会对此事负责。”见二人不言语,阿兰又道。 “阿兰,你对镇上影人施甘露水,是怎么做的?”长息问。 阿兰伸手拨开刘婶的发顶,手指划了个十字道:“从百会穴起,竖着向下划三分之一寸,再从这一刀的二分之一处横切一指节的长度,往伤口处滴上甘露水即可。” 不等长息开口,莫峥冷硬的声音便传到阿兰耳边—— “这是万机阁的术法,连我都没听说过,你从何得知?” 19.铜镜 阿兰怔住,嘴唇微张想要解释些什么,她很清楚自己脑海中某个片段中誊记着那神秘术法的来源,可就是找不到。越是焦急搜寻、越是一片白茫。“……我、我不知道。”她只得这样说。 阿兰和莫峥不再研究地上的刘婶,缓缓从地上站起。前者疑惑又略带委屈的眼神飘过莫峥,又飘过长息。莫峥双眼圆睁,双颊微红,怒火彰于面庞。“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高声道。 长息此时已将短刀收回怀中,从井边走到莫峥身后,轻轻顺了顺她的后背,又缓声向阿兰道:“阿兰,那你再想想,当年在蒙砂镇,万机阁的黄山静是怎么死的。” 阿兰陷入思考,眉头和眼角都拧了起来,她不知该如何证实自己,更不知用何种言辞能说明自己的心。她想明明白白地为自己剖白,说自己并未窝藏祸心,说自己始终都对风长息一个人忠诚。可她没有口才,更无底气。 她又看向长息,长息的眼中没有质询,甚至没有怀疑,就像早就知道她答不出来。 阿兰她的身材是三人中最娇小的,侧面更是瘦薄如纸,此时更如一片恐慌颤抖的树叶。三人面面相觑对峙,竟像是受了什么欺负。 她开不了口,拳头狠狠攥住,掌心快掐出血来,半晌终于抬起头,“我想不起来。我应该是知道的,但我想不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硬着头皮开口后,她反而不知从何处得来了勇气,话越说越快,嘴皮子都差点跟不上。 “我一直按照风将军的指示做事,她让我留在定西军,我就留在定西军,让我退军籍回原籍待命,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黄山静、黄山静的死。那件事我参与了,是我带魏赭商队的人去闹事,我的身形是最适合藏在人群里去杀人的,所以交给我来做。” “但是我、我不记得我在那次赐福杀了人,我真的不记得。杀了谁、杀了几个,我都清清楚楚。” “我想不起来,那场赐福、甘露水的用途,还有我为什么会知道万机阁的术法……” 阿兰光洁的脑门冒出薄汗,长息适时地握住她颤抖的肩头,打断她语无伦次的剖白,“没关系,我相信你。” 其余两人闻言都震惊地看向长息,阿兰像是突然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打醒了,反而多加了一丝愠色,语气也刚硬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大不了杀了我!我问心无愧!”说着就从腰侧掏出她常佩的匕首,蛮横地把匕首塞进了莫峥的手心道:“莫峥,你来动手!” 阿兰最怕被人轻视,此时长息淡然的反应,正好戳中了她的软肋。 “诶诶诶诶!——”长息一看这架势倒有些摸不清头脑了,只得连忙拦下阿兰,“使不得。” 莫峥见阿兰的反应也愣了,原先她确实对阿兰的怀疑大过信任,可现在看她的表现,莫峥反而觉得以阿兰这溜直的肠子和简洁的脑子不太可能捣出什么鬼。 长息把那小巧的匕首从莫峥手里收回,还给了阿兰,正要开口,只见后者眼睛都瞪红了,又开口:“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瞧不起我!” “姑奶奶,冤枉啊!”长息哭笑不得,看见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就害怕。不过阿兰说对了一半,自己确实还未完全相信她。 但相不相信重要吗?长息并不觉得。她只是需要得到信息,需要有人不停做事或是搞事,越是混乱的局面,她越能从中获利。故只要不是血海深仇,她都愿意维持表面和平。何况她对阿兰很有好感,她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过显然阿兰不这么想,她貌似十分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或是十分希望别人看得起自己。长息索性顺毛捋,语气更为和缓,“你误会了,我们结过盟,我不会轻易怀疑和放弃盟友。” “我能证明自己……只要给我点时间。”阿兰仍攥着那把匕首,指节发白,目光灼灼,像在昭告天下,“我有能力,我很有能力。” “我知道。”长息一手搂过阿兰,一手搂过莫峥,揉了揉她俩的后脑勺,“我还知道比起我的信任,你们对我的信任更珍贵。”这话她是真心的。 她长息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她命好,有人愿意接住她,使她不至于从万丈苍穹跌入一洼乱石,不至于头破血流。 阿兰心情舒缓了下来,莫峥更是被哄美了,小声“切”了一声,她拿手肘顶了一下长息的侧腰,激得长息一缩。 “阿兰,你的甘露水还有剩吗?”长息把话题扯回正事。 “有。”阿兰从衣领一摸,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条银项链递给长息。这项链始终被她藏在衣衫里,未被任何人知晓。 长息接过那带着阿兰体温的项链,吊坠乃一银质小壶,壶身云纹流转,中间嵌一鲜艳明亮的红色宝石,晃动时有轻微水声……这吊坠分明和她在风长息密室中得到的吊坠是同样的款式!唯一的区别只在链条部分,阿兰这条是银链,自己那条是牛皮绳。 她现在对阿兰的信任程度倒真是上升了不少,这银壶坠子正是来自于风长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长息为何会如此信任风长息和莫峥,是她几乎不去考虑,甚至是刻意回避的问题。硬要说的话,她只能将其归功于赌徒的直觉。 “这项链……”长息道。 “你拿着。我已经用不到了。”阿兰果断打断长息,好像这项链烫手,巴不得立刻把这证物交给她,也顾不得长息此人的来路了。 “多谢。”长息坦然接受,本想着借来两日她研究一番,谁知阿兰直接奉上。她心里想着阿兰这丫头果真一根筋,也太容易掏心掏肺了…… “差人看住刘婶吧,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长息道,“我刚让老魏给骆遇泉捎信了,她们这会儿应在控制其他的影人。你俩跟去一起看看这一批影人的数量和状况,晚些回来与我汇报。我先回魏宅,有点事要办。” 莫峥和阿兰应下,三人接连从墙上翻出,只留刘婶一人在地上不时动弹两下。 不知影人还是否会睡觉?长息暗想,不过她这个冒牌将军当的倒是越来越顺手,自己果真有将领之才,虽说投胎投得不如风长息,但也算坐享其成。 —— 此刻已是黄昏时分,不过杨柳青身处地下的监室,终日不见日光,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你又来干嘛?”杨柳青翻着白眼,他中午刚被长息摁着头吃了饭,虽说菜色味道确实不错,但没过几个时辰她又跑来,不知道又要怎么折腾他。回想起这几次见到这女人的情景,杨柳青不禁一阵恶寒。 “来看看你长大的样子。”长息一手拿着小银壶坠子,一手拿着杨柳青的水剑,来回端详。她甚至还带来了一条狗,那黄狗正围着自己打转,在自己身旁闻前闻后。 “你之前没见过我。”杨柳青不想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看到她就有点生理性的压力。 “我见过。”长息晃着手里的物什听着水声,“我还知道你屁股下面有块红色的胎记。” 杨柳青瞪直了眼,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屁股。他的大腿后侧靠近屁股的地方属实有那样的一块胎记,除了师门中人无人知晓,她又是如何得知? “你真是变态是吧?大名鼎鼎的枢璇将军竟然……竟然……”竟然是个流氓!杨柳青终究脸皮薄,后半句没说出口。 “我都说了我和你师出同门,你不信啊。”长息不再逗他,话锋一转,“万机阁的甘露水,有多少种用途?” 杨柳青扁着嘴,像看傻子一样看她,眼神里的意思是此等秘事凭什么告诉你。 “告诉我呗。”长息说话的语气像市井混混,“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你。”她又把水剑递上前,“这个也还给你。” 杨柳青假装自己看不见她,把身子往墙根退了退,倚着墙抱着膝盖看天花板放空。 “唉,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长息收回水剑,“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那我来猜猜好了。”长息站起身来,在不大的监室来回踱步,她把水剑和小银壶都举到眼前,“这水里的毒能让人‘遗忘’,随施术 程度变化,轻则令人失忆数日,重则令人忘却自我、忘却自己生而为人……” 长息走到杨柳青面前,挡住监室稀薄的光线,楼道长明灯的微光给长息的身影镀下淡金的光圈,而晦暗之下只有她的双目发出亮光—— “决定施术程度的机窍,一是接触血肉的深度和位置,二是水毒的浓度。” 长息几乎已经可以确认,小银壶中所谓能够延缓影人化进度的“特殊甘露水”,是阿兰的误判,或是风长息的刻意误导。水剑和银壶中的甘露水形、色、味、质几乎一模一样,纵使再神奇,长息也不信它们能有相悖的功效。 杨柳青仰头的方向被长息挡住,被迫与她对视,他仍没有说话,神色却严肃了些。 长息知道,她猜对了。 长息俯下身子,把双手支在膝盖上,这才终于仔细看了看杨柳青。他如今应刚过弱冠之年,比起自己上一次见到他,褪去了些婴儿肥和稚气,身量骨骼也显现出成年男子的硬朗。 这张脸称得上俊朗,不过在长息眼里还是讨人厌的孩子气占上风。杨柳青进师门的时候七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而彼时自己已经十五及笈,这种观感和印象在十余年间几乎未曾改变。 她不再浪费时间,出门把水剑交给侍卫,特地交代其好好保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信众祈福的时辰已过,万机阁人潮退去。虽是春日当时,近日的临安城却反常的潮闷非常,衬得暮色下的高耸主阁更如巨兽吐息。 阁外只剩草木风声,阁内却还未歇息。白日上阁赐福的队列还剩一个尾巴,煫朝来阁朝拜的平庶子民倘若愿多花些香火钱,最高可登上主阁的第六层。万机阁的主阁共有九层,从第三层开始,还可眺望西湖之飘渺山色、跃金湖水。赏完了景、再求完了赐福,多阴郁的一张脸都能笑着离去。 七层,便不是平民可上得去的了。若是豪绅富商、王公贵族,可避开人群在七层清清静静地享受赐福。 八层,就连权贵也上不去了。万机阁下设五个司,分管内外不同事宜,逐异司和布恩司便设在此层。 上了九层,就是观象司、推演司和监录司的地界了。九层其上还有半层通天阁,那是阁主的处所。 观象司的官吏轮换当值,此时刚换过班,众人坐在一尺高的铜镜前,观镜中显象波动,再将其记录在册。西北角边缘的观象使熟练地将镜中内容誊写在案,忽地笔杆一滞,笔尖迅速在纸张洇开墨渍。 他揉揉眼睛,审慎地望回铜镜,不禁腹诽。显象已多年无有异数,许是自己看错了?他咬着笔杆,思忖如何修改案牍。 铜镜发出“喀嚓”一声轻响,观象使抬眼只见镜面显现的因果线崩裂,碎开蛛网般的花纹。他脸色惨白,额间在惊骇之下瞬间冒出冷汗。他提笔迅速记下,死死捏住案读,掀开衣袍离了座。 观象使形如鬼魅,穿过阁内重重厚重的帷幔,在死寂中疾步穿梭,直奔通天阁。他心烦意乱,嘴里不停念叨“有异数”三字,撞到了人也未曾察觉。被撞之人身着浅绯官袍,上绣麒麟纹样,面色温和,倒不与其置气。 观象使靴底踏在万机阁沉闷的木梯上,发出急促如骤雨的点地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戈壁之中,一双被砂粒磨损的战靴砸向石梯,踏出阵阵焦灼的闷响。 一边是香火缭绕的深阁,一边是天高地迥的军寨,两处脚步声在虚空中重叠,一声快过一声。 万机阁内,那观象使奔至通天阁梯下,已是气喘吁吁,终于隐藏不住翻江倒海的忧虑,未等其他吏员通报,便双腿一软“砰”地跪倒在阁主门外。 魏宅之中,负责看守监室的兵卒奔至一楼正堂,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长息面前。 命运的蛛丝倏地收紧。 万机阁观象使叩首声嘶力竭道:“阁主!西北观到一偏星异数!” 魏宅看守小卒俯身惊恐非常道:“将军!万机阁的那人从牢里跑了!” 20.马蹄 “将军、将军!万机阁的那人从牢里跑了!”小卒气喘吁吁地跑到长息面前通报。 长息刚在魏宅一楼书房见到查探完影人情况的莫峥和阿兰,正欲商讨一番,就被前来报信的小卒打断。她日前和莫峥打过招呼,如若杨柳青逃跑,便由他去,于是莫峥听此消息后甚是淡然。至于阿兰,她还不知杨柳青此人。 “无事,你照常轮值即可。”莫峥开口。 长息看了一眼漏刻,刚过亥时,又估算了一下日子,抓来杨柳青已有五六日了,“呵,到现在才跑,没出息的东西。”长息冷笑,贬损了杨柳青两句。 她的师门所习多为盗贼之术,最擅长就是偷鸡摸狗,溜门撬锁更是不在话下。要是自己是杨柳青,被抓起来第二天就毫发无伤地跑了。还在师门时长息就看出杨柳青功夫不精、心智不熟,如今还得刻意放水才跑得出去,属实跌了师门面子。 见小卒仍面露忧色,长息开口安抚:“放心吧,我早就把他那破剑里的水全都倒了,他伤不了人。” 小卒行礼离去,莫峥开口道:“已探查过镇上所有影人,均是加深了影人化程度,好在我们控制及时,未增加伤亡。” 阿兰面色沉重,愧疚道:“此事都怪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长息捏捏阿兰的肩头,笑得意味深长,“你们可曾发现其他影人五感上的缺陷?” 阿兰点点头,“影人化程度较深者均有和刘婶类似的症状,最先失去视觉,嗅觉却反而被加强了。” “好,我们该去议事厅了。”长息拉响书架旁议事厅的铜铃,挪动机关,开启了通往地下议事厅的阶梯。 阿兰有些瑟缩,似乎知道议事厅地位之重,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一同前往。长息见她踌躇,拉过阿兰的手腕,让她最先走了下去。 长息从一旁拉过圈椅,摆在自己的后方靠近莫峥的一侧,令阿兰坐下。片刻间众将领已在议事厅会和,落座完毕后,长息在主位开口: “万机阁的人在路上了,约莫寅时就会到。” “你如何得知?”魏赭见到长息身后安坐的阿兰,面露不满,“议事厅又岂是闲杂人等能够入内的?” “不必管我如何得知,阿兰也不是闲杂人等。”长息面色不改,“她跟在风长息身边时是什么位置,现在就是什么位置。” 魏赭心有不服,但也不再言语。 “记得我刚来那日,陈参将遇到过朝廷的人?”长息向陈七九问道。 陈七九颔首道:“是一队羽林卫,人数不多,没有起过严重冲突。” 长息道:“陈参将,你和枯磐师傅在蒙砂镇外圈埋伏,保护平民,着重剿羽林卫,放万机阁一半的人进城。” 陈七九和枯磐接连应下。 “剿光羽林卫,一张嘴都不要留下。”长息补充,“所有外来者,只能进、不能出。” “阿弥陀佛。”枯磐手里盘了两下佛珠,再度应下。 “是。”陈七九也应声。 “很好,你们俩尽快就位吧,我摸不准羽林卫什么时候来,省的他们突袭。”长息道。 两人对视一眼,察觉到长息这是让他们先退出议事的意思。这是风长息没有过的作派,以往的议事不论形势多复杂,进入到这大厅,都是从头至尾众人一同商议。 可长息说的也没错。万机阁地位微妙是朝廷默许的,若与羽林卫打上配合会令静夜军和蒙砂镇的情势更糟。想到这一层,两人不再多言,退出了议事厅。 长息目光朝向骆遇泉,“骆参将,到时你守蒙砂镇中圈,保护平民,剿羽林卫的漏网之鱼,再放掉万机阁一半的人。” “今日控制的镇内所有影人,一会儿要集中转移。”长息继续道,“转移到整个蒙砂镇最易守难攻的地方。” “好。”骆遇泉应下,又转念一想道,“蒙砂镇最易守难攻的地方,那岂不是……” 长息点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蒙砂镇最易守难攻之处正是位于镇中央的魏宅。 “监室不够的话就留几个人专门看守,遇泉,你现在可以去办了。”长息把骆遇泉也请出议事。 骆遇泉行礼离去。 长息转向一旁的莫峥,“莫峥,你兵分三路,一部分留在魏宅,一部分去支援其他人,一部分专门保护老魏他们。” “无需分散兵力,我魏氏的人可以自保。”老魏道。 “你们保存力量价值更大。”长息道,“魏宅里将士之外的人不少,至于隐藏在哪里最安全,你和莫峥私下商议,不必告知我。” 她其实没有真的想老魏一伙人能干些什么,这群人质是否能起到作用并未可知,纯粹是想保存一批力量,万一到时情况有异,令这群人当死士,大不了出来同归于尽。 现在不必长息多言,莫峥和老魏也已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已然起身要退出了议事厅。 “对了莫峥,”长息喊住莫峥,“一会儿你调出留在魏宅的主力军,让她们和阿兰打个照面,这一批人同时听你们二人调遣。”莫峥回望阿兰,两人郑重地点点头。 长息让身后一直旁听的阿兰坐到莫峥的位置,道,“阿兰,你留在魏宅和我打配合。万机阁的人能活捉多少就活捉多少。” “是。”阿兰应道。 “莫峥对万机阁的作战方式很熟悉,活捉的事也转达给她,你们私下多商议。”长息继续道,“你尽量避免与万机阁正面冲突,保存体力,不要离我太远。” “好,我可以的。”不知阿兰是说给长息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言毕她便自觉离开了议事厅。 长息看向远处的老何,老何后背靠在椅背,双手放松地置于腿上,“风将军,你的安排很详尽,老身能做些什么呢?” 长息露出今晚在议事厅的第一个笑容,“老何,我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守住风长息的密室,还有我的狗。” 老何闻言不禁拊掌,发出招牌的笑声。“你这孩子,当真是个聪明的。”老何未曾遮掩自己的算计,她当初引长息去密室是真 正的试探。若能成,可交之以大任,若不成,死之不足惜。 “你这老太也当真是个狠的。”长息接茬,收敛了些笑意,“我差点死在密室里。” 老何张开双手作无辜状,“你还好好地坐在这调兵遣将呢,风将军。” 长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离开了议事厅。老何仍未起身,看向她决绝的背影,若有所思。 —— 夜色浓青,雾气黏腻。风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伴着月色为戈壁的土石敷上一层不详的油光。甲胄摩擦声和马蹄踢踏声交相响起,如钝刀锉骨。两队人马持剑撕开雾气,不断靠近蒙砂镇。 羽林卫右监冯先荣紧握缰绳,面色凝重。他已经带兵在蒙砂镇周边守了半个月,静夜军狡猾且善战,自己不仅没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还折了一名将士。冯先荣十六岁入选羽林郎,又熬了二十年才勉强坐上右监之位,这次再交不出差,自己这位置怕是不保。 三日前他接到加急送来的密报,令自己协同万机阁逐异司一同处理蒙砂镇的遗留乱党。昨夜刚歇下,又接万机阁传报,说即刻整理兵马,突袭蒙砂镇。冯先荣心里没底,他本就没什么将帅之才,不善带兵打仗,而静夜军的驻军精良、人数众多…… 不,此事他无论如何都要办妥。 冯先荣瞥向不远处的万机阁队列,比起自己带的这一支羽林军,万机阁的阵仗倒也算大—— 人群簇拥之下,身着银灰长衫的众逐异使正沉默前行,月光令其衣袍闪动出水色辉光。他看向队伍末尾一瘦高的男子,那是逐异司的掌事尚南枝。其实二人并未正式见过,只是冯先荣听闻尚掌事日夜撑伞,这才得以认出。 尚南枝并未骑马,反而是牵马前行,白马上坐一长袍女子,过分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漏出几缕青丝,手中不知端着什么东西。冯先荣是个俗人,心中暗疑尚南枝难道是位痴情种? 而至于环绕逐异使的人群……应是影人,大批的影人。冯先荣久驻京城,影人本就少见,如此大批的影人一同前行,更是令人惊诧。他粗略一估,约莫有上千人了。 朝廷对影人态度暧昧,羽林卫平日就算发现影人,也是移交万机阁处理。依冯先荣看,乐得清闲。 冯先荣接到信报以来,还未与尚南枝见面商议过。思忖片刻,他向手下使了个眼色,独自骑马向一旁的尚南枝走去。 尚南枝感官灵敏,见冯先荣前来,把手中牵马的缰绳交给一旁的人,自己脱出队伍来与他会面。他虽极瘦,伞面却宽大,人群中看起来甚是碍事,可周边的影人却像懂事一般,自动为他让开了道路,令其体体面面地走出来了。 “尚掌事,初次见面,在下乃是羽林卫右监冯先荣。”冯先荣下马行礼。 尚南枝回了一礼,“冯大人,今夜活捉风长息残党之事,有劳您协助了。” 冯先荣眉头皱起,紧握腰间佩剑: “活捉?尚大人怕不是在开玩笑,在下三日前收到上命,静夜军残党,尽数杀之。” 21.雕弓 长息从议事厅出来便去了小厨房,捞出在角落一拱一拱不知正在偷吃什么的烤鸭,差人把狗交给老何。黄狗一看长息不和它玩,不满地嘤嘤不停。 “等我忙完陪你玩!”长息用力摸了两把狗头,猛然发现短短几日,这狗又长高长大了一些。烤鸭每日饭量比十岁孩童还要大,也算没白吃。 送走烤鸭,长息也开始在厨房摸吃的。陈七九与枯磐商议完守镇对策,路过小厨房的窗外,余光瞥见长息俯身翻找的背影,他停下脚步,略加思索,转身来到小厨房门口。 他轻敲了两下门板,长息回过头来,招呼道:“陈参将,你也来吃点?” 陈七九摇摇头,“我给你炒两个菜吧。” 长息没言语,眼珠转了半圈,似是在思考什么。 陈七九继续道:“很快的,不耽误事。” 长息见状起身,“那可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七九脱下护腕放在一旁,挽起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对小厨房的材料稍加清点,便开始着手做饭。他的动作属实很快,清洗、备菜、烧火、起锅如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端出一盘杂蔬炒腊肉和一盘糖醋爆蛋。这头装盘,那头蒸笼里还给长息热了包子馒头。 长息始终在一旁看着,早已垂涎三尺,见餐食上桌,顾不上烫地开始下筷子。吃了两口才不好意思地抬眼道:“劳你单为我下厨,倒像我吃独食了,今夜漫长,该让大家一起来吃点的。” “无妨,军营中人不拘小节。”陈七九从面相上看,稍有些木讷,表情也不多,此刻显出些许不易察觉的颓靡,“况且大家口味有别,吃不太到一起去。” “是吗?”长息不在意他眼里的些微落寞,“你做饭很有一手,一起吃吧。” “将军谬赞了。”陈七九谦虚道,婉拒了长息的好意,“属下早些时候已吃过了,请将军慢用。”言毕便行礼退下了。 长息“嗯”了一声,不做挽留,继续吃饭。吃着吃着莫峥和阿兰也来了,长息招呼二人坐下。莫峥只拿了个包子,阿兰倒是不客气地一起开动了,刚衔了一口就皱起脸,艰难咽下开口道:“太甜了吧!” “啊?”长息不解,又夹起一筷子咽下,“没有吧,挺好呀。” 莫峥和阿兰对视一眼,展现出自己只吃包子的先见之明,向阿兰道:“她味觉迟钝,尝不出来的。”陈七九爱下厨在军内众所周知,但他调味爱放糖且一向下手太狠,导致众人都不爱吃,谁知冒出来一个同样嗜甜的长息,真可谓低山臭水遇知音。 长息不服,又大吃几口,“你们不爱吃正好,我还嫌少呢。” “我两已分配好兵力,最外围的一支此时已就位了。”趁着长息吃饭,莫峥汇报起来。 “好。等逐异司杀到魏宅,大致只会剩下四分之一的主力。”长息道,“避免正面冲突,多使阴招,尽量活捉。” 长息话糙理不糙,两人郑重点头。阿兰先行离去,莫峥分了半支主力军给她,这会儿她要去和众人熟悉一番。 吃饱喝足,莫峥示意长息跟她走,竟是来到了莫峥自己的房间。长息不知她要作何,只见莫峥拿了根木棍往墙角木板的缝隙一戳,木板缓慢弹开,露出一上了黑漆的大箱子。 莫峥蹲下来,轻而易举地将看似沉重无比的箱子从地下抬了出来。箱体还上了一层锁,莫峥从怀中掏出一月牙状的铁皮,伸进锁孔转动几下便打开了。 只见箱中寒光闪闪,堆叠了层层兵刃。纵是不擅刀剑的长息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箱子全是一顶一的利器,比魏宅地下库房中的兵器还要锋利精良数倍。 莫峥示意长息自己挑选,“你看有没有趁手的。” 长息随手拿出几把剑端详,瞪直了双眼,毫不掩饰内心的震颤。这些武器不止锻造技术一流,外观更是华贵逼人,手柄处多镶嵌金银珠宝,哪怕在夜间,也映射出灼眼的光芒。 长息口水又要流下来了,这要是放以前谁家带着此等宝器走镖,她说什么也得截下来。 “这些都是你的,还是?”长息忍不住问。 莫峥摇摇头道:“是风将军的,她每场战役都用不同的武器,这些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言毕又补充,“我多用弓箭,不太用这些。” 长息了然,心头不住感叹。一者,风长息一场战役换一个武器,竟奢靡至此。二者,她善战非常,寻常将士多只用一种武器,她却是个全才。三者,此人对武器的癖好相当直白,不仅要利,而且要贵,什么财宝珍奇都得镶上。 不是,她哪来这么多钱啊?朝廷也不能赏她这么多吧!长息掂了掂手头那把七星陨铁剑,上嵌七颗鸽子蛋大的七彩宝石,感觉把这几颗石头扣下来卖了都能把半个临安城买下来。 双苓啊双苓,可惜这不是咱俩的,有了这宝贝,还开什么医馆了!长息暗道,心头甚是艳羡和不甘。 见长息只顾着一个个看,却迟迟没有选中,莫峥以为是她都没看中。她稍加思索,在箱内翻找起来,终于在箱底摸出一把重刀。 她把大刀递给长息道:“你用这个,这个好,风将军带着用过两三次呢。” 长息接过,手里一沉,险些没接住。此刀刀鞘由白鲨皮制成,吞口镶一圈鸽血红宝石,刀柄由紫檀木制成,上缠银丝,辅以珐琅花样。她拔刀出鞘,初看锋芒不显,细看却通体如深海幽蓝,刀身遍布细密如涟漪年轮的银亮纹路——此乃千锤百炼后形成的花样。 她举刀细察,一旁长明灯的辉光映照得刀刃光波流转,如同有活物游动,刀光摄人心魄。她拨过脑后一缕马尾,轻拂刀面,发丝已无声无息裁断,飘落地面。 长息是识货的,这是一把天竺产的乌兹钢刀。其锻造工艺已断绝百年了,这把刀万金难求,乃是人间至宝。 “此等宝物,放在我手里是暴殄天物了。”长息收刀入鞘,不舍地抚了抚鞘体。 莫峥以为是她不好意思用,又把刀往她怀里推,“你用!不用才是暴殄天物!” “不是这个意思。”长息笑了,她看得出莫峥的真心,只是自己实有难言之隐,“这把刀太重了,我力量不够,用不出来的。”她把宝刀交还莫峥,又从怀里拿出了风长息的雕花短刀,“我用这个就很好、很应手。” 看过一箱堪称富丽堂皇的宝器,再看这把已足够繁复的刀,后者也已显得光辉黯淡。不过长息没有说谎,这短刀 轻巧且锋利,她确实用得舒服。 莫峥接过刀,也下意识抚摸了两下,眼底有一丝晃神。 “风长息哪得来这么多宝贝……”长息咋舌,碎碎念道。 “朝廷赏赐、四方搜罗……哪来的都有。”莫峥坦言。 长息现在算是知道为何如今静夜军岌岌可危之际,仍能撑起一座巨大的豪宅正常运转。从魏宅上上下下吃穿用度,到军营大小将士的日常演练,从未有一处尴尬紧巴,原是根本不差这点。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风长息怎么这么有钱啊? —— 自冯先荣向尚南枝挑明了剿杀之意,后者脸上便带上了似有若无的微笑,留下一句“悉听尊便”,便打着伞悠然撤回了影人镇中,又开始为那神秘女子牵马,令冯先荣颇为不快。 如今已近寅时,蒙砂镇也近在眼前了。 冯先荣已带队最先来到了镇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尚南枝,对方仍是那副神情,仿佛又说了一遍“悉听尊便”。冯先荣啐了一口,向侧后方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小队人先行突击。 七八位将士配黑银甲胄,持精钢盾牌下马疾行入镇。不消片刻,一将士折返回来,站在树下遥遥冲等待的冯先荣挥手招呼: “右监,静夜军贼子没有防备,时不我待!” 冯先荣心头松了松,沉声朝身后道:“众将士听令,合围剿杀静夜军乱党!”话音未落,百余名羽林卫当即拔剑出鞘,带着威压冲杀而去。 冯先荣也扯住缰绳,调转方向准备一同前进,却突然望见那名通风报信的将士还站在树下。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手中不见盾牌,更不见佩剑。 “废物东西,还站那在干嘛!”冯先荣怒骂,那将士却毫无反应。 冯先荣看向前方疾冲的骑兵。部分将士手里持了火把,将镇中照得光亮了些。他揉揉眼睛再看,隐约见有什么细长如线的东西横在兵马前方,此刻已快要碰到了。 他心觉有异,连忙大喊:“先等等!停下!”话音未落,冯先荣瞳孔骤然放大。 来不及了……他们中埋伏了! 最前方将士的头颅已被不知何时绷在镇口上方的钢丝线隔断,滚落在地,后方的战马被滚动的头颅牵绊,不禁惊蹄嘶鸣。冲杀的将士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顾不上为同僚的横死惊恐,连忙勒马躲避。 冯先荣并非胆小怕事之人,策马疾驰上前,出剑砍断了空中高悬的细线。他望向不远处树下的将士,这才发现他早已不是活人,脖颈和手腕上被同样的细线拴住,挂在树上,如皮影般被人摆弄出了姿势,方才的喊话也是贼人所言。 众羽林卫见同僚惨死均是愤慨异常,骂声四起。 冯先荣更是怒发冲冠,高举长剑,喝道:“给我杀——” 这一声“杀”字属实有力,带着穿云裂石般的悲戚,伴着破空而来的墨黑羽箭的风声,两房余音在昏暗的天色中交叠纠缠,越飘越高。 莫峥眯着眼站在魏宅屋檐之上,身前的雕弓正如身后的一轮弯月,弓弦颤出残影,更衬得她稳如泰山。 羽箭自冯先荣喉结射入,后颈穿出,已然将他击落马侧。 22.乌金 羽林卫众人见须臾之间失去了数位同僚,连主将都没幸免于难,阵脚大乱,只得凭着最后的一点血性,昏了头般往前拼杀。 尚南枝已牵马穿着人群走到了镇口,正巧目睹冯先荣暴死。他歪斜伞身,向马上女子道:“羽林卫如此尽心尽力,我阁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女子闻言,掀开了手里物什上盖着的黑布,露出一奇异的圆鼎。此圆鼎内悬九根细长铜柱,鼎内蓄着一捧粘稠浑水,伴随着女子的动作微微震荡。女子随即掏出一杆形似二胡琴弓之物,轻触铜柱缓慢曳拉,如同演奏乐器。 那声音时如婴儿夜哭,凌厉刺骨,时如指甲挠棺,寸寸剜心,令人胆寒。鼎底的浑水正伴随着诡异的奏乐跳跃震颤。 短乐奏毕,原先看似乖顺的影人群仿佛瞬间如入了魔般,其身不自然地扭曲折叠,兴奋地朝着蒙砂镇内奔去,更有甚者如动物般伏地爬行,全无理智和体面。 蒙砂镇的镇民早已听令回到家中紧锁门户,整座小镇宁静异常。可活人的气息难以掩盖,失控的影人嗅到血肉之气,更显疯魔,大力敲击镇民紧闭的门户。一土屋内小童泪流不止,埋在母亲怀中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夫人抚着孩童细软汗湿的发丝,强作镇定安抚道:“天亮就好了,天亮就好了……” 又是几只羽箭飞来,击倒了这家门口的影人。莫峥分派在外围的弓箭手射速飞快,可涌入小镇的影人如同蝗虫过境。为保镇民,静夜军众将士只能从暗中现身。 街道霎时化为修罗场。这群不人不鬼的影人比寻常影人厉害得多,不仅全然不知痛觉,其敏捷和力气也令人咋舌。哪怕被静夜军铺设的绊马索绊倒、被羽林卫的长剑贯穿胸腹,还能带着声声怪喝继续移动。 长街两侧的白事铺子在影人冲撞之下杂乱不堪,漫天花白的纸钱狂乱飞舞,混着刺鼻的血腥气,真如百鬼夜行一般。 陈七九和枯磐本以为只是要和羽林卫、逐异司两方周璇,谁曾想逐异司带了一批影人当肉盾。如今混战之下,极大拖垮了他们缴敌的进度。 不过影人在眼里,万机阁之外一视同仁,管你是静夜军还是羽林卫又或是普通镇民,一律要抱上去啃两口才罢休。 “影人不足为惧,莫要乱了阵脚!”陈七九手持玄铁鬼头大刀,一刀劈开一个浑身骨骼乱响、正欲扑向民宅的影人,厉声大喝道。他的半边臂膀溅上了那影人之血,又黑又黏,散发阵阵腐臭。 羽林卫同样是腹背受敌,早已杀红了眼。他们本以为此行是与万机阁一同清剿乱党,且不提静夜军的阴毒暗算,谁料万机阁更是疯狗乱咬人,连皇家禁军都敢陷害。 “尚南枝!你万机阁竟敢公然构陷屠杀朝廷命官!还不快把这群疯狗弄走!”一羽林卫目眦欲裂,一脚踢开面前的半截影人,长刀举向缓步牵马前来的尚南枝怒骂道。 尚南枝在翻飞的纸钱血雨中举伞施然前行,周身未沾染半分泥泞。他半张脸从伞下的阴影中露出,薄唇勾起看似悲悯的弧度,轻叹道:“大人说笑了。羽林卫为国捐躯,死于静夜军叛匪之手。在下必将上奏阁主、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追封烈士。” 那羽林卫来不及回骂,又被新的影人包围。 马上女子再度抬起弓弦演奏,比方才更要呕哑嘲哳难为听,圆鼎内的浑水如旋将沸腾般冒起小泡。四周的影人像是嗅到某种无上的神谕,爆发出更迅捷的动作。 它们伏贴地面,如一只只巨大的蜈蚣爬行。一只影人悄无声息地顺着一羽林卫战马的马腿攀延而上,贴到了驭马者的后背,偏头一口咬开了那人的喉管,人身霎时流出一条血瀑。 死去冯先荣的百余骑兵此时已不足一半,残存的羽林卫试图结成防御军阵,但在毫不畏死的影人潮与久经沙场的静夜军的夹击之下,阵型瞬间便被冲散。三方势力纠缠恶斗,血水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条条黑红的小溪。 距蒙砂镇遇袭已一刻有余。 蒙砂镇有如大漠戈壁上的一座小岛,被迫承担着四面八方冲击而来的影人浪潮。静夜军布下的环状防线已如被无数蝼蚁啃食的堤坝,处处漏水。 陈七九和枯磐在乱中汇合,两人均是满身满脸的血污。陈七九一边挥刀一边道:“这群影人简直杀不完,战力也远高于寻常痴傻影人!” 地上的影人即使骨节寸断,仍不知疲倦地用下巴在地上磨蹭着爬行,试图咬住将士的脚踝。 “这样杀下去我们迟早被耗死。”枯磐颈上的骨珠沾上血渍,更如地狱修罗。 诡异的琴声又响,在小镇的夜空掀起波纹,枯磐循向声音的方向,瞧见了尚南枝那标志般的黑伞和他身旁白马上的蒙面女。女子再度抬手曳拉,声音每变调一次,周边的影人便疯狂一分。 陈七九也望了过去,瞬间反应过来,“逐异司的人在控制影人。”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喊来十余位精兵,一同冒着四面八方的围攻,直奔尚南枝的方向。 陈七九打头阵,手中玄铁鬼头刀悍勇无比,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影人群中劈开一条血路。眼看距离尚南枝不过十丈,枯磐脚步橐橐,飞踏上院墙,从怀中掏出三枚淬毒铁钉,掷向马上女子的咽喉。 尚南枝余光撇见奔袭而来的一行人,闪身上马,将黑伞撑于自己和女子身侧,弹开了那三枚铁钉。 枯磐跃回阵中,掏出怀中鸟哨,吹出两声长短各异的哨音。顷刻间数十支羽箭齐发,射向尚南枝的方向。 尚南枝转动伞面抵挡,一批羽箭刚刚落地,下一批已然射出,霎时为冲阵将士扫出一片空地。 尚南枝的黑伞舞出残影,就连身下白马都在他的照拂下没受一点伤。 “攻他下马!”陈七九喊道。他带领最前方的几位将士疾冲,只剩最后的几名影人阻隔。大开大阖的几下劈砍后,白马已然映入面前。 陈七九压低底盘,双手交握刀柄将刀身置于身侧蓄力,正欲横劈马腿。谁知四条腿后又冒出四条腿,白马身后一左一右闪出两位持剑逐异使,朝他突刺而来。 他被迫收势,刀尖在地面划出一 道深轨。前方两名逐异使似乎是盯住他了,不断向他逼近。“散开!小心逐异使!”他向同伴示警。 言语间陈七九已和逐异使展开缠斗,他以一敌二,击完右侧人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刀柄,改左手持刀劈划左侧人。逐异使的水剑炸开青光,水珠与血珠混在一起不分彼此。陈七九动作极快,趁对面两人收剑沾水的空档不住猛攻。 马上女子似是察觉到逐异使难以打倒陈七九,变换琴调,霎时引来众多影人搅乱战局。影人不惧刀剑,一味扑向陈七九,如同要把他埋起来一般。 两逐异使趁机从缝隙向陈七九出剑,陈七九右臂被影人抱住,饶是他尽力格挡躲避,也被剑尖划破了脸颊。他登时一阵眩晕,险些被影人拽倒。 枯磐也被鬼魅般如数钻出的逐异使纠缠,不断挥舞狼牙钢索链将身旁的影人和逐异使一股脑捆住,再由一旁配合的将士一齐抹脖子。他也曾记得长息说过要刻意放掉一半的万机阁来人,但此刻情况危急,也顾不得估数,只能见之杀之。 待枯磐扭头去观望陈七九一方的战况,陈七九已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般乱抡大刀,不知中了多少逐异使剑上的水毒。毫无间断的搏杀和射击之下,影人数量已没有方才那么骇人,逐异使也越来越多的现了身。 枯磐见攻击尚南枝未果,陈七九又负伤,向身旁将士喊道:“往内撤!”随即破开包围,捞起了倒地抽搐的陈七九向小镇内部撤离。 骆遇泉早已稳持长枪守在蒙砂镇中圈之内,闻脚步声渐近,不动声色地向身旁将士打了打手势。不出片刻,大批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见除了将士、逐异使,还有众多半爬半走的影人群,也是始料未及。 骆遇泉稍加蓄力,在第一批影人群冲进包围之时掷出长枪,长枪飞刺,一连穿中三只影人的身体将其钉在地面。她深呼吸一口,感觉今日手感甚佳,又是一枪掷出,随即拔腿冲向第一枪的落点。 骆遇泉将长枪拔出影人的身体,只见那三个被穿成肉串的影人竟然挣扎着还要站起来,心头又是一惊,连忙取下腰头挂的乌金破碑斧,把那三块肉的头颅接连砍掉才令其消停。 身后诸多将士也已投入战局,骆遇泉飞速奔跑拾起第二把长枪,一边重复投掷长枪,一边拿斧头到处砍头,一边嘴里还要学着枯磐念叨“阿弥陀佛”。 在她砍下十余人头后,见到枯磐扛着人事不省的陈七九奔来,不禁皱眉,心里暗损其无用,竟然这么快就负伤下场。枯磐路过面露鄙夷的骆遇泉,提醒道:“逐异司在后面,小心行事。” 骆遇泉正色点了点头,回首便望见不远处驭马而来的尚南枝。她不再恋战于影人之流,重新把乌金破碑斧挂回腰头,扛着两把长枪便向尚南枝一行人冲去。 她本就生的高大威武,跑起步来更是虎虎生风,一路上遇到拦路的影人和逐异使,她索性一把撞开,理都不理会。 “尚南枝!——”骆遇泉乐呵呵呲开一口白牙,冲马上人高喊: “你姑奶奶来了!——” 23.蜈蚣 先前风长息还在的时候,骆遇泉也曾见过几次尚南枝。她这个人反正自诩活得坦坦荡荡、敞敞亮亮,作派更是大大方方,分外看不惯尚南枝这种阴损小人。如今静夜军与万机阁针尖对麦芒,她乐得如此,先行逞上口舌之快。 尚南枝闻声看向骆遇泉,又挂上虚伪的浅笑,竟是连动作都没改变一分。骆遇泉见挑衅无用,倒也不觉不快,手头长枪已然掷出,铮铮钉在了尚南枝的白马之前。 几名逐异使冲出,持剑出招,剑身刺中骆遇泉的甲胄,崩出几滴水珠,却没能对她本人造成丝毫伤害。骆遇泉平日连练兵都会带满护甲,更不必说出战时,巴不得从头到脚连眼睛都要护上一层,说她是全静夜军最爱穿甲胄的人也不为过。 她毫不畏死,只是怕伤,伤了便要少杀一敌,不如做好防护,有备无患。骆遇泉天资过人,身量力气都远超常人,战场上本就力度有余、精巧不足,哪怕再多一层甲胄,也不会对她的发挥有丝毫限制。如今这身护甲更是派上大用场,几乎为她挡下了逐异使的全部水毒。 马上女子又是一阵变调拉奏,驱使影人去挡她的路。只可惜这一招对陈七九有用,对骆遇泉却不然。后者抬腿便踢飞一人,拎起影人如同拎起瘟鸡。 众逐异使收剑入鞘,给剑身重新淬毒,对骆遇泉群起而攻之。骆遇泉不急不缓,自如地挥动长枪,把身旁几个逐异使的斗笠挑落在地。逐异使不论白日黑夜,均是斗笠不离头,此刻霎一失去罩护,均有些不适之感,出招也不如先前自信利落。 骆遇泉看准机会,将长枪转至左手与逐异使的长剑对打,右手摘下腰间的乌金破碑斧,眼都不眨地向前一掷,削下了敌人的项上人头。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骆遇泉念叨,随即像想起什么,安抚一般大声向四周的人道:“诸位不用担心,此战过后我军自有高僧为你等超度!” “狂妄至极。”尚南珠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知是说骆遇泉还是说她口中“高僧”的超度行径。他本是与遮面女子同骑,如今也不得不下马应对。骆遇泉的攻势太过霸道,罕见地让他觉得难缠。 周边空出一圈空地,两人对面而立。“你带了多少人来?”骆遇泉直白地问,“将军让我杀一半留一半,我得算算。” 尚南枝发出轻笑,不知是否在笑骆遇泉的挑衅之拙劣。他摇了摇头,露出玩味的表情,久违地收起了黑伞,伞身在手心轻敲了几下。 骆遇泉右手持长枪,左手持巨斧,任谁看都是压迫感十足,谁知尚南枝只是在原地站着不动,似是在等待骆遇泉主动攻上来。 骆遇泉不再浪费体力,在影人和逐异使间走位上前,枪尖指向尚南枝。后者的黑伞倏地张开,枪尖刺在伞面上滑了开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想必这伞面中夹了不少钢丝,坚固非常。 她顺势变招,枪杆横扫向伞后之人——这一扫用了腰马之力,纵是碗口粗的柳树也得拦腰斩断。尚南枝却在眨眼间收伞,伞身与枪杆相击,他如一片翻飞的树叶,侧身掠起躲过了这一击。 骆遇泉双手齐抛,将长枪和巨斧换了个手持,斧刃在空中抡出半圆,割向尚南枝的颈间。后者举伞格挡,伞骨与斧刃相交,兵刃撞击之声震得人耳膜发胀。尚南枝被这一斧砸得往后退了半寸,露出了他身后一直护着的遮面女子。 骆遇泉的目的达成,神色未变,抬起左手的长枪,直取马上女子的面门。可惜尚南枝反应太快,朝骆遇泉持枪的左臂撑开举伞,硬是把她这一枪震歪了,只微微挑动了那女子的兜帽。女子倒甚是淡定,枪尖划过脸颊,竟没有丝毫躲闪。 两人交战继续,骆遇泉的攻势不减,尚南枝的伞面时开时合,一度陷入胶着。骆遇泉忽的右臂一麻,巨斧险些脱手,她迅速左手持枪挡开一击,后撤一步,只见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甲胄的缝隙钻入了她的右腕太渊穴处。那针尾发黑,显然是淬了毒。 骆遇泉咬咬牙,蓄力掷出长枪,掼向马上女子胸腹。尚南枝飞身上马,开伞作盾。可这一枪极其有力,是骆遇泉用了当下十成十的力气掷出。枪尖与伞面撞击出火星,硬把二人逼下马来。 尚南枝面露凶光,几根银针明晃晃地掷出。骆遇泉躲避不及,肩甲的缝隙里还是被插入了一根毒针。此时她右臂已难以抬起,像有无数蚂蚁啃食着筋骨,令她神色也略带恍惚。 骆遇泉不再恋战,后退几步观察战况。此时周围的影人密度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不减反增,不由得心里一紧。她明了自己已拦不住面前的人,只能诱敌深入,将其留给后方的战友解决。 又是一阵箭雨袭来,掩护着骆遇泉等人退回了夜色中。 尚南枝重新将长袍女子扶上马,牵着白马不紧不慢地向魏宅逼近。身后蚕食过活人血肉的影人身躯隐隐开始膨胀,发出阵阵不属于活人的呢喃。 长息手持千里镜,淡漠地站在魏宅三楼的露台上。狂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的黑暗里火光摇曳,无数扭曲的人影正如同潮水般疯狂在小镇翻涌。 密密麻麻的黑影中央,两人一马正格格不入地矗立正中,其周边与影人隔开两尺空隙。尚南枝就这样在影人的护送之下不失体面地来到了魏宅的大门之前。 面前玄色大门微启,像是刻意给晚归的人留了条缝。 莫峥背着弓箭从房檐跳下,无言地来到长息身边。她站在整个小镇的最高处,已然将全部战局收入眼中。令莫峥自己都有些诧异的是,此时她并不太担忧此仗会不会赢。 “老魏他们藏好了吗?”长息拿下眼前的千里镜,向莫峥问道。 “藏好了。”莫峥道,“在连你都找不到的地方。” “很好。”长息显出笑意,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砸得人躁动,声音却和缓而轻松,“我们瓮中捉鳖。” —— 尚南枝从怀中掏出一罗盘。罗盘外盘由黑曜石制成,悬起的内盘由乳色白玉制成,正中的天池处乃一鸽子卵大小的琉璃球,内里悬着一滴仿佛永不凝固的血液。尚南枝抬起罗盘向马上女子,后者会意般拆下手中水琴的一根铜杆,向罗盘天池的琉璃球处滴落一滴浑水。 浑水眨眼便被琉璃球吸收,球身内那滴鲜红的血液仿佛膨胀跳动起来,如一颗微小的心脏。罗盘传出水声,外盘雕刻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神兽口中吐出鲜血,血液沿罗盘中的细槽圈圈蔓延,逐渐填满整个罗盘底部。 血水汇聚底部机关,从天池处升腾蔓延,竟逐渐恢复了澄澈水色,填满了整个白玉内盘,只在零星几处显现成蛛网般的血丝。琉璃球中的心脏又跳动几下,白玉盘上的血丝逐渐密集,像洒落了几滴鲜血。 尚南枝捧着罗盘,抬眼望向魏宅的飞檐,檐下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女子弹奏起诡异小调,影人们摩肩接踵地挤开魏宅大门,随即是十余位逐异使。尚南枝牵着白马,白马驮着长袍女子,最后进入了魏宅的大门。 魏宅安静至极,没有半点人气,只剩正院鱼池中不时传来游鱼之声。尚南枝把缰绳挂在手腕,专心盯着罗盘上的血丝,并未在前院流连,直接走到了魏宅的主阁楼下。 此刻白玉盘上的血丝正诡异地向中央蠕动,直指主阁楼深处。 “你藏在这啊,风长息。”尚南枝轻笑,回身看了一眼距他最近的逐异使,后者自觉为尚南枝推开了魏宅主阁厚重的大门。这位逐异司掌事享受着他的身份、他的职位,连半点多余的事都不会做的。 尚南枝将长袍女子扶下马,最后一个走入了魏宅主阁。突然之间,一阵极其沉闷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炸响,犹如劈下数道闷雷。“轰隆”数声巨响过后,魏宅所有的玄铁门窗在一瞬间彻底合拢。所有光线都被粗暴地隔绝在外,整个魏宅刹那坠入一片死寂而粘稠的黑暗。 尚南枝眉头微皱,突觉掌心剧烫。低头看去,只见罗盘上琉璃球内的鲜血散出微光,竟疯狂地膨胀暴跳起来,连带着整个罗盘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白玉盘内的血丝也刹那间融化作一片混沌的血红,宛如无数条蜈蚣交缠撕咬。 “怎么回事?”尚南枝心中一凛。这罗盘名为天枢赤脉盘,乃是万机阁秘宝,用以指示与万机阁标记过的特殊锚点,从未出过差错,如今却在这紧要关头显了异象。 天枢赤脉盘的震颤缓缓平息,黑暗中便只剩下了些许呼吸声,不知是何方传出。忽的一阵铃音在魏宅的四面八方响起,似乎在昭示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尚南枝按兵不动,铃音缓缓息止,一轻灵俏皮又无比陌生的女声从穹顶之处传来: “尚掌事,恭候多时咯。” 24.金线 女声被黑暗吞没,魏宅重归宁静。尚南枝收起罗盘,用银针从腰封处挑开一缕金丝线,将其系在了长袍女子的手上。金线虽细如发丝,但对尚南枝来说已足够将女子控制在他身侧。 女子弓弦微动,奏响水琴,黑暗中影人的低吼声粗重,随即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想必是已朝着宅内的活人处去了。 影人本就视力薄弱,嗅觉极佳。将他们锁在黑得近乎棺材的魏宅这一着,岂不是便宜了影人?尚南枝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难辨真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女子一刻不停地弹奏着水琴驱策影人行动,尚南枝便用金丝线牵引着她缓步上楼。方才女子的声音显然是在高处传来,尚南枝决定循声而上。 他的双脚极轻极慢,双耳更是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声响。一楼处传来些许脚步声,尚南枝迅速掷出几根银针,片刻传来银针落地之声,原来只击中了什么墙壁梁柱。 尚南枝将长伞收起,又拧动伞杆,伸出伞尖的尖刺。两人踏入了三楼,忽的一阵剑意袭来,他抬伞格挡,正欲变换姿势刺向来人,却感到对面突然收敛了杀意。 “尚大人见谅,是在下。”来人收回剑开口,点亮一微弱的火折子,原是一名逐异使。不知她从何处而来,竟与尚南枝同在三楼相遇了。 火折子晦暗,不多时又有了熄灭的苗头,那逐异使面露歉意,行礼欲退,却被尚南枝喊住,“周琇,你跟着我。” “是。”周琇应下,不时在火折子上扇动手掌,这才勉强稳住了微弱的火苗。不知这魏宅里有什么古怪,火折子总是莫名熄灭。若是多注意一些,也能让火折子多燃一会儿,可两军对垒,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照顾火折子? 这会儿被尚南枝喊住,周琇心里踏实了半分,不知是否是因为她心静了些许,手上更为稳当,火折子也燃得更旺了。 火光照耀下,三人得以观察到三楼的格局,这一层多为卧房,大部分房间都上了锁,开放处的桌椅默不作声地停留在地面,桌上也不见什么茶具装饰,似是过分简洁了。 周琇护着火折子,走在尚南枝的斜前方,起照明引路之用。几人走在廊间,她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走廊尽头一个反光的物什,惊喜地回过头冲尚南枝道:“大人,这里有个……”周琇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火折子也随之落地。 尚南枝捡起地上的火折子,火苗在摇晃间重新燃起,前方空无一人。 周琇就这样凭空失踪了。 纵是尚南枝再有耐心,也快被这古怪的大宅磨光了。他心头一阵烦躁,忽然察觉到身后女子的琴音也跟着周秀的消失停了。尚南枝拽了拽腰间的金丝线,另一段还好端端地拴在女子的手上,隐藏情绪开口道:“继续弹,不要停。” 话音落下,尚南枝感到金丝线另一段的手指抬起,许是女子重新拿起了弓弦,弓弦触碰铜杆,发出铮鸣。琴音刚起,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灭了尚南枝手中的火光。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令人不适的琴音。尚南枝丢掉熄灭的火折子,后撤一步拉住女子的手腕。突感身旁一阵风声袭来,随即便是排山倒海的攻势,眨眼间他的颈侧、左胁、右腿都被攻击,而自己只堪堪躲下两击。他的左胁被重击,此刻嘴里已泛上血腥气。 尚南枝抛出银针,又用伞尖攻去,可敌手攻完一轮,竟又默不作声地退去了,他除了空气什么都没刺中。尚南枝向后拉过长袍女子的手,按在自己腰间,道:“不要弹了,拉住我。” 尚南枝忽然听到身后人一声极细微的轻笑,心头一震,疑心自己听错了。他回过头看向女子,可惜光线太过昏暗,只能勉强得见她的轮廓,尚南枝索性伸手向她的脸摸去,女子的脸触感冰凉,嘴唇紧抿,与平常无异。 尚南枝收回手,静待下一波攻势。警戒之中,果然抓到了敌手的来路。来袭之人是从天花板飞下,尚南枝抬起伞身,向半空突刺,谁知对方竟在即将被刺中的一刻不可思议地扭动身体,转为攻击尚南枝身后的女子。 尚南枝一把扯过女子,避开了这一击。只听“咚”一声响,来人已然落地。尚南枝一手把女子紧护在身后,一手挥舞开长伞。长伞时展时收,在黑暗中张弛有度地舞动。他从手感推测,自己起码中了三击。 而等尚南枝再次出手,面前人又不知何时躲藏了起来。反而在他后方射来一支羽箭,尚南枝身型未动,只偏了一下头,羽箭只擦过他的耳廓。 “风长息,”尚南枝开口,声音在魏宅回荡,“玩够了吗?” 又是一声轻笑响起,尚南枝不耐烦地回头冲女子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女子不作应答,自顾自奏起了水琴。水琴的声响本就穿透力极强,在略显空旷的魏宅里四处飘荡,更透出难以言喻的诡异,令人汗毛倒竖。 尚南枝听着这令人烦躁的声响,突然愣住,他竟没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影人拖拖拉拉的走动声都消失了!而此刻除了水琴的琴声,哪里还有其他的动静? 他怀中的罗盘剧烈地震颤起来,甚至隐隐发烫。尚南枝掏出罗盘,只见天池处的琉璃珠子已全然被血染红,失去章法地狂跳乱转,而白玉盘上的蛛网状血丝在黑暗中发着光亮,不断聚集到一处—— 聚集到了,自己的头顶? 尚南枝的头顶响起摩擦声,他护着女子躲向一旁,只恍惚见有一重物“嘭”地一声落地,便再无声响。 “混帐东西!”他终于忍不住怒骂出口,先前的从容早已不在,“奏乐!继续奏乐!”尚南枝显然慌了神了,因为身后女子的奏乐始终没有停止过。 终于在魏宅的四处陆陆续续响起了兵器打斗之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影人杂乱无章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喘息声。尚南枝屏息凝神,在众声中还捕捉到有什么东西正“噼啪”作响,他深呼吸一口,还闻到了些许糊臭…… 着火了!

在尚南枝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魏宅火光四起,霎时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宅映得通明。尚南枝想不通火折子都烧不旺的魏宅里从何能燃起如此多的大火,也没有心思去想通了。 因为他看清了方才险些落在自己头顶的重物。那是一个人,身着银灰长袍,腰佩鎏金腰封,手戴黑色皮手套——是周琇,她七窍流血,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魏宅的火光越烧越旺,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乱。燃烧声、喘息声、兵刃声……而最令人在意的,是一阵又一阵毛骨悚人的血肉撕裂声和惨叫声。 “啊——!大人救我!” “走开!畜生!我是……” “滚开啊!——” 那是逐异使的声音。尚南枝脸色骤变,他朝火光处望去,只见影人群似乎彻底疯了,正疯狂地扑向自己的同伙,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着逐异使的血肉。而惊恐之下,逐异使们纷纷拔出水剑,疯狂地朝四周劈砍,甚至不管自己劈中的是谁。 “慌什么!先找出口!”尚南枝厉声喝道,掌中长伞振开,阻挡火舌和无法预料的攻击,搂住长袍女子向楼下走去。 然而被同伴的水剑砍中的逐异使神智大乱,在恐惧与迷茫中陷入癫狂,竟挥剑朝尚南枝与长袍女子的方向一并砍来。 “好大的胆子!”尚南枝抬伞轻易挡开逐异使的攻击,怒极反笑,也不知是在骂自己人还是骂对面人。电光石火之间,半空中陡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弦鸣。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长袍女子手中水琴的铜杆竟在黑暗中被一箭射断。 小调戛然而止。失去了水琴的压制,影人群彻底暴走。人声愈发嘈杂惊慌,仿佛方才隐藏于整个魏宅府邸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火光之下。尚南枝紧紧搂住女子,重新撑起伞往楼下撤去,他本想直接揽住女子跃下一楼,可一楼大厅的火烧得最旺,他不敢冒这个险。 尚南枝被长伞挡住视线,根本没察觉到头顶上方飞来一人。那人双脚猛踹尚南枝的伞面,让楼梯上的他一个趔趄,而楼梯被火焰烧得坍塌了数寸,身旁女子已脚下踩空,跌落下去。 她的衣袍翻飞开来,身后的火焰如一朵绽放的红花,而她是风中颤抖的花蕊。尚南枝伸手去抓她,又是一支羽箭射来,刺穿了他的小臂,他手里只抓住了女子衣袍的一个角,徒劳无功。 女子落在了火舌的中心,一动不动。 尚南枝顾不得更多,翻过护栏便跃到了楼下,不顾火焰吞噬他立整的衣袍、灼烧他皮革之下的皮肤,连一直不离手的长伞都扔在了一旁,他奔驰到女子身旁,抱起她,扑灭她身上的火星,声音颤抖着:“山静,山静!” 在他的晃动之下,女子头上始终罩着的兜帽脱落,露出一张洁净清秀的脸。尚南枝见到她的面庞,脸色巨变。 长息呲开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眼都笑得弯弯,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尚掌事,猜猜我是谁?” 25.心跳 尚南枝的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鬼,他万没想到不知何时身后的黄山静已换了人,更想不到对方是如何做到。尚南枝欲把怀中的长息扔回地上,可长息的动作太快,她右手持着刀从衣袍中探出,已然划伤尚南枝来不及撤回的左腕。 在锋利非常的刀刃之下,尚南枝的皮手套如一张烂纸破损开来,他这下终于把长息推开了。后者已然站起,脱掉还零星着火的长袍,随意往地上摔打了几下,扑灭周边的火苗。她一身劲装干练非常,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尚南枝站起。 尚南枝踉踉跄跄起身,左手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左腕到掌间鲜血淋漓,筋肉翻出,指尖已然不受控制,微微发抖。长息竟在他怔愣的片刻,轻而易举地挑断了他的手筋。 他的长伞早已不知丢去何处,愤恨与狂怒爬上他称得上俊美的面庞,澎湃的杀意穿过斗笠上悬挂的黑纱刺向长息。 尚南枝用尚且完好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银针像长息掷去,却被长息三两个闪身全部躲下。她弯腰捡起一根针举在面前,一边躲避一边冲着不断掷出新银针的尚南枝问道:“你针上的毒,和逐异使水剑上的毒可是同源?” 尚南枝咬着牙关不做应答,他不断逼上前去,从地面捡起各种各样的东西向长息发起攻击。长息不急不恼,左窜右跳地躲开,神情如同玩耍般惬意。 她此时叉腿蹲在圆桌之上,右手攀扶后方的屏风,左手食指指向自己眉心的印堂穴:“尚掌事,你针灸功力太弱,我让你一着,朝这扎。”言毕,竟真的一动不动了。 “你是不是不信,”尚南枝扯开皮手套,用牙齿咬着将其撕成条状,包扎着手腕道,“我这一针能要了你的命。” “没人能要的了我的命。”长息淡淡道,言辞里带着倔强和不屑。尚南枝稳住心神,假意继续包扎,右手却趁长息不备抬手飞来一针。 长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左手食指中指在脸前一挥,竟夹住了那突如其来的一针。而尚南枝来不及惊诧,又被数只羽箭和弩箭射穿胸腔和腿弯,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在了地面,吐出一口鲜血。 尚南枝的身后缓缓走出两个人影,是持弓的莫峥和持弩的阿兰。两人走上前来,摁住了尚南枝的双肩。 “尚掌事,你太慢了。”长息从桌上跳下,走到尚南枝面前,微微俯身翻起他的斗笠,打量着男人狼狈而怒火中烧的面容。“久仰大名,我还以为你很厉害。” “谁知不过如此。”她把斗笠重新戴回男人的头上,遮挡住对方的视线。 “但你真是藏了一手好棋,”长息抱起双臂,绕着男人走动起来,“我差点没猜到,黄山静根本就没死。” “她在哪?”尚南枝喘着粗气,脸色更加苍白,额角不住冒出冷汗,汗水滴落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板,几乎聚成湖泊。 “和你已没有关系了。”长息道。魏宅此刻又静下来了,一场杀戮已落下帷幕,远处传来搬动物什和泼水灭火的声音,称得上秩序井然。 尚南枝咬着牙,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带走风长息和其余孽不过手到擒来。谁知自己才是猎物,一步一步踏入了对方设好的陷阱。 面前的风长息和多年前相比变了很多,他说不出来哪里变了,可仿佛哪里都不一样了。尚南枝无声地苦笑起来,他没有挣扎了,只有遗憾。临行前他好容易和阁内推衍司那位不苟言笑的李副座打通了些关系,后者答应他会帮忙治一治黄山静身上影人的毛病…… “山静成了影人那一天我该放她走的。”他自言自语。 长息撇了撇嘴,斜睨他一眼,只觉得牙酸。 尚南枝抖如筛糠,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才没有倒在地上。他很想死得明白,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出口,或者只是想不分对象地宣泄一通。 他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因为面前缓缓蹲下来的女人眉心挑起而眉尾低垂,微眯双眼面露慈悲,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徒。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做到的?”长息一手抚上还插在他胸口的羽箭,将箭尖旋转着往内推了一寸,一手挑开尚南枝斗笠上的黑纱观摩着他精彩的表情,“快说你很好奇啊。” —— 时间倒回几个时辰前—— 自长息从杨柳青的监室出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骨碟、两个银壶、一小碗水剑中倒出的水,和几只空的茶杯。 她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少次坐在这堆杯碟前了,这些日子只要有空,她一定要拿出来观察一番,小壶内的液体倒出来再倒回去,她心头的猜测树立起又被推翻,往往复复仿佛没有尽头。 长息的嘴左撇撇、右撇撇,坐在桌前静不下来。忽然听到门口有挠门声响,她连忙如临大赦地敞开门把黄狗烤鸭捞进来,好像是谁逼她坐在前面研究那点玩意儿了。 长息抱着狗重新坐回桌前,把狗头的毛摸的乱七八糟,“烤鸭啊,如何是好呀……” 她的心难以平息,四面八方的风把她的湖面吹得皱褶纷乱。长息深呼吸一口,重新回忆起来到魏宅后的细节。 第一日,她入了风长息的梦,又或是风长息入了她的梦,这奇异的梦里她拿到了那把雕花短刀,也发现了自己血液独特的引忆能力。 第二日和第三日,她过度使用血读异能被反噬了,昏睡两天。 第四日,她打开风长息的密室,得到一皮绳挂着的银壶,和通瑞二十二年的指引。后来她好奇打开了那小壶,发现里面装着的是猩红的血。 第五日,她来到正宁县衙,得知了更多影人和万机阁的秘密。 第六日,也就是今天,在她查探镇内影人的过程中遇到阿兰,得到阿兰手中装毒水的银壶。 长息闭着眼睛,眉心蹙起,敦促自己想一想、再多想一想。诸事之间肯定还有其他的联系,她能找到的……长息的心跳猛跳一拍,她倏地睁开眼睛,福至心灵。 血液、血液和毒水……一定有关! 长息的脑筋转得飞快—— 如果她的血有如此特殊的能力,那风长息的血液是否也有?如果风长息的血液 也有异能,那银壶中会否就是她特地留下的血?她曾记得毒水对自己来说无效,是否正是因为自己独特的血液? 再回想到她读取他人记忆看到万机阁时那股莫名的心悸、莫名的感召……她的血和万机阁的水,也许是同源异用的。 长息把狗放下地,把那碗水剑中毒水的一半倒入茶杯,拿起了装着也许是风长息血液的银壶。她停顿片刻,思来想去,还是放下了银壶,又把茶杯中的毒水倒回碗中。 随即拆开手掌心缠绕的布条,又拿短刀把自己掌心那道受尽折磨、难以愈合的伤口割开了。短刀如嗜血活物一般,寒光迅速掩过了血色。 长息把手心的血液挤压入碗,一只手的力气还嫌不够,她又用左手握住右拳一齐施力,仿佛要把自己的血液榨得一滴不剩。 血液与毒水相触的瞬间,并未如常理般消融,而是像无数条蛛丝,在水面游动、纠缠,旋即将水面搅得如同沸腾。 嗡—— 长息的脑海像被一根生锈的长针狠狠贯穿,耳鸣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视线陡然扭曲、拉长,长息仿佛被抽离出当下所在,眼前画面犹如万花筒般被切割成碎片不住旋转。她抓到了光芒中的碎片,无数影人的残肢、记忆的片段、沸腾的血液,在虚无中交织成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 两股气息不断交融,周遭的空间塌陷又重组,墙壁冒出蠕动的水渍,烛火明明暗暗,散发出地府般的惨绿色,空气中的血腥气胀满整个房间,又狡猾地钻入她的口鼻肺腑。 长息的□□产生本能的抗拒,她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肌肉因剧烈的生理性恐惧而疯狂战栗,眼角、鼻腔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她胃部痉挛、心脏也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的身体在恐惧,心底的兴奋却快要冲破天灵盖。 “哈哈……” 长息扯开嘴角,竟笑出了声。她浑身的血液都被点燃,濒死感没有征兆地席卷全身,令她激愤得血脉偾张。痛苦与亢奋交织的顶点,长息的耳膜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咚—— 那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是一个极其遥远又无比庞大的、属于一个不可说之物的心跳。它顺着血与水的媒介,轰然在长息的耳侧响起。 长息绷紧身体,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碗中沸腾的血水,顺着那沉重的心跳,她如同在混沌中睁开了天眼,瞬间锁定了那震动的坐标——她感知到了万机阁、还感知到万机阁的血丝正在朝着自己蔓延。 与此同时,血水之中,一缕属于长息的独特血气也化作一道无法逆转的烽火,顺着共鸣的轨迹狂飙而去,狠狠烧进了万机阁的核心。 “找到你了……” 长息声音颤抖,眼底烧得通红,眼角挂着血泪,她将掌心的伤口攥得更紧,任由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共鸣在躯壳中横冲直撞。她感受着万机阁如附骨之疽般蔓延的触手,在寂静的深渊中和其对视。 “万机阁,我找到你了。” “等死吧。” 26.铁匣 长息强撑身体,撑在桌面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她把桌上的皮绳银壶项链重新戴回脖颈,又把另一条银链的银壶项链揣到了怀里,走到一旁洗了把脸,撑着水盆看向铜镜里自己的脸。 水迹将她额间的抹额濡湿,恍惚间她不认得自己了。她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被狠狠踩低过也被高高捧起过,可此刻这双眼睛空空荡荡如一潭死水,死水中又隐约飘荡一巨沉默的尸身。 长息猛地眨眨眼,晃晃脑袋将所有感受甩去,一把撸掉抹额,定睛重新看向镜子。镜中人瞳仁漆黑,眼神狡黠,毫无惧色,燃着熊熊的生欲——这才是她。 长息换上一条干净的抹额,暗道看来与万机阁共鸣也会对她产生些许负面影响。 她坐到床边起运转内力,眼底的血丝逐渐消去,面颊和双唇也从苍白恢复了健康的红润。方才和万机阁共鸣之时,她不仅感知到万机阁这一盘虬的卧兽,还感知到这巨兽的不少皮毛正在前往蒙砂镇的路上,如果她估计不错的话,天亮前他们就会到了。 她对万机阁不甚熟悉,唯一的交手还是和杨柳青。奈何自己从小到大就克杨柳青,更知晓他的命门在哪,难以预测出万机阁的真正实力。这场防守战要怎么打,她还没想清楚。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探查出万机阁的动向,做些初步的安排还是足够的。长息从床边起身,迅速召集了众将领前往议事厅。 蒙砂镇乃是环状格局,以魏宅为中心,可划分出内、中、外三圈,逐层设防,应是很合理的方案。此外,对于静夜军诸将,长息仍不甚信任,故将最怀疑和最陌生的陈七九和枯磐分派外圈。 从外圈防卫到内圈防卫,所知的信息量和排兵布阵逐层递增,这也是她有意为之。倘若谁人有不实之举,也好推测一番。 将今日刚刚结识的阿兰放到自己的身边,长息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自诩自己的赌局机巧、赌注合理。好赌乃人之常情,而她刚好是赌徒中的赌徒。 老何那老太太,她除了引自己去密室试探深浅,并无其他可疑之处,况且自己从密室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和道具,可先归为自己人。将烤鸭交给她保护也应无差无错,毕竟谁能拒绝烤鸭这样一只油光水滑又通人性的好狗呢? 至于魏赭一伙人,她让莫峥分一波人去照拂,无需告诉自己他们的藏身地。但她提了一个要求,只能藏在魏宅之内。 做好外围部署,魏宅的防卫恐怕只能随机应变,长息只期盼骆遇泉几人能多帮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如此她便可多留几手确保万无一失。魏宅的主阁是她的阵眼,其格局和装置是最适合瓮中捉鳖的,倘若能活捉住几个万机阁的关键人物,那就是一计妙着。 转眼间寅时已到。寅时乃是山野间的虎时,阴气未散,阳气初起,万机阁果然在这个时候赶到了镇边。 长息、莫峥和阿兰蹲坐在魏宅主阁的檐顶,一人拿着一千里镜仔细观察。果不其然万机阁不是单枪匹马,但超乎长息意料的是,除了朝廷的一支羽林卫,他们竟带来了如此多的影人。 想来也合理,这就能解释为何他们前几日在正宁县的县城和其他镇子开坛赐福,原是为今日的围剿积蓄力量。只可惜人命如草芥,望这些飘散的魂魄永离六道轮回。 “羽林卫人不多,估计陈七九和枯磐师傅就能清剿干净了。”莫峥道,她斜挎长弓,身后的箭筒塞得满满当当。 “影人太多了,外围兵力有些吃紧,是否需要抽调出部分留在魏宅的兵力前去支援?”阿兰道。 “不。”长息摇摇头,“魏宅内的兵力最为重要,还是不要提前消耗。”她沉思片刻,“至于影人,我应该有办法对付。”对于万机阁那甘露毒水运作的方式,她已经有所猜测。 “我这边的弓箭手位置灵活且不易受伤,能够跟着主力往回撤。”莫峥补充。 “派出去的弓箭手就留在魏宅外吧,如此大批的影人不好处理,到时万机阁主力进了魏宅,其他兵力就留在外面清剿。”长息道。 莫峥和阿兰点点头,继续观察局势。长息紧紧握住千里镜,四面八方地观察,连眼都不舍得眨。 羽林卫先行派兵入内探查,三两下便被枯磐带人剿了。他们随即捆了那羽林卫的脖颈和双手,吊在树上跟个皮影人一样耍,骗过羽林卫,又靠提前布置的锋利钢丝取下不少敌军首级,令长息忍不住暗自叫好。枯磐这和尚她不甚熟悉,不过出招阴狠高效,杂七杂八的本事也多,长息对他颇为赞许。 不过她也忍不住乱想,枯磐这僧杀伐这么重,佛祖估计渡不了了。 羽林卫发现被暗算不久,莫峥又一箭穿云,射穿了羽林卫头子的喉管。莫峥的神射手之姿更令长息惊叹不已,不由得撞了一下莫峥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了不起”。 如此看来,静夜军果然不是吃素的。 不消片刻,万机阁和影人群也攻了进来。远远看去,这群影人并无什么独特之处,可越观察战局,越能发现其诡异之处。比起寻常影人,这一群更凶猛,也更聪明,简直像是一群受过训练的疯狗,指哪咬哪。 长息看到了夜色中持黑伞之人,根据她在阿兰记忆中所见,此人正是逐异司的掌事尚南枝。他身后牵着一白马,白马上还坐着一身着长袍带兜帽的女子。长息觉得这女子颇为熟悉,却也没细想,因她的注意力全被女子手中诡异的乐器吸引了。 那乐器声音恐怖至极,听之令人头皮发麻,而反观周围的影人,听之如同毛驴带上嚼子,吭哧吭哧开始拉磨干活。长息冷哼一声,万机阁果然有方式去控制这群疯狗。 再看影人群的行动,本来还有不少要往民宅里冲,在乐声的驱策之下,竟只攻击静夜军和羽林卫了,而至于万机阁自己的人手,影人甚至不会靠近。 回过头观察那奏乐女子,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却只是不时拉动琴弦,并无其他动作。牵着马的尚南枝正为她格挡开了一批攻势,几乎是个护卫。 长息放下千里镜,闭眼趺坐,开始沉思。 这场争斗之中,没有思想和疼痛却格外难缠的影人无疑是最不确定的因素,纵使是经验丰富的将士,面临影人潮的攻击也无法迅速脱身,极大拖垮了攻速。 长息睁眼看向自己始终绑着绷带的右手,心头浮起一计。她站起身招呼莫峥和阿兰,三人一齐落到下方露台之上。长息一手搂住一人,三人头碰头,商定了魏宅的防守之策。 莫峥和阿兰迅速动身,一人去安排魏宅主阁内的事务,一人将魏宅主阁外的大部分兵力调回阁中。长息的计策并不复杂,八个字即可形容—— 装神弄鬼,瓮中捉鳖。 活人越少,影人越容易被引向同一处。索性将魏宅主阁变成唯一的活口,把所有人都放进去,再等逐异使踏入阁中,立刻封门落锁,如封棺一般,将他们连同影人一并困死。 魏宅本就是一座暗藏玄机的军营,中空夹层、暗门密道数不胜数。长息虽未摸清全貌,却也知道,只需略改几处机关,便足以让整座主阁变成一只吃人的铁匣子。 黑暗的、无法逃脱的铁匣子。 主阁门窗表面是木头,内里都夹了钢筋铁板,一旦落下,丝光不透。静夜军熟悉地形,即便闭着眼也能穿行其间;逐异使却寸步难 行,越摸索则越分散,越陌生则越恐惧。黑暗之中,可任由她们发挥。 至于影人,正好替她们再添一把火。 长息可以确认,影人辨别敌我的方式,并非看,而是闻。万机阁众人身上沾着甘露毒水,影人便将他们认作同类;若如此,只需把活人的血抹到逐异使身上,便足以扰乱它们的判断。 于是,她将仅剩的毒水全部抹在莫峥和阿兰身上,命二人待万机阁落入黑暗后,为所有逐异使涂上活人之血混淆视听,在黑暗中一击即退,不作缠斗。等逐异使人人染血、影人彻底失去目标时,收网的时刻就快到了。 而最关键的一步,只能由长息来做。 她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尚南枝身旁那奏乐女子。 她曾与万机阁产生过共鸣,既然自己的血能够回应万机阁,那这水琴未必认不得她。乐声在她的手中响起,便是影人进攻的号角。 待万机阁前来,情况果然不出她所料。逐异使在黑暗之中如无头苍蝇,潜藏的静夜军有的干脆屏住脉象贴在墙根,在极短的时间内拆散了逐异使的阵型,还给其涂上了活人之血。 在逐异使身上也沾了鲜血之后,影人的行动确实变得茫然了些,却也没有对齐大肆攻击。而且不知是不是长息的错觉,她总觉得影人带着一丝“不敢造次”的谨慎。 尚南枝牵着长袍女子缓步走上楼来,阿兰和长息在黑暗中汇合,两人在黑暗中无言地互相捏了捏手指,准备搞事。她俩本来打算随意搞出点动静吸引尚南枝注意,谁知又突然冒出一迷路的逐异使来,只得改变策略。 她不知莫峥和阿兰给阁内做过什么布置,人在其中不觉呼吸困难,火折子却难以点燃。 阿兰见状改变策略,调整了些机巧让那逐异使的火折子重新燃烧,又先行来到尚南枝一行人即将走到的走廊处,她躺到地上,露出两条腿和腰间的半截刀,假装是昏倒的将士。刀面反射了火折子的光亮,那逐异使果然发现了阿兰。 不过万事已晚,阿兰手中飞出两张纸片,一张削灭了逐异使手中火折子的火苗,一张削中她的拇指令火折子落地。走廊重归黑暗,阿兰弹起身来,掌刃已无声地将那逐异使击晕。 而待尚南枝捡起火折子,阿兰早已将那人拖走,交给了一旁接应的将士,留待他用。 她忙碌之时,长息也抓住机会,在火光熄灭的瞬间来到长袍女子的身后,切断她与尚南枝连接的金线,一手封口,一手锁喉,接着黑暗将人拖进一旁的暗格。 待尚南枝捡起火折子,点亮四周,长息早已披上了那女子的长袍,戴好兜帽,系上金线,端起水琴扮演起了自己的角色。 此后之事,就如尚南枝所经历的,长息适时奏起水琴,影人闻之果然躁动异常,冲着明处的逐异使大开杀戒,而静夜军将士四处放火,暗中攻击,抓人收网。 回到此刻,长息拿开扭动尚南枝胸前箭尖的手,拿一旁的凳子腿儿给他戳晕了过去,示意莫峥和阿兰将其带走,还谨小慎微地吩咐她们记得把尚南枝双手双脚的筋脉全都挑断。 魏宅的火迅速被扑灭,门户已然打开,焦糊之气迅速散去。晨光熹微,天已亮了。 长息站起身来,从兜中掏出一四四方方的小帕子,朝着门口仔仔细细地擦起手来。她微微侧头,自言自语般道: “回去告诉万机阁,风长息回来了。” 并未有人答话。她转过身来,朝向走廊深处的阴影,不强烈的光线又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有如神像庄严,说出口的话却不带半分慈悲: “听清楚了就快滚吧,杨柳青。” 27.乌珠 杨柳青逃出了地牢,却没有逃出魏宅。若他想,他自然逃得出去,他只是想留下。于是他在黑暗中躲了一个晚上,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那女人特地放过了他,竟没受一点伤,甚至连一个活人都没从他面前经过。他看到她如何对待尚南枝,那位自己名义上的上司,可自己什么也没做。 于是杨柳青开始愤恨,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他恨自己愚笨,恨自己技不如人,更恨自己怯懦。也许他应该冲出去和那女人拼个你死我活,为自己争一个好死。可是然后呢?然后他的故事就写到这里,传奇话本不会有他杨柳青的名字。 他不服气,自己早早离开师门,不是为了求一个好死的。他要名扬四方,要威震四海,做侠客,或者做什么贼子乱党,无所谓,反正他要风光、要潇洒浪荡、要快意恩仇。 所以当此刻,试图演一番卧薪尝胆、绝境翻盘好戏的他被长息轻描淡写地揪出来,他不可谓不羞耻。 那女人没有停留,她擦干净手就走开了。哦,临走前又和他说了一句,说尚南枝的那匹照月白驹还在门口,让他骑着走。 杨柳青双耳通红,他快上不来气了,他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一般惧怕太阳,惧怕晨间的风,惧怕这温吞的春,惧怕每一个人的目光。可同时他又如此微小,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他还没闯出名堂,还不算什么江湖客呢。 而那个风长息呢,那个风长息如此响亮,那个风长息哪怕折戟沉沙也备受追崇,毫无惧色,高高在上。 那个风长息最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表情肯定比哭难看得多。但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君子杨柳青就这样哄着自己,逃也似的骑上那批通体雪白的良驹,离开了魏宅,离开了蒙砂镇。 —— 长息来到魏宅正院的小花园,寻了个躺椅,躺下闭目养神。她困极了、累极了,莫名死里逃生穿越到蒙砂镇已约莫六日了,哪怕是中间被血读反噬到昏迷的两天,她的精神也没有丝毫休息。 现在外敌已退,魏宅内外将士忙忙碌碌,老魏也不知什么时候带着手下钻了出来,众人行色匆匆,或张罗给魏宅修缮复原,或仍持着武器清理遗漏的影人,好一派秩序井然、欣欣向荣之象。 长息不由得松弛了下来,或是已不得不松弛下来了。春季的黎明仍有些冷,略带寒气的风扫过,令她打了个冷战。长息努力想睁开眼,起码爬去个暖和些的地方,可双眼如有千斤重,意识也不断下沉、再下沉。 恍惚间不知是谁人给她盖上了层暖融融的毛毯,随后有个颠颠哒哒的脚步由远及近地靠近了她,脚步的主人把自己略带重量的身体放到了她腹间。长息微微笑了,她认出了烤鸭,她的小狗还好好的,可惜这会儿自己实在没有力气去抚摸它了。 她重新回到下沉的梦境,梦里一片漆黑,令她怀疑这世间到底存不存在这样黑的地方,仿佛一切光线都被吞噬,一切思想也都被淹没。 好孤独。 好恨。 师门、镖行、医馆,记忆画面穿梭,时光飞速倒退,所有人和事都和她擦肩而过,她伸手欲抓住些什么,却如水中捞月,一片空空。她本就没有姓,如今连名也要没有了。 长息的心头一时震颤起来,没有人记得她了。过去的人生如水月镜花,闲云野鹤也好、出生入死也罢,已全然散去了,只有她抱着死去的回忆敝帚自珍。 好恨。 好恨—— 长息怒意上涌,喉头滞涩,自心脏处涌起一股热意,她回过神来,自己仍悬于无边黑暗,心脏处却汩汩冒出鲜红的血液。血色迅速浸染开来,如在海水中化开,糊得她双眼一片朦胧。 她挥动双手,试图驱散这片血海。 视野稍明,长息只见自己胸口正插着那把雕花短刀,痛意延迟到现在才爆发。一只熟悉又陌生的手正紧握刀柄之上,不知是正在持刀捅向她,还是试图拔出那刀。 “找到我的血。”持刀者是风长息,又是风长息,她在呼喊她的名字—— “长息,去找我的血。” —— 莫峥像奔忙的蜜蜂穿梭于魏宅内外。这一役里她们一共活捉了万机阁的四活人一影人,分别关押在地下一层的牢房严加看管。最令莫峥不解的是影人化的黄山静,她一直以为黄山静早在六年前就死在蒙砂镇的那场赐福了,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和其他影人相比,黄山静看上去正常和灵活许多,虽然肢体和常人相比仍太过僵硬,可她目能视物、神态也颇为平和冷静,只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不知是说不出还是不想说。 莫峥把黄山静关押在了远离其他逐异使的监室,特地分了自己手下的兵来看管。关上牢门那一刻她回望了一眼,黄山静面容恬静,无悲无喜,那明显比常人大一倍的黑瞳仁几乎要填满整个眼眶,她也正看向莫峥。 也许那双眼里想要传达些什么,但莫峥猜不到,沉默地锁了门离开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镇内的受伤将士陆陆续续回到魏宅,莫峥让阿兰留在魏宅协调安排,自己出了大门探看。 蒙砂镇下起细雨,湿漉漉的空气中混杂血气,石板路上的血迹东一滩西一滩,兵器凿出的坑洼沟壑里填满血泥,镇中一夜之间生出不少断壁残垣,显得破烂凋零。偶有胆子大的镇民见闹声渐息,开门见满街横尸,吓得连忙退回了屋内。 伤势较轻的将士正在清理尸体,统一在心口处补刀后装上板车,再运去镇外的荒地填埋。莫峥拨了不少钱给手下,令其多去隔壁县采买些吃食,再加上些现银补贴给镇民。 看这次的影人数量,万机阁恐怕是把整个正宁县除了在蒙砂镇生活的所有平民都变成影人了。莫峥额外派了几人去正宁县辖下的其他镇探查情况,如有幸存者,先统一带回魏宅。 大战之后,不论死者是敌是友敌友,她们会统一为其置办丧礼。胜而不美,战胜以丧礼处之,这是静夜军的传统。 莫峥尽量避开那些残缺的尸体,无奈数量实在太多,胳膊叠着腿、头又缠着腰,她不管往哪走都避不得,索性放弃。当她目光飘到一扎羊角辫的女童身上,还是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女童的两只羊角辫松松散散,尸身倒还算完整。她是从正宁县城跟着万机阁走到这里的,鞋子掉了一只,手里的果核早已不知所踪,双眼直至死亡都圆睁着,灰白的眼瞳破损,渗出浑黑的血液,已有腐败之际。 莫峥轻轻把她的眼皮阖上,默念了一句安息。她站起身来询问身边的将士:“枯磐师傅呢?”她希望枯磐能先行在蒙砂镇做一场法事,为无辜者超度一番。 “回莫副将,枯磐师 傅方才朝南边镇口去了。” 莫峥应下,赶到了镇口却只见枯磐焦灼孤伶的背影。 “枯磐师傅,你在此处作甚?”莫峥问道。 “莫副将。”枯磐回身像莫峥躬身一礼,面露难色,双唇欲开欲闭,甚是踟蹰。 “但说无妨。”莫峥道。 “陈参将受伤,被一逐异使带走了。”枯磐微微低下了头。 莫峥见他神色有异,又想到外围是陈七九和枯磐共同作守,且目前蒙砂镇仍处于封禁状态,应不得有人进出。她不信凭借陈七九的身手,受了伤就能任凭逐异使带着他突破防线。 “可曾派追兵?”莫峥按下疑惑,向枯磐问询。 枯磐沉默半晌,道:“……并未。” “你放走的他们。”莫峥不留情面道。 “莫副将,此事另有隐情。”枯磐试图解释,言辞却干干巴巴仿佛推诿。 “不必多言。”莫峥冷言,“此事晚些再议,枯磐师傅若伤势不重,请先行回到镇内为亡者超度,在蒙砂镇开关之前,骆参将将承担守镇之责。” 枯磐双手合十,掌间挂着交叠的骨珠串,驯和应下。 莫峥先行离去,差人将换岗之事转告骆遇泉。她的心头并无太多波澜,如同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件事情发生。探查完整个镇内的情况,她回到了魏宅。 相比镇中,魏宅的损毁情况并不严重。魏宅的兵力几乎都在阁内,院中只有些许影人断肢流出的残血。而因她们在主阁内又是纵火又是打斗,阁内看起来倒比阁外残破得多。 长息不知何时已睡醒了,她靠在三楼露台的栏杆边,披着一条毛毯,左手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羊奶。她右手似乎抓着什么小物件,盯着看了两眼,又将其藏到了衣领内,淡淡叹了口气。莫峥走上楼找到长息,不等她组织语言,长息已然开口:“有漏网之鱼,对吗?” 莫峥点点头,“有一逐异使溜出了蒙砂镇……陈参将也被他带走了。” 长息笑了笑,“陈七九这狗人,藏了不少事。” 莫峥思忖片刻问道:“当初你们在后院打斗,你在他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长息侧过身来,看向莫峥的脸,后者一夜未眠,上下操劳,此刻仍目光炯炯,精神抖擞,只有脖颈处掉落的两缕碎发显现出她的奔波劳碌。莫峥眉下的两枚乌珠坦诚明亮,面对这样的一双眼,长息罕见地犹豫了。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莫峥,而正是因为她太信任莫峥、太需要莫峥,反而不敢说出陈七九叛逃这一赤裸的事实。她虽鸠占鹊巢,成了静夜军的替身将军,终究还是一个外人。风长息死后,莫峥是静夜军的核心,却也是她唯一的盟友,长息不敢说出这一挑拨离间的真相。 “我会站在你这一边。”莫峥仿佛猜到了她心头所想,“你可以随时随地读我的心。” 长息眼眶微热,不知是不是热羊奶的热气熏的,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独和愤懑。她咬了咬唇,干脆地开口:“陈七九向万机阁投过诚,用的是风长息放在密室的将军令。” 莫峥听后却疑惑地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了一铜鎏金的龟背令牌,她把令牌举向长息,只见其上刻一甲骨文“风”字——这和长息在陈七九记忆中看到的令牌别无二致,只听莫峥开口道: “她的将军令,一直在我这里。” 28.闺房 这下倒轮到长息不知所措了,她接过令牌反复端详,连捧在手里的重量都和记忆中的共感一致。 “这是怎么回事?”长息茫然,“我在陈七九记忆里看到的令牌就是这个,杨柳青还曾说什么他把风长息命根子卖了个好价钱。” “你们的将军令只有一块吗?会不会是两块拼起来的那种?”长息再问。 莫峥摇了摇头:“定西军的将军令倒是两块合符的形制,但静夜军的将军令是单块的。风将军为了我行事方便,自静夜军成立之初就始终把令牌放在我这,不曾拿走。” “怪了。”长息挠了挠头,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去床上睡会儿吧,踏踏实实地睡。”莫峥收了将军令,又替长息裹了裹毛毯,她碰到长息持杯的手,竟感冰凉非常,又摸了摸她的脑门,却是反常的灼热,“你发烧了。” “啊?”长息懵懵懂懂,也拍了拍脸颊,手指下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没有吧,喝奶熏的。” “扯淡。”莫峥说罢便揽住长息的肩,把她往房间里带。 毛毯包裹的女子是温和的、顺从的、柔软的,与她平日锋芒毕露的桀骜模样不同。不过,她也许并不会这么评价自己,毕竟她一直自诩自己是个好说话的人。而莫峥明白,她和风长息一样,有一颗石头一样坚硬的心。 “你说风长息真的死了吗?”长息的声音很低,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若不是她们在半个偏远的军营之中,情态仿若只是两个少年交换着闺房秘话。 莫峥哑然,这是她不敢回答的问题,她放在长息肩头的手无意识收紧了,在自我保护的嘴硬和放下所有的松弛之间选择了后者,“你来之前,我一直在等她回来。” 言外之意是莫峥现在已不再等风长息了,她无法再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了。 “那你信鬼神吗?”长息又问。两人已然走至长息的卧房,长息拉莫峥在床边坐下,“陪我坐一会儿吧。” 莫峥点点头,无声地应下,心里却由长息的问题越想越远。鬼神?莫峥想自己应当是不信的。若有鬼神,自己杀了那么多人,无辜的也好,有辜的也罢,按照佛法所说,当得宿殃短命报,堕阿鼻地狱,烊铜灌口,铁蛇缠身。 若无鬼神……她脑海中浮现风长息的脸。 她远离于鬼,却很接近神。 长息没等莫峥回话,自言自语般道:“风长息在催我,催我干活,催我去找她的血。”随即又不着调了,像是故意逗莫峥,“不然她就要捅死我。”长息掏出那把精致的雕花刀,“就用这个。” “她会的,还会要你把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全都吐出来。”没成想莫峥这次接了茬,“你这白吃白喝的小贼。” “哈哈哈哈哈……!”长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羊奶都险些撒出,莫峥连忙接过杯子,长息已然前仰后合,仰倒在床上左右打起滚来。 半晌她才缓过劲来,莫峥仍在旁边坐着,面露嫌弃,长息额间出了一层薄汗,想必这一乐把烧都逼退了些,“莫峥,你猜我为什么笑。” “我不猜。”莫峥正色道。 “那你猜我之前是干什么的。”长息再道。 “也不猜。”莫峥不愿理睬。 长息从床上爬起来,蹬掉鞋子盘起腿来,“我真的是个小贼。” 莫峥不解有何可笑,只听长息重复道:“我真的是个小贼。”莫峥忽的转过弯来,莫非长息的这句话没在开玩笑,是自己无意间的话歪打正着了? 莫峥拍了下长息的腿,有些难以置信,“别逗我玩啊。” “没逗你,我真是做贼的。”长息拽着毯子角,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和薄汗,“说难听点是贼,说好听点是劫镖。” “我的活计就是抢劫,哪里走了贵重的镖,我就去哪里劫。”长息讲述起自己偷鸡摸狗的活计,竟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骄傲,手舞足蹈地讲述,“什么皇亲国戚、豪商巨贾,我全都劫、全都偷。只要我想,皇帝小儿的玉玺我都能偷到。” 说罢又拿胳膊肘顶了顶莫峥,“玉玺你想要不?你要是想要,我们过几天就去京城!”刚好她本来就看现在皇帝不顺眼,要问为什么,那理由可多了。 首先,当今皇帝派人追杀静夜军和风长息,她和风长息长得一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此为一仇。 其次,万机阁要害静夜军和风长息,朝廷纵容其四处闹事,助纣为虐狼狈为奸,此为二仇。 越想越觉得气、越想越觉得急! 莫峥也被她逗笑了,“好啊,那你偷来给我,我也要当皇帝,让大煫改姓莫。” “莫副将,想不到你也是个大逆不道之徒,苟富贵勿相忘啊!”长息打诨。 “到时候给你个国师当当?把你那偷鸡摸狗的黑历史也洗洗白。”莫峥又体贴上了。 “我这可不算黑历史。”长息正色,“鄙人劫镖只劫官宦富贵之家,可从不对穷人下手。劫富济贫,此乃正义之举!” “好好好,你也算是个有志之徒!”莫峥的耳尖都笑得红了起来,眉眼弯成几轮月牙。 “造反!必须造反!”长息把毛毯拎在手里,把被子披在肩上,蹬掉靴子站在床上,手臂高举,形似黄巾起义一般。 两人嬉笑怒骂笑作一团,有如同胞连胎。 —— 长息不知道莫峥何时离开的,只记得她们二人在小小的卧房畅谈大逆不道的话语,谋划着半真半假的造反,倒有几分回到少女时代和师姐夜谈的滋味,甚是快意,不久后她便累得睡着了。 醒来时悬日已落,天际靛蓝与柘黄交织,黄沙共长天一色。长息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气血通畅,应是已退烧了。长息换了身干净衣裳,立在铜镜前整理仪容。她下意识戴上那条抹额,却看着自己镜中的面容出神了。 额间的刀疤几乎是平常人区分长息和风长息最直接的证据。她为省些口舌,近来一向带着抹额,以风长息的身份示人,可今日不知是风长息梦里的一个照面刺醒了她,还是自己对伪装的厌烦,她索性把抹额摘了,以本来面目示人。 摘去抹额后,她额间已有一条窄白的痕迹。长息摸了摸自己光洁的额头,下了楼去。 魏宅已恢复原先肃整的样貌,火灾中被破坏的家私也已被修复和更换完毕,更看不出半点争斗的痕迹,长息不免赞叹于静夜军的办事之效。她行至一楼正厅,却见正冲大门之处摆上了一大圆桌,将士和家仆们正陆陆续续上着菜,俨然是在张罗宴席。 众人见她来临,欢喜地向她致意,虽她摘下了抹额,看似划清了自己和风长息的界限,“将军”之呼仍不绝于耳,长息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错了搓手,一一点头示意。 转眼间人已聚齐,长息假模假式地溜达,迟迟不往主座落 座,老何在不远处朝她使了使眼色令她坐下,连烤鸭都拽着她的裤脚往主座扯。原本她随心所欲,想坐主座便坐,纯粹是出自她骨子里的狂妄自大,如今真被人捧高了些,她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见长息已坐下,阿兰从旁边端来一丰肩瘦底的经瓶,她看似已完全融入静夜军了,笑着冲长息道:“将军,请启封开酒。” 长息的脸微微发烫,暗忖一定是烧还没退,不由得摇摇头,抬手推脱道:“诸位皆知我并非风长息,此酒开不得。” “那又何妨呢?你已身居其位,且坦坦荡荡地谋其政便是。”老何也带着笑意开口,声色沉厚有力。 见众人神色奕奕,均是期待着她启酒开席,长息也不再推脱,接过经瓶,拆封启盖一气呵成。阿兰重新接过酒瓶,先为长息倒了一杯。 酒液缓缓撒入琉璃盏,漾着绛紫红色,浑如一块透亮的鸽血石,酒面油润,浓郁的果熟之气扑鼻而来。长息嗅着酒香,举杯向众人示意,先行喝下,酒液入口甘而不饴,酸而不脆,芬芳逼人,此乃上等的凉州葡萄酒。 见主将开完酒,圆桌霎时热闹起来,众人纷纷斟上酒,宴席已然开始。席间酒肉丰盛,觥筹交错。几杯酒下肚,人们话匣子也打开了些。魏赭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向长息敬酒,见老魏之举,人们也缓缓安静下来。 “长息将军,”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风将军,也不是将军,而是长息将军,“第一杯酒,魏某先为此前的言行不敬致歉,请将军自便。”随即一饮而下。 不等长息抬起酒杯,魏赭又斟满一杯,继续开口:“第二杯酒,魏某代魏宅众仆,向您拜谢。”他恭敬地鞠了一躬,又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魏宅众仆已不知何时聚集于老魏身后,一同向长息鞠了一躬,齐道感谢。 长息抬手制止,“老魏,不必。”她做任何事只问本心,不求回报,如今收到如此恳切的的谢意,倒是倍感折煞。 老魏继续道:“魏某无以为报,如有任何需要魏某做的,请长息将军尽管吩咐。” 长息笑了笑,站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老魏坐下。 随即老何带着莫峥、阿兰、骆遇泉和枯磐一同起身,同样是斟满了整杯的酒,向长息敬去,“我军向来以上阵杀敌为悲哀,这酒席也并非为庆祝战胜,而是为感谢长息将军。”老何道。 “我等代静夜军全体将士,感谢您仗义相助。”几人纷纷饮净酒液。 “如长息将军有令,我静夜军定将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老何道。 长息眼眶温热,看向酒席上一张张真诚的脸,又是一杯酒液下肚。 一场筵席开至子时,众人皆是不胜酒力、东倒西歪,那黄狗烤鸭趁人之危,钻钻寻寻地偷吃了不少珍馐。够格进入议事厅的几位核心人物酒后也神色如常,只是在氛围渲染下,话比平时多了些,长息也得以听到不少军营轶事,甚觉有趣。 没人在讨论战争、讨论敌人,酒桌之上,她们看起来也并不像军人,只像一大家子平凡人家。 远处传来焦灼的脚步声,两名服制各异的将士来到魏宅大门,半跪行礼。面熟的那人是守魏宅的小卒,跑上前冲长息小声说了两句,长息闻言脸色微变,看向面生那人。 只见来人风尘仆仆,双拳握紧置于面前行礼,正色冲长息道:“将军,长公主有口谕,请您即刻动身,前往京师。” 29.青瓷 来者乃一女子,上半张脸带着青铜色面具,只露出两炯炯有神的狭长眼眸,身着深蓝素色长衫,腰系玄色布带,布带上闪烁暗金色并蒂莲纹,脚踏千层底布靴,倘若不看她脸上的面具和腰间的佩刀,几乎是一市井文人。 长息不急不缓,审视着来人,喝净了仅剩的半杯酒,“你是来通知我的,还是押送我上路的?”明明是问句,她却说的仿如陈述,似乎根本不太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来人放下面前行礼的双拳,不卑不亢道:“在下只是个送信的,无权押送将军。” “那就退下吧。”长息道,不再看她。 女子双唇微张,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自认这密令传得透彻明了,却看不懂面前这将军的反应,自己的主子是长公主,是整个大煫第二有权势之人,对面的人难道不应该立即起身收拾行李,动身京师吗? 可女子再看端坐面前那人的仪态,虽从容不迫,却好像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长息见女子还不走,抬了抬眼,挑起了半根眉毛,似乎在问她“你怎么还不走”。 于是女子只得再次行礼,“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先行退下了。军令如山,望将军尽快动身。”她还是没忍住催促了一下,许愿这位“将军”当真能听懂人话。 见那送信的女子退下,正厅内面面相觑的众人这才纷纷开口。 “这是何意?长公主不是已弃我们静夜军于不顾了吗?” “我看那来者非善,还是小心为妙。”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这是个好消息呢?” 长息看向一旁的莫峥,后者作耸肩摊手状,表示不知。长息从座位站起,抬手召来莫峥和阿兰,三人一同离开了筵席。 走在下楼的路上,长息低声问向两人:“你们二人何见?” 阿兰扁扁嘴道:“无见,和长公主不熟。” 莫峥想到风长息最后一次与她告别正是受了长公主召命,随即才莫名被削功削爵甚至“处死”,可她也与长公主见过数次,对方的经纬天下之才不亚于任何人,并非言行不一、反复无常之人,于是道:“来信那人乃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卫之一,我曾见过数次。长公主也绝非歹毒负义之辈,此去京城,也许能探得些隐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京师我们是非去不可了。”长息道,随即狡黠一笑,轻撞了莫峥一下,似乎是在提醒她两人不久前的放肆之语。 莫峥也笑了,回撞回去,想着她们此番也许是真要去京城“造反”了。 “就你俩熟呗,说好事儿不带我。”阿兰将两人行径尽收眼底,不由得酸言酸语,“那我走了,我回老家种地去。” 她的直言直语逗乐了长息,长息一胳膊抬高搂莫峥,一胳膊放低搂阿兰:“当然得带着你,咱仨一块进京造反去,接着吃皇粮。” 阿兰这下才斜扬头颅,喜笑颜开。她似乎也非忠帝之徒,长息这下倒是好奇风长息从哪找来这么多反骨仔了。 几人行至尚南枝的监室门口,长息叉起腰左右扭了扭,似在做什么热身准备。莫峥知道她要干嘛,提醒了一句“悠着点”。只见长息得意地勾起嘴角,缠着绷带的右手垂了垂胸口,又冲莫峥挥了挥,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阿兰打开铁门。尚南枝正颓靡地坐在椅上,头颅低垂,四肢上着沉重的铁链,浑身的伤口都已被包扎过,白色的布条隐约透出血色。长息虽特地吩咐过不下杀手,实战过程中还是没忍住多给尚南枝添了点伤,如今他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已是费尽心思给他吊着命了。 “喂。”长息又插着腰,弯下上半身扭头看向尚南枝长发遮挡下的面容,没礼貌地喊他,“醒醒。” 尚南枝微微睁开眼,似是不想理她。长息不由得啧啧两声,暗损难道进了万机阁的人都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欠扁模样吗?她接过阿兰手中的长明灯,掏出短刀,刀尖托起尚南枝的下巴,强迫他直视在昏暗监室中尤为刺目的火光。 尚南枝被火光闪得皱起眉,微微颤抖着躲闪。他的脸往左偏,长息就持刀往右掰,若往右偏,长息就往左掰,其行为举止带着审视之味。尚南枝不耐地半睁开眼,只长息的目光如刀刃一般,刮过自己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他顿觉含羞忍辱,用尽力气瞪向长息,只可惜凶光不再,倒有些垂死挣扎的可笑。 长息的冰冷的刀扔抵在他下颌,道:“尚掌事有这样一张俊俏的脸,想来本应是官运亨通呀。” 尚南枝年纪轻轻就坐上掌事之位,哪里听得长息这番折辱,嘴唇微动,欲朝长息吐一口血水。长息却早已料到他想作何举动,抬刀就往他嘴里塞,手腕一转,直削下他一块舌头。 舌肉掉在地面,发出“啪”的一声。霎时尚南枝口中鲜血直流,眼看着又要晕了。 “算了算了,没意思。”长息并不以折辱人为乐,奈何嘴贱手快,总忍不住言行不善,她甩一甩刀身血渍,转而言道:“黄山静还活着,我还没杀她。” “但是你应该知道,你活不久了。”长息道,倒显出几分循循善诱之意。 “所以你若想她多活几日,接下来清醒一点,把脑袋捋清楚了。”长息言毕,莫峥已走上前来,薅住尚南枝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颅高高仰起。尚南枝不知对方要作甚,却没有力气反抗,血水倒灌进他的喉管,令他忍不住呛咳。 长息示意阿兰离近一点看,自己则拆开了右手的布条,右拳举至尚南枝口鼻之上,随即用力攥拳,汩汩鲜血已自她的指缝流出,和尚南枝自己的血液融在一起,被他囫囵吞下。 “听好咯。”长息开口,“我要知道通瑞二十二年打谷场赐福式上黄山静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后风长息和你说了什么。” “还有,是谁让你来杀我、杀我们。” 自万机阁来临之前,长息将自己的血液与甘露水融合,强行与万机阁共鸣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对这诡异读心能力的掌控更强了些。如今再进行平常的血读,并不会有原先那样强烈的眩晕感。 她闭上眼,画面突转。尚南枝似乎着实十分在意黄山静,答案一幕一幕清晰地展现了出来。 第一幕,黄山静不知为何成为影人后,竟是为尚南枝所救。 他施针封住了黄山静的脉络,随即割开她双手脉搏处和喉管处大量放血,才得以大大降低赐福影响,让黄山静保留了些许神智,苟活至今。 也许正是因为黄山静成了“半个影人”,具备了其他布恩使远远不及的操控影人的能力。她手中那驱策影人的水琴,内里正是灌满了黄山静自己的血和万 机阁的甘露水。 这倒是给了长息些许启发,也许这血水之中还有更多值得她挖掘的秘辛。 第二幕,当年赐福之乱后,风长息根本不是在和尚南枝谈判,而是温逼利诱。 尚南枝彼时上位逐异司掌事不过一年有余,因他上位过程并不光彩,在万机阁内颇不受尊重。万机阁不拿人命当命是虚,尚南枝搞砸了重要赐福是实,这必然会令他的境遇雪上加霜。 风长息不知从何得知此中利害,便拿他的仕途施压,又温言安抚,说愿将定西军的功绩从此事中抹去,镇压之劳全部归到尚南枝的头上,自己也会给朝廷上书,侧面表彰他一番。 待尚南枝回阁复命,竟真是听了风长息的计策,风长息也信守诺言,侧面保了他一手。 长息本以为尚南枝在万机阁内部是个人物,谁知他雷声大雨点小,虽是掌事,却无甚实权和威望,不过是一把好使的刀、抹脏的布。 第三幕,万机阁似乎是算准了日子杀到蒙砂镇的,下令之人是一身着暗红鎏金长袍的中年男人,长息默默记下了他的面容。 第一批逐异使是先遣队,杨柳青就归于此队。第二批就是尚南枝所带领的主力了。两波人本应汇合,一同活捉静夜军的全部将领。 长息隐隐有些疑惑,风长息销声匿迹已两个月,自己却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就同时赶上万机阁和羽林卫的追杀,不知是否是巧合。 她从尚南枝的记忆中抽离,神态恢复如常,一边重新缠好绷带,一边向莫峥道:“好了,给他个痛快。” 一旁的阿兰回想自己的经历,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隐约看懂了些什么。莫峥拔刀出鞘,正欲顺着这个姿势从背后割掉尚南枝的头颅,后者却咳了两口血,含含糊糊地说: “阁主说过,你会回来。” 长息本已转身离去,闻言立即转过身来,揪住尚南枝的衣领,“你说什么?!” 而尚南枝脑袋一歪,已然咽气。 —— 夜深。 姜朔清捧着一卷《孙子》,斜倚在紫檀贵妃榻上。她身着藕色素袍,腰间束一条一寸宽的玉带,玉色温润,佩在她腰上却透出一番凛冽。其身后屏风百宝为镶,琉璃珠玉随烛火流转光华,金线鎏成一幅山间百鸟朝凤图,极尽工巧。 殿外传来脚步声,来人下半张脸带着青铜色面具,身着深蓝素色长衫,腰系并蒂莲金纹玄色布带,脚踏千层底布靴,行至姜朔清身后的屏风后数尺便定住,虽在姜朔清所不能视之处,仍半跪下来行礼。 “如何了?”姜朔清开口。她虽刚年过四十,声音却如老妪沙哑。 “回殿下。”来人开口,“万机阁和羽林卫均无人离开蒙砂镇。” “哈哈。”姜朔清笑得呛了喉咙,轻咳两声,放下书卷端起了手边的青瓷茶盏。她轻轻拨动两下盏盖,却并未饮茶,茶雾袅袅散开,将她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蒙砂镇和静夜军伤亡几何?” “蒙砂镇百姓无人伤亡。正宁县除蒙砂镇外,已无活人。”深蓝素袍女子道,“静夜军伤亡约莫七之有一。” “哦?”姜朔清终于喝了一口茶,面容里看不出褒贬,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要是风长息在,其他人能不能活?” 30.草秆 方矩和方环姐妹是长公主姜朔清的贴身护卫。她俩其实并非双胞胎,中间差了两岁有余,只因长相实在相似,故外人多以为两人是同胞出生。 两人自十日之前抵达正宁县,一直暗中观察静夜军、万机阁和羽林卫三方的动静。渡鸦携着密信飞了一轮又一轮,不出长公主所料,静夜军还真不知从哪又找来了一个冒牌将军。 姐姐方矩眼神好,隔着老远就看出来,那女人和原来的风长息连长相都相同,简直比她们姐妹俩还要像同一个人。 待那夜的大战结束,静夜军告捷,姐妹俩也算是探明了情况,方矩先行回宫禀报,方环则暂留蒙砂镇,按原定计划向静夜军的新主将传信,并暗中护送其前往京师。 方环记事儿以来便跟着姐姐,从未离开她这么久,再加上自她俩十余岁入宫,十年来日日侍奉长公主左右,也未有如此长的时间离开长公主身边。三人变一人,方环未免落寞无聊。 哪怕是做下人,时间长了也难免有感情,何况长公主又聪明、又待她俩不错,在她俩心中是天下第一的良主。 照姐妹俩私底下说的,长公主姜朔清才该当皇帝呢。 如今大战结束又过了数日,方矩估计都已回到长公主身边了,这边静夜军却不知道在磨蹭什么,迟迟没有动身。 方环刚喂完了马,她在树根底下坐着,手里拽着干干巴巴的草秆,盘成一个小圈套在手上当指环玩。对于要不要再去通传一次,她已经纠结了多日。虽说当初长公主只让她传信和护送,没给时间期限,可方环总觉得赶早不赶晚,她可不想自己手里有没办妥的事儿。 这不光是影响自己和姐姐的风评,更会影响长公主的谋划!在方环心里,姐姐是天下第一重要,长公主就是天下第二重要。现在看来,两个天下最重要的人的事儿,如今都拴在她手上,拴在静夜军的马蹄子上了。 “唉!”方环叹了一口气,连带着手指上的草结指环都看不顺眼了,索性一把薅下来丢了。 方环撅撅嘴,从兜里掏了枚铜钱出来,“我就掷一次铜钱,字朝上便催,纹朝上便等。”她紧闭着眼,把铜钱捂在手心许愿一样晃了晃,随即将其高高抛起。 方环的视线跟着铜钱飞起,翻转的铜钱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金属光芒,晃得她眯起了眼。铜钱落下,方环右手掌往左手背上一摁,答案便在这两手之间了。 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似是不敢打开双手,却遥见远方慢慢悠悠晃来了三匹马。方环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来人可不正是静夜军的冒牌将军、副将莫峥……和一个不认识的将士。 方环心中大喜,也顾不得铜钱的正反了,连忙拉着马藏到一旁。待三人骑着马走远了些,才敢尾随上去。 —— 长息这几日说忙也忙,说闲也闲。 她有些后悔当初让众人活捉逐异使,如今最有用的尚南枝已被榨干价值归西,剩下三个逐异使和一个影人黄山静,她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留他们一命,放回万机阁?不行不行,再怎么说也是敌军势力,万不可助长。 不留他们性命,直接处决?如今争斗早已结束,长息并不想随意决定人的生死。这几人不过是底层逐异使,和用之即弃的草纸没任何区别。而且几人并没有多惹她生气,她不屑于杀。 当然,长息也询问了经验丰富的莫峥和阿兰的意见。“杀掉。”两人同时说出这二字。不管长息如何解释自己的想法,她俩都只会说“杀掉”,有如鬼打墙。 长息混迹江湖多年,杀的人虽没那么多,也绝对不少了。可生死攸关的时候杀人和风平浪静的时候杀人完全不同,她也从未觉得胜利者可以决定败者的生死。若不是血海深仇,何必非要下杀手呢? 伪善!真是伪善!长息暗骂自己。可是在她心里本质上认为杀强者无辜,杀弱者有辜,欺负下人有什么意思? 再说回黄山静,这女人更是麻烦。影人肯定还有诸多隐藏的秘密,留着一个黄山静,应还有价值。可她也怕万机阁也能靠黄山静的存在反向共鸣,万一他们为抢夺黄山静杀个回马枪,岂不难办? 黄山静真有那么大价值吗? 长息说不清,她去看过黄山静,甚至趁着莫峥不在,胆大妄为地冲着黄山静尝试了血读。只可惜她的血一钻入黄山静的身体,耳边就响起剧烈的蜂鸣,过了好几个时辰才好。 而黄山静只是眨着两颗巨大的、漆黑的瞳仁,一句话都不说,一点反抗都不做。 长息一直没想通怎么办,索性拖着不管。好在现在诸事勉强告一段落,未解的谜题、造反的大业都可以徐徐图之,她如今的状态可谓十分松弛。 借着清闲,她也趁机多打听了些当今这个“煫朝”的情况。她记忆中的煫朝和如今的煫朝在同一年开国,百余年来,两朝的历史走向从第二位皇帝仁肃帝的不同抉择开始分叉。 如今的大煫自仁肃帝起重用万机阁,将其正式设为宫廷御用祈福之所,又在数十年间不断帮助万机阁传道和扩建,使其从皇家走入寻常百姓之间。不仅其赐福的种类不断增添嬗变,万机阁的权势和地位也愈来愈高。 到了今日通瑞帝姜朔朗当政,万机阁更是上达天听、下控黎民,还发展出了自己内部的官僚体系,甚至拥有了众多逐异使作为储藏兵力。接受万机阁的赐福,也已远远超出约定俗成的行为,不参加赐福者几乎与叛国无异。 不过,不知是否是万机阁的祈福起了作用,此煫朝在百余年间属实称得上天泽福佑,连半点大规模的天灾人祸都未曾遭遇。而在长息记忆中的大煫历史上,至少发生过三次得以记入史册的动乱,要么是边境的藩王要反,要么是某地的灾民起义。 她最想不通的是,为何万机阁建在了李氏医馆地基上,那可是她家,想想就来气!思忖至此她又忍不住偷偷落寞了一番,她记忆中的煫朝已然破灭,只盼在这个陌生的煫朝,她的亲朋挚友能好好活着。 长息痛定思痛、重整旗鼓,决心自己哪怕是一只蚂蚁,也要吭哧吭哧把万机阁这大堤啃塌了! 她决定和莫峥、阿兰先行前往京城待一阵子,再等后续兵力汇合。临行前,长息最后召集了一次诸将领,众人齐聚议事厅。此时议事厅堪称祥和,与她第一次前来时的凝重大相径庭。 几人 汇合的速度尤其快,可惜有一个座位空了。厨子陈七九走了,长息遗憾中带着庆幸,遗憾是找到对口的饭食不易,庆幸是倘若他在,自己还得纠结一下要不要带着他一起。 对于陈七九是否真的是叛逃,她并不着急操心此事,何况陈七九手下的兵力都留在蒙砂镇驻扎,他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波浪。 原先的静夜军是各个将领各带一支队伍分散神州四处,除了听从风长息的命令探查万机阁的情况和作为,还要配合长公主的调配。长息和莫峥商议后,决定让骆遇泉和枯磐暗中带兵回到自己原先的地界,完成未竟之事。 两人一个前往大煫东北方,一个前往西南方,也将不日动身。此外,长息把黄山静也交给骆遇泉了,她觉得骆遇泉比较靠谱,保住黄山静还是没什么问题。而且骆遇泉话多,万一给黄山静烦得张口说话了呢? 长息后莫峥也曾找过枯磐详谈,枯磐倒是并无叛军行径。当初他放走陈七九,属实是因后者太过执拗,咬定了说自己一定要去万机阁,才能完成风将军的大业。枯磐本就和陈七九亲近,耳根子一软,便把他放了。 至于万机阁的三名逐异使,长息交给了老何和魏赭,令两人随意处置,自己不再过问。 —— 黄沙漫漫,马蹄踏碎戈壁滩上干枯的石砾,发出沙沙声响。 长息懒懒散散地拽着马缰,整个人随着马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她怀中塞着昏昏欲睡的黄狗,嘴里啃着一根魏宅带出来的牛肉干,微眯着眼去瞧天边白晃晃的日头。 “你俩说长公主会支持咱仨造反不?”长息偏过头,说了句大逆不道的屁话,打破了这一路的沉闷。这几日她们三人交流甚多,已把阿兰这个反骨仔拉拢过来了。她又想了想,补充道:“咱四个,烤鸭也得算上。” 莫峥目不斜视,在马背上坐得极稳:“还无法摸清长公主的态度,需谨慎行事。”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长息的模样,其人仿佛要从马上晃下来了,又补充了一句,“京城不比蒙砂镇,天子脚下,行事切莫如此散漫。” 一旁的阿兰则把玩着自己颈侧的两根细麻花辫,冷哼了一声:“京城那些软脚虾,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有什么可忌惮的。” 长息牛肉干啃多了,揉了揉酸胀的腮,幼稚地配合道:“就是就是!”言毕,她拉了拉缰绳,身下的马儿放慢了蹄步,连带着莫峥和阿兰也心领神会地慢了下来。 长息状似无意地回头扫了一眼来时的荒原,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一抹玩味:“长公主殿下当真是个体贴人。这还没进京呢,护航的就已经在屁股后面跟着了。” 莫峥面色不改,甚至连眼神都没往后瞥一下,只是淡淡道:“自打出了蒙砂镇五里地,那尾巴就一直缀着。看来长公主殿下的信使一直在蒙砂镇周围等我们出发。” 长息的眼珠咕噜一转,往日都是她悄摸跟在走镖的队伍后面等着偷袭,今日也轮到她当人镖了,甚觉有意思,“就让她跟着吧,省得这一路上太冷清。” 说罢,长息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向前晃去。风沙之中,传回她带笑的喊声:“谁跑最后谁请客!” 31.春风 位于西北边陲的蒙砂镇与京师洛京相去三千里,若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也需五六日方能到达。长息当下倒是没什么紧迫感,赶路时缓时急,兴起便行,倦了便歇。只因她已经发现,如今哪怕自己原地不动,麻烦也会找上门来。 就如此刻,她们三人才踏入西北重镇金城,便觉四面八方有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窥伺。从茶楼酒肆到城门街角,窥探的目光如风掠湖面,稍纵即逝却又无处不在。 至于她们仨这种黑户和朝廷钦犯是如何大摇大摆进的城,自然是发挥了些莫峥的神通。如今三人摇身一变成了漠北远道而来的奇珍异宝商,借路金城,要去京师做大生意呢。 她们之所以迟迟未动身,也正是在等这通关文牒。长息不禁腹诽,这长公主也真是的,只管叫她们来,旁的半点不打点,害得几人一通好等。若不是莫峥门路广,她们这一趟进京路怕是难如登天了。 至于珠宝哪来的,嗨呀,风长息那一箱子宝贝兵器上抠下来的。既能证身份,又能当盘缠,一举两得,美哉美哉。 那日长息和莫峥扯闲天,重提了风长息的宝贝箱子,开玩笑道把不如把那一箱子宝贝里的珠宝抠了卖钱,总比干存着不用好。谁知莫峥一听觉得甚是有道理,不仅要拉着长息一起往下抠,还顺带决定了一行人的珠宝商身份。 长息心头一惊,需知这些兵器堪称天物,拆了宝饰,价值也会大打折扣。可莫峥动作太快,回屋重新搬出箱子,掏出把小匕首就开始抠,仿佛是泄愤一般,也不知她哪来的火气。眨眼间莫峥已经拆了小半箱,地面攒起一小座亮闪闪的山峰。 虽然不是长息的钱和宝贝,她也实在看不下去,心在流血一般,拦下莫峥道:“够了够了!” “有备无患,这个比带金银方便!”莫峥还在箱中挑挑拣拣,要寻下一个下手的对象。一箱子华贵卓绝的盖世武器,已被拆得七零八碎、珠玉满地。 长息暗叹一口气,莫峥这丫头,当了家怎么也不知柴米贵! 于是几日之后,莫峥就真带着一兜沉甸甸的珍宝上路了。莫峥记得阿兰喜欢这些五光十色的精致小玩意,临行前还不忘提前让后者挑了一些。阿兰见之心花怒放,拿细皮绳编出一个小网兜,随意捆了颗宝石戴在脖子上,高兴得不得了。 阿兰慧心巧思,名贵的宝石被皮绳牢固地包裹住,收敛了些光芒,却也透出含蓄低调、古朴自然的美感。长息莫峥二人不禁对阿兰的手艺大为夸赞。 而阿兰这人根本不经夸,当即大手一挥,要给京师小队的所有成员都编一条,自然也包括狗。于是半晌过后,三人一狗脖子上都挂上了精致小巧的宝石项链。烤鸭似乎也甚觉有趣,兴奋地直转圈。 长息也被她们叽叽喳喳的快意模样感染,恍然间觉得若是人也能长出狗尾巴,面前二人的尾巴一定摇得正欢。 在蒙砂镇时,三人穿的多是纯黑的劲装配上简约的皮制护具,如今转换身份往中原去,自然也是换了身行头。 长息的高马尾辫成鱼骨辫,根部缠一根松石色扎染卷草纹丝绸发带。莫峥头发盘成单髻,髻前插一枚猫眼石赤金挑心簪。阿兰卷曲的短马尾半扎,额前配一串珍珠与玛瑙相间的金链珠链,下垂两根麻花辫。 几人内里穿哑光黑绸劲装,配深赭色软羊皮护腰和护腕,其边缘压着精细的三角回纹,脚踩与护腰同色的牛皮靴,靴筒外侧烙烫着一圈云纹。长息和莫峥外披靛青和松绿色飞鸟暗纹云锦斗篷,长息肩头至胸口部分坠着星星点点的青金石和砗磲圆珠,远看如银河洒落熠熠生辉。 莫峥的斗篷上则间隔用银线绣着缠枝葡萄纹,果实部分坠满紫牙乌宝石,在阳光折射出泛出葡萄汁般晶莹的光亮。 阿兰则着烟灰银底平纹幼山羊绒披肩,其上用捻金线满织着菱格龟甲纹,披肩边缘吊着一圈金黄的琥珀坠子,如晶亮新鲜的滴滴蜂蜜。 俗话说人靠衣装,眼下三人正穿着华贵不失低调的行头,戴着颜色各异的宝石项链,格外得意地骑马行在金城颇为和煦的春风中。 金城依黄河而建,其繁华热闹远非边陲诸镇可比。 城门有数丈之高,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驼铃与马蹄声交织不断。街道两旁胡商汉贾并立,酒旗、布幡随风飘摇,玉石、铁器鳞次栉比,空气里混杂着酒肉与香料的气味,熏得人飘然。 街道上时能听见酒楼中的江湖客高谈阔论,镖车厚重的车轮辘辘碾过长街,运载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越走越远。长息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江湖的味道。 几人下马牵行,长息一手牵马,一手拿着刚买的酥饼,索性把拴狗的皮绳系在了腰上。只见繁华热闹的主街之上,并排立着两座酒楼。 北侧那家唤作折梅馆,楼檐昂首翘起,漆柱高顶朱梁,门前一株晚梅不知开了多少年,枝干错折虬曲,花朵仍在枝头高挂,一簇簇地吐红。风一过,便有细细红瓣落在入口的青石板上。折梅馆侧挂着一面略显陈旧的酒幡,幡上右上角画着一朵梅花,正中写着“折梅”二字,笔意峭拔遒劲,给人冷厉之感。 南侧那家叫春风楼,外头却是另一番气象。飞檐下垂串串青玉风铃,风一吹,丁零作响。楼上窗棂半开,玉帘轻卷,里头隐约透出丝竹之音,时有阵阵脂粉香气伴着酒香、饭香扑出,门口的风都带了些暖意,竟真像把春风都请了进来。门前两名厮役肩上搭着白巾,见人便哈腰招呼,殷勤热络。 莫峥先看折梅馆,后看春风楼,抱臂道:“看装潢,这两间酒楼是城内规格最高的了。我们选哪一间住店?”几人这趟出行虽也算隐秘,但吃喝住行,皆要奢侈享受,才能符合富商身份。 阿兰眨眨眼道:“自然是热闹那家。” 烤鸭却在她脚边哼了一声,耳朵竖起,鼻尖冲着春风楼的门口连嗅数下,竟呲了呲牙,随即又转头盯住折梅馆,喉间发出声声低呜。 长息低头看狗,笑道:“依烤鸭所见,这两家店是都住不得了?”烤鸭尾巴甩动,发出一声犬吠,似是肯定了长息的说辞。 莫峥睃趁片刻,低声道:“春风楼脂粉气和酒肉香未免太重,熏得令人发晕,像是故意掩盖什么。折梅馆看得出来是个老底子酒楼,大堂倒也有不少客人。只是——” 她话音一顿,抬眼望向两家门前和堂内来来往往的人流。 折梅馆的客人虽少些,却个个步子沉稳,腰背笔直,吐息通透,功夫深厚;春风楼的宾客则看似多是商旅富户,笑语喧哗,进进出出,热闹得像一锅滚水。 “折梅馆里都是练家子。”莫峥淡淡道。 长息闻言,挑挑眉道:“如此看来可真是难办了,不过我们若再不进去,后面跟的那几人可要忍不住了。”一路上她们都被不同的目光明里暗里盯着,更有甚者越跟越近,实在狂妄。这两家酒楼里的人恐怕都并非善类,看似危险的地方不一定安全,可看似安全的地方一定也暗藏玄机。 阿兰不耐烦,抬手指向南侧的招牌,“哪还 管那么多?就去这个!” 几人牵马走向春风楼,厮役热络地迎上来,帮她们去一旁拴马。每走几步,都会有新的人前来引路和接应。 一踏进大堂,果然另有一番天地。春风楼在外头瞧着富丽堂皇,里头的装潢却颇为雅致,并不庸俗。迎面是一座足有两人高的金城八景螺钿屏风,贝壳模拟的黄河水纹贯穿屏风左右,其光泽层层流转。绕过屏风,大堂正中特地留出了一方水磨石的地面,四周环放矮榻,茶博士正表演着“凤点头”。 空气中的酒肉浊气在室内反而淡了不少,被新鲜的春茶香气替代。二楼凭栏处的薄纱之后影影绰绰,有人饮酒,有人低笑,有人抚琴,声声都像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带路的厮役笑得亲切:“几位客官里面请。是住店,还是先用饭?” 长息道:“备一间雅间上房,再上一些你们的招牌酒菜,我们先在楼下用饭。” 那厮役连声应了,引路之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们一眼。那一眼极快,却被长息捕了个正着。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随那厮役往里走。 大堂空间极大,往堂内深处看去,是蜿蜒的回廊,回廊入口和拐弯处都有人守着,虽穿得与普通厮役无异,手却都极稳,站姿也分明不是寻常跑堂的该有的。长息扫了一眼,眉梢微挑,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春风楼果然另有乾坤。 她们已然在大堂落座。此时不仅能听见楼上传来的杯盏碰撞声,还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在梁上移动。那脚步比猫还轻,若不是她耳力极佳,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长息不动声色,指尖却在桌沿下轻轻一叩,示意烤鸭去四处转转。 烤鸭本就极通人性,先前在魏宅,老何还捎带着帮她训练了一番,如今更是有如哮天灵犬。黄狗从她腿边窜出,在桌椅间迅速穿梭,竟是直接钻去了柜台处。众人只见一团黄影掠过,下一瞬便从柜台底下找出一个小玩意,它将其叼回长息身侧,啪地松口扔在地上。 那是半截铜牌,薄如纸片,却雕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 一旁上茶的厮役脸色微变。 阿兰眼尖,立时道:“哎呀,这是什么?” “这……也许是哪位宾客掉的垃圾吧。”厮役勉强笑道。 长息弯腰将那半截铜牌捡起。她抬眼望向那伙计,语气仍旧柔和:“怎么春风楼里,藏着折梅馆的东西?” 厮役笑意一僵,眼底已透出戒备。就在这当口,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莫峥脚尖一挑,身边长凳已横飞而起。下一瞬,只听嗖嗖两声,两支黄铜袖箭钉入凳面,箭尾颤动不休。 大堂里原本还在喝酒说笑的客人刹那间安静。有人依旧端着酒杯,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人缓缓放下筷子,摸向袖中的口袋;有人慢慢转过身来,笑容未散,好像只是看个热闹。 “好一个春风楼。”长息心底一沉,面上却反倒笑了。 她本就知晓自己一进金城,便是进了设好的局。可她没料到这局竟来得这样明,整个酒楼的视线都带着不善的雀跃感向她集中。 就在此时,二楼悬挂的山水图飘落在地,露出其下的另一幅女子画像。人像被巧妙地置于竹叶树影之中,并不引人注意。画师显然费了心思,故意将画中人描得温婉了些,唇边还添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个赏景的闺阁女子。 可长息一眼便认出来了。 画上之人,分明就是她。 32.揽河 莫峥和阿兰也看到了那副画像,两人手伸向腰间的武器,已然起势。烤鸭也察觉到氛围中的杀气,伏低身子,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长息瞧着那幅画像,慢慢放下铜牌,唇角轻轻一弯。这已是她近日第二次在画上看到自己的这张脸,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副画像上没画那道长疤,使之更像自己,而不是风长息。 “啧啧。”长息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我排场这么大啊。” 场面一度僵持,倒也没有新的攻击袭来,长息仍定定坐着,阿兰和莫峥却早已站在她两侧了。春风楼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迅速绕过屏风,看到长息后神色一滞,脚步却没停,正冲着她的方向来了。 来人乃一风姿绰约的中年妇人,身姿丰腴得恰到好处,浓密的黑发梳成堕马髻偏在脸的一侧,上插一坠着红玛瑙珠串的金步摇,圆而肉的耳垂上悬着一对琉璃明月珰。 妇人浓眉大眼,唇色殷红,身着秋香色织锦外袍,手持同色折扇,带着一股浓郁的梨花香风袅袅走来。还未行至长息面前,就急匆匆地开口,“贵客,实在是对不住——” 妇人声音高亢嘹亮,只一句话就听得出内功深厚,她若打开嗓子说话,整个春风楼的人怕是都能听清楚。 “敝姓胡,是这春风楼的东家。”妇人继续道,“方才令贵客受惊了,乃是我等失职。”言毕,她看向长息身侧长板凳上的袖箭,眼里精光一闪,折扇“啪”的一合,向楼上窗纸破洞处一指,冲远处的跑堂厮役扬了扬下巴。 “请贵客稍等。”胡掌柜朝长息一行人陪着笑脸,面色温和。 厮役会意,疾步上楼,不消片刻,只见有一人影从二楼破窗而出,一披发赭衣男子挣扎着落下,眼见就要砸到那表演的茶博士。 茶博士抬头瞄向男子砸来的方向,头身未动,只悠悠然转动臂间的长嘴茶壶,往上方一伸,竟用茶壶串住了那人。四周一片叫好声起,此举似乎比茶博士的凤点头更要叫座。 锋利的黄铜壶嘴穿膛而过,男子仰面朝上,被钉在茶壶嘴上的身躯颤抖了两下,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已然咽了气。 茶博士臂膀一拧,插在壶嘴上那人缓缓滑落在地。她放下茶壶,恭敬地朝东南西北四方叫好之人抱拳行礼。其他厮役也小跑上前,迅速处理了那男子的尸身和地面的血迹。 “多谢胡掌柜出头。”长息带着礼貌的微笑站起身来,轻拂了一下胡掌柜肩头,帮她摘下了飘落的花瓣。 “贵客折煞我了。此事乃是我春风楼有错在先,那人乃是凉州来的袖箭张,已在我楼住店多日,谁知今日趁我不在,坏了我楼规矩,还煞了贵客的心情,当真是千不该万不该。”胡掌柜仍是笑语盈盈,重新打开折扇,香风扇向长息一侧,“为表歉意,贵客在本店的所有单子都挂在我账上,愿贵客赏胡某一点薄面。” “那是自然。”长息心头生出几分兴味,“我可不愿辜负了胡掌柜的盛情。”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胡掌柜透露出妇人特有的亲近,柔荑般的玉指放上长息的小臂,“愿几位贵客吃好喝好,胡某就先不打扰了。”随即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退下。 “对了,胡掌柜。”长息喊住离去的胡掌柜,“不知贵楼的规矩是什么?” 胡掌柜并未转身,将折扇置在下颌,偏头发出略带羞赧的笑,似乎是想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却没想到被长息抓住了狐狸尾巴,“本楼规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这脑袋不好使,也记不清了,贵客住两天就都知道了。” “最重要的一条规矩,想必贵客已经知道了,”她走了两步,又偏头道,“本楼白日不可见血,违者杀之。” 一旁的厮役又换了个人,这次是一年少女子,纵使衣着朴素,也看得出其姿娉娉袅袅,正是少年芳华,“贵客受惊了,不如我先带贵客回房休息,稍后将酒菜送来房中。” 厮役陪着笑,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恭恭敬敬地领她们上楼。长息余光扫过楼道墙壁,只见每隔三步便挂着一盏青纱灯,灯罩上皆绣着花纹,看似寻常,却能将楼中人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行至三楼尽头,果然给她们安排了一间宽敞的上房。房中长榻、屏风、茶案、香炉、琴架一应俱全,床帐也是极软极厚,像是专给行商歇脚的富贵处所。可长息甫一踏进屋,便闻见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在缱绻的香料气下,已被遮盖得几不可闻。 “此间名唤揽河居,是我店景色最佳的一间上房。开窗便是黄河奔流、白塔远矗之景。日间可凭窗观河,入夜能枕涛而眠,最宜读书烹茶,调养身心。”厮役介绍道,语气三分殷勤,七分得意,却不显聒噪。 阿兰进屋检查了一圈,冲长息点了点头。莫峥在一旁推开窗看去,果然是舍如其名。 “请诸位贵客先行休息,餐食稍后便到。”女孩低眉顺眼,退出了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长息忽然喊住她。 “小的名叫秦荻,秦汉的秦,荻草的荻。”女孩眉眼微抬,恭敬回复。 “秦荻,琴笛,疏朗洒脱,又富野趣,真是个好名字。”长息由衷夸赞,“我希望后面也是你来招待。” “是。”女孩应下,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长息走到窗边,远看是黄河波涛,近看是花影照水,此间上房不论室内陈设,还是室外景观,着实都称得上雅致。 “今夜怕是不会安生了。”莫峥道,“我们是否稍作歇息,就继续赶路?” 长息摇摇头,关上了窗,“不必。横竖那画像还在楼里挂着呢,走到哪都会有人来杀,不如在这等。” 阿兰抱着烤鸭,严肃地点了点头。长息读得懂她的表情,这是要准备大干一场。 “这春风楼果真怪得很……”阿兰道,“胡掌柜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武功深藏不露,早知道去折梅馆了!” 长息耳朵忽的一动,无声地抬手,示意阿兰先不要说话,眼神看向门外的方向。随即门外脚步声渐进,敲门声响起,是送饭的厮役来了。 莫峥前去打开门,秦荻身后带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贵客,我等来上菜,不知可否方便?”莫峥点点头,侧身请三人进屋。 两名少年麻利地开始摆放——手抓羊肋、葱爆羊肝、玉面蒸饺、羊杂碎汤、蜜饯沙枣、酱牛肉、胡麻 饼,佐以金城特色的烈酒烧刀子,鲜膻与酒香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待餐食酒菜都摆放整齐,几人恭顺行礼,弓背退下。走在最后的少年被在一旁乱窜的烤鸭绊了一个趔趄,长息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她的手腕,少年连忙道歉。 房门已然关闭,待脚步声完全消失,长息才开始说话,“放心吃吧,边吃边说。”原是她刚刚悄摸地划破手指,往那少年的手腕沾了点血,读了她的记忆。少年始终在厨房帮厨,酒菜也并未做过手脚。 莫峥和阿兰看到了她的动作,也是了然,几人纷纷动筷。春风楼菜色属实不错,菜量够大,酒劲也够足。长息喝了一口,并不喜此等烈酒,将其推远了些。 “你们觉得春风楼和折梅馆是什么关系?”长息向二人问道。 “竞争对手吧?”阿兰嚼着羊肉道,“同一条街,差不多的规格,两家面对面,可不就打擂台嘛。” “你发现了什么?”莫峥放下筷子,回问道。 长息从衣兜中掏出一片花瓣放在桌上。花瓣小巧,红艳逼人,乃是一片梅花。莫峥和阿兰向前看去,神情略带疑惑。 “这花瓣是我从胡掌柜肩头摘下来的。”长息道。 “这是折梅馆的梅花。”莫峥断言。几人一路走来,所遇多为杏花、桃花、梨花之流,唯有折梅馆的门前,种着一棵晚梅。金城的街道宽敞,春风更是温和,除非经过折梅馆的门口,不然绝无可能沾染梅花瓣。 “所以烤鸭找出那半块刻着梅花的铜牌并不是巧合。”阿兰会意道,“就连胡掌柜方才都是从折梅馆赶来。” 长息点点头。不过两间酒楼再深一层的关系,眼下也无从得知。 “还有二楼挂的那副画像,也有古怪。”长息继续道。 莫峥思索半晌,试探道:“那副画像……画的好像是你,而并非风将军。” “对啊!”阿兰也仿佛灵光一闪,激动地一拍桌子,桌面酒菜一震,“那副画像额头上并没有疤!” “正是。”长息道。风长息的疤痕太突出太惹眼,倘若那副画是起悬赏令的作用,没有可能不画上这最具标志性的疤痕,画师更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然而画像上没有。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画像上悬赏的人,本就是没有那道疤痕的。 这悬赏之人正是长息。可长息回忆起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觉得大部分人还是将她认做了死而复生的风长息。 几人面面相觑。如今莫峥和阿兰都知道长息身份的谜团,三人可以确定长息并不属于现在这个煫朝,而是被某种灵异的力量蛮横地扔了过来。 长息曾见过自己原先的师弟杨柳青,对方显然不认得自己,他记忆中的师门里也并没有长息,何况杨柳青在长息的记忆里早已死去。更不必说两个煫朝在历史和当权者上的差异……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件事,在这个煫朝并没有长息这个人,只有一个和她长相相同的、极大概率已死的“风长息”。 春风楼的悬赏画像上画着长息的脸,只指向一个可能—— 有人知道她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了。 并且,要杀了她。 33.茶盏 折梅馆不仅是门脸看着冷,迈进门槛进了大堂也是一副冷严气氛。进了大堂没有屏风,打眼望去也没有春风楼那么宽阔气派,挑高倒是极高。店内的桌椅都是粗榆木的,从未上过漆,边角处早已被磨得油亮。 柜台后方的墙上横挂一把单面开刃的素铁环首刀,不时闪出精光。楼上走下一微跛的高个女子,女子身着龙葵紫劲装,腰佩梅花青铜牌,面色冷淡,一张极薄的面皮紧紧吸在骨骼上,似是没有任何事物能惊动她的悲喜。 木梯和铜牌随着她一深一浅的脚步发出响动,她走入柜台,摸了摸那把环首刀的刀柄,就像摸着一条老狗。她的面貌这才被光亮彻底照亮,竟是足有半张脸都曾被火焰灼烧,不自然地将她的皮肉绷得很紧。 女子拿出算盘和账册,沉默地开始算账。 一身着短打服的伙计毕恭毕敬地迎上前来,“主子,她们果然去了春风楼。” “随她们去。”女子道,声音竟如莺啼初转、玉磐轻敲般悦耳动人,与可怖的面容相去甚远。 伙计面露疑惑,“还不杀?” “谁说不杀?”女子算盘拨得极快,算珠的碰撞声如同在给她的妙音奏乐,“等春风楼动手。” “派人守着,截人头。”女子道。 “是。”伙计应下,手里还拿着扫帚。 —— 夜色沉沉落下时,春风楼更显热闹。 楼下丝竹声、杯盘声、笑语声交织成片,整座楼春色醉人。 长息一行人自申时三刻来到这春风楼,已过了快两个时辰。似乎是胡掌柜那一出杀鸡儆猴起了效用,日落之前再没有人试图挑衅。 此刻亥时刚过,窗外便发出一声轻响,响动如风吹檐角难以捕捉,而屋内众人却警铃大响,相互对视一眼。 长息端起茶盏,走到窗边,特地拉开一条窗缝。屋内灯火通明,屋外却漆黑一片,她假意休憩,把自己的剪影暴露在窗边。下一刻,一枚鱼眼大小的钢珠从窗缝中射入,长息三指托住茶盏,两指夹住茶盖,手腕微动,茶盖掀开一个口子,竟是把那钢珠吞入了茶盏之中。 钢珠落入茶水,发出“嗞啦——”一声水声。长息离开窗边,掀开茶盖,三人凑到杯边一齐看去,只见那钢珠在茶面左右跳动,激起细碎的水花,珠身的赤红色也逐渐减退。 阿兰冷哼,“还用烧过的珠子,怪讲究的。” “有意思。”长息笑了笑,重新回到窗边,把窗缝拉得更大了些。窗外人以为自己方才失了手,果然又射来几枚火弹一样的钢珠。 在窗外人看来,自己的珠子接连射出,却仿佛雨滴落入大海般不见踪影。殊不知长息早已在窗户另一侧将钢珠全部接入了茶杯之中。 以火炙珠,倒是不失新意,只可惜操作之人技艺不精,钢珠射出时不仅力量不够,角度也不够精准,对于珠子打向哪、落到哪丝毫没数。 而这边长息换着茶盏在窗口接,一旁的阿兰就将盏中的钢珠捞到铜盘里,用火折子再次过火。莫峥扯出一根宽皮绳,随手往两根筷子头一拴,将筷子在左手指间卡成十字形,竟形成了一极简易的弹弓。 莫峥右手戴上皮手套,拉了拉弹弓试手感,便向长息和阿兰点头示意。 方才她们接下第一颗钢珠后,还挪来了屋内的大铜镜,铜镜冲着窗子的方向,待窗子大开,便可观得窗外情状。 长息又接下一颗钢珠,用只有三人一狗听得到的声音道:“准备。”话音一落,她便猛得将窗户全部推开。 莫峥迅速撷取两颗滚烫的钢珠放到弹弓的皮绳中央,已然拉弓起势。她位于窗户的斜侧方,双臂朝窗外撑起,头却侧向窗户对侧的铜镜。铜镜反射出树影和楼宇间模糊的人影,莫峥身形微动,两颗弹珠同时射出。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人影踩动树枝的声响有些大,却也迅速跳开了窗口的范围。 “他从对侧跳到我们这边了。”阿兰双手扶墙,耳朵也贴在墙面,感受到了细微的振动。 长息抄起用餐时的铜盘,倒掉上面的碎屑,将其摆到窗沿挪动几下,果然发现一黑衣人影正蹲伏在楼上的窗沿,捂着下腹不住喘息。 趁着长息和阿兰找人的功夫,莫峥重新给钢珠过火,也从铜盘中看到了那人影。她起身蓄满力,瞄向铜盘中人影的方向,将整个身躯暴露在窗边,电光石火间接连射出两发钢珠。 钢珠接连射中铜盘,砸出两个凹坑又朝着斜上方弹飞去,“嗞啦”声再度响起,窗外躲藏的人影发出呻吟。长息眼疾手快地关上窗户,两支弩箭已然卡在了窗棂之上。 “中了,脸或者手。”莫峥道。 “干得漂亮。”长息夸赞。 阿兰朝莫峥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她的身子还贴在墙上,仍在追踪窗外人的动向,“又有人来了,在旁边露台,轻功很好。” 长息走向露台,刻意把脚步落得重了些,只听露台一方的脚步也逐渐逼近,似乎不再隐藏自己的轨迹。露台内外一门之隔,两个人影不断靠近。长息的手已然放在门上,正欲推开。 “咚咚咚——”三人后方的客房大门突然响起敲门声。几人俱是一惊,房屋内外的动作同时一停。 “贵客,我来送些宵夜和熏香。”是秦荻的声音。 长息站在露台的门前未动,示意莫峥前去开门。烤鸭原本安静地伏在床底,这会儿却突然发出几声细小的犬吠,长息望向它,只见烤鸭鼻翼不断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 莫峥和阿兰闻声也看向黄狗和长息,“闭气。”长息用口型冲二人道,拿起软塌上的丝绸软被扔给烤鸭。烤鸭也甚是上道,把自己的鼻子堵在了被子里。 莫峥点点头,果然在靠近大门时,看到一缕青烟袅袅飘入屋内。她打开门,只见秦荻挂着温婉的微笑,独自一人端着木盘前来。盘上放着一小碟干果,还有一古筝形的香盒。 秦荻并未废话,进屋放下木盘便行礼退下。令众人震惊的是,她们三人光顾着提防窗外的敌手,忽略了楼道的秦荻,她的轻功竟如此高强? 待她脚步渐远,莫峥浇灭香盒,又细细擦去了上方水渍。阿兰从锦囊掏出几粒墨绿的药丸,三人纷纷吞下,药丸带着一股辛辣清爽的的薄荷气,让人神志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迷药,真老套。”阿兰也把剩余的药丸凑到烤鸭面前给它闻了闻,见黄狗状态无异,便收了锦囊。 长息拿起 盘中干果,随意倒了几颗在地面。露台上声响窸窸窣窣又起,寻常人听来只会以为是飞鸟扑翅,屋内几人却听得出,屋外已先行打了起来。 “狗咬狗啊。”长息话音刚落,另一侧楼道中也乱了起来,叮叮当当声越来越大,似乎不再隐藏自己的目的,要争第一个进入这揽河居的名额。 长息摸着下巴,心生一计。 —— 春风楼的喧哗不再,秦荻伏在二楼和三楼的夹层里,透过木板的细小缝隙看向楼道中争夺的众人。 五湖四海的刺客齐聚春风楼蹲守多日,为的就是取下风长息项上人头。恐怕风长息还未从揽河居现身,这群人就已争得你死我活。 春风楼的悬赏画帖有着约定俗成的规矩,活人值十份赏钱,死人就只值一份赏钱。可不知为何,自春风楼开门营业起,从未有画帖上的悬赏犯能被活捉。 秦荻觉得这群人蠢笨,在技不如人者看来,活捉自然比杀死要更难了,于是宁愿少领九份赏钱,也要选更偷懒的做法。 而她不一样,她坚信自己足够有本事。 秦荻今年刚刚十七,进春风楼上工不过二月,已被胡艳峰破格提了总管。风长息是秦荻进春风楼后的第一个悬赏人,她要借着风长息一飞冲天,让楼里再没有人敢说她是靠着掌柜胡艳峰的照拂才得以年纪轻轻身居春风楼高位。更何况。春风楼对自己人有优待,事成之后还能多领一份赏钱。 她屏息凝神,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揽河居的门口。楼道半死不活的人越横越多,秦荻默默叹一口气,这么多血,渗进木地板可不好刷。 终于,一道人影撞向揽河居房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揽河居是春风楼最贵的上房,不仅是因为景色和陈设,还因为此间坚固密实非同寻常,连木板都比其他地方厚两层。好在撞门那人是个彪形大汉,若是她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撞得开。 见那大汉走入屋内,楼道中也暂无其他活人,秦荻卸下木板,猫一样跃至地板。她拔出腰后的柳叶短刀,后背紧贴着门框等待。 她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血腥气中还带着些许迷药的暗香,思索自己应是下足了药量,足够风长息三人睡一大觉的。 屋内传出些许响动,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许是那大汉见几人睡熟,索性捆了活捉。那也正合她意,反正等他带着人出门的那一刻,自己就会抹了他的脖子。 可半晌过后,声音和气味一同散得越来越干净。秦荻不免有些慌张,暗骂那大汉蠢笨。秦荻耐不住性子了,两手一同紧握刀柄,深呼吸两口,就要杀进屋中。 她警惕地探身进屋,只见揽河居内横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具尸体,高胖那人显然是方才撞门的大汉,尸体旁边绕着一条黄狗,它正试图从尸体身上翻出什么来——正是风长息带来的那条狗。 “在找人吗?”秦荻身后猛然响起女声,她惊得头皮发麻,抬手、转身、挥刀一气呵成,却被眼前的年轻女子轻易躲过。 屋内昏暗,她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被对方捏住手腕动弹不得。不知对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掐得她连手中的刀都脱落在地。秦荻冷汗直流,只听对方一句“得罪”,便被打晕了过去。 34.磷光 莫峥扯了一块黑布,罩在秦荻的头上,又将其双手向后锁住。这姑娘太没有城府,心也太急,拿下她轻而易举。至于屋里那俩男的,莽夫罢了,还不如秦荻。 秦荻不算矮,也有些功夫,只是年纪太小,身上的腱肉也还没长起来,带着少年的轻盈之态。一番折腾下来,揽河居已杂乱非常,莫峥从兜里掏出个小宝石放在床头,当作给春风楼的补偿。 她比秦荻高了半头,又比她壮实不少,抗起她来轻而易举。 长息蹲下身,摸了摸烤鸭的狗头,给它闻了闻自己还带着些许马匹气味的靴腿,“你从露台走,顺着那棵树趴下去,不要被人发现,去找我们的马。”言毕,长息和阿兰也各自拿起黑布,遮住了面容。 “它真能听懂不?”阿兰面露怀疑。 “能。”长息斩钉截铁道,“烤鸭肯定是啸天犬转世,当初能从蒙砂镇五十里外追来找我呢。”更不必提对一只狗来说,中间路途会上有多少艰难险阻。 三个蒙面人不再啰嗦,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阿兰袖口一抖,几枚特制的磷弹已落入掌心。她屈指连弹,红色的磷光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走廊两侧的青纱灯罩上。 只听“砰砰砰”数声爆响,青纱瞬间被幽绿色的火焰吞噬,伴随着浓烈的辛辣浓烟,整条楼道刹那间陷入一片刺眼的火光与混乱中。 长息一脚踹开侧边面河的窗户,身形如燕,倒挂在春风楼外侧的飞檐角上。阿兰则像只壁虎般贴在她身侧,两人借着夜色与浓烟的掩饰,顺着外墙的水磨石雕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一掠。 而此时春风楼的大堂乱成一锅粥。 原先那些端茶饮酒假装看客的刺客,在二楼火起的瞬间便按捺不住了。不知是谁先拔了刀,刀光一闪,惨叫声起,瞬间撕下整个大堂平和的伪装。 “风长息在楼上!” “别想和老子抢!” 怒吼声、咆哮声此起彼伏。几十个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在大堂内混战开来,撞得桌椅倾倒,碗盘叮当。 酒坛破碎,辛辣的烧刀子混着血水在地面蔓延;长条木凳在空中横飞,砸裂了一副副精致的苏绣屏风。金城八景的螺钿屏风上,原本流转的贝壳光泽,不知何时已被溅上了一道道刺眼的血印。 茶博士那柄长嘴铜壶在空中舞得呼呼作响,每一次寒光闪过,便有一名刺客捂着喉咙倒下。 血腥与嘈杂中,两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从一楼临河的侧窗滑了进来。 大堂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杀红了眼,正挥舞着九环大刀四处乱砍,迎面撞上了低头快步的长息。 那刀客狞笑一声,劈头就是一刀。 长息连眼皮都没抬,身形微晃,如同一缕游魂般擦着他的刀刃掠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弯下腰来,手腕飞转,割开了刀客膝盖后弯的皮肉。刀客右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正好替长息挡住了左侧劈来的一记冷剑。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 阿兰在她身后小声嘟囔着。她看起来像是在慌乱躲避,脚下却踩着极为玄妙的步法。每一步落下,看似惊险地避开了四周的混战,实则两只手正不断地从怀里摸出各种小玩意。 她顺手将一包“见风泪”洒在了一名正欲偷袭的剑客脸上,又不动声色地将小型的绊马索扣在了两个互砍刺客的脚踝上。 两人的配合默契非常,仿佛相识多年——长息在前方以极快的身法和巧劲开路,在混乱的刀光剑影中强行剖开了一条通道;阿兰则在后方煽风点火,各种暗招层出不穷,让所有试图阻拦她们的人自顾不暇。 从临河侧窗到柜台,不过短短三十步。 三十步内,刀光如电,血雨飞洒。 可在这二人眼里,满堂的顶尖杀手、飞来的断肢和流淌的鲜血,仿佛只是一场有些嘈杂的庙会。 她们神色自若,步履不停。 长息与阿兰对视一眼,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跃过混乱的人群,直奔柜台后仍扇着香风的胡掌柜。 胡掌柜原本冷眼旁观,见两人冲来,似是认出了她们二人,讶异之色一闪而过,圆润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她红唇微张,发出一声娇笑:“客官,找我可是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那把秋香色的织锦折扇“唰”地展开。长息只觉一阵烈风裹着浓香扑面而来。那折扇看似是丝绸所制,可此刻扇骨相碰间却发出金石交击的清脆声响。 长息侧身避过,右手成爪,直扣胡掌柜的手腕。胡掌柜手腕一旋,折扇如飞轮般在指尖急速转动,扇缘如刀刃般锋利,逼得长息不得不变招。 阿兰在胡掌柜的另一侧,一条游鱼般贴着柜台溜了进去。她三指夹着两枚蓄满的“软筋散”的空心钢针,无声无息地刺向胡掌柜的下盘要穴。 胡掌柜眼观六路,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跺,一股强横的内劲透地而开。柜台下的厚重木板竟生生被她震碎,木屑夹杂着罡风向阿兰横扫而来。阿兰蝎子一般凌空翻起,险险避开,落地时只觉得掌心震得生疼。 “好深厚的内家功底!”阿兰反手一扬,大片紫色的药粉漫天散开。 “雕虫小技。” 胡掌柜轻蔑一笑,将无名药粉朝阿兰的方向扇回,又将折扇猛地合拢,重新攻向长息。她不退反进,那柄折扇在她手中竟化作了一杆□□。她身形丰腴,动起来却如弱柳扶风、飘忽不定,折扇的扇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接连点向长息胸前的几处要穴。 长息不慌不忙,右手顺势抄起柜台上的白玉算盘,接连格挡。 “铛!铛!铛!” 折扇与算盘在空中电光石火般碰撞了三次。每一次撞击,白玉算盘上的算珠便被胡掌柜霸道的内劲震碎数颗。 就在算盘彻底散架、玉珠如雨般落下的瞬间,长息借着玉珠的遮挡,身形诡异地一矮,整个人竟钻入了胡掌柜的怀 里! 胡掌柜脸色微变,刚想抽身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裙摆不知何时已被阿兰用半截枪尖死死钉在了柜台一侧的木柱上。 高手过招,只在瞬息。 长息的手指已如灵蛇般探出,在玉珠落地的清脆声中,一柄冰冷锋利的雕花短刀死死贴在了胡掌柜羊脂般的颈侧。 锋芒刺破皮肉,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胡掌柜浑身一僵,脖子上的刺痛让她彻底不敢动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几乎要割断她喉管的短刀,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妩媚笑意渐渐褪去。 “风长息,风将军……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胡掌柜冷冷开口,胸口因剧烈呼吸而起伏。 “承让了,胡掌柜。”长息微微一笑,封住胡掌柜的穴道,身子撤开她身侧,匕首却往里递了半分,“方便进一步说话吗?” 转瞬之间,大堂另一侧也传来一声惨叫。那先前威风凛凛、用茶壶刺死杀手的茶博士,此刻正被不知何时转换了阵地的阿兰用一根银钗抵住太阳穴,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时,三楼的木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莫峥单手拖着五花大绑、满脸羞愤的秦荻,一步步走下楼梯。秦荻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此刻死死瞪着莫峥,恨不得咬下她一口肉来。 长息、阿兰、莫峥三人,各执一质,在大堂中央呈三角之势站定。 “都停手!老娘要死了!——”胡掌柜怒喊一声,堂内的厮杀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戛然而止。 “风长息,你当真有胆识。”胡掌柜虽命悬一线,却强撑着冷笑,“可你莫忘了,这金城里想要你命的,可不止我春风楼这一家。你走出春风楼,也走不出这条街。” “是吗?”长息挑了挑眉,“所以我正要麻烦你帮我呢。” 胡掌柜还未说话,忽听得春风楼大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春风楼门口的青玉风铃一阵乱响,风中竟挟裹着一股冷冽的、混合着泥土与残雪的梅花香气,将大堂的血腥气和残存的脂粉味一并冲得一干二净,连在角落乱斗中的人群都不禁停下手来,目光不自主地寻向门口。 胡掌柜知道来人是谁,脑袋嗡的一声,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不只是被人看到窘态的羞耻和愤怒,还有一股莫名的安心。 来人一深一浅地迈进大堂,她穿着一身龙葵紫的劲装,腰间悬着纹样细致的梅花铜牌。那张被火灼烧燎过的半边脸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显得阴森可怖,可她开口的声音却悦耳得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紫衣女子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数位黑衣劲装的蒙面刺客。这群人训练有素,气质肃杀,远不是春风楼大堂里这群汇集的三教九流之徒可比。其中一人明显受了伤,一只眼皮破损,被灼烧出一个近似圆形的洞,长息认出来了,那是他当初伏在窗外,被莫峥烧过火的钢珠打的。 女子从隔壁折梅馆信步而来,开口道: “胡艳峰,你又搞砸了。” 35.铜币 “呵!”胡艳峰冷笑了一声,“要你管我?”长息感到身前胡艳峰的肢体放松了些,又“啪”一声展开了折扇,朝着微微冒汗的面颊扇动起来。 “那好,我不管了。”来人道,转身就要离去。 “诶!——”胡艳峰以为她真要走,急忙喊出声。谁知紫衣女子果然是在诓她,自顾自地扯过一张完好的长凳坐下,微跛的右腿自然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眼神冷冷地扫过长息三人。 长息看着她腰间的铜牌,结合二人说话的语气和诸多线索,心中顿时有了不少猜测。也许春风楼与折梅馆,根本是一表一里,一阳一阴。春风楼负责明面上的接单、悬赏与情报收集;而折梅馆,则是暗中的刽子手,负责在春风楼失手时,前来兜底? 不过不管两者是不是一伙的,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倾向于不管自己这边入住哪一方,另一方都会参与进来,不管是搅局截胡,还是暗中兜底。 而两位掌柜必然非常相熟,她直觉认为两人都会保对方不死。 “想必阁下是从折梅馆来的,不知如何称呼?”长息冲紫衣女子道。 苏紫臣不论说何话做何事,面上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像戴了一张人皮面具。她瞥了一眼大堂的情景,又用那极动听的声音道:“我乃折梅馆苏紫臣。久仰风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非同凡响。” 大堂内的气氛不断凝固。长息的紧了紧手中的短刀,莫峥也微微压低了身子,阿兰则是将毒针又往前送了一毫。 苏紫臣继续道,言辞却十分荒唐:“可惜你我狭路相逢。今日你挟持胡艳峰,我若不管,金城的规矩便废了。不如你放了她们三个,我也放你一条生路,只留下你一只手,如何?” 长息眉头一皱,春风楼的规矩她都没摸到什么眉目,又扯什么金城的规矩。何况这女人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只留她一只手,直道:“你有病吧?”言毕她直接在胡艳峰颈侧割开一道口子,后者血流如注,急忙抬手捂住。 “你有病吧!”胡艳峰也跟着道,也不知道是冲着长息还是冲着苏紫臣。她本来嗓门就大,一喊脖子上的血流得更快了,连忙小了点声,“苏紫臣!不会说话就闭嘴吧!” 长息觉得这二人好笑,道,“苏掌柜这可不是和人商量的语气。” 苏紫臣的神情仍没有改变,衬得她天籁般的声音都失去了美感,“在下也并未在和风将军商量。你手上那女人若死了,三招之内,我会取你性命。” “好大的口气。”长息笑了一声,手上短刀却往里又贴了半分,胡艳峰颈侧的血珠顿时透出她的指缝,顺着皮肤滚落到她的领口,“那你就试试。” 苏紫臣眼睫微垂,似是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下一瞬,她袖中寒光一闪,一枚梅花镖无声破空,直取长息握刀的手腕。 长息早有防备,手腕一沉托向胡艳峰持扇的手肘,竟以后者的折扇为盾,硬生生把那枚镖蹭偏了半寸。梅花镖擦着胡艳峰的鬓边飞过,钉入她身后的木柱,镖尾兀自颤了几颤。 胡艳峰吓得脖子一缩,破口大骂:“苏紫臣,你这王八蛋,到底有没有数?!——” 话音未落,苏紫臣已经欺身而上。 她看似坐得懒散,起身却快得惊人。那条微跛的右腿在地上轻轻一借力,整个人便如一片薄刃横掠过桌面,掌风直劈长息咽喉。长息手臂锁住胡艳峰,带着她不退反进,左臂一横挡开那记掌势,右手短刀借势回划,刀尖贴着苏紫臣的腕骨掠过。 苏紫臣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腕子。 第二招随即而至。 苏紫臣手臂一抖,袖中竟滑出一截细如游丝的软剑,只见她面前寒芒一抖,直刺长息眉心。长息下意识偏头,她的前胸原本紧贴胡艳峰的后背,此间也不得不让开了些。谁知苏紫臣突然剑锋一转,软剑调转方向,如一条银蛇钻入了长息和胡艳峰身间的缝隙。 长息心道不妙,身形一旋,绕开苏紫臣的剑锋。胡艳峰如一根人肉梅花桩,被迫承接着两人四面八方的出招,额间冷汗直流,动也不敢动。 苏紫臣剑身长,出势更是诡谲,而长息只凭手中短刀,就精准挡开苏紫臣的每一处攻击。剑身碰到刀身,仿佛是伸进水里,再大的力道都被轻柔化开。苏紫臣剑招千变万化,攻势又如疾风骤雨,长息虽能够应付,却也放松了对胡艳峰的控制。 而苏紫臣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骤然收招,腕间一转一拽,软剑倏然一卷,如一根银鱼腰带缠在了胡艳峰的腰间,竟硬生生把她拽到了自己身侧,带离了长息刀锋的范围。而胡艳峰本就被封了穴道,踉踉跄跄地险些歪倒,被苏紫臣托住后腰,这才站定。 “还不快把我穴道解了!”胡艳峰惊魂未定,眼里又惊又恼。 苏紫臣却只淡淡道:“闭嘴。” 长息站定,短刀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苏紫臣那截尚未收回的软剑上,笑意终于淡了些。 “原来如此。”她道,“方才那两招,是在试我?” 苏紫臣将胡艳峰往后推了半步,自己则横身挡在她前面,神情仍旧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风将军身法极快,若不先试,如何敢接人?” 大堂里一时静得可怕。 阿兰锁住茶博士,不敢有半点放松,目光在苏紫臣与那群黑衣人之间来回游移。莫峥则拖着秦荻后退一步,刀锋仍贴在对方颈侧。 长息眯了眯眼,手指缓缓收紧。 苏紫臣也没有再动,只是微微抬起下颌,像一柄已经出鞘却暂时按住不发的冷刃。 两人隔着满地血迹与碎瓷对峙,谁也没有再出第三招。胡艳峰捂着脖子站在苏紫臣身后,脸色红白变幻,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窗外风声渐紧,落针可闻。几方人马僵持不下,似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而春风楼大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却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 木门被慢吞吞地推开。 < p>走进来的,是一个极其平庸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灰衣,挑着一副竹担子,担子两头挂着木盆和杂货,背脊微驼,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个走街串巷的卖货人。 他太老了,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整个人像皱褶枯干的老树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内力波动的气息,年迈得让人无法预估他活了多久,甚至让人怀疑他的呼吸是否会在下一刻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此人身上,却没有人认识他。 老人如同看不见春风楼的满地狼藉,无视剑拔弩张的氛围,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穿过对峙的人群,朝着柜台旁的长息几人走来。他明明走得极慢,可那股置身事外的气场,竟逼得两侧的刺客不由自主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长息眼底掠过一丝疑色,苏紫臣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老人走到柜台前,缓缓放下担子。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铜钱。那不是本朝流通的铜币,上面长满了斑驳的绿锈,透着一股腐朽之气。 “叮——” 老人将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这枚铜钱在木案上旋转、最后停下的细微声响。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用嗡杂如风箱的声音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楼中每个人都听见: “换榜。” 这两个字一出,胡艳峰脸色大变,猛地运转内力,震开封锁的穴道,顾不得唇角流出的鲜血和无名老人带来的威压,快步走回柜台。 众目睽睽之下,胡掌柜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将柜台后方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写着“春风得意”的黑木牌匾,用力翻了过来。 只见牌匾背面镂着三个圆槽,第一个圆槽已被一枚铜钱占满。胡艳峰拿起老人放在桌上的那枚铜钱,与槽中已有铜钱对比。两枚铜钱一枚新些、一枚旧些,却雕刻相同的纹样,显示相同的面值。 她把带锈的那枚放入第二个圆槽,两者严丝合缝,榫卯相接,再也拿不下来了。 胡艳峰没再说话,也顾不得颈间的伤口,秀眉紧蹙。她接手春风楼不过数年,春风楼却已历经数朝。这牌匾后的三个槽,是三条前朝留下的“天字号急令”。每当新朝开启后,春风楼会换一块新匾,用匾后的这三条急令,为前朝留下三条命。 这是本朝春风楼接到的第二条前朝急令,也是胡艳峰掌管下的第一条。 而唯有持前朝特币之人,才有资格下这急令。急令一到,即刻撤榜,取消对现有悬赏人的全部悬赏,春风楼必须保其性命。 这是春风楼的规矩、春风楼的承诺,更是春风楼历经数朝变换长盛不衰的代价。 楼中众杀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片刻之后,远处有人疑惑道:“什么意思?” 老头仍旧不抬眼,只道:“风长息,悬赏作废。” 胡艳峰闭了闭眼,声音嘹亮: “撤榜!——” 36.紫烟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二楼凭栏处那名负责看守画像的厮役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扯下了悬挂着的长息的画像。 “哗啦。” 画像被粗暴地卷起,那厮役掏出火折子,火舌瞬间吞噬了画卷。飞灰在空中起舞,带着刺鼻的油墨味飘了满堂。 “唰——”大堂内传出整齐划一的刀剑入鞘声。众人纵是不知道春风楼“前朝急令”的规矩,也听得懂胡艳峰那句“撤榜”是什么意思。 她们来到春风楼,就要守规矩,没人想和春风楼作对。不过片刻,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堂,竟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的桌椅碎片和未干的血迹。 长息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大堂,整个人有些发愣。她不了解春风楼,但了解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这群人不讲情面,不畏强权,唯一能让他们在猎物近在眼前时如同潮水般同时退去的…只有一件事。 有人出了无法拒绝的、更高的价钱。 买下了她的命。 可究竟是谁,能在金城拥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凭一枚铜币就让春风楼和折梅馆俯首听命? 长息转过头,看向那挑着担子、缓缓转身往门外走去的灰衣老人,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把我的人放了,你我两清。”胡艳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捋了捋头发,“整个金城内没人能杀你了。” 长息冲莫峥和阿兰抬了抬下巴,两人会意地松了手,回到她身旁。 胡艳峰也向秦荻和茶博士扬了扬扇子,茶博士刚刚解开秦荻的束缚,两人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你走吧,我留不了你。”胡艳峰冷言道。 “胡掌柜挂了我的悬赏画帖,如今又反悔,遛了我一趟,该给我个解释。”长息拉了把凳子大剌剌坐下,伸着右手,莫峥正在给她重新包扎掌心松散的布条。 “你背后的人了不得,”胡艳峰不隐瞒,扇柄敲了敲身后的黑木牌匾,“这是春风楼给前朝的优待——三个撤榜名额。整个煫朝,只有三个人能在悬赏之下活下来,有人花了大价钱,让你成了这三个人之一。” “哦?”长息挑了挑眉。前朝急令?怪不得那铜钱样式古怪,原是专门做出来作保命符的。长息又看向卡在黑木牌匾中的铜钱,斑斑锈迹下显现出细密规整的纹路,她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前朝……前朝是梧朝,靠武力暴力上位的短命政权,开国三十余年便亡国,被煫朝取而代之了。按照胡艳峰的意思,是前朝残存的势力保下了“风长息”一命? 门口传来几声别扭的犬吠,长息抬眼看去,原是烤鸭嘴里叼着三根缰绳,当真把马牵来了。它毛发上还沾着几片树叶,一条狗还没有半根马腿高,却比人还能办事。 “烤鸭!好狗好狗!”长息走到门口,亲昵地摸了摸狗头,一边把狗举起来转圈,一边旁若无人地夸赞起烤鸭来,“天下第一狗!啸天犬转世!好狗好狗!”烤鸭也是个不经夸的,兴奋地“嗷呜嗷呜”个没完。 一人一狗的怪叫填满整个大堂,莫峥扭了扭头,有些不忍视听。 半晌,长息似是终于玩够了狗,把烤鸭放到马背上,转身冲胡艳峰道:“既如此,我们就先走了,望胡掌柜信守诺言。” “呵,那是自然。”胡艳峰扇着扇子,精气神回来了些。 长息几人重新牵上马,走出了春风楼。 —— 春风楼重新运作起来。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众多厮役正风风火火地打扫大堂残局。 胡艳峰点起一杆旱烟,朝不远处的苏紫臣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了一旁安静的角落。 “你今晚来是有别的事?”胡艳峰道。春风楼和折梅馆之间使绊子截胡的事情没少干,可她也了解苏紫臣,今晚之事绝不只是苏紫臣来截风长息人头,又恰巧救下自己,再偶遇撤榜那么简单。 苏紫臣没说话,她本就话少,此时更显得寡言,让人怀疑她从生下来起有没有说过话。她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信封上盖着一凤凰印,已被拆开看过。 胡艳峰吐出一口紫烟,烟雾沿着她光滑细腻的面庞攀缘而上,她拆开信封,拿出一张生宣,纸上只有两列简短的字迹—— 保风长息,护送入京。 胡艳峰一惊,被烟雾呛了喉咙,猛烈咳嗽起来,眼睫翘起,看向苏紫臣。她明明知晓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反问苏紫臣:“什么意思?” “她很危险。”苏紫臣道。她也了解胡艳峰,对方表面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其实耳聪目明,机敏得紧。风长息很危险,她必须提醒对方这一点,不止一方人要杀她,也不止一方人要保她。 而苏紫臣知道自己和胡艳峰不过是这棋局中的两个棋子,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务。 胡艳峰在烟斗处点燃了那张纸,纸张迅速燃烧,她甩了甩手将碎片抛在一旁,又端详起那信封上的凤凰印。印纹上的凤凰昂首鼓翼,凤尾修长,九缕盘缠,四角刻芒刺火星纹。 “长公主?”胡艳峰道,仍在轻咳。煫朝天子姜朔朗没有皇后,凤凰印玺一直由长公主姜朔清把持。 苏紫臣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旁的半杯茶水,浇灭了胡艳峰手里的烟杆。 胡艳峰顾不得心疼烟,焦急道:“你真要去?送她进京?” 苏紫臣闭口不言,面色平静如水,默认胡艳峰的说法。 “不行,你不能去。”胡艳峰看到她这张风轻云淡的脸就来气,肝火上涌,激得脸都红了,“这一路太危险,你就是个瘸子,你要干嘛?” 苏紫臣听她折辱自己,也毫无波澜,似乎根本不在乎胡艳峰说出的任何一个字,只复述了一遍她的话,“我会护送她进京。” “好,”胡艳峰气得嘴都歪了,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也去。” “你留在金城。”苏紫臣道。 “我留在哪?”胡艳峰把精致的烟斗仍在一旁,身体逼近苏紫臣,抓住后者的手臂,温热的吐息吹动苏 紫臣颊侧的发丝,“你死在外面,我留在这?!别做梦了苏紫臣,你死也得死在我手上!” 苏紫臣有些无奈,“我不会死,你留在金城看着春风楼和折梅馆,这离了人不行。” “我不看!”胡艳峰一把甩开苏紫臣的手,“两个破地方完蛋了正好!省的把咱俩跟两条狗一样拴死在这!” 苏紫臣嘴唇紧了紧,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出口:“长公主于我有恩。” “哼。”胡艳峰冷笑一声,来回踱步,折扇在掌心敲来敲去,“我就知道!长公主口蜜腹剑、居心叵测,如此蛇蝎歹毒之人,比风长息那个死了又活的危险千万倍!你舅父和我姨母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姜朔清想干点什么,谁斗得过她?” 胡艳峰骂了一通,似是还不解气,“凭她的通天本事,我看她早晚要当皇帝了!” “好了,我意已决。”苏紫臣听不下去,打断了她,“风将军和长公主应不是你想象中那样,此行未必那么凶险。” “我看你真是太平日子过惯了!”胡艳峰方才刚刚整理好的头发又乱了,“你要听姜朔清的去保风长息,你知道多少人想要她的命吗?” 胡艳峰的折扇指向窗外,“春风楼的悬赏是撤了,我也最多能保她顺利离开金城。出了城呢?城内就我知道的已经有两家镖局盯着她,出了城门就会动手。” “嗯。”苏紫臣道,“也有很多人要保她的命。” 胡艳峰哑然,恨自己瞎操心,在她面前浪费口舌。 “一个月内,我会回到金城。”苏紫臣抬手帮她整了整碎发,“在此期间,折梅馆也劳烦你照拂,多谢了。” “活着回来。”胡艳峰偃旗息鼓,扭头躲开苏紫臣的手,扶着桌子坐下,不再看她。 “好。”苏紫臣道,又安慰般补了一句,“我只能死在你手上。” 胡艳峰没回头,摆了摆手让她快走。 更深露重,苏紫臣走出春风楼大门,见路对面折梅馆门口的梅花树上拴着三匹马。她快步上前,隐约听得大堂叽叽喳喳。 苏紫臣掀开门帘,只见长息一行人带着一条狗,正围坐在最中间的座位上,使唤着店内伙计跑前跑后。 “你家酱牛肉怎么颜色这么浅?味道肯定不对。我不吃这个,你去春风楼要一盘来,她们家的好吃。”为首的马尾女子揃着筷子指指点点,一旁的黄狗也附和着汪汪叫。 “客官,我们家的牛肉做法清淡,味道也是好得很,您要不试试?”伙计面色为难,见女子不为所动,又道,“这深更半夜的,我们上哪换呀。” 伙计一抬眼,见苏紫臣回来,如临大赦,连忙道:“主上!您可回来了!” 苏紫臣道:“胡掌柜还没休息,你去跟她要两盘酱牛肉来。”闻言,那伙计连忙跑开。她低着头途径苏紫臣身侧,只听后者又道:“门口的马找人去拴好。” “苏掌柜让我一通好等。”长息放下筷子,“贵馆想必还有客房吧?” 37.诅咒 彼时几人一离开春风馆,阿兰就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长意朝着不远处的梅花扬了扬头,“去折梅馆住店。”莫峥和阿兰看向她,均是不解。 “我没猜错的话,折梅馆的苏掌柜会保我们一命。”长息道,牵着马先行走向对面。 莫峥跟上来,“可方才她身后那人,正是在揽河居外用钢珠埋伏我们的人。” “正是。”长息点头,“你们有没有发现,苏掌柜进了春风楼之后,她身后的人没有半点动作?”闻言,莫峥和阿兰陷入回忆,刚刚局势焦灼,她们三人各持一质,苏紫臣也只是自己出手救下了胡艳峰,并未让手下一同攻击。 “据我猜测,她原先是想截春风楼的胡,也确实派了人来杀我们。”长息道,“但到她亲自露面的时候,恐怕目的就完全改变了。” “你们看,倘若她仍要杀我们,自己就算想来添一把火,也可以直接趁乱和手下一同搅乱战局,可她偏偏没有。”长息继续阐述,“她偏偏是把原先派出来的手下喊了回来,从正门堂堂正正地进来了。若要杀人,何必多此一举?” 莫峥和阿兰若有所思,前者先行道:“所以,她亲自出马是为了让手下停止原先的计划,再一同从春风楼里救出你?” “没错。”长息道,“而且,她来了就看出来春风楼杀不了我们,与我过招似乎只是为了把胡艳峰救下来,并未使出杀招。” “有道理。”阿兰道。 “最关键的是,”长息抬抬手指向折梅馆侧院的马厩,“看看那匹马,眼不眼熟?” 莫峥和阿兰闻言看去,只见白日空荡荡的马厩处,如今正拴着一匹马。那马的毛色是再普通不过的枣红,深褐色的鬃毛随风微动,身形也不出挑,肩高中等,四肢匀称而已。 可马身的鞍鞯在昏暗的月光下映出暗金色并蒂莲纹,一副银蹬更是雪亮,绝非寻常人家的马匹。 阿兰上前两步,“这是长公主那侍卫的马!” “她竟然追这么快。”莫峥道。她们三人始终知道方环跟在后面,长息玩心大,经常半夜三更悄悄喊她们起来赶路,要么就是偷偷绕路把方环这尾巴甩开。 方环这一路跟在她们后面,没少吃苦头。不过,还好她追上来了,也算解了几人燃眉之急。 “所以,是长公主让折梅馆出面保下我们,那那个老头又是谁让来的?”阿兰道。 “不知道,但我倾向于不是长公主。”长息道。 莫峥摸了摸下巴,“我也觉得,那老头进来之后,苏紫臣看起来也很不解。” 三人不再交谈,也没去马厩拴马,随手把缰绳往折梅馆门口的梅花树上一挂就走了进去。她们可是客人,就算是折梅馆,也不能有让客人自己拴马的道理吧? 她们坐下没多久,苏紫臣便回来了,看她的模样,长息自认起码猜中了十之八九,便更加坦然放肆起来,不仅要了三间大上房,还点了好几道硬菜。 须知此时已是子时,厨房早就歇下了。苏紫臣竟也不恼,把她的条件一一应下。 “几位用饭后便早些休息吧,”苏紫臣道,“天亮便启程,我护送你等入京。” 此言一出,倒是令长息几人一惊。她们早已猜到是长公主给折梅馆下令不杀,却没想到这传令还有下半折。 三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长息先开了口:“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苏紫臣道,她的面庞惊怖,声音却实在悦耳动听,妙音中不带情绪,仍似蛊人入魔的邪魂鬼魄。 苏紫臣又道:“这一夜你们可安心休息,从折梅馆到整个金城之内,无人敢动你们。”她的话似只说了一半,未说出口的下半句是—— 出了金城,可就不好说了。 长息几人面面相觑,用过饭后疲乏上涌,便分别回了房间。 —— 长息躺在床上,又拿出了颈间一直带着的那根银壶坠子,举在面前细细端详。晃动之间,内里浓稠的水声依旧。她料想到,这里面是风长息留下的血。 “找到我的血。”风长息的声音又在长息耳侧响起。 长意隐约感受到,应该将自己的血和风长息的血融合。可不知为何,自打她推测出这件事,自己就一直在明里暗里地回避,仿佛这样做了之后,会证明出什么东西。 比如,证明出她和风长息,真的是一个人? …… 长息不愿相信,所以下意识停止向前推进。她是她,风长息是风长息,就算自己现在顶替她的位置,那也是权衡之计。 而另一方面的考量是,她不知道在融合风长息的血后会发生什么。长息最开始进行血读的时候,会被其反噬,不仅身体上会感到天旋地转,而且会因过分和被读取者的记忆和情感共情忘记自我。 当然,现在这些副作用几乎被她消化完了,除了一瞬间的恍惚,倒真没什么不可承受的。可接触了风长息的血之后呢?会不会又有新的困难等着她克服? 她从床上坐起,拆开右掌不久前才重新包好的伤口。半月以来,她几乎三不五时就要把这伤口划开一次,迟迟不让其愈合,最近几日没怎么折腾它,伤口便肉眼可见地恢复,愈合大半的伤口不再狰狞,横亘在她的掌纹之上,除了轻触还有些痛感,已不再会轻易流血了。 折梅馆不似春风楼热闹,连楼中的香味都是宁神的冷香。她突然间放松下来,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事情好担心,也没有任何事情好恐惧。 她是谁、风长息是谁、谁想杀她、谁想保她……没有任何事情重要,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她想做和要做的事情,所有的一起都如此分明。她不会停在原地顾影自怜,也不会畏惧一切的未知,这才是她,她知道自己是谁。 思及此,长息掏出短刀,再次划开了手心粉白的、新鲜长出的嫩肉。随即放下刀,旋开银壶的壶盖,将内里的血水滴入了自己的掌心。 “诅咒我吧。”她狠狠道。 “风长息,你这女鬼,尽管诅咒我吧。” 一滴、两滴……长息一点退路都没有给自己留下,硬是把银壶中 的全部血液都滴入了自己手掌。 出乎意料的,她预想中的感受并没有席卷而来。长息本以为自己会像上次把血液融入毒水之中时那样,被瞬间拉入一个压迫感极强的未知空间。而除了她的掌心热热的,能感到风长息的血液迅速顺着自己的经脉游走而上,并没有其他感觉。 她的伤口眨眼间把银壶中的全部血液吸收了个干净,随即伤口迅速愈合。她的掌心已然完好无损,连疤痕都没有留下。虽说这是好事一桩…… “就这?”长息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就结束了?诚然伤口飞速愈合十分神奇,可她总觉着应有其他更奇异非凡的事情发生。 长息双手成拳,使出十足的力气锤了锤床板。 隔着被褥,床板发出两声闷响,和普通人捶床的动静并无二致,床板也并无受损。也就是说,她的双拳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无力…… 怎么说呢,好失望啊…… 风长息、老天奶,你俩让我好失望啊…… “算了算了。”她把方才拆掉的布条扔掉,想着也许得找个机会再试试血读,才能判断风长息的血到底有没有用。 长息困意上涌,沉沉睡去。她的梦杂乱无序,却一刻不能停歇,前一刻她在师门的院中练功,下一刻她就走到水井边,从水面照出了风长息那张刀疤横穿的脸。风长息阴魂不散,乃至长息甚至可以从梦中看到她的音容笑貌、言行举止,而三不五时地,风长息会莫名地抬起眼,和梦中窥私的长息对视。 她发现我了。长息在无法安眠的梦中这样想着。 鸡鸣声突兀地响起,把长息从梦中拉出。她睁开双眼,天色已蒙蒙亮了,恍惚间竟不知自己这一夜究竟睡着了没有。 长息把自己收拾立整,下了楼去,烤鸭不知何时从她房里钻了出去,此时已经和围坐的众人一起用饭。折梅馆的早食散发淳朴的香气,与蒙砂镇的没什么差别。长息忽然想到了老何的早餐铺子,她家铺子的羊汤味道很好。 长息在莫峥和阿兰中间坐定,莫峥小声道:“方才我和阿兰去马厩喂马,发现方环的马不在了。”见长息一脸懵,她又补充道,“方环就是长公主的侍卫,一路上跟着我们的那人。” “哦……”长息看起来没有睡醒,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拿过桌上的包子开始往嘴里塞。莫峥知道,她的胃口比脑子先醒过来。 苏紫臣从内院走来,见众人集齐,言简意赅道:“金城内有三家镖局接了镖,要你们的人头,一出城门就会动手。” 她随即转向阿兰和莫峥道:“我只保风长息一人,你们一路自求多福。”两人点点头,未有异议。 “一路不要恋战,我们到了灵台再歇脚,那里有人接应。”苏紫臣道。 灵台?长息的耳朵忽地竖了起来,脑内警钟大作,瞬间清醒,回过神来又猛的松了口气。 这个世界没有长息,只有风长息,这里可没人认得自己。 所以这个世界的灵台,并不会出现自己此生最大的仇人。 他绝不会来杀我。 38.剑穗 如果要长息形容自己的为人,绝对是“与人为善”。 她从事的行当虽说不上太光彩,偶尔也必须见一点血、杀几个人,可她可不是那种欺软怕硬或嗜杀成性之徒!那话又说回来了,如此随和谦逊的长息,怎么会和别人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呢? 说来实在冤枉—— 宝应十八年。 长息带着一身本事和一个行囊,头一次彻底离开师门了。此刻在她并不宽阔辽远的内心之中,也是一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豪情。 作为一个自小生活在江南山林的女子,长息一直向往京城洛京。 香车宝马、宫阙琉璃、牡丹花丛、环佩叮当……她心中充满对洛京的想象,故当她在洛京三天就花完自己身上的所有银两还没有找到个活计时,不可谓没有落差。 不过好在她生命里顽强,加上没脸没皮、不讲道义,还有一身偷鸡摸狗的本领,在哪都能蹭到一口饭吃。 秋月白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彼时她正找了一家大宅院潜进去,偷了几两银子和一点吃食,揣着物证翻墙出去的时候被他抓了包。 “你饿吗?”他开口,听口音是北方来的,却也不像是洛京人。秋月白没有声张她偷盗的无耻行径,仿佛只看到她腰间拴的两袋糕点。 长息一条腿蹬在树上,一条腿刚踩上墙,双手还卡在墙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番,头也没回地跑了。她本来脚程就快,狂奔一通见也没人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被他看见脸!”长息抚了抚狂跳的心口,赶紧拆开糕点咬了两口压惊。糕点外皮酥松,内里软糯,一口下去是花蜜的甜香,舒缓了她心头的怯意。 这还是她第一次偷东西被人抓住!洛京真是个鬼地方!她心想。 第二日,长息打大街上闲逛,遇到一背着背篓卖橘子的老妪。老妪脚步蹒跚,背篓上的橘子垒成颤颤巍巍的小山,她一手拉着一三四岁的女娃,一手向后托着背篓的底,橘子还是一边走一边掉。 长息跑上前去,跟在老妪身后,跟只兔子一样一蹲一起地捡橘子。她拽起衣衫下摆当布兜,不久就装满了。“阿婆!橘子掉了!”长息喊住老妪。 老妪闻言回头,见面前少年眉眼清秀,笑容满面,身前捧满了橘子,皱褶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惊喜,操着一口洛京官话道:“噫呀!少侠,多谢多谢!”她把橘子往长息面前推,“好孩子,留着吃吧,老身也卖不完这么多。” “阿婆客气了。”长息笑笑,转到老妪背后,把橘子重新放进去,又不知从哪摸出几根布条,往背篓顶部捆了捆,橘子三下五除二就被固定得结结实实,“阿婆,这样就不会掉啦!” 老妪察觉到她在做什么,连连道谢。长息摆了摆手,正欲离去。 “你也不算坏。”又是那个声音,又是从她背后幽幽地传来。只消一句她就认出来了,那个抓他包的贱人。长息翻了个白眼,仍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这次她没跑开,那声音的主人也没放弃,三五步便追上了她,“少侠,请留步!” 死缠烂打。长息心道。 她站定,扭过身来,面色不善地看向对方。面前的男子身材高挑,眉目清疏,头束银冠,身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悬乌木镂云剑,金黄的剑穗上坠着数颗南红珠子。通身贵气逼人,却不失书卷气。 多管闲事的臭有钱人。长息心骂。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他道。 “滚开。”长息道。二人同时开口,声音相撞。 没料到长息如此出言不逊,男子惊讶地一挑双眉,带上些愠色,许是认为长息不知好歹。可眨眼间又迅速整理好了神色,似乎一定要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态。 “少侠,在下名叫秋月白,并非坏人,你不必怕。”他再道。 “滚开,别再跟着我。”长息再道,疑心此人是否听得懂人话,随即转身就走。 秋月白彼时除了愠怒,更多是不解。不解为何这女子浑身带刺,竟一句礼貌的话都说不出。自己抓了她的包,人赃俱获,却放了她一马。见她心眼不坏,身手也不错,许是贫穷所困,还想接济她一番,引她走回正途,可她为何如此敬酒不吃呢? 殊不知在长息的心里他只是碍眼又碍事。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由得着他在旁边评判吗?还说什么“不必怕”、“不是坏人”,他那样没本事的大少爷有什么好怕的?真是可笑至极。 而且,为何这人总在自己谋事的时候横插一脚?上一次也就罢了,就当是自己不够谨慎。这一次她可是特地盯了那老太两天才下的手,那老太姓钱,家里根本不穷,卖橘子纯属个人爱好,珍宝楼正是她女儿开的,住的宅子也大得很,平日出行都坐轿子呢。 长息今日在老太面前表现一番,是她算计好的,这可是她进珍宝楼的敲门砖! 想到珍宝楼,想到自己谋划的大事,长息懒得再和那个秋月白置气了。她这些天银子花的这么快,大半都是贡给珍宝楼了—— 珍宝楼,整个洛京最阔气的铺面,五层楼高,雕梁画栋,底层东西南北各开一门,波斯来的毛毯从楼里铺到街边,不用踏进门,就能闻到阵阵异香。楼内的物件更是琳琅满目、包罗万象,什么螺钿妆匣、翡翠屏风、机关袖弩、异域宝刀……凡世间珍奇稀罕之物,珍宝楼应有尽有。 长息是小地方来的丫头,哪里见过这么多宝贝?她不爱珠宝首饰,唯独偏爱珍宝楼里那些极尽机巧的精妙武器。她每每路过珍宝楼,都忍不住进去逛逛,一踏进楼,便是老鼠进了米缸了。长息的钱袋子开了门,就像大坝决堤,洪水涌流,收也收不住了。 不过,也不枉她在珍宝楼一趟一趟的熏陶。她进洛京时是个布衣布鞋的朴实姑娘,一通采买打扮之后,什么腰带护甲、皮靴腕带,都给自己配了个齐全。几日过后,除了没佩什么大件的武器,俨然是个像样的江湖少侠了。 珍宝楼五层楼,第五层的货品才是最珍贵的,不仅搜罗着稀世的奇珍异宝,更陈列天下无双的刀剑弓弩,可这第五层楼非官宦豪绅不可登也。长息不由得叹气,恨自己穷困潦倒——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 这么爱钱呢? 彼时长息还不似如今这么没皮没脸,也没有那么多实战经验。要是搁现在的她遇见珍宝楼,肯定逮着哪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就爬进去扫荡了。 可十九岁的长息虽稚嫩,脑袋一样灵光,她稍加摸排,就摸到了珍宝阁的钱掌柜一家,那卖橘子的老太是掌柜的老母,她能不能登上这第五层珍宝阁,全靠这攀一攀这橘子老太的关系了。话又说回来,自己先前潜进去偷糕点银钱的大宅子,也正是她们家。 等等!长息一拍脑袋。她那日偷糕点在钱掌柜家里不是也遇见秋月白了吗,难道他认识钱掌柜一家?! 草率了!草率了!长息连忙停步,四处睃巡。可街道上人来人往,哪里还见得秋月白的影子?!她仿佛看到神仙王母给她铺开一条通天大道,又失望地摇摇头收了神通。 “长息啊长息,收收你的狗脾气吧!”她欲哭无泪道。 她不死心,也不甘心,更不愿承认自己轻率犯下的错误,往日半晌便能走完的街道,今日兜兜转转竟像没个尽头。长息低着头,踢着石子晃晃悠悠地走,不再寻秋月白的人影。 她没工夫消沉,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洛京这样大,她若漫无目的地找,找到明年也未必能碰见。既然秋月白认识钱家,那么他出现在钱家和珍宝楼附近的可能性极大。 秋月白那人看着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却不像那些只会逛青楼赌坊的纨绔。他会在夜里守着钱家宅院,会放过自己一个手脚不干净的陌生人,还会在街上喊住她自报家门。 说明这人有一个毛病—— 爱管闲事。 长息摸了摸下巴,“既然如此……” 她转身走进一家笔墨铺。 半个时辰后,洛京闹市的十字街口忽然多了一个卖消息的小摊。 摊主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里持着一把写着“秘”字的折扇,扇面隐约挡住下半张脸,面前支起一小木桌,嘴里吆喝着: “走过路过莫错过!今日洛京最新奇闻!珍宝楼钱掌柜家中有异宝失窃,三日内必有人来夺宝!” 路人纷纷驻足侧目,不出片刻,周围围了一圈人。 “真的假的?” “你这小子哪里来的消息?” “光天化日,还敢招摇撞骗?” “想知道啊?十文钱!”长息摇着扇子,一脸高深莫测。她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一边观察来人,一边暗自得意。 她要赌一把秋月白听见“钱家”和“失窃”这两个词,会不会出现。 那日自己在钱家偷东西时,秋月白在场。若他与钱家有关,必然会来确认。若他不是钱家的人……那也罢。反正自己不过是吹个牛,没什么损失。 嘈杂间,两枚当十铜钱叩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十文钱,少侠可否借一步说话?”清亮的男声响起,长息无需抬头就知道是谁在说话。她眼神一亮,折扇挡住的嘴角勾起狡黠的笑,神仙王母看得起她,又大度地显了神通,她的鱼咬钩了—— 秋月白! 39.拴猴 长息一把收起那把写着“秘”字的折扇,笑嘻嘻地将桌上的两枚铜钱顺入袖中,朝着周边热闹的人挥了挥手,“散了散了!”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眼前的贵公子,“好说,好说。这位少侠,大街上人多嘴杂,咱们换个清净地儿?” 半个时辰后,洛京城南龙栖茶楼。 这茶楼平日里只接清贵雅客,寻常江湖人连门槛都摸不到。此刻二楼最里间的雅座里,却额外落座了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人。 秋月白正襟危坐,脊背挺拔如松。他安静地看着对面正风卷残云般扫荡着桌上桂花糖饼的长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女子吃相实在算不上文雅,活脱脱像个饿了三天的街头叫花子,可偏偏她眉宇间又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生机勃勃的劲,并不叫人讨厌。 秋月白自幼在京城的世家堆里长大,见惯了端庄典雅的贵女,稍长些又拜入听雪山庄,更是江湖有头有脸的剑庄,如今他倒觉得眼前的小贼粗鄙得新鲜。 他耐着性子,用修长匀称、不带一点粗茧的手指提起紫砂壶,将刚沏好的碧螺春倒入茶盏,推到她手边:“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嗝……”长息瞥了一眼他从容又居高临下的模样,顿觉自己好似一个路边的野猫野狗,碰巧遇见了从高门大户走出来的公子哥施舍。 她从心底暗哼一声,很不客气地灌了口茶,被烫了个激灵,又没憋住自己的浑劲,当即眼睛一瞪,责备般道:“烫死了!” 她拿袖子抹了抹嘴上的糕点屑,眉头一拧又飞速展开,方才细微的怒气和嘴边的饼屑一样无影无踪了。 她的头脑飞速运转。自己根本不知道钱家丢没丢东西,有没有人算计,但既然秋月白肯花二十文钱坐在这里,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抱歉。”秋月白淡淡道了句歉。 他语气礼貌客气,带着一种克制的涵养,他其实也没必要道歉的。秋雨白回过神来,正色道,“少侠,现在可以告诉我吗?钱家究竟丢了什么,或是……谁要夺宝?” 长息故作高深地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既然认识钱家,又总在钱家大宅和珍宝楼附近转悠,就该知道珍宝楼最近有一批极重要的货要出京吧?” 秋月白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光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防备,但他掩饰得极好,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接下珍宝楼这一趟暗镖,本是机缘巧合。他出身西北官宦之家,母亲乃是朝中重臣。近期朝堂党争波谲云诡,母亲被江南的政敌罗织罪名,企图将秋家连根拔起。为了自保和反击,母亲动用了一切暗线,终于搜罗到了政敌贪污谋逆的铁证——一本记录十年来江南重要财政明细的账册。 现今,这本账册被秘密送到了洛京的珍宝楼。 秋月白生性不羁,虽也善读书,却不愿在母亲的蒙荫之下入朝做官。他十岁便拜入听雪山庄学剑,离开师门后,更是偏爱游侠生活,不时会去师兄的镖局里帮忙送镖。 此次他是跟着镖局走镖的友人一同回到洛京,恰巧发现这一趟镖的目的地正是自己家在灵台的老宅,镖物是珍宝楼的一座“琉璃净白观音”。秋月白与母亲共处的时间不多,却也知道她的心性和作派。母亲久居京城,鲜少回到老宅,更不喜珍宝。 他顿感事情有异,连忙奔去家中询问母亲。时任三司使的秋鸿不愿让刚过弱冠的独子插手此事,却拗不过秋月白。母子间几番拉锯过后,秋鸿败下阵来,告知了秋月白真相。 观音像只是个幌子,这一趟镖真正的标物,是藏在观音像底座暗格里的那本账册,这是她秋氏在朝堂翻身的关键。而现在,秋月白进入了到了送镖的队伍之中,他要亲自保母亲的官位,保自家的太平。 此事天知地知,珍宝楼掌柜知,秋鸿知,秋月白知。可眼前这来路不明、手脚还不干净的小毛贼,是如何得知的?秋月白想不明白,难道是中间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有人盯上了这批货。”长息见他默不作声,知道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彻底蒙对了。她继续信口胡诌,语气却笃定得很,“我这消息可是千真万确,□□上已经有人放了话,要在出京的路上动手。你若是钱家的朋友,或者干脆就是那趟镖的镖师,不如早做打算。” 秋月白定定地看着她,心下百转千回。 按他往常的脾气,此等信口雌黄的小贼,他只需一剑就能逼出对方的底细。可看着长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和她腰间那把劣质的短刀,他又生出一丝迟疑和怜悯。 这世道险恶,而她如此年轻,独自在江湖漂泊。虽有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也只能沦为盗窃之徒,甚至招摇撞骗——秋月白心中暗叹。 他与生俱来的侠义和上位者的悲悯之心,在这一刻占了上风。他以为长息是在街头巷尾那些下九流的地方,偶然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借此来讹点钱财。 若任由她在洛京胡混,迟早横尸街头。若能将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引她走上正途,未尝不是一桩功德。更何况,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能防备她将消息泄露出去。 “你想要什么?”秋月白缓声问道,语气中少了几分戒备,多了一丝宽纵。 “我要上珍宝楼第五层看看!”长息眼底光芒一闪,露出狐狸尾巴尖,“而且,我要入伙!你们既然要运宝,算我一个趟子手,工钱你看着给。有我在,我能帮你们避开那些江湖毛贼。” 秋月白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却又坦坦荡荡的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驱散了身上的距离感。 既然她想玩,陪她玩玩又何妨?这趟镖本就层层保密,得知真相者甚少,况且镖师都是江湖上一顶一的好手。以自己的武功和家世,护她一个小丫头,不过顺手为之。 他会帮她的,如果她愿意,他会带她入行,给她引路。自己作为比她阅历多得多的江湖客,理应做到这些。 “好,我答应你。” —— 第二日,长息如愿以偿地站在了珍宝楼的第五层。 第五层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权势精兵悍卒。若是没有秋月白带路,自己要混进来真是要费些工夫。珍宝楼的掌柜听闻秋公子要来,更是亲自引路,十分敬畏。 掌柜推开厚重的红木门,三人踩着柔软无声的西域氆氇踏入屋内,犹如来到了神仙的藏宝阁,长息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放着鸽血红的宝石、巴掌大的夜明珠,还有她日思夜想的机巧暗器——薄如蝉翼的精钢软剑、能瞬间发射十枚透骨钉的机括护腕…… “瞧你那点出息。”秋月白闲庭信步地走在她身侧,看着长息对着一屋子珍宝狂咽口水,忍不住出言调侃。 “你懂什么,这都是钱啊!白花花的银子!”长息毫不掩饰自己的市侩,凑到一个竖立的的紫檀木箱前,木箱紧紧锁死,不知藏着什么秘密。 秋月白上前,拿出了一只精巧的金钥匙,打开了木箱的前门。 只见箱内垫着厚厚的明黄色棉绸,里面端坐着一尊通体晶莹剔透的坐姿琉璃观音,这观音有人小臂那么高,乍一看是净白色的,却随着光线和观察角度的转变变得流光溢彩。 “这就是咱们要保的镖?”长息伸手摸了摸木箱的边缘,手 指在箱底的木纹上看似不经意地敲了敲。声音却并不似看上去那么沉闷。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秋月白站在一旁,没屑于留意长息的小动作,他点了点头:“不错,这尊观音价值连城,我们要将它安然无恙地护送到灵台。此行凶险,你既然要跟去,便不能再用那把破刀了。” 说罢,他向掌柜招了招手。少顷,掌柜捧着一个锦盒恭敬地呈上。秋月白指尖一挑,盒盖摊开,里面静卧着一把短匕首。匕首没有繁复的花纹,通体乌黑,刃口处却淬着霜雪般的寒芒。 “此匕首是玄铁打造,用漠北独特的淬炼工艺制成,没有名字,但削铁如泥。”秋月白把匕首递给长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送一颗白菜,“送你。当作我提前预支给你的工钱。” 长息结果匕首端详,只见寒光一闪,刃口锋利无比,端的是一把神兵利器。她自己手上力气小,对于兵器也不甚挑剔,本也想在珍宝楼买一把趁手的,奈何还没攒够那么多银子。 而此等绝佳的兵刃,少说也要几百两雪花银,若是放在黑市上,更是千金难求。 ——这大少爷真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啊!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浮夸模样,猛地凑近秋月白,用胳膊撞了他胸口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抱拳一拜:“多谢秋少侠!少侠仗义疏财,长息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少年骤然拉近的距离让秋月白呼吸一滞。她身上没有名门闺秀的熏香,只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不知名的草木香。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满是毫不掩饰的狡黠。 秋月白下意识捂了捂刚刚被她撞击过的胸口,心头莫名一软,无奈地摇了摇头。 送镖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长息白日里跟着秋月白四处游玩见世面,夜里就偷偷潜进万宝楼和钱家大宅过眼瘾。秋月白见她哈欠连天,不由得询问她夜里都在做什么,长息只摆摆手,道他不懂自己这种小地方来的人,来了城里会睡不着觉的。 秋月白闻言淡然一笑,也不戳破她的小谎。 秋月白此人行事从容得体,言语也分寸有度,出手更是阔绰得令人发指,长息对什么东西多看了两眼,他便会买下,平日里买些吃的喝的和小玩意,更是连找零都懒得要。懒得动弹时,还会专门花钱请人跑腿,买好送上门来……至于武功嘛,也还算有点本事。 而最令人惊奇咋舌的是,他对于长息的狗脾气有着超乎寻常的容忍度,连长息都好奇这是为什么,毕竟连自己的师母都时常忍不住拿水瓢敲她的头。 难道是因为他的家教不允许他对别人发难吗? 如此倒是更好,长息乐得自在,不仅吃他的喝他的,还要冲他不时发点脾气。有时她会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看他的反应,看秋月白端着架子、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作的样子,真是分外有趣。 且自从那日秋月白给她倒茶,烫了她的尊口,后面每次吃饭,这大少爷竟然都记得把茶给她晾凉了才递过来。 长息不由得在心中叹息,秋月白当真是少爷身子,奴才的命。 出发前的几日,秋月白还体贴地带她去见了其他的镖师和车夫,他虽年纪不大,在队伍中也颇有声望,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秋公子”。 长息把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就是一个猴一个拴法吗?长息觉得自己天生克他,这一把肯定稳了。 秋月白呀秋月白,遇见我,算你倒霉吧。长息暗忖,她可不是老老实实送镖的,更不是跟在大少爷屁股后面混饭吃的。 这一趟肥镖,她劫定了。 40.野火 洛京城外,秋风卷起漫天黄土,一支由十余名镖师组成的镖队缓缓前行。长息换上了一身秋月白给她置办的黑色劲装——料子是千金一匹的天山雪蚕丝,不仅透气,还防刀割。她头发高高束起,跨在一匹纯种大宛马上,一派英姿飒爽。 一路上,秋月白对她颇为照拂。不仅在食宿上从不亏待,甚至在休息时,还会指点她几招内功心法。 “你的轻功极佳,步法轻灵,但在内息运转上却略显杂乱。若遇上内家高手,极易吃亏。”秋月白坐在篝火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气脉运行的图谱,神色认真。 长息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抱在脑后,半靠在树干上,敷衍地点头:“是是是,少爷教训得是。” 她心里的白眼翻到天上。她自小在江南山林跟着师母学武,练的就是“出其不意”的野路子。秋月白那种名门正派的体系,在她看来又慢又笨,哪有她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来得实在?但看在包吃包住还有钱拿的份上,她也就由着这大少爷过一过这好为人师的瘾。 离开洛京的第七日,车队进入了太行余脉的一处峡谷。两旁峭壁林立,杂草丛生,正午的阳光被山峰遮挡,峡谷内阴冷潮湿。 “停。”秋月白忽然勒住缰绳,抬起右手。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突然滚下数十块巨石,伴随着尖锐的胡哨声,一群头裹红巾、手持□□的山匪如同过境蝗虫般从两侧俯冲而下。 “是黑风寨的人!结阵!”镖头大喝一声。 刀剑相击之声瞬间响彻峡谷。长息并没有急着对敌,而是下了马,灵活地在镖车和马匹之间穿梭,像泥鳅一样躲避着山匪的攻击。 秋月白则截然不同。他端坐在马背上,直到两名悍匪的刀锋几乎砍到面前,才不紧不慢地拔剑。 “铮——” 乌木镂云剑出鞘,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长息只觉得眼前银光乍起,秋月白的身形已如仙人掠出。他并未用什么狠辣的杀招,剑尖在空中挽出几朵剑花,轻描淡写地挑断了那两名悍匪的手筋。长息暗记了他的手法,已是学会了这一招。 “名家风范,确实有些本事。”长息在心底暗自点评,脚下一个出溜,躲到了装载的镖车后面。 战况激烈,秋月白的武功称得上高强,但他不想伤人性命,出手总留三分余地,反而被十几个悍匪死死缠住。 长息趁着无人注意,背靠着镖车,一寸寸地摸索着那紫檀木箱。那天在珍宝楼敲击箱底时,她就觉得声音不对。这种装载重器的底座通常是实木,但这木箱的底座分明带有一丝空洞的回音。 她灵巧的手指极快地滑过木箱底部的雕花,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云纹接缝处,摸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果然有夹层。”长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山匪发现了躲在车后的长息,举起带血的大刀便朝她当头劈下:“受死!” “长息!”远处的秋月白余光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他一夹马肚,疾驰而来,长剑化作一道惊虹,生生逼退周围的敌人,身形如闪电般扑向长息。 长息本来完全可以一脚踹碎那山匪的膝盖骨,她手上力气欠佳,腿上力气可是数一数二。但听到秋月白的惊呼,她立刻收回了暗劲,只灵巧一躲,让山匪的大刀削下了她的一缕发丝。 “噗嗤!” 鲜血飞溅,秋月白的剑已洞穿那山匪的咽喉。这是他这一路上第一次杀人。 他一把拉起长息,将她护在身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向来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锦袍上溅上点点腥红。“可有受伤?”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和颤抖。 长息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心中想笑,暗道想让姑奶奶受伤还早了八百年,她面色不变道:“没事……吓了一跳而已。”她无意装柔弱,也根本不需要装柔弱。她只需要适当给自己留白,让秋月白顶到前面去,他就会欣欣然地就位。 这位大少爷就是如此热衷于扮演这样的角色,可靠的、剑胆琴心的、锄强扶弱的……他会填补一切的空缺,把自己的话本写得满满当当。 秋月白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衣袖上的纤长手指,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语气不容置疑:“跟紧我,寸步不离。” 傻子。长息躲在他背后暗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撇了撇嘴。 经此一役,秋月白对长息的保护欲越发强烈。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教化的小贼,而是真真切切地将她像镖物一样保护。 夜里露宿时,他会将自己带的厚大氅披在她身上;吃饭时,总会将最肥美的烤肉递给她。长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脾气倒是丝毫不见收敛,看他哪里不爽了,还是照例出言不逊。 无所谓,他需要一个散发英雄气概的对象,她甚至不需要去做什么就可以满足。猎手在猎物面前总是富有耐心,她真正要收的工钱还在后面。 十日后,黑夜无月,镖队在一家荒村野店投宿。子夜时分,十几个浑身笼罩在黑衣中的刺客,如同鬼魅般潜入了客栈。他们武功极高,训练有素,与之前那些乌合的山匪有天壤之别。 长息向来浅眠,在客栈外刚刚传出风声时,她便已经翻身上梁。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厮杀。镖队的镖师们虽然悍勇,但这群刺客人数众多,形如幽灵,不多时,已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她暗自希望这群不速之客能多杀几个,给她省点事。 秋月白在镖车旁被五名刺客围攻。他的剑法依旧果决高效,但在这群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面前,渐渐落了下风。 “嗤!”一名刺客的淬毒暗器划破了秋月白的左臂,黑血瞬间渗出。 这些刺客在压制住秋月白后,并没有去抢夺那个装着琉璃观音的大箱子,而是疯狂地劈砍着镖车上的物件,似乎在寻找什么。 “原来如此。”长息在房梁上眯起了眼睛。秋月白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死死护住那辆车;这些神秘的黑衣刺客对价值连城的观音视而不见,却在车里乱翻…… 琉璃观音是个幌子,这趟镖真正的标物是木箱底部夹层里藏的东西,水比她想象中深得多。 她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本该立刻逃走,不蹚这趟浑水。但她一想到那尊晶莹剔透的琉璃观音,还有秋月白随身携带的那些大额银票,她就觉得空手而归实在是对不起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 院子里的秋月白已经快支撑不住了。长息抱着手臂,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一歪—— 让她现在收手?不可能。 她如一只黑色的夜枭从房梁上扑下,手中乌黑的匕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她并没有去帮秋 月白解围,而是如同鬼魅般切入外围的战局。 “噗!”匕首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一名刺客的脖子。就在同一瞬间,她的脚尖似是不经意地一勾,地上的一柄长刀飞起,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一名正在奋战的镖师的后心。 那镖师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秋月白在毒发的边缘苦战,视野模糊中,只看到那一抹颀长的黑色身影在敌阵中穿梭。她出手狠辣,身法诡谲,所过之处鲜血飞溅。她的武功路数阴狠毒辣,完全没有名门正派的影子。 可她在帮他,不遗余力地帮他,她对他没有虚言。 秋月白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意。 “当心!”秋月白见一名刺客绕到长息身后,强忍着毒气攻心的剧痛,一剑掷出,洞穿了那刺客的胸膛。 长息回过头,从敌人胸膛处拔出秋月白的剑,长剑被掷回后者的手上,她也跑了过来。两人背靠着背。一黑一白,在刀光剑影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长息使出五花八门的招式化去敌人的攻势,秋月白则凭着最后一死气力,将那些重伤的刺客一一抹杀。 当然,长息的出招总是不经意地偏出几分,要么绊倒己方的趟子手,要么借力打力,让刺客的刀刃划破镖师的咽喉。 只是秋月白看不见而已,他早就毒发了,眼睛看不见,心也看不见。 眨眼之间,整个院子里,刺客和同行的镖师都已全军覆没。 秋月白抚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他大口喘息着,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眼中满是悲凉,而转头看去,长息正安然无恙、满身肃杀地立于身侧,心底松了一口气,终于支撑不住,支着剑跪在地上。 他周身仿佛被巨大的薄雾笼罩,淹没了至亲至远万物、至虚至实生死,此身彼身不再分明。 他只看到她的一招一式如山野般素朴,看不出章法,却透着一股蓬勃不屈的生命力,有如一阵抓不住的春风,涤荡四野,有如大道流转,复归于无极。 秋月白心绪涌动,这世间笼中丝雀者众,随波逐流者众,身无长处者众,浊骨凡胎者众,而此方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之下,唯有你我二人而已。 是了,是了……凡夫俗子,草木春风,怎能懂你我? 我与你,何尝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的脑海中响起鬼魅般的声音,不由得痴在原地。 “喂,你没事吧?”长息蹲在他身边,用刀尖挑开他手臂上的衣服。伤口已经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秋月白虚弱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杀气、轻描淡写的女子,强撑着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这是……百草丹,能解百毒,麻烦喂我一颗。” “你没有长手吗?还要人喂?”长息言毕又想到他如今中了毒,怕是没什么力气,便粗鲁地倒出药丸,往他嘴里一塞。 秋月白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运功逼毒。心底却暗忖着,如何让这无拘的野风,也为他稍加停留。 他错了,但他还不知道自己错了,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或是一切在他的决定作出之前就已经全然改变了。从他那日在钱家大宅喊住翻墙而出的她,万事就已覆水难收。 野火攀附上枝繁叶茂的乔木,灰飞烟灭才罢休。 41.玉佩 半个月后,车队终于进入了西北地界。原本浩浩荡荡的车队,只剩下一辆马车和两道身影。 一路上,他们又遭遇了三次截杀。没有了其他镖师的掩护,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秋月白几乎是不要命地护着镖车和长息,自己背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新伤。 夜深人静之时,秋月白会看着长息在篝火旁拨弄火苗的侧影,原来这就是柔情,他这样定义自己的心绪。 他想着,待到这趟镖送达,待到烟雨重晴、朝堂风波平息,他定要向母亲求一个恩典,给这缕无根的野风一个再无风雨的家。 不,他收回这念头。她是自由的,她飘荡去何方,自己便也跟去何方罢。 再有不到五十里,便是秋月白的老家——灵台县秋家。 是夜,秋风萧瑟,两人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落脚。 生起篝火后,秋月白将长息叫到了庙中避风的角落。他身上大小伤势不断,月色之下,脸色苍白非常,眼神却亮得惊人。 “长息。”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春水,“过了今晚,明天就能到家了。这一路上,让你受苦了。” 长息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那尊玉佛从箱子里弄出来,听到他这话,心里一阵发毛,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少爷说哪里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你我之间,就只有钱财吗?”秋月白叹息一声,忽然没头没尾地道,“等此事了结,我会禀明母亲,留你下来。你不用再去过那种偷鸡摸狗、朝不保夕的日子。只要有我在,我定护你一世周全。” “……你有病吧?”长息的脸一下子皱起,露出了非常难以置信的、如同吞了苍蝇般不适的表情。她看着秋月白那双真诚至极的眼睛,再一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这么自以为是的人?她不懂自己的哪句话和哪个行为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只觉得突然涌上了对秋月白无尽的厌烦。 他很麻烦。她很想杀了他。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秋月白又在道歉了,他几乎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和她道歉,如果说一开始还是他的少爷教养在迫使他做出礼貌的回应,如今他已是完全视“不管长息对什么事发火,他便开始道歉”的一连串行为为合理。 “再说吧。”长息低下头收敛神色,借着夜色掩饰住眼底的嘲弄,扯开话题,“这趟镖明天就能送到了吧?” “是。”秋月白心中满是期待。他看向她低垂的眉目,长而浓密的睫毛如羽扇,扇动都令他颤栗。 这一趟漫长的镖路终于要完结,而他和她会走向新的起点。 “歇着吧,我给你熬点药驱驱寒。”长息低下头收敛神色,借着夜色掩饰住眼底的嘲弄。她的鱼已在网中,今晚就要收网了。 “好。”秋月白起身,转身走回了破庙,心中暗喜。她现在都主动照顾自己了,难道不正是说明她对自己也有意? 一炷香后,长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伤药走了进来。药汁浓黑,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完美地掩盖了她悄悄掺入其中的“三日醉”——无色无味,药效却足以放倒一头大象。 秋月白对她毫不设防,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他还想拉着长息再说些什么,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过片刻,便身子一歪,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长息终于松了口气,她用力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庞,终于不用再对着这个蠢货演戏了。 她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踢了踢秋月白的肋骨,确认他连闷哼都没有一声后,便立刻转身走向了那辆停在神像背后的镖车。 她手法利落,用那把秋月白送她的削铁如泥的匕首,几下便挑开了木箱的机括。她毫不客气地将那尊价值连城的西域琉璃玉佛抱了出来,用厚布裹好。接着,她又去翻找秋月白的行囊,将他所有的金锭、银票、甚至他随身佩戴的几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统统洗劫一空。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急着走。她蹲下身,手掌在木箱底部的云雷纹上摸索。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小册子。 长息撕开油纸,借着破庙内微弱的火光,翻开看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什么“两江总督受贿十万两”、“漕运盐铁私扣明细”之类的人名和数字。 “切,还以为是什么绝世武功秘籍呢。一堆破账本,害得老娘这一路担惊受怕。”长息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她根本不懂,也不在乎这本账册对于秋家、对于朝堂意味着什么。在她看来,不能换钱、不能保命的东西,就是废纸。 深秋的夜风吹进破庙,带着刺骨的寒意。长息正准备将自己刚才在林子里打来的两只野鸽子烤了吃,却发现火堆快熄了,而庙里连一把干草都找不到。 她看了看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面无表情地地撕下十几页,凑到将熄的火堆旁吹了吹。 纸张一点就着。“腾”地一下,火苗窜了起来。 “暖和多了。”长息拍了拍手,干脆将剩下的半本账册也毫不留情地全扔进了火堆里。 火光映红了她毫无波澜的清丽面庞。她一边哼着小曲儿转动着树枝上的野鸽子,一边看着那些足以颠覆朝野、保全秋家上百口性命的绝密证据,在火焰中扭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她吃饱喝足,把剩下的骨头随手一扔,提起沉甸甸的包裹,走到沉睡的秋月白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这张俊朗而疲惫的脸,忽然笑了笑,伸出还带着油渍的手,在秋月白白净的脸颊上拍了拍:“秋大少爷,你的英雄救美游戏结束了。多谢你的观音和盘缠,咱们后会无期。” 没有丝毫的留恋,更没有丝毫的愧疚。长息运起轻功,如同一只夜鸟,轻盈地遁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 破庙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震飞了林间觅食的鸟儿。 秋月白披头散发,目眦欲裂地跪在被洗劫一空的镖车前。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攥着火堆里残存的一角带着焦痕的纸片。纸片上依稀还能辨认出“江南”二字。 那本账册,那本母亲赖以翻盘的底牌,秋家上百口人命的免死金牌…… 没了,全没了。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行囊,连一块玉佩都没留下。连带他一腔自作多情的肉肠,也被她随手丢弃,践踏得粉碎。 自以为是的救赎也好,两情相悦也罢,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她从始至终都在用看蠢货的眼神看着自己,只等他卸下防备,再一刀剜心。 胸腔内一阵翻江倒海,秋 月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残破的月白色锦袍。 爱欲如梦幻泡影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熔岩般在五脏六腑内沸腾的恨意。 “长息……”他喉头滚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天涯海角……”秋月白死死攥着那把黑灰,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血肉里,“我秋月白指天为誓,穷尽此生,定要将你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彼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长息正倒骑在一头刚买来的小毛驴上。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手里抛接着秋月白那块上好的羊脂玉佩,嘴里嚼着刚买来的桂花糕,迎着朝风哼起了江南的小调。 “洛京这地方,也没那么糟嘛。”她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向着更广阔的江湖,溜达而去。 —— 回到此时的通瑞年间。长息、莫峥、阿兰和苏紫臣刚出了城门就遇几家不足为惧的镖局拦截,打退敌手又行走数十里后,再次被埋伏在此多时的一路刺客拦下。 为首之人身穿墨黑色锦袍,眼中杀气逼人,手里乌木镂云剑招招致命,朝着长息疾刺不停。 “后来我就跑了呀!我四舍五入把他家都偷了,能不跑吗?”长息早就被逼下了马,一蹦一跳地轻盈闪躲。她的功法相比十八九岁时又大有长进,除非她放水,没人能轻易近她的身。 如今她正一边闪躲,一边饶有兴致地给莫峥和阿兰讲解自己和秋月白的仇怨。 “你非要劫人家的镖,被寻仇也是活该。”莫峥持刀劈砍,已然取了一人性命。 “他家不是很有钱吗,不至于这样和你寻仇吧?”阿兰抱着烤鸭在树枝上跳跃,不时发射出几发弩箭。 苏紫臣没有下马,静默地甩动软剑,耳朵却也不由得竖起。 “唉,我要只是财迷心窍也就罢了,我把他家里一本账册烧了呀,差点害他家满门抄斩!”长息再道。 当年她逃跑之后过了两年,在洛京又偶遇过一次秋月白。对方英气不再,颓靡非常,连头发都白了两缕。她彼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庙里烧掉的账册是什么,甚至心情大好地朝秋月白打了个招呼,毕竟凭着那琉璃观音,她卖了一大笔钱。 况且,她自此之后便以劫镖谋生,说是秋月白带她入了行也不为过。 彼时秋月白咬牙切齿道:“我一直都在找你。”长息还以为是他对自己用情至深,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可思议。还没等她开口,秋月白又道:“你知不知道你当年烧掉的是什么?!那是我母亲和我秋家最后的清白!” 长息这才明白,原来他是来找自己报仇的呀。可是她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当时很冷,冷了就要烤火呀。庙里没干草,他要是提前把干草备好了,她也不至于逮着什么烧什么呀! 话又说回来,她如今已不在原来的煫朝,秋月白也不是原来的秋月白了。两人之间不应还有什么仇怨,那秋月白出现在此处又是一副要杀了她的模样是为何? “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长息如今都奔三十了,已经不会乱发脾气了。 “风长息!我秋家与你不共戴天!领死吧!”秋月白又是一剑送出,他眼眶布满血丝。 不是?等会儿?长息欲哭无泪—— 怎么风长息和秋月白也有仇啊?! 42.图腾 “怎么你俩也有仇啊?!” 长息的哀嚎声还没落地,秋月白已持剑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杀到了眼前。这一剑毫无往日听雪山庄剑法的轻灵飘逸,只听剑气嘶啸,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煞气席卷而来。 铮—— 莫峥眼疾手快,足底猛然发力,持刀斜冲而来。长息瞥见莫峥的身影,轻盈一蹬,身体如鲤鱼腾空跃起,为莫峥的出招让路。 莫峥手中厚重的大刀自下而上挥出,硬生生架住了秋月白这必杀的一剑。刀剑相交,火星四溅,莫峥被震得虎口发麻,心下骇然:这来人的内力竟如此霸道! 秋月白也被莫峥逼退两步,两名黑衣刺客自他左右两侧杀入战局,掩护秋月白变招。他四处搜寻长息的身影,试图重新向她组织攻击。 树林中乱作一团。阿兰在树冠间轻巧腾挪,手中袖弩连环扣动,只听“嗖嗖嗖”几声尖啸,三名轻功极佳的刺客刚跃上半空便被钉穿了咽喉,如同破麻袋般摔落。 苏紫臣依旧端坐马背,面容冷峻,手中软剑宛如一条银色毒蛇,以诡异的角度游走在敌阵之中。凡是靠近马匹三尺之内的刺客,无不被那软光无声无息地割中要害,惨叫连连。 这群刺客不仅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而为首的秋月白根本不和其他人纠缠,猩红的双眸死死盯住长息,招招不离她的要害。 “风长息!杀母之仇,血债血偿!”秋月白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剑锋与血色交织,如同残阳撞雪。 长息原本还在游刃有余地闪躲,听见那句“杀母之仇”,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险些被剑气削掉半个脑袋。 杀母之仇?! 在她的世界里,她只是烧了一本账册,害得秋月白家道中落罢了。这个世界的风长息怎得如此丧尽天良,把秋月白母亲给杀了?! 就算是她,也一般不会做此等事情的! 风长息!你这……哎呀!有点不地道啊! 难怪这秋月白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连穿着打扮都变了!这小子之前可是最爱干净,月白色锦袍连衣角都不沾赃污,结果现在为了报仇连黑衣服都穿上了!难办啊! “喂!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长息大喊一声,身形如飞燕点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拦腰斩来的一剑。 她指向自己的脑门,“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她!”话音刚落,却先行引起了苏紫臣的注意,她扭头看向她的脸,不由得皱了皱眉,颇感疑惑。 “花言巧语,死不足惜!”秋月白哪里肯听,反手一记“长虹贯日”,剑气如长鞭般抽断了长息身后的大树,木屑横飞。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长息?她心头火起,这大少爷怎么在哪个世界都这么听不懂人话! “快点把其他人都杀完,然后来帮我!”长息冲伙伴们大喊道,也不管其他人是否分身乏术。 只见她身形猛地一顿,不退反进,迎着那漫天剑雨欺身而上。她的步法极其刁钻,秋月白见她竟敢主动送上门,眼中杀机更甚,长剑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银网,瞬间封死了长息的所有退路。 “噗嗤”一声轻响。 长息的右小臂衣帛碎裂,被剑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但借着这受伤换来的空隙,她已如一条泥鳅贴近了秋月白的胸前。手中那柄雕花短刀如毒牙般探出,死死抵在了秋月白的咽喉处。 与此同时,秋月白的长剑也横在了长息的脖颈之上。 两人的动作在这一刹那凝固。周遭的厮杀声仿佛都被这一方死寂隔绝。 秋月白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然而,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秋月白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杀气竟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不对。 气息不对,眼神不对,连武功路数也全都不对。 他曾与风长息交手过,对方出招大开大阖,内功深厚,气力沉实。而眼前这个女人,身法诡异,移动极快,但内息弱得几乎难以令人察觉。 那个风长息看人的眼神如同一汪深潭,幽深冰冷,而眼前这双狐狸眼,却透着一股鲜活的市井气。 最关键的是,风长息的招数非常仰仗她自身强大的力量和肢体的调控,而面前的女人始终在闪躲中卸他的力,似乎难以与他正面对抗。 更不必说两人在长相上的微妙差异,她并没有那道贯穿额头的长疤…… “你……”秋月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的疯狂被巨大的迷茫和错愕取代,“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风长息……你的武功,你的内力……” 荒谬的现实让秋月白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神更加混乱,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盯着长息。他确信了这个女人绝不是他的弑母仇人,虽然长着同一张脸,但她绝不是她。 长息见他终于找回了点理智,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她知道这人终于发现自己不是他的仇人了,但她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不管在哪个世界,秋月白这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样子,总是让她觉得讨厌,让她涌起一股无名的恶火。 而且她必须弄清楚,风长息到底做了什么。 “哟,秋大少爷这是怎么了?”长息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迎了半寸,任由脖子上的剑锋压出一道细微的血线。她笑嘻嘻地看着他,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几年不见,怎么不仅剑法变得这般难看,连仇人都能认错?”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长息露出两颗尖牙,“你之前,还想和我……” “休要胡言!”秋月白又惊又怒,下意识打断了她,撤剑便要后退。 就是现在! 长息眼神一凛,右手持刀猛地抬起,在秋月白苍白的左脸上割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随即手肘一抬,用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臂狠狠撞向他破损的脸颊。 秋月白被他撞得一恍,只觉脸颊一阵滚烫,洁净俊秀的脸上霎时红白相间,好不狼狈。 长息迅速后退,双眼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后背恍恍惚惚地撞向后方来人的胸膛。她闻到了莫峥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意识却顺着交融的血液,被粗暴地拽入了秋月白的记忆深处。 轰——! 她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重组。 —— 火。 漫天的烈火。 长息感到自己正站在一片华贵的府邸之中,火光冲天,裹得人周身发烫,呼吸困难。耳边充斥着凄厉的惨叫声、刀剑砍入骨肉的沉闷声,以及鲜血喷涌的声音。抬头看去,牌匾上“秋府”两个鎏金大字在火光中摇摇欲坠。 “娘!——”秋月白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来到正院,只见院内横尸遍地,血腥气和木材燃烧的焦糊气直冲鼻腔,让人本能地退缩。 府里没有多少活人了,他有预感。明明上次回家还是一派热闹祥和的场景,今日却已是人间炼狱。 秋月白不忍看向一地七零八落的尸身,强忍着痛苦与泪水往堂屋跑去。他的喉头和双耳阻塞而疼痛,几欲落泪,“娘!你在哪!?” 他跨入堂屋,屋内火光明明灭灭,视线尽头是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火光,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雁翎刀。女人面前跪着两个人,秋月白看清了,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 母亲秋鸿。听到他前来,两名暗卫无声地冲出,一左一右按住了秋月白的肩头,将他摁到地面。 秋月白的膝盖在地面砸出一声闷响,“别杀我娘!冲我来!” 那红袍女人缓缓侧过头来。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长息的灵魂猛地战栗了一下。 是风长息,她脸上爬满藤蔓一样的黑色图腾,贯穿额头的长疤红得惊人,仿佛马上要滴出血来。风长息的双眼空洞死寂,望进去是一片深渊般的漆黑,不知是根本没有瞳仁,还是她的瞳仁填满了整个眼眶。 风长息身形未动,重新把头转了回去,貌似与跪地的人说了几句话。 “风长息——!!!”长息听见秋月白发出了肝肠寸断的嘶吼。 风长息没有回应他,手中雁翎刀一抖,砍下了面前女人的头颅。那头颅“咚”的一声落地,滚动了几圈,灰白相间的发丝沾上血液,糊在面容之上,只能看到一张嘴还大开着,没来得及合拢。 “不!!——娘!!——”秋月白泪如雨下,嘶鸣声响彻云霄,随即便晕了过去。他如此恨,如此怒,让共感中的长息都忍不住震颤,与他一同痛苦。 秋月白的身体倒下,长息的神志跟着一晃。再度睁眼时,眼前画面又是一转。 她仍处在秋府,眼底是脏污的红木地板,而自己面前跪着两个女人。一个女人胖些,披头散发,服饰普通,另一个女人瘦些,略带白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盘起,貌似身着官服。 “别杀我娘!冲我来!”秋月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息跟着记忆的主人侧过头去,只见秋月白被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摁在地面,满脸脏污,神色焦灼。 ——这是风长息的记忆!她在风长息的记忆里! 风长息转过头来,“你儿子?” “月白怎么会来?!”盘发着官服的女人见秋月白前来,面露难以置信之色,“此事万不可把他牵扯进来。” 散发女子一语不发,低着头眼神躲闪。 “风长息——!!!”秋月白在后方怒吼。 “你相信我吗?”风长息开口,她的音色与长息截然不同,低沉得仿佛不带任何感情。 “风将军,我只能相信你。”盘发女子就算跪着也挺拔板正。 她话音刚落,风长息提刀便割下了一旁散发女子的头,头颅在地面滚动,骇人的情形惊得盘发女子紧捂胸口。 “不!!——娘!!——”秋月白的声音再度传来。风长息闻之没有一丝波动,从怀中掏出了一叠账册,上面隐约可见“漕运盐铁私扣明细”诸字,被她随手扔在了火堆之中。 长息心头一惊,她和风长息难道在阴差阳错之下烧掉过同样的账册?! “跟我走。”风长息道,“记住,秋鸿从现在开始已经死了。” 长息呼吸猛地一滞,被强行剥离出了风长息的记忆,她睁开双眼,灼眼的日光刺得她眼花。她大口喘息着,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秋鸿没有死,风长息根本没杀秋月白的母亲,而是让令一个人替秋鸿去死。她带走了真正的秋鸿,烧毁了账册,也让所有人误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 而秋月白不知道。 他只看见风长息砍下了一颗头,看到一场足以毁掉他一生的假象。 面前的秋月白不知何时重新开始持剑斩杀,他的内息完全乱了,步伐也失去章法,只一味地想要面前的人死。苏紫臣与他对峙,两人同时出剑,看不出谁更快,但这一剑下去必然是你死我活之局。 “等等!!——”长息回神大喊。 “秋月白!你娘没死!!” 43.红绸 “你娘没死!!”长息的一声大喊惊得秋月白一个激灵。他猛然收势,调转剑锋,用内力震开了苏紫臣的软剑。 他举起左拳,示意周围的刺客停手。 “你说什么?”他拎着剑,朝长息看过来。只见后者浑身冷汗涔涔,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她脸色苍白胜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风长息没杀她,她没死,你被骗了。”长息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额角豆大的汗水落在地面。 “你又不是她,如何证明?!”秋月白声音颤抖。 “我……我知道她在哪。”长息眼前天旋地转,有气无力道。 “长息,长息!”莫峥在一旁扶住她焦急道。 长息已然晕倒在地。 —— 长息醒了,她身体已无不适,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自己正躺在一架晃晃悠悠的马车车厢之中,身上盖着一条有些粗糙的毛毯,右臂的伤口已被仔仔细细地包扎好,散发着淡淡的创药清香。 车厢内一片死寂,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官道碎石的声响,空间倒是相当宽敞,躺了她一个,还用空让其他人舒舒服服地坐着。她眯着眼偷看着车厢里的人—— 莫峥、阿兰、苏紫臣、还有……秋月白。 长息迅速把眼睛闭紧,还是再睡会儿吧!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将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回想起昏迷之前,她抛出秋母未死之事,稳住了狂乱的秋月白,倒也不是她乱说的。 她真的知道秋母在哪,至少风长息的记忆知道秋母在哪。 这也正是此前她融合风长息的血液之后得到的能力。她的血读能力更进了一层,如今不仅能够读取别人的记忆,还能读到风长息的记忆中与此人有关的画面。 这是除了梦境中,她第一次接触到风长息的记忆,其记忆中的威压不亚于与万机阁共鸣,剥离之时也极度痛苦,若不是她硬撑,简直要跪在地上给众人拜个早年。 而风长息的样子……也太吓人了,比梦里吓人多了。抛开脸上诡异的图腾和刀疤不谈,她的眼睛也完全不似常人。那双被瞳仁占满的、完全没有眼白的瞳孔,长息在黄山静的眼中也见到过。 难道风长息也曾影人化过? “秋公子,你内息紊乱,再强行催动气血,怕是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先废了。”莫峥稳重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秋月白靠在车厢另一侧,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见。他死死按着剑柄,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我母亲若真尚在人间……我便是一刻也等不得!她什么时候能醒?” “秋大少爷不如先冷静些。”苏紫臣指尖轻扣软剑剑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眼前的长息姑娘似乎并非风将军本尊,偏偏能一口说出只有风长息才知道的秘辛……你不觉得蹊跷吗?” 阿兰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插嘴道:“苏掌柜,你方才差点和他同归于尽,还好我们将军宅心仁厚,这才吐露秘辛拦下这位兄台。一阵急火攻心都晕过去了,你这会儿倒审起救命恩人来了?” 长息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用“宅心仁厚”形容,嘴角抽动一下,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我并无此意,问这些无非是对你我负责。”苏紫臣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如利刃般落在假寐的长息身上,“一个人竟能连面容细节、招式风格乃至内息气场都变了,不免惹出嫌隙……长息姑娘,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你的心跳声音很大。” 见装不下去了,长息干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哎呀,苏掌柜真是明察秋毫!我这也是刚醒,还想再睡一觉呢。” 见她醒来,秋月白猛地扑上前抓住要抓住长息的衣襟,“我母亲到底如何?!你给我说清楚!她当年明明……明明在我面前被风长息砍下了头!” 莫峥眉头一皱,手臂一横挡在秋月白面前:“秋公子,请注意礼节。” 趴在车厢地板的烤鸭见秋月白神情激动,也“呜呜”地冲他示警。 长息拍了拍衣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撇嘴道:“急什么!当年江南的案子牵扯太广,朝廷要杀你秋家来填死账,没诛你家九族都算你秋家运气好。你母亲若不‘死’,你能活到今天?风长息当年砍掉的那颗头不是你母亲的,你母亲如今隐姓埋名在杭州钱王祠,我只能说到这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秋月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颤抖着双手,眼中充斥着巨大的错愕、失落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多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复仇”二字,而如今这股撑起他的仇恨,竟在一瞬间瓦解冰消。 “她……她真的还活着……”秋月白跌坐回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滑下两道清泪,不知是喜是悲。 “信不信由你,反正钱王祠就在杭州,你可以自己去看。”长息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过阿兰递来的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现在这是要往哪儿走?” 苏紫臣掀开车帘看了看窗外:“还是去灵台。不过途中会路过听雪山庄,怕是不好过路。” 秋月白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冰凉透亮、刻着雪花纹路的墨玉令牌,随手掷给了莫峥。 “这是听雪山庄的‘听雪令’,如有拦路者,见此令牌定会放行。”秋月白站起身来,掀开车帘,身形一跃便上了外头的快马,“我的车驾和人手也会留下,他们会护送你们到灵台。”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长息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疑惑,有感激,还有说不清道不清的迷茫。 “……若我能在杭州找到母亲,秋某这条命,随时归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马鞭,骏马扬蹄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疾风,径直朝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 半日后,马车缓缓驶入了灵台县。 一行人路途中被几位听雪山庄的人拦了一道,出示秋月白给的令牌后对面果然放行,也没遇到什么其他的麻烦。 秋家是灵台出身,虽定居京师多年,多年前还被屠了主家,但在灵台县内还算有些声望。她们乘着秋月白的车驾进来,顺顺利利地进了城门。 苏紫臣先行离队,去找寻接应之人,给几人收拾住处。 长息在车厢内待得头晕脑胀,又害怕自己这张脸招惹事端,不想轻易下车,只得掀开了一角车帘通风。 街边一个正推着车卖炊饼的大婶偶然抬头,看到了骑马走在前面的莫峥与苏紫臣,又顺着掀开的车帘看到了倚在里面的长息。 大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中的炊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风……风将军?!”大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长息心里一惊,她就知道倒霉的事情来得不会太慢。 岂料下一刻,四面八方呼啦啦涌出一大群老百姓,有卖豆腐的婶婶、挎着菜篮的老妇人,还有几个打赤膊的铁匠、光着脚乱跑的孩童,均是呼朋引伴地围了上来。 莫峥刀剑出鞘作防御状,还在车内的阿兰也瞬间绷紧神经。 “真是风将军!风将军回来了!” “是风将军没错!大伙儿快来啊!” 人群愈发骚动,长息从掀开前车帘与莫峥和苏紫臣对视,二人也是面露疑惑,可这群县民似乎不是来朝她扔臭鸡蛋的。 见县民们没有杀意,她索性下了车,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迎了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风将军啊!”老妇人眼眶泛红,双手颤颤巍巍地握着她的手,“你还活着……你果真还活着……” 长息一时怔住,顶替风长息的叛贼将军之位后,她以为自己这张脸如今出现在任何一座城里,迎来的都只会是畏惧、憎恨与刀剑。 可眼前这位老妇人的眼中,竟只有失而复得的欢喜。 “老人家,您是不是认错人了?”长息低声问道。 老妇人却摇了摇头,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不会错,不会错。天下间哪还有第二个风将军?” “当年若不是风将军,我爹娘早死在贼人手里了。” “没有风将军,哪里还有今天的灵台县。” “我儿子的命,是风将军从乱军手里救回来的……” 一桩桩旧事从百姓口中传来,长息只知道风长息是少年得意、朝廷忌惮的大将军,却从未了解过这位将军的声望,她看向莫峥和阿兰,两人仿佛陷入了沉思。 老妇人拉着长息走到街旁,指着远处一座香火缭绕的小祠,“风将军,你走以后,我们 灵台县的百姓便给你立了长生牌。” 长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祠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门前供着鲜花瓜果,香炉中青烟袅袅,牌位之上赫然写着: “救民于危,护境于安,枢璇将军风长息之位。” 长息脸色微变,她闯荡江湖,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世人翻脸无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竟有人会为恩人供奉香火。 她突然愣住了,猛然想起先前在蒙砂镇,她也曾受过这样的待遇的。镇民们不管朝廷给风长息下了什么样的判词,照样拥戴她、拥戴静夜军……不,人们拥戴的不是她,而是风长息。 “为什么?……”她喃喃道。 老妇人道:“因为你救了灵台县上下三千七百口人的性命。”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莫峥和阿兰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那是八年前的一场灾祸。 北境乱军一路南下,沿途各城或降或逃。灵台县本就是一座小县,原有驻军不过百余人,根本无法抵挡数千乱军。更何况城中主将临阵退缩,带着亲信弃城而逃,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风长息彼时还在定西军当主帅,刚刚平定了西北边境的进犯,奉命回京述职经过此地。她本可绕道而行,不必插手这场祸事。 城墙之下跪满了老人妇孺,看见那些孩子饿得连哭声都没有力气,风长息最终还是带着麾下数百骑兵留了下来。 敌军数次强攻,皆被风长息带人击退。她看出乱军虽人数众多,却只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军心不稳,便故意示弱诱敌深入,又趁夜率精骑突袭敌军粮队。 乱军失去粮草,又以为城中援军已至,军心大乱。 风长息抓住时机,率数百骑兵冲出城门,直取敌军主阵。 灵台城外杀声震天,定西军明明只是数百孤军,却硬生生杀出了千军万马之势,逼得数倍于己的乱军溃败而逃。 七日之后,灵台解围。 定西军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接受百姓叩谢,只在第二日清晨便悄然离开了。 于是灵台百姓为风长息立下长生牌位,只盼这位救命恩人此生平安。 长息听完莫峥和阿兰的讲述,望着那座小小的祠堂,久久没有说话。 她曾以为,风长息这个名字意味着大逆不道的罪名和满天下的追杀,也曾以为,世人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只会有厌恶与畏惧。 可如今,她站在灵台县的街道中央,看见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为了这个名字流泪,为了这个名字欢喜。 长息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单薄的名字、陌生的身份,而眼前这些人记住的,不是什么逆贼罪将的名头,却是一个真实的、生动的的人。 而如今这个人死了,自己顶替了她。 …… “风将军,”老妇人轻声道,“这些年外头传你许多不好听的话,我们这些人是不信的。” “我们灵台人只知道,当年若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灵台。” “谁敢说你是恶人,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四周百姓纷纷附和,声音越来越大,竟如山呼海啸一般。 长息站在人群中央,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满怀感激的目光。她不是什么好人,没做过什么好事,从未受过如此多的感激。这些感激太过沉重,沉重到她无法接手。 眼前的泪水与欢呼都与她无关,所有的褒奖、感激,都不属于长息,而她却被迫站在这里,接受属于风长息的荣光。 长息想逃,她不想做风长息,她不想承受这些善意的负担,她不想接手另一个人的人生。 那明明与她无关。 “风长息何德何能,受诸位如此厚爱。”片刻之后,长息朝老妇人和众人行下深深一礼,“当年守城,不过是身为将士该做之事。” 老妇人笑了,“世上将士千千万,有几人真的肯为百姓留下?” 长息无言。 风吹过灵台县的街道,吹动了祠堂前悬挂的红绸。她抬头望去,只见那牌位上的名字,在日光下安静而清晰。 风长息,这个名字同时背负着滔天罪名和万名感念。 好事坏事,都被你做尽了。 44.灯笼 长息又没睡好。 她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够再睡个好觉。最开始得知风长息的存在,她感到错愕和惊奇,而如今想起这个人,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不安。 长息一直微妙地视风长息为“另一个自己”,再加上如今的局势之下,她必须要利用风长息留下的信息填补各种空白、寻找破局之法,于是不得不对她的诸多事情保持好奇。 可是她越了解风长息,就越不想了解她。 她不自主地对风长息产生抗拒、释放出攻击性,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是因为风长息拥有的很多,这衬得自己拥有的很少吗? 不是的,长息知道不是的。不是艳羡,不是忮忌,不是厌恶,更不是崇敬……也许有一些欣赏,欣赏中又带着针锋相对的恨与怨。 恨你我如双子伴生,互为阴影。 怨你令我孤伶孑立,如履薄冰。 长息被迫扮演风长息的角色、背负风长息的人生。她不时觉得到底是自己在顶替风长息,还是风长息在侵蚀自己。 ——长息还存在吗,她还能存在多久?她恍惚间产生朦胧的质问,惊得自己背脊一凉。 长息不想如此被困住。在灵台县简单歇了一晚后,便拉着众人逃也似的离开了。临走时,又是一派对“风将军”的感恩戴德情形,她勉强接下,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只是没敢再看那块长生牌。 —— 官道自灵台向东折入深山,越往京城方向走,山势便愈发陡峭。连日阴雨连绵,山道上泥泞不堪,林间终年不散的浓雾如湿漉漉的白练,缠在古树与危崖之间,将天光遮得一丝不漏。 如今还有半个月才立夏,山间却是莫名的潮热非常。 一行人骑马缓行。莫峥走在最前,马背上还趴着烤鸭,小黄狗瞪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苏紫臣走在最后,仍是面无表情,连呼吸都宁静得微不可闻。 长息的身子随着马步微微摇晃,漫不经心的神态一如往常。她换了一身黛青色的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纹,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雕花短刀。短刀在她纤长的指尖如活物般翻飞,刃口偶尔折射出缕缕微光。 “这破天潮得快赶上江南的梅雨季了。”长息打了个哈欠,“再多捂两天,刀都要生锈。” 阿兰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袖里的飞蝗石,指尖将那小小的石子转得飞快。她常年在西北干燥之地,此时早已被这潮气弄得没了脾气,幽幽叹了口气道:“这深山老林、愁云惨雾的,咱们要是再找不着个有人气的地方歇脚,今晚怕是要跟山里的孤魂野鬼搭伙了。” 话音未落,前面的莫峥突然勒住马缰,沉声道:“别贫了,前面有个村子。” 苏紫臣闻言仰首,往浓雾深处看去,冷冷吐出两个字:“邪乎。” 众人催马前行。只见前方雾气微微稀薄处,隐隐露出一条由青白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的石缝间生满青苔,滑腻非常,一行人不得不下马牵行。 小径尽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木牌坊。牌坊年代久远,柱身上雕刻着祥云瑞兽,可惜雕纹在雨雾侵蚀下已经模糊不清,远远看去,像一张张咧开大笑脸。 牌坊中央挂着一块鲜艳的朱红匾额,像刚刚刷上去不久,在阴沉天色之下仍然透着湿润的光泽。匾额上书三个金漆大字—— “永祥村”。 三个字端正工整,笔锋圆润。 顺着牌坊望进去,村落依山而建,粉墙黛瓦,错落有致,看起来竟比许多山外的乡村还要富足整洁。而在这晦暗阴沉的山谷里,这村子竟然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满大红色的纸灯笼。 天色晦暗,烛光透过红纸,随风微微摇曳,给湿冷的雾气晕染出一片肉红,整座村子像被浸泡在淡淡的血色水汽之中。 长息心脏猛得一跳,眼神锐利了一瞬,转眼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邪不邪的,总比在这荒山野岭喂蚊子强。” 一进村子,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感便扑面而来。村中各个房屋门户大开,却没有一个人影。直至众人行至一处宽敞的晒谷场,诡异的宁静才被打破。 晒谷场此时正聚集着数十名村民。一行人走上前去,不由得皱眉。 此处正办着一场丧礼,正中停着一口崭新的、盖着棺盖的黑漆棺材,棺前摆着香案,白烛燃烧,香火缭绕。一旁跪坐几个白衣素缟、披麻戴孝之人,哀乐有一声没一声地奏响,村民们却各忙各的,仿佛根本不在意这是什么场合。 只见打谷场上有人编织竹篮闲话家常,有人围坐下棋群情激愤,还有几个孩童穿着大红肚兜,绕着棺材欢快地追逐打闹,手里挥舞着大把大把明黄的纸钱。 欢声笑语此起伏彼,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村落四处透着一股四时充美、安居乐业的祥和气象。 没有一个人露出悲伤之色,脸上笑容如此真切,不带敷衍——村民们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就算是喜丧,也太喜庆了吧?”阿兰压低声音道。 莫峥闻言没说话,示意众人往打谷场中央看。 长息顺着莫峥的视线望去。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她身上穿着粗糙的白色麻衣,头上却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绸花,正跪在棺材前,一张张往火盆里添黄纸。按理说,这应该是死者的遗孀。 火光映照之下,妇人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挂着温和幸福的微笑,一边烧着纸,一边对着棺材里的人说话,声音轻快。 “当家的,你走好啊。” “你在下边要开开心心的,咱们村现在可有福了。” “你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就放心去吧,呵呵呵……”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村的丧仪……未免太奇怪了。”莫峥道。 “几位可是从外地赶路的侠士?”一名年逾古稀的老者迎了上来,满头白发,面容红润,皮肤紧绷,双目有神,笑容与寡妇如出一辙。 < p>她双手合十,微微一揖道:“老朽姓邓,是这永祥村的村长。” “几位远道而来,便是贵客。” “咱们村受了万机阁大仙人的赐福,乃是人间极乐之地。” 村长笑意更甚,“凡有来客,皆是上天降下的缘分,快请入歇!” “万机阁?”长息迎上前来,脸上挂上春风和煦的笑容,故作惊讶道:“此处竟是万机阁赐福过的宝地?” “正是!正是啊!”老村长的笑容愈发灿烂,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像盛开的半朵菊花,让人怀疑她的脸上还能不能露出其他的表情,“万机阁的仙师前些年路过此地,设坛做法,赐下无上福泽。” “自那以后,咱们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家家无病、户户无灾。” “大家伙儿天天都高兴着呢!” 村长脸上的笑意无法收敛。 村长的话似乎根本不在意场合,“无病无灾?”阿兰环顾四周,冷笑一声,“那可真是喜丧啊。” 老村长呵呵笑了起来,肩膀耸动,“姑娘有所不知,生老病死,本是常态。若悲痛欲绝,难免伤心伤身,斯人已逝,寻死觅活又有何用?” 村长看向棺材前的女人,“诸位且看王寡妇就深谙此道,她男人昨天进山采药,不慎跌落山崖。” “虽说死的突然,也是命数到了。” “再说,若人死之后夜夜悲痛,那才真是辜负了仙人的福泽。” 村长声音温和,“咱们村的人,都懂这个道理。”言毕,晒谷场上的村民同时扭过头来,纷纷冲着众人点头,一张张脸上都挂着又深又重的微笑。 “村长说的是。”长息礼貌地回应,缓步走上前,看似无意地在王寡妇身旁蹲下,伸手去帮她捡地上的黄纸。 “嫂子,节哀啊。”长息柔声说道,指尖却在递黄纸的瞬间,隐蔽而迅速地搭上了王寡妇的手腕。 王寡妇脉象平稳如一潭死水,没有悲恸之人的虚浮,也没有惊惧之人的急促。长息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了王寡妇的眼睛。 只见她一双美眸之下瞳孔涣散,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空洞。就在长息与她对视的那一瞬,王寡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挣扎。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哭。 仅仅是一瞬过后,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占据了她的心神,她的嘴角再次高高扬起,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姑娘说笑了,我不哀,我一点也不哀呀。”王寡妇言毕木然地转过头,继续往火盆里扔着黄纸。 长息站起身,转头对莫峥等人使了个眼色。 “村长,我们赶路至此,实在疲乏。”莫峥作揖道,“若是方便的话,今晚便借宿一晚。” “自然方便。”村长笑道,“永祥村向来好客。” “能迎来几位贵客,也是咱们村的福气呀!” 村长大笑出声。 45.水鼎 夜幕降得极快。 老村长热情地将四人安排在村东头的一座大宅里。这大宅原是村里大户的产业,修得气派,但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檀香与发霉木料混合的异味。 烤鸭正满屋子乱转,试图把气味的源头找出来。 屋里烧着红烛,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斑驳的墙壁上如鬼魅般扭动。桌面上摆着几盘小菜和一笼馒头,是方才王寡妇特地送来的,临走时她道:“几位姑娘慢慢吃,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 这句话说完,王寡妇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又恢复笑容,“我是说,你们赶路辛苦,多吃些。” “这地方真能待吗。”阿兰坐在桌边,一手揉着因风湿而疼痛的膝盖,一手持飞镖拨弄着盘里的菜,“我现在看见什么都觉得像祭品。” 苏紫臣从包裹中拿出油纸包着的干粮摆在桌上,“吃手头的吧,你们先吃,不用给我留。” 长期翘着腿靠在塌上,瞅了一眼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炊饼,起身道:“你们吃,苏掌柜,我们出门看看?” 苏紫臣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借着周围红灯笼那诡异的光晕,走在村中。 “苏掌柜对万机阁可有什么高见?”长息问到。 “大庙一个,善恶不明。”苏紫臣道。她年轻时万机阁的权势还未如此滔天,那时接受赐福全凭百姓自愿,谁知随着万机阁愈发庞大,手也伸得越来越长,接受赐福几乎和上缴税银一样,是每个煫朝子民所必行之事。 “苏掌柜所言倒是中肯。”长息道,“敢问苏掌柜可曾接受过赐福?” 苏紫臣略加思索,“数年前有过一次。”自她声名渐起,又与长公主结下盟约后,似是暗中受了什么庇护,就算不去参加赐福式,万机阁都不会上门找麻烦了。 长息闻言陷入思考,“敢问苏掌柜可与长公主有过交集?” 苏紫臣一怔,自己方才正想到长公主,长息竟就问了出来,不由得让人怀疑她有什么读心之术,“有过。”苏紫臣回复。 “我料想也是。”长息道,似乎是要抹去苏紫臣的疑惑,“前些日子在折梅馆,我看到长公主侍卫的马了。” “叮——铃——” 一阵悠长诡异的铃声忽地响起,穿破浓雾在死寂的村庄上空回荡。长息和苏紫臣循声望去,发现已然走到了村中祠堂的门口。 此时留在大宅中的莫峥和阿兰正围观着从院中角落疯狂刨土的烤鸭,也听到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二人还未应答,烤鸭的吠叫声便起,只见它面前刨出一个土坑,土坑中显露出一个倾斜的陶土水瓮,水瓮周围的土壤松散,像是刚被埋进去不久。 烤鸭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退到阿兰脚边。莫峥和阿兰借着黯淡的红灯笼光芒定睛看去,只觉头皮猛地一炸。 水瓮之中,骇然显露出一个壮年男子的头颅!那头颅上的皮肉浮肿发白,口鼻之中被湿润的泥土填满,从面相来看已然有些涨大,虽埋在土里,却像是被淹死的。 男子死去的时间不长,五官因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绝望地扭曲着,嘴巴大张,仿佛发出着无声的惨叫。往下看去,他的整个身体都被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强行塞在了水瓮中。 同一时刻,门外村长的声音幽幽响起—— “几位侠士,我们村的赐福礼开始了,老朽特地来请诸位一同前去。” 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香正顺着瓮口的边缘缓缓飘出,混入夜间的潮湿雾气里。 “砰!砰!砰!” 院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大,老村长幽幽的声音仿佛隔着门缝钻了进来:“侠士们……怎么不应答?不参加赐福,可是会招来灾祸的呀……” 阿兰双手出了些冷汗,她看向莫峥,眼中杀机毕露:“这村子是个吃人的,莫峥,我们杀出去跟她们汇合?” “别急。”莫峥眼神冷沉地盯着那水瓮和男尸,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有没有觉得……这宅子里的潮气,比外面还要重得多?” 阿兰一愣,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惊觉空气中那种粘稠的湿润感几乎要糊住口鼻,而随着呼吸,她刚才看到男尸时的那股反胃和惊悚感,竟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许多。一种诡异的平静,正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雾气不对劲,屏息。”莫峥当机立断,扯下一块衣摆掩住口鼻,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老村长带着几个提着红灯笼的村民静静地站着。见门开了,她们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珠在眼眶里僵硬地转动了一下:“时辰到了,诸位,请随老朽来吧。大仙人已经在等候各位了。” 她抻着脖子往院内探了探头,似是要找寻长息和苏紫臣的身影,被阿兰机敏地挡住。 莫峥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刀柄上,微微颔首:“我们早就听闻了村里的赐福,两位姐姐已先行过去了。有劳村长为我二人带路。” 与此同时,村中祠堂外。 悠长的铃声在雾气中回荡。长息与苏紫臣隐匿在祠堂外高大老槐树的树冠中,将祠堂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祠堂内没有供奉祖宗牌位,大堂内赫然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三足水鼎。水鼎下方燃烧着幽绿色的火苗,鼎内沸水翻滚,浓郁的水汽蜿蜒升腾,源源不断地汇入外面的浓雾之中。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士正围着水鼎踏罡步斗、掐诀念咒。念念有词,神情癫狂。 在青铜水鼎的四周,悬挂着数十条长长的红布幡,上面用黑狗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生辰八字。而水鼎的正后方,四条最宽大的主幡空空如也,一字未提。 村内雾气愈发浓重,长息心头一凛,“苏掌柜,雾气有问题,快闭气。”言毕,她已划开衣角,扯出一块布,递给了苏紫臣。 苏紫臣心下了然,迅速蒙住口鼻,却见长息面色不改,似是毫不畏惧这毒雾。 “水是介质,是万机阁的术法?”长息正色。 “不完全是。”苏紫臣清冷的声音在长息耳边响起,她紧紧盯着那翻滚的水鼎,“万机阁严禁民间赐福,这村里人竟敢私自改阵设礼。” 就在这时,祠堂的大门被推开。老村长领着莫峥和阿兰走了进来。村民们双手合十,面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微笑,期许地盯着莫峥和阿兰看。 道士停止了诵咒,转身看向两人,露出了 一个悲悯的微笑:“远道而来的贵客,既入了我永祥村,便饮下这碗‘千福水’,洗去一身尘世业障,从此无悲无痛,享永世极乐。” 水鼎前方摆着一张木桌,其上放置四个冒着热气的瓷碗。村长上前,恭敬地端起两碗热气腾腾的“千福水”,递到莫峥和阿兰面前。 “敢问道长,这水可是从万机阁而来?”莫峥先行接过碗,低头看去,除了多了些药草味,与寻常的热水并无不同。 “小友所言甚是。”道士抚须大笑,怀中拂尘跟着抖了三抖,“我村深受万机阁庇佑,这水是从万机阁的瑶池而来,非寻常甘露水可比,因得尤为珍贵。” 阿兰也端过那碗水,假意要喝,仔细嗅闻两下,眉头微皱。 “怪不得永祥村如此安逸。”阿兰抬起头,原本充满野性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原是有大仙人和万机阁的庇佑。我一进来就觉筋骨通畅,膝盖的旧伤都不疼了,包裹里的膏药都没用上!” 莫峥心头一骇,听出了阿兰的言外之意。阿兰的膝盖有风湿的旧疾,潮气大的地方更是难耐,怎么可能不疼? 而祠堂内叫好声四起,“正是我们大仙人赐福的功劳呀!” “姑娘,快别等了,喝吧!” “来到我们永祥村,这是八辈子求不来的机缘呀!” “永祥村的千福水既如此珍贵,大仙人,也请给我来一碗吧。”长息不知何时从树冠跳下,走进了祠堂正门。 “二姐!”莫峥和阿兰回头望向她。 长息大步流星地走来,笑盈盈地接过村长新盛出的一碗水,一饮而尽。 莫峥和阿兰瞳孔睁大,心头俱是一震,却只见长息肯定地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一横,也喝光了那两碗水。 见三人饮下“千福水”,村民们群情激昂,敲锣打鼓声起,热闹得好似过年一般。道士抚着拂尘走上前来,冲三人道:“诸位小友,不知与你们同行之人,何时来参加赐福呀?” “大仙人是说我们大姐呀。”长息道,“方才我二人听闻有赐福礼,想先行过来看个热闹。谁知不知是何缘由,我大姐走到一半就困倦难挡,我只得先送她回去补觉,这才晚来了一步。” “哦——”道长与村长对视一眼,作恍然大悟状,“既如此,便让小友先休息吧。” 道长从一旁拿来几张黄纸和一根毛笔,递给为首的长息,“小友,请将你四人生辰八字和性命写于这黄纸之上。如此,我们从天上降福的神仙才好找到你们。” “那是那是!我们可不能白来一趟呀!”长息接过纸笔,大手一挥,不假思索地写下四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她写得极快,字迹如鬼画符一般歪歪斜斜、潦草无比,只能勉强让人辨认出来。道长接过来一看,只见四张黄纸分别写着—— 梅良鑫,壬寅,壬寅,甲寅,乙亥。 梅骄阳,戊午,戊午,壬子,丙午。 梅莲琵,戊戌,己未,戊辰,己未。 梅仁杏,庚申,庚辰,庚申,庚辰。 道士嘴角一抽,四姐妹名字整整齐齐,怎么念出来哪里都不对劲…… 46.花钿 道士打眼一看,又见这四姐妹的八字各有各的怪异,可他抬头看向对面女子因期许而瞪大的双眼,又按下了疑惑。 “……好好好。”道士收起黄纸,“想必诸位疲于赶路,不如先行回去休息。” 阿兰应景地打了个哈欠,扶住莫峥的小臂。 长息见状行了个礼,“有劳大仙人,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她又看向一旁的村长,“村长,方才我们在宅子里歇息时,王姐送来了饭食,十分美味,请代我们姐妹四人谢过王姐。” 村长连连应下。 三人退出祠堂,待身后观望她们离去的村民散去,长息才低声开口:“撑住,那水里是麻沸散,没有别的。” 阿兰的哈欠不是装的,莫峥的困意此时也止不住上涌,她猛地咬破舌尖,不出所料,舌尖传来的不是刺痛,而是一种绵软的麻木。 三人拐过路口,离开了祠堂附近,长息掏出短刀,用刀尖给莫峥和阿兰指尖上的几个穴位扎了几下,随即挤出数滴鲜血,二人困意褪去,神志逐渐恢复清明。 “你们在宅子里查出了什么?”长息问道。自阿兰说出那句“包裹里的膏药都没用上”,她便猜到对方是在暗示宅内有异,让苏紫臣先行回去探查。 “王寡妇男人的尸身就埋在那宅子里,被烤鸭刨出来了。”莫峥道。 “村里的雾气有大问题,我在喝那碗麻沸散之前,痛感就被抑制了。”阿兰道。 莫峥和阿兰二人只在祠堂中摘下了掩面的布巾,如今已重新带了上去。可水汽无孔不入,布巾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一呼一吸间,不断侵蚀着人的五感和认知。 阿兰最难抵挡雾气,虽不再困倦,却已然双腿发软,飘飘忽忽,把住长息的左臂,莫名地笑了起来:“嘿嘿,长息,你和风将军一样聪明,我喜欢跟着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长息翻了个白眼,伸手掐了一把阿兰的脸,后者“嗷”了一声,又咯咯笑了。 长息间叫不醒阿兰,叹了口气,又扭头看向莫峥。莫峥倒是面色无异,她刚稍稍放下心来,就见莫峥撅起嘴来,把住了长息的右臂。“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呀!”莫峥道,丝毫不见稳重之气。 …… 长息无言。 她俩根本没意识到,长息就算脸上不带布巾,也毫不惧怕雾气。二人准是早早就雾气入体,硬是撑到从祠堂出来,才放下心来,显出了毒发之态。 长息自进入永祥村,就嗅出了雾气中的异样。正如万机阁的毒水对长息无效,永祥村的毒雾对她也是毫无作用。 她还摸不透这雾气的门道,可从村民和莫峥、阿兰的表现来看,会让人放松警惕、心情舒畅—— 乃至丧失对苦痛的认知。 就比如像阿兰现在这样,掏出一把匕首往手心划了两道,还捧着呼啦啦流血的手笑个不停。 “唉。”长息夺下阿兰的匕首,又心疼地从衣服上扯下根布条来给她包扎。这身衣服是前几天新换的,材质结实又透气,挺贵的呢。 “不疼耶,好玩。”阿兰笑呵呵的,跟喝醉了一样。 “那我也试试。”莫峥也笑呵呵的,要去抢夺长息手里的匕首。 “试你个头,别添乱了啊。”长息赏了两人一人一个脑瓜崩,可俩人如今更是不吃痛。她不能再带两人回那间大宅子了,那宅院里水汽过重,问题很大。 她一边睃巡,一边把两人的双手捆了。往西边一瞧,竟看到那王寡妇笨手笨脚地要往井里爬。 长息连忙牵着莫峥和阿兰跑过来,从背后环抱住王寡妇,把她带离了井边。 “王姐!你这是作甚!”长息道。 王寡妇愣了半晌,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瘆人得紧,“哦哦,我渴了,家里没水,来打点水喝。” 长息往一旁看去,只见地面确实歪倒着一个木桶。看来这王寡妇确实是想来打水,就是不知为何,水桶没进井里,差点给自己打到井里去。 她心念一动,弯腰拾起木桶,“王姐,我来帮你打水,你帮我照顾照顾两个妹妹可好?” “好呀,好呀,我最爱照顾人!要是有个孩子,我肯定也照顾得很好!”王姐自顾自道,伸手往不远处敞着门的院落一指,“我家就在这,你们一起来吧,我给你们做饭吃。” “那太好了,王姐你做饭的手艺好得很呢。”长息一边回复,一边装模作样地打了点水出来。 王寡妇身上还穿着素白的丧服,喜笑颜开地带着三人去自己家里,“我男人等会儿就从山里采药回来了,他最爱吃我做的饭,今天我多做一点,我们一起吃!” “哈哈哈,王姐,你说话真有意思!”莫峥在一旁蹦蹦跳跳道。她平日走姿端正,极少流露出如此孩童样态。 “啊?哈哈哈,是吗?”王寡妇有些不好意思,别了别耳后的头发,面露羞色,“没有吧,我男人说我挺木讷的。” “对呀,王姐!和你待在一起真好玩!”几人走进王寡妇家的院子,阿兰顺手把院门关上了,熟络地像回了自己家。 “王姐,你猜猜她们为什么这么说。”长息把水桶放在一旁,手里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为什么呀?”王姐支起锅,要开始用潮得快长蘑菇的木头生火。 “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衣服。”长息用短刀划开自己的食指指尖,温热的血液流出,她往王寡妇的眉心一点,留下一个花钿般的血印。 “你男人死了,王寡妇。他死了。”长息的声音响起,在不算宽敞的院落如鬼魂飘荡。 王寡妇的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笑容僵硬在脸上却迟迟无法消散,额间的红色花钿钻入她的血肉,逐渐消失。 —— 王沛香的丈夫是个采药人,他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能识成百上千种草药,还能从深山里把那些草叶带回来。而且他的心思那么细腻,总能发现她每日特地别在耳后的小花,夸她“什么兰心”。 < p>王沛香识字不多,记不得那个词,只知道丈夫夸赞她,一定是顶好的话。 两人结婚本就晚,如今成婚三年,二人已年过二十五,却还没有个孩子。她丈夫不急,王沛香却急得很。 虽说二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日子清贫了些,也不影响两人琴瑟和鸣,可是…… 她想要一个孩子,好想要一个孩子。 她幻想茅草屋内两人身旁环绕着一个白胖的娃娃,像小狗一样绕着两人腿弯转。 她有了这样的一个贤夫,并不满足,她还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带着她的纯善和他的聪颖的,顶好的孩子。 村长邓老太也知道她着急,白日里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你这点小事,大仙人赐两次福就好了!” 王沛香面露难色,自从前两年村里来了那个道长,村民们就都去求他做些赐福法事。自己也跟着去凑过几次大法事的热闹,若是单独赐福,那讲究和流程可就多了…… 而且,要很多钱的,她们家不富裕。 “唉呀……我男人老古板,他不让我弄这些。”王沛香托辞,倒也没有说谎。她丈夫确实不愿让她去,但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赐福法事要喝什么千福水,他说那东西对身体不好。 王沛香不懂,明明是给人赐福的好东西,怎么会对身体不好呢?可是,丈夫一向懂得多,他又怎么会说错呢? 村长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凑到王沛香身旁坐下,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浊气呼到她的耳侧,惹得她痒,“沛香,你可别跟别人说!” 言毕,她走到里屋,竟是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千福水! 千福水盛在白净的瓷碗中晃荡,淡淡的药草味钻进她的鼻腔,水汽升腾,在她眼前荡漾个不停。 村长把千福水递到她手里,使了使眼色。 “这……”王沛香低头看去,不能说自己不欣喜,这碗水端在手中,仿佛倒映出了一个婴孩柔嫩的脸。 “沛香,你也算是老朽看着长大的,我们做长辈的,哪能不心疼你!”村长的神情那么真挚,她也在为自己迟迟没有孩子而担心吗?劳烦别人关心,王沛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王沛香悄悄舔了舔嘴唇,她不知道这千福水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我与大仙人熟识,这点薄面,他还是会给我的!”村长又道,“你且喝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沛香冲村长露出腼腆而感激的笑。横竖不过一碗水,不是吗? 她抬起头一饮而尽,又舔了舔嘴唇。这水只是闻起来有草药味,喝下却并无特殊的味道,可不知为何,自己总觉得口内回甘,甜得紧。 “好孩子,这就对了。”村长接过空碗,碗身还带有余温。她又回屋那出一张黄纸和一根蘸好墨的毛笔,递给王沛香,“沛香,来,把你生辰八字写到这。” 王沛香接过纸笔,心脏砰砰直跳。 孩子,她要有孩子了……! 47.水瓮 采药人发现最近村里的丧事办得越来越勤了。 前些年最多是些老人,近些日子连壮年人和小孩子也走得多了。亡人家属的身上,总萦绕挥之不去的草药味。 甚至借路来到永祥村的外乡人,都会死在村里。 于是盛大如同过年的丧仪和祭祀没完没了地办,那坑蒙拐骗的道人借机敛了不少财。村长也并不制止,反而是与他同流合污,两人想必有猫腻。 妻子也曾和他说过,要不要也去找那老道做些法事,也许能快些怀上孩子。他严辞拒绝,说万万不可。好在妻子虽懂得不多,却十分信奉他的话,如今也不再提了。 那日他新采来药,正要给村里的一户人家送去,却听屋内窸窸窣窣,有人正低声说话。 “灌太多了!会死人的!他还是小孩!”是村长的声音。 “我是仙人还是你是仙人?我懂还是你懂?”是道士的声音。 采药人蹑手蹑脚,摸到了窗边,悄悄给窗户纸捅破一个洞。 只见村长把那家人的孩子按在身下,道士端着洁白的瓷碗,正往幼子的口中灌着什么。孩子已然昏厥过去,水样的液体从他嘴边漫出。 “行了!行了!”村长又道。 “好了好了。”道士站起山,拂了拂衣袍上的水渍,“今晚到他家来,别忘了。” 采药人不敢再听,不敢再看,扭过身狂奔出院门,也顾不得半路被木柴绊倒。他只想快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带着阿香跑! 那道士、村长、什么赐福,全都是骗人的!这个村子在吃人! 他不能让阿香和孩子受苦! 阿香……他想起自己善良单纯的妻,泪水几乎盈满眼眶,她已有孕在身了!自己虽平日只采药,却也略通医术,每日睡前都要帮妻子把一把脉。 昨夜,就在昨夜,他的妻早早睡下,他躺在一旁,笑着拨了拨她的额发,搭上她如白藕般的手腕,摸到了喜脉。 是他们的孩子。那孩子必定比妻子还要诚善,比自己还要聪明,顶好的孩子! 乌云障日,天色忽暗,雾气蔓延,他狂奔回家,妻子正在缝着一个鲜红的肚兜。见她回家,她连忙把肚兜和针线藏在一旁。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没做饭呢……”她道,似乎要掩饰什么。 采药人顾不得那么多了,胡乱地收拾起行囊,“阿香,我们马上走,离开村子,现在就走!”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呀。”她茫然道,却下意识跟着他一起收拾起来。 屋外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给土路砸出大大小小的坑。 采药人在泥泞中狂奔,死死抓着妻子的手。快了,快到了!马上就能出村了,马上就能进入他最熟悉的深山,他每日往返采药,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座山。 他能带她们跑掉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村民们举着红灯笼,站在村口,如同鬼魅般将他们围堵。一脸慈祥微笑的老村长站在最前方。 他们都不怕雨淋吗? 王沛香和采药人被扯开。雨太大了,两人的手又湿又滑,如何抓得住呢? 王沛香被村长摁倒在泥水里,采药人也被村民们摁倒在泥水里。他被活生生地敲断四肢的每一个关节,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可闻。男人凄厉地惨叫着,周围的村民们却在拊掌大笑。 “不要!——不要!——”王沛香大喊着,“村长!救救我们!” 村长没有说话,差人拿来了一口半人高的陶瓮。那陶瓮和王沛香家里盛水的陶瓮一模一样——也许就是从她家里拿来的? 男人被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如纸人一样,硬生生地折叠进了狭小的瓮中。皮肉被挤压,骨刺穿透皮肤,他在瓮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阿香……跑……跑啊!”采药人的声音从翁中传出,又闷又沉。 王沛香被两个村民死死按在地上,张大嘴巴,涕泗横流。她本来嘴就笨,如今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如婴孩牙牙学语吐出断断续续的、难听的呻吟。 她的眼泪混着泥水流下,喉咙里甚至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她的心在那一刻已经彻底碎裂了。 她恨自己贪心,为什么非要那个孩子? 她恨村长骗自己,为什么要让她喝下那福水? 她恨丈夫太聪明,为什么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道士走上前来,端着一碗“千福水”,强行撬开了王寡妇的嘴,灌了下去。 “极悲生极喜,沛香啊,你的痛,会酿出最好的福水。” 福水入喉的瞬间,王沛香眼中的悲痛逐渐凝固、涣散。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最终,嘴角一点点上扬,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僵硬的微笑。 同一时刻,祠堂水鼎中的水剧烈地沸腾起来,散发出难闻的甜腥气味。道长看向祠堂的方向,满意地笑笑。 王沛香看着瓮中死不瞑目的丈夫,笑了起来,“当家的,你走好啊……咱们村现在可有福了,呵呵呵……” 轰隆一声,天边响起闷雷。 长息猛地睁开双眼,她当初在祠堂的猜测没错,村长给她们三人喝下的水并不是真正的“千福水”。 她这些年一直在医馆生活,也帮李双苓煎过不少药,那碗水她一闻就知道,不过是加了些许麻沸散的热水。真正的千福水在那祠堂的水鼎之中,唯有村里人决定收网之时,才会给人喝下。 王寡妇的丈夫每日采药,想必比她更熟悉诸类草药的气味和药效,应是也闻出了麻沸散的味道,才不让妻子喝。 普通村民却并不能区分出草药的药效,喝下之后身上各处不适的大小痛感减缓,又能舒舒服服地睡一大觉,自然以为这“千福水”有神奇的功效,对这假道士深信不疑。 而且,她能隐约和水鼎中的沸水共鸣,那水里确实有从万机阁来的东西,但杂质极多,许是道士自己又往里加了些别的东西。 水鼎中的千福水不断沸腾,水汽飘满整个村落,给人施加潜移默化的影响,令普通人喝下之后不会爆体而亡——当然,肯定也有爆体而亡的人存在,不然村长和道士也不会搞出这真假千福水的一招。 普通人在饮下千福水之后,会产生类似于“鸿福礼”让人影人化的症状,最明显的,就是遗忘。不过两者作用方向和力度有不少差异。“鸿福礼”让人失去所有神志、忘却自己身为人,“千福水”却只是让人遗忘苦痛和苦痛的缘由,陷入莫名的愉悦中。 当初在祠堂,那假道士说他的水来自万机阁的“瑶池”,也许这是她未来要解答的谜题。 不论如何,她必须毁了那鼎千福水。 并不是因为她想要救人,而是凡与万机阁有半点关系的东西,她皆要毁掉。 长息把莫峥、阿兰敲晕过去,把她俩和王寡妇捆在一起,又给两人的口鼻上蒙上了层布巾,希望能稍微阻挡千福水水汽的侵染。 她快步跑回几人最开始休憩的大宅子,不知道苏紫臣情况如何。要是苏紫臣也被中了水汽的毒,她一拖三加上一条狗和四匹马……还真是有点难办啊! 长息走入宅院,先是看到了从土里露出半截的水瓮和男尸,认出这便是王寡妇死去的丈夫,他的面目比王寡妇记忆中的还要可怖,想必还遭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 她又急匆匆走进屋内,只见苏紫臣闭眼在床上趺坐,不时摸一摸腿上趴着的烤鸭,甚是悠闲。长息稍稍松了一口气道:“苏掌柜,你还好吗?” 苏紫臣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眼眸中一片澄澈,没有半点迷茫与混沌。她收回按在烤鸭小脑袋上的手,轻抚了下衣袍站起身来。 “无事,我猜到是村中雾气有异,闭了经脉,如今已无大碍。”苏紫臣的声音依旧平稳,“这大宅子的确问题很大。” 长息挑眉,神色微动:“哦?苏掌柜发现了什么?” “前院的男尸想必你已经看到了,应是那寡妇新死的男人。”苏紫臣道,“后院还有一处枯井,被人用铁链悬了一口小型铜鼎在井半空。鼎下有薪柴,鼎里始终烧着水,是以这宅院尤为潮湿。我已砍断了铁链,井中的火源也灭了。” 长息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怪不得这宅院里的潮气重得反常,原来是专门给外乡人设的局!若她们几人在屋里再多待半个时辰,怕是连神仙也难救。 “苏掌柜果然厉害。”长息道,“莫峥和阿兰对雾气反应很大,现在帮不上忙了。我把她俩打晕捆在王寡妇家了,顺便从王寡妇那摸到些这村里赐福的门道。” “怎讲?”苏紫臣问道。 “祠堂那大水鼎中的水确实是由万机阁的水改造而来,能让人遗忘悲苦。”长息解释,“那道士和村长谋财害命,用某些术法强行剥离村民的苦痛与怨气,借助那诡异的水将其汇聚到祠堂的大鼎里。” “大部分村民都已经被这术法转化过,会帮着村长和道士坑害未被转化的人。” “‘极悲生极喜’,那道士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把这些怨念收集起来到底有什么用,我还不知道。”长息道。 “你不知道?”苏紫臣神色一凛,“当然是为了学万机阁,给自己赐福。” “为了赐福?他们不是纯粹借万机阁的名头坑蒙拐骗吗?而且,万机阁的赐福……”长息心头一紧,突然意识到,她除了知道万机阁的“鸿福”能将人变成影人,并不了解其他的赐福和其作用。 “万机阁的赐福到底有什么用?”长息焦急地问。 48.面具 苏紫臣皱了皱眉,仍是平静道:“万机阁的赐福,能实现人的愿望。” “几乎是任何愿望。”苏紫臣补充道。 长息拧着眉毛,抿紧嘴唇。她曾听莫峥讲过万机阁的赐福多种多样、指向不同,却未曾真的相信其有真实的效用,只当是愚民的祭祀仪式。可苏紫臣的语气并非在开玩笑……难道万机阁真有如此神通? 她再回想起在莫峥记忆中看到的赐福礼中百姓的样态,似乎真的带有些不切实际的期许,并不把赐福当作寻常的祈福祭祀看待。 是因为她向来不信鬼神,下意识认为这些东西虚无缥缈、不足为信,所以陷入了误区、小看了万机阁的能耐吗? 苏紫臣看出长息的怀疑,沉默片刻道:“我曾亲眼见过一次。万机阁确实有这个本事,但也并不是谁都能有这个机会得到真正的赐福。” 原来如此……万机阁那些所谓“赐福礼”,不过是些噱头,“真正的赐福”如此珍贵、另有玄机,绝不会给予普通的百姓。 “从永祥村来看,他们试图收集和炼化村民的‘苦痛’,使水鼎具有类似于万机阁‘赐福’的功效,以实现自己的私欲,可对?”长息顺着这个思路道。 “对。”苏紫臣肯定。 “那倘若万机阁的赐福能力为真,是否也是通过收集‘苦痛’达到这一目的?”长息再问。 “我想未必。”苏紫臣摇摇头,“煫朝上上下下几乎都接受过赐福,大部分人在被赐福后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长息点点头,自己和苏紫臣的想法差不多,万机阁能力的来源想必不会如此简单粗暴,其机制也必然更加复杂、更加掩人耳目。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万机阁广施赐福礼,一定有暗中的目的。 “此等违反天地之道之事,必然隐患重重。”苏紫臣道,不知意指何处,“你准备如何做?” 坦白说,如果二人想直接杀出重围,并不算难事,最多就是把整个村子全屠了。若是想不出其他办法,也只能这样做。苏紫臣鲜少愿意听其他人的想法,此时却好奇长息想怎么做。 长息的目光掠过院子里那个半埋在土里的陶水瓮,“极乐在表,极苦在里……我得毁掉那个水鼎,不管现在这水鼎中有多少力量来自于万机阁,我都不希望它的影响再次扩大。”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早已明确万机阁是敌人,那么就要抓住一切机会扫清障碍、探查真相。万机阁树大根深、难以推翻,但斩其分支、毁掉这一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的永祥村,应该可以做到。 “好,我能做什么?”苏紫臣对长息的答案很满意。诚然她对于这个冒牌的将军心存疑虑,却也看得出她的头脑和本事。苏紫臣感觉得到,面前的女子也许真的能做出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长息凑近苏紫臣,附耳快速交代了几句。 她拍了拍腿边的烤鸭,小黄狗立刻警惕地站直了身子,“烤鸭,跟着苏掌柜,帮她看好莫峥她们。” “汪!”烤鸭小声应道,蹭了蹭长息的裤腿,随即乖巧地溜到了苏紫臣脚边。 交待完毕,长息不再停留,推门再次走入那肉红色的雾气之中。 —— 黑夜的永祥村宁静非常,连半点风声也无,潮热钻入人的肺腑,难以逃脱。 祠堂内,那尊青铜三足水鼎沉默地架在幽绿色的火苗之上,水汽顺着房梁上的缝隙爬动。 道士手握拂尘,闭目趺坐在鼎前,口中低念着不知名的符咒。村长邓老太则蹲在一旁,贪婪地深呼吸着鼎中散发出的热气,满脸陶醉。 “大仙人,今天来的那四个丫头,可是好汤料啊!”邓老太的声音激动,矮胖的身形雀跃地耸动,“这一锅下去,药效得够了吧?” “粗鄙!”道长骂了一句,似是嫌弃村长用词不善,“什么汤料汤底,什么一锅!你当煲汤呢?” “是是是,看老朽这张嘴啊!”她连忙装模作样地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那四个人不是什么凡胎,待我把她们的悲苦一炼,对这千福水大有裨益。”道士又道,“千福水很快就能出鼎,到时你我心愿都能了了。”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得亏有大仙人谋划!老朽在此提前叩谢了!”村长一副谄媚之态。 “好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喊点人来,把那姐妹几个弄过来。”道长自顾自道,拿起一旁的拂尘。 祠堂陷入寂静,只剩水鼎中的咕噜声和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绝于耳,一下又一下。 ——雨?道士眉头微皱,今夜无云,村中闷热得像棺材。他看向门外,并没有下雨。 那雨声从何而来?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回身看向水鼎。幽绿的火苗舔舐鼎身,蒸腾的雾气不停游动。 “老邓?”无人回应,道士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方才还站在这里的人,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话都不回? “你没听见啊?快走啊!”道士已然走到门口,正欲迈过门槛,他提高声音,语气带上几分不耐。 仍是没有人搭话。 道士猛地转过身来,却发现堂内空无一人,邓村长不见了! “人呢?”他疑惑道,声音在梁柱和水汽之间回荡。 下一刻,堂内空灵地响起一个女声。 “在这呢。” 道士浑身一僵,缓缓抬头。堂内没有点灯,只能凭借门口的一丝月色和鼎下的火光辨物。道士抱着拂尘,只听“咚”一声响,眼见一双腿落在了水鼎之上。 那双腿的主人蹲下身来,从身后捞起了什么东西,拎到了水鼎之上。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手中的东西落下,滴滴答答落入鼎中,一滴又一滴。 道士瞳孔骤然收缩,根本没有什么雨声,是血声! 女子缓慢提起手中的东西,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让道士看清了那东西。 “你找这个吗?”女声道。 是邓村长!——不,准确来说,是她的头! 她的眼睛仍然睁着,浑浊的眼白里残留着死前最后的恐惧,仿佛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东西。 血珠顺着她断裂的脖颈滑落,一滴一滴,落进那锅正在熬炼的千福水里。 道士惊坐在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自己始终在这堂屋之内,竟连这女子何时进来、村长是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长息手里拎着村长的那颗头,冷眼俯瞰着下方的道士。似乎是想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一些,她微微笑了笑,“大仙人,你在找村长吗?”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道士仍 坐在地上,双腿胡乱蹬着连连倒退。 “哦。”长息把那颗头拎高了些,拿到自己的脸侧,与其对视。村长的眼白浑浊,瞳仁周围是一圈灰蓝色,年纪真是不小了,还有些眼翳,“我想给这锅水里加点汤底。” “你们不是喜欢这样吗?”她的脸和村长的脸同时转过来看向道士,又令他一骇。 “你胡说什么,我们……我们怎会如此……!”道士脸色一白,声音尖利而颤抖,倒显得有些虚假。 长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随手把头颅丢到地面,又看向水鼎里不断翻滚的浑水。千福水是棕黑色的,像一锅油脂,缓慢地沸腾和蒸腾。 长息纵身从鼎上跃下。 道士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手里的拂尘轻轻颤抖,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长息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判断,这假道士比她想象中还弱得多。 方才村长死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反击,而是恐惧。他对村长颐指气使,对自己却胆小如鼠,这副欺软怕硬之态让长息很失望。 “你不是万机阁的人。”长息忽然道。 道士神色微变,浑身上下只有嘴最硬,“你、你胡说。” “万机阁巴不得早点杀了我,你却只会坐在那里发抖。”长息一步一步走近,“而且,我这张脸这么有名,你没在悬赏上见过吗?” 道士沉默。他这些年几乎是隐居在深山,确实不认得面前女子的脸。也许这次真的是他倒霉,碰上了硬茬子。 “但你学过他们的东西。”长息的语气称得上随和,停顿片刻又道,“你是从万机阁跑出来的?” 闻言,道士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我说对了?”长息停在他面前。 道士握紧拂尘,似乎想要垂死挣扎,手中拂尘猛地一甩,隐藏在兽毛中的数道银丝如疾风暴雨般朝长息面门袭来。 长息身形未动,抬起右手,雕花短刀在掌心飞转如轮,转瞬间将银丝尽数格开。“省省吧,你知道你打不过我的。” 道士紧咬牙关,神色僵硬,长息却好似突然发现了什么。她凑向道士面前,他脸上竟然一滴汗都没有。抛开受惊不谈,这祠堂内放置巨大的水鼎,又久燃薪柴,本就潮热异常,连长息都微微冒着汗,他的脸怎会如此干燥? “你秘密不少啊。”长息伸出刀往他脸颊划去,只见道士的面皮如猪皮般破开,内里流出些浑浊的水珠—— 这是一张人皮面具。 长息嗤笑,这面具制作精良,骗过有眼翳的村长倒是容易,竟差点连自己都骗过了。想来是之前在祠堂情势紧急,让她有所疏漏。 “摘了吧,我耐心有限,敞开说话。”长息道。 道士见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脱,甚至连伪装都被识破,索性也不装了,从喉咙中挤出一连串嘶哑的笑声。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一个人硬撑了许久以后,终于无法维持体面。 他抬起头,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浑浊的汗液从皮面的裂缝倾泻而下,显露出一张濡湿发白、须发凌乱的面庞。“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商量。” “伸手。”长息道。 道士犹豫片刻,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只见长息在他手心划开一道小口,随即滴了一滴血上去。 49.布道 道士原本不叫“大仙人”,他也曾有一个名字,只是那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于是他自己也忘了。 最开始,他只是山下一间小道观里的小道童。 道观不大,香火也不旺,师父一年到头收不到几个香客的钱,平日里除了替附近村民看看病、做些简单的法事,便是在后山种些药草。 道士从小就不算聪明,他记不住经文,也学不会师父那些高深的术法,唯独有一样东西学得很快——认药。 师父第一次带他进山采药时,随手摘下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问他是什么,他摇头。师父笑骂他:“连这个都认不出来,以后怎么救人?” 后来,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把后山所有药草都认了个遍。什么药能治风寒,什么药能止血,什么药碰不得,他都记在一本破旧的册子上。 破册子被他翻得发黄,脆得仿佛多翻动一次就会碎掉,那是道士的妹妹活下来唯一的希望。 妹比他小七岁,出生时身体便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年幼的道士懂得不多,只知道每次妹妹咳嗽,母亲便会偷偷掉眼泪。 所以他总想着,自己多认一味药,妹是不是就能少受一点苦,母也能少流一滴泪。 第一次给妹煎药时,道士掌握不好火候,把一锅药熬成了苦黑的汁。小姑娘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却还是冲他笑。 “哥哥煎的药,比道长煎的好喝。” 道士知道她是在骗自己,可他还是高兴了很久。 后来妹的病越来越重,道观和后山里的药都不够用了。师父请来了几个郎中,看过妹之后都偷偷叹气摇头,“这孩子身子太弱,能活多久,看命吧。”郎中们这样说。 道士长大了些,懂得仍是不多,尤其不懂“命”。他偷偷翻遍了道观里的医书,也跑遍附近山林寻找药材,甚至跪在山神庙前求了一夜。 神没有回应,妹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她开始吃不下东西,也无法下床,从未红润过的蜡黄脸颊愈发凹陷,大大的眼睛周围总是青黑,让她像个小老太太。 “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妹这样问。 道士给她擦着干瘦如鸟爪般的小手,说不会,“哥哥会救你。” 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谎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兄妹俩长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妹看到他的眼睛,就仿佛看到自己。 妹死的那天山花正盛。道士在山里待了七天七夜,背着药篓灰头土脸地回了家,药篓里装着他找了七天七夜的草药。 母亲坐在妹的床边流干了眼泪。 药篓掉在地上,道士离开了家,离开了山。 城里来了赐福的使官,穿银灰色的长袍,配缝金线的腰封,手里持着玉净瓶,瓶里装着甘露水,水中插着嫩柳枝。 受了甘露水的赐福洗礼,便是有福之人。 道士长大了,懂得多了些。妹没有顶受甘露,所以才会死的。 领头的使官是个年轻的女子,她说她们是布恩使,为普天之下的所有百姓布施恩德,散下福泽。 她也点化了他,布恩使点化了道士,用嫩绿的柳枝。 道士愧不敢当,无地自容,几乎想要把接触到那甘露的皮肉从骨头上剥掉。 妹没受过福赐,母没受过福赐,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可道士还是接受了,道士也成为了布恩使。他不再是道士了,穿上了银灰色的长袍,配缝金线的腰封,采药的道童捧起了玉净瓶,瓶中装着甘露水,水中插着嫩柳枝。 道士点化了很多人,他又长大了些,但他懂得更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知道水珠撒向百姓,口中吐出祝辞,就会有些银两从他身后隐形的药篓中出现,他以此换一口饭吃。 他不再记忆草药,将其换成了术法。术法中会有造化新生,草药中不会有。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道士被召到一个身着暗红鎏金长袍的男人面前,他问道士有没有什么愿望。 道士怔怔站着,没有回答。他想用自己的命换妹的命,这算是愿望,还是算痴心妄想? 男人拿来一银盆,银盆中装着一层薄薄的水。道士走上前,从盆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水波带着他的双眼眨动,变成了妹的双眼,又变成了妹的脸。 道士瞪直了双眼,两行清泪滑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变成了神。 神回应他了。 神着暗红鎏金长袍,神教会他新的术法,神赐予他真正的福霖。 神告诉他,银盆中是瑶池水,瑶池会实现他的愿望——只要他喂养瑶池,用悲、用痛、用恨,瑶池吞下苦难,孕育福泽,恩赐他功德,圆满他愿望。 这是真正的赐福。神将银盆推向道士。 ——这是真正的赐福。 道士离开了神的处所,再也没有回来。 道士又成为了道士,脱下银灰长衫,重新穿上道袍,拿起蒙了尘的拂尘。 道士又不是道士了,他成为“大仙人”,成为瑶池神座之下的代理人。 道士传教,道士阐述喝下甘露水就能得到赐福,道士询问别人的愿望。 道士满嘴都是谎言,道士创造出更多的苦难——瑶池的胃口如此之大,道士只得创造出苦难,如此才足够瑶池将其炼化,如此才足够他实现自己的愿望。 瑶池的力量如此珍贵,他紧不了那么多人,就像一家人的药也只够妹一个人吃。 一切什么时候改变的?道士不知道,他又长大了很多,懂了太多事情,已经想不过来了。 他只知道—— 瑶池会带来妹的新生。 —— 长息睁开眼,自道士的记忆片段中抽离。面前的道士仍抓着拂尘,面容仿佛更加枯槁,他眼中机敏的光一闪而过,似乎察觉到了长息在自己脑袋中看到了些什么。 “你守着这口鼎多少年了?它有没有作用,你比我更清楚。”长息静静地看着道士。她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祠堂里犹如洪钟,

长息能从他的记忆中感受到,哪怕道士在最初真的因为瑶池水的存在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这火苗也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殆尽。 道士从万机阁中带出来的“瑶池水”只有一个银盆底,倒出来不过一个饭碗那么多,而这水鼎简直像一口巨锅。这么多年来,瑶池水不减反增,足见它吞吃了多少人的骨血苦难下去。 神水不语,一昧吞吃,每吃一口,水面就上涨一分,却从来没有回应过道士的呼唤,也再没有映照出道士愿望的影子。 绝望又愚昧的道士没有办法,不能心甘,只能不断延长水的生命,试图更靠近自己的痴妄。 不知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被稀释的瑶池水还真的有些诡异的效用,起码真的能让人消弭些苦痛。 道士浑身一颤,他死死盯着那口不住翻滚着水汽的青铜三足鼎,眼球上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把无辜之人的骨血和怨恨熬成这锅黑水,靠这种带着尸臭的东西实现愿望?”长息右手转着短刀,戏谑道,“吞下苦难,孕育福泽……好手段啊,万机阁真是好手段。我要是想得到这些,早就发财了啊。路还是走窄了,啧啧。” “闭嘴……你闭嘴!”道士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仿佛只要不听,摇摇欲坠的幻梦就不会碎裂。 长息不打算放过他,她还挺爱逞口舌之快的。 “你从小就认得漫山遍野的草药,你比谁都清楚,生老病死是天道,死人怎么可能复生?”长息起身走到水鼎旁,不理会跌坐着发疯的道士。 “我必须要救她!我必须要救她!我只能这么做!”道士强撑着。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从你发现这水鼎里炼出来的只有怨气,没有生气的那一天起,你就知道了。”长息道。 “不!不是的!瑶池水是真的!是真的!”道士道心破碎,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他指着那水鼎,眼泪混着脸上浑浊的汗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极悲生极喜!是悲痛还不够!是苦难还不够!只要再多一点,只要再多一点,这水就能变清……她们就能回来!” “痴心妄想。”长息打断了他的嘶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从你离开万机阁后,那水什么时候回应过你?万机阁略施小技就能让你心甘情愿地脏了自己的手,埋在这深山里做谋财害命的勾当。” “哦,我说错了,你甚至并没有谋财。”长息嗤笑着走回他面前,“你在永祥村敛来的财全进了村长的口袋,你不知道她收了多少银钱吧?而看看你自己如今兜里还有几个子儿呢?” 道士的脸颊抽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从内而外彻底击垮,甚至忘记了恐惧和逃跑。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妹妹,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长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当年不敢面对妹的死,逃离了道观;如今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无能,便把屠刀挥向了别人……你妹若是活过来,看到你这副吃人的恶鬼模样,怕是宁愿早点病死在山上!” 50.草药 “啊——!!!”长息的话仿佛抽干了道士灵魂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青石板,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道士怎么会不知道? 他骗得了有眼翳的村长,骗得了愚昧的村民,却骗不过自己的心。无数个午夜梦回,他站在这口鼎前,看着里头翻滚的黑水,水面上倒映出的从来不是妹天真无邪的脸,而是他自己那张虚伪、丑陋、令人作呕的皮囊。 他知道那神明高高在上,根本不在乎凡人的死活;他知道这千福水只会贪婪无度地索取,把人变成麻木无知只会痴笑的怪物,根本无法左右生死。 可是他不敢停下。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如果他承认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这些年杀过的人、造下的孽,就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罪恶。他靠着“复活妹妹”的信念给自己吊着最后一口气,把所有的罪孽包装成一场伟大的牺牲。 一旦这个信念崩塌,他那千疮百孔的灵魂就会瞬间被反噬的业火烧成灰烬。 “我……我不想的……”道士佝偻着身子,把头深深地埋在血肉模糊的双手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我只是想救她……我连一株能救她的草药都找不到……我太笨了……” 长息冷漠地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当他把王寡妇男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塞进水瓮时,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妹妹翻遍大山的傻哥哥了。 “你该醒醒了。”长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那尊巨大的青铜三足水鼎,“这口鼎,留不得。” 长息隐约感觉要毁掉这口水鼎并不容易,也许……还是要依靠自己那奇异的血? “别碰它……”道士察觉到了长息的意图,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了水鼎前。他的拂尘扔在一旁,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只是张开双臂,像护食的野狗。 “让开。”长息眼神一沉。 “你说得对。”道士惨然一笑,如大梦初醒,“我早就知道……千福水也好,瑶池水也罢,都救不了她们。” 他转过头,痴痴地看着水鼎下燃烧的幽绿色火苗,那火光映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如同鬼魅。 “极悲生极喜……”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用别人的悲,酿不出喜。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悲,更痛,更恨自己。” 长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你想干什么?” “万机阁要苦难,这口鼎要怨气……”道士转头看向长息,低笑了一声,眼中竟有了一丝的清明与解脱。 “可我现在才明白……”道士缓缓转回身,看向那尊三足水鼎。 十载光阴,他日日夜夜与水鼎相伴,炼水、添柴、献祭。水鼎听过他无数声诉求、见过他无数次崩溃,也吞下他亲手送来的无数条生命。 他的手抚摸过鼎身上被柴火和岁月熏黑的纹路,指尖微微颤抖。 他曾以为是自己在驾驭水鼎,直至今日他才明白,是这口鼎推着他,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可他对水鼎的熟悉超过了道观、山林和天地。 ——水、鼎、道士,早已融为一体。 他早已像鼎中浑浊的黑水一样,被怨念、悔恨与执念浸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这场荒唐祭祀的一部分。 鼎口咕噜咕噜冒出一个黑色的水泡,又在转瞬中破碎。 ——苦黑的汁水,就道士像给妹煎的药。 道士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罪恶的手,他这一生,懦弱过,逃避过,最终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怪物。如今梦碎了,道心塌了,他终于在这无尽的深渊里,找到了最后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里,才是我的归处……我唯一的归处。”他轻声呢喃。 长息心中一沉,“你想做什么?”她猛然意识到什么,冲上前去。 然而道士毫不犹豫地爬上水鼎旁的梯子,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那滚沸的青铜水鼎之中! “扑通!” 巨大的水声响起,水鼎瞬间吞没了他的身躯,粘稠的黑水从铜鼎的边缘蔓延而出,沿着冰冷的青铜鼎身流淌而下,像无数条漆黑的蛇,将四周一点点吞没。 “疯子!”长息脸色骤变,飞身后退。 鼎内没有传来惨叫。 因为在道士触碰到瑶池水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便开始融化。皮肉、筋骨、血脉……皆化作了这口鼎最后的祭品。与此同时,他积压了数十年的痛苦、悔恨、怨恨与绝望,也尽数融入其中。 不是为了复活谁。 也不是为了成就什么神迹。 只是一个罪人,在最后一刻,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了他亲手造下的孽。 咔嚓——咔嚓—— 青铜鼎身开始寸寸龟裂,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在鼎身上蔓延,无根的黑水越生越多,几乎如洪水一般,没完没了地从鼎缘倾泻而出。 祠堂里的青砖在黑水侵蚀下发出细微的腐裂声,墙上的神像无声剥落。黑水奔涌如瀑,顷刻间没过了长息的脚腕,几乎又要越过门槛。 黑水漫得太快了,甚至爆发出蓬勃的生命力。长息咬紧牙关,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永祥村的人刚从幻梦中醒来,又会死在这场新的灾祸中。 长息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自己的血还有些许作用。她握紧短刀,锋利的刀刃狠狠划过自己双手的掌心,献血涌出,顺着手腕不住滴落。 她跨过满堂黑水,站到铜鼎前方,对准铜鼎上两处最大的裂缝,用力拍上流满鲜血的手掌。 鼎身如此滚烫,刹那间,她的血液与鼎中的黑水碰撞交融。黑水凶猛、躁动、渴求,像感知到了新的力量,疯狂涌进她的掌心。 水中夹杂着无数人的怨念、恐惧与执着,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深海,试图将她的意识一同拖入其中。 祠堂上空黑云骤起,如诅咒盘旋,引来呼啸的风声和惊雷。 长息听不到外界的声响,只觉脑海中骤然响起无数哭喊。哀求、咒骂、哭诉……所有被水鼎吞噬的悲苦,在这一刻尽数向她袭来。 可她并没有被黑水吞没。 那来自她血液的奇异力量,在接触黑水的一瞬间,化作一道火苗,强行燃起,烧入那片死寂的黑暗。 黑水翻腾、挣扎,它想吞噬这股力量,可长息的血仿佛天生克制它,将那些混乱的情绪一点点压制、分解。 黑色水流逐渐变得稀薄,鼎中狂暴的力量开始平息。原本不断扩散的怨念,像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再也无法继续蔓延。 长息额间渗出冷汗。她感知到,自己的血并不是在消灭这些水,而是在逼它们安静下来,让它们重新归于沉寂。 轰—— 青铜鼎发出最后一声悲鸣,鼎身彻底崩碎。 鼎下的幽绿色火焰的火焰被浇灭,那股萦绕在永祥村上空,如同腐肉般粘稠潮湿的肉红色浓雾,终于失去了源头,在夜风的吹拂下快速消散。 月光重新落回这片死寂的村庄。 长息半跪在废墟中央,剧烈地喘息着。她的掌心鲜血淋漓,黏腻的黑水落在她的发丝和肩头,她望着脚下残留的黑水,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支起身来,静静地看向不远处那一块最大的青铜碎片。 碎片旁,安静地躺着一本边缘已经泛黄的破旧册子。那是道士身上唯一没有被沸水融化的东西,方才随着爆炸被崩了出来。 长息走过去,捡起那本册子,抖了抖水渍。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草药的模样,旁边还写着药性 和用途。 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用很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 “今日采得崖上无名花,妹观之甚喜,咳减半。” 长息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字迹。“瑶池、瑶池水……”她轻轻念叨着,继而无声地摇了摇头。 地面不知死活的黑水还在隐约颤抖,渗入祠堂的青砖,渗入不详的土地,像一条黑蛇,在村子的阴影里缓缓游动。 水无辜无知,全知全能。 除了死去的采药人,没有人知道王沛香怀着孩子,谁会知道呢? 王沛香不知道,村长不知道,道士不知道,长息也不知道—— 水知道。 —— 浓雾散尽,斜月破开云层,洒下冷冽的光辉。 村外,苏紫臣立于马旁,身姿挺拔如松,长息让她带着莫峥、阿兰和烤鸭出村,三炷香后如果她没有出来,就去祠堂救她,此时约莫快到时间了。 在她脚边,莫峥和阿兰虽然清醒了过来,却正捂着剧痛发胀的脑袋,靠在马腿旁哼哼唧唧。烤鸭则蹲在一旁,支楞着耳朵,警惕地盯着村里的动静。 “长息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我金创药放她身上了……”阿兰捧着被自己划伤的手,呲牙咧嘴地抱怨道。 莫峥没有理会阿兰,她揉着太阳穴,听着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惨叫声,眼神复杂地看向村内:“这村子……看来是醒了。” “醒了才是活路。”苏紫臣清冷地开口,“若继续沉溺于虚假的福泽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汪!汪汪!” 烤鸭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摇着尾巴朝前方扑去。 夜色中,一道黛青色的敏捷身影快如闪电般飞掠而来,稳稳落在几人面前。长息头上身上都有不少脏污,脸色略显苍白。 “长息!你可算出来了!”莫峥松了一口气,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阿兰也连忙凑过来,“里面的怪道士和村长怎么样了?” “大鼎炸了,水毒暂时散了,那俩作恶多端的,这会儿应该忙着投胎呢。”长息摆了摆手,熟练地翻身上马,拽住了马缰,“至于村里其他人……苦日子要开始了,但好歹,命算是保住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困难虽已解开,长息却总隐隐有些不安,但这已经是她如今能做到的所有。 万机阁、瑶池水、赐福、许愿、自己血的秘密、真相……有太多东西亟待她找到答案了。 苏紫臣深深看了长息一眼,没多问长息是如何做到的,同样潇洒地翻身上马。 四匹马发出一阵高亢的嘶鸣,马蹄扬起阵阵湿润的泥星,冲破了山谷残存的薄雾,沿着陡峭的官道,向着东方的曙光疾驰而去。 —— 千里之外,一座没有窗户的黑色楼阁中,数名白衣人围坐在一面由水组成的巨大镜子面前。水镜平铺于地,宛如一片湖泊。 镜中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泛起层层波纹,围坐者们轻声交头耳语。 “副座,永祥村的鼎毁了。”有人起身向正中端坐的女子汇报。 女子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停留在水面上的一点红色。 那是一滴血。 “毁了就毁了。”她起身走到水镜面前,伸手触碰水面,那滴血渍逐渐扩大,显现出一张朦胧的面庞。 没等她看清那张脸,水镜上突然跃起水花,直直迸溅入了她的眼睛。 “副座!”周围白衣人惊骇起身。 女子轻哼一声,抬手止住他们。她捂住受伤的右眼,指缝中冒出了些许青烟,竟仿佛是被灼烧了一般,随即流出一行血泪。 “通知上面,找到她了。”女子恢复平静道。 黑色的水面缓缓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51.扁担 又向东行了几日,长息一行人终于行至长安。三千里路途,只差最后的六七百里就能抵达洛京了。 长息、莫峥、阿兰三人在出行时穿得珠围翠绕、锦衣绣袄,奔波之下也摘换了个干净,只剩了颈间的几条彩宝项链。几人均不喜装扮,也懒得再做实自己的富商身份,还是换回常穿的劲装最利落舒适。 从永祥村到长安的这一段路还算和平,借宿时也没遇到什么歹事。除了长息,众人均是休息得很好。 至于长息,她双目布满血丝,眼下还挂上两片挥之不去的乌云。此前她轻而易举地解决掉永祥村的水鼎之患后,那隐约的不安并非杞人忧天,而是如诅咒一般缠上了她。 那水鼎中的瑶池水吞吃掉的苦痛全然没有消失,而是一件一件钻到了长息的脑袋里。她的精神得不到片刻消息,只要稍微放松,排山倒海的悲鸣就钻入耳朵。 夜间睡觉时,她也连连噩梦,成百上千的活人死人的记忆和感情在她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映个不停,其中还穿插着风长息不时闪现的鬼脸。 饶是心性坚韧的长息,也难挡这日日夜夜的消磨,折腾得她连话都不爱说了。更何况,长时间的少眠让她犯了偏头痛,好在莫峥还带了些安眠的药物,她累极了吃上些许,也能偷得片刻安宁。 长安作为前朝旧都,街道宽阔得有些夸张,纵横交错,方正严整,如一张巨大的棋盘。 长息斜倚在茶楼二层的雅座里,脸色苍白。阿兰跑去药铺买了些息痛丸给长息服下,片刻之后,她脑海里的嗡鸣和针扎般的疼痛逐渐缓解,但连日的疲乏还是让她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 她懒懒地抿了一口温茶,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楼下那个吐沫横飞的说书人身上。 “列位看官!咱们今天不说别的,单说那枢璇将军,风长息——!”说书人醒木一拍,全场寂静,“那风长息啊,少年成名,手握三千铁骑,横空出世,平定我朝西北的羌人作乱,本是封侯拜将的大富大贵之命,谁知,后来竟通敌叛国!” “放屁!”阿兰手里的茶杯猛得往桌上一敲,“我下去把他舌头割了!”言毕,已然抬起半个身子。 瓷器和木板撞击的声响激得长息太阳穴一跳,眉头紧皱。 “坐下。”莫峥摁住阿兰的肩膀,“急什么?” 阿兰愤愤地坐下,一旁的苏紫臣像个没事人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剑鞘,寡言沉稳得仿佛一尊石雕,只在阿兰发作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长息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让他说,不听白不听。” 说书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人群:“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惋惜,据说近日,西北有人见过这位死人将军!死人若是活了,倘若不是鬼,就是有人想让她活!” 长息眉头一挑,缓缓睁开眼。说书人所言不是简单的野史闲谈,几人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有了数。 ——有人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们已经进了长安,还故意散播开了消息。 长息把兜帽一拉,罩住大半个面庞,先行起身道:“等天黑,把下面那个说书的绑过来,我要看看是谁散的消息。” 四人一狗出了茶楼,汇入了长安街头拥挤的人潮。 长安格局方正,横平竖直,如同用铁尺卡出来一般规整。数十条纵横交错的主街,将整座城市切割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方块。 此时是暮春时节,不知是否是因为长息身体抱恙,她总觉得长安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听说了没?那个杀神……活了。” “嘘!你不要命了!城门那边今天多调了两百兵力,听说就是为了抓……” “静夜军要是还有残党,这会儿也该杀回中原了吧?” 长息将兜帽压得更低了些。这些窃窃私语像是有生命的蛊虫,顺着长安暮春的暖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本就喧闹的耳根子更吵了些。 可出人意料的,长安反而不似金城,似乎并没有多少人盯着她们,又或是一双双眼睛全都隐藏到了深处,让人难以察觉。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一队运送木材和皮草的车马因为车轴断裂,横在了狭窄的坊市入口,人群瞬间拥堵起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一个挑夫挑着两筐沉甸甸的石炭,低着头,从长息身侧硬挤了过去。 拥挤中,挑夫扁担上翘起的一根锋利竹刺划过了长息的手背。长息本能地一缩手,却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挑夫头也没抬,胡乱道了个歉,从长息手臂撞过,又推攘着如泥鳅一般钻进人群。 长息眉间一皱,她的血碰到那挑夫了,不出所料又要被迫读到他的记忆,她还没来得及烦躁,神色突然一滞。 周围嘈杂的市井声瞬间被抽离,长息的瞳孔猛地抖动,眼前画面闪烁。 这根本不是什么挑夫,这是一个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记忆里是一处昏暗的地下密室,几个黑衣人正在对着一张长安坊市图进行最后的推演。 “今晚戌时六刻,裴大人会从转运使衙门回府,途经辅兴坊的暗巷。”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画面一转,是兵器碰撞的火花。这个伪装成挑夫的死士,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扁担,而是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正在对着一个草人练习刺杀的招式。 枪出如龙,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之气,枪尖在草人胸口挑开一片交缠的冰裂纹样。 “记住,”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必须要用那招‘裂冰枪’。长安转运使裴大人,必须死在‘风长息’的手里。做完这一票,洛京那边,枢密院也就该易主了。” “咳!”长息猛地捂住胸口,从幻象中被强行弹回现实。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想是她还没完全恢复,骤然进行血读的反噬。 “长息!”莫峥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手臂。 “没事……”长息死死反抓住莫峥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挑夫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咬牙切齿,“拦住他……不,别打草惊蛇。出大事了。” 三人见长息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立刻将她护在中间,退到了一处无人的巷角。 苏紫臣来到长息身后按了她后背的几个穴位帮她缓解,她虽面冷,也对长息带着怀疑,但永祥村一事后,她确实由衷佩服长息,是以把她们几人一同当妹妹看待了。 “怎么回事?”阿兰焦急地问。 “刚才挑扁担那人,是个死士。”长息喘着粗气,强忍着脑袋的剧痛和记忆来回撕扯的不适,语速极快,“今晚戌时六刻,辅兴坊暗巷。他 们要杀转运使裴大人。而且……要用‘裂冰枪’的特殊伤口嫁祸给风长息。” 此言一出,苏紫臣还在疑惑她从何得知这一切,莫峥和阿兰的脸色却瞬间变了。阿兰道:“裂冰枪乃是风将军的绝技之一,出枪一击毙命,伤口在胸口呈数道冰裂纹,是以称为裂冰枪,是唯有她亲信的将士才会被授予的招数。” 莫峥眼神一凛,沉声继续道:“长安转运使裴淳叡裴大人,是长公主在长安最核心的亲信。长公主执掌枢密院,西北边防的军需粮草,全靠裴大人在长安中转调度。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不仅长公主的粮道被断,而且‘叛将风长息余党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会被坐实,洛京的文官集团明天早上就能把弹劾长公主的奏折堆成山。”苏紫臣迅速反应过来,她就算不完全和眼前这几个静夜军残党站在一边,也不能眼看长公主引火烧身。 “这是一个连环套,逼长公主和静夜军彻底下马。”长息面色一沉。 距离戌时六刻,只剩下一个时辰。 “必须拦下这场刺杀!”莫峥当机立断,“裂冰枪我非常熟悉,今晚我来会会这群人,看看到底是谁在害静夜军。”军内能够使出裂冰枪的人不多,她也很好奇,谁是叛徒。 长息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脑海中的眩晕,迅速布置战术:“好。现在开始,我们兵分三路。” 她看向阿兰:“阿兰,去茶楼的计划不变。那个说书人是散播舆论的源头之一,很有可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不管你是绑、是骗、还是打晕了拖走,尽快把他带回我们在崇仁坊的院子。记住,要活的!” “包在我身上!”阿兰应下,转身如同一只轻盈的猫,消失在了巷弄里。 长息转头看向莫峥和苏紫臣:“辅兴坊的暗巷地形复杂,你们两个配合。苏掌柜负责外围警戒和切断死士的退路,莫峥,你负责正面拦截。无论如何,保住裴大人的命。只要他活着,这口黑锅我们就背不上。” “好,我先送你回崇仁坊休息。”莫峥皱眉,扶着长息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去转运使衙门。”长息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眼神冷酷而清明,“既然敌人要在裴大人回府的路上动手,衙门里必然空虚。裴大人既是转运使,手里必然掌管西北大军的粮草账册和转运使印信,这些东西如果落在政敌手里,长公主一样是死路一条。我去把账册和印信偷出来,以防万一。” 静夜军本就是长公主麾下的特殊军队,纵是风长息已死、静夜军被打为叛党,两者利益也在极大程度上捆绑,若想借势,长息必须仰仗这个未曾谋面的长公主。 更何况,长公主手里的信息必然比她想象中要更多,长息不能眼见这些东西化为灰烬。 长公主这根大腿她还没抱到呢?哪能任由别人从她身上割肉?! “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一个人行动?”莫峥焦灼道。 “太小看我了吧!”长息挤出一个微笑,挣脱莫峥的手,从怀里掏出息痛丸,倒出三粒直接生吞了下去,“药效差不多能顶一个时辰,足够了。分头行动,戌时三刻,崇仁坊小院汇合!” 看着长息决绝的样子,莫峥咬了咬牙,与苏紫臣对视一眼,朝着辅兴坊疾驰而去。 长息独自一人站在阴冷的巷子里,裹紧了兜帽,强撑着一口气,朝着转运使衙门的方向走去。 52.龙须 酉时末,转运使衙门。 已是黄昏时分,天边残阳荡开,暮鼓声声沉闷,在长安城上空回响。 长息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转运使衙门签押房外的横梁上,冷眼看着下面两队交接的巡查差役走过。 药效已起,她如今神志清明了许多,身体也畅爽。长息扭扭脖子和手腕,难挡兴奋之意——她已许久没干老本行了。只要她想,就算是把当朝皇帝枕头底下的御玺偷出来当核桃盘,也不过是多花几盏茶的功夫。 待脚步声远去,长息如壁虎般游墙而下,指尖在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上轻轻一搭,身子便泥鳅一般从门缝中滑了进去。 来之前,她已提前探出了账册与印信的位置。 签押房门户重新紧闭,光线有些许昏暗。她径直走向书案后方的一面多宝阁,手指在阁底的暗砖上轻轻一叩,听出空洞之音后,她摸索着按下墙缝里的机括。 “嘎吱”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露出里面一个紫铜包角的铁力木重匣。 长息拿起重匣,放在耳边轻轻晃动,内里传出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她耳力过人,已然听出这重匣内置“九曲连环锁”。这匣子没有外挂的锁头,锁芯直接浇筑在厚重的木体内部,锁孔呈极窄且曲折的“卍”字形,内部暗藏九道长短不一、互相咬合的精钢簧片。 若是没有那把特制的子母钥匙,寻常蟊贼用铁丝强行捅弄,只要有一道簧片的受力角度出现分毫偏差,匣子内部的自毁机括就会触发——上方的流沙铜珠会瞬间倾泻,死死卡住所有齿轮,这匣子就会彻底变成一块劈不开、砸不烂的实心疙瘩。 “少府监的手艺……有点意思。”长息半蹲着暗忖。 她从发带中一摸,拔出了两根细若发丝、前端带钩的特制探针——那是反复锻打出的“龙须钩”,柔韧至极。 长息为了保持对器物极致的触觉,极重手部的滋润保养,不仅不持重兵器,每隔一段时间还要把指尖的皮肤用剉砂刻磨得很薄。此刻,她闭上双眼,将手指轻轻贴在冰冷的木匣上,甚至能感受到木材纹理中渗出的寒意。 她双手食指和拇指各捏一根“龙须钩”,顺着“卍”字形锁孔探入,剩余指头则紧贴木匣,感受轻微的震动反馈。 咔。 第一道簧片被针尖轻轻挑起。极其细微的金属震动顺着钢针传导到她的指腹,长息的大脑中瞬间构筑出了锁芯内部第一层的图样。 她的双手极其沉稳,两根细针在狭窄黑暗的锁眼里如同有生命一般,一根负责顶住主轴施加微弱的旋转压力,另一根则像是在盲弹古琴,在错综复杂的簧片间穿梭。 咔、咔咔…… 随着她的动作,锁芯深处传来连续且微弱的金属摩擦声。息痛丸虽然压制了她头脑的剧痛,但也让她的反应比平时迟钝了半分。长息咬破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不到一毫的位移上。 汗水顺着长息的鬓角从下颌滑落。 当最后一道最隐秘的机窍被探针巧妙地绕过并压平后,长息的手腕猛地向右一抖。 吧嗒。 一声沉闷而顺滑的机括声响起。九曲连环,满盘皆活。 这具连最顶尖的工匠也要望洋兴叹的连环锁重匣,在长息的手下,只撑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从内部弹开了锁扣。 长息长舒了一口气,拔出探针重新藏入发带。她胸有成竹地掀开匣盖,准备将那足以决定十万大军生死的账册和转运使印信收入囊中。 然而她的神情瞬间凝固。 重匣内,空空如也。 直到此刻,一阵穿堂风吹过,一股几乎难以捕捉的血腥味,才慢半拍地钻进她的鼻腔。长息猛地抬头睃巡,这才发现在签押房最深处的阴影里,那个本该负责值夜的书办,正倒在血泊之中,喉管已经被一刀截断。 坏了!来晚了一步!长息心头一凛。 她走上前来,探查尸体。从这血的凝固程度来看,杀戮发生就在一炷香之前! 那岂不是杀手刚走,自己就赶来了?长息的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冲回书案前翻找——全是空的,连同那枚象征着转运使权力的铜印,全部不翼而飞。 如果刺客已经洗劫了衙门,那戌时六刻辅兴坊的刺杀又算什么? 长息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她顾不得清理痕迹,转身冲出签押房,翻出衙门高墙,朝着崇仁坊的方向狂奔。 药效开始减退,脑浆被搅动的剧痛如海啸般反扑。长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被街上巡逻的官兵发现。当她终于推开崇仁坊偏僻院落的大门时,几乎是脱力般摔在了地上。 同时,“砰”的一声闷响在面前传来! 像是什么沉重的麻袋被从墙外扔了进来,被重重地砸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长息瞬间清醒,拔出短刀,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向前走去。 院墙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攀了进来。 长息定睛一看,正是方环!长公主派来尾随她们的护卫,终于在消失数日后像个幽灵一样出现了。 长息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你干什么去了?地上这是什么?” “探黄泉路去了。”方环轻盈地跃下墙头,和长息自来熟地搭起话来,谈吐间也不顾什么礼制了。她走到那麻袋前,一脚踢开了封口处的破布。 长息的瞳孔骤然紧缩。 麻袋里是一个穿着绯色朝服的男人。他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胸口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长息挑开他胸口碎裂的衣衫,只见伤口的血肉呈放射状炸裂,宛如冰裂纹一般。 这伤口,长息刚刚在那挑夫的记忆里见过,正是那裂冰枪的痕迹! “长安转运使,裴淳叡裴大人。”方环的声音冲尸身抬了抬下巴,言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半路截获了密信,察觉到长安的兵力调动异常,就顺藤摸瓜去查了转运使衙门。可惜,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凉透了。” “怎么可能!”长息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他们要戌时六刻才动手,现在才刚刚日落!” 她的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阿兰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一把将其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骂道:“这长安城是见鬼了吗!” 长息扭头一看,地上的人正是那个说书人。只不过,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同样是被一刀割断喉管,死得不能再透。 “我去茶楼的时候,这孙子已经被人从后门提走了。”阿兰喘着粗气,双手上全是血,“我追了三条街,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抹了他的脖子。我没追上杀手,只抢回了这具尸体。” 就在这时,两道身形带着凌厉的风声,挟持着一人进入院中。 是莫峥和苏紫臣,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一左一右驾着中间瑟瑟发抖的人。 “长息。”莫峥快步走到长息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裴大人,“我们到了辅兴坊,但什么都没发生,便潜入转运使衙门,发现那里已经成了一片血海,裴大人不知所踪,但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四处探看,便带回来了。” 方环带走裴大人的尸身后,适逢长息进到转运使衙门,而长息为掩人耳目,都是走隐蔽小路,是以没能发现衙门中的情况,在长息解开那铁力木重匣离开后,莫峥和苏紫臣刚好赶到转运使衙门,目睹了惨状,也带回了一个陌生女子。 女子看了一眼地面裴大人的尸体,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大喊大叫:“尔、尔尔 尔、尔等贼人!竟敢谋、谋杀、杀朝、朝朝廷重臣,还敢绑绑、绑架本……” 一旁的莫峥适时捂住了她的嘴。 长息没理会眼前言语狂妄但丝毫构不成威胁的陌生人,看着地面的两具尸体,突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长息闭上眼,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声音冷静得可怕,“戌时六刻的刺杀预演,根本就是误导我们的幌子。那个挑夫,是故意让我碰到的,以混淆视听。” 长息的话只说了一半,脸色越来越沉,她与莫峥和阿兰对视,没说出口的话在场只有这二人知晓——幕后主使难道知道她能靠血读取记忆,便利用她的异能,传递出了假情报,把众人调离了真实的案发现场? 又或者,是策划戌时六刻暗杀之人,和真正动手之人,并非同一波?可如若他们并非同党,又为何同样留下了象征静夜军的裂冰枪纹? 可无论真相是什么,纵使她们迅速采取了措施,也已来不及了。 阿兰倒吸一口凉气:“那说书人呢?” “说书人是个弃子。”方环冷冷地接话,“他的任务只是把‘风长息’回来的消息散布出去,任务完成,自然要被灭口。现在,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风长息活着,而掌管兵马粮草的转运使大人,死在了风长息的‘裂冰枪’下。” 苏紫臣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杀人诛心。他们不仅要断了边军的粮草,还要彻底给长公主钉上‘勾结叛贼’的罪名。”陌生女子闻言一愣,疑惑地斜眼看了看苏紫臣。 “不仅如此,”方环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铜牌拍在石桌上,那是长安守备军的令牌,“我刚才顺手宰了几个暗哨。长安的城门已经提前下钥,千斤闸都落了。街上现在全是守军,坊门也落了锁。很快,他们就会打着‘搜捕叛党刺客’的名义,挨家挨户地搜查。” 长息擦掉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在长安城里同时发现我们的踪迹和裴大人的尸体,这就是铁案。明天天一亮,讨伐长公主的檄文就会从长安发往洛京。” 真是一场精妙的算计,打得她措手不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兰握紧了刀,“大不了一死,跟他们拼了!” “拼?这可不是战场,杀的人够多就能管用。”方环拧着眉摇摇头,又道:“有人越过了长公主,直接给长安的驻军下了死命令:‘风长息若现,杀无赦,同党并诛’,事态比我们想的严峻。” 须知长公主姜朔清掌管枢密院,统筹全朝上下除禁军羽林卫外的所有兵力,幕后黑手竟敢如此越俎代庖,其手段非同小可。 长息转过身,看向深沉的夜色。长安城的暮鼓已经停止,死寂的街道上,隐隐传来了守兵行进的声音。 她们已经没时间了,必须在长安的折子送达洛京之前先行抵达长公主身侧,而此刻长安城内封锁重重,突破谈何容易?更何况,现在院内躺着长安转运使裴淳叡的尸体,不仅是累赘,还是给她们盖棺定论的证据,扔在院子里是个死、毁尸灭迹也是个死。 而长息似乎终于想起莫峥和苏紫臣中间还夹着一个人,她露出的半张脸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此人没穿官服、衣着普通,年纪也不大,却莫名出现在转运使衙门中,不仅没被杀死,还胆大妄为地四处探看…… 长息上下打量打量了她,眉毛一挑道:“这个没什么用,杀了吧。” 女子闻言一急,竟是咬了莫峥捂她嘴的手一口,惊得后者轻呼一声、连忙缩手,只听她着急忙慌地开口: “刀刀刀、刀刀、刀、刀下留人!——我我我、我!我乃、乃乃乃乃乃——” “我乃朝、朝廷、朝廷命命命、命官!” “大理寺少卿吴异同!” 53.朱雀 “……我乃大理寺少卿吴异同!” 这女子结巴得厉害,一句话说完给自己和其他人都累个半死。苏紫臣摸向她的衣兜,竟真的摸出一张腰牌来,上面的大理寺纹样清晰可见。 苏紫臣将其递给在场最熟悉牌制的方环,方环检查两下,冲众人点了点头,“是真的。” 谁能想到堂堂大理寺少卿是个鬼鬼祟祟的年轻结巴! 长息一扬下巴,示意二人把她放开。女子霎一脱力,竟是跪趴在地,她缓缓接过方环递回的腰牌,颤颤巍巍道:“吓、吓……吓死我了!” 长息挂上一副随和的笑脸,“敢问吴大人,你为何在此地?” 吴异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情绪似乎缓和了些,结巴也好多了,表情丰富道:“我查、查到长安转运使衙门账目有异,本是带了暗探来查账的,结果一到转运使衙门,就看到人、人都死了个干净,账、账也没查到……唉、唉我、我刚升职,这、这怎么交差呀!” 长息心念一转,脑内茅塞顿开,这局,也许有的破了。 似乎是听到院内喧闹,一直在里屋蒙头大睡的烤鸭这会儿终于是醒了,跑出来绕着众人打招呼,又见陌生的吴异同,好奇地凑上前去。 吴异同腿边一痒,低头一看发现竟是一只毛茸茸的黄狗,惊得一蹦三尺高,险些大叫出声,旋即满院子乱跑起来,结巴的毛病犯得更厉害,可碍于情势,又不敢大声喧哗,只得一边跑一边小声呼救“救、救命啊!!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怕狗!” 烤鸭见她奔跑,以为是逗自己玩,追得更起劲了。 外面的官兵还在四处搜查,里面一人一狗围着其他五个活人两个死人转个没完,见此荒谬情景,长息的头反倒疼得轻了,她果然天生就是个不嫌事大的。 “这狗亲人,请吴大人见谅。”长息捞起烤鸭,摸了两把狗头,“真是赶巧了,今日裴大人和吴大人都光临寒舍,真是让我这破院子蓬荜生辉。” 吴异同吓得快哭出来,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这才重新看向地面的尸体,“这、这就是长安转运使裴淳叡裴大人?也死、死、死了?” 不等别人回话,吴异同赶紧连滚带爬地奔到裴淳叡的尸体旁边,审慎地检查了起来,想必是她查案的本能压过了差点丧命和被狗追逐的惊恐。 只见她凑近裴大人的尸身,利落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副鱼鳔手套带上,拨弄着死去裴淳叡的眼耳口鼻,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把他胸口的官服完全割开,细细查看他胸口血洞。 见她沉着专业的模样,长息不由得钦佩道:“看吴大人这架势就不一般,只查些账册真是太屈才了。” 吴异同没有答话,仿佛进入无我之境,根本听不到任何声响。她又掏出一根银针,探入裴淳叡的颈中,又粗鲁地拽出他的舌头,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内廷、内廷秘药‘牵机鸩’!”吴异同惊呼出声,“这枪伤,是死后半、半个时辰才补上去的!死者心脉处的血早已凝固发黑,杀手特意用利枪捣烂心口,是为了掩盖中、中中毒的痕迹!” “精彩。”长息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由得为她轻轻拊掌,“据吴大人所言,杀人者用的是宫里的毒,事后却补上了我静夜军绝技‘裂冰枪’的痕迹。有人要杀人灭口,断了枢密院在西北的粮运,还要嫁祸给长公主包庇叛贼、谋杀命官。” “你、你静、静夜军?”吴异同收起家伙什,双眉紧皱,听出了长息的言外之意,“你是、是风、风长息?是那、那个枢、枢璇将军?”她不由得发起抖来,那个、那个风长息…… 她可是天字第一号叛贼啊!她不是死了吗!? 长息眨眨眼,脑袋一歪,不承认也不否认,继续道:“敢问吴大人,今晚如果长安城的官兵破门而入,把我们和你堵在这间屋里,那幕后之人会让你活着说出‘牵机鸩’这三个字吗?” 吴异同额头上再度冒出冷汗。她十岁就跟在师傅身边,混迹朝堂多年,辛辛苦苦爬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怎会不知这其中利害?内廷越过法司杀害朝廷命官,这栽赃一旦被定性,她这个目击真相的大理寺少卿,绝对会被当作叛贼同党连夜处死! “吴大人,”长息盯着他,“你是想在这儿给裴大人陪葬,还是跟我们合作,把这具带着内廷罪证的尸体,一口气抬到洛京证清白?” 吴异同脸色惨白,看着地上裴大人死不瞑目的双眼,牙关一咬:“跟、跟、跟我走!” —— 崇仁坊的小院外突然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重甲碰撞的声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里面的人听着!官兵办案,速速开门!” 院中无人应答,却隐约传来些焦糊气味,机灵的官兵已然反应过来,“走水了!快灭火!” 撞木狠狠破开院门,十余名举着重弩的官兵蜂拥而入,然而院内火光冲天,只剩石桌上一杯尚有余温的残茶、一具焦黑得看不清面目的尸体,哪里还有活人的影子? —— “驾!”吴异同亲自执缰,大理寺的黑篷马车借着火灾引发的骚乱,从后巷疾驰而出,扎入了漆黑肃杀的街道。 大理寺的马车做得极其厚实,还内置一个便于储存尸体的冰鉴,工艺考究,尸体放在其中数日不腐,还能隔绝气味。 千钧一发之际,几人搬着裴淳叡的尸体上了吴异同的车。车厢内狭窄而冰冷,此时长息、莫峥、阿兰、苏紫臣、方环、烤鸭五人一狗正挤在冰鉴旁。 马车虽能暂时遮掩她们的行踪,但前方明德门的千斤闸早已落下。今夜全城戒严,没有特制的“夜行金牌”,就算是大理寺的马车也绝不可能出城。 “止步!前方马车,停车受检!”前方街口,一队执炬的巡夜骑兵厉声喝止。 吴异同咬了咬牙,猛抽一鞭子,从骑兵的中间冲了过去,撞得他们人仰马翻。 前方的朱雀大街上,另一辆由四匹骏马拉拽的华贵马车正在急驰。方环从窗口探看,认出那是内廷太监的车驾,顺带告知了众人。 寻常官员入夜乘车,按制最多用三马,唯有皇城里出来当差的才敢在地方上明目张胆地四马并驱。 更扎眼的是那车厢四角悬挂的八角琉璃防风灯,灯 罩上只用朱砂描着一个刺眼的“内”字。 长息摸摸下巴思忖,内廷的车驾,竟这么巧也出现在长安城…… 两车即将在交叉路口擦肩而过。 “既然是内廷,必然有夜行金牌。”莫峥按住刀柄,“我去把他们截杀!” “杀人太慢,动静也太大,我来。”长息从窗缝看到了隔壁,向众人道,“苏掌柜,你去驾车,加速贴着内廷的马车并驾齐驱跑,等我指示一到,便往他们车上撞。” “你你你、你疯了?那那、那是是内内、内廷太太太、太监的车驾!”吴异同扭过头来,大惊道。 “撞车的瞬间我去拿令牌。”长息不理睬吴异同,继续安排,“苏掌柜,劳烦你注意观察我的动态,待我一得手,立刻通知莫峥、阿兰和方环去夺车驾、攻车轮,”长息扭头看向三人,“把他们的车击停。” 长息言毕,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苏紫臣利落地从车厢钻出,接过吴异同手中的马鞭和缰绳,咬牙狠命一拉,扭转车驾来到朱雀大街之上。车身剧烈甩动震颤,好比要散架了般。 吴异同再也憋不住恐惧,本想钻入车厢,又害怕那黄狗,只得从背后抱住苏紫臣嗞哇乱叫。她虽经常去现场查案,可终归是半个文官,哪里见识过此等场面?何况这群人冲撞的可是内廷,那是天子的耳目! 两辆马车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并驾狂奔,巡夜骑兵追了上来,在后方大声呼呵,呼啸的疾风撕扯着车帘。 长息深吸一口气,解了外袍,只剩贴身的黑色劲装。 众人不知她要如何偷到令牌,却也知道长息向来说一不二,只得纷纷出言提醒。 “千万小心。”苏紫臣也忍不住回身道。 长息笑了笑,只见她如蜘蛛一样从外侧的车窗爬出,在两辆马车以极其危险的速度并行颠簸的刹那,腾挪到了一旁的车身之上! 狂风如刀子般刮过长息的脸颊,她四肢如同生了倒刺,死死吸附在内廷马车黑漆光亮的侧壁上,转眼间爬到了车顶。两车并驾,车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稍有不慎跌落下去,就会被卷入车底碾成肉泥。 车厢内,那名领头的太监显然被一旁狂妄的车驾惹烦了。他一把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后方追赶的骑兵尖声怒骂:“瞎了你们的狗眼!内廷急递,枢密院的案子!谁敢碍咱家的事?!还不快点把旁边的车拦了!” 太监这一探身,腰间系着的一块纯金令牌便顺势滑落到了车窗外侧,在夜风中剧烈摇晃——正是那出城凭证“夜行金牌”。 长息把马尾发辫咬在嘴中,反手摸向腰间,取出了那把雕花短刀。她的双腿死死绞住车顶边缘的木雕,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上半身如同倒挂的金钟般,从车顶无声无息地垂落下来,悬停在太监脑袋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 太监眼见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脸色苍白、眼眶青黑的女子,大惊失色。她倒挂之下的碎发凌乱地在脸侧飞舞,太监定睛一看,竟有三分眼熟。他双手攥拳置于双颊,吓得厉声惊叫—— “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54.飞鱼 长息叼着马尾无声地笑了笑,扭头正好与苏紫臣对视,后者一边驾车一边注意她的动态,一心二用之下竟也做得两全其美。 长息眨了眨眼,苏紫臣接到长息的信号,猛抽一鞭,大理寺的马车狠狠向内廷马车靠拢,两车轮毂“砰”地一声重重剐蹭在一起,摩擦出火花。 撞击之下,两驾马车猛烈一震! 毫无防备的太监被震得身体一抖,悬挂在腰间的夜行金牌在晃动之下向上抛起,连接金牌的赤色丝绦一瞬间绷得笔直。 就是现在! 长息眼神一凛,左手持刀如闪电般划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坚韧的丝绦被丝滑地切断。在金牌失去牵引、即将坠落的刹那,她右手犹如探囊取物,稳稳将那沉甸甸的金牌一把抄在掌心。 太监只觉腰间一轻,正欲低头查看,却又被面前倒挂女子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头晕眼花。 缰绳把苏紫臣的双手勒得紫白,她腾出一只手往身后车厢一敲,阿兰和方环二人即刻探出身子。 阿兰甩出烟弹,精准地掷入内廷的车厢,其内霎时间喊声四起、呛咳不断。她又掷出几枚小型炸药,炸得这重车轰隆作响,浓烟从车厢的缝隙股股冒出。 方环则飞身上了邻驾,与车夫展开争夺,这车夫身上有些功夫,却全然不是方环的敌手,她从背后锁住其脖颈,将其勒得眼冒金星,继而踹他下了马,又割断了三匹马的缰绳。 莫峥晚一步从车厢中钻出,跨过方才正处在缠斗中的方环和车夫,拉满弓弦,眯眼瞄准车驾外侧的轮毂,连发三箭,须臾之间卸开了车轮。 内廷的车驾失去马的牵引,又被卸掉了车轮,已然歪歪扭扭、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倒。苏紫臣看准机会,又是狠狠一撞,直接将其顶向了辅路。 而大理寺的马车却借势与其拉开了距离,在朱雀大街上笔直前行,直奔明德门! 长息早就把自己翻回车顶,双腿一蹬一送,在内廷马车驶向另一条街道的刹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借力腾空飞起,在半空中极其漂亮地翻折了一个身段,像一尾轻盈的飞鱼,转眼间落回了大理寺马车。 “砰!” “砰!” “砰!” “砰!” 只听四声结结实实的落地声响,四人接连回到了马车之上。 长息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满意地笑笑,与其他三人拍掌庆贺,又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腕,将一块雕着双龙戏珠纹样的夜行金牌随手抛给阿兰。 “苏掌柜,干得漂亮,辛苦了!”长息不忘喊一声还在驾车的苏紫臣。 苏紫臣并未回话,只是朝着车厢摆了摆手示意。 “想不到风将军还有如此本事。”方环也露出笑颜。 五人分明是第一次通力合作,却如同配合了千百次般默契。 “行了,通行证拿到了。”长息额头布满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今晚这长安城,可留不住我们咯。” 吴异同回身接过阿兰递来的金牌目瞪口呆,风长息真不愧为枢璇将军,在瞬息之间便能看清局势、制定策略,甚至带领所有人完美地完成。 她们几人之间有无须多言的默契和天衣无缝的配合,吴异同觉得哪怕今晚自己不碰巧出现在案发现场,她们也能够在这重重包围的长安城逃出生天。 莫名地,她心底燃起一股熊熊的火苗,烧得胸口热乎乎的,心脏都仿佛亢奋地要跳出嗓子眼。 明德门前,黑压压的千斤闸早已彻底落下。数百名重甲金吾卫手持长枪,架设着八牛弩,将城门守得水泄不通。 大理寺的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前。 守城校尉按刀上前,厉声喝道:“来者何人?!今夜全城缉拿叛贼风长息,无中旨擅出城门者,格杀勿论!” 驾车的人从苏紫臣换成了莫峥,吴异同因怕狗还是待在车厢之外,与莫峥并排坐着。她哆哆嗦嗦地拿出那块夜行金牌,刚想呈上,方环已经钻出了车厢,一把夺过了那金牌。 她脸上挂着嚣张跋扈的表情,把那金牌一亮,蛮横道:“大理寺少卿吴大人奉秘旨,连夜押送要犯尸首与西北军机去洛京!延误了圣意,你全家老小几条命够砍的?!” 守城校尉被方环连环炮一样的话语砸得懵了,他手忙脚乱地举起火把,借着火光一看——果真是内廷的夜行金牌!上面雕刻出的龙鳞流传着细密的光泽,绝非寻常之物! 这属实是内廷信物,只有皇帝的亲信太监才能得到。 校尉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腿肚子有些发软。若真延误了宫里的机密,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还愣着干什么?!”方环步步紧逼,眼神如毒蛇般凌厉,言语更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开城门!出了差池,谁付得起责任?!” 校尉看着那在夜色中仍闪闪发亮的金牌,又看向一旁态度恶劣的女子……想必她是宫里的人,只有宫里的人才能有如此底气在长安城这样说话! 更何况,那风长息,十有八九早就死了,今晚也不知道是闹得哪一出,不如赶紧把她们放走,省得给自己添乱! “……升绞盘!升千斤闸!”校尉大汗淋漓地高声嘶吼。 咔、咔、咔、咔—— 沉重无比的铁锁绞盘开始艰难地反转,巨大的千斤闸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升起了一道仅供马车通过的缝隙。 “驾!”莫峥拉紧缰绳,轻抽了马臀一鞭。 然而,就在大理寺马车的车头靠近城门之时,后方的朱雀长街上,突然响起了轰鸣如雷的马蹄声! 无数火把汇聚成一条条火龙,疯狂地朝明德门扭动而来。而为首之人,正是那个发现令牌被偷的内廷太监! “假的!那是叛贼!不要放行!”太监歇斯底里,尖锐的咆哮声响彻夜空,“车里是叛将风长息!羽林卫,给我放箭!放箭!砍断绞盘!绝不能让他们出城——!” 守城校尉脸色大变,“不好!上当了!落闸!快落闸!” 莫峥手中的马鞭抽出一道霹雳!两匹骏马仰 天长嘶,拉着沉重的马车发疯般向前狂奔! 与此同时,守城官兵惊恐地砍断了悬挂千斤闸的粗大缆绳! 轰隆——! 数十万斤重、插满铁刺的千斤闸,如同一座坍塌的山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马车车顶轰然坠落! “弃车顶!伏低!”生死悬于一发之际,车厢内爆发出一声清厉的冷喝。苏紫臣那向来如古井无波的眼底,此刻被逼出凌厉的杀机。 血肉之躯、凡铁兵刃,绝无可能抵挡数十万斤重的千斤城闸。硬扛必是车毁人亡,粉身碎骨。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须臾的时间差,强行改变马车的形状! 没有丝毫犹豫,苏紫臣与方环同时拔剑。 狭窄颠簸的车厢内,数道凄厉的剑光交错闪过。 剑锋眨眼间切断了支撑马车顶篷的四根承重木柱。失去了支撑的车顶瞬间向下坍塌,同一时刻,长息强忍着脑海卷土重来的剧痛,一把将身前吓得呆若木鸡的吴异同按倒在车厢底板上。 阿兰的反应也极快,把微微发抖的烤鸭护在身下。 头顶上方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即将要把整辆马车吞吃入腹。千斤闸坠落带起纷纷扬扬的尘土,与车顶一同落在众人的背脊之上。 莫峥伏在车前,双目赤红,虎口因死死勒住缰绳而渗出血来。两匹拉车的西域骏马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四蹄疯狂刨动,拉着残破的马车舍命狂飙。 大理寺的马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千斤闸落地的前一瞬,擦着铁闸的锋芒,险之又险地掠出了城门。 车厢尾部被生生削掉,漫天的碎木屑和铁皮向四周飞溅。 “抓紧了!”前方的莫峥大吼。 “唔!”长息闷哼一声。一块锋利的碎木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忍着双手的剧痛,如铁钳般抓住了快要滑出车厢底板的冰鉴尸箱边缘。 轰——!!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明德门下炸开,千斤闸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闸尖狠狠刺入地面,激起漫天尘土与火星。 明德门已被那面黑压压的千斤铁闸彻底封死。铁闸的底部深深陷入了地面的凹槽里。 城门之后,无数火把无用地闪动。追到城门下的内廷太监和数百守城军,只能隔着厚重冰冷的铁栅栏,眼睁睁看着那辆摇摇欲坠却又坚不可摧的马车绝尘而去。 太监跑上前,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原本白净阴柔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宛如恶鬼。 “开闸……给我把绞盘修好!升闸追啊!一群废物!废物!!”太监尖锐的嗓音在长安城的夜空中回荡,歇斯底里,却又透着无可奈何的绝望。 强行斩断的绞盘根本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复的,就算长安城内的守备军想要绕道其他城门追击,这通报、调兵、再绕行出城的时间,也足够长息一行人跑出几十里地了。 长安,终究是没能关住她们。 55.九宫 车厢废墟里,长息缓缓坐起身来,按摩着因过度发力拉住冰鉴而剧痛的手腕。夜风吹拂着她凌乱的长发,脸颊上的血痕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凄美。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发狂的太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双手护住的木箱——完好无损。 “都没事吧?”长息喘了口气,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定海神针般的冷静。 “死不了。”阿兰从一堆碎木头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木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被削平的车尾,摸了摸自己还健在的腰,“差点变李斯!” 苏紫臣听见阿兰的话,嘴角微微翘起,笑意一闪而过。她收剑入鞘,默默上前检查了长息的伤势,确认只是擦伤后,微微松了松紧绷的下颌。 “吴大人,魂兮归来啊。”方环挥开木屑,又朝蜷缩在长息怀里、瑟瑟发抖的吴异同摆了摆手。 长息给吴异同拍了拍背,神神叨叨地安慰:“顺顺毛,吓不着。” 烤鸭从阿兰身下钻出,旋风一样抖了抖毛,嗷嗷叫了两嗓子。 吴异同闻之又是一阵惨叫。 这位大理寺少卿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威仪,她头发散乱,双手死死环抱长息,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是被刚才那泰山压顶的绝境吓破了胆,几乎要对紧抱住她的长息喊一声“娘”。 “出、出、出来了……我们竟然活活、活活活、活着出来了……”吴异同喃喃自语,抬头看着城门外广阔的荒野和星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只有天知道,她答应带她们一起走下了多大的决心!她可是做好了这辈子就算死在长安、下辈子也要继续做官的觉悟! 仍在驾车的莫峥回头看了一眼,见众人均无大碍,适时泼上冷水,“马不太行了。这两匹马受了惊,身上也有伤,又拉着这么重的车狂奔了许久,马腿已经有些瘸了,勉强能走,但绝对跑不快。而且……” 她看了一眼队伍的人数。六个大活人,加上一具必须带去洛京作为铁证的尸体。区区两匹伤马,根本不堪重负。 几人从冲击中缓过神来,才有心思看看现在的情况。 马车此刻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车顶被千斤闸削去大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梁孤零零地支撑着残破的骨架,像是一头被撕裂了脊背、却仍不肯倒下的老兽。黑漆车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原本镶嵌其上的铜钉掉落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榫卯与泛白的木茬。 车厢尾部更是惨不忍睹,半边厢板被生生削飞,裂口参差如同被利齿啃噬过一般。破碎的棉絮和撕裂的布条在夜色中翻卷飞舞,宛若一面残破不堪的战旗。 两侧车轮也已不复完整,一只轮毂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每转动一圈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车身随着崎岖的官道剧烈颠簸,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散架。 长息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头痛开始琢磨。长安的追兵被千斤闸挡住,确实给她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窗,但这扇窗并不大。一旦长安城恢复正常出入,沿途的驿站、关卡都会收到文书,她们这支目标庞大的队伍插翅难飞。 “我们不能走官道了。”长息当机立断,“方环,你之前说你在长安城外探查过兵马调动,这附近可有隐蔽的去处?” 方环沉思片刻,点头道:“往东偏北走,约莫二十里外,有一处前朝废弃的渡口,叫风陵渡。那里水道复杂,芦苇荡连绵。若是能搞到船,走水路入洛河,不仅能避开陆路关卡,速度也比骑马快得多。” “好,就去风陵渡。” 长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众人:“把车上没用的东西都拆了,车驾、木板,能扔的都扔,只留冰鉴。我们步行,牵马走小路。尽量不要留下太深的车辙和脚印。” “那拆下来的破烂怎么办?”阿兰问,“就扔在这儿,不是摆明了告诉追兵我们往哪跑了吗?” “当然不。”长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看向吴异同,“吴大人,可曾带着大理寺的官服?” 吴异同呆呆道:“带带、带了。” 吴异同不知道长息要做什么,还是连忙从包裹中拿出官服。 只见长息抽出短刀,从官服衣角处割下几根布条,又抓了一把泥土,在布料上反复揉搓后,将其挂在了南边的灌木丛中。 “莫峥,把那些拆下来的车板和破布,全丢到南边。再牵马绕远一些,留下马蹄印。”长息道。 “明白。”莫峥应下,众人很快一同忙碌起来。 残破的木板被拖走,马蹄被刻意指引,凌乱地落在地面,车辙的拖拽痕迹也被伪造出来,又被树枝反复扫乱。很快,南边官道之上便多出了另一条若有若无的逃跑痕迹。 吴异同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割掉一角的官服,心疼得险些掉眼泪。那么好的料子,她还没穿过几次呢…… “疑兵之计。”苏紫臣明白她的意图,“他们若追得急,必会首先判断我们往南边官道去了。” “这点伎俩瞒不了太久,勉强拖延点时间吧。”长息将手中剩下的碎布条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他们估计能猜到我们会去洛京。” 夜风呼啸,长息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如铁、此刻却被她们抛在身后的长安城。 千斤闸的内外都是一派波谲云诡,不知有多少人和势力想将她和她们生吞活剥。长公主的绝境、裴大人的惨死、内廷的筹谋、万机阁的诡计,编织起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捆住。 但没关系,她会撕烂这张网。 “走吧。”长息收回目光,率先迈开了步伐,身影在月色下却显得无比坚韧,“棋局刚刚开始。”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牵着两匹伤马,带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无声无息地偏离了官道,没入了通往风陵渡的茫茫荒野之中。 —— 洛京,长门宫。 深夜,沉香木雕花的窗棂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姜朔清身着一袭绛紫色金丝绣凤的大袖长袍,独坐在灯火通明的棋室之中。在她面前,是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紫檀木雕就的象棋枰上“楚河汉界”四字,被岁月摩挲得油润,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此刻,棋盘上的局势已是凶险万分。黑方如狼似虎,双车错攻、一马盘槽,死死咬住了红方的中军大营。红方不仅失了双相,连屏风马阵也被冲得七零八落,帅棋困守九宫,退无可退。 姜朔清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血玉雕成的“兵”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殿下,长安急报。” 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棋室阴影中,半跪在地,正是覆着半面的方矩。 “说。”姜朔清目光仍凝注在棋枰上那咄咄逼人的黑棋 上,手中的玉质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她面容清冷绝俗,眉宇间带着一股执掌天下权柄的帝王之气,只是那双凤眼中,此刻正翻涌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方矩低头禀报:“裴淳叡遇刺身亡。” 姜朔清神色未动。 方环又道:“其掌管的西北粮草账册以及转运使印信,皆不见踪影。” 姜朔清指尖轻轻一顿,“还有呢?” “内廷已经联合长安守备军封锁城门。”方矩停了一下,再道,“他们对外宣称,是风长息将军与静夜军余党,刺杀命官,意图谋反……” “打西北粮草的主意,真是壮士断腕啊。”姜朔清抬眸冷笑一声,“我那弟弟终于坐不住了。这‘黑车’压境,是想给本宫扣上拥兵自重,兵马哗变的帽子,又是老一套,没新意。” 棋室中的两人陷入沉默,心中却想的是同一回事——西北边军十八万兵马,每年秋冬军粮、军械、马料调拨,皆须经过长安转运。而这些粮草并非一纸公文便能从国库运到边关,粮仓、转运使、地方仓司、驿站,再到军中粮台,层层相接。 这一条线上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等于扼住了边军咽喉。而姜朔清执掌枢密院,将整个大煫军权攥于手中,难辞其咎。 此时若她动,是越过圣裁,拥兵自重。 若她不动,是尸位素餐,包庇叛贼。 “方环那边呢?”姜朔清再问。 “方环跟着风长息将军,带走了裴淳叡的尸体,强冲明德门,杀出了长安城。”方矩道。 “哈哈哈哈哈哈!——”姜朔清爆发出一阵疯癫的大笑,旋即抬手,将玉子往楚河的对面狠狠一落。 只听“啪”的一声,棋子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姜朔清喃喃。 未过河的兵卒只能步步为营,如同草芥,可一旦过了河,那便是过河卒子顶半个车。它只能进,不能退,虽步履维艰,却能横行敌阵,直插敌方心脏。 “殿下,”方矩沉声问,“如今京城内关于风将军‘复活’并勾结殿下谋反的谣言满天飞,只怕内廷那几个太监一从长安回来,便会联合度支院向陛下弹劾殿下。是否要派些死士,直接将其车驾截杀?” “不必。”姜朔清站起身来,走到方矩面前将她扶起,“让他们回来,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弹劾的本事。” 姜朔清在四四方方的棋室踱步片刻,转身宣令: “传我密令。其一,立即给定西军发枢密院密令,照常发粮,照常发军械,照常轮换。军中不得擅自调兵,不得擅自增减粮额。从长门宫的帐仓里发新的军需,卡在长安的钱粮先不要管了。” “其二,整理最近三个月西北军粮转运的底册、拨文、仓簿、押运名册……所有文书全部抄送御史台。” “其三,查查内廷去长安做什么了。” “最后,派人从陆路和水路两条线接应风长息等人,务必在内廷、羽林卫和万机阁之前找到她们。” “是。”方环应下,行礼退去。 姜朔清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风雨飘摇的洛京城。她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从领口层叠的衣料下拿出一条银壶一样的吊坠。 她慢慢摸索着那隐约发出水声的吊坠,似是想起故人之姿,叹了口气—— “凤潭啊凤潭……” 56.芦苇 月黑风高,连绵不绝的芦苇荡在夜风里发出万鬼呜咽般的沙沙声。荒滩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草与淤泥气味,偶尔有惊飞的夜鹭拍打着翅膀扑棱棱钻入深处。 “这……这就是你说的渡口?”阿兰抬脚拔出插在泥里半尺深的短靴,气急败坏道,“这别说船了,连条能划的板凳都没有!方环,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方环负手蹲在一块残破的断碑旁,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着上面的刻字,冷哼一声:“风陵渡口,乃是当年太祖西征时的水运枢纽,岂会有假?不过是黄河改道,泥沙淤积,三十年前就废置了罢了。” “废置了你还带我们来?!”阿兰瞪大眼睛。 “正因为废置了,内廷和长安守军才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走。”方环直起身来,“而且,这荒滩看似杳无人烟,实则藏着一群活死人喔。”言毕,方环朝着胆子最小的吴异同耸着肩“嘿嘿嘿”冷笑起来。 “活、活活、活死人?!”一直跟在后面的吴异同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襟,小声嘟囔,“这、这大半夜的,别、别、别吓唬人啊……” 夜风吹过长息微湿的鬓发,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永祥村瑶池水残留的余波仍在翻涌,再加上她白日刚施展过血读,让她的视线时不时出现重影。 长息按了按太阳穴,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腥甜,淡然道:“方姑娘说的,是水上帮会‘排帮’的弃徒吧?” 见吴异同和阿兰面露疑惑,长息便打起精神,解释起来:“自古以来,有水的地方,就会有排帮。黄河排帮原本是全煫朝最大的水帮之一,掌着渡口、船队和河道各类消息。全盛时,从中原到西北,几乎每一处险滩暗渡,都有他们的人。” “不过长安附近的排帮早被官府剿过几次,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不肯入册,也不肯下地做百姓,便逃到这种废弃渡口,自己筑寨、藏船,靠替人运货、走私、接黑活过日子。” “一言以蔽之,黄河上的水流到哪里,排帮的耳目便能伸到哪里。”苏紫臣在一旁补充道。 “正是如此。”方环赞许地看了两人一眼,“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就是无法无天的地界。当年风陵渡口废弃,附近原有的排帮渡夫和水手没有田地,便在此搭起水寨,做些贩私盐、接黑活的勾当。只要钱给够,或者……命够硬,就能买到船。” 说话间,前方的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咔嗒”一声极其轻微的弩弦绷紧声。 莫峥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住了刀柄,身形一晃,已然将毫无防备的吴异同挡在身后。 “哪条路上的朋友?深夜闯我风陵鬼市,不怕淹死在黄河底喂水鬼吗?” 一道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芦苇丛中飘来。只见数十个黑影鬼魅般从高耸的芦苇杆中钻出,手中皆握着锋利的大刀和漆黑的连发□□。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河水泡得泛白,眼神野性而凶狠。 吴异同吓得直打嗝:“劫、劫道的?!” 长息从队伍末尾走来,拍了拍吴异同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她上前一步,越过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狡黠却又无害的笑容:“诸位大侠,深夜叨扰了。我们不过是避难的过路人,想讨条船,去洛京。”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划到下巴。他用独眼上下打量着长息一行人——一个面色苍白如鬼的女子、一个背弓持刀的侠客、一个狡黠跳脱的女子、一个冷若冰霜的剑客、一个神情倨傲的蒙面女子、一个胆小怕事的结巴,甚至……还有两匹拉着半截破车架、上面放着一个大箱子的伤马,以及一条正对着他们摇尾巴的黄狗。 这组合怪异至极,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路人。 独眼壮汉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道:“风陵渡规矩,不上活人船,只运死人财。看你们这穷酸样,身上也没几个子儿。不过……马和狗倒是能宰了炖汤!” “汪!”烤鸭似乎听懂了“炖汤”两个字,对着独眼壮汉凶狠地吠叫,发出呜呜低鸣。 独眼壮汉眼中凶光一闪,抬手就将一记毒辣的回旋钩甩向烤鸭! 然而,钩子飞到半空,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铁链。 正是那为首的苍白女子! 只见她看似身负内伤,身形却如一阵飘忽的疾风,那铁链在她指尖一绕一牵,一股沛然莫御的巧劲顺着铁链反震回去!独眼壮汉只觉一股劲力袭来,掌心剧痛,竟握不住兵刃,“呼”地一声,回旋钩脱手飞出,深深刺入了一旁的淤泥中。 “你!”独眼壮汉眼目中凶光更甚,周围的水手纷纷举起□□,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长息却没有继续动手。她挑挑眉,笑着拍了拍独眼壮汉光裸的肩头,好似在安抚一头受惊的牲口。独眼壮汉感到干犯,正欲发作,却被那女子打断。 “别急。”长息笑笑。 长息再度开口,用只有独眼壮汉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这位仁兄,你曾是洛阳水师的人,你手下的人也知道吗?” 壮汉大惊失色,连声否认,却显露出一丝心虚,“你这小贼,一派胡言,休要挑拨!” 长息咬着嘴唇,皱眉闭上双眼,轻轻歪着头道:“不对吧,你十几年前加入排帮,目的可不纯啊……” 莫峥和阿兰察觉出长息在身体逼近极限的情况下又在暗中施展了血读,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她身后的左右两侧。莫峥把刀从腰上卸下,拿刀柄顶住了长息颤抖的后腰。 “先收手!”独眼壮汉抬起左拳,示意手下众人收势。排帮称得上训练有素,齐刷刷地收了弓弩。 壮汉正欲开口,又被长息打断:“‘三日内,风陵渡口来人尽数格杀,沉尸黄河底。’”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莫名其妙,独眼壮汉听来却惊骇非常,只因那句话,是两日前来买通他的人亲口对他所说! ——眼前的陌生女子从何得知?!难道他们是一伙的?可若是同一伙人,怎会下达无论什么来人都要格杀的命令? “你是何人?又是从何得知这一切?你和他们什么关系?”壮汉收敛杀意,谨慎询问道。 长息仍未睁眼,看着记忆中的场景。只见水寨的隐蔽之处冒着一个木箱,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元宝整齐码在箱中。元宝两端浇铸得极规整,上头压着统一的戳印,包裹银两的油纸和封条已被撕开,却仍能隐约看出其上的形制。 长息眉头一皱,按规制看,这完全是一箱官银。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长息微微抬手打断他的一连串疑问,仍是闭着眼睛,“我仔细看看……你收的那箱银子,这是藏在哪呢?” 壮汉冒出冷汗。身后的小妹小弟见他情状有异,不由得走上前来询问:“副帮主,怎么回事?” 壮汉拧着眉让他们退下,“谈生意呢,退后,不要插嘴。” “副帮主,”长息终于睁开眼睛,玩味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你从水师脱退,在这排帮卧薪尝胆十余年,大仇还没报得,就着急发财了?” 壮汉有一瞬间恍惚,面前的女子莫非有什么读心的能力?可他这一匪夷所思的想法甫一冒出,就迅速被自己否认。 ——天底下哪里可能有人有这般读心神通?这女子八成是知道太多内情,才引得人买命追杀! ——就算她知道那么多又如何呢? 杀了便是!她本就该死! 长息眼见着独眼壮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料想他恐怕是又起了杀心。而她非但不退,反而扶着额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芦苇荡里显得格外诡异,竟把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水鬼给笑得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独眼壮汉厉声呵斥,暗中向手下比了个“下杀手”的手势。 长息笑止,抬起苍白的脸,四处瞟了一圈,像看一群死人:“我笑你死到临头,还做发横财的美梦。” 她凑上前去,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把刀,从独眼壮汉的胸口划出一个倾斜的十字,她眉毛挑得一高一低,眼中射出两道精光,“我还笑你离开官场太久,不仅认不出来我是谁,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身陷囹圄。” 独眼壮汉冷汗直流,握着兵刃的手开始发抖,仅剩的眼珠不安地眨动着。 “你以为那银子是赏给你的?”长息步步紧逼,“那是度支院的官银。没有押运文书,没有出库凭据,更没有你能说得清的来路。它现在出现在你手里,你就已经不是拿钱办事了。” “你拿的是赃证。”长息咄咄逼人,“他们若真想花钱买你们杀人,这银子就不会留下官印,更不会让你知道它从哪里来。” “就算杀了我,他们会让一群知道这桩交易的水鬼活在这个世上吗?” “他们连钱都送给你了,还会介意再送一口棺材吗?” 57.灯笼 独眼壮汉心中巨震。他本就对那笔飞来横财存有疑虑,如今被长息一口道破,仅剩的侥幸之心也被击碎。倘若他落到官府手里,自己便是犯了私吞库银、结党营私、图谋作乱的大罪。 不仅自己要掉脑袋,手底下几十号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可这些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不只是听命于他的手下。这群人有的是跟着他一起逃难来的,有的是在帮中受过欺凌后被他收拢的,还有几个曾与他一道在黄河里出生入死。 说到底,这排帮虽是他复仇的工具,却也早已成了他这些年唯一的牵挂。 他缓缓回头,荒滩上的众人神色各异地望着他。有的人已经察觉出不对,有的人仍握着兵器,等他发话。 独眼壮汉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这群人若跟着自己留下,便是在等死,可若舍下他们独自逃命,他又实在做不到。 “你……你少在这里耸人听闻!”壮汉咬牙,故作镇定道。 “我是不是耸人听闻,你自己心里有数。”长息指了指破马车上的冰鉴,“看到这个冰鉴了吗?里面装的是正三品官的尸首!你以为自己跑得了吗?” “顺便一提,洛京水师已经动了,天一亮,你前东家他们就会顺流而下,把这片芦苇荡烧成灰。让我想想,副帮主,到时候给你安个什么罪名好呢?”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却环环相扣,加上长息那股运筹帷幄的强大气场,彻底震撼了包含独眼壮汉在内的所有人。 吴异同一脸崇拜地看着长息,小声嘀咕:“真、真能吹啊……把死、死、死人都能吹活了……” 独眼壮汉冷汗涔涔,握着兵刃的手开始发抖,他根本就看不清面前的女人到底何许人也,又掌握了多少东西。 半晌,他咬了咬牙道:“你想怎么样?”他不可谓不心虚、不害怕,毕竟长息说的话句句属实,毫无纰漏破绽,自己只得低下头来,与她好言相商。 长息嘴角一勾,“我要借你最快的一条船用用,还要你把水寨里所有的破旧木船集中起来,堆满干柴草料再将其点燃,伪造出我们与你们同归于尽、葬身火海的假象。” “如此一来,我排帮怎么办?”独眼壮汉眉头紧锁。 “当然是带着那些钱,远走高飞。”长息道,这才略显心虚地回身瞥了一眼方环,神情透出“编不下去了”的尴尬。 她方才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早已把天下局势尽数握于掌中,此刻倒显出三分不好意思来,似乎也知道自己话编得太满。 方环无奈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玉环,玉环上刻着一只盘旋的凤凰,夜色下仍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玉环抛给独眼壮汉,“拿着这个,去洛京昭德坊,找一间门口挂花灯的花坊,和掌柜的说你要一盆‘白鹤望兰’,自会有人接应。” 方环的语气冷冷的,“若将来有人找你们麻烦,凭此玉环可保一命——当然,前提是你们得能活到洛京。” 独眼壮汉接过玉环,眼中阴晴不定。他看着长息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终于明白眼前这群人绝非自己这排帮小庙能惹得起的。 “好!老子信你一次!”良久,独眼壮汉像是下定了决心,狠狠道,“来人!去把‘黑鱼’划出来!” 片刻后,一艘船型狭长,外覆生牛皮,两侧还配有弩窗矛穴,如同一条黑色飞鱼般的战舰从芦苇荡深处驶出。这艘小型艋艟由精铁打造船头,水线极低,外覆的生牛皮不仅能防火,更能在暗礁密布的险滩中起到极好的缓冲作用。 船身两侧配有八支双人划桨,桨叶是特制的,入水无声且推力极大。这正是水鬼们用来在急流中逃命的保命利器,能在逆水与旋涡中如黑鱼般穿梭自如。 几人合力将沉重的冰鉴抬上了飞鱼舟。 莫峥、阿兰、苏紫臣和方环四人持桨,而吴异同一上船就死死抱住船桅,脸色发青:“我、我我我、我我晕船啊……”烤鸭则乖巧地缩在长息脚边,吐着舌头。 长息趴在船侧,看着荒滩上的排帮众人开始疯狂地往旧船上堆积柴禾。她心里明白,排帮的人也并不能挡住追兵多久,最多是迷惑敌手的视听,让其猜测她们究竟是在风陵渡葬身火海,还是趁乱逃走了。 她如今的每一次血读,无论大小,都是拿身体和精神硬扛。尤其是方才,她为了从独眼壮汉的记忆中找到足够多的把柄,几乎在须臾之间把他数十年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过了个遍,纷杂的画面如洪流般灌入脑海,若非强撑着清醒,她怕是当场就要厥过去。 再加上先前闯出长安城时,她曾单手死死扣住那只沉重的冰鉴。若是平日里,她绝不可能撑得住,只能说危急之中硬生生逼出了几分潜力。当然,后果是她的右手手腕也疼到现在,丝毫没有缓解。 而眼下船身不断起伏,她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长息扶着船舷干呕了几下,捂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莫峥道:“等会儿我若没醒,叫我起来换班。” 见莫峥点头,长息便钻进狭窄的船舱,在冰冷的木板旁寻了个角落窝着睡了。 她便去船舱找了个角落窝着睡了。莫峥一边划桨,一边回头看向看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长息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莫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却又连忙晃了晃脑袋,不敢继续深思下去。 这艘“黑鱼”破浪疾行,果然名副其实。六人轮流划桨,借着黄河急流,一夜狂飙了三百里。 说是轮流,其实主力还是除长息和吴异同之外的四人。长息倚坐在冰鉴旁,头痛欲裂,脸色苍白如纸,状态越来越不好,而吴异同,她虽然没受什么伤,但也没练过什么武功,纯粹是没力气了。 随着距离洛京越来越近,河道上的气氛变得愈发不对。原本络绎不绝的商船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挂着黑色龙旗的朝廷缉私艇,在河面上来回巡弋。 船厢内,众人的脸色也愈发凝重。 长息正用一根银针刺入自己的太阳穴,强行压制着脑海中万蚁噬髓般的剧痛。息痛丸的药力正在迅速消退,她耳旁永祥村水毒带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呓语,也渐渐从耳畔淡去,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真的消散了,还是自己已经被剧痛压得听不见了。与此同时,晃动的小船更加剧了她的眩晕,她连饭都不敢吃,生怕自己一个哆嗦就呕出来。 “长息,你怎么样?”莫峥递来水囊,眼中满是担忧。 “无碍。”长息拔出银针,吐出一口浊气,又趁着旁人不注意,冲莫峥使了个颜色,言语含糊道:“从永祥村开始,我经脉就有些受损。”言下之意,是她使用能力过度,被反噬得厉害。 莫峥神色一沉,还未等她言语,船舱外忽然传来阿兰的惊呼—— “你们快看前面!”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此 时,距离洛阳还有五百里。沿岸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官兵正骑着高头大马,结队疾驰。驿站的快马如飞梭般穿梭,尘土飞扬。水路上的检查站比平时多出了数倍,所有过往的船只都被强行勒令靠岸接受盘查。 “五百里……已经开始大规模出动官兵了。”方环按着刀柄,冷声道,“看来长安走失了要犯的消息,已经通过飞鸽传书送达了沿途各州县。” 吴异同窝着船桨,看着岸边那杀气腾腾的官兵,咽了咽唾沫:“……要、要是到了洛京,那、那那、那还不得铺天盖地都是人啊?” 小舟避开主河道,钻入窄小的支流,继续向洛京潜行。 —— 夜雨初歇,洛京城北山林中的僻静小院里积水未干,檐角的雨珠一滴滴落进石阶的缝隙,天色才蒙蒙亮,小院正堂中却彻夜灯火通明。 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子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读了数遍的急报,眉心紧锁,“尸体找到没有?” 一旁的布衣女子躬身道:“回大人,还没有。” “那风长息抓到了吗?”中年女子急躁道。 “也没有……”布衣女子回复。 啪—— 中年女子将急报狠狠拍在桌上,终于压不住火气,“这都几天了?城里城外、官道小路、黄河两岸、沿途驿站、大小渡口……全都搜过了!大活人找不到就算了!一具死尸也能凭空消失?” 布衣女子脸色发白:“下官已经调了兵四处搜捕,实在是找不到,不过倒是在风陵渡口看见了火烧过的痕迹和车辙印子,也许是已经烧成灰了也说不定……” “也说不定?”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声音尖细的男声开口,“你能这么交差,我能吗?” “我当初就说了!我们的人来动手,不需要你掺合!”中年女子扭头调转火力,声音愈发洪亮,“你非要截胡,瞎折腾!现在好了吧!尸体也找不到、账册也找不到!” “等你动手?黄花菜都凉了!”声音尖细的男子回避女子的眼神,再次开口时带上些怒意,避重就轻道,“再说了,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人给的情报吧?你真觉得风长息还活着?” 中年女子偃旗息鼓,沉默片刻才道:“长安转运衙门账目牵涉甚广。尸体一日找不到,死因便一日无法坐实,案子便会越查越深。必须一鼓作气,趁着现在‘风长息复活’的风声,把罪名安死在静夜军和长公主头上。” “所以,不能再查了。”小院缓缓走入一略显年迈的老年男子。 “可没有尸体,如何定案?”声音尖细的男子看了他一眼。 “人证、物证、舆论……几手准备都做了,还怕定不了罪吗?”老年男子从袖中抽出一份已经拟好的公文,推到案上,只见公文之上赫然写着—— 叛将风长息夜闯长安转运衙门,携同党杀害转运使裴淳叡及衙中差役,掳夺转运使衙门账册及印信,毁尸灭迹,现今畏罪潜逃。 “可……若将此罪定下,日后有人查问——” “查问什么?”老年男子淡然道,“查问风长息和裴淳叡究竟是死是活?” 他压低声音,“你们杀了他两遍,不是吗?死人开不了口,发生过什么自然由活着的人来说。” “先把风长息的罪名定下来。剩下的,徐徐图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将门口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58.细盐 黑鱼舟又行了一两日,两岸的地势逐渐收紧,原本开阔的河面被挤入群山之间,两岸峭壁拔地而起,山风穿过,分外肃杀。 距离洛阳还有三百里,水面上的官兵反而变少了,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死寂。 “不对劲。”苏紫臣立在船头观望了许久,突然开口。 话音刚落,远处树丛中闪过数道镜光,片刻之后,数只看似寻常的信鸽从悬崖上振翅飞起。 “是羽林卫的信鸽。”方环望着远处去的鸽影,脸色微沉,“他们八成是发现我们了,迟迟没有动手怕是在确认我们的路线,在前方设卡。” 方环想到了长公主,就算后者只是徒受牵连,按照皇帝的尿性,长公主怕也是被禁足待劾了。不过,长公主肯定有办法的,方环相信长公主,胜过相信自己。 “甩不掉,真恶心!”阿兰烦躁地摸了摸手臂,似乎是想抚平自己被恶心出的鸡皮疙瘩。 长息倚靠在冰鉴旁,冰鉴缓慢传出的丝丝凉意会让她更舒服些,“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加速往前走。”言毕,她偏过头去,又干呕了片刻。 莫峥仍在划船,她不知疲倦般地划,把长息的份划出来还不够,似乎只要她划得够多、够快,就能立马把这艘船送到洛京城里。 莫峥回头瞟了一眼长息,她不敢多看,多看的话总会泛起一股莫名的难受,那种感觉让她欲哭无泪。她不喜欢这样,只能像躲避危险的鸵鸟,悄悄抬头看一眼四周,便重新把脑袋埋入沙土。 长息没有察觉到莫峥的视线,她康健时候十分擅长感知环境,忽视掉外人的视线,于她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她现在感知不到了,她藏在外袍下的手一直在发抖,一直在发抖。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无法让其停止颤抖,换而言之,她快撑不住了。 长息有时会忘记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一艘陌生的战船上,船舱昏暗狭窄,挤着数位陌生的人。她想不通,一切都离她如此遥远,人影憧憧,如同隔着数层厚纱,让她看不真切。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病了,可自己的家就在医馆里,医馆里有数不尽的药材,有精通医术的郎中,有药草的苦香,还有桂花的馥郁——应该还会有人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是谁来着? 她好像经常会受伤,那一直照顾她的那个人是谁呢? 她想不起来,她一会儿头痛欲裂,一会儿飘飘忽忽,身体仿佛越来越轻,马上要飞升成仙,又仿佛灌入铅水,沉到无尽的海底。 她猛地醒过来,又回到摇摇晃晃的船舱,船舱里有的地方是凉的,有的地方是热的,有的地方是硬的,有的地方是软的,船舱里没有香气,花香、药草香、鱼肉香……所有气味都飘得太远了,远到她再也想不起来,只能闻到船舱的咸腥。 纱外的人影偶尔会来呼喊她,似乎一定要听到她的回复。于是她会强撑精神说出一两句话,当然,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然后再次陷入混沌。 她睁开眼,看到黄沙漫天,沙的前方还是沙,沙的背后也还是沙。而她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了好远,跑到脱力,跑到不知道何处去,跑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是谁呢?长息问自己。我也曾有名有姓吗? ——我要跑去哪呢? 她只能不管不顾地跑,她感受不到疼痛哀伤,也感受不到欢愉喜乐,只知道跑、跑、跑…… ——我在追什么? ——我要做什么? 她突然停住脚,沙土像是细腻的精盐,顷刻间淹没了她的双足。 ——风长息。 她想起了一个名字。风长息……是我的名字吗? 沙土继续淹没她,脚踝、小腿、大腿、腰胯、胸口、肩膀、脖颈、口、鼻、眼……她被黄沙淹没,眼前陷入黑暗。 沙土化为无穷无尽的广袤水泽,将她淹没又缓缓托起。她伸出双手,拨开水波,向上游去——又是无尽的追逐,她现在又要游去哪? ——我不想游了。也不想跑了。 ——我累了。 我累了。 淹没我吧。 不管我是谁,不管我在哪。 淹没我吧。 她停止游动,任由四肢跟着水流飘荡,任由无尽的水吞没自己。 闭上眼的刹那,一只手捉住了她。那只手如此滚烫,如此有力,攥得她筋骨欲裂,又烫得她皮开肉绽,铁了心要把她拽出水面来。 她张开双目,水面近在眼前,如一面镜子,映照着水上和水下两张相似的脸。 ——风长息,是风长息。 ——风长息是你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不是。 水面上的人受了很重的伤,面容随着水波颤抖,那人血和汗混杂在一起,糊在脸上好不狼狈,她的嘴一张一合,动个不停,似乎在反复说着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 ——我并不想听,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听。我不要听。 她再次闭上了眼,下一刻终于被水面上的人拽了出来。霎那间她耳目清明,狂暴的水声涌入她的脑海,轰得她七窍生烟,泄愤般反抓住那人的手。 长息!——是在叫我吗? 长息!去找我的血!——你的血…… 姜朔清!去找姜朔清!她在洛京等你!——姜朔清…… “长息!长息!——” “长息!你快醒醒!——” “长息!” “风将军!风将军!” 长息猛得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她的脸上一片濡湿,下意识抹了一把,竟是一手的血和汗。 船已靠岸了,她面前围着五个人和一条狗。莫峥和阿兰扑在她身前,眼圈红得吓人,烤鸭焦躁不安地钻到她的怀里,苏紫臣、方环和吴异同围在外圈,满脸写着担忧和焦急。 长息深呼吸了一口,泄力靠在船身上,恍若隔世。 ——还好……还好这次也想起所有人和所有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让大家担心了,见谅。”她这次梦魇之后确实好了些许,冲众人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莫峥见长息醒来,反倒赌气一样,一句话不说,起身便走。阿兰没理她,从苏紫臣手里接过沾湿的手帕,给长息擦了擦口鼻的血。 “你还好吗?”方环试探地开口。 “还好,好多了。”长息道。 “你方才梦中惊厥得厉害,怎么叫都不醒。”苏紫臣缓缓道。 “做了噩梦,真的没事了。”长息眼神飘忽,心有余悸,脑海不由自主地回到梦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回了苏紫臣一句。 阿兰给长息梳了梳头发,几人又围着她关照了几句,便散了。 许是看到她惊厥的情状,众人连 忙找了个僻静处停了岸。长息走出船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俯身在河水中洗了一把脸。 水中倒映出她的面孔,她突然觉得好生陌生,又想起梦中她和风长息隔着水面对望的情景……找到风长息的血、去洛京见姜朔清。 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长息面色深沉。这些日子她主动或被动地施展过太多次血读,自永祥村后,每一次触碰都向她降下惩罚,每一次的情况都变得更糟。眩晕、耳鸣、恶心、头痛、失眠……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和自己是谁的频次越来越多。 而有时闭上眼,她会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沙漠、深海、雪地、血、火、无尽的水,还有无数张陌生脸,画面一闪而过,又迅速逃也似的飞远。 血读之力果然是一种诅咒,她偷窃到的只言片语都要千百倍地奉还回来,甚至是以拿走她自己的记忆为代价。她的身体和精神正在一点点衰竭,如灯油渐干。 长息鲜少会感到恐惧与不安,但这种不受控的遗忘和混沌确实使她惊骇万分。她想起自己上次吸收风长息的血后,身体的自愈力和对血读的控制能力都有了明显的提升,也许这次她也必须依靠这个方法,才能重新获得异能与健康间的微妙平衡。 ……可若是如此,会不会也只是在饮鸩止渴呢? 长息伸出手拨乱水面自己的倒影,站起身来。 不论如何,她必须要尽快赶到洛京,尽快见到姜朔清。 她快没有时间了,她等不了了。 深呼了一口气后,长息站起身来,看到莫峥在不远处孤伶伶地坐着。她想起那孩子方才的样子,揉了揉脸,又咬了咬嘴唇使其带上些血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才走到了莫峥右边坐下。 “嘿。”长息偏过头,轻轻拿胳膊撞了一下莫峥。 莫峥没说话,默默把身子往左转过去了一点,似乎是不愿理她。 长息见状,又挪到了莫峥左边坐着,非要看见她的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莫峥又把身子往右边转,瓮声瓮气道:“你应该告诉我……”话说一半,她又考虑到也许是因为长息的身体状况太差,才没顾上自己,自己若这样耍起脾气,也未免太不近人情、太幼稚。 可是莫峥真的很难过,也许是因为长息带着和风长息类似的气息,也许是她习惯于去依靠一只头狼、做她忠诚的左膀右臂,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懦弱和对不确定的恐惧。她很想抓住长息,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长息随手抓起几个石子,一颗一颗地掷出,在水面打起水漂来,石子旋转着向前飞出,激起接连不断的涟漪,又弹跳着飞到了对岸。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莫峥的时候,就是弹了颗石子干扰杨柳青,才救下她来。 “我没想到永祥村水鼎对我的反噬这么严重。”长息缓缓开口,“不过我们马上到洛京,到洛京就会好了。”她不知是在安慰莫峥,还是在安慰自己。 长息伸手搂住莫峥,看向后者又红又肿的双眸,在自己噩梦缠身的时候,莫峥应该偷偷流了很多泪。虽然两人相识时间不久,长息却莫名觉得自己很了解莫峥。 莫峥似乎消气了,也回看向她,眨了眨眼作为回复。 两人登船,黑鱼舟重新出发,行至了黄河与洛水交汇的关卡。 距离洛京还有一百里。 59.旗帜 距离洛京还有一百里。 黑鱼舟藏在隐蔽的芦苇丛中,几人上岸稍作歇息,顺便打探消息、采买食物。 此处是一还算热闹的码头,四处张贴着引人注目的告示。阿兰从人群中挤入,扯下一张,离开人堆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用上等宣纸印制的朝廷缉捕文书,上面工工整整地罗列罪犯姓名、罪名和通报,附有两幅栩栩如生的画像。 一幅是“逆贼风长息”,画像上的女人眉目舒展,额间横亘一条长长的刀疤,画工十分传神,甚至连她眉宇间的英气都勾勒出了三分。 另一幅,赫然是“谋逆同党吴异同”。 画像下方的大字分外醒目: “逆贼风长息,结党谋逆,杀官拒捕。大理寺少卿吴异同,与逆贼同谋,均属重犯,特下令缉捕。” 再往下看,则列着赏格: “捕获逆贼者,赏金十万;首告其踪者,赏金万两。知情藏匿、接济者,依律严惩。” “十……十万金?!”吴异同看着自己的画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抖得像筛糠,“我、我的头……竟然值十万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多多多、多钱啊!……” “吴大人,你现在也是大理寺的头号通缉犯了。”阿兰还有力气打趣,仿佛根本不在乎现在是什么局面,“十万金啊!这价格,连江湖上的杀手听了都要骑着千里马连夜赶来。” “啊!——”吴异同被她吓到轻声尖叫,连忙摸了摸自己还连着头的脖子。 长息抚摸着下颌,看着那副画像。画像上的人额间刀疤清晰可见,这画是风长息,并不是她。这意味着直到现在,朝廷都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吗? 如此说来,此前在金城春风楼的通缉像,并非朝廷的势力所下达? “……吴大人的画像也出现了。幕后黑手怕是害怕裴大人的死因泄露,要将所有知情者赶尽杀绝。”长息转换话头。 众人对视一眼,面色凝重。这一趟进京之路,愈靠近京师,便愈加危险。 一通采买后,一行人从小路绕回河岸,打算继续赶路。刚走出林间,走在最前的苏紫臣却忽地脚步一停,拔出剑来,“有官兵。” 几人同时抬头,四处搜寻,只见远处的树木掩映之下,几个身着羽林卫甲胄的兵卒正在巡逻,似乎已有人锁定了她们的位置。 兵卒们脚步稳健,不急不缓,看似并不着急追上前来,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快走,不要正面对上,保存体力。”长息低声道。 众人加快脚步,可惜岸边的土壤太过潮湿柔软,还是留下了一串甚为显眼的脚印。莫峥和方环殿后,正欲上船,走在最后的莫峥却被拉住了手腕,来人无声无息,让莫峥一惊。 好在莫峥反应极快,她还未转头,右手反扣,迅速地抓住那人的手,反扭之下借势将其锁住,左手同时掏出匕首,在转身的同时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来人乃一羽林卫,见到莫峥的反攻,她却不闪不避,只幽幽开口:“夜风不问旧人。”莫峥和长息脸色同时一凛。 长息刚穿越见到莫峥时,后者就向她问了这句话,奈何长息不懂她们的暗号,是以只能用“野猪拱我菜根”这样略带粗俗的打油诗打岔,当下就气得莫峥要拿发簪扎她。 可眼前这人,竟冲莫峥问出了这句话…… “但问刀锋。”莫峥收起匕首回道,声音只有离她最近的那羽林卫、方环和长息听得到。 “莫副将,失礼。”羽林卫微行一礼,“前方很快到洛水,水路已经戒严,到时必须要上岸。” 方环连忙上前问道:“殿下可还安好?”闻言,莫峥和长息猜出这人多半是长公主派来接应的,长公主在羽林卫中也有自己的眼线和势力。 而她们一路除了受到些监视,并未爆发出大冲突,想必也有长公主暗中筹划护送的功劳。 “安好。”来人道,又侧耳倾听远处的动静,“快走!” 几人再不敢耽搁,迅速上船。直到来传信的羽林卫隐去身形,黑鱼般的船只也彻底没入了芦苇丛,远处的追兵才匆匆赶到。 众兵站在岸边,看着空荡荡的河面,狐疑地对视。 “方才这是不是有人来着?” —— 船只从黄河改道洛水,行至洛京外围的小镇时,距离洛京还有五十里。 果然如那羽林卫所说,洛水已被朝廷的水师彻底用铁锁横江封锁。岸边的镇中处处可见持枪巡逻的兵卒,码头、渡口……无一不设盘查。 “站住!戒严!所有船只停靠接受检查!”水师的铁甲舰上,红色的警讯旗帜高高扬起,随风飘展。 “戒严了。”苏紫臣握紧剑柄,“水路果真走不通。” “弃船。”长息没有一丝犹豫,“将冰鉴抬下船,换陆路,走山道!” 一行人舍弃黑鱼舟,将其藏入河岸,又抬出沉重的冰鉴尸箱,深一脚浅一脚地钻入了洛京外围的深山密林之中。 冰鉴快撑到极限了,箱面凝结起密密麻麻的水珠。长息一行人为了早日抵达洛京,更是日夜兼程,少有下船歇息的时候。 连日奔波之下,众人的体力均是大打折扣,甫一上岸,更觉脚步沉重,如同灌铅。可身后若有若无的追兵却不会因此网开一面,一行人只得咬紧牙关,步步向前。 山路崎岖,夜色浓重。 直到众人好不容易穿过密林,看到前方洛京城高耸的城墙轮廓时,终于来到洛京外围的最后一个村镇“信安镇”。 镇口设下了层层卡障,无数手持利刃的官兵列阵而立,正在逐一盘查过往的百姓。每一个要过关的人,不仅要核对身份文牒,还要由羽林卫亲自捏脸、查验耳后和颈侧,确认是否易容。 “这里有不少羽林卫精锐。”方环猫在草丛里,沉声道:“过不去。” “你们看那边。”莫峥指向镇口的一座客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信安镇所有的客栈、茶楼、甚至包子铺门前,都歪七扭八地贴着用朱红色墨汁写就的巨大告示,上面只有一行狂草大字: “捉拿逆贼风长息及同党,悬赏十 万金!提供线索者同赏!隐匿不报者,诛九族!” 此外,她们在上一个码头看到的缉捕文书,也零零星星地贴在镇中。 这下可真是到朝廷眼皮子底下了。 长息看向通缉令,苦中作乐地笑笑。风长息死前怕是都没受到过这等铺天盖地的通缉,如今此等待遇也是落到自己头上了。转念一想,长息对风长息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距离洛京还有二十里。 巨兽提前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她们自投罗网。 —— 信安镇郊,几人在一废弃的土地庙中暂且歇脚。 这间破败的土地庙早已坍塌了大半,供桌上落满了积灰,破损的佛像在风雨飘摇的夜色中显得诡异狰狞。 冰鉴已被抬到最里面的禅房,箱体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干枯的稻草上。庙外暴雨倾盆,打在破旧的瓦片上,击出不规律的响动。 庙内空气凝滞,令人上不来气。 长息靠在破庙的断柱上,脸色惨白如纸,正用布条将右手手腕紧紧缠绕,缓解先前手腕因拉拽冰鉴而激发的旧伤。烤鸭也疲惫地趴在长息脚边,连平日里最喜欢的骨头都懒得啃了。 “这冰鉴估计撑不过明日午时。”莫峥伸手摸了摸冰鉴外侧,指尖触感已不再冰凉,脸色沉重。 “林子里有不少暗哨,我们被包围了。”苏紫臣站在破庙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外面倾盆大雨中的黑影。 “长公主殿下还能接应我们吗?”阿兰将莫峥的长刀横在膝头,一边用油布擦拭刀锋,一边低声嘟囔,“我们这一路上,除了见到了那潜伏在羽林卫里的暗卫,再没收到过殿下的一字半句……” 阿兰虽是唱衰,所言却半点不虚。如今长公主行动受阻,而她们困在这孤伶伶的破庙中,腹背受敌,可谓是又瞎又聋,走错一步就是人头落地。 众人的心沉到谷底。没有长公主的接应,她们这六人一狗,加上一具尸体,想要冲破上万守军防护的洛京城门,无异于以卵击石。 吴异同缩在角落里,牙齿打颤:“那、那那我们……岂不是在等死?” 方环抱着双臂,面色极其难看——坦白来说,她只是在担心姐姐和长公主而已。 长息眯着眼坐在篝火前,火光映照着她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长息手头的息痛丸早就吃完了,头痛和筋骨的酸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她伸手摸了摸冰鉴的边缘,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脑海清醒了几分。 长安城局中局、夜闯千斤城闸、策反风陵排帮、八百里水陆疾驰……所有看似绝境的死局,一步步把她逼到了这里。如今真正到了洛京城下,她反倒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和淡然。 她不会退,更不畏死,却绝不能让这一路的血汗白白流下。 她还相信,姜朔清,那个长公主,也会这么想。 忽的,烤鸭猛地竖起耳朵,窸窸窣窣之声也同步传入长息的耳朵,她朝莫峥和阿兰使了个眼色。莫峥接过阿兰抛开的长刀凑到门后,阿兰也附到墙壁探听动静。 “有人!”阿兰低声道。 60.金疮 方环和苏紫臣的佩剑无声出鞘,长息抱起烤鸭,朝吴异同招了招手,示意后者来自己身后。 “没有盔甲声,脚步很轻。”阿兰继续道,“不止一个人。” 长息拿出水袋浇灭了火堆,整个破庙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破庙破败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一道黑影如幽灵般掠入庙中。 方环身形如电,手中的长剑带着呼啸的破空声刺向来人咽喉。莫峥亦是从侧面一刀横扫,封死对方的所有退路。 前后夹击之下,来人却丝毫不见慌乱。其身形在转瞬之间左右折了几下,腰间长剑并未出鞘,仅凭厚重的铁鞘,“铛铛”两声格开两人的攻击,随后借力后跃,落地无声。 阿兰的飞镖已至,直逼其眉心。 “夜风不问旧人。”来人再度挥动刀鞘挡下飞镖,终于开口。 莫峥眉头一皱,收回刀锋,转而划向其额角宽大的帽檐,刀尖挑开了来人的黑色连帽斗篷,露出她的面目。 只见来人佩戴着半面面具,只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眉眼间与方环有几分类似,只是方环平时常佩的覆面遮住的是上半张脸。 这么一看,两人的覆面面具像是同一个面具被分为了上下两部分,分别佩戴。 “姐?!”方环脱口而出,收刀入鞘,眼中的杀意瞬间转为震惊。 来人正是方矩,长公主身边两位贴身的侍卫在这破庙中集合了。 “我乃长公主殿下的侍卫方矩。”方矩把斗篷整理整齐,越过方环,握着长剑向众人行了个礼。 气氛并未因此而缓和。方矩的目光越过方环,锁定在靠坐在柱子旁的长息身上,看到这张许久未见的面庞,眸中显现出一丝诧异。 “殿下呢?殿下怎么样?可曾说了什么?你出来多久了?”方环的问题如连珠炮向方矩袭来。 “殿下无碍,只是已被软禁。”方矩道,仔细听来,两姐妹竟连声音都有八分像,“长安转运使遇刺,消息传回洛京,度支院指责静夜军勾结殿下谋反,内廷暗中推波助澜,陛下顺水推舟,将殿下软禁于长门宫中,切断了殿下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殿下未雨绸缪,提前把我外派了出去,才得以出来接应。”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洛京的局势比她们预想的还要恶劣。 方矩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冰鉴上,又看了看满脸是汗的大理寺少卿吴异同,眉头一皱:“你们真把裴淳叡的尸首带了一路?” 方矩本以为她们会半路毁尸灭迹呢,毕竟随便想想就知道这尸首肯定被幕后黑手动过手脚。 吴异同连忙凑上来,拱手把自己的大理寺腰牌递给方矩,“我、我我、我乃大理寺、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吴异同,裴、裴大人的尸、尸首,有有、有异……” 阿兰是个急性子,抢过话头,“裴淳叡身上有静夜军裂冰枪的痕迹,但吴大人验过之后发现他死于内廷的毒药‘牵机鸩’,是以我们把这尸身一路带来了。” “正、正正、正是!”吴异同附和,感激地看了阿兰一眼,又擦了擦额角急出来的汗。 阿兰本是嫌弃她说话慢,见此人面上一副纯善,反倒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挠了挠。 方矩的脑袋转得飞快,大理寺少卿竟然意外遇上了长安转运使之死,验出裴淳叡真正死因是毒杀,尸体倒确实是关键的证据,只是…… “带着这冰鉴,我没办法带你们入京。”方矩道。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来,将远处本就细微的动静尽数吞没。这场雨来得正好,也来得不巧,雨声遮蔽她们的行踪,也同样遮蔽敌人的脚步。 长息站起身,看向方矩,“你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一炷香。”方矩道,“再晚,洛京巡防营和羽林卫会把所有路都封死。” “足够了。”长息的声音不大,却没有半分迟疑,“不需要你带我们入京。” 方矩皱着眉头,她最大的任务是保风长息安稳入京,如今任务的对象拒绝她的保护,反倒让她不知作何是好。 “你离开长门宫多久了?”长息反问。 “差不多有三日了。”方矩道。 “洛京的情况变得太快,长公主被软禁,一句咳嗽都传不出来。”长息有条不紊回复,“她大概并不知道裴淳叡尸首的秘密,这具尸首必须尽快面圣。” 方矩沉思,明了了其中利害。如今她们有一个现成的证人,大理寺少卿吴异同,而大理寺一向中立,不参与朝廷纷争,由她来洗清嫌疑,是再好不过。 方矩隐约猜到长息想要做什么,却仍是有些难以置信,“你想怎么做?” “兵分两路。”长息眼中带着精光。 “现在的洛京城门,定然被羽林卫和守城军堵得水泄不通。”长息道,“如果我们要护着冰鉴一起冲城,只会成为活靶子。” “所以,劳烦两位方大人,拿着长公主殿下的令牌,带吴大人和冰鉴,一同入城。打着‘大理寺办案、押解要证’的旗号,进城撞响登闻鼓。” 洛京的登闻鼓设在皇家禁城南门外,凡是有人击响登闻鼓,皇帝不论正在做什么,都必须立即上朝。 当然,这登闻鼓也不是什么平头百姓都能够击的。 “应该没问题。”方环道,“羽林卫和内廷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前,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屠杀大理寺少卿和长公主侍卫。” “那你们呢?”方矩点点头,问道。 长息并未回答,反问一旁的莫峥、阿兰和苏掌柜:“你们可通水性、会游泳?” 几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们继续走水路,从水门杀进去。”长息道。 方矩眉头一皱,“水门是洛京最险要的出入口,只有运送重要大宗货物的船只才能进出,夜里更有禁军巡守,你们几个人……” “所以才没人会想到,我们会从那里进去。”长息打断她,抬手指向庙外,“雨这么大,城外的河水涨得正急,水门附近的分流暗渠一旦开闸,巡守的人也只能沿岸布防。” 方矩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一下,“还是和以前一样。”< /p>长息微微一怔,方矩却收回视线,带着方环、吴异同,抬起冰鉴走了出去。破旧的木门再次打开,狂风卷着雨幕灌入庙中,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长息转过身来,庙内少了那巨大的冰鉴和三个大活人,显得宽敞了不少,她看向留守的莫峥、阿兰和苏紫臣,无需长息多言,几人便察觉出长息的异样,走上前来。 “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其实没有必要着急进京。”长息道。 阿兰眉头紧锁,不见丝毫笑意,“不如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进京?”如今不只是长息,她们几人都已疲惫不堪,何况还带着一只活生生的狗。 苏紫臣拉起长息的手,把了把她的脉,“不要进京了,我不知你的内伤为何越来越重,但现在你必须养伤。” “长息,我们这个状态,是不能上战场的。”莫峥道。 长息抿了抿嘴,“你们三个带着烤鸭躲起来,我今天必须要进京。” 三人同时开口。 “不行。”莫峥道。 “为何?”苏紫臣道。 “好吧。”阿兰道。 长息拆开自己右手缠着的绷带,给众人展示自己的伤口。在行路到一半的时候,她掌心痊愈的伤口重新裂开了,且情况愈发严重,就算上了无数的金创药,也丝毫不见好。后来她索性不管了,任由这伤口自生自灭。 “永祥村毁掉那个水鼎之后,我一直在被水鼎里的东西反噬,我必须要去洛京。”长息叹了口气道。 “听起来挺扯淡的,但是我有一种预感,在洛京能找到我要找的东西,我的命要靠那个续上。”她没有说自己要找的是风长息的血,还要尽快见到姜朔清,至于为何她这么肯定洛京中存在这一信物、进了洛京又要去哪里找到姜朔清,她自己都不甚明晰,更没办法和众人说得明白。 当务之急,是先进了洛京城。乐观些估计的话,她还能撑个两三天。 “那我们就一起去。”莫峥道,阿兰和苏紫臣也紧接着点点头,烤鸭也配合地汪了一声。 几人看向一旁站着摇尾巴的烤鸭,小黄狗似乎是害怕自己被抛弃,此时竟显得泪眼汪汪。 长息知道这几人的性情,言出法随、说一不二,是绝对可靠的伙伴,更不会随意放弃彼此。一股暖流周游她的全身,洗刷去了不少浊气。 “你们至少要留一个人照顾狗吧?”长息强撑着笑了笑。 “那倒也是。”阿兰俯身抱起烤鸭蹭了蹭,有时长息会觉得烤鸭喜欢阿兰胜过自己。 “莫峥,你留下来照顾烤鸭,在远处掩护我。”没有时间煽情,长息再次开口布置。 “不行,不要!”莫峥的声音突然放大,严词拒绝,“我要跟着你,我不会离开你的!” “来。”长息朝莫峥招招手,把她拉过来,双手一左一右用力揉着她的头,“你是我们四人中最有名的通缉犯,名副其实的静夜军残党头子。” “所以我就算让阿兰和苏掌柜把你和烤鸭一起捆住,都不会让你跟着我进京。” 61.冕旒 “我就算让阿兰和苏掌柜把你和烤鸭一起捆住,都不会让你跟着我进京。” 莫峥听到长息的话,愈发气恼,挥开长息的手,又把手中的长刀扔到一旁,长刀落地,发出铮铮响声。 “我不要,我不听,我不会走的。”莫峥赌气一样蹲到一旁,抱住了膝盖。 长息见她的泼皮样子觉得好笑。平日里莫峥为了维护自己的副将形象,一向是严肃端庄,鲜少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如今脾气上来了,也不管屋子里站着几个人,说闹就要闹。 长息也不惯着她,从包裹中拿出一捆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粗麻绳,递给面前仍站着的阿兰和苏紫臣,她无声地与二人对视,又朝着莫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趁莫峥不备把她捆了。 阿兰震惊地瞪大眼睛,不敢接麻绳,也不敢说话。 苏紫臣沉默半晌,接过了绳子,她回看长息,微微歪头,似乎是在问长息“确定如此吗”。 长息笑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兰长吁一口气,从苏紫臣手里接过绳子的另一端,两人对视一眼,转瞬之间来到莫峥身后,一个控制莫峥不让她乱动,一个飞速用麻绳缠绕住了她的四肢,把她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 “长息!——”莫峥来不及反应,也抗拒不了苏紫臣和阿兰二人同时对她施加的控制。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长息,双眼越来越红,越来越湿润,颤抖的一双明眸从没有像这一刻如此让人动容。 阿兰和苏紫臣一点都没糊弄,莫峥被束得很紧,只能无助地在麻绳中挣扎。 “求你了,求你了,我不想离开你了。”莫峥心中下起暴雨,眼泪也流了下来。 长息却恍惚了一瞬,分不清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在风长息说话。 ——又或是,在不知道何时,风长息早就存在于她的身体里了。两棵树木的根系在土壤之下盘根错节,早已难舍难分。 阿兰捆完人就赶紧起身,像是回避一般走到一旁重新揉起了狗,还没发现莫峥流了泪。而显然更加敏锐的苏紫臣已经在衣兜和包裹来回翻找,试图找出点什么给莫峥擦眼泪。 莫峥越哭越凶,几乎是号啕大哭起来,她双手紧握成拳,绑在身侧一动不可动,像个孩子那样胡搅蛮缠地喊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你走!不要!”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别留下我!别丢下我了! 长息的耳间响起嗡鸣,一时之间竟然听不清莫峥说的是“不要走”还是“不要死”。 阿兰听见莫峥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才发现她哭得惨烈,连忙放下烤鸭。她一张小脸皱了起来,凑上前拿脏兮兮的袖子给莫峥擦眼泪,好像自己把莫峥捆起来,是一件天大的错事。 “对不起对不起莫峥!你、你先别哭!”阿兰和烤鸭慌张地贴在莫峥身旁,她想给莫峥松绑,却不敢不听长息的命令,只能同样可怜巴巴地望向长息。 长息紧抿着嘴唇,不知为何她眼中也匡满眼泪,难道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九死一生、命不久矣,所以才不舍分离吗? 长息用力摇了摇头,转过身朝着门外,抬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不是的,她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只是莫峥本就爱哭,自己又受了她的影响,眼窝子也变浅了。 长息努力压制情绪,回过神来跪在莫峥面前,双手捧住莫峥的脸,用拇指胡乱地抹掉她的眼泪,“莫峥,听我说。” 莫峥的脸哭得像个花老虎,面颊和嘴唇都挂上红晕,听见长息叫喊她,还是懂事地努力控制住情绪,只留下抽抽嗒嗒的啜泣。 “我不会死。你听好了,我不会走,也不会死。”长息安抚着莫峥,“我们俩说好了,我先去洛京,你等一等我,我们很快就会重新见面。”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更不想你受伤,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长息摁着莫峥的后颈,和她额头贴额头,又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阿兰听到长息说自己“不会死”,又思及长息一路的状态,似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再加上莫峥如此强烈的反应,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一时间也愣愣地流下泪来,用从来没有过的细声细语颤颤巍巍道:“长息,你快死了吗,你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见阿兰也开始发作,长息心里更乱了,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儿时,她和师姐哭闹,师母也是一样的不知所措。 长息伸出一只手,把阿兰也搂过来,三个人头顶着头,灼热咸湿的气息在三人脸间回旋。原来是这样,长息恍然大悟,她在船舱梦魇之时闻到的咸湿,是眼泪的味道。 “我没有要死,我命硬得很,我这么厉害,谁能让我吃一口瘪?”长息摁紧手中两只哭哭啼啼的脑袋,“你们忘了吗,我们有过约定的,我们要去洛京造反,把那皇帝小儿赶下龙椅呢。” “我保证,我会活着回来,我和你们保证。” —— 最终长息还是把绑住莫峥的绳子解开了。后者情绪舒缓下来,再三保证自己会老老实实看护好烤鸭,不会一起跟着进京添乱,长息一心软,就把他放了。 几人安排好对策,长息、阿兰、苏紫臣三人下水,分散守军的攻势,破开水门的防护和拦截,莫峥带着烤鸭在远处用弓箭配合,帮她们扫清障碍。 洛水河水暴涨,长息伏在河岸边,抬眼望去。 黑压压的城墙蛰伏在雨幕中,几盏风灯在雨中摇摇欲坠,水门上了铁闸,闸门两侧各立着十余名或静或动的守军。 三人对视一眼,无声地潜入河中。长息屏住呼吸,潜入深处,冰冷浑浊的水流不断冲击着身体,头顶偶尔传来闷沉的脚步声。巡逻的守军沿岸来回踱步,隔着水层听起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们一点点靠近水门,距其不过十余丈时,长息忽地停住。前方有些许反光,她放慢游动的速度,伸手轻摸,果然触到一根极细的钢丝,登时眸光一沉,这是有人在这里设了机关。 她刚抬手示意众人退开,一点寒光却忽然自水中掠过。一把短剑擦着长息的耳侧而过,她侧身避开,钳住那人手腕,顺势往下一沉,膝盖狠狠顶中对方腹部,接机夺下了那短剑。 水流翻涌成激流,人在水中的动作却更加迟缓。来人下手准而狠,前脚刚被长息卸掉兵刃,后脚又跟上一记快拳。好在水中阻力甚大,一拳击出,落到人身上也不剩多少力气。 这边一波未平,那边一波又起。 又是两道黑影从水下的石壁后钻出,动作快得不像寻常守军。第一人出剑刺来,苏紫臣立即横剑格挡,水波吞噬了兵刃交击 的声响,传到水面上,不过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气泡。 第二人从侧面袭来,阿兰反向退了几寸,连发出几只弩箭。来人反应太慢,被弩箭射中胸口,鲜血在瞬间浑浊的河水中散开。 莫峥擅弓箭,视力自然也是绝佳,她在山林的高处拉满弓弩预备,忽地发现水面绽出一朵血花,不由得头皮发紧,手中的羽箭握得更紧了些。 她必须看准时机,在敌人出水换气的一刻一击必杀,绝不能误伤。 而河岸之上,密密麻麻的黑影从雨幕中现身,数不胜数的羽箭如疾风骤雨落入水中,又密又急。 莫峥调转箭矢,对准河岸,转瞬之间射出数发羽箭,河岸边的弓箭手渐次倒下。 咚!—— 忽的,一道沉闷而悠远的声音,穿透暴雨和湍急的河水,自洛京深处传来。 几人同时一怔。 咚!—— 第二声鼓声比第一声更加清晰,穿透洛京的水雾,几乎响彻云霄! 长息的右肩受了伤,隔着水和血,已什么都看不见了,无尽的水吞噬她的感官,可那声音却如此明显。 她脱了力,意识渐渐消散,只能在水中不断地、不断地下沉,唇角却依稀浮现出一丝笑意。 洛京的登闻鼓响了! —— 太极殿上,朝会刚刚开始,气象森严,百官列队,肃然而立。熹微的晨光初透过殿门,将群臣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通瑞帝姜朔朗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微微晃动,看不清面容。 长公主姜朔清坐于左侧首位,着一袭暗紫蟒袍,身姿笔挺,犹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宝剑,面色隐隐透着苍白——三日前,她奉诏闭门于长门宫,外界的一切消息都被隔绝。今日朝会之时,陛下临时收回禁令,特命羽林卫押送她前来。 右侧,则站着以政事堂相和度支院使为首的众文官,个个神色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上下众官里应外合,正上报着长安军机,明里暗里参了姜朔清数本。什么西北军报屡有迟误,是枢密院驭下不严,什么军械调度失当,是长公主独断专行……当然,参得最多的当属长安转运衙门受屠、转运使裴淳叡失踪一案。 “依臣所见,此案是长公主麾下的前静夜军所为!” 咚—— 殿外忽地传来沉闷的巨响,叽喳不停的朝堂的霎时安静。 咚——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姜朔清太阳穴一跳,下方已有嘴快的官员喊出了声:“这……莫非是登闻鼓的声响?!” 咚—— “何人敲击登闻鼓?!”正在禀报的度支院使王若愚脸色大变,厉声怒喝。 太极殿外传来宫门外禁卫的呵止声和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来人身穿略显破烂、沾着泥渍的朝服,她发冠歪斜,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地跨过了太极殿的高槛,一个趔趄,险些跪趴在地。 此人身后,两名容貌相似的侍卫装扮的人合力抬着一棺椁般的黑漆木箱,脚步飞快地进了殿。那木箱的箱体沾满了水渍,滴滴答答流了一路,木箱重重地砸在大殿正中,震得殿中众人心头一跳。 为首之人跪伏在地—— “臣、臣大、大、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叩见……叩见陛下!” 62.蚍蜉 “臣、臣大、大、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叩见……叩见陛下!” 吴异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筛糠,喊出的声音却响彻大殿,“微臣……微臣拼死从长安赶回,特、特来、特来奏明长安转运使案真相!” “此案、此案若不彻查,只怕有更多人死于非命,微臣、微臣斗胆,请陛下亲断!” 吴异同话音一落,满朝文武俱是一惊。 姜朔清左手攥紧金丝楠木雕花的把手,瞳孔剧烈震颤。 她早早放方矩出宫,让方矩去接应风长息。这是她背着皇帝调动的人马,如今方矩竟然和方环一同骤然入朝,八成是带了裴淳叡的尸身,如此大张旗鼓,意欲何为?! 可她们三个大摇大摆地入朝,那风长息呢?!姜朔清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念头急转。这个新的风长息想必也不是莽撞之人,既然方矩和方环能顺利带着人证和物证面圣,便说明事情并未完全失控。 想来那风长息是藏了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入京也不迟。 方矩和方环站在殿下,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殿上正襟危坐的姜朔清,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姜朔清接收到两姐妹的信号,心中大石落下不少。 度支院使王若愚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厉,立刻跨出队列,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吴异同身为大理寺官员,擅离京城,与叛贼风长息勾结,插手长安转运使案!如今更不顾朝仪,擅闯金殿,大逆不道!” “臣请旨,即刻将吴异同及其同党拿下,押入大牢,严查幕后主使!” “慢着!”姜朔清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喑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王院使如此急不可耐地,是要护法证道,还是心虚了想要杀人灭口?” 王若愚脸色一沉,姜朔清继续说道:“吴少卿敲响的是太祖皇帝亲设的登闻鼓,按大煫律,凡敲响登闻鼓者,可直面圣上,百官不得阻拦!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替陛下作主?!” 姜朔朗摆了摆手,压下两人的争执,声音听不出喜怒,“哦?吴少卿先请起。”他把遮挡视线的冕旒撩起,他眉目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自有威严,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吴少卿来的倒正是时候,长安转运使案乃是重案,你既敢敲响登闻鼓,想必事情非同小可。且来说说有何高见、那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他平和道。 吴异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方矩和方环点了点头。方氏姐妹一左一右,合力撬动箱盖,箱盖掀起,缝隙中飘出袅袅白烟和寒气,随即飘出一阵腥甜恶臭,离得近的几位官员均是皱眉掩鼻。 一具僵硬的尸体横陈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表皮有些许融水后的水肿,创口与面容依然清晰可辨。 王若愚一眼认出这就是失踪的裴淳叡的尸体,脸色骤变,又很快恢复镇静。 “回、回陛下!”吴异同高声道:“此乃长安、长安转运使……裴淳叡裴大人之尸身!” 大殿内一片哗然。 “敢问吴少卿,此尸从何而来?”王若愚不紧不慢地发问。 吴异同朝着王若愚恭敬一礼,不卑不亢道:“回、回王大人!此尸、此尸乃是微臣前去长安探查转运账册时,意、意外发现。微臣、微臣抵达长安、长安转运使衙门时,衙门内外已是尸骸、尸骸遍布,惨不、惨不忍睹,裴大人的尸身,就在其中。念、念兹事体大,故、故将其置于冰鉴之中,带回京中。” 她又朝着姜朔朗五体投地地行上大礼,“微臣、微臣一刻不敢耽搁,故、故强行敲、敲了登闻鼓,请、请陛下、请陛下治罪!” “无妨,无妨。”姜朔朗温和又不以为意地笑笑,施然摆了摆宽袖,“你既带回了尸首,便将所知的一切都说清楚。” 没等吴异同答话,王若愚便立即接过话头,“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要向吴少卿问询。”姜朔朗首肯。 王若愚得到许可,目光转向吴异同,“吴少卿,你作为大理寺少卿,既目睹了长安转运使衙门当日的血案,必该知道现场留下的所有尸首上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裂冰枪’创痕。而这‘裂冰枪’乃是叛贼风长息所创,只有她的亲信之人得到真传。” “近期,多名人证目睹叛贼风长息于长安现身,而偏偏在长安转运衙门血案发生后,风长息便不知所踪。”她声音沉稳,字字紧逼。 “更巧的是,裴大人的尸体也随之失踪。后来地方衙门只找到几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无法辨认身份。直到近日,才有目击证人指出,案发之后,曾有人看见一支疑似‘静夜军余党’的队伍训练有素地自现场撤离。” 王若愚停了一瞬,紧盯吴异同,“那么,本官想问吴少卿,你不会正是跟着这支队伍,带着裴大人的尸首,从转运衙门出来的吧?” 王若愚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吴异同辩解的时机,她提高声调,“吴少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叛党、欺君罔上!” 吴异同闻言冷汗直流,本就跪伏在地,如今更是顿感泰山压顶,脊背之上如有万斤,“微臣、微臣不敢!” 她没想到这度支院的王院使罗织起罪名竟如此流畅合理,简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吴异同脸色惨白,冷汗不住滴落,锃亮的地面上映照出她难堪的脸。 她太怕、实在太怕了。自己原本只是大理寺的无名小官,因得验尸能力出众,多受师傅青眼和提拔。在师傅过世后,她也蒙其荫,升任了大理寺少卿。 纵然她的官运“亨通”如此,闷头苦干又不善言辞的吴异同平日仍是不入朝堂,更别提站在百官之首、天子面前,说着掉脑袋的话。 可当那一声登闻鼓落下,她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不,她早在被分配暗查长安转运衙门账册之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说是风长息强行绑了她来做人证,不如说早在她们觉察之前,就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火焰灼来,谈何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她入大理寺,就是因为自己信奉法理正义,信奉黑白分明、天道有序!她下了狠心,与其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不如替开不了口的死人说话! 吴异同的嘴唇快被咬出血,双手也满是汗渍,撑在冰冷的地砖上 隐隐发滑。她努力组织语言,王若愚却仍不等她开口,紧追不舍道:“如果老臣没猜错的话……吴少卿,你睁开眼看看,裴大人的尸身之上,定有与长安转运使衙门死去衙役相同的裂冰痕,此案凶手是谁,不言自明!” 不是的!王若愚在说谎,她说的不是真相! 吴异同的双眼猛地睁大,脑海间回转起清明的铃音—— 那是师傅推开验尸房时会响起的风铃声。她是师傅最用功刻苦的徒儿,从三伏酷暑到寒冬腊月,吴异同像入了魔一样泡在冰窖一样的验尸房。 验尸房内,尸首与防腐药的味道混合,把她腌得苦臭难耐。她不记得自己曾如何被朋侪酸损排挤,唯独记得师傅会记得只有她孤伶伶地剩在验尸房,传授她本事、夸赞她天赋、体贴她康健…… 师傅……吴异同眼眶灼烫,耳边响起英年早逝的前大理寺卿秋鸿的话。 ——世间万事,真假不过一念一毫之间。验尸查案,也不过有异辨异,有同证同。 ——可是异同,是非黑白终究有分别,只看你看不看得清。 吴异同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她看了一眼王若愚,又看向姜朔朗。声音虽然仍在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坚定—— “陛下,裴大人身上确有裂冰枪留下的痕迹,可是,那不是致命伤!” 此言一出,大殿中反倒安静下来。无数似有若无、或善或恶的目光刺向吴异同的脊梁,可她一动不动,毫无所感。 “胡言乱语!”度支院使王若愚厉声喝道。 “微臣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吴异同忽然将大理寺令牌高高举起,几乎是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若尸首有误,愿以官令、官职、性命三者一并担保!” 群臣俱是一惊,连王若愚都没想到这个胆小如鼠,平日里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大理寺少卿,竟敢在金殿之上如此说话。 姜朔朗回看向吴异同,两人的目光在无形中撞击交锋,“吴少卿,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回陛下,微臣知道。” “还敢说?” “敢。”吴异同回答得很慢。 她脸色苍白,目光和言语却丝毫没有躲闪。“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所以微臣替他开口。” 吴异同的声音掷地有声,满殿寂静。 姜朔清的目光微微一动,她忽然明白了风长息为何一定要把吴异同送回来。这个人胆小、软弱、不善言辞,甚至不论自己有罪无罪,面对强权都本能地心虚瑟缩。 可恰恰是因为这种怯懦,这种畏惧面对不安和未知的唯唯诺诺,让她不会说谎、更不愿说谎。 她太清晰胡说八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和代价,所以在自己能够认定的事情上,她比谁都固执,比谁都自信。 更何况,如果这尸首上真有问题,直接抬到朝堂上来,属实是一着妙手。 姜朔朗沉默片刻,道:“将尸首验一遍。” 王若愚脸色顿时变了,“陛下!” 姜朔朗并未理会她—— “就在这里验。” 63.竹笏 不多时,两名大理寺仵作匆忙入殿,手中提着验尸箱。二人跪地行礼,随即将箱子在吴异同面前敞开,露出内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工具。 吴异同站在尸体旁,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用特制的棉布掩住口鼻,又带上鱼鳔手套,先检查颈部,再查看胸腹,最后将裴淳叡的双手微微抬起,检查形状和甲缝。 “陛下请看。”吴异同伸手指向尸体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创口四周皮肉翻卷撕裂,呈现细密的冰裂纹,隐约可见断裂的肋骨,此处的确是裂冰枪法所伤。” 王若愚顿时冷笑道:“果然如此!” 吴异同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道:“枪锋由前胸贯入,伤及肋骨,创口极深。若是在常人身上,这一枪足以引发大量出血进而使之毙命。可裴大人胸口虽有重创,创口周边血肉却呈现凝滞之状,未见多少新鲜出血。” “什么意思?”一名老臣皱眉道。 “意思是,这一□□中裴大人时,他已经死了。” 一语既出,满朝哗然,王若愚嘴唇紧抿。 吴异同伸手扯开尸体的衣襟,让尸首胸口的伤势完全显露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肉并没有活人受创的血液浸润与肿胀反应,反而有大量凝结黑斑。裂冰枪能够撕裂皮肉、击断骨头,却无法让已经停止循环的血液重新流动。” “换句话说,裴大人胸口的枪伤,只会是在死后才出现的。” 吴异同随即从验尸箱中取出两根细长的银针,一根插入尸首的颈部,一根插入尸首的舌头。片刻后拔出,只见原本银白的针尖上,浮现出一层明显的青黑色。 她将两根银针置于银盘,一旁的仵作适时呈上前去。 姜朔清和姜朔朗观之眸光微凝,而一旁王若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根据银针显示,死者生前便中了剧毒。毒经血脉蔓延,血行受阻,心脉处的血早已凝固发黑,凶手随后特意用利枪捣烂心口,正是为了掩盖中毒的痕迹。”吴异同道。 “此乃何毒,你可能验出?”姜朔朗的声音冷了下来。 吴异同作揖行礼,“回陛下,此毒乃是内廷秘药‘牵机鸩’。” “牵机鸩”三字一出,满殿的呼吸仿佛同时停了一瞬,姜朔朗眯起眼睛,眉头微皱。 吴异同站在尸首旁边,伸手指向裴淳叡的手指,“陛下请看。” 只见裴淳叡双手十指如鸡爪般死死收拢,吴异同继续道:“牵机鸩发作时,死者四肢会先出现痉挛和剧烈抽搐,随后肢端僵硬、手足蜷曲。裴大人的手势符合毒发之态,加之那两根银针上的显象,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留下的痕迹。” “至于胸前这道裂冰枪……”吴异同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王若愚,“正如微臣先前所说,是裴大人死后补上去的。” 满朝鸦雀无声,众官面面相觑,甚至无人交头接耳。 这牵机鸩乃是内廷秘药,据传此毒无色无味,入口之后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先侵入五脏六腑,缓慢阻断气血。毒发之时,中毒者四肢痉挛、肢端蜷缩,进而心脉血凝结、发黑,人便回天乏术。 而此毒最可怕之处,在于杀人于无形。若剂量控制得当,死者外表几乎看不出中毒痕迹,若是换了寻常仵作验尸,怕是极难看出端倪。 真正见过牵机鸩的人并不多,只因其本就是内廷药库少数不得外流的密药,寻常的内侍根本没有资格调取。 度支院使王若愚略显疑惑地凝起眉,咬牙不再说话。姜朔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玩味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她后背倚靠回椅背,“传邬亦贤来。” 邬亦贤乃是内廷掌印大太监,年逾五旬,常年侍奉御前。若“牵机鸩”当真泄露,定与邬亦贤脱不开干系。 传邬亦贤上朝还需要些时间,满朝无人说话,落针可闻。半晌,一名御史终于走出队列,行礼道:“陛下。” 此人身穿深绯色官袍,手持竹笏,面容清瘦,乃是御史台中丞顾肃。 “若裴淳叡大人果真死于牵机鸩,那么长安转运衙门一案,便不能再以静夜军谋反一案论处,也不宜再为长公主殿下兴谤。”顾肃道。 “顾中丞此言差矣。”王若愚终于回过神来,冷冷道,“就算证明了裴大人中过牵机鸩,如何证明风长息没有杀他?” 顾肃面色不变,淡然反问:“那王院使又如何证明风长息杀了他?众所周知,风长息已死的告示在京城贴了快半年了,如今王院使却一口咬定她死而复生,连长安转运衙门的命案也扣到她头上。敢问王院使,可有真凭实据?” 王若愚抬起竹笏,血气上涌,指向顾肃,“顾中丞真是折煞王某!那风长息手段简直通了天了,许是当初根本就没死!从西北边境到长安、洛京这一路都有目击者证实,风长息属实活着!” “更何况,”王若愚紧追不舍,“尸体上的裂冰枪痕迹还不够?且不提裴淳叡中毒之事,整个长安转运衙门里的死人身上都有裂冰枪的痕迹,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 顾肃丝毫不受她影响,“裂冰枪的确是由风长息所创,可风长息退下前线多年,如今她和她的旧部更是死的死、散的散,谁能保证这传说中的裂冰枪法仍存在于世?谁能保证这尸首上的枪伤真是静夜军残党所使出?若是死后伪造呢?” “谁能证明是伪造?”王若愚鼻梁抽动,颇为凶狠道。 “方才大理寺不是已经证明了吗?”顾肃立即回复,“刀伤为死亡后添置,正是为了隐瞒裴大人的真实死因,把脏水泼给静夜军!” “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静夜军的嫌疑!”王若愚道。 “自然不能,可同样无法将罪责都定到静夜军头上!”顾肃回。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转眼间朝堂重新叽叽喳喳地乱了起来。 “风长息功高盖主、心思不纯,倘若在世,静夜军只怕还要生乱!必须重新逮捕处死!” “静夜军蛰伏多时,转运使案也许正是她们起义的第一环!” “可那‘牵机鸩’又是从何而来?唯有内廷能够调取这毒药!”

“那也未必,若真是有人蓄意栽赃,风长息一个死人,也没法从土里钻出来现身说法。” “长安转运使掌握西北军需,一向是枢密院的重要枢纽,不仅牵扯长公主殿下统管的军机,还与度支院的众多钱粮分配脱不开干系,定不是一桩普通命案!” “要我说,看那王院使今日一上朝就据理力争,怕不是心虚了,非要把那屎盆子扣到静夜军头上不可!” “可不是吗!而且王院使早就与长公主殿下不对付,这么多年弹劾的折子都上过多少封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大人说得有理,裴大人怕是得罪了度支院这尊大佛,才惨遭毒手陷害!” 度支院使王若愚听见这话,顿时厉喝道:“荒谬!裴大人为官多年,从未与度支院有过私怨,又何来陷害一说?!” “是否有私怨,不是你说了算。”顾肃从袖中掏出卷宗,“御史台已经接到三份密折,皆称裴大人遇刺前,长安转运衙门的历年漕粮账册就出了问题。如今人死、账册消失,尸身又验出牵机鸩——度支院若说自己毫无关系,只怕也未免太迟。” 王若愚脸色铁青,“顾肃,你莫要血口喷人!” “本官只是就案论案。” “你!——” “王院使、顾中丞,朝堂重地,二位适可而止。”立于群臣最前的政事堂相朱黛齐终于开口。他年逾古稀,长眉微垂,鬓发尽白,面容却不显衰颓。手中竹笏一抬,便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端肃。 “好了,肃静。”姜朔朗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邬亦贤到了没?” 大殿远处脚步声渐近,遥遥传来一声回话:“回陛下,奴才在!” 邬亦贤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前来殿前。他生得极瘦,脸上几乎没有多余血色,行走时腰背微弯,一副谦卑恭顺之态。 “奴才来迟了,请陛下赎罪。” “大理寺吴少卿已经验出,长安转运使裴淳叡死于内廷的牵机鸩,你作何说法?”姜朔朗目光落在邬亦贤身上。 邬亦贤双手呈上一卷案牍道:“回陛下,奴才带来了御药房近六月的出库记录,经查,牵机鸩确实少了一瓶。”话音一落,邬亦贤登时吸引了满朝目光。 “但那瓶牵机鸩取出第二日,就已用于处死一死囚。”邬亦贤低着头一副卑躬之态,言辞中却是坦坦荡荡。 围观众官面面相觑,又陷入疑惑。 “且牵机鸩虽属内廷禁药,却并非只有内廷的人才能取得。”邬亦贤不卑不亢,如同只是掸掉些许灰尘。 邬亦贤的言外之意众人皆知,煫朝的制度说好听些是翔实完备,说难听些就是繁文缛节。一道命令布置下去,中间要经由数个相关人员或司署,若有人从中作梗、留下漏洞,套取出这禁药,并非没有可能。 见问题没有答案,姜朔朗朝邬亦贤挥挥手,令他先下去,场面再度陷入僵持。 一直在旁静观其变的政事堂相朱黛齐端持竹笏上前,“陛下,请准臣向大理寺吴少卿问询。” 64.鬼魂 政事堂相朱黛齐端持竹笏上前,“陛下,请准臣向大理寺吴少卿问询。” 姜朔朗点点头默许。 吴异同这会儿没说话也没闲着,又在尸首上下摸索查看,见朱黛齐回身向自己行礼,她连忙摘下手套,也回礼道,“微臣、微臣在,朱、朱、朱堂相请问!”她的勇气似乎褪去了些,又开始犹犹豫豫,结巴起来竟像骂人。 “敢问吴少卿,这具尸体为何能保存到今日?”朱黛齐年逾古稀,儒雅之派却不减盛年。 吴异同愣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她立刻想到长息,却只避重就轻道:“微臣、微臣乘的是大理寺特制的马车,上配三寸、三寸厚的铁桦木冰鉴,尸首置于其中,可、可保数日不腐。” 朱黛齐语调未变,“吴少卿,老臣问的可不是这个。” “今日邬公公也在,老臣斗胆妄言几句。”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邬亦贤,紧接着道:“老臣听闻吴少卿离开长安之时,适逢长安封城围剿风长息,除持内廷夜行金牌者不得出城。” 吴异同脸色一白,下意识垂下眼眸。 “而吴少卿却碰巧遇上了去长安巡查后回京的内廷车队,还拿到了内廷的夜行金牌,一路闯出长安回京复命。”他微微一笑,“想不到,吴大人除了验尸本事了得,人情世故的手段也颇为了得。” 邬亦贤已自觉地走上前来,俯身道:“陛下,朱堂相所言不虚,奴才正准备下了朝向您禀报此事。吴少卿当初离开长安城,是抢夺了内廷的令牌,以此唬骗守城校尉,强行出了城。” 满朝哗然,吴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心中暗忖,果然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见她不回话,朱黛齐体贴道:“吴少卿莫怕,老臣并非要定你的罪过。吴少卿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一向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做出如此出格之举,想必是受了歹人胁迫。” “但说无妨。”姜朔朗适时开口,“朕恕你无罪。” 吴异同几乎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她不能说,她绝不能说,只要她说出风长息还活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从裴淳叡身上移开。 ——那样,她们从上到下,全都会死! 吴异同故作沉静道:“只是、只是几位江湖人,微臣花了些银两,请他们送我出城……转运衙门宛如人间炼狱,裴大人又死因蹊跷,微臣实在不敢滞留长安。” 许久没发声的王若愚立即抓住她的话头,“江湖人?什么江湖人?恐怕是风长息和静夜军余孽!” “微臣不知……” “那内廷的夜行金牌,是如何到你手上?”王若愚道。 “微臣不知……” “自长安转运衙门出事,从长安到洛京一路设卡,你又是如何躲开所有官差?”王若愚紧追不舍。 “微臣……不知……” 王若愚怒极反笑,“吴少卿,好一个一问三不知!你别忘了,你可是大理寺少卿、是天子的门生!你究竟是来禀明案情,还是来给叛党传话的?金殿欺君,该当何罪?!” “我……”吴异同一时语塞。 正在此时,一道女声从冰鉴后传出——“是我带她出长安的。” 一直在冰鉴后方静立的方环忽然上前一步,众人早已忽视了跟随吴异同把冰鉴抬进来的两人,此时纷纷看向方环,窃窃私语。 方环和方矩平日都带着面具示人,进殿前都把自己的半面面具摘了,加上两人安安静静低着头,不曾吸引人注意,是以众人都没看出她们两个正是长公主姜朔清的亲卫。 “是我带吴少卿出的长安。”方环重复了一遍。 王若愚斜眼一看,不屑道:“你又是谁!” “我乃长公主亲卫,方环。”方环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凤凰令牌,高高举起,向所有人展示,声音冷静沉着,没有半点迟疑,“我奉命在长安办事,途中遇见了吴少卿。彼时长安已经封城,城中又有重案未决,吴少卿身为大理寺官员,亟须带着尸证回京复命,兹事体大,我不敢耽搁,是以一路闯关,护送吴少卿入京。” 言毕,她收起令牌,半跪下来,拱手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陛下治罪。” 姜朔清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背青筋暴起。这个死丫头,背锅倒是痛快! 而御座之上的姜朔朗眉头一挑,转头看向左侧端坐的姐姐,“皇姐,你来说说?” 姜朔清扶着把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来。百官静默无声,只见她解下腰间的白玉蹀躞带,对齐攥于掌中,朝着方环仍立在地面右腿的腿弯狠狠抽去。 玉带掀起疾风,嗡鸣一声,抽得方环身形一抖,踉跄地跌跪在地。 “跪好。”姜朔清冷言道。 方环一声不吭,爬起身来,跪得笔直。姜朔清朝着她清劲的后背又是三鞭,方环素色深蓝长衫背后洇出血痕,转瞬间整个后背一片昏黑。 姜朔清转过身去看方矩,只见方矩也已自觉地跪好。前者没再说话,只朝方矩的背后也抽了一鞭。 两姐妹整整齐齐跪着,如同两棵连枝条树叶都修剪得别无二致的矮松。 姜朔清盯着两棵一动不动的矮松,脸色阴沉,头脑飞速运转。此时她多说无益,只会越描越黑。 “方环擅闯封禁、冲撞朝仪,是臣没管教好下人,不敢推诿,自当领罚。”姜朔清握着玉带朝姜朔朗一礼,垂眸道。 “方环受臣之命,例行前去长安核查军机。不想竟碰上转运衙门大案,又遇吴少卿携尸归京。此事既涉军机,又关人命,念斯事重大,方环一时擅作主张,是以做了不合礼法之举。” “照皇姐的意思,长门宫也是碰巧遇上此案了。”姜朔朗看了姜朔清片刻。 “是。”姜朔清面不改色。 姜朔朗似乎笑了一下,没再追问,抬手揉了揉眉心道:“好了,朕累了,长安转运使裴淳叡一案,就交给……” 他抬起右手,手势随着目光左右点兵点将,最终停在了中间,“就交给大理寺这位吴少卿主审。” “微臣、微臣领、领、领……”吴异同冷不丁被点名,连忙跪下接旨,可她结结巴巴的,还没说完话就又被打断。 殿外骚动声起,姜朔朗眉宇间露出一丝不快,一名 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 “何事?”姜朔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几下。 “水门、水门有人闯入!”内侍声音颤抖道,“现已被羽林卫缉拿!” 姜朔清、吴异同、方环和方矩的内心同时一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吴异同的手指在袖中攥得越来越紧,姜朔清则不受控制地转身朝门外看去。 “何人如此大胆?”许久未开口的王若愚道,先前高涨的情绪也已褪去。 内侍咽了口唾沫,“奴才不知。那人不肯报姓名,只说……” “说什么?” “说她有要事,近日必须进京,羽林卫说她胆敢擅闯水门,势必是个乱臣贼子,执意要带来见圣上,如今就快押着人到殿外了……” 王若愚闻之又是怒喝:“荒唐!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金殿带?还不赶紧押走!” “今日的不速之客真是不少。”姜朔朗观察着朝堂众人的反应,又道:“把他带进来。” “陛下!” “朕说,”姜朔朗声音平静,“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太极殿外传来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袭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劲装,衣角尽是泥水,发辫湿透,眉梢都还挂着水珠,额头上缠着一条窄窄的抹额,嘴唇发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右肩受了伤,只是用布条草草缠过,鲜血早已浸透了布料,沿着手臂一滴一滴落下,在金砖之上留下一朵朵腊梅。 她被粗麻绳牢牢捆住上半身,被身后的羽林卫拿剑抵着走来。可即便如此,她的脊背却仍是笔直。泥水混杂着血迹,在森严肃穆、一尘不染的太极殿中拖行出一串凌乱狼狈的脚印。 而她神色自若,似乎完全不为身体的不适所扰。她双目放出光芒,饶有兴致地左看右看,如同第一次进到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中,生怕遗漏了殿内的任何一个细节。 看够了太极殿的雕栏玉砌,她又挨个打量着殿内的大小官员,似乎是对众人表现出的惊诧与恐慌之色甚为满意。倘若她盯着某一个人看久了,那人还会下意识低下头来,也让她觉得屡试不爽、十分有趣。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说话,这张湿淋淋的面孔与记忆中那个人无限重合。他们无法想象她要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只知道她是最大的麻烦,因为似乎没有人能够与之为敌,就连帝王都只能赐下一死来了结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终于有人憋不住,叫喊出了声—— “是、是她!” “是风长息!——” “她复活了?!” “她是人是鬼?!” “风长息果然没有死!——” 可是,叫出那恶煞凶神的名字,她就会消解吗?从安分守己到暴戾恣睢,从众星捧月到人人讳莫如深,风长息只花了不到八年,她会害怕被命名吗? 阴云笼罩朝堂上的众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从所有人脑海中浮现…… 那个叛贼风长息,真的回来了! 65.泥水 三刻前,水门之外。 长息三人与那三位突如其来的敌手在水中缠斗。水面之上,是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的箭矢,水面之下,是人肉相撞、水花翻涌的混战。 阿兰的弩箭早已用进,彼时正一手扣住敌人的腕骨,一手狠狠肘击其脸侧。敌人吃痛,向后一仰。不料下一瞬,另一人从下方钻出,一刀刺向阿兰的腰腹。 苏紫臣提剑上迎,挡下这一击。她的软剑在岸上轻盈多变、诡谲难测,在水中却受到极大阻碍,剑招大打折扣。她不得不双手紧握剑柄,才能将那刀身挑偏。 长息迅速上岸吸了一口气,重新下沉,一脚蹬在石壁之上,借力骤然逼近缠斗中的几人,持夺来的短剑自上而下刺入敌人肋间。 鲜血顷刻间扩散开来,长息正欲拔剑再刺,两条精壮的手臂却忽的从她后方绕来,死死锁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涌来,长息眼前一黑,本能地抬头向后撞去,后脑重重撞上对方的面门。 来人吃痛,手臂骤松。长息乘胜追击,朝身后的人乱捅一通,片刻后,身后人泄了力,缓缓下坠。长息这才从那人手臂中间挣扎钻出,上岸与阿兰和苏紫臣会和。 水下埋伏的人似乎只有方才的几个,长息三人重新逼近水门。上方的羽箭也渐息,应是也被莫峥解决了大半。 长息与阿兰和苏紫臣对视一眼,指了指近在眼前的铁栅栏,她要去解开水门的机关,需要两人的掩护。 水门的机关对长息来说不算复杂,只是需要水下石壁上找到机窍。石壁由大小不一的石块纵横堆叠而成,上面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长息屏住呼吸,专注地摸索观察。 不料铁栅栏的对面,一杆长枪突刺而来! 长息仓促转身,枪尖避开了心口,却狠狠扎进她的右肩。 长息整个人被长枪的力量撞得后退,敌人猛地拧动枪柄,枪锋在血肉中搅动,剧痛瞬间席卷她的脑海。 她咬紧牙关,死死攥住枪杆,不让其继续刺入。长息抬眼看去,与持枪者隔着浑浊的河水对视。 那人显然以为长息已然无力反抗,正欲拔枪再刺。谁知长息假意松手,下一刻,反而一把抓住枪杆,猛地将其往自己身上拉。那人猝不及防,身体被迫跟着枪杆前倾。 长息左手扣住他的喉咙,右手拔出腰间短剑,剑锋一闪,划开了来人的喉管,血液奔涌,将附近的河水染成浑浊的红。 阿兰立刻凑上前,来帮长息拔出右肩的枪杆。谁知一柄大刀已无声从阿兰背后直劈而来,长息一脚踹开阿兰,刀锋错位,擦着阿兰的身体而过,却也深深划破了她的小臂。 阿兰吃痛,动作顿了一瞬,几名水兵抓住机会,从上方入水来袭。苏紫臣已然飞身上前,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胸口。 而另一水兵掐住阿兰的脖子,阿兰挣扎不停,腿脚在水中乱蹬。 长息正欲上前,整个右臂却突然失力,身体也随之一沉,她这才发现自己肩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撕裂。 温热的血水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河水变得越来越冰冷沉重,她眼前发黑,四肢也越来越无力。 长息听见阿兰与苏紫臣搏杀的声音,又听见箭矢一支支扎入水中的闷响,声音却离她越来越遥远,一通被厚重的帘幕阻隔。 她快没气了,下意识张口,却只能呛进一口喝水。长息无力地伸手抓向石壁,指尖刮过湿滑的青苔,却什么也没抓住。 长息的身体持续下沉,眼前越来越黑,意识消弥的刹那,后方忽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拼命往水面上拖去。 长息闭上眼睛,任由来人拖拽着自己上升。那人以为她已经昏死,手上力道加大,抓得更紧。 两人浮出水面、靠上岸边的刹那,长息骤然睁眼,暴起掐住那人的喉咙,将其死死往水中按去。 对方剧烈挣扎起来,而那柄抢夺而来的短剑不知何时重新握在长息的手中,剑锋贴上来人的喉结,那兵卒身体猛地僵住。 长息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脸色苍白地吓人,右肩不断淌血,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死死压在自己身前,“别动!” “想活,就带我进水门。”长息胸口剧烈起伏,不停喘着粗气。 那人咬牙挤出几个字,“不可能。” “那就一起死。”长息眼神凶狠,剑锋下压割开他的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淌下。 她死死盯着那水兵,眼底没有怒火,只有让人恐惧的冷静。 岸上新一轮的箭雨再度倾泻而下,阿兰和苏紫臣也终于杀出重围,负着大大小小的伤,正从另一侧上岸。 前来支援的兵卒越来越多,长息紧皱眉头,朝着阿兰和苏紫臣大吼:“足够了!走!” 随即扯下身下人的腰牌,将他挡在自己身前当肉盾,又失去理智般死握着短剑往其后腰捅了好几个窟窿,“开门!带我进京面圣!” “就现在!” —— 姜朔清的双腿如同石化定在原地,她看清了那张脸,心间剧烈震颤,却只能强撑意志,不让躯体的反应表现出分毫。 她与风长息分别不过数月,如今再次看到这张无限相似的脸,竟如同相隔了半个辈子那么长……而她就那样活生生、目空一切地走过来了。 崭新的风长息带着一身的水和伤,从水门杀了进来,杀进京师的重围,杀进太极殿。 姜朔清无声地吞咽,连同她那颗不安的心。 长息在大殿中央站定,扫了一眼满朝文武,随后看向中央那具冰冷的尸体,看向尸体旁边的几人,吴异同、方环、方矩……还有初次见面的姜朔清,像是确认了什么。 最终她抬起头,视线落在端坐的姜朔朗脸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姜朔朗”这号人物,他五官端正,却没有什么记忆点。她听闻这个通瑞帝以仁厚著称,许是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强称罢了。 “草民见过陛下。”她直直站着,没有下跪,也因双手被捆住而没有行礼,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却仍然清晰可闻。 满朝轰然。 王若愚当即厉喝:“风长息!你既已现身,还不跪下认罪?!” 长息看都没有看她,淡淡道:“ 我何罪之有?” 王若愚勃然大怒,又把话头扯了回来:“你身为已经伏诛的叛贼,非但没有死,反而‘死而复生’愚弄圣上,在西北和中原多处作乱,扰乱军政!如今裴淳叡尸身上又有你的裂冰枪痕迹,你这贼子,如今还有何话可辩?!” 长息叹了口气,“就算有裂冰枪痕迹,跟我也没关系。” “与你无关?”王若愚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继而怒声道:“天下谁人不知,裂冰枪是你风长息的独门绝技?怎会与你无关?” “因为我根本使不出裂冰枪。”长息回复,耸了耸唯一还能动弹的左肩,而另一边的肩臂正因为失血不断颤抖。 “可笑!”王若愚又道,“是使不出,还是不承认,你自己清楚!” 长息往一旁探头看了看裴淳叡尸身上的血洞,不带情绪道:“传个御医来,让他来查查我的手,究竟够不够使出那一枪。” “你这是拖延时间!”王若愚指着她道,“陛下时间珍贵,岂能由着你在这胡闹?!”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反正不是我干的,我要是冤死在这,做了鬼第一个索你的命。”她面色淡然地说出一套无赖又骇人之词。 这话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纵是性情强横泼辣的王若愚,也觉得有些不堪入耳。 且她在众人眼里看来,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的杀神恶煞,说起鬼神之词,竟真有几分森然的意味,颇具说服力。 “你!——”王若愚气得憋红了脸。 而顾肃端持着竹笏上前两步,“陛下,臣略通医术,不如让臣来稍加检查。” 顾肃之母顾格尔乃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医者,平日多给达官贵人看诊。顾肃自己也自幼耳濡目染,从母亲那里学了不少本事过来。是以由她来检查,既可节省时间,又可服众。 姜朔朗左臂支在扶手,左拳抵住太阳穴,微歪着头,“准。” 顾肃走到长息面前,看清了她的面目,更是一震。 太像了。脸上骨节的高度、五官的排布、乃至那股内化于心的沉静的气质,都与她记忆中的风长息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可若细看,又太不像了。面前人的表情和神态都更活泼,身量上也有不小的差别。 她心头涌起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却只能先按在心底。 “劳烦大人将此人腕间的绳子解开。”她冲押解长息的羽林卫道。 羽林卫当即上前,利索地卸下绳子,顾肃道了一声“失礼”,便挽起袖子,俯身仔仔细细地检查长息的双手。 长息的双手实在脏得厉害,血渍和泥水混在一起,半干半湿,指甲缝间塞又黑又绿,整双手上还是不少尚未凝结的血口。 顾肃却面不改色,坦然地触碰着她。她从指节一路向上摸到腕骨,细细按压摸索每一处关节,甚至还给她把了把脉。 时间一点点流逝,顾肃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此人脉搏时如釜中沸水,泛浮无根,又如弹石抵指,急促坚实…… 换句话说,她分明是人之将死,命不久矣。 66.涟漪 顾肃的手指停在长息腕骨一处异常的突起上,轻轻下压。长息感受到顾肃的触碰,眉峰微微上挑,而顾肃的心却沉了下去。 ——难道此人,真的只是和风长息长得像,却不是风长息?!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又要在这个关头闯入洛京? ——同时从脉象来看,她确是受了重伤,命不久矣…… 顾肃的内心伴随着猜测诸多相悖的猜测愈发混乱,她皱着眉头,反复抓捏长息手腕处异常的突起,半晌后,才终于走到御前开口。 “回陛下,微臣已查验数次,她确实没办法使展出裂冰枪。”顾肃道。 “哦?”姜朔朗示意顾肃继续说。 “她的腕骨、掌骨到指骨,均有不同程度的陈旧性断裂和脱臼,而且绝非近日所伤。” “其中掌根与腕骨外侧的旧伤,因断裂后没有得到及时的诊治和处理,已经出现明显的错位,长出不少畸形的骨刺。” “若臣没有看错,这些伤至少存在十年以上。” 顾肃停顿片刻,继续道:“此等伤病,应是整日疼痛难忍,稍加用力就会牵扯到旧伤。莫说提起重物,便是毛笔都难以久执,遑论使出以瞬间爆发和突刺力度著称的裂冰枪法。” 长息听毕,又耸了耸肩那只好肩,没再说话。旁听的众人却倒吸一口凉气,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让一个人的手骨寸断?而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强忍疼痛,让自己的伤手落到如此境地?! “什么?!……”王若愚略息了气焰,却仍嘴硬,“就算如此,那也可能是她在静夜军的手下使出来的!” “她用不出,不代表她身边的人用不出,谁知道是不是她命人动手?”王若愚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构陷。 “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长息眨了眨眼,把自己表现得很是无辜,像一只单纯的落水狗,她旋即抬起眼来,仰着脸朝着姜朔朗道:“陛下,民女冤啊!” 姜朔朗反倒笑了,不知是真觉得有趣,还是被她气的。 “风长息啊风长息……”姜朔朗又喊出这个名字,似乎也觉得面前站着的是原本的风长息。 “风长息,朕的前枢璇大将军,大煫平定西北的第一功臣,也是掏空了朕半个国库的我朝第一乱臣贼子,你何冤之有?”他继续道。 “朕知你贪财,这些年明里暗里赏了你多少真金白银且不提,你竟还嫌不够,开始巧立名目,算计国库里银子……这也就罢了,你套出库银,竟敢在我大煫和周边小国之间的中空地占山为王,自立门户。” 长息眉头一挑,前半句她倒是知道的,但没想到风长息最终谋反的罪名是“巧立名目,侵占库银,占山为王”…… 她难以置信地瞅了一眼一旁的姜朔清,对方眼神躲闪,似是不忍听,而姜朔朗又无奈道: “朕最后只治你一个谋逆罪,是冤枉你哪里了?” 长息感到整个太极殿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心中升起久违的羞耻。诚然,从她踏入殿门那一刻起,就已是如此,可显然现今这种畏惧中带着唾弃、唾弃中带着嫌弃的目光要难以承受得多…… ——不是,掏空半个国库……怪不得她这么有钱呢! ——不体面,太不体面了! ——厚脸皮如长息,也会觉得太不体面、太丢人现眼了! 不是,风长息,你这人咋这样啊?! 长息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口道:“民女冤就冤在,根本不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言毕她又使劲眨了眨眼、皱了皱额头,用力往上看了看,没大没小地冲身旁的顾肃道:“大人,能不能帮我摘了这抹额,沾了泥水,痒得很。” “这……”这动作实在不合时宜,顾肃不敢擅动。 姜朔朗却似乎是没脾气了,大方道:“帮她摘了。” “是。”顾肃应下,抬手去帮长息摘抹额。抹额被水浸透,又是打着死结,系得格外紧,顾肃硬是拆了半天,才把那布条取下。 长息长舒一口气,看起来是舒服了许多。可待众人反应过来,看到她光洁没有一丝伤疤的额头,又是一阵喧闹,连姜朔朗都收敛起笑意,把撑在头上的手放了下来,凑上前看了看。 众所周知,那枢璇将军风长息,有一道标志性的、横亘额头的、丑陋无比的长疤。 可这女子确实没有,她额头除了沾了些许泥水,连半点伤痕都没有……疤痕一旦产生,又如何能够消除? 疑问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升起,难道她真的不是风长息?再回顾她的言行举止乃至身量高低,乃至那双几乎废了的手,似乎确实与那位风长息相去甚远…… “刚才说到哪了?”长息等了半晌,见所有人都盯着她不说话,便适时地提醒众人,她还在喊冤。 “你……”姜朔朗脸上的神情复杂起来,犹豫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草民名叫梅骄阳!”长息坦荡道。 …… 好一个梅骄阳!姜朔朗靠回椅背,面露愠色,感到了十成十的冒犯,却碍于自己的“仁厚”,不好当朝发作。 “你若真的不是风长息,闯入京师意欲何为?”朱黛齐看着她的脸也甚感惊异,发问道。 “我来干嘛,方才旁边的这位大人已经替草民证实了。”长息道。 “草民双手病痛多年,实在疼痛难忍,着急入京是为了找传说中的京城神医治病,神医叫什么来着……”她表露出思索状,又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叫顾格尔!我是来找顾神医的!” 这……顾格尔之女顾肃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女子。她竟是来找母亲看病的? 长息沾沾自喜,她才不认识顾格尔呢。她是靠自己手上破口流出的血液读到了顾肃的记忆,现编了个借口。 姜朔朗没再理会她,幽幽道:“现在该没有不速之客要进殿了吧,一个个的,真是生怕朕歇着。”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裴淳叡遇刺一案,由大理寺少卿吴异同总管,大理寺、御史台、政事堂三方会审。” “相关人等,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配合查问,未经同意,不得擅自调阅案卷。” “不得私自带走证物。” “不得离开洛京。” “案子未结之前,裴淳叡的尸首,不许入土。” 一句句皇令落下,如道道无形的巨锁,锁住了所有人。 “至于你。”姜朔朗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长息,“你来的太不是时候,嫌疑尚未解除,又擅闯水门也、冲撞禁军。” “先押入大牢,待查明身份,再作处置。” “谢陛下宽宥。”长息平静地谢恩,但不知为何,姜朔朗并未在她的言语中感到丝毫尊敬。 裴淳叡的尸身如一块被投入深井的巨石,不受控制地荡出层层涟漪。牵机鸩之毒、伪造的裂冰枪伤、长安转运使衙门的秘辛、真假风长息……加之无数或真或假的指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再往后的涟漪和水波中会掀出什么,无人知晓。 “退朝。”姜朔朗道。 百官齐齐躬身,“陛下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太极殿,满朝文武渐渐退下,长息也被押送下殿。 整个太极殿安静下来,只剩仍然跪在地面一动不动的方环和方矩、站在两人身侧的姜朔清,和端坐龙椅之上的姜朔朗。 姜朔朗摘了冕旒放在一旁,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酸涩的筋骨。 “今天的朝会真是分外漫长啊。”他故作轻松道,“是吧,皇姐。” 姜朔清仍面色不善地站在原地,姜朔朗接过她仍紧攥手中的玉带,递给了一旁跪坐的方矩,又拍了拍两姐妹的肩膀,示意她们先行退下。 “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皇姐。”他真诚地望向姐姐,表现得好一副姊友弟恭,“那些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到了,他们说西北又冒出一个‘风长息’,风头正盛,她的那支静夜军先前直接隶属于你。皇姐,你难免要受牵连。” “那群文官盯你盯得紧,朕若不做些样子出来,恐难服众。” 姜朔朗娓娓道来,“皇姐,朕知你得知此事后,做了众多安排,此事你的清白昭然若揭。” “那陛下也该知道,长安转运衙门那边账目确实出了问题,军机调动也有异。”姜朔清终于开口,直直回看姜朔朗的双眼,“有人越权了。” “朕知,朕也好奇是谁在其中搅浑水。”姜朔朗道,“所以你放手去查便是。” “还有今天那个长得和风长息一模一样的人,也当真是怪得很。”姜朔朗歪着头,摆出一副苦恼之态,“这世上真有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本宫也吓了一跳。”姜朔清摇摇头。 姜朔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姜朔清的表情,“是吧,毕竟那真正的风长息乃是皇姐亲自所杀。” “本宫会去查她。”姜朔清紧了紧嘴角,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姜朔朗莫名地心情好了很多,他轻笑两声,又靠近了姜朔清一些。只见他双手一同拉起姜朔清的手,姜朔清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挣脱开。 姜朔清生得高大,两姐弟面对面站着,姜朔朗比她矮了半头。 “姐,你不生气了吧。”他欣悦道,不像穿着龙袍的帝王,只像寻常人家备受宠爱的次子,正在与姐姐撒娇。 “陛下才是生怕本宫闲着。”姜朔清冷冷道。 “好姐姐,别和我见外。”姜朔朗见她这副冷严的样子,仿佛更开心了,拉着她的手像儿时那样摇晃了起来,连身为帝王的尊称都撇到一边。 姜朔清冷哼一声,也微微翘了翘嘴角。姜朔朗见她松弛了些许,乘胜追击道:“再用那三个字叫叫我!” “陛下休要胡闹,折煞本宫了。”姜朔清道。 “叫一次吧!就一次!”姜朔朗的双手晃得愈发起劲,涎皮赖脸地粘着姜朔清,“好姐姐。” 姜朔清拗不过他,眉眼舒展开来,小声道:“臭小子!” 姜朔朗得偿所愿,笑得更为开怀,姜朔清见他三十大几,又露出孩童之态,也无奈地笑了笑。 姐弟两人相视而笑,片刻后,姜朔朗恋恋不舍地松开姜朔清的手,面容回归正色,重新带上了帝王的面具。 “大煫的江山是姜家的。”他仍看着姜朔清,抬手轻抚她的鬓发,“是你和我的。” 姜朔清收敛笑意,退后一步朝姜朔朗行下一礼,转身离去。 她快步迈出了太极殿,殿外金色的日头升出,晃得她眼花。姜朔清咬紧牙关,面色阴沉如土灰。 方矩与方环等在殿外,跟上了姜朔清的步伐。 67.云肩 通瑞二十一年。 黄昏将尽,洛京降下细密如软针的春雨,雨丝斜斜织入重檐之间,城内华灯初上。宫灯悬在朱漆高柱之间,一路通向太极门,远远望去,灯影蜿蜒,宛若一条不曾熄灭的火河。 风长息坐在马上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洛京和皇宫,却好似第一次看清这个地方的模样。宫城的一砖一瓦和一草一木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铺陈,几乎让她难以相信。 西北也有城和墙,可那里的城墙是为了挡住层出不穷的铁骑,箭楼上永远晾着弓弦,城门内永远堆着滚石。 洛京不同。数不清的琉璃瓦压着重檐,宫阙一层套着一层,雨层给宫墙罩上金色的轮廓,如同□□重重叠叠。宫道宽得能容八骑并行,两侧松柏修剪得齐整,叶尖蓄满雨珠,欲落未落。 天下最厚重的城墙,原来不需要砖石来砌。 风长息看够了般收回目光,飞檐下的铜铃唤回她的思绪。身后随行的军士已经不能再往前,再过一道门,便是内廷了。 风长息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内侍。 今日她穿的是御赐的礼服,身着深绛红色云水暗金纹对襟大袖袍,腰束玄色缂丝绦带,上扣一枚兽首羊脂白玉带扣。肩上没有她惯常佩着的旧甲,而是换成了织锦凤纹云肩。乌发半束于顶,以玉冠压住,余下长发则垂在背后,比往日多了一些端整。 衣裳层层叠叠,美则美矣,却麻烦得很。 周围的内侍眨眼间多了起来,蜜蜂一样围在风长息身边转悠。内侍们动作轻巧,神情恭谨,她内心泛着不自在,对一切都不甚习惯,也不甚接受。 她不习惯有人替她撑伞,不习惯站在长廊里等别人替她引路,更不习惯这样多人同时看着她,却只能看见她的华裳。 内侍躬身道:“风将军,请。” 风长息颔首,随内侍入宫,不多时便路过了太极殿。太极殿乃前朝正殿,平日朝会、册命等大典多设于此。今日并不设朝,金门紧闭,只剩丹陛两侧的铜兽在雨幕中沉默地俯卧。 庆功宴设在昭庆殿。昭庆殿距太极殿不远,位于内廷和外朝之间。殿宇不及太极正殿巍峨,却比寻常宫殿更显精巧。重檐歇山顶上,琉璃瓦映着湿润的微光,殿前丹墀宽阔,东西两侧连着曲折廊庑。 昭庆殿没有太极殿那么森严,却另有一番皇家特有的从容与气派。此处乃是皇帝与宗室、近臣宴饮之所,逢有大捷、大典、上元、重阳等吉庆之事,便会设宴于此。 今日,算是为她设宴。 河西要塞一战,定西军以不足五万之众正面击溃乌朔骑军,斩获甚众,又烧毁其辎重大半,迫使乌朔三部仓皇败逃。 自此之后,西北边陲至少数年之内,不必再受大军压境之苦。 消息传入洛京时,朝野震动。皇帝于是降旨备宴,于昭庆殿赐定西军主帅风长息酒,酬其战功。 风长息心里清楚,她这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定西将军,在西北握有数万兵马,又刚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无论皇帝是当真爱重她,还是有意敲打她,又或者只是想借机让满朝文武都认一认这个年轻将领,这都不会是一场轻松的宴席。 她突然想起史书上那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自己又会是宴席里的谁呢? 殿门一开,暖香扑面而来。 殿宇高阔,数百盏各式各样的宫灯交替悬挂,灯罩皆以绢绫糊成,内燃长烛,火光映在鎏金梁柱上,将整座大殿映得好似银河洒落。殿中央铺着新制的织锦回纹地毯,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上。 丹陛下设乐舞之席,琴瑟、笙箫、箜篌与编钟排列得错落有致,数十名乐工早早就开始演奏燕乐。 长案一席一席向两侧铺开,皇亲、勋贵、文武百官各有座次,分列东西,酒器、果案、脯醢与时鲜皆已备妥,金樽玉盏错落其间。文武百官冠服颜色各有区别,金印玉带在灯下偶尔一闪,便又收回衣襟之间。 宫人往来穿梭,步履轻得几不可闻。 风长息轻撩衣角,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金丝织就的蛛网。 昭庆殿内毫不喧嚷,却也不是完全安静,时有皇亲国戚和大小官员明里暗里瞥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重新端起茶盏,转头与旁人交谈。几个年轻官员隔着席位低声说了两句,坐在上首的老臣则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像一池水中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不过片刻就会散开。 风长息昂首看去,第一眼便望见皇帝姜朔朗。 年轻的帝王端坐高位,衣上没有太多浮华纹饰,色泽清雅,倒显得比满殿金玉更干净。他正在与身侧宗室说话,神情从容,听见内侍报风长息入殿,才侧过脸来。 姜朔朗抬起眼,隔着一座灯火煌煌的大殿,两人目光相碰。 他举杯朝她一笑。 风长息上前数步,躬身行礼,“臣风长息,参见陛下。” “免礼。”姜朔朗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住殿上所有杂声,“今日既是为定西军大捷设宴,便不必拘得太过。” 姜朔朗笑意温和,“风卿久居西北风霜苦寒之地,此番入京,定要多住几日。” “谢陛下。”风长息接下,没再寒暄,依着内侍指引,转身一路走到了自己的席位。那张案几位置微妙,还算靠前,并不太过显眼,却恰好能叫所有人都看见。 风长息整理好衣摆落座。洛京宫殿深阔,门窗严密,殿中又燃着沉香,暖意积在衣袍之间,不似西北旷野,冷风从领口一路灌进去,反而令人清醒。 她喝了两口茶,总觉得上不来气。 皇家的请柬发了两张,她却是独自赴宴的。她本要带莫峥同来,谁知莫峥又耍了小孩子脾气,昨日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末将资历尚浅,若在圣前失仪,岂不是给定西军折了面子”。今日索性装病,说什么也不肯进宫,让风长息随便带个其他属下去便是。 可若莫峥不来,风长息也不想带其他人,索性孤身赴宴。 如今看来 ,她说什么都该把莫峥拖过来。殿中人人有伴,宗室之间低声交谈,文臣举杯论诗,武将则说些军中旧事,唯独她一人坐在那里,确有些难捱。 风长息长呼一口气,暗自道下次可不能由着莫峥。莫峥马上就要被提拔副将,早晚都要适应这种场面的。 长公主姜朔清身穿暮云紫流云纹宫服,衣襟与袖缘皆无繁复刺绣,只压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外罩一件轻若雾霭的烟色披帛。她的目光不经意投向不远处的风长息,慵懒中带着几分审视。 姜朔清已经不算年轻,那张脸上却没有寻常人的疲态,眉眼透着沉静疏懒。她肩背松弛,仿佛天塌下来,也只值得她抬一下眼皮。 姜朔清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乐声重新响起,群臣依次起身,向皇帝贺捷。 政事堂相朱黛齐作为百官之首,率先举盏道:“定西军于河西酒裕关大破乌朔骑军,斩获甚众,乌朔三部联营尽溃,陛下知人善任、运筹庙堂,方使将士得以尽其所长。臣等谨贺陛下,大煫西北边陲靖安可期!” “臣等恭贺陛下!”百官齐声举杯应和。 皇帝再度举盏,“这杯,当敬定西军。” 殿中百官随之举杯,风长息也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令她出神片刻。 军中烈酒,多以高粱、黍米酿成,入口辛辣,酒气直冲胸腹。夜里守营时,一盏下去,甚至能压住风雪带来的寒意。宫宴里的酒却清澄许多,酒色如琥珀,入口微甜,辛烈被压制,余味反而绵长。 她放下酒盏,姜朔清已经站了起来。 姜朔清作为统领军机的枢密院使,施然端着酒盏,面向风长息道贺,“风将军,酒裕关一战以少胜多,先断其粮道,继而截其马群,再借地势设伏,三策环环相扣,赢下此战,实乃不易。” “风将军有勇有谋,此功当贺当赏。” 内侍已重新帮风长息斟满酒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姜朔清,却从她雍容的气度中一眼就认出了这大煫的长公主。 且她早就听闻,长公主姜朔清虽不过三十又三,声音却宛如古稀老妪般沙哑,让她认不出也难。 风长息双手持盏,高举于面前,“殿下过誉。军中将士同心,非风某一人之功。若无将士冒死冲阵,任臣有多少计策,也不过纸上谈兵。” “将军谦逊。”另一边已有声音接上,“听闻定西军不过四万八千人,乌朔此次却是率了近七万精兵。将军敢与之正面交锋,实在是了不起。” 风长息饮尽了盏中酒液,才向一旁看去。 说话官员就坐在她身旁的位置,他身着浅绯官袍,上绣麒麟纹样,她看不出他的具体官职。此人看起来十分年轻,脸上挂着笑,眼睛如两弯月牙。 “两方兵力差距如此悬殊,将军能够赢下此战,不知凭借的是什么?”年轻官员继续发问。 众人显然也对这一问题的答案甚感兴趣,一时间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在风长息身上。 68.金泥 “两方兵力差距如此悬殊,将军能够赢下此战,不知凭借的是什么?” “回大人。”风长息神色如常,“风家世代驻守西北,既是皇命,更是皇恩。定西军在前方,靠的是后方的粮草军械、万千子民,从未孤立无援、孤军奋战,” “而乌朔携七万铁骑,大张旗鼓远道而来,必然是后继无援,害怕久战,想要速战速决,一举攻破酒裕关。” “两军相对,胜与败,最终在其根系稳固与否。正所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我军大捷,归根结底是凭倚圣上英明,大煫国泰民安。” 风长息一席话说得爽利,既行云流水,又滴水不漏。圣心是天,民心是地,她风长息和定西军恰好在这天地之间,不高不矮,不卑不亢,分外妥帖。 满座人无不佩服拊掌,感叹其文武俱全,世事洞明。 姜朔清嘴角微勾,暗叹她好一张利口,好一颗七窍心。 “原来如此。”那提问的年轻官员听了片刻,笑意更深,不住点头赞许。另一侧,一中年官员已然接过话头。 “经此一役,如今西北也算大致安定了。”那官员看起来四十出头,声音洪亮,五官却尖细小巧,两者颇不相称。 风长息照例持盏行礼,“边境尚有流寇,诸部也只是暂退,未尽归附。若说安定,也还早。” 那官员顿了一顿,笑了两声,“定西军眼下精锐众多,大煫西北安定也是指日可待。” 她的话说得太满,风长息忽然感觉自己不是来赴宴的,倒像被铁签串住的羊羔,正被放在火架子上翻来覆去地炙烤,等待招待宾客。 没待她回话,那声音嘹亮的官员又转身向皇帝敬酒,“微臣提前恭贺皇上!如今乌朔退兵,西北诸部又受此震慑,想来不出数年,大煫山河一统、四境同心,必将指日可待。” 姜朔朗却坦然地笑着接下,“统一山河,谈何容易。” “不过今日难得大捷,诸卿便只管饮酒,不必替朕把几十年后的事都想完。”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笑。那官员也赶忙顺势一笑,“陛下说的是,臣失言了。” 气氛重新缓和,众官像是对她这少年将军十分好奇,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大大小小的问题纷至沓来。 风长息暗叹一口气,这些官员一个个的都是狐狸变的,非要从她嘴里套出点东西不可。 “风将军常年守边,想必与西北诸部都熟识?”一官道。 “听说如今连羌、戎诸部也愿听将军号令?”另一官道。 “边线内外各有规矩,”风长息礼貌一笑,垂眸道:“军务繁复,臣若细细讲来,诸位大人的耳朵恐怕都要磨出茧子了,坏了这宴席的雅兴。” “酒裕关的胜仗非臣一人之能,朝廷从未短过定西军的军需,陛下亦始终准臣按边情行事,臣不过是替陛下守好边门。”她重新端起酒盏,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绕了一大圈又把功绩还给了御座之人。 众官员咂摸出个种意味,彼此对视几眼。方才发问的一人马上笑道:“风将军到底是领兵之人。” 殿中的乐声换了一支曲子,箜篌弦音清越,雨水敲落窗棂,疏疏密密,交相呼应。 姜朔清摇着酒盏,却几乎没有饮下几口。她望着不远处那道群狼环伺之下的身影,忽然想起了这些年有关风长息的种种军报。 十六岁随父出征,十八岁代父领兵,一场大捷后便正式接过了定西将军之位。 其后数年,定西军无一败绩。 世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却少有人记得,风坤演成名于中年,真正让定西军声名鹊起的人,早就不是那个久病缠身的老将,而是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少年。 姜朔清微微眯起眼,未经雕琢的璞玉往往最难得,因它自己尚不知道,究竟能被雕成什么模样。 她执掌枢密院多年,见过太多少年英才。有的人年少得志,锋芒外露;有的人功高之后,渐生骄矜;还有的人自以为是,徒生祸端。 风长息却不是,她坐在那里,如玉石般坚硬、沉静。 姜朔清忽然有些想知道,若她有朝一日真正明白自己手中握着什么,会走到何处、爬到多高呢? 若说当年十八岁的风长息只是一柄尚未开刃的刀,那么如今,她已经是刀锋初成。 姜朔朗这一回,确实是慧眼识珠。姜朔清侧眼看向皇座,姜朔朗正笑着与大臣交谈。 想必在自己那弟弟眼里,风长息更是一把宝刀利刃。而说不准什么时候,这把刀就要落到她姜朔清的头上。 思及此,姜朔清暗哼一声,终于吞下一口澄清的酒液。 殿内再饮一轮,酒过三巡,姜朔朗的兴致愈发高了。他放下酒盏,朝大太监邬亦贤招了招手。 邬亦贤立刻会意,朝身后的内侍低声吩咐两句,那内侍即刻便捧来一只紫檀木匣。 殿中乐声小了些,不少人察觉到变化,纷纷抬起头来,姜朔朗这才笑着开口:“风卿” “臣在。”风长息立即起身。 “酒裕关要塞一战,定西军以弱胜强,逼退乌朔大军。朕仔细看过战报,确是漂亮。”姜朔朗笑意更深,“能在二十一岁做成如此壮举,放眼整个大煫,也难寻第二个。” 满殿响起附和称颂之声。 风长息颔首,“陛下谬赞。” “朕是不是谬赞,殿内众卿皆知。”姜朔朗喝得不少,兴致高昂,朝邬亦贤示意。 邬亦贤了然,从身旁内侍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捧明黄色绢帛制成的诏书,双手捧于胸前,向前一步。 整个昭庆殿霎时间安静下来,姜朔清也放下杯盏。 风长息知道,她真正的赏赐要来了,已然从席间走出,行至殿中丹陛之下,微微垂眸躬身。 邬亦贤展开诏书宣旨—— “定西军主帅风长息,少负军略,临锋决敌,酒裕关一战,解边陲之危,护边民数十万。其功可录,其勇可嘉。” “今赐封号‘枢璇’,以旌其功。” “另赐京师宅邸一座,黄金百两,绢二百匹。定西军此次有功将士,另着有司论功行赏,不使一人劳而无酬。” “钦此——” 风长息撩起衣摆,屈膝跪下,伏地行礼,“臣风长息,谢陛下隆恩。” 邬 亦贤走下丹陛,将诏书交到风长息手中。 殿中重新响起贺声。 “恭贺风将军!” “贺将军得陛下嘉许!” “恭贺枢璇将军!” 声音热烈得恰到好处,风长息却毫不在意,只垂眸端详手中的诏书。明黄绢帛,金泥朱字,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枢者,天枢也。”姜朔朗的声音自御座之上清晰传来,“北斗居天之中,以定四时;天枢为其首,众星环拱,四时之序,莫不由此而辨。故古人称其为天之枢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阶下的风长息身上。 “璇者,璇玑也。璇玑者,所以察天象、辨节候、推时序之名。观其运转,可知天时之变;察其进退,可见万物之机。” “朕以‘枢璇’赐卿,不独取其星名,亦取其意。” “卿镇西陲,数年间御敌于边关之外,使边地百姓得以安居。天枢在北,既为斗首,亦为定极之星;璇玑察变,顺天时而知其势。望卿自今日起,既能镇一方之枢,又能察天下之变。” “守疆土,而不失其势;临变局,而不失其衡。” “此二字,望卿无愧。” “臣谨受。”风长息再次叩拜,额头触地的一瞬间,“枢璇”二字在她头顶回旋。 这二字有着特殊的重量,美名和奖赏之外,还是一枚帝王亲手烙刻的印记。是对她作为的认可,更是对她的点拨,意味着她过往所立的军功终于被天子承认,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将不可避免地与这王朝紧紧牵连在一起。 风长息都明白,但意外地没有多少触动。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寒冬里陷于霜雪,站在校场上练刀,手脚冻得发僵;酷暑里顶着日头,一遍遍走桩,摔倒了便自己爬起来。那时的她年幼体弱,却将上阵杀敌、封侯拜将看作信仰。 若那个孩子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这座大殿里,受皇帝亲赐美名,恐怕会高兴得彻夜难眠,此时此刻的重量会全然不同。 可如今真正走到了这里,她却只觉得平静,甚至有些荒谬。 风长息仍伏在地上,不知是觉得这场盛大的封赏实在有趣,还是方才那一点荒诞感终于压过了礼制的束缚,她竟在叩谢圣恩时,不合时宜地无声偷笑起来,要强行控制住身体,才能压制住因笑意而微微颤抖的肩背。 ——帝王恩宠,不过如此吗?她暗忖,由衷地觉得并无什么意思。 满殿恭贺声再起,有人笑得真诚,有人笑得勉强,也有人沉默,神情未曾改变。 姜朔清没有笑,当然,她本就少有笑意。她看着年轻的将军站起身来,退回席间重新落座。方才还跪伏在御阶前的人,此时已经恢复了端庄肃整的神情,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喜色,如同复制的版画般恰如其分。 风长息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竟与不远处的姜朔清撞上了目光。两人隔着满殿灯火,无声地对视着,片刻之后,同时举起手中酒盏。 酒液入喉,风长息心中微动,而姜朔清已经移开眼眸,将杯中酒慢慢饮尽。 69.北斗 春雨未歇,宴席仍在继续。 雨水在宫阶上碎开,昭庆殿内丝竹再起,群臣重新举杯,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 新舞是西域传来的胡旋,鼓点急促,长裙翻卷如花如浪,仿佛连满殿灯影都一同旋转摇动。舞到最酣时,几乎辨不清舞者的面貌。正所谓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风长息没什么胃口,却也只能跟随着动筷。 宫宴礼制繁多,从器物陈设到乐舞进止,再到饮酒的名目、坐具和餐具的摆放方位,不胜枚举。她早早就了然,奢靡的宴饮并非是为了君臣共庆、尽兴而为,而是为了厘清上下尊卑,让天子之下的所有人深谙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 满殿人声鼎沸,却没有一个人不戴着面具。上位者要布施恩典,下位者要展示恭敬,这就是帝国的秩序。 风长息越来越觉得无趣,索性垂下眼,研究起手中酒盏,忽听一旁有人道:“将军可是觉得这酒太甜,不合胃口?” 风长息转头,正是方才朝自己道过贺的那个年轻官员。仔细看来,此人眼角含笑,眉目清秀,却并不显得柔弱。他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既不惊扰席间乐声,也没有贸然亲近的冒昧。 风长息早已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模样,答非所问道:“西北也有这样的甜果酒。” “早就听闻西北凉州葡萄丰美,盛产一种葡萄酒,不知是否是将军说的那酒?”那人仍是笑着,却不显谄媚。 “大人见闻甚广,所言正是。”风长息点点头,回看他,“不知大人现居何职?”在这样的场合,不相熟官员之间先问官职最为稳妥。 男人会意,放下酒杯,朝风长息微一拱手,“在下路听云,忝居司天监监副。” “原来是路监副,久仰大名。”风长息点点头,回上一礼。 她虽不常进京,但也对朝中机构和官员略有耳闻。而这个司天监和路听云的大名,她常在文书上见到,可谓格外熟悉。 司天监多担负观象、堪舆之责。军中每逢大举出兵,钦天监便要上呈星历、卜择时日。有时候将军还没拿定主意,替司天监传信的使者便先到了。风长息亦收到过不少司天监的文书,不过她对此“夜观星象”之类玄之又玄的东西颇不以为然,是以从来没有将司天监的意见当作参考。 凶日出征她拿过大捷,祭祖的吉日也曾天降大雨,司天监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今日陛下赐我‘枢璇’二字,可是司天监拟定的?”风长息突然问。 “并非如此,这二字是陛下亲定。”路听云笑着摇摇头,“北斗有七星,天枢为首,天璇次之。古人以北斗定四时,又以北斗之运转推演天下秩序。” 路听云认真地看向她,“枢者定其机,璇者明其衡。陛下以此相赐,想来是盼将军能定边陲之乱,衡天下之势。” 风长息沉思片刻,“若星辰本来就是这样转的呢?” “将军此话何意?”路听云一怔,并未理解她的意思。 “若它们本来就这样转。”风长息摩挲着酒盏,“只是人非要给它们加了注解呢?” “星辰自有轨迹,四时自有更替。人若不去观它、不去解释它,它也照样东升西落。”她抬眼看向路听云,“可人偏要给它们取名,定它们的次序,再从它们的运行里替自己找一个答案。” “如此一来……”她继续道,“到底是星辰在告诉人该往哪里走,还是人走了之后,才回过头去给星辰一个说法?” 路听云顿了顿,许久没有回答。殿中的鼓乐仍在继续,四周人声熙攘,然而她的一句句话落进耳中,却像忽然隔开了宴席上的喧闹。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将军,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而风长息神色平和,没有讥诮和为难之意,似乎真的对这个问题十分好奇。 良久,路听云审慎道:“星辰行于天,人事行于地。天有其轨,人有其变。” 风长息垂眸不语。 “人之所以观星,不过是因为人无法预知自己的路。”路听云见她似懂非懂,又补充道,“既不知前路,便总想从天上借一盏灯。一条路是否有人走过,是坎坷还是平坦,星辰会给出答案。” 风长息点点头,举杯饮了一口酒,“我还是愿意听从本心。” 路听云的笑容定住,陷入沉思。听从本心,这是他没有料想过的话语。 本心?何为本心?他是司天监监副,父亲是司天监监正,祖母是前任司天监监正……路家世世代代研习星历、推步、观象,他自幼便学习辨星、识辰,学习如何从天象之间寻找规律,又如何从规律中推断人事。 北斗身处何方,荧惑何时犯岁,太白何时昼见……每一颗星辰的动静明灭,都有人告诉他意味着什么。 可若有一天,不去解释那些星星了呢? 若只是抬头看它们本来的模样……那他究竟还剩下什么? 他从生下来就抱着观星镜,夜空无垠,天穹浩瀚,星象多变,他在高台之上,眯着眼睛管中窥豹,这算本心吗? 两人的交谈休止,宴席也来到了末尾。姜朔朗已先行离席,殿中乐声渐缓,场面松弛下来,殿中官员们走动得越来越频繁,举杯交盏、逢场作戏。 又有人端杯向这边走来。 风长息和路听云几乎同时举起杯盏,一左一右起身应酬。 “风将军,久仰。”风长息被人喊住。 来人年近四十,未着官服礼服,只穿一身极素净的深灰长袍,只在腰间挂了一枚温润的青玉。与殿中那些衣冠鲜明的权贵相比,他身上的装束称得上寒素,偏偏无人因此怠慢,反而在他经过时,下意识让开了些许位置。 风长息认出,那是万机阁的服色。 来人行下一礼,“在下周吉曜,供职于万机阁。” 风长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举杯回礼,“原来是周阁主,久闻万机阁大名,在下有礼了。”她饮下一口酒才发现,周吉覞端的是一杯茶。 周吉曜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视线,只从袖口取出一块小巧的银镶玉牌。 玉色并不张扬,细看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边缘银丝细嵌,银丝沿着玉牌四角压出极细的云雷纹。牌面无字,只在中央刻着一枚极简的篆形阁徽。银玉相衬,十分不俗,灯火映照下,仿佛有水光从中浮起。 周吉曜将玉牌轻描淡写地递给风长息,“此乃万机阁的通行牌,持此牌,可入我阁高层。若风将军有意来杭州游玩,万望拨冗光顾我阁。” 万机阁在煫朝从来不是寻常寺观。它为朝廷所建, 也是天下唯一一座承天赐福的大庙。自帝王公卿至黎民百姓,凡在煫朝疆域之内者,皆要领受万机阁周期性的赐福。岁时节令,朝廷更是要遣使奉祀;地方官府逢灾祈年,也须依制奉请。寻常百姓,亦可亲临万机阁入阁焚香,只是所能登临的楼层有限,至多不过二三层。 万机阁层层设禁,越往高处,越非寻常人所能踏足。传闻四层以上,非权贵之人,或得万机阁亲赐之人,不得擅入。至于最上几层,历来只有真正位极人臣之辈,才有资格登临。 风长息目光落在玉牌上,并未接受,“周阁主厚意,风某心领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风某不敢擅受。” 周吉曜却直接将那玉牌放在了桌上,“风将军谦虚了。万机阁玉牌不过寻常俗物,将军持之,便不算辱没它。望将军给周某一个面子。” 风长息看向桌面泛着微光的玉牌,拿到手中,“既如此,便多谢周阁主。” 周吉曜颔首,“将军不必客气。”便转身没入了人群。 风长息又应付完了几波前来和她套近乎的官员,坐回座位喝了口茶漱口,淡淡叹了口气。她不太喜欢周吉曜这个人,却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他比那些满口贺词的官员难应付得多。 周吉曜给的玉牌正装在衣兜,小巧精致的玉牌莫名沉了几分。 ——这下好了,一场宫宴,满载而归。圣恩受了,贿赂也受了,她风长息此身算是难以分明了! 宴席终于渐渐散了,乐工和舞者接连退下,宫人们撤去残席,只留下尚未燃尽的明灯。群臣三三两两离开昭庆殿,靴声沿宫道逐渐远去。 昭庆殿从人声鼎沸到寂静无声,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姜朔清跟在姜朔朗之后离开了宴席,却迟迟没有回宫。她只道今日宴上酒气太重,胸间郁滞,吩咐人抬轿缓行,坐在轿子上满皇宫转悠,美其名曰散心。彼时宴席散去,她恰又绕回了昭庆殿。 她下了轿子,依靠在昭庆殿偏殿的亭下歇息,手里仍端着半杯冷掉的茶。 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风长息沉默地从昭庆殿出来,下意识看了看宫门的方向和侍卫的排布。她走出几步,有个年轻官员追上来,说了两句什么,风长息拱拱手,又摇了摇头,一张脸平淡无波。 姜朔清盯着她穿华服的身影看了很久。风长息身上穿的礼服是她亲自挑的,上上下下皆是出自内廷最好的匠人之手。她送去的东西不少,还一并赏了诸多华贵的配饰,而风长息只佩戴了一个最素净的兽首白玉牌。 姜朔清曾听闻这位少年冠军平日颇喜此类珍玩珠玉,今日却并未穿戴太多饰品,不知是刻意表现得低调些,还是…… 还是她知道那些东西是自己送的? 思及此,姜朔清把手里的半杯冷茶泼到一旁,冷淡地站起身来,走回轿子旁,“回宫。” 姜朔清抬脚踏上轿子,又忽地一顿,回首望去。风长息离开的方向已经没有人影了,她却觉得方才身后隐约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定了一瞬,没有再寻找。 姜朔清上轿坐定,偏头望向夜空。今夜雨过天清,北斗七星高悬,清晰可见。 星光下的京城繁盛、安稳、秩序井然,庞大的帝国宛若北斗,沿着既定的轨道安然运行。 70.枯苇 通瑞二十二年。 洛京在冬至之时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雨。小雨淅淅沥沥落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风长息进城时,地面的砖石上尚有未干透的水渍。 “洛京怎么天天下雨?”莫峥裹了裹外袍的领口,忍不住嘀咕。她来洛京的次数不多,奈何几乎次次赶上下雨,昨日的雨落得突然,今日天气骤然冷了不少。 风长息见她裹衣服,体贴道:“一会儿路过珍宝楼,进去买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我才不稀罕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呢。”莫峥嘴上不领情,眼珠却骨碌碌一转,“没什么用处,还那么贵!” 风长息牵着缰绳,从容道:“钱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呀,花又花不完。” 莫峥顺坡下驴道:“那倒也是!”她拉了拉缰绳,又往风长息身边靠些,两匹马的屁股都快贴在一起了。沉默片刻,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姐,我听她们说,近来京城流行什么‘江湖奇侠帖’,珍宝楼能有卖的不?” “没有的话,让那掌柜进点货便是。”风长息不以为意,她如今正春风得意,珍奇异宝一箱箱地送来,还会有她买不到的东西吗? 莫峥顿时喜滋滋起来,叽叽喳喳地讲那“江湖奇侠帖”,据她的小道消息,如今风长息也被印在那奇侠帖上了。她絮叨着如今这奇侠帖有多么稀罕和火爆,风长息随意应付着,目光扫过洛京的街道。 洛京城中除了四季更迭,似乎不会有什么变化。宫墙高耸,树木齐整,晨鼓自宫门深处传出来,一声一声,跃过檐角与坊墙。 两人聊了一路,在长门宫前下了马。自风长息去年被特封了枢璇将军,奉诏回京述职的机会便越来越多,明面上是朝廷体恤功臣、令她入京受赏,实际上却多少带着几分让她在诸位权贵眼前多露面的意味。 风长息对此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乐得如此。 长公主姜朔清统领枢密院,综理天下军政,大煫上下诸军除羽林卫外皆受其节制。按理说,风长息这个握有边军实权的年轻将领,与她之间本该往来密切。 可实际上,自去年庆功宴上那一次照面之后,两人便没有私下见过。不是姜朔清没有时间,而是她始终没有给风长息这个机会。 姜朔清与姜朔朗不同。皇帝向来以恩宠笼络臣下,长公主却向来不轻易显露自己的态度。她不主动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仿佛只是冷眼看着所有人和事。 风长息心里清楚,姜朔清在防她,也在衡量她。可这位少年将军恰恰不在意旁人如何揣度自己,她有意接近姜朔清,那么如今,便正是时候。 长门宫的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见她来临,立即迎上来行礼,“风将军,殿下正在暖绿阁。” “有劳。”她把缰绳递给门房,与莫峥一道跟随内侍入宫。 长门宫后园幽静,穿过数重回廊,暖绿阁便到了。暖绿阁建在湖水正中,与前殿不同,并非用来议政待客,而是一座专供主人起居、阅文的小阁。 此阁以厚木作壁,四面临湖,窗扇做得极大,窗上嵌着透光的云母片,既可避寒,又能得借日光。地下另设火道,炉烟由墙内暗孔引出,故而即使寒冬腊月,阁内仍温暖如春,连案头摆着的几盆青竹都未曾凋黄。 到了湖边,莫峥低声道:“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必。”风长息抬手理了理袖口,神色自若,“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再来找我。” 莫峥虽不知风长息究竟要说什么,却隐约知道今日这一趟绝不只是寻常觐见。她看了风长息一眼,终究没有多问,只点头道:“好。” 风长息露出温和的微笑,抬手捏了捏莫峥的手臂,“找个暖和地方待着,别站门口当门神。” 说罢,便踏上浮于水面的石阶,径直入内。 ? 湖面的芦苇已经枯了大半,风从水面拂过,便卷起一阵细碎的簌簌声。 暖绿阁的一角设有一座半敞的小亭,姜朔清正倚坐亭中。 她披着件素色玄青鹤氅,手中捏着一精巧的水晶突镜,正在看一封公文。 听见脚步声,姜朔清没有抬头,“坐。” “臣风长息,见过殿下。”风长息行了一礼,在案几的另一侧落座。 两个人拢在小亭的阴影之下,隔着一张不大的黄花梨案几,竟都没有先开口。 姜朔清第一次见到风长息是在一年以前,那时候后者二十一岁,因酒裕关大捷入京受赏。风长息坐下之后,一句话也没再说,淡定地等待着姜朔清忙完,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好着急,要她在这里坐到天黑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朔清看完公文,拿起笔批注了两句,递给一旁的侍应,令对方退下,这才抬起眼。 这一抬眼,倒是超乎了她的意料。 风长息的额前多了一条分外显眼的长疤。疤痕从左额蔓延到右额,横亘她的整个额头,宽度足足有一指,虽已痊愈,看起来却十分新鲜,皮肉仍泛着微微的红。细看之下,伤疤四周还围绕着大大小小的缝合针眼。 姜朔清记得很清楚,去年的庆功宴上,风长息尚无此伤,任谁看她都是俊秀清朗、鹤立鸡群。 而自那以后,她几次在朝会上见到风长息,对方或戴抹额,或束额巾,从未露出额头。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受伤破相了? “受伤了?”姜朔清在转瞬之间结束了思索,直言问道。 风长息抬手碰了碰额角,笑道:“小伤,有劳殿下挂怀。” 侍应重新回来,给二人换上一盏新茶,茶汤如琥珀晶莹,香气细而不散,袅袅飘荡。 “尚未到年关,并非你述职之期。”姜朔清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此番入宫,所为何事?” 风长息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还带着些许温热,恭敬地双手呈到姜朔清面前,“请殿下过目。” “不必。”姜朔清瞄了一眼一字未落的文书封面,神色不动,“你既然特意来见本宫,便亲口说。” 风长息不急不躁,将那文书轻轻放置在桌上,“殿下可曾听过蒙砂镇?” “地方小镇罢了。”姜朔清没有抬眼。 “殿下不知道?”风长息反问。 “本宫每日经手的军政文书不下百件,若天下每一个小镇都要记在心里,每日也不用做别的事了。” 风长息不疾 不徐,继续往下说道:“臣年初从京城回西北大营时,途径蒙砂镇,适逢万机阁在此地设坛赐福。” 她从袖中取出数页折得极整齐的宣纸,放到案上,“赐福结束后,蒙砂镇突发暴乱,万机阁和地方县衙无力镇压,臣便出兵协助。” “事后,臣拘押了数十名暴乱的百姓。” 姜朔清皱起眉来,放下茶盏,伸手拿过那几页纸,她看得很快,目光几乎没有停顿,越读面色越难看。 “你从哪弄来的?”姜朔清抬眸。 风长息坦然道:“回殿下,臣是从万机阁那弄来的。” 姜朔清迅速把那几页纸折叠起来,声音低了不少,“本宫当作没有听见,此事到此为止。” 风长息却像没有听见,根本不在意姜朔清的态度,自顾自往下说道:“殿下可曾听说过万机阁的‘鸿福’?若臣没有猜错,蒙砂镇应是他们第一次尝试施赐‘鸿福’,眼下看来,结果并不好。” 她顿了顿,语调依然平和,“受施‘鸿福’者,会逐渐失去关于自身的记忆。不知姓名,不辨亲疏,也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却还能凭本能重复日常起居。乍看与常人无异,细看却如失魂傀儡。” “更有甚者,会自戮、杀戮他人,哪怕是面对自己的至亲之人。” 亭外风声陡起,枯芦荡开一片。 “这便是蒙砂镇暴乱的源头?”姜朔清问。 “是。”风长息回道。 “死了多少人?”姜朔清再问。 “一共死了十八人。殿下不必担心,臣已经将这些暴乱之人全部控制,整个蒙砂镇乃至上级的正宁县城,都已恢复秩序。”风长息道。 姜朔清沉默片刻,“此事,陛下可知?” “陛下不知。不过,臣在年终述职时,会让陛下知道的。”风长息始终恭敬。 姜朔清重新拿起茶盏,打量着风长息云淡风轻的脸。此类边民暴乱之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西北边境和洛京相去四千余里,姜朔朗天高皇帝远,对于风长息这一戍边将领几乎可以说是放权。 而掺合上万机阁,便没那么简单。这个名字放在寻常百姓口中,是赐福、祈愿、消灾解厄的所在,可在朝堂之上,意味便更加复杂。 万机阁乃大煫唯一的国设祈福之所,上至天家、下至郡县的重大祈福之事,皆须经万机阁裁定仪轨。它既承天家香火,也受朝廷供养;阁中主持者虽不直接领兵,不直接治民,却握着解释“天意”与“祥瑞”的权柄。 某种意义上,万机阁说什么是福,天下便要相信那是福。 “你打算让陛下知道多少?”姜朔清问。 “此等小事既然已经平息,便不宜惊扰圣听,臣一口带过便是了。”风长息露出明事理的微笑。 “按制,万机阁不得未经诏令插手地方民政、军政,不得在地方设立秘所。”姜朔清微微欺身,语气不急不缓,更全然没有凶恶之气,她的目光盯入风长息的眼底,竟霎时让后者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已经摊开在案,只等前者落刀。 “你如今拿到万机阁逾矩逾制的把柄,跟本宫说这是‘小事’,还想瞒上不报?” 71.襁褓 “你如今拿到万机阁逾矩逾制的把柄,跟本宫说这是‘小事’,还想瞒上不报?” “臣不敢,是以先行来通报给殿下。”风长息低着头,不知何时端起双手行起了礼,“臣是武将,殿下乃枢密院使,统领大煫军机,是臣的直属长官。臣查探到要务,自然第一时间告知殿下。” “你这是在向本宫表忠心?”姜朔清抿了一口茶,向前探身压下风长息行礼的双手。 “殿下明鉴,臣确有此意。”风长息抬起头,目光低垂顺从,嘴角微微扬起笑意。 “哦?”姜朔清神色略有松动,她倒是真的很好奇风长息肚子里藏了什么,“你还知道什么?” “臣知道万机阁能够做些什么,还知道殿下想要做些什么。”风长息抬起眼来,与姜朔清对视。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份文书被包裹得十分严实,外层是油纸,以红漆封口,内部裹以绢帛,层层缠绕。 姜朔清拿起信封,拆开一层还有一层,不免觉得好笑,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她包得如此讲究。 可当姜朔清看清那如婴儿被包在襁褓中的文书,脸上骤然升起愠色,将那几张薄而脆的纸掷到了风长息的脸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纸上写着过去三年间羽林卫三位中层将领的调动记录,从籍贯、任职记录到轮值排布,事无巨细。常人看去,只当是一份人事档册,并不能看出任何异常,而姜朔清只需看到那三个名字,就全部了然。 一人掌玄武门夜值,一人曾任御前校尉,后来调至羽林卫左军,一人常年负责内廷内外的文书传递。这三人并非她明面上的属官,却都是她亲手布下的棋子。 姜朔清早已在暗中渗透羽林卫,在其中安插了不少属于自己的耳目手足。而他们并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自己的真正主人是谁,只需在该看的时候看见,在该听的时候听见,再把消息送到该去的地方。 羽林卫是皇帝的禁军,枢密院总领天下兵马,却唯独不能直接节制羽林卫。这是姜朔清与姜朔朗之间最敏感的一道界线。 若这三人的真正来历落到姜朔朗手里,不必等她辩白,更不必等到朝臣弹劾。只要有心之人稍加拱火,为皇帝吹吹耳边风,让姜朔朗认定她在私通禁军,便足以叫她从枢密院使的位置上跌下来。 ——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纸张飞舞着从风长息的面前落下,姜朔清已经欺身上前,狠狠钳住风长息的双颊。 姜朔清比身为武将的风长息还要高出不少,手上力道也极大,片刻之间手指就将风长息的面颊掐出红痕,前者双眸冒火,似乎要剜出后者温顺外表之下的獠牙和反骨,再将其烧个干净。 姜朔清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威胁本宫?” “臣不敢,臣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殿下。”风长息被她制住下颌,眼神却毫不躲闪,似乎嫌自己的命太长,“臣想知道,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反?” 姜朔清额间青筋剧烈颤动,手越收越紧,几乎要把风长息的脸颊掐出淤青。她狠狠盯进风长息的双眼,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自己在枢密院使的位置上卧薪尝胆十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戍边少将看穿,还被她抓到了把柄…… 这是莫大的屈辱。 同时不可否认的是,她对风长息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兴味,像棋局中突然落下一枚出乎意料的棋子,危险又引人注目。 姜朔清撒开手,重新坐了回去,却仍在于风长息对视。 两人脸对着脸,目光在无形中交锋,却最终在同时笑出了声。 姜朔清越笑越开怀,风长息也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姜朔清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看错了人,风长息莫不是一个傻子,或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才会在这种场合和她一起因为不好笑的笑话开怀。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拿出来的是什么?”姜朔清道。 “臣自然知道。”风长息毫不迟疑,“这几页纸拿到陛下面前,殿下就会死。” 言毕,她似乎害怕姜朔清误解,又补充道:“臣并无以此胁迫殿下之意。” 姜朔清冷笑一声,“那你要拿它做什么?” 风长息沉默半晌:“只是臣的投名状。” 姜朔清怒极反笑,“你拿这种东西做投名状?”随即她话锋一转,不屑于和风长息在言语上争个高低,“你想在本宫这得到什么?”她问道。 “臣只是想和殿下做个交易。”风长息一句话说得坦坦荡荡。她自小便擅长于人情世故中周璇,战场上能纵横,朝堂上也能进退,若论八面玲珑,绝不逊色于那些在京中浸淫多年的老臣。 可到了在姜朔清面前,她偏偏少了几分应有的恭谨,显得没大没小、识昧高卑。 姜朔清微微弯下腰,捡起几张散落在地的文书,举到脸旁晃了晃,“就用这投名状吗?” “自然不是。”风长息道,“我带了更有诚意的东西。” 姜朔清挑了挑眉,对于风长息接下来要拿出什么,她竟然罕见地生出一丝期待,期待之中带着隐约的警惕。 眼前的人上一刻还在拿着羽林卫的名册示威,下一刻不知又要拿出什么骇人的“诚意”出来。可思绪回转,姜朔清由衷希望这次是一个惊喜。 只见风长息从怀中掏出一枚龟背令牌,令牌色泽油黑,只有一半,是常见的双片虎符形制。姜朔清看清了,那是定西军的将军令。 自大煫开国以来,凡能独掌一军者,皆有中枢所授将令。将令分作两片,一片在皇帝手中,一片由主将持之,调兵遣将,军令为凭。 而风长息拿出来的这一半,便是定西军主将手中的那一片。 风长息终于显露出她面对大煫第二有权势之人该有的尊敬和谦恭,她起身退后半步,撩袍半跪在地,双手高举过眉,奉上那枚将军令—— “臣愿效忠于殿下。” 风长息声音不高,字字铿锵有力,可话音一落,姜朔清的脸色却蓦然沉了下来,像喜怒无常的君王突然对面前的弄臣失去了兴趣。她面色不善地接过那枚将军令,翻看两眼,“啪”的一声将其扔到了桌上。 “风长息,定西军并不是你一人私产。”姜朔清声音冷硬,“你拿军权来向本宫效忠,说得轻巧。” “便是本宫真要调你一军,有多少兵马当真能由你说了算,又有多少人肯听本宫调遣?这诚意打了多少折扣?” 风长息没有辩解,又在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姜朔清这下是真被她逗笑了,这丫头到底在怀里藏了多少宝贝呢?简直像一本怎么撕也撕不尽的书。 风长息把那张纸从小圆桌上认认真真地铺开,那是一张定西军的军防图,地图画得细致,山川、驿道、河谷、要塞、营地皆有标注,边角甚至记着几处近年战事的日期。 周密详尽的军防图中,有三处驻营被朱笔特地圈了出来,“臣愿在后续的军制调整中,把三营精锐纳入京畿轮戍。” 姜朔清的笑意收敛,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看不穿眼前这个年轻人。 风长息继续道:“此三营将士三千,皆由臣一手带出,军籍、军械、粮饷皆可重新编录。入京之后,但听殿下调遣。” 姜朔清年轻时也曾亲自领兵,自然知道风长息此言意味着什么。 风长息交出来的是自己最精锐可靠的兵。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将领来说,最重要的绝不是封号、功勋或赏赐,而是那支多年跟随她出生入死的军队。 三千人听起来不过是一个数字,可对风长息而言,这三千兵卒意味着她最锋利的刀,意味着她在西北最稳固的根基,也意味着她在军中最直接的威望。 一旦这三千人离开西北,进入京畿,并从编制上受枢密院调遣,风长息便不再是那个驻守一方、拥有相对独立兵权的边将。 这份投名状的重量太重,远远不只是服从和示好,风长息切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姜朔清面色凝重,隔了许久,许久,她才低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风长息道。 “将来若本宫要这三千人调往别处,你也不得抗命。” “臣知道。” “若本宫要以他们牵制你在西北的兵权,你也不得有怨。” “臣知道。” 姜朔清始终看着她,“你倒是答得干脆。” 风长息神色平静决绝,“臣没有别的筹码。” 姜朔清反而沉默了。她生于帝王之家,见惯了天下人向自己低头。想要投靠她的人形形色色,有阿谀奉承、逢迎献媚之辈,有落魄失意、求一线生机之徒,也有自以为聪明、拿几分所谓秘辛便想换取她青眼之人。 可那些人多半只肯拿自己拥有的东西中无关紧要的部分来换,能够像风长息这样壮士断腕、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主动削去羽翼者屈指可数。 姜朔清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风长息看向姜朔清的双眼,目光如长钉入木,唇齿间金石相击—— “臣要拉万机阁下神坛。” 72.火苗 “臣要拉万机阁下神坛。” 姜朔清的手搭在那一桌层层叠叠的纸张之上,轻轻敲击着。她咬着腮,抬头看向天边,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风长息,你真敢啊。” 万机阁与大煫皇室百年来交横绸缪,互为依附。阁中供奉历代天子的国祀牌位,每逢新帝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入阁受福。 它手握天命的解释权,帝王需要万机阁证明自己承天命而生,万机阁也需要皇权赐下香火与庇护。 想动万机阁,便等于伸手去撬动大煫皇室,无异于蚍蜉撼树。 “万机阁是国祀重器,是皇家正统所在。” “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帮你?” “臣不敢令殿下费心涉险,是以臣愿辅佐殿下。”风长息毫不躲闪,“臣会辅佐殿下毁了万机阁,再拿回属于殿下的皇位。” “你还敢提!”姜朔清放在桌上的手紧攥成拳,敲了一下桌面,又本能地往四周看去,确保附近没有第三个人。 湖边空寂,只有风声划荡。姜朔清咬牙道:“你当真不知死活!” 姜朔清盯了风长息片刻,后者暂时闭了嘴,“你就不怕本宫现在把你方才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送到陛下面前?” “怕,所以臣在赌。”风长息露出浅笑,她分明是个极其聪慧的人,笑起来却带着淳厚和拙气,如璞玉之中透出净光,反而比精心雕琢的玉器更令人难以忽视。 “臣在赌,殿下和臣一样,不属于昭庆殿的任何一场宫宴。” 姜朔清略显惊讶,有些不知拿她如何是好。所以去年的那场宫宴之上,不光是自己在留意她,风长息也在留意自己? 那夜的风长息并不像寻常武将那样纵情饮酒,她坐得端正,言语不多,就算举杯,也只是浅尝辄止。当时她只以为这是年轻将领初入京城的拘谨。现在看来,也许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观察自己。 ……难道说,她早早就开始给自己寻找同盟了吗? “同盟”一词在姜朔清脑海浮现的那一刻,她忽的茅塞顿开,明了了从风长息来临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她心间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是了,同盟,风长息一口一个“殿下”、“臣”,礼数挑不出错处,姿态也始终恭敬,却从没有真的觉得自己低姜朔清一等,她不是来投靠姜朔清的,是来给自己寻找同盟的。 若今日姜朔清拒绝她,她或许会转身去找别人;若所有人都拒绝她,她也不会就此罢手。 或许她会回到西北,积蓄兵力,经营声望,发育力量,继续查下去,继续等下去。 直到有朝一日,她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去撬动那块深埋地底、盘根错节,无人敢碰的巨石。 “风将军,你可知道本宫最讨厌什么人?”姜朔清重新开口。 “臣不知。” “本宫最厌恶的,是手里没有几件东西,却总以为自己看透了天下的人。” “那殿下应该不讨厌我。”风长息回道。 “你倒真会给自己找台阶。”姜朔清怔了一瞬,终于失笑,“今天的事,本宫不会告诉别人,但你也不要指望本宫给你打什么保票。” “臣明白。”风长息颔首。 “你若想查万机阁,可先去查司天监。”姜朔清道。 风长息眨了眨眼,似有所悟,随即行礼道:“谢殿下点拨。臣今日多有叨扰,先行退下。” 言毕,她起身便要离开。 “等等。”姜朔清喊住她,从一桌子纸张中翻出那枚将军虎符,递给风长息,“这个拿回去。” 风长息抬起双手,正欲接过令牌,姜朔清却忽然抬起了手,开口道:“你该知道,覆水难收,你承诺的那三千个精锐将士,等时机成熟,本宫就会拿走。” 风长息神色肃穆,“臣明白。” 姜朔清这才递回将军令,风长息没再多言,行了最后一礼,转身离去。 风长息脚步渐远,姜朔清没再看她远去的背影。她捧起圆桌上的纸页,走到一旁燃着熏香的高几边,一张一张地烧。纸页被线香点燃,生出不大不小的火苗,连带着周围的空气扭动。 她烧到最后那半本册子,却突然停了手。火苗正沿着纸角向上攀爬,姜朔清伸手抄起一旁的半盏茶,毫不犹豫地将书册上的火舌和香支一同浇灭。 嗞的一声,火苗熄灭。残余的茶水顺着纸页流淌,哩哩啦啦落了一地。 “啧。”姜朔清甩了甩书册沾上的水珠,重新开始翻看。 风长息对于局势的判断相当准确,这是她没有料想到的。她更没有料想到的是,风长息竟然拿到了万机阁“鸿福”的施赐方法。 这“鸿福”与原有的赐福大不相同,简直是将万机阁的狼子野心昭显得淋漓尽致。根据风长息对被赐福者的状态描述,这鸿福会直接拿去被赐福者的绝大多数记忆。 姓名、籍贯、亲眷、身份,乃至过去数十年形成的性情与习惯,会被这所谓的“鸿福”尽数夺取。最终剩下的,不过是一个仍能活动、仍能生活,却几乎不再拥有自我的躯壳。 此福若是成了,万机阁的实力便会大增,远不是寻常军队能够抵挡。 军队需要训练,需要粮草,需要将领,需要数年才能养成。可万机阁若能悄无声息地夺走一个人的记忆,他们甚至不需要杀死敌人。 若他们成了这第一步,那下一步是否是去操纵这具躯壳?空荡荡的容器之中,能够倒入什么、承接什么,全凭操纵者的一念一动。 姜朔清越想,眼底寒意越深。 “真是疯了。”姜朔清道。 亭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暖绿阁短暂的会面随风飘散,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这一日之后,风长息重新回到西北,几乎没有再来到京城。 通瑞二十二年冬末,河西诸部借冬雪灾荒之机南下,夺取三处边堡,截断驿道。风长息率定西军连夜出兵,两个月后,三堡尽复。 她没有穷追深入,而是借战后重建之机,重新修筑堡寨、疏浚旧渠,将此前数年因兵乱荒废的商道一并打通。 同年夏,她奏请朝廷在边境开设互市,以粮、盐、布帛与铁器换取马匹、皮货与药材。许多原本 只知道劫掠的部族,第一次发现南下抢一城所得,未必比在边市做一场买卖来得多。 风长息并不急于一时得失,她一边攻打,一边商谈,一边摧毁,一边重建。她重新划定大煫与边疆诸部的界限,对屡犯边境者,以兵锋压之;对愿意归附者,以互市安之;对反复无常者,则拆其联盟、断其商路,使其内部自行生乱。 与此同时,她整顿军籍,重编营制,将定西军中的骑营、弓弩营与斥候营厘清职掌,又以互市所得补充军饷,修缮沿线堡寨、驿站与粮仓,使西北军中渐渐形成一套稳定的补给体系。 她严整军纪,尤其重视骑军与斥候。定西军不再只是守着城池的一支边军,而是一支能够长途奔袭、迅速集结、昼夜转战的机动之师。两年下来,定西军的兵力未必大增,战力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西北的局势一步一步稳固下来。 从前一遇寒灾便陷入兵乱的边地,渐渐有了往来的商旅,旧日的戍堡旁出现越来越多的驿站、马市与酒肆。来自西域的商队沿着新修的道路一路东行,西北地界向朝廷缴纳着比往年更多的关市税。 野草疯长,野火燎原。无人能想象风长息从多久之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切,少年将军也在这不到两年的时间中一路升迁。 二十二岁,晋为镇军大将军。 二十三岁,受封辅国大将军。 到了二十四岁,风长息已经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西北军政之主,手握重兵,声名日盛。再往上升迁,将成为大煫开国以来唯一一位骠骑大将军。 这两年间,西北边境看似一片太平。风长息修堡、通商、开互市,与诸部定下盟约,甚至主动减少边军巡防。商旅重新往来,草场恢复繁盛,诸部首领也逐渐卸下戒心。 风长息没有一刻停下来,她要的也从来不是表面上的和平。她是最有耐心的猎户,懂得猎物在什么时候最倦懒懈怠,她始终在等。 等敌军习惯安逸,等各部兵力分散,等他们忘记自己脚下的土地原本属于谁。 直至通瑞二十四年秋。 风长息忽然下令三千轻骑秘密出营,绕过玉关,自雁回岭穿插敌后。轻骑昼伏夜行,蹄铁裹革,不举旌旗,不燃烽火,连续两昼夜行军百余里,竟未惊动一处哨骑。 第三夜,三千骑兵出现在敌军身后。 两翼伏兵同时发动,截断敌军的增援与退路。风长息亲率八百轻骑直取中军,敌帅仓促调兵时才发现粮道已断,退路尽封。 她不追着败兵厮杀,只夺粮、毁械、断水,再以最快速度推进。敌军退一步,她便进三十里;敌军刚欲集结,她便先行正面击退。 七日之后,玉关一带旧土尽数收复。 风长息用数年的经营与筹谋,换来雷霆一击。自诸部侵占西北以来,数年无人能收的失地,重新插上了大煫军旗。 捷报送入京中时,满朝震动,连宫里的丹桂都一夜间落去大半。整篇军报数百字,却只有两句最要紧—— 西北玉关一带失地尽收。 枢璇将军风长息,已率定西军精锐即刻回京。 73.折桂 消息自西北传入洛京,百姓奔走相告,朝野内外议论纷纷。不过数日,便如春雷过野,传遍街市。御街之上,酒肆茶坊高悬彩幡,沿街商户燃灯结彩,檐下贺捷的红绸随风飘扬,胜似旌旗高展。 西北失地尽复,这是大煫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大捷。 而此刻洛京最热闹的地方,不在市井,却在城南的龙栖客栈。 龙栖茶楼并不接待寻常客人,能够登楼饮茶者,非富即贵。今日楼中也比往日更添几分喜气,临街的栏杆尽系朱绸,掌柜特地命人撤去了素色帷幔,换上新织的瑞云纹锦帐,堂中焚着沉水香,仆役来往之间,笑意都浓了不少。 笑意里三分是举国同庆,七分是招财进宝。大捷的消息一传,权贵来楼的频率高了不少,茶楼上上下下狠赚了一笔。 二层一雅间之中,茶水已续了多次。 “西北诸部盘踞多年,历任定西将军里,最多也不过收回一城一隘。”一人捻着茶盖,缓缓道,“她倒好,两年不声不响,一口气把旧土尽数收了回来。” 旁侧有人轻笑,“如此战功,纵观大煫这些年的边将,谁能与她并论?” “战功太盛,有时未必是好事。”另一人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低沉。 “她二十一岁入京,不过是个初露锋芒的年轻将军。三年而已,已经成了朝中谁也不能轻慢的人物。定西军兵马虽不算天下最多,却出了名的悍勇善战,更要命的是,全军上下,只听她一人号令。” 有人接道:“定西军扎根在西北,风家少说守了三四十年。如今这风长息却突然奉诏回京,诸位还猜不出是为什么?” 雅间一阵沉默。众人心中清晰如明镜,却无人敢轻言妄语。权贵之流与平头百姓关心的自然不同,谁升了,谁贬了,对于云端上的人来说,全是生意。 云层之上,各种说法纷纭杂沓。有人猜她班师受封,要入枢密院和长公主争掌天下兵权了,也有人猜皇帝忌惮她功高震主,要借此次大胜之机拆散定西军,将她调离故土。 更有传言道风长息此次回京是生死难料,毕竟风长息的军功震古烁今是真,御座之人的圣心难测也是真。 “总之,洛京是要变天了。”坐在靠窗位置的人忽然道。 窗外秋风卷过长街,旗幡翻滚,屋内再无人接腔。 十月初七,风长息抵达洛京。 暮色将沉,城门洞开,鼓声自城楼上传来。按礼,大军班师回朝,百官当列队迎军。从御街到南德门旌旗蔽日,文武百官分列道旁,仪仗铺陈,一眼望不到头。百姓被禁军隔在两侧,仍争相踮脚张望。 两排羽林卫执戟而立,面孔一个比一个肃整。手中长戟不时往地面一顿,让拥挤的人群稍稍退开些许。羽林卫常年驻守皇城,亲眼看见披着战尘入城的大捷军队,心中终究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定西军缓缓入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猎猎风中的玄色军旗,其上“定西”二字微微发白,却威风不减。战马踏过长街,铁甲与马镫相击,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风长息骑在最前。 她穿着常年征战的旧甲,甲片边缘已有磨痕,鬓发被秋风吹得微乱。她坐在马上,背如笔直的剑鞘,眉目沉静,仿佛眼前这片喧腾与她并无太大关系。 她身后则是沉默而整肃的定西军精锐,如一把把千锤百炼的刀锋,温润不足,锐气有余。 人群中喧声四起,百姓们挥袖举手,高呼大捷,孩童骑在长辈的肩膀上,抻直了脖子,只为看一眼那些从西北归来的将士。 “枢璇将军——!”有人高声喊道,转瞬间,四下便有人跟着喊起来。 “恭贺枢璇将军凯旋!”声浪一层压过一层,沿着长街向城内传去。 风长息没有停马,略一颔首,四处欢呼声更盛。 正值金桂时节,几株老树从朱墙之后探出枝头,细碎的金黄掩在浓绿之间。秋风一过,便有淡淡香气随风而来。 不知是谁折下一枝开得满郁的桂枝,越过禁军的肩头,投向军阵之中。花枝落在马前,桂枝新鲜水润,尚带着几片青叶。 一亲兵俯身拾起桂枝,随手插在了风长息的马鞍旁。 似是被这一枝金桂开了头,数不胜数的花枝被掷了进来。馥郁的花香与鲜艳的花瓣落在甲胄之间,与一路而来的尘土混在一起,竟显出一种奇异的美感来。 风长息浅浅笑着,抬起眼看向长街两侧。 百姓的面孔在暮色中密密麻麻,或高声欢呼,或投花相贺,或只是远远望着这支军队,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欢喜。 三年前,酒裕关大捷,风长息二十一岁,姜朔朗亲自赐下“枢璇”二字,彼时满朝称赞不过是一句“少年英才”。 三年后,远在西北千里之外的洛京,数不胜数的百姓站在长街两侧,一遍遍呼唤“枢璇”,这二字也随着她的战功越叫越响。 风长息身后玄色军旗猎猎,甲胄森然。一队人马踩着暮色入城,脚下是洛京的青石长街,身上却带着千里西风与战场未散的肃杀。 这是数十年来大煫最盛大的一次班师,也是风长息最后一次以定西军主帅的身份带兵列队。 队列行至尽头,宫门内侍已经候了她许久,躬身一礼道:“陛下口谕,请风将军即刻入宫。” 风长息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随即踏入宫门,没有半分犹豫。 —— 诀别早已发生在更早的时候,风长息离开西北前,在定西军营最后点了一次兵。 三千精锐于校场列队,秋日天高,风自旷野而来,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在场的每一个将士都是她亲手提拔出来的,一同赴汤蹈火、出生入死。 “此番收复旧土,诸位功不可没。” 风长息站在点将台上,目光缓慢扫过一张张面庞,愧疚感涌上心头,令她喉头发哽。她深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可走到今天的地步,是否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的自私,是否是因为她把自己欲求之外的所有事情,都视为草芥? 她不敢 再想。 “西北诸部既退,我大煫边境亦已大定。今日能有此胜,是诸位将士以血肉换来的。” 校场之上,无人出声。风长息停了片刻,继续道:“朝廷已有旨意,定西军仍留西北,镇守诸关。随我入京者,另行编制。” 话音落下,校场之中骤然起了一阵骚动。台下众人茫然地对望,艰难地咀嚼着风长息话中的意味。 风长息欲言又止,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多说几句,可要说些什么好呢?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离散的事实,何况这是她自己要的、她自己换的。 没有退路,风长息走下了点将台。 莫峥在台下等她,两人一同走入不远处的军帐。军内的其他主将也随即入帐,帐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我很快会卸任定西军主帅。”风长息开口,“定西军留在西北,照旧守关。部分精锐,跟随我入京。” “编入什么军?新主将是谁?”有人耐不住性子开口。 “都还未定。”风长息回道。 军帐内无人不明事理,风长息更无需多言。理智告诉她自己应该多说一些,哪怕只是客套,可千言万语堵在牙关,一个字都漏不出来。风长息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个窝里横,净逮着自己人欺负。 如果可以重来,她会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天黑前,调令到了。定西军保留番号,继续镇守西北,所属诸部重新整编,其精锐另行择调。风长息则奉诏入京,入枢密院参议军务。 此外,以风长息为主帅,擢选定西军原有精锐骨干,于洛京另立新军,专司朝廷军务,不受地方节制,由枢密院统辖,军名未定。 明升暗降,圣眷正隆。 地方将领握兵日久,终究会成为皇帝心中一根不愿明说的刺。风长息太年轻,又太能打,这样的人若一直留在地方,谁也不知道三年、五年之后会长成什么样。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卧龙离开盘踞的土地,进入朝廷的棋盘——让她离开原本的军队,失去地方根基,让她看起来拥有更多,实则不然。 风长息被传入御书房。 殿中炉火温暖得正适宜,姜朔朗正伏在案上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了。” “臣见过陛下。” “免礼。” 风长息起身,姜朔朗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真实的欣赏。他合上奏折,开口道:“朕封你为枢璇将军那年你才二十一,如今一转眼三年过去,竟已经成了朕不得不另行安置的大将。” 风长息垂目,“托陛下洪恩。” “朕还记得那场庆功宴。”姜朔朗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满殿的人都在夸你,说西北出了个难得的将才。” “朕当时便想,这样的英才,不能一直困在边地。”他说得自然,像一个真正惜才的皇帝,“如今大局既定,也该换个地方施展手脚。” “洛京乃是天下中枢。入枢密院,掌军务,往后你能做的事情,比守关多得多。” 74.转圜 姜朔朗确实欣赏风长息,甚至可以说,他从许久之前就开始欣赏她。风长息留在西北,对边境利大于弊,对朝廷却是弊大于利,姜朔朗不可能允许最坏的情况发生,因而他只是把风长息摆到她该待的位置。 “臣明白陛下苦心。”风长息道。 “你向来聪明,朕也无须多言。”姜朔朗笑笑,“朕不会辱没你,是以为你另立一军。” “新军专司中枢军务,级别与朕的羽林卫平行,调遣听从枢密院军令。”姜朔朗观察着风长息的表情,“你觉得如何?” “臣领旨。”风长息恭恭敬敬应下。 姜朔朗又道:“长公主掌枢密院多年,军中诸务,她比任何人都熟悉。你多向她讨教几分,总不会错。” 风长息道:“臣自当尽心效命。” 姜朔朗笑道:“朕知道你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你能走到今天,也不是靠着讨好谁。” “朕看中的,就是你这个性子。” 他从案上拿起刚刚拟好的诏书,递给风长息,“至于军名,朕已拟定。” 风长息双手接过诏书,纸面墨迹尚未干涸,泛着轻微的水光,“静夜军”三个字沉稳端正。 “静夜二字,取夜深而守静之意。边关之军,守城池疆土,京中之军,则守国之枢机。”姜朔朗道。 “静而不懈,臣以为此名甚好。”风长息回复,“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姜朔朗抬抬下巴。 风长息行礼,正欲退下。走到门边时,身后却又传来姜朔朗的声音。 “风卿。” 风长息回过身来,见姜朔朗仍坐在御案之后,“洛京不比西北,是敌是友,你要多看三分。” “静夜军和羽林卫,始终是朕的左膀右臂。” “臣谨记。”风长息颔首,了然皇帝话中意味,再行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秋夜已深。她走出宫门,上了早就停在宫外的车驾。 风长息把车帘挂起,车驾穿过大街小巷,皇宫变得越来越小,远处宫阙层层叠叠,点点灯火如星。 不多时,车驾停在昭德坊一间不起眼的花坊。门上没有匾额,檐下悬着一盏竹编素灯。花香从半掩的门缝里钻出,与街上依稀的酒香交融混杂,别有一番味道。 风长息推门而入。花坊一层并不大,木架成列摆放,错落有致,兰、菊、芍药、海棠分列其间;靠窗一侧则养着几株从南地运来的异花,叶片肥大,浓翠欲滴。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碧玉环,玉环上刻一盘旋的凤凰,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柜台无人,她轻轻把玉环搁在桌上,敲了敲桌面,朝着里屋道:“掌柜可在?我要一盆白鹤望兰。” 半晌,一带着半面面具的人挑开帘子走出,来人身着暮蓝素色长衫,下半张脸都被面具挡住。她瞟了一眼桌上的碧玉环,便将其推回风长息面前,道:“客官楼上清。”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花坊的二层。 二层没有花架,墙面悬着几幅旧山水画,窗下置着两盆的素心兰,夜风从半开的木窗吹进来,引得叶片微微颤动。室内放置一张长案、一张短案和几把座椅,比起花坊,更像一间供人会面的私室。 姜朔清正捧着一本装帧简素的民间话本,坐在窗边看得入迷,不时发出狎笑。见风长息来到,她把话本倒扣桌面,朝一旁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坐吧。” 随即朝方才带路的覆面女子道:“上壶茶……不,上壶酒吧。” 姜朔清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少见的闲适,“见过我那弟弟了?” “回殿下,臣从御书房出来便来了。”风长息道。 “既已出宫,便不必如此拘谨。”姜朔清道,“定西军改编之事可谈妥了?” “陛下准臣另立‘静夜军’,直属枢密院。”风长息点点头,“有劳殿下替臣运作。” “不敢当,我这可是在削你的兵、剜你的肉。”姜朔清道。风长息没说什么,把刚拿到的调令递给姜朔清,后者接来过目,又道:“‘静夜军’……倒是个好名字。” 姜朔清收起调令,还给风长息,“你带了多少人进京?” “八百三十二人。”风长息道。 姜朔清一惊,眉梢微动,“这么少?” 一旁覆面女子端来一壶温好的酒,另置两杯古朴的陶瓷盏,正欲斟酒,姜朔清却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见状,风长息上道地站起身,亲自斟满了两杯酒。 没等风长息回话,姜朔清又接着道:“我上的折子可是让你带五千兵进枢密院。” “人多了,不好控制。”风长息看着盏中微漾的澄清酒液,语气平静。 “臣自定西军中择出这八百三十二人,皆是亲历沙场、彼此熟识之人。兵贵精而不贵众,人少,则令出一门,进退如臂使指;人多,耳目口舌便也多了,难免良莠掺杂。”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西北虽暂定,边事却未到可高枕无忧之时。臣若将五千精兵尽数带走,京中得一支亲兵,西北却要平白少去数千战力,并不划算。” “也好,你看得很明白。”姜朔清点点头,示意风长息拿起酒杯,两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温酒入喉,馥郁的桂花香气在喉舌中回转,浓而不烈,回甘绵长。 风长息咽下桂花酒,抬眸郑重道:“殿下不必忧心。若有一日殿下需要定西军,这一支军队无论身在何处,臣都会带回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姜朔清摇摇头,“是怕你觉得京城束手束脚,毕竟现在你离开定西军,在京城也没有自己的根基。” “谢殿□□察。”风年长息重新拿起酒壶,替二人斟满,“臣明白,若没有殿下,臣现在已经没有兵了。” 姜朔清眉头一挑,她倒没想到风长息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洞悉朝中情况。 前些日子风长息大捷的消息传来,朝中众说纷纭。明面上自然是赞叹风长息用兵如神,收复失地,功在社稷,暗处里冷眼旁观、笑看热闹的人却是更多。 说她拥兵过重,功高震主的也就罢了,更有甚者,借着朝会之机,上奏几句似真似假的忧惧 ,暗示定西军与风长息之间,早已不是寻常的上下关系,若再放任下去,谁知道那位年轻的定西军主帅会不会有朝一日挟兵自重,甚至…… “兵临洛京”四字虽无人敢明说,却已有有心之人在奏章里绕起弯子,意味深长地提点起了圣上。 彼时,姜朔清第一个站出来驳斥,“西北新定,余寇未靖,今日便以功高而疑将,明日岂不是要叫天下将士以为,破敌立功反成取祸之由?” 她话说得极重,俨然是在替风长息鸣不平,而下一刻,话锋又转。 “不过,风长息年纪尚轻,领军立下大功,确有兵多将骄之嫌。既然诸卿忧其久握重兵,便依制升迁,调回洛京,另行议授。” 丹陛下的众人一听,立即咂摸起姜朔清话中的意味。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是枢密院使长公主看这戍边大将军不顺眼,准备借机收权,便立刻顺势请奏,急调风长息回京。 在百官眼里看来,削去风长息过硬的兵权,将其收归中央,让她变成一名置于天子眼皮底下、可供驱使的新贵将领,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况且,风长息与姜朔清同为武官,一个是英才新贵,一个是天潢贵胄,两方掣肘之下,最好斗个你死我活,众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岂不是妙哉美哉? 至于姜朔清究竟怎么看风长息,众官且看不破,却也不甚着急,毕竟眼下的烫手山芋是风长息的归属问题,野火再怎么烧,一时半会也烧不到自己头上。 姜朔朗私下更是找姜朔清商讨了数次,“朕思来想去,风卿还是调回京师的好。” “一者平息众议,安定朝情,二者也可叫她离中枢近些,展其骥足。依皇姐看来呢?” 姜朔清把手中棋子往姜朔朗那边囫囵一推,抱臂后仰,一副败了兴致的模样,“陛下说要找臣下闲棋,没半局就又扯到朝局。” 姜朔朗也不气恼,顺手开始收拾被姐姐推乱的棋盘,“皇姐勿气,朕是怕风卿一入京,人生地疏,又骤然离了定西军,心中难免怨怼。若是她再与皇姐生了嫌隙,朕反倒不好处置。” 姜朔清抬了抬眼,拧眉道:“她与臣生什么嫌隙?” 姜朔朗笑道:“朕只是随口一说。你们一个掌枢密院,一个居功甚高,都是武将,说到底总免不了——” “陛下慎言。”姜朔清打断他,神色肃整,“臣掌的是朝廷的兵,不是自己的兵。风长息领的也是陛下的定西军,不是她自己的军。” 姜朔朗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姜朔清却像没看见似的,伸手帮他一同收拾棋盘。 “她若当真是个只认自己、不认朝廷的将领,西北收复得再漂亮,也未必值得陛下留她。可若她心里明白军权所系,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那调回京师,未尝不是好事。” “况且,风长息年轻,骤得大胜,若此时仍让她久驻西北,反倒容易叫朝中疑心。如今将她调回,一来是收兵权,二来是让她见见中枢诸事,三来也可叫天下人知道——” 姜朔清抬眸,语气平静,“她再有功,也不过是陛下麾下的一员将士。” 75.野兔 姜朔朗闻言,神色舒展,“皇姐这话,叫朕安心。”言毕,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下起棋。 姜朔清冷哼一声,“陛下想必早就自己做好了决断,只是想要臣在最后推一把罢了。” 姜朔朗笑而不语,“朕原还猜测,若风卿留在西北,蔓蔓日茂、芝成灵华,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成了皇姐这样执掌重兵的将才。” “那便更该让她回来。”姜朔清眉梢轻轻一挑,“若她真能走到臣今日的位置,臣反倒该替陛下高兴,大煫军政后继有人。” 姜朔朗看着她,眼中那一点试探终于慢慢散去,他想听的答案已经得到了。姜朔清欣赏风长息也好,忌惮风长息也罢,至少她很清楚,不能任由风长息的权势在西北滋长。 风长息归根结底是天子的门生,姜朔清自己亦然。 姜朔朗遂道:“如此,朕便下旨。” 姜朔清“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棋盘。 “不过——”她忽然道。 姜朔朗抬眼,“怎么?” “陛下既然费了这番心思把人从西北召回来,总该让她做些事情。” “她既擅军务,便放在枢密院,让她替臣做事。”姜朔清在棋盘上拾起一红棋落下,“也省得她闲下来,整日想着西北那点兵。” “好。”姜朔朗凑上前,亲昵地摸了摸姜朔清的手,被后者一把拍掉,“朕也正有此意,将她放在皇姐这,朕最为安心。” “陛下。”姜朔清目光停留在棋盘上,勾起笑意,“这局棋,是臣赢了。” 姜朔朗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己方黑棋已被将军,不禁失笑。 姜朔清收起思绪,冲面前端坐的风长息道,“入京之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很多人眼里,需要适应的事情有很多。” “臣明白,请殿下放心。”风长息重新给二人斟满酒。 “我都说了,无需拘礼,起码今晚不要叫我殿下了。”姜朔清看着她规规矩矩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 风长息放下酒壶,“是,掌柜。” 姜朔清顿时笑出声来,“很好。这花坊是我的,我当然是掌柜的。你呢,你有没有小字或是小名?” “臣小字凤潭。”风长息一本正经回道,“掌柜的若不嫌弃,可如此唤我。” “凤潭、凤潭……”姜朔清念了几遍风长息的小字,像是在品味其中意味,“好名字,以后私底下我就如此叫你。” 酒意渐起,气氛却愈发放松缓和,那层若有若无的礼法阻滞也渐渐淡了,像是两位许久未见的知交好友。 两人谈天说地,从国事见地,到山河大川,越说越不着边际。一壶酒片刻间就要见底,姜朔清颊间微红,眼中水光潋滟,风长息却面不改色,眸间清明,仿佛喝下的不是酒,只是一盏茶。 “想不到你酒量这么好。”姜朔清道,随即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手伸出去敲了敲墙面,向下探头道,“小矩,和小环一起,多带点酒和菜上来。” 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得令”,风长息笑道:“掌柜的这桂花酿香而不虚,甜而不腻,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些。” 姜朔清眉梢一扬,颇为得意道:“算你有品位。这桂花酿是我亲手酿的,可不是谁都有这个口福!” 风长息闻言倒是讶异,想不到贵为长公主,她竟有如此平民百姓的酿酒之好。 “桂花要取头茬,糯米要一半长的、一半圆的。淘米、蒸饭、摊凉、下曲,每一道都讲究时机。酿成得封坛,至少陈足两季,否则花香太薄,酒气又冲。” 姜朔清越说越得意,“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在别处喝不到。” 风长息见她兴致高昂,自己也被带动,笑着又替姜朔清斟上一盏。 不多时,两位同样身着暮蓝色长衫的女子上了楼,两人穿着相似,长相也相似,只是身量略有分别。风长息认出,其中高个一人正是带她上楼的覆面人,此时是摘了面具,看上去与风长息年纪相仿。 “方矩、方环。”姜朔清向风长息介绍面前的二人,“是我的亲卫,以后你们少不了要打交道。” 风长息起身,三人纷纷行礼。 “风将军,久仰大名。”个子矮一些的方环先笑着开口,方矩也跟着点了点头。 “日后你若有什么事,可直接通过她们姐妹二人知会我。”姜朔清招呼众人落座。 风长息点点头应下。四人围桌而坐,窗外竹影轻摇,夜风穿叶,沙沙作响。方环性子活泼些,向风长息打听着西北风物,方矩虽话少,却也偶尔接上一句。姜朔清一时兴起,又叫人添了数次酒。 小案之上没有尊卑上下,公主将军,只有杯盏相碰的清响,间或响起高高低低的笑声。 风长息本以为这又是一场吃力的应酬,却没想到气氛却如此融洽,讶异于长公主拉拢人的能耐。 长公主并不以此为武器,她只是愿意向同僚展示真诚。 几人的酒醒而转醉,醉了又醒,不知不觉间东方既白。 桌上珍馐已尽,残羹冷炙错落,杯盏横陈,散碎的桂花瓣落在酒渍之间。方环抱着酒壶趴在桌边,方矩还算清醒,却也懒得再收拾。 姜朔清大剌剌地斜躺在座椅上,在桌下踢了方环一脚,“起床了!” 方矩便拽起妹妹,两人先行下楼牵马。姜朔清挽起袖口,和风长息一同收拾起满桌的杯盘碗碟,这位长公主竟然并非四体不勤的天潢贵胄之流,倒是让风长息惊讶。 两人一同来到院中,晨雾四起,方环和方矩已然牵了马等在那里。 姜朔清利落地跨上一匹高头大马,好似马上就要破门疾驰而去。她生得高大,所骑乃是一匹极漂亮的汗血宝马,肌肉随呼吸起伏,在熹微晨光中闪着灿灿金光。风长息这才想起来,多年前姜朔清也是带过兵的, “你若累了,三楼有客房,睡下便是。”姜朔清拉着缰绳道,“我要赶着回宫上朝,先走一步。” “……好。”风长息见她一副宿醉未消的模样,又要着急忙慌的上朝,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再一看旁边的方矩和方环,两人马鞍上还挂着几只野鸡和野兔。风长息沉默半晌,看来她们是早就设计好了,任谁看 ,长公主殿下都不过是通宵打猎打得兴起,索性野餐露营,饮酒到天明,如此还要赶着回来上早朝,着实是尽职尽责。 姜朔清不再多言,挥挥手就牵着马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小话本,扔给风长息,“差点忘了,这个你拿着。” 风长息接过小话本,翻开一看,只见话本上赫然写着《废柴世子之扮猪吃老虎·一怒震京华》。 ……风长息紧紧抿嘴,原来长公主爱看的是这样的话本。 “啧。”姜朔清一眼看出风长息放错了重点,“往后翻!夹在里面呢!” 风长息翻动书页,果然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她掀开来看,目光微凝,图上密密麻麻绘着楼阁布局、机关暗道,墨线精细,旁边还附着许多极小的批注。“这是……” “万机阁当初建造时的结构图。”姜朔清道,“九层,一层不少。” “真正的万机阁,远不止你现在看到的。”姜朔清的神色恢复端肃。 风长息的目光前所未有的郑重,“谢殿下。” “慢慢查吧,但最要紧的是活着。”姜朔清策马远去。 一个月后,朝廷正式下诏,将定西军中选调的八百三十二名精锐编为新军,名曰静夜军。军籍直属枢密院,不受地方州军管辖。 静夜军不设常规军镇,不掌城防,所司之事也与寻常战军大不相同。作为枢密院直属的秘密机动军,静夜军兼有军情侦缉、要案查办、秘密护送、敌情渗透等职能。 简而言之,若有非常之事,皆可奉枢密院之令,交由静夜军查办。静夜军人数不多,兵器、坐骑、军服亦不与寻常禁军相同,平日甚至极少整军示众。 朝堂上对此自然颇有争议。然而诏书早已落印,再多的争议也都随风散去。 静夜军成立第五日,姜朔朗亲自阅军。 皇帝站在高台上,看完八百余人的操演,颇为满意。这一支崭新的军队来自西北,动作干脆,没有京军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姜朔朗走下高台,朝风长息露出夸赞的微笑,又转头看向姜朔清,“祝贺皇姐,如今有了一支得力精兵。” 姜朔清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姜朔朗见她们都不说话,也毫不在意。他心情很好,定西军被拆分重组,风长息的地方军权已经被收回。新军归枢密院辖制,至少在制度上也并不属于姜朔清个人。 更重要的是,风长息如今站在他的京城里。她是他亲自册封、亲自调回、亲自提拔的人,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样一柄锋利的刀,该如何让她发挥更大的作用呢?这是姜朔朗唯一的苦恼,而他尚可慢慢思量。 风长息确实不负众望,她成长得太快,快到姜朔清也无法只将她作为一枚好用的棋子,快到她真的足以站在姜朔清的身侧,成为她的盟友。 她渗透进司天监,又渗透进了万机阁,做姜朔清的利刃,也做姜朔清的盾牌。似乎什么危险都不能让她停下,什么挫折都不能让她低头。 直到通瑞二十八年春。 76.苦夏 通瑞二十八年春。 那是风长息最后一次拜谒姜朔清。 风长息戴着手套,慢条斯理地帮姜朔清整理着杂乱的书案,仿佛没有什么别的事做,只是为了来和她一起待一会儿。 姜朔清自棋室出来时,便见她垂着头,一点点将散乱的笔墨纸砚、大小书册整理归置。 “……凤潭。”姜朔清走上前去,摁住她的手,“我昨晚又想了想,我们还有其他路走。” 风长息没有言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姜朔清,嘴角微微牵起,无奈地歪了歪头。她挑起眉心,似乎很难开口说话。 姜朔清叹了一口气,握起风长息的手,隔着皮质的手套,仍能摸出那双手骨节分明得过分。姜朔清的手微微颤抖,无法控制地想要摘下那双手套来看看,却被风长息阻止了。 姜朔清重新握紧风长息的手,把头偏向一旁,害怕风长息看见自己的表情。她知道那双手是什么样子,她知道手套之下掩盖着什么。 一道又一道数不清的裂痕盘踞皮肉之间,仿佛被岩浆灼烧之后,热度冷却,却留下肆虐的痕迹,丑陋狰狞。 那双手可以拿刀、拿剑、拿枪、拿弓。可以写字、执棋、握盏。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唯独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她后悔了,那年风长息来找她,她该把她赶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若失去自己的保护,她又会落到何处、成什么样子呢? 姜朔清紧紧闭上眼,似乎只要再次睁开眼,一切都会不同。 “殿下。”风长息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听起来却还算平稳。 姜朔清回过头来看她。 “殿下好不好奇,臣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声音中带着愉悦。 “那不是你了。”姜朔清道,眼中流露出悲戚。 风长息回看她,眼中带着平和的笑意。 “是我,殿下。”风长息道,“一直是我。” ——是我,殿下。 ——此身非我,此名非我。 ——后来之我即我。 通瑞二十二年春,风长息走了。 通瑞二十二年夏,另一个风长息回来了。 不过短短一季,同一个名字下却已经换过一个人。 姜朔清身后跟着方环和方矩,从太极殿跨步而出,日光刺眼,让她眯起眼睛。快要夏至了,姜朔清思忖,这个春天怎么走得这样快。 她斜倚在轿子上,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想着如何尽快把那个牢里的风长息捞出来。 轿子靠近长门宫,姜朔清远远见到日头下隐约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她定睛一看,正是顾肃。 顾肃遥见姜朔清的轿辇过来,便快步跑上前,不等姜朔清下来,便急不可待地垫着脚和她耳语了几句。 姜朔清脸色陡变,“掉头,去大理寺狱!” “快点!”她额头沁出汗来,天气怎么会这么热呢? 姜朔清早先就在大理寺有路子,更不必提方环一路护送着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回京,大理寺任谁都要卖她几分薄面。 几人没费多少事便寻到无人看管的后门进了大理寺狱,打点好狱卒,姜朔清又换了朴素的衣服,遮了面目,匆匆忙忙地进了关押长息的牢狱。 那人正面对着石壁,蜷缩在地,在阴冷的石狱中不住地发抖,姜朔清心头骤然一紧,顾不得满地灰尘脏污,俯身把她掰了过来,揽在怀中。 “凤潭!”她轻声喊出那个名字,怀中的人似是被这声音吓到,猛得一颤。 姜朔清抱着她,感到她浑身滚烫得如同烙铁。再看向她的面庞,七窍流血,双眼紧闭,大大小小的血渍凝成深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糊成一片,让姜朔清不知道先去擦哪里是好,只能颤抖着抚摸她的脸,又怕碰疼了她。 姜朔清的脑中“嗡”的一声,她快死了,她会死的,再晚一点,她会死的…… 她分明应该是一个崭新的风长息,应当带着全然不同的生命力,带着尚未被命运磨损的锋芒,带着所有的希望,重新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应当蓬勃、骄傲、毫无顾忌地向前拼搏冲杀。 可为什么,可为什么她和原来一样,一样的破破烂烂、无助而孤独。 孤高的长公主泪如雨下,她无法自控,人生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和狼狈。 此身非她,此名非她,后来之者即她。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她不是“另一个”风长息,她只是“又一个”风长息,而自己要眼睁睁看着每一个风长息被烈火灼烧吞噬、被洪水淹没窒息。 倘若每一个风长息都要承受如此诅咒,那不要让任何一个她来到这里,让她走得越越远好,逃得越快越好。 方环陪伴在姜朔清的身侧,支撑着主人的身体,同样咬紧牙关,红着眼眶。 “凤潭、凤潭!”姜朔清已经失了神,她双目赤红,喊着风长息的小字,全然不管天底下并没有第二个凤潭。 “殿下!”方环带着哭腔,试图唤回姜朔清的理智。 姜朔清像听不见一样,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仿佛只要一直喊下去,就能把她从那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叫回来。 长息似乎感受到什么,朦胧中想要睁开眼,双眼却被血污糊住,又涩又痛,视野一片昏暗。 有人在触碰她,她感受到了,她周身的血涌最后的力气疯狂地奔涌,像饿了太久的野狗,一旦尝到食物,便再也停不下来。 她又看到了新的记忆,这个人的记忆好重、好深,却好真、好浓。这个人在痛,在悔,在愤,在哭,所有情感沉甸甸地席卷而来,顺着血液流入她的每一寸经脉,让她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泪水濡湿她被血块粘住的双眼,使她得以微微睁开眼,眼前的人影陌生又熟悉,无数画面交叠在一起,又重合在一起。 ——“定西军主帅风长息,少负军略……” ——“今赐封号——枢璇……” 她看到皇城、朱墙、金阶、雨丝,看到明黄的光,闻到温软的香,宴席觥筹交错,老少女男来来往往,而有一个人始终站在人群之外。她看得分明,那人分明身居高位、众星捧月,却形影相吊、格不相入。 < p>她同样如此,两人一高一低,却在喧闹的场合同样地费解和孤僻。 她看到枯萎的芦苇,干枯弯折,看到飞扬的纸张,几乎遮天蔽日。看到那个人居高临下,看到自己俯首称臣。 她闻到金桂的香气,花枝纷飞,她骑在马上昂首阔步,耳后马蹄踢踏,耳侧欢声雷动。 她尝到馥郁的米酿,花香扑鼻,她坐在小桌把酒言欢,窗外竹影娑婆,窗内酒酣耳熟。 她常与那个人来往,每一次见面都蒙着晦暗和隐蔽的波纹,逼开耳目,活像是偷情,却无关情爱。 她们像两只夜色中短暂交会的鸟,落在同一根枝头,又很快各自飞走。 长息随着记忆漂泊,一会儿是失巢的鸟,一会儿是逆流的鱼,飘啊、游啊,永远停滞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 “凤潭!——” ——那个声音又在呼唤她,也许并不是呼唤她? ——要应答吗?要吗? ——如果她回应了自己之外的名字,她会变成那个人吗? “凤潭!” 声音越来越近。 姜朔清压抑着声音,眼泪嘶哑,话语哽咽,“你听见了吗?” 姜朔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问她,也许是在问自己,也许是在问苍天,也许只是逞强地想要证明这一切都还未结束。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怀中人被血汗浸湿的额发,泪水滚滚落下。 她不记得自己是否曾有过像今日一样失态的时候,悔恨把自己全然淹没。她甚至觉得也许她不应该再去争,不应该再去抢…… ……也许是命? 也许是命。 如果登上云巅的代价要让她在意过的人来承担,如果铁石心肠是浇铸成王座的骨架,那么她不想要了。 至少在现在这一刻,让她痛痛快快地懦弱、痛痛快快地流泪吧。 怀中的人眼睫轻颤,微微睁开的眼又再度闭上,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鲜血在她们的身下汇成一洼暗红的死水。 神啊,姜朔清跪抱着孱弱的血人,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咬着牙,头一次向神明低下了头。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让她不要再流血了。 ——我用自己的任何东西交换,让她活下来吧。 姜朔清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她的眼泪盈满眼眶,又珠链般地落下。姜朔清捧着怀中人的后颈,如同捧着时间最珍稀脆弱的至宝。 她不舍得移开目光,试图在怀中人被血染的面目模糊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一毫活下来的证据。 可是除了血,除了泪,她脸上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姜朔清胡乱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抱得更紧了些。 怀中人的手垂落在地,滚烫的体温迅速退去。 “不……不对……”姜朔清的泪河断流,难以置信地抓起她的手腕,搭到脉搏之上,指尖静若止水。 ……怎么会如此? “凤潭……凤潭!”姜朔清又叫出那个名字,双耳却仿佛失聪,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不信邪地重新抓起血人的手腕,只有一片死寂。 77.肚腹 “凤潭!凤潭!” 狱门被打开,是方矩带着顾格尔来了,见姜朔清疯了一样喊着风长息的小字,连忙唤她:“殿下!顾大夫来了!” 姜朔清什么都听不见,她脑海回响着刺耳的蜂鸣,周身的一切如潮水退去。 ——为什么才来?为什么偏偏要晚一步、偏偏要差一点? 她想要质问所有人,却说不出话。 顾格尔见姜朔清怀中之人状态有异,顾不得礼数,冲过来将其平放在地,立刻开始施救。 姜朔清恍恍惚惚,瘫坐地上,方环和方矩在两侧扶住她,不停呼唤着,姜朔清却丝毫无法察觉。 ——对不起。她自言自语。现在说对不起还有用吗,她已经低下过头了。 ——所有的一切,无数个日夜,无数盘棋局,就停在此刻了吗。 “不对。”姜朔清瞳孔颤动,双手撑在地面上,“还没结束。” 她的额头豆大的汗液不住滴落,十指死死扣在地面上。 “殿下。”顾格尔抬起头看向姜朔清,神色凝重地摇摇头。 “血,血。”姜朔清自言自语,“血!她的血!” 顾格尔不知其意,皱眉道:“殿下,她确实失血太多了。” “她不一样!她的血和别人的不一样!……”姜朔清像是着了魔,不停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她顾不得体面,匍匐着爬到被顾格尔放平的长息身边,颤颤巍巍地从脖颈间拽出一根小小的银壶项链。项链一直紧贴着她的皮肤,被捂得温热。 姜朔清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拧开了那银壶,轻轻掰开长息的嘴,把那壶中的残存的血液尽数倒入了长息嘴中。 暗红色的血液一滴又一滴流出,她托住长息的下巴,生怕她把那珍贵的血液遗漏任何一滴。 顾格尔不知姜朔清要做什么,意图阻拦,被方环和方矩劝住。 “凤潭,凤潭。”她又开始叫那个名字了。 “凤潭,你这胆大包天的疯丫头,醒醒!!”姜朔清的神魂仿佛在顷刻间回归到她的□□,愠色再度爬上她的面庞,她摇晃着身下人的肩膀,声音愈发焦急,“所有事都还没结束,你还敢睡?!” “风长息!回来!本宫不许你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姜朔清竟重重地拍了一把地上人的脸。一旁的三人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和动作,只能听着姜朔清的愠骂充斥整个监室。 咚—— 咚———— 巨大的心跳声重新响起,从无边的尽头传来。 咚!——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长息身体最深处轰然苏醒。 咚!—— 长息自己的心跳跟上了那远方的节拍,她的心脏骤然收缩,新鲜而滚烫的血液有力地泵出,如一根根坚实的弓弦,拽起她身上的每一寸经络。 咚!—— 血液从心脏重新生发,沿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去,冲过已经近乎停滞的经脉,冲过伤口,冲过每一道裂痕。 长息的指尖不自主地蜷缩,全身的每一根筋骨都在那股力量的震颤下重新苏醒。破碎的血肉开始自行收拢,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已经凝结的血块被新生的血液一点点撞开。 她的皮肤从惨白逐渐带上血色,原本冰冷的躯体也重新泛起温度。 姜朔清怔怔地看着她,轻轻把手放到长息的胸口,连她自己都惊异万分——那心脏真的重新开始跳动,强而有力,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赌对了! 姜朔清的眼泪滑落,“顾大夫。”她迅速回头,“顾大夫,快来!” 顾格尔迅速凑上前来,在姜朔清期待万分的眼神下重新把了一把那死人的脉,震惊地回看姜朔清,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方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喜不自胜地攥紧方矩的双手,与姐姐对视。 姜朔清踉跄着退后一步,把位置留给顾格尔,大口喘着粗气,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仿佛劫后余生的是她。 “我们走,时间差不多了”她扶住方环的手,恢复了一向的端肃自持,“顾大夫,有劳你了。” 言毕,她便一手扶着墙,一手搀着方环走出了石狱。 狱门重新关闭,只留下里面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 吴异同带着裴淳叡的尸首从朝堂上下来,赶回大理寺的时候,时间已是正午。洛京像是突然入了夏,日头又高又大,烤得人直冒汗。 而大理寺的后堂一向不见天日,验尸房更是如此,一只脚踏进去,外头的暑气边被隔绝得干干净净,如同迈进了冰天雪地,身上的汗珠顷刻间就化成了寒战。 验尸房没有窗户,只有大大小小的油灯,灯光照在青砖之上,像一层薄霜。屋里长年蔓延血腥气与药味,乌木架上排列整齐,验尸刀、银钩银针、剪具等物一应俱全。刀锋磨得雪亮,静静地悬挂,泛出森冷的光。 正值午时,大理寺轮值的仵作大多已去用饭,是以吴异同验尸时只带了一个负责记录的小吏。 晨间太极殿上的风波尚未散尽,宫门内外都在议论那具被黑漆冰鉴送进大殿的尸体。吴异同总觉头顶一把巨斧高悬,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片刻不敢耽搁地把裴淳叡的尸体重新抬上了验尸榻。 验尸房大门合拢,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吴异同感到久违的安心。她早已脱下官袍,只穿一件窄袖青衫。 吴异同挽起袖口,戴好棉布面罩和鱼鳔手套,拿了几件趁手的工具,走到榻前,俯身切割开裴淳叡身上的衣物。 前两次尸检时事出仓促,更多只是确认死因与伤势。如今尸体既已送回大理寺,吴异同便必须按照章程行验尸之事,不可遗漏半分。 她先重新查看裴淳叡胸前那道伤。银钩挑开凝结的血痂,伤口边缘露出惨白的皮肉。吴异同低头辨看,片刻后道:“死者心口处受贯穿伤,由前胸贯入,自后背传出,肋骨断裂三根,前胸创缘可见冰裂纹状撕裂伤,为‘裂冰枪法’所留痕迹。” 小吏 紧张地站在一旁,探头探脑地观看吴异同操作。闻言立刻落笔,一字不差地记下。 “创口周边血肉凝滞,可见大量暗黑斑痕。”吴异同又道。 她拿起几根新的银针,分别刺入裴淳叡的舌下、咽喉与心口处。他的皮肤呈现异样的灰白,又硬又凉,针尖刺进去时阻力很强,是尸首冻过数日、尚未完全回暖的缘故。 等待银针和毒药产生反应时,她的目光落在尸体脸上。 裴淳叡死时想必极其痛苦惊惧,其双目无法合拢,隐约可见灰白瞳孔中暗红的血丝,脸部的肌肉在狰狞中不断僵硬,继而定格。 片刻后,吴异同拔出银针,银针尖端泛黑,她将其放在一旁,道:“银针验毒显示,死者生前中毒。” 她翻开裴淳叡的手足,确认着形态,继续道:“死者肢端强直,指趾蜷缩,结合死者创口形态,符合‘牵机鸩’毒发之态。” 小吏跟在吴异同身旁依次记录,在文字记载之余,还配有死者局部形态的画样说明。吴异同的验尸动作很快,小吏连画带记,竟也能跟得上。 检查完一轮,吴异同双手扣住尸首肩背,紧抿嘴唇,将其用力一翻。尸体沉重,翻转时发出一声闷响。 平日里像翻转尸首这种费体力的活计,至少要有两名仵作一同完成,而吴异同虽瘦弱,却从日复一日的独自验尸中练出了这一本领。 不同形态的尸首如何挪动最为省力,她早已烂熟于心,翻转一次最多出一点薄汗。 吴异同沿着裴淳叡的后颈、脊背、腰腹一路检查,连耳后、指缝、脚底都没有放过。而一旁脱下的里衣、外衫、靴底、衣襟、袖口也逐一查过,没有新伤,没有暗袋,也没有其他异常。 吴异同又把裴淳叡的尸首翻回正面,裴淳叡僵白的脸在翻转的过程中和她静静地对视,又在翻转完成后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她退后了两步,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按章程来说,这一次验尸已经结束了,可她却总觉得有些不甘。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秘密前往长安,是为了调查长安转运衙门账册的异常。长安转运衙门的账册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亏空,数额不大,有些甚至小得可笑,却偏偏在不同月份反复出现,裴淳叡显然知道其中的内情。 裴淳叡带着一肚子秘密,就这样被杀死在了回府的路上…… 一肚子秘密,他会藏在哪? 吴异同的太阳穴突然一跳,她转身,从一旁的刀架上取下一把薄而韧的细刀。 她走回验尸榻前,低头看着裴淳叡光裸而丑陋的上半身,戴着手套的手抚过裴淳叡僵硬发白的腹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是魂魄之容器。是以众人皆追求身体完整,死也要留一个全尸,这是对亡者最后的体面。 她虽然常年和尸体打交道,验尸途中也不免会对尸首有或大或小的损害,等验尸流程结束,也要尽可能把尸首恢复成齐整的样子。 可此刻吴异同的左手突然停止了对裴淳叡尸身的抚触,右手随即提刀下压,毫不犹豫地割开了他的肚腹。 78.遗腹 皮肉被划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吴异同手中细刀沿着腹中线慢慢向下,皮肤被一寸寸分开,露出底下灰白的脂肪层。冻过的尸体与新死不同,血液已经失去了流动性,组织也没有鲜活□□那样柔韧,刀锋切进去时,能感受到一种迟滞的阻力,像在割一块冷透的猪肉。 一股甜腥与腐败交杂的气味随之涌出。并非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臭味,却又黏又腻,钻入鼻腔深处久久挥之不去。尸首的味道一向如此,吴异同对此十分熟悉。同类死亡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和寒气,很快充满整间验尸房,令人本能地产生恐惧。 小吏刚刚完成方才的记录,抬眼便看到吴异同在给尸首开膛破肚。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不由得大惊失色,手中的笔也停了,“吴大人,这!……” 吴异同没有理会小吏,一边割开裴淳叡的肚皮,一边伸手探寻内里的腑脏。 脂肪已经冻得发硬,触感近乎于蜡质,再往里,是失去活性后僵冷的脏器。腑脏和肠管虽仍老老实实地呆在原位,却已经失去弹性,萎靡非常。 尤其无法忽视的是那颗肝脏,沉重、坚实,颜色比活人时更深。吴异同多看了那肝两眼,形状比寻常人的肝要大些,硬度也更高,上面附着着不规则的黑斑。 原来裴淳叡这么爱喝酒,他的肝已经千疮百孔、瘢痕累累了。 她的手没有在那麻麻赖赖的肝脏上流连,转移到胃。那胃活像个皮革袋子,胃壁厚实,胃腔却极小。吴异同了然,以裴淳叡的身体状况,他就算不被杀死,也命不久矣。 吴异同把细刀放在一旁,索性把两只手都伸进裴淳叡的肚腹。腑脏被冷冻后,内里的水分结成冰晶,好在现在的尸首已经化冻了些许,让她得以摸索出更多信息。 她甚至有心情走神,想着还好裴淳叡是个瘦的,不然这肥肉一厚,可不好往下割,就算割开了,在里面找东西也得多费不少功夫。 思忖间,吴异同双手已然捧住裴淳叡病变的胃,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按压、摸索,忽然摸到胃部后侧下方有一小块异样。 吴异同把双手从拥挤的脏器间拔出,带出一阵刺鼻的腥气。她却似乎什么都闻不到,重新拿起一旁的细刀,一手割开那皮革袋子,一手合拢手指,仔仔细细地往里伸。 胃内壁冰凉柔韧,表面附着着一层滑腻的粘液,内里还有一些未消化尽的食物残渣,再往里,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样又薄又硬的东西。 吴异同指尖沿着那东西边缘摸了一圈,才缓缓用拇指与食指将其捏住,轻轻向外拽。 验尸榻上,裴淳叡的肚腹已经剖开大半。 腹部皮肉向两侧翻卷,肋缘之下,灰红的脏器层层暴露出来,冻结后重新化开的组织泛着诡异的湿光,在灯光照耀下似是活物,却几乎不似人间物。 吴异同的鱼鳔手套上沾满血污与秽物,几乎要顺着那手套爬上她光裸的手臂。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小吏从未见过此等场景,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侧头捂住口鼻干呕起来。 只听“啪哒”一声轻响,吴异同终于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她捧着裴淳叡的遗腹子,心脏狂跳。 那东西被揉皱成一团,展开后也不过巴掌大小。吴异同将其一点点展平,才看清此物外面裹了数层油纸,又用细线严严实实缠住。而最外层的部分已经被胃液浸润得发黄,边缘被腐蚀出了些许缺口。 她将东西放在灯下,剪开一层层油纸,最后一层油纸剥落时,一股极淡的墨香浮了出来,这是一本由薄如蝉翼的纸页装订成的书册。 吴异同摘下一只手套,轻轻翻动纸页。 纸页被米粒大小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横细如发,竖锋如针。纸上没有署名,却详细记载着年月、支项、数额,备注“祀资”“香供”“添仪”“奉使”之类的字眼。而某些月份,在这本薄薄的书册中反反复复出现。 这才是长安转运使衙门见不得光的那本账册,是裴淳叡死也要让其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一旁小吏的干呕声传入吴异同的脑海,吴异同不动声色地把那本带着血污和腥臭的账册塞入腰间的药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细刀挂回刀架,腐臭阴冷的空气倏然灌入鼻腔,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忘记了呼吸。 “开腹探查,有毒杀痕迹,无其他异样。”吴异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确认裴淳叡死于中毒,胸前枪伤系死后所致。” 吴异同的静下气来,神志归拢,回头看向本该做记录的小吏。她吓得够呛,双眼紧闭,一张饱满的圆脸憋得通红,左手扔捂住口鼻,右手死死捏住纸笔,想是第一次见到此等给尸首开腹的场景,既惊又恶,欲吐又不敢,只得死命憋住。 吴异同已经摘了沾满秽物的手套,接过小吏手中的纸笔,“我来记,你去歇歇吧。” 小吏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推门而去,遥遥传来她压抑的呕吐声。 验尸房重归平静,吴异同低头写完了最后的记录。腰间药囊中的账册分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坠得她腰间酸痛。 吴异同在验尸房待了太久,手指已经冻得僵硬滞涩,鼻间也不再能嗅闻到那难以言喻的尸味。她换了一副新的手套,俯身将尸首的肚腹重新缝合。 针线穿过无法感知痛觉的腑脏和皮肉,一层一层合拢。吴异同收好道具,理好案台,将污物清理干净,一并丢入木通,又重新给裴淳叡穿上破破烂烂的官服,才脱下最后一层手套,长舒一口气,终于离开了验尸房。 午后的热气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吴异同却只觉得温暖,她被冻僵的手逐渐回温,侧耳依稀听到远处传来哭声。 她不以为意,只当是大理寺惯常的闹鬼,慢慢走远了。 —— 内侍一批一批地往文德殿的冰鉴里搬运着冰块,分明还没正式入夏,皇城却热得像被火燎过。到了傍晚,温度才终于有所下降。 邬亦贤站在文德殿门口等了一下午,汗水从四面八方涌出,迷了眼睛,浸湿了后背的衣裳。小太监给他递来帕子,他不接,帮他撑伞,他也赶走,像是有意让自己受下这炙烤的苦刑。 裴淳叡的尸体被送回大理寺之后,那负责的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又把尸首仔仔细细验了一遍,验尸文书午后便送了过来。 大理寺送文书的官员和邬 亦贤前后脚来到文德殿,内侍来回传话,说皇上让邬公公稍等片刻,却迟迟没通传他进门。 大臣一批又一批地加塞,邬亦贤也不催,便门神一样一直站在这。 日头终于落下,天边铺开墨蓝,姜朔朗似是终于想起他来,才差人传他进来。 姜朔朗坐在御案之后,案上的奏章摞了老高,朱笔搁在一旁,揉着发酸的手腕。 邬亦贤走了进来,他已年过半百,烈日暴晒了两个时辰后,身形更显清瘦,眉眼仍是平和恭顺,“见过陛下。” 姜朔朗见他脸上还带着汗水干涸后的光泽,走到一旁,亲自从冰鉴里取了一碗红豆冰酪,递给邬亦贤。 邬亦贤毕恭毕敬又受宠若惊地接下,“谢陛下。” “吃完再说。”姜朔朗道,言毕朝四周内侍挥了挥手,清退众人。 邬亦贤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整整一碗冰酪,暑后的不适却没有丝毫缓解。他不年轻了,吃不来冰的凉的,胃里一阵抽痛,他不敢表现出来,也不敢怪罪皇上。 他是君,自己是奴才,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吃得什么、吃不得什么? 他把空碗放去一旁,走回端坐的姜朔朗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上了锁的长木匣,呈了上去,“长安转运使衙门账册在此,请陛下过目。” 姜朔朗接过木匣,从案下抽屉里拿出一小钥匙开了锁,账册被卷成筒状塞进木匣,拿出来的时候边缘还带着皱褶。 “让你差人去长安拿个账册,搞出这么大动静。”姜朔朗无奈道。 邬亦贤俯首道:“奴才办事不牢,请陛下治罪。” “少来这一套。”姜朔朗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邬亦贤上前来为他上茶,只听姜朔朗又道,“人是谁杀的?” 邬亦贤倒茶的手一抖,茶水溢出茶盏,他连忙放下茶壶,退后两步撩袍跪下,叩首数次。 “奴才已彻查过派出去拿账册的人,确不是他们干的。”邬亦贤道,“洪歆公公到转运使衙门时,裴转运使还活着,好端端地坐在堂里。” “洪歆把牌子一亮,没费什么口舌就拿到那账册了。裴转运使彼时在忙,是差了个小吏把账册送出来的。” “见裴转运使没功夫见客,洪歆本想等次日约他面谈,谁知从转运使衙门出来没多久,长安城便要封城,说是因为风长息复活,带着静夜军的残党屠了转运使衙门……” “洪歆怕有变故误事,赶忙驱车往京城赶。出城的路上,就被大理寺吴大人带着人劫了车、抢了通行牌子。” “据洪歆所言,吴大人车上下来过不少人,除吴大人外,至少有五人,各个武功绝顶,把内廷的车辇都撞废了,这才让他们耽搁了回京。” 邬亦贤和盘托出。 姜朔朗毫不在意被邬亦贤倒撒了半杯的茶水,端起便喝,“洪歆倒是赶得巧了,晚一刻别说那账册拿不到,人头都要掉下来。” 邬亦贤没敢说话。他自然能咂摸出姜朔朗嘴里的意思,皇上是在点他和洪歆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有鬼。 “你早就盯上长安转运衙门了吧。”姜朔朗继续道,虽是问句,语气却不容置喙。 邬亦贤心头一颤。 79.窥筩 邬亦贤头又低了些,“奴才不敢。” “朕看你没什么不敢的。”姜朔朗上肢前倾,低声道。 殿中空气又冷了些,邬亦贤没有辩解,片刻后才道:“奴才只是想着,陛下既然要查,便不能等旁人先查。” 姜朔朗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忠心。” “起来吧。” 邬亦贤犹豫半晌,膝盖从地上抬起来,头却没抬起来,闷声道了一声“谢陛下”,显得畏畏缩缩。 “今日大理寺送来了一份完整的验尸结果,你好不好奇?”姜朔朗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事实上,他也并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帝王。 通瑞帝以仁厚著称,仁厚意味着慈悲、温和,也意味着他过分宽容、优柔寡断。而究其本质,邬亦贤认为是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所以可以宽容,不在乎,所以不会牵动情绪。 “奴才不敢妄议。”邬亦贤谦卑道。 姜朔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边踱步,一边道:“吴大人把裴大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仔仔细细地验了一遍,裴淳叡死因已确定为牵机鸩。” 他把那份文书递给邬亦贤,示意后者自己看,“邬亦贤,朕不想罚你,更不想杀你,你要记得把自己择干净。” 邬亦贤再度叩首,“奴才必将彻查,给陛下一个交代。” “行了,快起来吧。”姜朔朗道,“朕这一下午忙得很,参你的可不少。” 邬亦贤明白姜朔朗的意思,不论如何,裴淳叡之死与内廷脱不开干系,姜朔朗令他在文德殿门口罚站示众,也不过是为了堵一堵众臣的嘴。 姜朔朗又问:“那个假风长息呢?” “回殿下,已经关入大理寺。”邬亦贤停顿一瞬,“此人身负重伤,大理寺尚未正式问讯,人就昏过去了。” 姜朔朗若有所思,忽然想起太极殿上的那道身影,苍白、狼狈、安静。若她真是冒充风长息而来,会在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时候,仍然那样平静吗? 而似乎此人不管是不是风长息,都一样的麻烦。不过还好,每当他要碰见麻烦,都会有一堆人比他更着急。 “下去吧。”姜朔朗道。 邬亦贤恭恭敬敬地行下大礼,干净退下。 姜朔朗这才捧起他送来的那本卷曲的账册,翻看起来,玩味地摩挲着下巴。 —— 长息去地府走了一遭,差点就要到后土娘娘跟前报道。魂魄离体的刹那,却似被什么人狠狠一推,摔回了自己那副破烂不堪的躯壳。 恍惚之间,她重新感受到肌肤温热、泪水滚烫,四体剧痛如万蚁钻噬,令她不得逃脱。时间与空间失去界限,折叠成了一片草叶。长息已分不清自己的所知所感,究竟属于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却始终无法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死寂,她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仿佛那片黑暗有自己的意识,只要惊动它,便会被察觉和捕捉,将她重新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长息见眼前星光闪烁,便费力地眨动双眼,眼皮却丝毫不受控制。 眼前的星光闪烁转动,越来越近,最终从漫无边际的星空变为了一个陌生青年的脸。 不,不是陌生人。她认得这张脸,这个人叫做路听云,时任司天监监副。 理智一点点回笼,长息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风长息的回忆。 青年正站在她面前,兴致颇高地介绍着面前的窥筩。 那窥筩立在木制的架台之上,筩身以乌木制成,外覆精细的铜箍,前端嵌着一枚打磨得光透的晶石镜片。筩身可以沿架台缓缓转动,旁侧还有一套复杂的齿轮与刻度,用以调节角度。夜色从窗外倾进来,筩口正对着苍穹,像一把架向天际的黑色长笛。 这窥筩与军中常用的千里镜原理类似,应用上却大不相同。 行军所用之物最重轻便耐摔,多以铜铁铸筩,镜片也只求放大远处敌军旗帜与阵势,供斥候远眺;司天监的窥筩却恰恰相反,体量更大,镜筩层层套合,精细得近乎繁琐,能通过不同镜片与筩身的调节,辨认星辰位置、观测星象明暗,甚至校准星图上的微小偏差。 说到底,一个是用来望人,一个是用来望天。 路听云说得认真,风长息听得却并不怎么认真,长息甚至能感受到那股隐约的无聊。 风长息表现出的样子却全然不同,礼数周全、耐心十足,似乎很给这个路听云面子。她不时应上一声,还会偶尔顺着路听云的话问上两句,话虽不多,却总能问到关键之处,神情之认真让人挑不出半分敷衍。 风长息和路听云围着窥筩展开了来来回回的交谈。从观测星位到校验历法,再到城防时如何借助光学器具判断距离,给路听云聊得兴味高涨,口干舌燥。 长息不屑于听,思索起自己的现状来。 她既然神志回归,意味着自己的计策成功。姜朔清果然得到了消息,这女人真的前来把自己从鬼门关捞了回来。而自己在半梦半醒中痛苦挣扎之时,不仅读到了姜朔清的记忆,还读到了风长息的记忆。 上一次类似的情况发生,还是在她和秋月白交手的时候。不过,两次状况还是有所不同。 对秋月白施展血读术的时候,她始终处在同一个场景,也就是火光纷乱的秋府之中。长息先跟随秋月白的记忆,看到了秋母假死,又跟随风长息的记忆,看到了事情的真面目。 换而言之,当时她所读取到的风长息的记忆,是由秋月白的记忆所触发的。 只要被读取者的记忆中,恰好存在风长息这一人物,长息便能借着这一段共同的经历,进一步窥见风长息的记忆。 眼下,这一推论已几乎可以确定。 在她昏迷之时,血液碰触到姜朔清,被动触发了血读,读取到的正是姜朔清和风长息有关的部分回忆。 包括风长息大捷之后的宫宴、风长息主动去找姜朔清合作、风长息和姜朔清一同阅兵、风长息和姜朔清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些场景都符合一个原则,就是风长息和姜朔清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景下,如此她才能同时解锁两方的记忆。 而眼前的这一段记忆不同。长息很确定,在现在这部分风长息的记忆里,没有姜朔清。 画面中只有风长息、路听云,以及一些模糊得看不清面容的路人身影。 所以,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部分记忆来自于风长息的血。而这血,大概率来自于姜朔清,否则长息不可能几乎奇迹般的起死回生。 姜朔清也有那个装着血的银壶项链,这是风长息特意留下的船锚。 长息忽然感到一阵胆寒。与其说她忌惮血读这个诡异的术法,不如说她更忌惮风长息这个不人不鬼、死了也不肯安生的东西。 坦白来说,她甚至有些害怕。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有一天风长息把她给夺舍了呢?思及此,长息连忙在心里“呸”了几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应该是不可能的! 可话又说回来,她能够接受这个世上存在两个相似却不相同的煫朝、两个平行的时空、两个不同版的自己……但不论如何,她和风长息都不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吧? “风将军可在此随意翻看,若有什么感兴趣的方面,在下也可为将军推荐一二。” 路听云的话音再次落入耳中,长意的思绪被打断,便又将注意力放回眼前,本能地去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路听云转身朝着看守的官员递了个眼色,把那记忆中模糊的人影支开。偌大的藏书阁中,又只剩下风长息和路听云二人。 长息这才有心思从余光中打量起四周。 此处应是司天监的藏书阁。高阔的穹顶以深胡桃色的木梁层层交叉顶起,梁上悬着数盏青铜星灯,灯焰并不明亮,微弱的光线映在四壁,恰似天幕上零落的星辰。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沿墙而立,直抵屋脊,架中塞满了泛黄的星图、历书、舆图与密册。不同的书架上没有标注寻常书库的编号,反而以星名分区,刻画着角宿、毕宿等星宿纹样。 此间深处,悬着一幅巨大的天象图。 天象图墨黑的底色上,以银白颜料勾勒出群星,星辰或疏或密,星轨纵横交错,仿佛整座藏书阁都被容纳进了一片静止的夜空之中。 如果长息有自己的身体,她现在的表情就是嘴巴微微张开,上唇一侧抬高,一侧压低的模样。 这可是藏书阁啊,放在任何一个朝廷要务衙门,都得是禁地。路听云就这么把风长息带进来,还让她随意翻看。 长息片刻便想通了其中利害,试问谁不想和一个春风得意的年轻将军攀上点关系呢?何况风长息此人,要本事有本事、要家世有家世、要钱财有钱财…… 她不禁暗叹,若是自己遇见风长息,也要忍不住狠敲两笔的! 风长息手指轻轻拂过排列得齐整的文册,油墨独特的香气扑鼻而来,“司天监的书册,有不少和万机阁的藏书一致。” 路听云停顿片刻,轻笑一声道:“略有差别。” 风长息随手抽出一本《梧史》,这是记载前朝梧朝的史书。梧朝是个短命王朝,三十余年的历史一本书便写完了。 “史书上记载的东西,有几分真、几分假?”她随意地翻动着书页,漫不经心道,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与路听云。 路听云笑着回道:“正史也好,野史也罢,一百年后都没人分得清真假了。”他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几乎难以在他脸上看到其他的表情。长息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总觉这人有些奇怪,不过风长息倒并未觉得有什么。 风长息没回话,重新把那本前朝史书放回书架,路听云再度开口:“看来风将军对历史很感兴趣?” “谈不上。”风长息道,说着又从架中抽出了一本《祀仪考录》,“有什么看什么罢了。” 听她说完这句,长息脑海中突然飘过一本名为《废柴世子之扮猪吃老虎·一怒震京华》的话本名字,却一下子想不起自己是从哪里看到过此等离谱话本。 风长息翻动书页,书中记载着煫朝开国以来大大小小各类祈福祭祀,也变相显示出了万机阁在此类祝仪中地位的攀升。她故作随意地翻看浏览,目光掠过一页页文字,对那些详尽得近乎枯燥的记载毫不停留,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 终于,书页被翻到了最后,风长息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长息也得以看清那几个醒目的大字—— 万机大典。 80.说书 万机大典。 长息的神经骤然绷紧,直觉告诉她这必然是一个不能被错过的密钥。可当她试图继续从风长息的记忆中探寻,却猛然抽离了出去。 她再度陷入眩晕,眼前画面突转,像被人从水底猛然拽出,耳际嗡鸣不止。待她再度睁开眼,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拱形屋顶的昏暗房间中。 房间的挑高极高,穹顶以深青色琉璃与铜骨支撑而成,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窗。抬眼望去,可见碎银似的星光闪烁,几乎直接进入了无垠的夜空。 墙面悬挂着数张大小不一的铜制星盘,内里同心圆交错,雕刻精美繁复,多半只是起装饰之用。 屋内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中央摆着一张不规则的厚木长桌,桌面漆黑,只嵌着几道银线,银线彼此交错,竟绘成了一幅简化的天象图。 一盏孤灯被罩在一只半透明的白玉灯罩中,灯焰微弱,明灭之间,仿佛整间屋子都随着它一同呼吸。 屋内安静非常,风长息面朝窗户,眺望远处的星空,没有其他的动作。长息与她共感,知道她正在担忧,却不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片刻之后,屋门被敲响,风长息转过身来。长息这才发现,原来屋内一直是有别人在的。 那人身着素色银灰长衫,正是万机阁的阁主周吉曜。他坐在房间角落的太师椅中,不知在昏暗的房间中书写着什么。听闻到屋门的声响,他和风长息对视一眼,走上前去开了门。 屋门打开,又是两位长息没有预料到的人走了进来。 姜朔朗和姜朔清依次走进。姜朔朗着一袭深青常服,衣襟松散,腰间也未佩玉饰,长发以一支乌木簪随意束起。明明是当朝天子,举止间却没有半分帝王出行时的仪仗感,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进门后漫不经心地在掌心轻轻敲着。 姜朔清紧随其后,同样是一身常服,却比姜朔朗克制得多。她身着赭石色长衣,衣襟扣得严整,上下不见一丝皱褶。长发束于脑后,只簪一支极简的白玉簪。 姜朔清的目光扫视屋内,不动声色地与风长息对视了一眼。 风长息和周吉曜行了简单的揖拜礼,姜朔朗略一点头,周吉曜侧过身展开左手,将皇家姐弟引向房间中央不规则的厚木桌前。 屋门重新紧闭,四人依次落座,周吉曜开口—— “今夜劳烦诸位拨冗,一同商讨第三次万机大典事宜。” —— 长息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雨打窗棂,如琴弦轻拨。 她四肢的酸涩胀痛已消去大半,睁开眼睛,只见眼前并非大理寺低矮昏暗的石牢,而是一间窗明几净的清雅小室。 床榻细软柔滑,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草香气,令人安心。 长息试着抬了抬手脚,腕间足侧均无锁链。她的头颅和心口依旧有些疼,却不似先前那般天旋地转,连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侧倒退着顶开,方环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刚一转身,便与床上的长息四目相对。她脚步一顿,脸上又惊又喜。 “醒了?” 长息“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撑坐起来,倚靠在床头,“这是哪里?” 方环将托盘放下,得意道:“方大人府。” 见长息迷茫,方环撇撇嘴,无奈再道:“……我家。” 长息无言,暗忖以前怎么没发现方环的嘴这么贫,要是哪天让方环和阿兰斗一次嘴,孰胜孰败还真不好预料。 “我昏迷了多久?”长息问道。 “今日是第三日。” 方环见长息受了那么重的伤,刚刚醒来,便能自行坐起,不由得佩服。随即把托盘上的汤药端来,直接往长息手里一塞,“既然你没什么事了,就自己喝吧。” 长息瞪大眼睛,看了一眼碗中浓绿色的药汁,又抬眼看向方环,“你不喂我?”言外之意,是她高低是个病人,就算现在勉强称得上大病初愈,也需要人照顾。 “我还得伺候你?”方环斜睨她一眼,不等长息回话,便推门而去。 长息叹了一口气,捏着鼻子将那碗药汁一口闷下,正拿袖口擦着嘴,便听门外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她的房门而来。 “哟。”姜朔清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足蹬深褐鹿皮短靴,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门。 “这不是梅骄阳,梅大小姐吗?” 姜朔清走了进来,发髻高束,衣袖收得利落,一派神采奕奕。 她走到长息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长息同样也在打量着她,眉眼间没有惧色,也毫无恭敬,眼神清醒得过分,莫名让姜朔清觉得似曾相识。后者转念一想,又觉以床上人和风长息容貌上的相似程度,自己觉得似曾相识也是必然。 “多谢殿下救命。”床上端着药碗的“梅骄阳”道。 “你这句谢得太早。”姜朔清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本宫救你,可不代表信你。” 长息看着她,“臣也没有说过,殿下应当信我。” 听见这一声“臣”,姜朔清的手微微一顿,她回看长息,冷笑一声,“你在朝堂上怎么不自称‘臣’了?” 长息也笑笑,“保命要紧。” 姜朔清盯着她的脸,无言地看了许久,似乎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片刻后,她放弃般移开目光,转换话题道:“原本大理寺已经把你定为擅闯宫禁、私入水门、扰乱朝会,按律当拘押候审。” “如今呢?”长息问道。 “如今,你死了。”姜朔清平淡道。 长息眨巴了两下眼睛,见姜朔清把茶盏放下,继续开口:“你既不是风长息,又没有合法身份,本就身负重伤,闯入洛京后被羁押大牢,不幸病亡,两日前便被埋了,就是如此。” 长息点点头,表示认可,再问道:“那我现在是谁?” “何氏女,何宝矜。幼时亲族亡故,无籍可归,被一位告老还乡的老臣收作义女,近日因病来到洛京。” 身份寻常,来历干净,既无显贵牵连,也不至于凭空惹人生疑,长息暗暗记下,却也知道这个身份未必经得起细查,只是掩人耳目,图一个心安罢了。 窗外骄阳正盛,姜朔清的周身却蔓延起寒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长息,来自另一个大煫。”长息坦然道。 长息的话姜朔清只猜到了一半,“你也叫长息?” 长息耸耸肩默认,“只是长息,我没有姓氏。” 说着,她从自己颈肩摸索了片刻,拽出那一根银壶项链。内里的血液早已被她吸收,如今的小银壶只是一个空壳,她摘下项链,递给姜朔清。 姜朔清接过项 链,眸色一沉,也从颈间拿出那根一模一样的银壶项链。两根项链垂在空中,看不出一点分别,就连内里的东西也都用尽了。 姜朔清似有所思,把项链还给长息,神色缓和了些。 “殿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不是风长息。”长息道。 姜朔清没有答话,更让长息确定,前者知道的一定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而显然姜朔清虽然救下了自己,却只是暂时不愿让自己死罢了,更不代表已经和她站在同一边。 长息知道姜朔清有多聪明,贸然套话必然适得其反。 既然如此,那她可就不管了,索性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在我来的那个大煫,年号不是通瑞,而是宝应。”长息道。 “哦?”姜朔清已经在长息不远的太师椅上坐下,微微挑眉,似乎对长息的话很感兴趣。 “你是天子。”长息语出惊人。 姜朔清点了点头,“本宫本来就该是天子。” 长息也跟着点了点头,“就是手段不太光彩,但当然,谁敢说圣上的不是呢?” 姜朔清也不气不恼,坦然道:“本宫是大煫正统,是先皇嫡长子,本该登基,有何不光彩?” “殿下登基的时候我刚出生,也不知真相如何,江湖上小道消息繁杂,野史更是满天飞,殿下且当乐呵听。”长息铺垫了两句,见姜朔清好整以暇地倚坐,便慢悠悠开口道—— “传言说先皇抱恙,意图提前退位,将皇位传给庶出的次子。至于先皇为何传庶不传嫡,传幼不传长,江湖众说纷纭。” “而话说回来,先皇一直不曾立储。又引人猜测,先皇是否自始就不愿把皇位传给嫡长子,只因那位嫡长子生而为女?” 长息见姜朔清面色骤然铁青,讪笑两声:“殿下,这都是民间传言……不如我还是闭嘴吧,殿下权当我胡说八道。” 姜朔清咬咬牙,“继续说。” 长息似乎本来就打算继续讲下去,旋即开口:“彼时还是晟王的宝应帝如何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庶弟抢走皇位?于是……” 长息顿了顿,“于是她假意接受,在先皇退位、新帝登基的当日,带着八万禁军杀入皇城,把年仅十四的庶弟砍死在御座之上。” “放肆!”姜朔清额间青筋暴起,掀袍拔出佩剑,大步向前,寒光一闪,剑锋已然架在床上说书人的颈侧。 长息丝毫不畏,表情愈发生动,似是真的沉浸到了说书的氛围中,“太极殿外禁军铁甲如林,长槊压雪,太极殿内丹陛染血,百官惊恐万状。” “宝应帝把庶弟无头的尸首踩在脚下,登了基。先皇见爱子人头落地,惊惧成疾,自此卧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 “而先皇后于国丧之后入太清观削发为尼,自此青灯古佛,不问尘事。” 说到这里,长息似是忽然觉得忘了些什么,微眯着眼继续补充道:“据传,宝应帝的那庶弟死时,颈血飞溅八尺高,头颅如蹴鞠般滚下丹陛,人头落地时,脸上还带着笑。” 言毕,长息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副对自己的说书表演不太自信的模样,“我讲完了,殿下。” “你好大的胆子。”姜朔清冷厉道。 屋中一片死寂,长息收起三分笑意,“殿下,你这次怎么没杀了他?” 姜朔清目眦欲裂,抬起长剑,朝长息的颈侧劈砍而去。 81.变数 姜朔清的手紧握剑柄,剑锋虚悬在长息颈侧。那剑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剑身厚重,凛光闪闪,姜朔清持剑的手却稳得一丝不颤。 长息抬起两指,淡然地拨开了姜朔清的剑锋,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我知道殿下不会轻易杀我的。” 姜朔清的目光跟着她游走。此人方才还被剑锋抵住颈侧,此刻却浑若无事,径直走到一旁,在屋内翻翻找找,换起了衣服。 她一路病重,又受了数不清的内外伤,元气大伤之下,消瘦了不少。从背影来看,确实与风长息丝毫不相似。 “毕竟如果没有我,谁能帮殿下推翻万机阁、重登皇位呢?”长息边系腰带边道。 “铮”的一声,姜朔清收剑入鞘,“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没有你,本宫照样可以夺回一切。” “嗯。”长息穿戴妥当,转而坐到镜前梳洗,“原先殿下靠自己也能夺回一切,但现在怕是不然。” 说着,长息抬手将墨色长发一把拢起,手指在发间穿梭,三两下便扎好了一个利利索索的高马尾。姜朔清的目光始终追随她,忽的想到彼时在朝堂之上,顾肃说她双手骨节尽是旧疾沉疴,按理不该如此灵巧。 她再度开口,“否则,殿下也不会让风长息独自赴死。” 姜朔清瞳孔一颤,立刻反问道:“你知道了多少事?” 长息唇角微微勾起。她能知道多少事?自然只是诈姜朔清一把。但既然姜朔清没否认,就说明自己没说错。姜朔清和风长息多半都已经走到了强弩之末,才会不得不用死亡换取一个转机。 至于为什么风长息一定要死、她又是怎么死的,长息也不着急知道。 不过此时此刻,她向姜朔清回话得把握好分寸。多一分令姜朔清起疑,少一分又难以令她信服。 长息思索片刻,严肃道:“我知道殿下、风长息和我有共同的敌人。” “我知道我们都要毁了万机阁。” “我还知道风长息留下了诸多锚点,在指引我去做特定的事情。” 姜朔清沉默地点点头,“不错。”她能察觉出长息隐瞒了不少事情,她知道的东西应该远多于此。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下,谨慎才是好事。 “你可以问本宫三个问题。”姜朔清看向镜中的长息,缓缓道,“不过本宫只会回答你‘是’或‘否’。” 长息沉默地在镜中与姜朔清对视,长公主算是慷慨,却也没那么慷慨。 从长息自己的立场来看,自己的穿越与姜朔清和风长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姜朔清虽然救过自己一命,却也不能轻易划为善类,一味仰仗。 如今姜朔清给自己三次开口询问的机会,却不肯敞敞亮亮地把所有事情说个一清二楚。 是不愿意、还是不能够? 又是一阵沉默,长息决定从本质入手,沉静开口道—— “我是定数,我的出现是被计算过的。” “是。” “我是异数,有些事情只有我能做到。” “是。” 长息回过身来,与姜朔清对视—— “我是变数,破局的法门在我手上。” “……是。” 长息本来想借机向姜朔清询问“万机大典”,谁知姜朔清竟如此吝啬,只愿以“是”、“否”作答。她最终问出的三个问题并不太划算,于她而言却已足够。 她已经确认自己处于风暴的中心,行事反而可以放得开手脚。既然自己如此重要,有人想要她死,就会有人想要她活,浑水摸鱼,是她最擅长的。 至于“万机大典”,这应是一个重大的国祀,探查其来龙去脉,不会太过困难。 姜朔清对长息的提问颇感意外。三个问题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将来,因果相接。眼前的女子显然已经摆清了自己的位置,与其说她在向姜朔清问询,不如说她是在寻求确认,言辞简短,却堪称鞭辟入里。 “洛京城解封了吗?”长息再度开口,发现这又是一个新的问题,不禁偷瞄姜朔清的神色。 “解封了。”姜朔清道,“你要出城?” 长息摇摇头,“我不走,我在洛京还有事。”最大的事当然是好好养伤休息,这一路折腾得够呛,她少说也要好生养个十天半个月。 而且莫峥阿兰还未和她会和,她不能乱跑,那俩小孩会记仇的。 ……她们肯定不会被水门的追兵抓住,现在进洛京城了吗?这几日都在干什么呢? “你有何事?”姜朔清冷冷道。她本意是想向长息提供些帮助,话说出口却变了味,好似在质问她一般。 “我要查裴淳叡案。”长息并不在意姜朔清说话的语气,坦荡道,“裴淳叡死前就有人在长安散播风长息复活的消息,这栽赃应该不止是巧合。” 更何况,早在金城的春风楼,那悬赏画像上就已经是她的脸,而非风长息的脸。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殿下陪我去个地方。”长息狡黠一笑。 —— 望峰楼三层临街的雅间里,窗扇半敞,午后的热风裹着街市的喧嚷阵阵飘入。 洪歆着一身深青常服,斜倚在太师椅上,已经喝得双颊犯红,两眼发直。 他回京已有五日。 长安那场乱子后,洪歆始终惴惴不安。可他身上除了被干爹邬亦贤事无巨细地问询了一通,又被罚了两个月俸禄,再没有其他要紧事发生。 内廷照旧给他派差,连他那块被吴异同夺走的通行金牌,都在辗转中又回到了他手上,仿佛从未离开过他身上一样。 他连忙把那烫手山芋一样的通行牌子交还干爹,再不敢接了。 事情越是无人过问,他心里便越不得安生。说来也怪,他分明心里没有什么鬼,被卷入这案子中,却莫名觉得心虚,他知道自己胆小怕事,然而想不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洪歆浅抽了自己一巴掌,低声暗骂自己:“奴才身子、奴才命!” 干爹和他说,走一趟长安不容易,事情也不算完全办砸了,被吴异同劫车算他倒霉。就连扣下的两个月俸禄,干爹都自掏腰包给他补上了。 干爹哄他年纪还小,这次也算见了血光,若是心里不踏实,多去热闹的地方沾沾人气、冲冲喜。 至于长安转运衙门的事儿,谁来问他,他都一五一十说便是,不必恐慌。而偏偏在吴异同那厮大闹朝堂的第二日,南疆又出了个贪墨案,圣上的心思被牵去南边,一时间也顾不上这一档子事了。 不过洪歆也明白,转运衙门的案子不是不查了,而是缓查、慢查。大煫的朝廷睚眦必报,谁都跑不了。 洪歆叹了口气,一咬牙一跺脚,喊了两个休沐的小太监,陪他来酒楼冲喜了。这冲喜的头一开,算是没个完了,眼下他已经在望峰楼泡了两天了。 有排班,他照常当差,没有排班,便拉着人来喝酒。他倒也不算酗酒,纯粹是酒量不好,小喝几杯就要倒,醉后蒙头大睡一通, 第二天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当差、照常焦虑。 此时,他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跟了他多年的小太监。二人俱是二十上下的年纪,知道他的脾性,也不敢劝得太狠,只得一小杯一小杯地替他斟酒。 “公公,还是少喝些。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像这么个喝法。” 洪歆捏着酒杯,怔愣片刻,半晌才笑了一声,“天大的事?” 他的视线飘出半开的窗户,落在街市之上。午后的洛京车马穿行,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祥和。 洪歆喃喃道:“这算什么天大的事。” 小太监没敢再接话,洪歆却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他这套车轱辘话在这两天里说了多少遍。 “咱家不过是奉命去长安取本账,进去的时候,裴淳叡还活得好好的。出来没多久,他便死了……” “长安城满城都在传风长息杀了裴淳叡,咱家出城的时候被劫了车驾、抢了牌子也就罢了,可那裴淳叡怎么是死在牵机鸩上面!” “如今能查到的人里,咱家是最后见到裴大人的。这叫什么事?咱家有口说不清……” 洪歆说着,将酒杯放下,慢慢把身子俯到桌面上,头埋到臂弯里,竟是呜呜地啜泣了起来。 两个小太监皱着脸,相顾无言,二人耗着不动也不是,上去安慰也不是,简直如坐针毡。 左边的小太监干巴巴地开口安抚道:“洪公公莫焦急,陛下特地拨了羽林卫左监宋大人去长安查案,想必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还公公清白。” 右边的小太监明显要机灵一些,睨了左边的小太监一眼,连忙找补道:“公公好端端地待在这,正说明公公本来就是清白的!陛下和干爹都有知人之明,是以既没有降罪公公,又让公公好吃好喝多调养身子。” “唉!快别说了。”洪歆抹了两把眼泪,终于从桌子边爬了起来,“你们说的,咱家还能不知道吗?” 两个小太监见他神色好转,可算舒了一口气。 洪歆端起酒杯要继续喝酒,却见杯中酒已空了,他不耐烦地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倒酒呀!” 洪歆酒量不行,也不懂品酒,来望峰楼点的净是最便宜的新谷春酿,风味不足,买醉却是足够了。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根据他们二人这两日的经验,洪歆再喝完这一杯子,就算是喝到顶,该睡着了。到时候他们送他回去好生歇下,自己才能算真的开始休沐。 思及此,左侧的小太监连忙端起酒壶,给洪歆斟酒。 洪歆的脑袋愈发沉重,歪着脖子看着那酒液慢慢灌入不大的瓷杯。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了,忽然觉得那小太监的手在抖。 真是怪了。他提起手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倒酒的小太监确实在手抖。 洪歆气性上来,不快道:“倒个酒都倒不利索,你手抖个什么?” 言毕,小太监已经斟满酒,颤颤巍巍地把酒壶放回桌上。洪歆却醉中乍醒,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日他去长安转运衙门,那小吏把账册送出来的时候,手也是这样抖的。 当时他以为是那小吏怕他,如今想来,未必如此。 他脾气虽急,人却没有什么官威,一个跑腿送账的小吏,有什么好抖的? 除非—— 洪歆慢慢抬起头来,只见小太监面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身后黑影笼罩,仿佛要将他吞噬。 洪歆的瞳孔骤然放大。 82.靶心 “你就是这么查案的?”姜朔清面色不善道。 “哈哈……”长息笑而不答,只是一味指着博古架高处的物件道—— “掌柜的,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长息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她已有两年多没来过洛京,最惦记的自然还是这珍宝楼。想当年她少年时,初闯江湖的第一站便是洛京珍宝楼,这里何尝不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遥记当年她第一次登上珍宝楼的五楼时,是沾了秋月白那个大少爷的光,再看今时今日,她沾的可是皇家的光! 姜朔清一入珍宝楼,甚至都没有自报家门,随手亮了个长息不认识的牌子,便被钱掌柜毕恭毕敬地请进了门。钱掌柜还要特地封楼,专供她们二人挑选,却被行事低调的姜朔清拦下,最终不过只封了五楼一层。 思及此,长息便忍不住偷笑。如果此刻面前摆了一面镜子,那她必然是容光焕发、趾高气昂。 珍宝楼的钱掌柜指挥着店员一趟趟登爬上高地取物,各种奇珍异宝堆了一桌子,而大部分物什不过三两眼的功夫,就被长息淘汰,放置一旁。 钱掌柜见她眼光毒辣,从满桌珍奇中挑出一柄造型奇诡的弩箭,捧到长息面前,“贵客真是好眼光!这‘九矢连珠弩’是本店这个月刚进的新货,还没有人看过呢!” 长息接过那弩箭,左右端详。 弩身由千年铁桦木打造,辅以独特的漆工,使其通体呈现暗哑的墨色,几乎不反光,是暗夜潜行的绝配。弩臂短而紧凑,更易藏匿,线条流畅,机括之间布满精巧的机关齿轮。 弩箭握把处缠绕着防滑的蛟龙筋,弩机上则刻有细密的流云纹。长息三两下拆下箭匣,打开只见匣内箭道分列,内置多种不同形制的短杆箭矢,她略一打量,便看出其中几只箭簇中空,可放置毒药,另有几只箭尾处暗藏机括,射出后能够借力偏转。 长息心头一动,却没有表现出分毫。 钱掌柜见长息拆弩时娴熟的手法,便笑着招呼店员:“去取个靶子来,让贵客试试手。”又扭头道,“客人不仅慧眼识珠,还是个行家里手。” 钱掌柜递过来一组马鞍样式的小皮带,“这九矢连珠弩不仅能够手持,还能通过配件装置于手臂之上。” “哦?”长息来了兴致,把弩箭递给掌柜,掌柜把那组皮带分别卡在弩箭的前、中、后三处,又将其重新佩戴到长息的右臂。 适逢方才的店员推着木靶子回归,木靶子不近不远,距离几人约莫三十步距离。 珍宝楼第五层虽十分宽阔,然而四壁皆是博古架,层层架格上陈列着珠玉、古器、机关术器,价值连城。若在这里试弩,稍有偏差,便不只是砸坏几件摆设那么简单。 姜朔清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眼,钱掌柜却丝毫不惧怕长息一个手滑让珍宝楼遭殃,仍挂着和善的微笑。 长息颠了颠手臂上略有重量的弩箭,捕捉到了一丝齿轮机关的响动。她余光一瞟,已然锁定一旁木靶的位置,甚至没有抬头正眼瞧,肩颈带动手臂,手腕微微一抬一抖,巧妙运用内力,带动了弩箭的机窍,一发流光般的箭矢正中靶心。 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咻咻咻”几声破空的呼响,又是三发箭矢射出,齐齐钉在靶心周围。最后一发箭矢中显然带着火药,没入木靶的刹那,箭簇骤然爆开,火星一闪,顷刻间将靶心灼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整块靶心脱落下来,置于其上的箭矢也纷纷落地。 众人都未曾料想到长息出手竟如此之快,眼见数支箭矢发出又落地,皆是瞠目结舌。姜朔清眼珠微动,瞥了一眼那木靶,又看向长息,后者云淡风轻,仍在研究手臂上的弩,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钱掌柜回过神来,连忙拊掌,“贵客好身手!” 长息略一点头。这弩箭着实设计精妙,佩戴于手臂之后,弩机便会随着腕力变化自行完成上弦、送箭与击发。若操弩者内力运转精细,击发过程不过弹指之间,效率极高;可若内力控制稍差,便极易误触机括。 这东西显然不是谁都玩得来的,长息心下已有了打算,便道:“这弩确实不错。” 钱掌柜脸上笑意更深。 “只可惜箭矢太难配了。”说着,她却干脆利落地将弩箭拆下手臂,塞回钱掌柜手中,“我不要了。” 钱掌柜笑容一顿,她是个四十几岁的微胖女人,柳眉弯弯,面相和善有余,精明不足,而若是信了她的表象,便是大错特错。 一听长息这话,钱掌柜便知何意,忙不迭地和她拉起了锯,“贵客实在是懂行,此类机关术器,最怕就是耗材用光了没处配。” “不过这弩箭巧妙就巧妙在此处。”钱掌柜圆乎乎的小手往后一伸,接过店员递来的一支寻常长杆箭矢,往弩弓上一搭,眼睛还看着长息,手却往旁侧一动,竟目不斜视地把那支箭矢发射了出去,正钉在木靶脱落的靶心侧方。 长息眉梢一挑,想不到钱掌柜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也是武功了得。 “贵客您看,这弩用寻常箭矢,一样适配。”钱掌柜笑道。 姜朔清嫌长息磨磨叽叽,浪费时间,径直道:“喜欢便拿了。” 长息眉头微皱,轻“啧”一声,手肘悄悄撞了一下姜朔清,让她不要打扰自己侃价,又连忙接茬道:“若是如此,岂不是埋没了这‘九矢连珠弩’精巧的机关?” 她话说的挑不出毛病,这弩箭机关繁复,设计奇巧,自然是要发挥其独特的作用,若以寻常箭矢配之,为何不直接买一副便宜的寻常弩箭呢? 钱掌柜闻言,一时也是没说出话。 长息乘胜追击,“不如这样。”她伸出三根手指,“钱掌柜你让利三成,再为我配齐三套专用的箭矢,我便将其收入囊中。” 长息早在店员将弩取下来时,便已经瞥见了柜上标价: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文。 以她多年混迹江湖、逛遍珍宝楼的经验,这种机关术器虽然精巧,真正的造价却远没有标价那么高。这一刀砍下去三成,差不多已经摸到钱掌柜的本钱了。 果不其然,钱掌柜嘴角一抽,她自然明白眼前这年轻女子是在讨价还价,自己做生意数十年,自诩深谙其中学问,却没想到这女子不按常理出牌,反而直接伸过来一把屠龙刀。 长息不给钱掌柜说话的机会,煞有介事道:“何况钱掌柜你也知道,这弩箭并非寻常侠士所能操控,所需内力功法之巧妙精细,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p >“与其让此物束之高阁,不如寻得一个行家里手,让其物尽其用。” 钱掌柜面露难色,与一旁的店员对视几眼,似乎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半晌才道:“在下钦佩贵客年纪轻轻便如此通透明达,今日便让利三成,也算与贵客交个朋友,日后多来往!” “给贵客好生包起来,额外配三套箭矢!”钱掌柜随即将弩箭递给身旁的店员,看向长息和姜朔清,将目光停留在后者身上,“请贵客结账是用现银还是银票?” 姜朔清笑着上前道:“银票。”她不差这点钱财,本不屑于围观二人打太极,可在一旁围观下来又觉得甚是有趣,连日的阴郁心绪松动了不少。 姜朔清结完账,长息的兴致反倒缺缺,待二人走出珍宝楼的大门数十步,长息抱着那装着“九矢连珠弩”的精致木盒,两腿一软,歪倒在了地上。 姜朔清眼疾手快地一把捞出她,使得长息不至于直接趴下,连忙问道:“怎么了?哪里痛吗?” 长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不说话。姜朔清蹲到地上观察她的脸色,只见长息嘴唇微微发白,脸上肌肉细细抽动,抱着木盒的手也不知何时捂到了心口。 姜朔清顿感不妙,想是她大病未愈,出来一趟引得旧症复发。她正欲带着长息回府,长息才低声道:“……我的心好痛” “我知道!”姜朔清焦灼道,“我带你回府休息。” “不是。”长息摇摇头,“不用回去。” 没等姜朔清再开口规劝,长息又幽幽道:“钱玉桂这个老狐狸……还是没玩过她……侃价砍少了……”说着,她空闲的手握起拳,狠狠朝地面不痛不痒地锤了几下。 方才她开口便要钱玉桂让利三成,本来就是预留了上涨些价格的空间,待二人几个回合的拉锯之后,才能对价格有所定夺。 可谁知她刚发出第一波攻势,钱玉桂竟就一口答应了!由此可见,这弩根本不值那个价,她砍下三成,也还是让珍宝楼赚美了! 她这么多年往返珍宝楼数次,自以为对其物价和话术都有所觉悟,竟然还是败在她手下! “该死的老狐狸!该死的老狐狸!早知道我直接对半砍!”长息愤恨道,脸也不抖了,嘴也不白了。 姜朔清这下是看明白她这一通突发恶疾是何缘由了,原来不是心疼,是心疼钱。她把搀着长息的手一甩,抬手一巴掌猛拍在长息的后脑勺上。 后者的头连带着身子重重一歪,还不忘“哎呦”一声。 “少犯病!”姜朔清越看她这幅酸损样越不顺眼,一把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拽她往方府走,心里想着得赶紧再让顾格尔跑一趟,帮这丫头瞧一瞧脑袋里的毛病。 长息一看这方向,以为姜朔清要把自己锁回去,连忙缩脖撅腚地往后坠,“不回去不回去!我还有事儿办!” 姜朔清手里越来越沉,无奈地回过头道:“还要干嘛?” 长息嘿嘿一笑,揉揉肚子,“饿了。”说着四处看了看,望见一家不远处的酒楼。酒楼不过三层,临街而立,飞檐不甚张扬,门脸十分齐整,牌匾上书三个规规整整的大字——“望峰楼”。 长息眼睛一亮,食指一抬一指—— “就吃这家!” 83.鹿皮 望峰楼的菜色和口味,与长息记忆中别无二致。这家酒楼的厨子做菜有个怪癖,不论做什么菜,都要到临出锅前才肯放盐。 这法子并非全然没有道理。有些菜色注重食材本味,后放盐不影响其味道丰美,而有些菜色用料皮厚肉实,若不提前放盐入味,咸味全浮在外层,入口虽咸,越嚼越寡淡。 长息点菜时自然避开了那些不入味的菜品,可一顿饭还是吃得兴致缺缺,吃了一半,便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盯着窗外出神。 “不爱吃就换一家。”姜朔清道。大煫的长公主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被长息装病气得牙痒,这会儿已经风停雨住,重显慈眉善目。 “也不是。”长息放下筷子道,“殿下,你算过命没?” 姜朔清被问得一愣,仍是诚实作答:“自然。” “你的命肯定很好。”长息一本正经道,“而且我掐指一算,你的福报马上就要来了。” “何出此言?”姜朔清反问。 长息推开窗户,探出脑袋上下左右探看了一番。她们正处在二楼临街的雅间,窗外除了街市杂沓的喧声,并无其他异样。 “我昏迷那两日,朝廷是不是没怎么查裴淳叡案?”长息收回身子,没对姜朔清的话作出回答,反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姜朔清点点头。昨日南疆曝出一桩牵涉深广的贪墨案,朝堂上上下下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去,裴淳叡案虽案情恶劣,却暂无重大损失,便先行搁置了。她正疑惑长息是如何知道的,又听后者道: “若我没猜错,楼上的人可算是裴淳叡之死的目击证人。”长息道。 “你从何得知?”姜朔清一惊,更加疑惑,转念一想,又猜测难道长息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才特地拉着自己来到这一酒楼?可若真是如此,她未免也算得太准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我们现在就得上去。”长息从那木匣中取出“九矢连珠弩”,递给姜朔清,“后发制人也算制人。” 长息向来耳力极佳,可也没有佳到隔着一层楼板,能把三楼的声音也听个干净。今日正是赶巧了,二楼和三楼的雅间同时开了窗,只言片语顺着风,就这么刮到了她耳根。 长息本想踏踏实实吃顿清净饭,谁知吃到一半又不得不介入纷争,属实是败兴。她本来想再等片刻,结果顷刻间楼上那几个倒霉太监就遇了袭,来不及给姜朔清仔细解释,她也只能拉对方纡尊降贵一番了。 姜朔清也没废话,接过连珠弩,心里想着左右不过上去看一眼,没什么损失。而且,她也很好奇长息又有什么鬼主意。 长息把雅间的房门拉开一条缝,又是上下左右一通瞟,竟发现地面铺陈着道道几不可见的金丝线。金丝极细,若非日光恰好从楼梯一侧照下来,几乎无法察觉。 她见到这熟悉的场面,哑然一笑,难道是今日她也沾上了长公主的福气? “殿下,上楼时轻一点,绝不要踩到地面的金丝线。”长息回首道,说着将门拉开,指给姜朔清看地面的金丝。 姜朔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率先出了门,却见长息没有跟她一起,“你呢?” 只见长息正歪着嘴、叉着腰,慢吞吞地左摇右晃,“我走窗户。” “你还有伤,不要逞能。”姜朔清正色道。 “无妨。”长息活动完躯干,又开始大剌剌地抻起四肢,“我没什么事了,今天应该也打不起来。” 她倒没有打诳语,如今自己也算吃饱喝足,身上四处的痛意都已消得七七八八,活动活动筋骨,便当作舒筋活血。 长息活动够了,一脚踏上窗台。姜朔清没再说话,也懒得再管她,拎着弩慢悠悠地走上了楼。 —— 望峰楼三楼雅间之内。 小太监的酒壶早已放回桌面之上,双手仍不住地簌簌发抖,身后的黑影笼罩之下,衬得他脸色惨白,如同新死的鬼魅。 难道、难道那日在长安转运衙门,那传物的小吏身后,也笼罩着这样的鬼影?! 念头一起,洪歆便觉后颈发凉。他紧紧瑟缩在椅上,双脚蹬住地面,下意识地扶着椅子一寸寸往后挪,直到椅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小太监脖颈之间横着一条细如鱼线的金丝,金丝时隐时现,随着黑影的动作不断绷紧,不知何时就要作威作福。 洪歆犯起呕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酒醒了大半。他终于明白自己那没来由的不安是从何而来了……那压根不是心虚,而是他对自己未来的预警! 他既已趟下这浑水,就该知道自己的命已经不由自己说了算,就该知道终将有这一天!洪歆吞下一口唾沫,磕绊开口,越说声音越小,“这位侠士,有话、有话好好说,莫要冲动……” “账呢?”黑影的声音仿佛隔着遥远的天幕传来,压在洪歆头顶,令他逃脱无门。 洪歆欲哭无泪,道:“咱家,咱家不知道少侠说的是什么呀……” “你还敢装?”黑影不咸不淡道,小太监颈间的金丝线又收紧了一丝,勒得他颈肉深陷,仿佛已经头身分离,那脑袋只是虚悬在身体之上。 “不敢不敢!咱家不敢!”洪歆不敢再垂死挣扎,“咱家只是奉命跑腿的,那账拿到手就封了箱,咱家碰都不敢多碰,只有圣上打得开啊!” “呵。”黑影道,“撒谎。” “你肯定偷看了!” 偷看?洪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话任谁听来,都无比幼稚无理。他是内廷出来的人,在宫里多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是个老实巴交当差的,毫无半点僭越之想,毕竟他是如此胆小怕事、畏首畏尾。 奈何那黑影语气实在太理所当然,让人一时难以反驳,竟也忽略了个中荒谬。 小太监涕泗横流,满脸豆大的汗珠,却碍于颈间要命的金丝,连口水都不敢咽,眼看就要憋得晕厥过去。他一咬牙一闭眼,下定了决心,索性和那刺客同归于尽,半条命走到终点,也算是好汉一条。 对面的洪歆也下定了相同的决心,自己虽不会武功、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愿如此坐着等死。 二人正 欲暴起出手,却见北边临走廊的窗子处射入一枚小巧的箭矢。 “砰”的一声,箭尖刺入桌面,顷刻之间爆发出辛辣呛鼻的灰白色烟雾,霎时笼罩了整个雅间。 洪歆呛咳不止,连忙掩住口鼻。又听左右分别传来“咚”、“咚”两声闷响,后知后觉是有人关上了门窗,以让烟雾更浓。 洪歆心头一凉,好了好了,这下真是坏事了!要没命了!他当即吓得跪趴在地,仍止不住两股战战。恐慌之中,仍不忘去摸索身旁的另一个小太监。 洪歆撅着屁股,手肘撑地,在一片灰白烟雾中胡乱摸索,桌腿、椅脚、散落的酒盏……直到他突然摸到一双靴子。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鹿皮短靴,皮料细腻,靴面挺括,贴近了甚至能闻到一缕熏制后留下的淡淡的皮香与松香。靴面还压着几道卷草纹,纹样并不繁复,顺着皮面的起伏一路蜿蜒。 一看就是名贵之物,绝不是他们这等内廷太监所穿得起的…… 洪歆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生死关头,他竟忘了捂住口鼻。那双手鬼使神差地摩挲起了那靴子,感受着鹿皮柔韧温润的触感,忽地愣住。 又是“咚”的一声传来,雅间窗子骤然大开,烟雾迅速散去。洪歆的视野渐渐恢复清明,他仍虔诚地捧着那靴子,缓缓抬头,只见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高大女子。 她肩背挺直,一身劲装利落不凡,墨色长发编成鱼骨,斜斜搭在胸前,正低头睥睨着他匍匐在地、狼狈至极的身姿。 洪歆□□一软,看得痴了。 眼前女子虽年纪略长,仍散发无法忽视的辉光,而这锋芒绝不来自于美貌。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没等他想起答案,那女子开口发出了与面貌丝毫不相称的声音,那声音沙涩,垂垂如老妪,闷重喑哑—— “看够了吗?”女子双臂抱于胸前,面色不善。 洪歆如遭雷击,醍醐灌顶,冷汗瞬间冒出——面前的女子不是大煫的长公主,还会是谁?! 没等他把那双僭越的手收回,姜朔清已然抬腿踩断了他两根手指,随即膝盖一提,一脚将他踢晕了过去。 姜朔清堵住门口,雅室另一侧的长息和黑衣人已然陷入缠斗。 两人下盘稳得惊人,如同两根扎进地里的梅花桩,脚下纹丝不动,上身却快得令人眼花。拳、掌、肘、指交错翻飞,犹如几只纠缠不休的飞燕,只余道道残影。 仔细看来,便会发现其中大半都是长息在出招。她双手轮番进攻,专挑黑衣人的胸腹、腋下与肋侧等要害处落指。 黑衣人被逼得只能格挡,手中又有无数丝丝缕缕的金线飞掠而出,在两人周身交织缠绕,一时间金光与人影混成一片。 如若姜朔清再仔细些看向长息的表情和动作,会发现她唇角肌肉一直在使劲憋笑,手中也并未使出杀招,只是在不停地抓挠黑衣人的痒肉。 长息越打越兴致盎然,那黑衣人终于忍无可忍,怒而开口: “你有完没完!”他声音不似本地人,尾音微卷,带着些南疆腔调,“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休要羞辱人!” 84.钓鱼 “你武功退步了。”长息答非所问,似乎是终于败了兴致,抬起两指在那黑衣人胸口点了两下,便撤后走到了姜朔清身旁。 而那黑衣人仍站在原地,双手僵在半空,活像一尊石像。姜朔清反应过来,原是长息早就封了他下盘的穴位将其定在原地,只是拿他取乐,玩累了才彻底把那人锁住。 烟雾已然全部散尽,方才被那黑衣人以金线勒住脖颈的小太监正瑟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颈间,脸上惊魂未定。 “殿下不必客气,地上躺着的你带走,屋里站着的我带走。”长息拍拍手,拂去方才翻窗时手上沾的土,当然,大部分土已经被她蹭到那黑衣人的前胸了。 姜朔清从口袋拿出一鸟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吹响,尖锐的哨音穿透屋内凝滞的空气,尾音婉转清透,真如鸟儿啼叫。她这才问道:“刺客是谁?你认识?” 长息重新走上前,一把拽下那黑衣人斗篷上的兜帽。午后的日光从带着漂泊的灰尘,照亮后者的面容。 只见此人皮肤黝黑,骨骼分明,浓眉大眼,眉宇间已有些许风霜留下的细纹。而他偏偏脸型略短,将那略带沧桑的痕迹压了下去,反而令他看起来比实际年岁年轻几分。 “这位便是江湖赫赫有名的金缕衣陈雷生。”长息向姜朔清介绍道,“我认识他,可惜这位侠士不认识我。”长息啧啧两声,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惋惜之色。 姜朔清心下了然,两个大煫有诸多相似之处,眼前的这刺客,多半是她在原来的大煫的相识之人。 陈雷生被锁了穴位,动弹不得。他自然是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可方才两人交手之时,那女子也只是处处戏弄,一直在挑衅他,却并未下杀手。 他疑惑地转动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两颗眼珠子,盯着长息,声音从牙缝中一字一字挤了出来,“你是何人?” “我嘛,”长息托着下巴,在小房间内慢悠悠地踱了两步,“我应该算是你俩的东家。”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扭头看向陈雷生道:“……诶?对了,你妹呢?” 陈雷生面色骤变,心头掠过一阵不详的预感,眼底生起杀意。他脑筋急转,冷硬道:“在下并无什么妹妹!请你自重,休要套我近乎!” “你少装蒜了,我又不是来杀你的。”长息撇撇嘴,一边和那石雕般的刺客闲话家常,一边从倒地太监的衣角处扯下几根布条,姑且将其捆绑起来。 长息还是相当懂事理的,毕竟长公主大人喊的援兵还没来,总不能让殿下干这种粗活! 她手里的活没停,思绪又不由飘远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莫峥她们。闯水门前,她把风长息的那把雕花短刀放莫峥那了,她还惦记着拿回来呢。思及此,她不由得暗叹一口气。 长息蹲在地上,挨个给七扭八歪的两个太监五花大绑,将其手脚都捆齐了,却发现手中还剩了几根布条。她抬眼睃巡一圈,眉头一皱,“另一个太监呢?” 姜朔清仍堵在门口,斜后方的小窗除了被箭矢刺出小洞,毫无破损,显然是无人能够从她身侧逃出,她神色不变,“就这两个。” “不对。”长息站起身来,指着桌面的三套碗碟,“方才在此处饮酒的有三人。” 陈雷生适时地冷哼一声,长息扭头瞪他一眼,霎时来了气,上前两步,一脚踹在他腿弯。陈雷生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又听长息道:“衰仔!是不是你放走的?!” 陈雷生一听,这陌生女子竟还会说些自己的家乡话,心中疑惑更甚,莫非她是多年前自己得罪过的人,今日前来寻仇了? “我就算杀了他,都不会放了他!”他咬牙切齿道,偏偏浑身经脉被封,连骂人都骂得不痛快,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 长息懒得理他,已然从他身旁走开,从地面和窗边寻找那小太监逃脱的踪迹。 方才她从窗中掠入,便已顺手将窗栓锁死。见到许久未见的陈雷生,确实起了玩心,可绝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从她翻窗而入,到与陈雷生交手之处不过三步,如此近的距离,有人从窗边逃出,她怎会察觉不到? 如此说来……这房间内还另有其他的出口。 长息回身,从桌上抄起一杯凉透的茶,扬手泼向晕倒在地的洪歆。洪歆双眼紧闭,被冷茶浇得一哆嗦,却仍未转醒。 她不耐烦地踢了洪歆两脚,后者脑袋一偏,磕上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再不醒,我现在就杀了你。” 洪歆猛地睁开双眼,只见眼前是一张倒悬的脸,此人面目似曾相识,待他想起来,不禁大惊失色—— 此人正是在长安劫他车驾的那人! 洪歆连滚带爬地爬到姜朔清面前,朝着她连磕三个头,“奴才有罪!奴才有罪!请殿下责罚!请殿下责罚!” “望峰楼是谁带你来的?逃跑的那个太监叫什么?”长息道。 洪歆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扫视一圈道:“回殿下,回大人,少的那个叫尹达维,望峰楼……也是他推荐给奴才的。” 果然不出长息所料,这个小太监尹达维绝对有鬼。 他早就选好了地方,布置好了局,只等洪歆入瓮。却没想到陈雷生横插一脚,反倒打乱了他的安排。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先行逃脱。 长息环顾四周,能在这样一间封闭的雅间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逃掉,这个尹达维还真有点本事。 长息不再理睬洪歆,屈指敲了敲地板,实木的声音沉闷地传出。她又起身,依次拍了拍雅间的东、西、北三墙,墙后也都是实心的,想必望峰楼虽规模不大,也考虑到了雅间的隔音需求。 最后,她站上桌子,抬手摸向房梁与屋顶的交界之处。长息的指腹在木纹间流连,在某处一摸一推,果然在木条间挪动出一条缝来。 长息继续发力推动,一块薄木板缓缓滑开,露出一方湛蓝的天顶。她将手掌完全伸出,弯折手腕摸向房顶。 手指传来的触感粗糙而柔韧,略有厚度,轻轻按压能够随着手指凹陷些许,原是这房顶上铺了一层毛毡。中原没有严峻的保暖防寒需求,是以房屋建造中极少采用屋顶铺毡的工艺。 望峰楼的屋顶不知为何铺上了毛毡,恰巧能够掩盖在屋顶上行走的动静。 长息眼珠一转,缓缓收回了伸出屋顶的手。 “他走的房顶。”她扭头看向姜朔清,“得抓住他,不能让他见到别人。” “已经安排了。”姜朔清道。长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安排的,但既然长公主发话了,那就是安排好了。 长息跳下桌子,自顾自走到陈雷生旁边,手伸到他胸前摸索片刻,掏出了一卷备用的金丝线。 金丝线的起首处悬挂着一颗金 珠,用以增加配重,便于操控。她一边将那金丝缠到手臂和手指之上,一边望着那一角“天窗”,若有所思道: “洪公公可知,今日若不是我耳聪目明,你早已命丧黄泉?” “是、是、是!多谢大人仗义出手,救下洪某狗命!”洪歆忙不迭地朝着长息磕头,额间又红又肿,不知何时就会爆出鲜血。 陈雷生斜眼看着长息就这样熟稔地拿出他的武器,甚至会用正确的方法使用,不由得瞳孔剧烈震颤。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报应,往来不爽。”长息盯着头顶那一小片天光,漫不经心道。 “洪公公当日在长安转运衙门调换账册之时,可曾想到过今日?” 洪歆稍微恢复的脸色登时再度煞白一片,边磕头边辩白:“大人冤枉!狗奴并未调换账册,万万不敢行此欺君恶行!” 他抬起脸来,鲜血从额顶汩汩流出,顺着鼻梁分流两侧,整张脸被血痕割得四分五裂。 长息皱着眉头,厌弃道:“别磕了,吵。”又逼问道:“你若说出真账册藏匿何处,今日我饶你不死。” 洪歆眼窝子太浅,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哭着颤栗道:“奴才没有藏匿账册,属实不知啊!” “我知你恐慌,这些日子必然是惶惶不可终日。”长息语气和缓下来,无声地再度登上桌面,压低身子,后背如弓箭绷成圆弧状,“你且低声告诉我,我保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殿下都不会知道。” 长息虽言语不停,却一眼都没有看向洪歆,目光死死盯住天窗处。姜朔清见其架势,隐约猜到了几分。 洪歆呜呜咽咽,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万念俱灰之时,只见桌上女子夹于身侧的右手如同钓鱼抛竿般挥出,手中丝线圆滑地飞射而出,又蓦然绷紧,似乎真是钓到了什么东西。 “殿下!帮帮忙!”长息双手高抬,面目在陡然发力之下显得狰狞,裸露在衣料之外的双手被金线勒出血痕。 姜朔清飞身上前,搂住长息的腰,缓缓施力,将她和她钓到的鱼往房间内拽。倘若房顶是水面,人在水下,鱼却在水上,好不荒唐。 长息额头渗出薄汗,手腕艰难地带着金丝线绕了一个圈,将丝线再度缩短。 这技艺是她多年来从陈雷生身上偷师来的,正经运用还是第一次。江湖中人,独门绝技乃是立身立命之本,她时常把玩陈雷生的丝线,后者虽也曾点拨过她些许,却也是不肯吐露出半点诀窍的。 此次强行运用一番,长息才觉个中困难。金丝细于发丝,少一分力则弱,多一分力则断,而哪怕发力恰到好处,持丝者和被缚者同样会被金丝捆绑割磨,金丝的两端共享着同样的痛感。 长息不练金钟罩铁布衫之流的外功,双手为了保持触物灵敏,更是保养得细皮嫩肉,如今在金丝捆绑之下,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把金丝染成了红丝。 金丝的另一端也非等闲之辈,与长息僵持不下。这金丝虽细,一旦正确运用,金丝之上被灌注内力,捆在肉身如同钢丝一般,若强行挣断,丝线反而会深深钻入血肉。 长息浑身的筋肉都在颤抖,她和姜朔清已迟迟没有再拉进一步。姜朔清压住她的腰胯,虽补齐她缺失的力气,却没办法代替她调息运功。 她的指尖开始轻微的痉挛,绷紧的金丝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大鱼眼见就要脱钩—— 85.痴毒 陈雷生在一旁看得怔住。这女子竟然真的会用他的“金缕丝”绝技。虽只是最入门的招式,动作间也难免生疏,但无论是内功调息还是外功运用,几乎毫无疏漏和差错。 “金缕丝”乃是他清远陈氏的秘传,素不外授。莫非这女子并非仇人,而是他九服之外的亲族?可若两人亲缘远到如此地步,她又怎么可能得到真传? 陈雷生左右为难,而眼见那女子近乎力竭,痉挛从指尖迅速向上蔓延,显然是到了强弩之末。他不再犹豫,观察着那女子的动作,笃定道:“不要硬撑,放便是收。” 长息闻言,福至心灵,在僵持中倏然放松了一瞬。金丝忽的一软,大鱼骤然失去束缚,身体一摆,钻出半寸。 而金丝只松驰了一瞬,便再度绷紧,那大鱼显然没有预料到钓鱼者欲擒故纵的一手,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再次被长息擒住。 金丝比方才更为刚硬,长息猛然发力收竿,金丝发出一声细锐的颤鸣。 水面上的大鱼挣扎不得,终于是被拽入水中。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青灰色的人影穿过小天窗中,狠狠砸入屋内。霎时间,雅间之内木屑、灰尘、毛絮齐飞。 长息顾不得鲜血淋漓的手,连忙跃下桌面,压住掉落在地的大鱼,先封其穴脉,又用地面酒壶的碎片割断其腿筋,这才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姜朔清紧跟着跳下桌面,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扔给长息,“补气的,吃三粒。”她大病未愈,方才强行催动内力,想必又是大有损耗。 长息嘴唇发白,仍在呼哧呼哧,说不出话,便点了点头,旋即听话地服下三粒丹丸。丹丸入口微苦,继而泛起一丝清凉的甜意,长息竟莫名地觉得这回甘十分熟悉。 她没空细想,从地上爬了几步,伸手摸过桌面的茶壶,一把掀开壶盖仰头灌下。 洪歆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扭头一看那从天而降,正在地上瑟缩成一团的来人,又是一惊:“小维子!” 长息擦了擦嘴边的水,喘着气道:“还小维子呢,小维子把你杀了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什么?……怎么会?……”洪歆不知所以,呆楞道。 方才长息摸到屋顶毛毡的那一刻,便隐隐起了疑心。毛毡虽能减震吸音,但若有人在屋顶奔走,她不信自己半点动静都察觉不到。 那么,这小太监八成根本就没有走远。 倘若他当真心怀鬼胎,为了达成目的,留在雅间附近偷听,伺机而动,再合理不过。至少倘若是她自己站在小太监的处境上,是绝对不会擅自离开的。 洪歆是鱼之肥饵,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是以,她在雅间胡诌一通,不过是为了吸引小太监的注意力。只要他靠近天窗,自己便能用那“金缕丝”将他钓进屋内。 今日她确实运气不错,不仅得知了裴淳叡案的重要内情,还恰巧遇上了陈雷生,过程虽有些曲折,好在结果不错。 长息悄悄瞥了一眼姜朔清,托长公主的福,今日究竟还会有多少意外之喜? 姜朔清走到尹达维身旁,随手拿起长息丢在地上的布条塞进尹达维的嘴里,又扯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你在邬亦贤手底下,还敢搞鬼?” 尹达维脸色煞白,姜朔清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朝着他的颈侧踢了一脚,他便登时晕了过去。 正在此时,楼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迟钝如洪歆都察觉到了异动。姜朔清眸光一沉,迅速护在长息身前。 长息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气息又是一乱,她一手扒拉姜朔清的衣角,一手抬起指向窗外,断断续续道:“在……在外面!” 话音未落,只见三个人影接连从窗口撞入屋内,板正的窗棂在冲击之下四分五裂,雅间中再度飞起一阵细雪一样的烟尘。 三人打得正酣,丝毫不顾及场合,一时间屋内桌椅装饰、碗盘杯盏砰砰作响,碎裂声此起彼伏。从局势来看,是两人齐攻一人,而被围攻者仍游刃有余,身法和出招丝毫不乱。 长息揉了揉眼睛,三人都带着面罩,却越看越眼熟—— 一人身量略高,盘着整齐的单髻,手中拿着不知从何处顺来的一根木棍,抡得冒烟; 一人身量中等,长发及腰,后脑插着几根雀羽,手中的两把羽扇上下翻飞; 一人身量较矮,鬓侧编着两根麻花辫,不停从怀中掏出大大小小的暗镖,有如天女散花。 陈雷生认出来人,脱口而出:“阿妹!!” 无人理睬陈雷生的呼唤,长息扶着墙站起身,从姜朔清身后钻出,卯足了劲大喊—— “莫峥、阿兰、天赐!你们不要再打了!” 声音穿过满屋狼藉,一通一柄利刃劈开混沌的烟尘。 莫峥动作猛然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喜地朝着声源寻去。而这一刻的疏忽恰被陈天赐寻到了破绽,持着羽扇冲莫峥的双眼削去。 长息对陈天赐的出招早有预料,已然抄起一只杯盏,冲入战局。 莫峥的眼眶一热,长息冲过来的身影和她们初见那天别无二致。她快得像一阵疾风,看不清来处,也不容人反应,那风不讲道理、不管不顾,恣心所欲地吹散所有事情,吹散她的眼泪,吹散不甘、苦痛和思念。 ——世上没有什么能困住风,连生死都不能。 “长息……”莫峥低喃出声,呆呆地望向她。 她的双眼远比汗和泪和血晶莹,仿佛也在看向自己,又仿佛没有,莫峥已看不清了。 长息掷出杯盏,砸中挥舞羽扇的陈天赐的头侧,旋即来到莫峥和阿兰面前,揽住一高一矮两个姑娘,又飞起一脚把陈天赐踹到对侧。 又是“咚、咚”两声闷响,满屋的人齐齐停手。 酒楼的掌柜听到动静,连忙带着伙计上楼敲门,“客官?客官!里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洪歆不愧是内廷出来的人,极有眼力见,立即爬到门口,贴着门缝道:“无事!咱家只是喝多了!你们下去吧!” 外头似乎有人嘀咕了几句,到底还是离开了。 雅间之内,东侧的三人紧紧相拥,长息一手把住一颗毛茸茸的头;西侧的二人一坐一立,坐着的正捂着头,站着的还在坚持喊“阿妹”。 北侧四人三个趴着,一个坐着,显贵的那人不知何时拖来了一把太师椅,正端端正正地坐着,悠哉悠哉地歇息, 仿佛诸事都与她无关。 阿兰死死抱着长息,闷声道:“你没死啊!”她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长息心里一暖。 莫峥的喉头又酸又堵,千言万语在脑海中回旋,不知先说哪一句好。 长息背对着一屋子人,低声道:“不要哭不要哭,长公主在后面,我们这次一定要绷住!” 莫峥忍不住笑出声,推开了长息,擦了擦眼角,又拉着阿兰朝姜朔清行下一礼,开口道:“殿下,好久不见。” 姜朔清站起来,歪着头分别捏了捏莫峥和阿兰的肩头。 另一边,陈天赐已经站在哥哥面前,一手扔揉着脑袋,一只手在陈雷生胸前戳着,疑惑道:“我为什么解不开穴位?” “阿妹!”陈雷生面颊涨红,“等下先!” “能让你解开,我这么多年白混了。”长息得意道,“这个穴位全天下只有我能解开,你们俩挨个求我吧,不然就让陈雷生在这站化。” “你!”陈雷生愠色上涌。 陈天赐抿着嘴不说话,看了一眼满屋混乱的情形,略加思索后,抬起羽扇指着长息道:“我先杀了你。” 莫峥和阿兰的双臂同时绷紧,两记眼刀刺向陈天赐,长息连忙摁住两人的手。 “别别别,祖宗。”长息举起双手,以示投降,“我受了伤,现在打不过你,你胜之不武。” 陈天赐闻言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胜之不武。” 众人听她如此回复,皆是结舌,唯有长息和陈氏兄妹不以为意。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长息道,“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了陈雷生。” “你最好不要隐瞒,我有方法判断你所言虚实。”长息再道。 “也最好快点作出决定。”长息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笑道,“我点穴时给他下了毒,你猜猜他还能撑多久呢。” 姜朔清重新坐回太师椅,安静看着长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陈天赐秀眉微蹙,回看一眼陈雷生,后者脸上挂满歉意:“不好意思,阿妹。” “我拒绝。”陈天赐道。 长息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坦然地把那瓷瓶收回怀中,“那你来杀我吧。” 陈天赐手中羽扇紧握,脚下如同灌铅,进退维谷。 她有自己的道义、自己的规矩,信奉强者挥刀只向更强者,从不滥杀人性命。眼前陌生的女子来历不明,却知道她兄妹二人的姓名,甚是古怪古怪。自己能看得出她身上旧伤新伤堆叠,内力也消耗不少,根本无法与自己一战。 纵然那女子挟持了哥哥,要自己因此杀生,她属实是万般不愿的。 可她和陈雷生此番是受人所托,入洛京办事的。混迹江湖,信用同样重要。若是为了救下兄长,便将个中内情托诸外人,岂不是拿了人钱财,还给人妄增灾苦。 她不能这样做。 陈天赐又看了一眼仍被锁住的陈雷生,他被锁住穴位的时候手还半抬着,如今僵持许久,那只手已经不受控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女子说给他下了毒…… ——若是真的呢?是什么样的毒?他还能撑多久? ——哥哥……会死吗? 86.麻雀 陈天赐的眉宇间笼罩上挥之不去的阴云,长息站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而她全然知晓陈天赐在想什么。 她的劫镖生意遍布天南海北,自己虽喜欢独来独往,可遇到难办的大镖,也会雇佣江湖侠士与她同行。陈氏兄妹正是她合作最多的对象,是以她对两人的脾性都极为了解。 陈雷生看似随和豪爽,实际上心细如发,有着孩童般的天真。陈天赐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有着一套坚不可摧的原则,比谁都心硬。 陈天赐不会因为几句威胁就松口,可长息必须要从陈氏兄妹口中套出东西。而她更为确定的是,绝对不能和陈天赐正面交手。 陈天赐在江湖上的名号叫作“假菩萨”,只因她生得一副悲悯淡漠的菩萨像,出手却异常凶狠毒辣。陈氏兄妹接江湖委托,从不分黑白善恶,陈天赐却偏偏又自诩不杀生。 是以,她与人交手时,或取人一双招子,或砍下一双手脚,或用种种法子剥夺其五感、废弃其武功…… 总之,除了不直接取人性命,所有凌虐人的活计她全都照做不误。 也正是因为如此,长息自从听说了她的名号和事迹,就坚决把陈氏兄妹拉拢到了自己这边。此刻再逢陈天赐,长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昔日与她一同劫镖时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佛面阎罗,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妨。”长息定了定心神,再度开口,“你若做不出决定,可以让你哥来。” “陈雷生,你来劝劝你妹。”长息看向陈雷生,眉梢微挑,笑意盈盈,“我手里可有你把柄。” “呵,胡言乱语。”陈雷生面色不屑,“你若以为威胁我们兄妹便能得逞,真是找错人了。” “是吗?我不觉得。”长息摊摊手,语气轻松得很,“既然如此,我便说出来,让大家都来听听。” 陈雷生太阳穴一跳,心间涌起极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长息眯起眼睛,狡黠一笑,清了清嗓子,当着满屋人的面扬声道—— “你和你妹——”她故意拖长声音,“根本不是一个娘生的!” “你、你胡说!”陈雷生闻言,满脸倏地涨红,“休要败坏我们兄妹情谊!” 他额角冒出一滴汗,继而又转眼看向陈天赐,语气近乎恳求道:“阿妹,莫要信她!” 在场众人纷纷默契地移开目光,假模假式地研究起了雅间的布局,似乎是不忍听别人的家事。唯有长息得意洋洋,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坏笑。 不过……众人念头一转,若是单从长相来看,陈雷生和陈天赐确实不似亲兄妹。 陈雷生虽然被锁了穴位,面上的表情仍是十分丰富,五官大而醒目,轮廓深刻,浓墨重彩,身材又健壮孔武,往那一站,如同铜浇铁铸。 反观一旁的陈天赐面色,面色淡漠疏离,皮肤白皙若雪,细眉细眼,温婉低垂,如水墨留白。长身玉立,颇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寂之姿。 兄妹二人站在一起,一黑一白,有如怒目金刚和冷眼菩萨。 长息继续拱火,添油加醋道:“诸位且看,这位仁兄名为陈雷生,是因他出生那夜雷电交加,所以取了这个名字。而其妹名为陈天赐,这名字一听,便是老天赏下来的孩子。” 言毕,长息朝众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众人闻言思忖片刻,似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约而同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陈雷生又气又急,“莫要听她胡言乱语!天赐就是我陈家亲生的孩子!” 陈天赐倒是似乎一个字都没听见,仍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长息眼珠一转,“需要我把你怎么捡到妹妹,也一并讲出来吗?” 不等陈雷生回话,长息已然抄起一个木碟,像惊堂木一样往桌上重重一拍,摆起说书的架势,亢奋道:“且说当年,年幼的陈氏四代独子陈雷生——” “好了!”陈雷生当即变了脸色,咬牙打断她,“我答应你了!不要再胡诌了!”他实在是怕了这女人的这张嘴。 “阿妹,回答她吧。”陈雷生眉目垂下来,朝着陈天赐略带心虚道。 “哦?你想通了?”长息低笑一声,话锋一转,不屑道:“可惜现在我不答应了,你就死在这吧。” 长息一把拉起莫峥和阿兰,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边走边朝姜朔清道:“殿下,我们走。” 没迈出两步,长息的小臂突然被人从身后扣住,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想要什么?” 长息回过头,果不其然,看见了陈天赐那张寡淡的脸。后者言语平和,手上的力量却不容置喙。如若今日长息不帮陈雷生把毒解开,她真会把长息的手臂握折。 对于此情此景,长息早有预料。陈氏兄妹情比金坚,真兄妹也好,假兄妹也罢,又能有什么分别?全天下只有陈雷生那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才会在意这种虚名。 不过,她也没有继续和兄妹两人拉扯的意思,这二人的耐心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再逼下去难免适得其反。老虎屁股摸一下也就算了,摸个没完可就不像话了。 长息收敛起玩闹的神色,沉声道:“我们在这里呆太久了,晚上另寻他处详谈,我要知道你们知道的所有事。” 长息瞥了一眼地上三个或昏或醒的太监,“一会儿地上的这三个人就会被运走,到那时我会把陈雷生的穴位和内毒解开。” 陈天赐沉默地点点头,缓缓放开了抓住长息的那只手。阿兰偷偷拽了拽长息的衣角,被长息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天赐。”长息的手忽然伸向陈天赐的手臂,轻轻捏了捏,动作带着几分安抚之意,“裴淳叡案没有那么简单,你们回去后什么都不要做,会有一个戴半面面具的女人来传信。” 长息不知何时已经把她从陈雷生那“借”来的金线重新收纳成卷,塞回陈天赐的手中,“晚上见。” 陈天赐看着手中被缠绕得齐齐整整的金丝线,眉宇间显现出化不开的疑惑,她回看长息的脸庞,“你真的认识我们。” 长息笑了笑,没有回答。 —— “八筒。那俩人到底靠不靠谱呀?”阿兰扔出一张 牌,“万一晚上他们没来不就完了!” “放心吧,碰。”长息把那张八筒收入手中,从身前的牌列中拎出另外两张八筒,摞在一旁,“陈天赐那人言必信、行必果,让她毁约是要了她的命。” “四条。”方环紧接着落牌,转头冲着莫峥和阿兰道,“你俩还没讲完呢,那天你们帮着长息闯完水门都干嘛去了?”方环如今也知晓了长息的来历,嘴上也不叫长息“将军”了,愈发没大没小起来。 许是因为她好玩好动又是小辈,从小到大估计没少被方矩和姜朔清宠着,今日更是肆无忌惮。 长息本来寻思让方环去给陈氏兄妹传讯,告知那二人晚上会和的地点,谁知她和方矩一道收拾完望峰楼的烂摊子,转头就把事儿全丢给方矩,自己屁颠屁颠地跑来玩牌了。 方环美其名曰“养伤”,说得冠冕堂皇,浑然不在意自己是牌桌四人中脸色最为红润、精神头最好的那个。姜朔清倒也由着她,带着方环就回了长门宫。 “吃。”阿兰收下那张“四条”,桌角摆上了“四五六条”的顺子。 “五万。”莫峥严肃地盯着牌列,慎重地出了一张牌,她今日才学会这“麻雀牌”,玩得远不如其他三人利索,出牌速度慢上一拍,神色也远不似玩耍。 “也没干什么,没什么好说的。”莫峥言辞中略带躲闪。 长息探手摸过一张新牌,嘴角一勾,把面前的牌列推倒,显现出整整齐齐的一排筒子,“清一色,我胡了。” “连庄了啊,你们可得把荷包捂紧了。”长息美滋滋地在自己一侧摆上筹码,作为连庄的标志。 莫峥嘴边一撅,“再来!”随即四人便把桌面的明牌暗牌一股脑推倒,哗哗啦啦地洗起牌。 长息看莫峥不肯罢休的样子便觉好笑,心想莫峥这麻雀瘾算是染上了。 几人码牌摸牌的动作飞快,转眼间又开了一局。长息是庄家,第一个出牌,“北风。跟上跟上!” “发财。”方环紧跟着出牌,狐疑地斜睨长息一眼,“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长息板起脸正色道,心头却飘过一丝心虚。不过她这次着实没出老千,眼前这三个货,她不用出千都能赢个盆满钵满,犯不着。 其他三人冲她投来毫不信任的目光。长息皱起脸颊,没好气地挠了挠鼻尖,“我风评什么时候这么差了?……今日真没出千!” 说着,她把手探到身下,摸了摸在椅子下睡觉的烤鸭。不过数日不见,这狗又大了一圈,真是不知道吃什么了,竟能长这么快。 不过……长息偷瞟莫峥一眼,只见后者正皱着眉头,托着下巴,手在牌列上摸来摸去,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看来她今日要放放水,高低让莫峥赢个大的,不然那丫头是不肯下牌桌了。 “反正你出千我们也看不出来。”阿兰摸了张牌,阴阳怪气道,“发财。” “天地良心啊!我冤枉!”长息欲哭无泪地叫屈,又转换话题道,“对了,差点忘了问,今日你们怎么和陈天赐打起来的?” 87.轶事 “九万。”莫峥盯着牌列看了半晌,总算选出一张来,压根没心思回答长息的问题,只道:“阿兰你说。” “碰。”阿兰收下莫峥的九万,又打出一张八万,后者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悦。 “那个啊,说来凑巧。我俩手上现银不够,路过一当铺就进去换点钱出来。” “幺鸡。”莫峥再度出牌,这回倒打得快了。 “三条。”长息听故事归听故事,手上一点不耽误打牌,每次出牌都似根本不用思考,追问道:“然后呢?” “碰。南风。”阿兰又抓来凑出一组刻子,正欲继续往下说,一旁的方环几次被阿兰截胡,半天没轮到自己出牌了,终于忍不住道:“不是,你们到底带不带我玩啊?” 阿兰歪着嘴嘿嘿一笑,这才继续讲述:“然后,我俩就遇见陈天赐在当铺当裴淳叡的印信。” “什么?”长息一惊。陈氏兄妹平日多在岭南活动,她万万没想到,长安转运衙门的印信会跑到陈天赐的手上。 “七条。”莫峥沉浸其中,又打出一张牌,继而抬眼看向长息,示意她出牌。 长息却反倒没了打牌的兴致,追着莫峥和阿兰问道:“那印信现在在哪?” 只见莫峥从身后椅背上挂着的包裹里一摸,竟直接把那印信掏了出来,搁在牌桌中央。 长息拿过印信,细细端详。此印以青铜铸成,方正厚重,印钮雕着一只昂首驮碑的赑屃。印面阳文篆书“长安转运司印”六字,回文盘曲如漕渠流转,印背刻造印年月,印侧阴刻水波纹。 从形制来看,确是长安转运衙门的官印无疑。 “你俩从陈天赐手里抢来的?”长息问道。 “对。快出牌呀。”莫峥催促。 “东风。”长息无奈,一手拿着那印信,一手随意出了一张牌,“此事长公主是否知晓?” “碰!”方环可算是逮到机会,连忙将牌收回去,又道,“殿下知道的。莫峥和我姐说了,我姐又和殿下说了,殿下又让我转告莫峥,印信先放在她那,晚些时候再说。” 长息这才想起,她们从望峰楼离开时,莫峥确实和方矩耳语了几句,原来就是在说此事。 既然长公主都不着急,她也没有什么好着急的,便把印信还给莫峥,又把心思放到牌局上来。 莫峥和阿兰能从陈天赐手上抢来东西,还和她打得有来有回,想来这二人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长息对她们二人的了解远比自己想象中少得多。一时好奇心起,长息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抢来印信的,快给我讲讲。” 莫峥跃跃欲试地摸了一张新牌,掀开一看却是个字,脸霎时黑了,把那张牌扔出,闷闷不乐道:“发财。让阿兰讲吧。” “我来讲我来讲!”阿兰登时来了精神,一挽袖子,两手往椅子把手上一撑,轻轻地抬起双腿,整个人便蹲坐到了椅子上来,“我们进去典当行的时候,那丫头正和掌柜掰扯呢。” “掌柜的识货,一眼便瞧出那印信是官府的东西,哪里敢收?自然是百般推脱,还要喊人送客。” “那丫头听见掌柜不收可不干了,死活要把印信当出去换现银。我俩原先以为是掌柜的欺负人,便上去打算行侠仗义一番。” “谁知莫峥打眼一看,就知道那东西有鬼,赶紧在背后捏了我一把。” “我也跟着一看——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阿兰自信道,“不过我也是相当聪明伶俐,知道这东西背后肯定有诈!” 长息摸过一张五筒,随即打出,“自夸的地方可以省省。” 阿兰咯咯一笑,像只小猴子似的挠了挠头,继续讲道:“于是,莫峥在前头假意帮着那丫头和掌柜理论,我就在一旁伺机捣乱,想法子分散那丫头注意力。” “想不到莫峥还有这份斡旋的本事。”长息夸赞道。 “那是自然。”莫峥嘴角一勾,面上乌云转晴。 阿兰继续讲道:“说时迟那时快,那丫头也没想到,我阿兰竟然早就在手上拴好了一只龙爪钩!” 假因为一,阿兰“噌”地一蹦,双脚跃起,各踩在左右座椅把手之上,扎开马步,双手也摆起架势。 “我直接一探!”阿兰猛地推出手,“一抓!”阿兰五指陡然蜷起如龙爪,“再一收!”阿兰整个手臂往后一带。 “便把那印信收入囊中!”阿兰一扬下巴,双眼依次扫视桌上三人,最后将手指并拢,来回勾了几下,讨要喝彩。 “侠士好身手!”长息捧场地鼓起掌来,桌下双腿一左一右分别踢了莫峥和方环一下。两人会意,也纷纷拊掌叫好。 “厉害!” “好身手!” 喝彩声此起彼伏,足闹了半晌。 阿兰仍踩在那座椅把手之上,满意地站直身子,双臂抱起,闭着眼点了点头。 “六万。”方环顺手打出一张牌。 “等会儿再打呀!我还没讲完呢!”阿兰瞪她一眼,方环只得放下牌,把双手放到膝上道:“好好好,你讲。” 阿兰闻言,又沉浸到彼时的场景中,“那丫头反应也真是快,手里鸡毛扇一削,竟是给我的龙爪削掉了一根!” “龙爪一脱,印信便随之掉落!但须知,那丫头单枪匹马,我阿兰可不是!”阿兰看了一眼莫峥,后者轻咳一声,表示认领。 “眼见那印信就要落地,莫峥脚尖一挑,把那印信顶回半空,稳稳接到了手中!” “那丫头一看,连忙争抢,就在这眨眼的功夫,我们莫峥直接把那印信一扔,而我阿兰顺势一伸手……” “啪!”阿兰双手举到脸侧一合,“接住了!” “我阿兰不仅眼疾手快,腿脚也快,朝着大门口就是一通狂奔!” “自然,那丫头也不是吃素的,扇着鸡毛扇就飞奔追来,殊不知,我二人的绝招还在后面!” 阿兰又压低身子,声情并茂地挥动着手讲述。长息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暗道:不会吧…… 阿兰敏锐地察觉出长息神色的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多亏了我们哮天神犬——烤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黄影忽然从长息椅子底下钻了出来。烤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抬头便是一声狼嚎:“嗷呜!——” 阿兰继续道:“就在我马上要被那丫头抓到的千钧一发之际!烤鸭‘嗷’的大吼一嗓子——” “我和烤鸭心意相通,直接把那印信往一旁一扔!烤鸭飞身跃起,叼住印信就往犄角旮旯钻!” 长息嘴角一抽,怪不得她方才摸那印信上面的赑屃雕有些黏糊,原是沾了烤鸭的口水…… “啊呀,反正后面就是一路追 一路打,那丫头应该是知道他哥在望峰楼,故意把我们往那边引。” “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阿兰显然是讲累了,长舒一口气,从座椅上蹦下来,去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莫峥叹了口气,低声道:“早知道屁大点事儿她要讲这么久,就该我来讲……” 长息笑笑,喊回阿兰:“快回来,该你出牌了。” “来了来了!”阿兰蹦蹦跳跳地回来,顺手把烤鸭抱入怀中,烤鸭在她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健硕的身子几乎挡住了阿兰整个上半身。 阿兰从烤鸭的脑袋后钻出来,扫了一眼牌桌,打出一张“五万”,兴致勃勃道:“我讲完了,接下来换人讲,我们一边打牌一边讲故事,每一个人都要讲!” “好啊!”方环第一个应声,“不过我得想想讲什么好。” 莫峥也点点头,“好。”众人显然都对这一提议十分感兴趣。 阿兰的双眼又闪又亮,冲对面的长息道:“长息,先给我们讲讲你以前和陈家兄妹劫镖的事儿呗。” “行啊。”长息清清嗓子,在众人催促声中,慢悠悠地讲了起来—— —— 是夜,岭南罗浮岭残月如钩,虚挂在参天巨樟梢头,随风轻摇。 长息酒还未醒,后脑突突的疼。她抬起胳膊蹭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嘴里叼着一根干草,哼着不像样的打油小调,呼哧呼哧地往外挖土。 “风飕飕,夜凉凉,陈家老叔睡得香。晚辈今夜来接引,借你铜板买麻糖……” 她一边打着小调,一边拿铁铲拍了拍露出来的棺材板。 棺材不厚,甚至有些寒酸,木质已经发糟,透着腥湿的土味。里面躺着的,是清远陈氏脉下一位早就断了香火的叔祖。 这夜是清明夜。白日里,陈氏兄妹刚回了清远老宅,参加家族的清明祭祖大宴。 陈氏是清远望族,清明大摆筵席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习俗。陈雷生和陈天赐是陈氏四代嫡系唯一的两个孩子,平日里再少归家,清明也是必须要赶回来的。 是日,清远陈氏宗祠前彩旗猎猎,锣鼓喧天。来自各房各支的族人扶老携幼,齐聚祖祠。上午吉时,祭祖大典开始,族长率众行礼,诵读祝文,焚香奠酒,鞭炮齐鸣,响彻云霄。礼成后,族人抬着金猪、果品、贡礼前往祖坟拜祭,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百米。 祭扫归来,宗祠前早已摆开数十围台。大锅支起,柴火正旺,金猪、白切鸡、烧鹅、扣肉、盆菜次第上桌。族人按辈分围坐,举杯共饮。孩童在席间嬉笑穿梭,长辈们每年都要讲起先祖的故事,小辈便洗耳恭听频频敬酒,好一派热闹祥和的盛景。 长息混迹其中,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蹭酒席,而是为了打探出些消息,好把陈氏兄妹俩收入麾下,一同干一票大的。 酒酣耳热之际,还真让她打听出了点事情。 陈氏初代有一叛出家族的叔祖,被族谱除名之后,独自去祯州自立门户。可惜身后无子,死后也只留了罗浮岭上一座孤坟。 但陈雷生和陈天赐孝顺奉先,每年清明参加完本家的祭祀和酒席,都会连夜来到罗浮岭,给这位无嗣的叔祖烧两把黄纸。 长息辅一听闻,便立刻离开酒宴,借着酒劲疾驰三百里,先行来到罗浮岭,挖开了那老叔祖的坟头。 88.菩萨 清远距祯州三百余里,出了城便是连绵山道。 夜色已经沉下来,官道上却还不时有火把掠过。清明时节,往来扫墓的人本就不少,加之今年岭南一带不太平,沿途的闲言碎语便没停过。 人们神色仓皇,行色匆匆,而这两日,十句话里有七八句绕不过一件怪谈——疾风魈。 据说那东西只在夜里出没,来去快如疾风,现身时无声无息,害人性命不分青红皂白。 有人说它是山魈成精,也有人说是死在荒山中的亡魂借了妖身显形。更有甚者,言之凿凿道亲眼看见它掠过屋脊,身形如人,却长着一双反折的腿。 故事越传越真,而谁都没真的见过那鬼魅般的山魈。 “昨夜罗浮岭那边又有人死了。”陈雷生刚从驿站讨了两袋水出来,挂在马鞍旁,把刚才听到的传闻告知陈天赐,皱着眉上了马。 “深山老林,死人算不得稀奇。”陈天赐勒着缰绳,神色淡淡。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陈雷生有些心烦意乱,“听说是一伙盗墓的,去了趟山里,回来时就只剩两个了。” “那二人疯疯癫癫的,见人便说山里有东西……说是疾风魈。”陈雷生暗自调息。不知为何,入了夜后他便一直心悸,胸口咚咚跳,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下午那顿酒喝得太多。 陈天赐轻笑一声,声音随着夜风散去,“你还信这个?” 陈雷生没搭腔,自顾自道:“我还听闻最近盗斗的人越来越多,尤其盯着这种荒山孤坟。许多有些年月的坟都让人摸过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那座孤零零立在罗浮岭上的陈氏叔祖之墓。 两人没再说话,同时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骤然提速,沿着山道朝罗浮岭狂奔而去。 两匹快马疾驰山道之上,马蹄溅起泥水,风声呼啸刮过。蹄声、水声、风声交织之下,衬得山岭愈发死寂,叫人疑心是着了鬼道,策马酆都。 长息枕着双手,仰躺在樟树横斜的树枝之上,遥听马蹄由远及近。她睁开一只眼,抬腿拨开繁密的樟叶,瞧了瞧弯月的位置,喃喃道:“差不多了。” 五道人影从林中同时窜出。领头的矮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脸上蒙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肩上斜背一只旧包袱,腰间挂着铁锥和短刀。 右侧一人高壮些,赤着小臂,一手拎铁铲,一手拎撬棍。左侧二人分别举火把、挎绳索。最末一人年纪稍长,腰背微弓,手里捻着罗盘,时不时抬头分辨方位,像是专门负责寻穴定向的。 五个人显然分工已久,动作熟练,落地便散开,先由持罗盘的人查看四周,其余几人则围到墓前。 然而只看了一眼,几张脸齐齐变色。 墓土已经被翻开,棺椁半截暴露在外,破败异常。 “怎么已经被人挖了?”矮瘦那人开口,继而怒目朝向一旁的人,“你不是说这是个肥的吗?!” “对啊!”拿罗盘的中年人连忙辩解道,“我下午刚踩过点!怎么回事?!” “别吵了。”另一人伸手摸了一把墓土,冷静道:“早就被截胡了。” “呸,晦气!”最开始言语那人啐了一口,指着一始终没搭腔的人道,“都怪你这个杀千刀的,非要等到清明!” 一行人拎着家伙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荒坟前面面相觑。 正当此时,山道尽头两道身影策马而来。陈雷生一眼便瞧见了叔祖那座秃头坟,棺椁暴露在外,连碑石都歪了。 陈雷生脑中“嗡”的一声,怒意顷刻冲上头顶,咬牙道:“你们在做什么?” 方才话最多、脾气最爆那人冷哼一声,装腔作势道:“你来晚了!” 陈雷生闻言,见此人不仅掘坟盗斗到陈家头上,还敢出言不逊向自己这个陈家嫡传后人挑衅,额角青筋暴起。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陈雷生马上的身形纹丝不动,只将左手一抬,又猛然一收。 七八米外,那矮瘦之人的身体一顿,下一刻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离地而起,直被拽到了陈雷生面前。 众盗墓贼眼前一花,措手不及,就见同伴向那陌生的赭衣男子吸附而去,又被拎到半空,如同鸡仔。 陈雷生手中的金丝线在昏黑的夜色中近乎透明,他抬手带线从那盗墓贼的颈间绕了一圈,手掌呈爪状,扣在那盗墓贼的头顶。乍一看去,真如他把那人活生生吸住了一般。 盗墓贼双脚悬空,踢踹不止,双手拼命围绕脖颈摸索,试图解开那神秘的束缚。奈何那金丝线实在太细太紧,嵌入皮肉之间不留一点缝隙。 不多时,那盗墓贼已然憋得满脸通红,双目上翻,舌头也不受控地吐出。 “得罪陈家,下场如此。”陈雷生冷冷道,旋即手指一抓一收,金丝线又紧了一分,直接把那盗墓贼的头颅从身体上揪了下来。 无头尸身落地,陈雷生的手臂仍停在半空,指尖带着丝丝缕缕的金线,掌心之下悬浮着一颗惊愕痛苦又茫然无知的头颅。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盗墓贼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的不速之客出手如此不留情面,惊惧地望向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家伙,试图与这无妄之灾拼死一搏。 他们来到这孤坟不过片刻,连土都没挖一抔,怎得就已经有人丢了性命? “滥杀无辜,你算何英豪?!”众贼中有人壮着胆子敢了一声。 陈雷生不由得发笑,指着坟头道:“物证、人证俱全,你哪里来的脸说无辜?” 说着,他似乎想通了什么,手腕一翻,把那头颅随手一丢,再道,“既如此,你们一齐上来,把我杀死,便是自证清白了。” 此言一出,众贼反而不敢动弹。他们看得出眼前之人武功过人,能够在顷刻之间取人性命,哪怕联手攻打,也未必能够近了他的身。 而那人并非独自前来,他身后还跟着一身骑白马、戴着斗笠的女子。 众贼对视一眼,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暴起朝着陈雷生身后的陈天赐突袭而来。一时间,弩箭与飞刀齐飞,刺耳的呼啸声与银白的寒芒割破夜色,眼见要将白衣的陈天赐和身下的白马染血。 然而顷刻 之间,大小杀器纷纷落地,闷声插入略带潮湿的泥土之中。众贼眼前一花,仿佛蒙上一层猩红纱帐。 女子与马儿岿然不动,只有她手中不知何时掏出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着。夜风卷过,羽毛与血花一并飘落,女子的身影淹没在那片纷乱的红与白中,若隐若现。 恍惚间不禁让人怀疑,那些杀器究竟有没有击中她? 视线不断转暗,月光沉没于天地之间,只剩一尊骑在马上的血菩萨。 “杀生业重,哥哥还是改不了。”陈天赐开口,空灵的声音在山岭间回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雷生瓮声瓮气回道,随即收了金丝,翻身下马。 剩下的四个盗墓贼已然跪倒在地,不住颤抖,却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只能发出野兽濒死时不甘又凄厉的哀吼。 他们双手捂眼,滚烫的血水从指缝不住溢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正是那尊血观音撷下了自己的一双招子,轻巧得如同撷取一朵野花。 “我不杀你们,快走吧。”陈天赐慈悲道。 众贼再也无法承受此情此景,恐惧、愤怒、哀恸、仇恨、无助纠缠不清,如火焰般飞腾,几乎将神志烧尽。 众贼丢盔弃甲,摸索着朝山岭深处逃去,跌跌撞撞、慌不择路。 林中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陈雷生正欲仔细查看那坟却,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转过身去,忽见不远处一块倾斜的青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一身寻常黑衣,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衣摆沾着泥,脚边还扔着一把铁铲。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看了许久,神情悠闲得像是看戏。 此刻,她正将一件东西抛向半空,再稳稳接回手里。陈雷生定睛看去,那东西器形偏长,形制古朴,被抛到半空时,微弱的月光穿透器身,竟映射出了夺目的浓绿光芒,如同一汪日光下的湖水。 而纵是夜晚如此晦暗,器物上的雕花纹路仍清晰可见。陈雷生脸色陡然一变,心下一沉。 那是他陈家传家的翡翠镇纸,陈氏每一代只会有一个人得到这镇纸,他自己也有一方一模一样的。如今这镇纸在此处出现,只能是陈氏叔祖的随葬之物…… “放下!你在此处做什么?”陈雷生厉声喝道,心头却一时滞涩,不由得想到莫非自己真的冤枉了方才的几人,真正的盗墓贼是那女子? 长息将翡翠镇纸往掌心一扣,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身的土,倒打一耙道:“你好凶,我好害怕啊。” 话音未落,陈雷生已然冲了过去,手中金丝线有如刀锋,斜斩而出。长息侧身避过,脚尖在石块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飘然跃开。 “东西是你从我陈氏祖坟里取出来的?”陈雷生一边出手,一边追问。 “是啊。”长息毫不否认。 “原来该死的是你!”第二招紧随而至,金丝在寻常人眼中不易被察觉,在长息眼中却分外清晰。此刻她眼前的金丝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自己笼罩而来。 89.棺椁 长息并未在这天罗地网的恫吓之下乱了阵脚。她借着草木与石块一路攀缘腾挪,身形忽高忽低,竟在金丝交错的缝隙中一路闪身到了陈氏叔祖的坟头上,末了还故意踩了那朽棺椁一脚。 陈雷生见状,连忙收势。饶是满腔怒火,也不敢在祖坟上动手,生怕那野猴子一样的女人把这秃头坟又折腾一遍。 有了这一层顾忌,陈雷生出招之间难免畏手畏脚,更显长息穿梭之敏捷。可他也并未气馁,转瞬间变了招数,继续向前攻去。 陈氏的“金缕丝”秘技本就讲究快、准、密,一经施展,金丝可如蛛网铺天盖地,几乎没有死角,令敌人无处可逃。 而不得不说,陈氏这独门绝技,到了陈雷生的手里,确实已经登峰造极。陈雷生腕骨的每一次颤动,都能使丝线变换方位。 丝线在月色下几乎难以辨清,好似施展的是仙家术法,时而横掠树梢,带落几片叶子;时而贴着地面疾走,卷起一层浮尘;更多时候则绕着石块与枝干折返,彼此牵引,似在半空织出一张流动的网。 他的招式看似大开大合,实际每一步都藏着后手。明明上一刻才射出一根金丝直取长息脚踝,临近时却忽然折向她手腕;明明看似只封堵左侧退路,另一道丝线早已借树干之力无声绕至身后。出招粗中有细,刚猛之中又藏着极精巧的变化。 然而长息偏偏快得令人无从捉摸。 她并不与那金丝正面相抗,往往只是肩头一侧、足尖一点,便从看似密不透风的缝隙中穿梭而去。陈雷生的丝线明明已经近在眼前,她却总能在最后一瞬错身而过,衣角掠过寒光,却连一根线也未曾碰到。 “别追了。”长息上上下下乱窜,一边躲,一边还有闲心说话。“你叔祖若泉下有知,恐怕也不忍心看到你在他坟头打闹吧?” “闭嘴!”陈雷生杀红了眼。 “你们陈氏这个叔祖,起码死了二十多年了吧?”长息不急不缓道,偏头再度躲开金丝,脚尖踩过墓碑边缘,借力一旋,又落到另一侧。 “与你何干?”陈雷生再度出手。 “自然有干系。”长息往后一跃,堪堪避过丝线,轻巧落下,“因为我得告诉你,这墓二十年前就让人盗过一次了。” 陈雷生的动作猛地一顿,铺展开的金丝失去催动,微微一颤,尽数倒收回他掌中。 长息抬手把那枚翡翠镇纸在指间转了转,瞟了一眼那旋转的翠绿,颇有几分遗憾道:“可惜盗墓的不识货啊,把这好东西留给我了。” “你胡说!”陈雷生怒气不减,活像个马上要憋炸的蛤蟆。 “我有没有胡说,你把棺材掀开一看便知。”她微微一笑,“若你真想替叔祖报仇,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陈雷生下意识回头看向那口裸露出一半的棺椁,手中已经重新握紧金丝,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自幼习武,师父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敬祖。陈氏家规严苛,便是年幼时淘气,经过祠堂也要放轻脚步,不敢喧哗半声。 开棺是对亡者最大的冒犯,要他做出此等倒反天罡之举,实在是难以下手。可如果不这样做,也许就不能解开叔祖的冤屈。 一直站在旁边观战的陈天赐终于开口:“哥哥,先别打了。” 只见陈天赐走近坟头,蹲下身来,伸手拨开覆盖棺盖上的碎土。 露出来的棺椁比想象中保存得完整。陈氏一族素来厚葬,棺椁并非寻常薄木拼成,而是以数层硬木错榫叠合,外层刷漆,棺盖与棺身衔接处也要专门密封。这样的棺材,只要下葬时封得妥当,二十年间纵然木料腐朽,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可眼前这副棺椁,棺盖与棺身之间没有完整的封缝,边缘残留的桐油已经干裂脱落;原本嵌入榫槽里的木楔,有两处明显不是自然松脱,而是从外侧被人重新撬动过。棺身木料虽已受潮发黑,两侧分别有一小片颜色略浅的擦痕,像是什么坚硬之物曾沿着棺壁来回摩挲。 陈天赐伸出手,指腹在那道擦痕上轻轻一抹,便沾上了不少细木屑。 她抬头看向陈雷生,点了点头。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这一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长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出他们兄妹二人是定要开棺验证了,便识相地退后几步,举起三根手指道:“我保证不捣乱。” 兄妹俩默契地睨了她一眼,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觉得她没有什么可信度。长息摸摸鼻子,避开了那二人的视线。 陈雷生走上前来,兄妹二人正冲着坟头并肩站立,随即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叔祖在上。”陈雷生低声道,“晚辈无礼,为查清旧事,惊扰叔祖安眠,还请恕罪。” 礼毕,二人站起身来,合力抓住棺盖。 棺材木料虽已腐朽,分量却仍在。两人一齐发力,沉闷的“咯吱”声接连响起,尘封二十余年的棺盖缓缓移开。 一阵陈腐湿冷的气息顿时从棺内涌出,如同沉积许久的死水,带着不见天日的阴寒扑面而来。陈天赐下意识屏住呼吸,陈雷生则盯着棺中,一动不动。 月光落入棺内,内里空无一物。 棺内没有陪葬器物,没有衣冠,甚至连半截白骨都没有。只剩一层早已发黑的薄薄尘土,和几片腐烂得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帛贴在棺底。 陈雷生怔愣地站着,方才那股怒意散得一干二净,心头萦绕难以言喻的寒意。 陈天赐也沉默良久,回过神来,看向站在一旁老老实实的长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长息略加思索道:“我一铲子下去,就觉得土不太对。”她蹲下来,在不同的位置捻起两小撮坟土,在指腹间轻轻捻碎,展示给兄妹二人。 “被翻过的土和从未动过的土不一样。土层被挖开后,不同深度的湿气、杂根会重新混在一起。若过了很多年,表面看不出什么,可埋进去时受压留下的密度不会完全恢复,土内细石的分布也会有位置变化。” 长息的手极其灵敏,别人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她伸手一探便知。 兄妹二人探身观察,确实可以看得出两处土壤质地略有差别。 “不过至于棺材里面的事,我是方才踩了那棺材一脚,才确认的。”棺材内部是满是空,震荡出的 声响大不相同,长息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长息晃了晃手中的翡翠镇纸,又补充道:“我可没撬你家棺材,这东西是放在棺外的。” 陈雷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兄妹二人此刻已经没心思计较她是怎么找到这镇纸的。 长息见没人赶她,小步挪到棺椁旁,低头查探。 这座坟墓越看越古怪。棺材附近翻动和撬开的痕迹并不多,棺内虽然空旷,也说不上杂乱,尸身消失得干净,唯一留下来的陪葬器物是一方被埋在棺材外的翡翠镇纸…… 仿佛盗墓的人根本不是为了取财,又或者,他们真正想取走的,从始至终就只有棺材里的那具尸首。 陈氏兄妹察觉到她的靠近,却并未阻拦,想必是对她接触了些戒备。 长息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燃,将一点微弱的火光送入棺中,敞开的棺材如一张开的巨口,更显空旷惊悚。她的视线没有停在棺底,反倒弯下腰侧过头,看向棺材的内侧。 “那里。”她手指指向棺材内侧,把火折子递近了些,便于陈氏兄妹观察。 二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原本漆黑的木板上,竟横七竖八地刻着几行极浅的字。年代久远,木头已经发黑,若不凑近了看,几乎与木纹无异。 陈天赐伸手拂去上面的泥土,字迹便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棺盖的内侧刻着一首诗。 诗文歪斜,深浅不一,有几处甚至刻断了笔画。刻字之人要么不曾习武,要么就已处于油尽灯枯的境地。 陈天赐一字一句地念出诗文—— “生死本无定,孤魂不肯归。 棺木封三寸,黄泉路未开。 若问埋骨处,泥土不藏骸。 此身囚此匣,何日得人来。” 几人俱是一震。这并非寻常墓志铭,而是一首绝命诗,一个荒诞的猜测同时从三人脑海中升起。 “难道叔祖下葬的时候……还活着?”陈天赐道。 四下无风,罗浮岭的树梢却忽然簌簌作响。 陈雷生仍站在土坑里,低头看着那口空棺,脸色愈发难看。今日若不是碰巧遇见一伙盗墓贼和这陌生的女子,叔祖坟墓的秘密不知会掩盖到什么时候,而他兄妹二人多年来竟然祭拜的都只是一具空棺,好不荒唐! 长息蹲在坑旁,目光在棺材内侧和棺盖的边缘来回扫过,缓缓道:“你们叔祖,恐怕是自己躺进去的。” “什么?”陈雷生问道,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难以置信。 长息道:“常人若被活活困于棺中,必然要试图挣扎逃生。” “可这棺材内部除了刻下一首绝命诗,什么痕迹都没有。” 兄妹二人再度陷入沉默,他们对这位叔祖印象不深,只在极年幼时跟随父母来祯州探望过他几次。叔祖的话不多,总是挂着和善的微笑,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指点二人几招。 他们对这位叔祖的记忆实在太少。不知道他年轻时经历过什么、为何叛出陈氏,更不知道他临终之前为何会留下这样一首诗。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就此作罢。 90.山魈 长息见气氛凝重,打哈哈道:“说不定你们叔祖本来想死,又不想死了,然后就自己掀开棺材盖子出去了呢?其实他老人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也说不定。” 她一面说,一面偷偷观察兄妹二人的脸色,不由得越说声音越小。那二人面色难看,显然不觉得有理,也不觉得好笑。长息只得讪讪道:“……当我没说。” 她不由得暗叹一口气,挖开这老头的墓,就是为了搞出些事端,再借机拉拢这兄妹二人,想不到竟然如此费尽周折。 岭南一带近来有个肥镖,最快三日后变态起镖了。这条鱼太大,她一口吃不下,必然要寻些同伙才好做事。她早就听闻了陈氏兄妹的事迹和能耐,也大致打听出了两人的脾气和手段,和这样的人成为盟友,远比她一路上东拼西凑找来的散人可靠。 最要紧的是,她害怕兄妹俩被镖方雇佣了。尤其是陈天赐那人,她不爱杀人,却爱把人搞成残废,长息实在是不想和这种人成为对手。 好在陈氏重宗祠,清明祭祖摆宴更是大事一桩,有一堆事情要忙,是以陈氏兄妹近期一直在清远老宅待着,并未接什么江湖委托。 而倘若他二人被这死人的事情绊住手脚,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彼时在陈家的宴席上,她一听闻兄妹二人会独自去祯州罗浮岭上祭祖,便有了主意。 她刚到岭南一带时,就听闻今年盗墓猖獗。像陈氏叔祖这样远走他乡、独葬在外、没有香火的坟墓,在贼人眼里和白捡的银子没有分别,不被盗才是怪事。 是以她赶到祯州城后,先去雇了一伙盗墓贼,吩咐他们今夜子时三刻准时去盗窃罗浮岭最高处的陈家坟头。 她掐算过时间,按照陈氏兄妹散席后马不停蹄赶来上坟的脚程,差不多也能在子时三刻能刚好抵达罗浮岭的陈氏坟。 届时,一边是深更半夜来掘人祖坟的盗墓贼,一边是连夜赶来祭祖的陈家后人,两边撞个正着,按照陈雷生传闻中一点就着的暴脾气,两方人马必然要大打出手。 到那时,她先给兄妹俩使绊子,再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仗义之士”身份现身,助陈氏兄妹了断盗墓贼,最后顺水推舟,让二人欠下人情,理所应当被自己收入麾下…… 计划可谓周全,结果一点都没赶上变化。 不仅陈氏兄妹迟到了,子时快结束都还没来,她雇来的那一伙盗墓贼也迟到了,又或者是那伙人根本就没打算来。 总之她彼时在这阴森森的罗浮岭上蹲了整整一个时辰了,人影和鬼影都没见着。 长息腿都等麻了,终于失去了耐心,“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她冷笑一声,掏出包袱里的铁铲,起身走到陈氏叔祖坟前。 她上山前留了一手,特意带了个铁铲上来,想着万一盗墓贼迟到,她就先帮忙挖两铲子,没想到当真派上了用场。 谁知她一铲子下去,就发觉了异样。铲尖插入后,土壤上下轻微的触感差异根本瞒不过她,想必是早就被盗过一次了。而按照陈氏兄妹今天拜完明天就走的行程,估计始终都没发现过。 她望着杂草蔓生的坟包,啼笑皆非。 ……说他俩孝顺吧,例行公事一样磕几个头就走,草不除碑不擦。说他俩不孝吧,就这么个被族谱除名的叔祖,俩人年年清明就算赶路到大半夜也还要来。 陈家叔祖的棺椁埋得浅,长息没挖多久就挖出了棺盖。她看着满地狼藉,寻思差不多了,索性藏到一旁,静待事态变化。 再往后,另一伙眼生的盗墓贼摸黑到来,鬼鬼祟祟地围到墓前,紧接着,陈氏兄妹也赶到了。事情好歹也算和长息的预期对上了。 只不过事态的发展仍然超出她的想象,陈叔这位叔祖果然不是一般的鬼。 夜空弯月仍然高悬,冷白月光无情洒落,坟头三人静默而立。 陈雷生眼中忽的精光一闪,猛地捶掌道:“我知晓了!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我知了!” 长息狐疑地瞅他一眼,这个人的脑子实在不像是很聪明的,真能这么快就想出来吗? 只听陈雷生斩钉截铁道:“是那疾风魈!定然是疾风魈干的!” 长息抿了抿嘴,半晌才道:“必然不是疾风魈干的。” 陈天赐也淡淡附和道:“不是疾风魈。” “你们怎么知道不是?”陈雷生不服气。依他想来,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犯下此等背德之事的,除了那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魅山魈,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来。 “我自然知道。”长息叹了一口气,如若现在不解释清楚,恐怕后头要更难办了,顿了顿,幽幽道: “……因为我就是疾风魈。” 闻言,陈雷生不屑地指了指长息,转头朝着一旁的陈天赐笑道:“就她?” 而待他笑完回过头,原先面前的女子已然凭空消失。陈雷生来不及疑惑,下一瞬一个五彩斑斓的鬼脸便毫无征兆地贴到了自己面前。 眼前的东西头部庞大,半兽半鬼,面目狰狞,与人毫不相干,其面颊与额角隆起如重重山峦,脊谷起起伏伏。两只赤金色的眼球暴突,眼眶却深陷如洞。 宽扁的鼻梁鲜红如血,鼻翼外张仿佛翕出腥气,嘴唇翻裂露出四颗獠牙,左右各二,微微外翘。 其面底色中玄黑与赤铜交错,而眼周与鼻侧靛蓝,鲜艳的面庞在惨败的月色下更显诡异。而这鬼面此刻骤然逼近陈雷生,张口发出震耳欲聋的低吼声。 “啊啊啊啊啊!——”陈雷生猝不及防,魂都叫飞出去一半。旋即脚下一软,整个人被那鬼影迎面一扑,按进了敞开的棺材里。 坏了!他真把那鬼猴给招出来了!陈雷生冷汗直流,心中只来得及冒出这么一句。 他被那鬼猴骑在身上,下意识要运气出招,却被其以双腿踩住双手脉门,动弹不得。 胶着之时,却见那鬼猴身形微微发起抖来,那张恐怖绝伦的五彩鬼面仿佛逐渐褪色,硕大的□□旋转着揭下,露出一张清爽而生动的人脸。 长息强忍了半天,终于破功,“哈哈哈哈哈……” 长息收了鬼啸声,笑声冲破夜色,大笑得见牙不见眼。眼前这人身强体壮,竟如此不经吓,毫无方才撷取人头的气派。 陈雷生反应过来,猛然腰腹发力把长息掀到一旁。长息顺势滚入棺材旁的坟坑里,抱着那鬼面山魈的面具乐不可支,坟头土沾了一身也浑不在意,直把土坑当襁褓,婴孩一样笑得蹬腿。 “你!”陈雷生从棺材里站起身拍拍土,狼狈地蹦出棺椁,自觉下了面子,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长息手里的面具就来气,索性不理她,朝着一旁憋笑的陈天赐道:“你早就发现了?” 陈天赐整理好神色,恢复了淡泊平静的菩萨面,点点头道:“只是猜测。” 她向来不相信鬼神,起初 听到这“疾风魈”的传闻,就猜测这怪谈的皮下肯定是个活人。人们不过是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再给各种腌臢事找个冤大头,何乐而不为? 且方才她旁观那两人交手,她便已看出端倪。 眼前的女子身法极快,来去之间几乎只余残影,其轻功和速度当世无人能出其右,而她又并无杀意,是以一直没有出手相助的同时,升起了面前女子就是那来去如风的“疾风魈”的猜测。 长息笑够了,拿手背蹭了蹭笑出来的眼泪,一个鲤鱼打挺从坟坑里跃起,把那鬼面山魈的面具往陈雷生手里一扔,得意道:“这下信了?” 陈雷生不说话,低头端详着那鬼脸,如今仔细一看,这多半只是个傩戏中使用的山魈面具。面具做得并不算精巧,仗着夜色和那女子暴冲的气势,才显得格外骇人。 “都怪你到处闹事,整个岭南都人心惶惶!”陈雷生没好气地反咬一口,随即把那面具抛给长息。 “我说我冤枉,你信吗?”长息把面具斜挎在肩头,硕大的鬼面卡在她颈侧,与她白净清秀的面庞挨在一处,仿佛平白长出了一颗狰狞的头颅。 她约莫半个月前就来了岭南,一边打听各方情况,一边四处游历熟悉风土人情。这鬼面山魈的面具是她在一个集市上遇到的,她没看过傩戏,听到摊主介绍,难免觉得新奇有趣,便买下了。 白日戴面具太过招摇,夜晚却有奇效,能为她挡去不少麻烦。那日她带着面具在城里玩,谁知第二日便出了个杀人案,不知是谁见到过她带着鬼猴面具疾行的模样,“疾风魈”的名号便传开了。 “你究竟是谁,为何来到此处?”陈天赐问道。 “我来此处,正是为了你们兄妹二人。”长息坦诚答道,“如若二位愿意合作,我会告诉你们我是谁。”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翡翠镇纸,交还给陈天赐。 此言此举一出,陈氏兄妹心下了然了数分。他们二人在岭南名号极响亮,时常有江湖委托人找上门来,面前的女子也不例外。多半是她打听到了二人的行程,故意在此守株待兔。 “我本来打算找人把你家祖坟挖了,再从中做梗让你们以为我是个好人,把你俩拉拢来的。”长息语出惊人,竟一口气把自己计划中蔑伦悖理的行径吐露了出来。 陈雷生闻言眉头一拧,手臂绷紧,又欲发作,被一旁的陈天赐摁下。 又听长息若无其事道:“不过我找的掘墓人没来,你俩也来得太晚,我只能自己先动手。” “正好被我挖出你们叔祖秘辛,不然你家叔祖冤死百年,也无人可知真相。”她一副理直气壮、大言不惭的模样,“不过也不用你们感谢我,我已经想好此事要怎么办了。” 陈雷生嘴角歪咧着,只觉肝火上顶,被这假山魈气得不轻。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谋划挖人祖坟也就罢了,没挖成还想要讨要好处? 陈天赐察觉哥哥气急,抬手轻轻揉了揉他后腰,向长息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会帮你们查清这老头是怎么死的。”长息开口道。 夜风掠过枝梢,月色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落在她的肩头和那张狰狞的五彩魈面上。恍惚之间,竟让人疑惑究竟是她在说话,还是那彩面獠牙鬼在说话。 “作为回报——” “我要你二人入伙,和我一同劫下三日后叱江镖局的哑镖。” 91.鸽腿 “我要你二人入伙,和我一同劫下三日后叱江镖局的哑镖。” 簌簌树影之下,陈雷生和陈天赐对视一眼,一时没有作声。 见二人迟迟不语,长息也不着急。她拂了拂衣摆,找了个树桩坐下,慢条斯理道:“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和我合作。凭你二人的本事,查清楚这坟里的秘密,并不算难事。” 她顿了顿,笑意渐深,再道:“不过既然是我助二位发现了这桩秘密,总得收点报酬。”言语间,仿佛她是个讲规矩的正经人。 “你要收什么报酬?”陈雷生问道。 “简单。”长息道,“此事过后,倘若后续有任何镖局、组织或散人委托你们护卫这趟镖,你们都不能答应。” 她言辞笃定,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句客套,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兄妹二人自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就算不予合作,也不能为敌,两方互不干涉、相安无事。坦白来说,她的条件并不算过分。 今夜之事,这女子的确发心不善,竟敢为了拉拢兄妹二人,挖其本家的叔祖之坟。而也正是因为她这一闹,二人才得以察觉那座孤坟中另有乾坤,叔祖之死恐有隐情。放在陈氏这种重视宗祠祖训的家门,也算功德一桩。 长息见二人神色松动,转回方才的话题,继续游说道:“此等大镖数十年难得一遇。叱江镖局为了接下它,推掉了前后三个月的所有生意。”她的眼神在兄妹二人脸上来回游动,“半年,你们见过哪家镖局为了一趟镖,半年饭碗都不要了?” “如若你二位入伙,我们可以五五分成。”长息恳切道,“平日劫镖我大多独来独往,就算与人合作,也会拿走八成。五五分成,已经是我十足的诚意。” “叱江镖局不是籍籍无名的小镖局,其名声早就传遍天南海北。这镖押送的定然是十成十的好东西,否则,哪里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退一万步,你们不好奇他们押的是什么吗?” 长息一边游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二人的神情。果然,陈天赐的眼珠微微转动,陈雷生也不由自主捻动手中的金丝。 见二人如此反应,她心中便有了数,二人有极大概率会加入她。 陈氏是清远望族,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名门。陈氏发家百年,不靠科举功名,也未出过什么富商大贾,只靠一身祖传的武功行走江湖,一代一代积攒起了家底和声望。 是以,陈氏敦亲睦族,却不崇道敬德,更不拘泥于清誉。他们信宗族,却不信门第,信规矩,却不把规矩当成枷锁。不管是什么样的委托,陈氏拿了钱,就会办妥事,这才是他们安身立命、一代兴盛过一代的根本。 到了陈雷生和陈天赐这一代,因其家底已经十分殷实,更是放飞自我,愈发随心所欲。二人接委托不挑来历,报酬不看高低,偏要挑有趣的、挑麻烦的、挑旁人嫌棘手的。 总之,事情如果太容易,二人反倒懒得做。 说得好听些,是自在快活、恣意而行,说得直白些,便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闲散疯子。 “送什么镖、镖地在哪?”陈天赐终于开口。 长息挠了挠头,乐呵呵道:“不知道,只知道是大镖、肥镖、大肥镖!” 倒不是她故意装傻充愣,此等规模的机密镖,本就不会流露出太多消息。能动用一个大镖局上上下下的所有力量来筹谋,连押镖的人都未必清楚全部底细,外人打听不到才是正常。 更何况,此处是岭南。长息纵然可以耐下性子趴墙根偷听,这边的人却满口方言白话,叽里呱啦一通,跟唱戏一样,好听是好听,她却根本听不懂,忙活半个月,也只搞清了走镖发车的时间。 “你打算怎么劫?”陈天赐再问。 长息托着下巴,假模假式思考了片刻道:“还没想好。” 陈雷生嘴角一歪,不由得放大声音,似乎是嘲笑长息异想天开、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讥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拉我们入伙?” “我这不是还在想吗,而且还有三天呢,干着急也没有。”长息听他语气略显激烈,也丝毫不受影响。 说着,她蹲下身来,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根木棍,在地面上写写划划。 只见她先在土壤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其中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矩形,样式像个铜钱,“你们长居岭南,对叱江镖局这段时日的动静总该比我清楚,他们偃旗息鼓这么久,后续有大动作是毋庸置疑。” “再者,”长息又画出数个箭头,分别指向中央的“铜钱”,“这个镖物这么大,这么刚好就能被一家镖局承接、全盘搞定吗?” 长息抬起眼,“我不信有如此刚好和顺利的事情,所以我有两个猜测。”她随即在其中几个箭头上打了叉。 “一者,这趟镖背后不止一家镖局。叱江镖局声势最大,未必不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但其他几家镖局是谁,我还没摸到,因为我实在是听不懂岭南白话。” “二者,也许会有人像我一样试图劫镖。”长息笑得张扬,口出狂言,“不过我不觉得除了我,还能有谁能把这趟镖劫下来。不过如果有同行,自然也免不了要起争斗。”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劫镖这件事并非刀尖舔血,而是上山劈柴般容易。 “总而言之。”长息捏着木棍,在那“铜钱”上重重一点,“大肥镖,起码三十年难得一见,人人眼红,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随后,她在“铜钱”的上方草草画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人,又胡乱给小人戳上五官,“我这种劫镖的天纵奇才,更是百年难得降世一名。过了这村没这店,你俩入伙要抓紧。” 地面的小人歪着脑袋双手叉腰,神色狂狷,姿态猖狂,正是她自己。 言毕,她把那木棍一扔,双臂抱在胸前,得意洋洋地看着兄妹二人,还吹出了两声格外响亮的流氓哨。 陈雷生和陈天赐看着地面那鬼画符一样的图案,又是一阵沉默。不知为何,二人方才还觉得这女子疯得离谱,此时却忽然觉得她那股疯劲儿中透出无法忽视的认真。 她说的不错,叱江镖局近期虽然没有走镖,却大小动作不断,属实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而越是藏着掖着的东西,往往越值钱,倘若这趟镖真有这么肥,闹起来必定是翻江倒海。 兄妹二人心中发痒,两人早就是岭南的地头蛇,这些日子在老宅祭祖,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快忘了混迹江湖的滋味。眼下忽地被拉入这样一桩惊世骇俗的谋划里,如同有人给将熄未熄灭的火苗吹下一口仙气。 这种热闹他们若是不凑,怕是要惦记一辈子。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有了主意,陈天赐开口道:“我们入伙。” 长息眼眸一亮,又听陈天赐道:“前提是,你要在一天内查明陈家叔祖坟墓被盗的真相。” “成交。”长息不假思索,“腾”的从地上蹦起。 陈氏兄妹二人见她答应得如此快速,皆是一怔,不禁疑心她是否早就算准了他们会答应。然而来不及细细揣测,长息再度开口,“用不着一天,明晚戌时整,贤德酒楼见。” 她长息转眼间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头,拍 净手中泥土,把那鬼面山魈面具拽回了脸上,方才嬉皮笑脸的促狭鬼已然消失不见。 “不过,”面具遮住她的眉眼,她重新变回冷面森然的疾风魈。她歪着头,声音隔着面具传出,低沉了几分,“明日你们二人要带新的情报来,不然我会很生气。” 说罢,疾风魈无声无息地隐入夜色深处,仿佛根本没有出现在此地。陈雷生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道:“她方才是不是在威胁我们?” —— 次日亥时,贤德酒楼。 陈雷生和陈天赐抵达时,长息已经吃了个半饱。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让人不知从何处开始落筷——雪白的鱼肉漂游在盘底透亮的汤汁之上;荔枝柴烧鹅皮色油亮,肉香沉厚;滚热的艇仔粥冒着水汽,与一旁的腊味八拼交相呼应…… 最令人垂涎的是那道松露脆皮乳鸽,鸽皮烤得金红酥脆,油光莹润,带着红色琉璃般的光泽。 “坐。”长息一手抓着鸽腿,一手端着酒杯,抬了抬下巴,招呼二人落座,“来得很准时。” 这顶层套间比寻常雅间阔出许多,外间摆着一张圆桌,靠窗设有软榻和茶案,内间以雕花木屏风隔开,是一件小卧房。墙边立着高几,香炉里燃着不抢食材味道的淡香,脚下铺着厚毯,窗外便是岭南夜色。 如此大的房间只坐三个人,未免奢侈。而长息显然相当满意,她坐在圆桌的主位之上大快朵颐,一副主人做派。 “查到什么了吗?”她发问道。 兄妹二人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各自坐下,又让门外等候的小二去额外上一壶普洱茶,“你猜的没错,这趟镖明面上是叱江镖局承押,实际上共有三家镖局合押,且黑白两道的散人大多都雇去护镖了。”陈雷生道。 “你俩怎么没被雇?”长息咬了一口鸽肉,再问。 陈雷生轻咳一声,“我们最近一个月都在老宅忙祭祖,任何外来消息都收不到。” 长息点了点头,“那倒是正好,不然我可难办了。” “你昨夜的消息有纰漏。”陈天赐又道,“他们明日就会出发送镖,劫镖怕是来不及了。”虽在陈氏兄妹眼里,劫下这趟镖是天方夜谭,与对面女子的交易已然不再公平,却仍是坦诚相告。 长息闻言一笑,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敲了敲身后的屏风,欣然道:“出来吧。” 陈氏兄妹不知所以,本以为她要开口揭露叔祖之死的真相,却莫名喊出了另一个人。而二人比起紧张,心中更多是好奇。 眼前的女子神一阵鬼一阵,行事乖张,武功也不知深浅,却有种莫名的生命力。 二人疑惑不解之际,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缓缓走出一老迈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衣摆垂落,纤尘不染。 来人实在太老了,老得分不出女男,银白如雪的长发垂至腰间,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住一半。 老道士脊背微微佝偻,走路却十分稳当,手里握着一柄旧拂尘,动作缓慢从容,丝毫不显迟缓。 而老道士的那双眼睛却与这副苍老得近乎朽败的身体全然不同,亮得如同天边的金星启明。 陈雷生与陈天赐见其面容,开始只觉似曾相识,可定睛一看,两人的面色骤然凝住,陈雷生手中的茶盏更是“当”的一声磕在桌沿。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两声刺耳的响动,像是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已然齐齐半跪下去。 兄妹二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姑婆!” 92.无待 陈雷生和陈天赐的叔祖其实并非是叔祖,而是姑祖。 姑祖名为陈恪,在姊妹兄弟间排行老二,是那一代最受宠爱的孩子,也是武功最高的孩子。 她自幼便显露出极高的天分,练一日,便能抵旁人练三日。同样一门功夫,别人尚在循规蹈矩、稳扎稳打,她已经开始琢磨取巧变招、举一反三。 陈家的传家绝学“金缕丝”到了她手里,更是愈发轻灵诡谲,出手几乎无迹可循,隔空取物、一线封喉,皆不在话下。到了后来,纵是陈氏族中那些成名多年的长辈,也不敢轻易与她过招。 那方浓翠欲滴的翡翠镇纸,便是家族对她最大的肯定。 陈恪也确实没有辜负家族的偏爱。她击退过悍匪,带领过商队,不爱循规蹈矩,却极有自己的做派。陈恪混迹江湖,结交甚广,三教九流皆有朋友,名声一年比一年响,陈家原本闭塞的门路和人脉,也因她的四处奔走而渐渐铺开。 她是陈家全族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当然,这只是好的方面。 陈恪这个名字,原是希望她恪守本分,谁料她做不肯做的就是所谓的恪守本分。 她其实从小性子便乖僻、不服管教。自从知道了自己作为陈家的女儿,一定要给陈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后,便愈发胡作非为,还大放厥词道“就让陈家当没有过我这个孩子”。 总而言之,就是死活不能结婚生子。年轻时她这样说,长辈们不过是觉得她年纪尚小,性子野,再过几年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可谁成想,陈恪到了四十岁,仍然是毫无婚育的打算。 这下长辈们坐不住了,软硬兼施,轮番劝诱。毕竟像她这样的武学奇才,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此等壮大宗祠、光耀门楣之事,怎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家族长辈为了说服她,甚至准她“去父留子”,只要诞下一子,家主都可让她来当。而她若实在不愿受礼法拘束,把孩子留在族中抚养,自己远走他乡,也未尝不可。 陈恪一听此言,勃然大怒,不顾长幼尊卑,向众亲破口大骂,说他们只顾着“算计她的肚子”,在宗祠大打出手。 袖中的金缕丝仿佛有了生命,无声无息地掠出,“轰”的一声,整张香案便被蛮横无理的金丝拽飞出去。 香炉翻倒,烛火歪斜,积了多年的檀灰扑了一地。有人惊呼着去扶牌位,却被她一脚踢翻的蒲团绊了个趔趄,撞得供案上的铜灯砰砰作响。 陈恪气急之下,缠绕其身的金缕丝也横生魔气,刚猛更甚。狂怒的金光电母乱施威风,掠过乌木柱、扯断雕花门、把祖宗的排位撞得东倒西歪,在祠堂的四面八方留下寸许深的细长裂痕。 后来族中花了数日修补祠堂,唯独那几道留在梁柱上的裂痕怎么也修不平,一直留到了今日。 彼时陈家的家主,也就是陈雷生和陈天赐的太奶奶、陈恪的亲娘,气得面色铁青、怒发冲冠,指着陈恪的鼻子,颤声道—— “你走!你走吧! “你还不如你的哥哥弟弟懂事! “好啊!我遂你的意了,我没有你这个恶女! ”明日,明日就把你从我陈家族谱除名!” 话音落下,诺大的宗祠安静地落针可闻。 陈恪虽然为人狂妄,恃宠而骄,再怎么无法无天,终究还是陈家生养出来的孩子,到底还是把家人放在第一位。母亲这一番“不如兄弟”、“恶女”、“除名族谱”的怒骂,伤透了她的心。 自己爱母亲,也和母亲一样爱着陈家,盼着陈家发达兴旺。她是早慧的孩子,知道自己天赋出众,因此拼了命地练武,从没人逼着她走遍江湖,是她自己一次次往外闯;她在外头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很多时候连家里都不知道。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为了陈家。 可为何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比亲生的女儿还要重要?难道她不生女育儿,她就不配成为陈家人吗?她想要质问母亲,却说不出话了。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如今她不过是因为不愿与陌生的男人扯上关系、不愿生出一个陌生的孩子,就要被母亲这样怒斥、被亲族这样排挤,甚至成为母亲口中的“恶女”,甚至让母亲后悔生下自己…… 仿佛她为家族付出的所有血汗,都在瞬间蒸发成空…… 究竟是她背叛了陈家,还是陈家背叛了她? 陈恪在一片狼藉的祠堂里站着,额角流下一条潺潺的血河,眼眶盈满热雨。她咬着嘴唇,朝着端坐主位的母亲磕了三个响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走就是十年。 她再次回到陈氏宗祠的时候,族谱上果真没了自己的名字。陈恪了解母亲,那个女人一个唾沫一个坑,说出的事情必然会做到。 而她也不急不恼,死乞白赖地凑到母亲跟前说:“今日起,我就是您的二儿子了。” ——母亲说的是“没有她这个恶女”,那她就干脆回来做母亲的儿子,这总行了吧? 于是从那天起,她从小辈口中“叛出陈氏的姑姑”,变成了“叛出陈氏的叔叔”,又变成了“叛出陈氏的叔祖”。 数十载光阴流逝,陈恪的母亲辞世后,她再也没有回到清远老宅,也早早就已定居祯州,至于“叔叔不是叔叔,而是姑姑”这件事,便只有陈家本家的人知道了。 陈雷生和陈天赐的爷爷是陈恪的四弟,姐弟俩自小关系亲近,是以,陈雷生和陈天赐将这层亲近延续了下来,幼年时常从清远来到祯州探望,长大后哪怕听闻陈恪仙逝、独葬他乡,也年年祭拜。 ——当然,兄妹俩祭拜得认不认真,就要另说了。 “姑婆,你这一通假死,让晚辈们好不揪心。”几人围坐桌前,陈雷生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 “呵。”陈恪冷哼一声,喉咙里呼呼噜噜的像个漏风的风箱,“莫要喊我姑婆,贫道早已了却尘缘,如今道号无待。你二人若敬我,便称一声无待子吧。” 庄子有言,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无待,便是无依赖外物,无所待、无所求,自在而超脱。不知这老太晚年有了何等开悟,给自己起了这样的道号。 陈雷生憋回一口气,与一旁的陈天赐一同,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无待子”。 无待似是满意了,拂了拂手中 的拂尘,谁知下一刻她突然暴起,把不知何时抓在手中的花生米向着两位小辈射出。 花生米离手的刹那,竟发出声声破风之音,快得像强弩脱弦的铁丸,连桌上的酒盏都被那股劲风震得轻轻一颤。 陈雷生右手一张,五指在半空倏然错开,金丝无声铺展,恍如一张骤然张开的蛛网,两粒花生米撞入其中,如同两只无可遁逃的虫豸。 与此同时,陈天赐左手筷子一抬,脆响声声,数粒花生米竟是被她在空中接连衔了下来。 无待闭了闭眼,收了攻势,“还不错。” 长息围观着桌上的一老二少,丝毫不受影响地吃着饭。她抬头瞟了一眼从兄妹二人脑袋中间穿过的那颗漏网之鱼般的花生米,已然嵌入了墙面半寸,使木料暴出数道裂纹。 “弄坏的东西你们赔钱啊,我可不管。”长息道。 无人理睬她,陈雷生又向无待道:“姑……无待子,这些年您一直活着,怎么不和晚辈们联络。” 言毕,他又觉得自己失言。姑婆搞出假死这一出,莫非就是因为不想要他们联系? 而无待闻言便来了气,苍白的面庞涌上些许血色,直接把手中拂尘隔着桌子砸到了陈雷生的脑袋上。陈雷生见她这一出力道不大,索性没躲,任由脑袋和木棍撞出一声闷响。 “你还好意思说?”一训斥起晚辈,无待声音都洪亮了不少,“你俩祭拜我十五年,竟没有一次发现老娘的墓被盗了!” 她又瞪向陈天赐,“还有你!天赐,别以为我没骂你!你小时候不是最耳聪目明的那个吗?到我坟头就瞎了?” 说着,无待视线一转,撇了一眼闷头吃饭的长息,恶狠狠道:“还不如这个贼女!” 长息没想到她们祖孙吵闹,还能有自己的事儿,咽下一口菜无奈道:“输给我,并不丢人。” “晚辈知错,请无待子责罚。”陈天赐从陈雷生手里拿过拂尘,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半跪下来,将其双手呈给无待。 无待眯着眼睛,慢悠悠接过拂尘,手腕一转,拂尘重新搭回臂弯,而另一只手则顽劣地揉了揉陈天赐的头发,将她一丝不乱的乌发揉乱了几分。 陈天赐抬起头,任由无待在自己头顶泄火,随即微微低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无待的手。她寡淡的眉眼又舒展了半分,露出罕见的浅笑。 无待若无其事地收回捣乱的手,待陈天赐重新落座,就听陈雷生开口向长息发问:“说来,你这山魈是怎么找到姑……无待子的?” 长息擦擦嘴,娓娓道来:“说来也简单——” 昨日她本来花大价钱急雇了一伙盗墓贼,到约定时间,她定好的人没来,反倒来了另一伙儿倒霉蛋。那时她就已经有了怀疑,第二日天一亮便回到雇人的黑市讨说法。 结果对面的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说,她还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长息岂是能任由人尾随之辈?她稍加斡旋,就把跟踪之人抓了个正着。超乎她意料的是,那人竟是个白发老顽童道士。 而长息目光掠过老道士手中的拂尘,发现其中藏着数缕金丝,形制与陈雷生的别无二致,她心下顿时猜到了七八分。 93.结盟 陈家的金丝极具特色,虽然细若游丝、近乎透明,可一旦看清过一次,便几乎难以错认,怎能瞒过洞隐烛微的长息? 老道只一个晃身,柔白的马尾间一点金光随之掠过,便被长息捕捉到了个中玄机——那必然是“金缕丝”。 作为陈氏传家的秘术,“金缕丝”不仅招数诡谲,淬丝、牵丝的工艺更是出神入化,非陈家人所不能拥有。 如此说来,眼前的老道必然是陈家人无疑。 只见那人精神矍铄,却鬼鬼祟祟,显然是发现自己的尾随被人抓了包,索性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左看看云,右看看树,还吹起难听得出奇的口哨,就差把“心里有鬼”写在脑门上了。 长息回想起老道出现的时机,还有方才黑市上做盗墓生意那人古怪的神色,心下暗喜,无需她踏破铁鞋,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长息收了动手的心思,主动凑上前去,与那老道天南海北地扯起闲天。她深谙语言的艺术,又尤为擅长和这种不着调的人打交道,再加上与这老顽童臭味相投,几个回合下来,便和老道无待聊开了,好一对忘年之交。 无待为人直爽,见长息言行举止无拘无束,颇为赏识,也不再藏着掖着,痛快地给长息交了底,长息不仅知晓了她的身份,还知晓了她坟墓的秘密。 超出她意料的是,这老道不仅是陈家人,还正是罗浮岭那孤坟中的正主。 原是这老太叛出陈氏又以男儿之身回家认祖之后,就再没纠正过自己女子的身份,她离家已久,年纪也大了,对所谓身份和生命看得淡了,扮男人更是扮够了。 无待玩心大,百般无聊下,索性选了个黄道吉日,给自己的“男儿身份”办了一场丧事。假模假式地找人把自己埋了后,还在棺材内留下一首故作悲壮的绝命诗,诗文字字泣血、煞有介事,仿佛当真是含恨而终。 无待伪造完诗文,便以浑厚内力震开棺材,爬出来把那祖传的翡翠镇纸往坟坑一扔,重新把坑一填,拍拍手便走了。 自此,世上少了一个陈氏男子,多了一个无牵无挂的“无待子”。 可她的这些巧思若不骗到几个人,岂不是白忙活?思来想去,无待把主意打到陈雷生和陈天赐兄妹俩身上,事实上,这也是她唯一熟络的陈氏后辈。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兄妹俩自从得知了姑祖在数年前仙逝,孤伶伶葬在罗浮岭后,虽年年祭扫,却一次都没发现无待留下的秘密! 无待起初还能等,后来渐渐坐不住了,甚至数次熬着大夜,躲在附近观察。可那兄妹俩一个比一个拜得虔诚,走得却一个比一个痛快,愣是没人上前多看坟头两眼。 十五年过去,无待忍无可忍,终于憋不住了,只得自己再雇佣一批盗墓贼来挖自己的坟。 而巧的是,长息和她找的是黑市里的同一家盗墓团伙。盗墓贼的大东家与无待熟识多年,自然要向着她,于是一边收了长息的钱,却不给她办事,一边扭头就把这消息告知了无待。 无待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对长息此人十分好奇。她本想深夜跟过去看看,奈何实在是人老体弱,亥时一到,就困得要命。本想着小睡一番再去看热闹,一睁眼,耳边鸟鸣啾啾,已是第二日的天明。 无待只得回去黑市打听,便见长息回来讨要说法,于是有了后面的事情。长息见她性子顽劣,牙尖嘴利,多半有反骨,索性性情一番,把自己要劫镖之事和盘托出。 无待闻言,更是兴奋地举着拂尘梆梆乱敲,懊恼道自己若是再年轻三十岁,此等好事断没有不参与的道理,可惜此等好事她没赶上,却让孙辈赶上了。 无待带着长息,在城里胡闹了一整个白天后,便来到约定的酒楼,等待陈雷生和陈天赐兄妹到来。 饭桌之上,众人纷纷动筷,待长息讲完来龙去脉,一桌菜也已吃去了大半。 按辈分推算,无待少说已过鲐背之年,饭量却大得惊人。别看动筷晚,下筷却快得惊人,吃饭活像不用嚼一样,囫囵地往下吞,宛若风卷残云。 长息见众人皆是酒足饭饱,也放下手中的酒盏,命小二收了碗碟,自己便去一旁的水盆将双手洗净擦干,收敛几分懒散模样,郑重其事地向陈雷生和陈天赐伸出了双手,露出随和的笑容道: “我叫长息,长久的长,气息的息。生意不管成不成,我们先交个朋友。” 长息昨夜告知兄妹二人镖车在三日后发车,正是打了个马虎眼。她早就知道叱江镖局发镖的时间,而倘若兄妹二人连自己话语中的这点纰漏都发现不了,便说明这兄妹二人还不够资格与她同行。 今晚二人不仅准时到达,还开诚布公地纠正了她言语留下的漏洞,正是长息最想看到的场景。 诚然距离镖车出发不过三个多时辰,但南货北运的重镖路远迢迢,从发出到抵达少说也要十几天,能动手的时机众多,并不耽误事。 她既已看中这两人,如今再不结盟,更待何时? 陈氏兄妹回以微笑,嘴角的弧度如出一辙,一冷一热、一厚一薄两只手同时握住长息的手,紧扣三下之后,就算是结交。 “如果二位愿意入伙劫镖,我也有我的规矩。”长息松开手,继续道。 “但说无妨。”陈天赐道。 “第一,我要钱不要货,最后所得五五分成。 “第二,劫镖途中,除非事态紧急,既拿了货,便不杀人。 “第三,入了伙,三人一命,除非身死,否则没有退出的道理。” 长息依次竖起三根手指,娓娓道来。她语调平平,话里的界线却一条比一条分明。 长息素来不怕吃亏,却也不喜欢别人拿她当冤大头,可以赌命,却不能拿同伴的命来赌,临阵脱逃?更是不可能允许。她看着洒脱,在谋生之事上,却比谁都有规矩。 “可以。”陈天赐痛快道。 “那我们也有规矩!”陈雷生赶紧抬手拦了一下妹妹,上前一步,只见他下巴一挑,“第一,路上要最先护着天赐。” 长息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疑心自己听错了。若她没看走眼,陈天赐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里最能打的一个,保护她?还不如让她保护自己。 且陈天赐脑袋聪明,性情稳重,这种人别说能出什么大事,擦破点皮都不容易。 “……行。”长息还是答应了。 “第二,你不许再挖我家祖坟。”陈雷生一本正经。 “我没事儿挖你家祖坟干嘛?”长息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嘴道,言毕又觉得心虚,毕竟自己确实刚刚挖过他家祖坟,“我答应了。” “第三……”陈雷生思忖片刻,“不许再用你那个丑猴子面具吓我!” 陈天赐闻言,别过脸偷偷笑了笑,而一旁围观的无待反倒起了兴趣,问道:“什么面具?” 长息闻言,飞快地摸出不知藏在何处的鬼面山魈面具,戴在头上朝着陈雷生疾冲而去,陈雷生总归是不容易上第 二次当,提前闭上眼睛,右腿一勾,迅速把旁边闲置的坐凳踹倒,挡住了长息的来路。 长息去势未尽,凌空一闪,堪堪从倒下的木凳上掠过,定住了身形。 “好快的身法!”无待见长息动作迅猛如风,又见她面上那狰狞的五彩山魈面具,眼前一亮,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这贼女就是疾风魈!” 长息一乐,无待这老太只是年老,却眼不盲心不瞎,比她那孙辈的陈雷生机敏多了。 她把面具拽下,朝无待松松垮垮地一抱拳,“正是在下。” “你这么年轻,名声可真够臭的!”无待毫不客气道。 长息暗叹一口气,“无待子,你这么大岁数,说话也真够难听的!” 无待子闻言哈哈大笑,又是举着拂尘一同乱敲,雅间内叮叮咣咣,好不吵闹。 “既如此,我们就算结盟了,接下来说正事。”长息说回正题,目光在陈雷生和陈天赐之间流转,道:“你们肯定不止查到那点事儿吧?” 二人点点头,陈天赐从袖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岭南路简图,起身来到内间的桌面铺展开来。 众人尾随其后,只见陈雷生端着一杯茶水进来,蘸湿手指,俯身在地图上点上了几个关键点。 水渍洇开,长息上前看去,便听陈雷生指点着开口道:“叱江镖局有一家总局、两家分局,分别位于广州、江门和祯州。” 他手指落在祯州的位置,“广州总局和江门分局的几个镖头,在月初便到了祯州,一直留在分局,为的就是这趟镖。” “镖货共十二匣,暂存祯州叱江镖局后院。明面上是叱江一家押运,实际上还有狮头镖局、广源镖局两家参与。三家各领四匣,明早寅时分三路出城。” 陈雷生的手指再度从茶盏中沾水,在地图上画出三道弯曲的线条,“狮头镖局走北上的官道,叱江镖局走罗浮岭西麓的山道,广源镖局则沿东河直下走水路。” 长息摸着下巴,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道,“很好。” 果真还是地头蛇好办事,兄妹俩人不出一天功夫,就把几家镖局的底细摸到了这个地步。不像长息,来了岭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借着“听不懂方言”的由头给自己放大假,现在才临时抱佛脚。 “三押合运的意义,就是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哪一押是真的。”长息道。 陈天赐点点头,接着道,“十二匣货的外观、尺寸、重量、封蜡完全一致,三家镖局的押匣上各有自己的编号,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押的是不是真货。” 长息的眉毛微微拧起,暗中思索。三家镖局,官道、山道、水道三路,如若有一家镖局押送的是真货,总归还算好办,只要找出那一家便是。 可如若这条消息也是为误导而生的呢? 长息来不及细想,思绪一闪,又涌出新的问题,“说起来,你们查没查到这趟镖押送的到底是什么?” 听闻长息发问,兄妹俩反而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陈雷生道:“这个我们没查到。” 陈天赐也道:“只说是南货北运,至于镖名和最终镖地,镖局上下都避而不谈,单子上也没有写。” 一旁的无待听见这话,顿时翻了个白眼,“连这都不知道,就敢去劫镖?” 她哼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拂尘,神情活像在看三个刚学会走路便嚷着要下山闯荡的娃娃。 “不过是几箱子海魄罢了。” 94.赌石 无待要了一碟冰镇荔枝,不顾周围三人讶异的目光,硬是等到荔枝上桌、小二退下,才娓娓道来。 “你们可知,这海魄究竟是什么东西?”无待拿过一颗,慢条斯理地剥好,露出其中挂着汁水的、莹白饱满的果肉。她并未着急吃,反倒举到了眼前。 “可是什么宝石?”陈天赐猜测道。 无待摇摇头。 长息思忖片刻,接着道:“莫非和珊瑚一样,是海虫死后结成的东西?” 无待再摇头。 陈雷生双目一闪,瞪大眼睛抢着道:“我知了!是名为海魄的兵器!” 无待仍是摇摇头,不再让众人猜测,吞下那颗荔枝,讲述起来—— 这海魄乃是深海中的一种海石,生于极寒的海脉之间,它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拿来铸刀炼剑的东西。可若论稀罕,寻常珠玉远比不上。 这种海石多呈青碧之色,乍看类似翡翠,放在光下,却时而可见明明灭灭的银白色石纹,犹如水荡石中。 据说深夜之时,海魄离开日光,石中纹路反倒愈发清晰。灯火照耀之下,银纹明灭流转,如同有了神识,舞动之间,时似山川江河、时似飞鸟游鱼。 更有传闻称,极品海魄中的纹路能自行变幻,最终显出人形,呈现海之魂魄。是以,海商称此奇石为海魄。 石纹如何排布、深浅如何交错、颜色浓淡几何,全凭天成。有人花重金买下一块原石,以为里头藏着奇景,剥开之后却只得一团杂乱死纹;也有人随手从海底捞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开出来竟有江山万里之形,一夜之间身价翻出数百倍。 若石中恰好现出海神妈祖、南海观音这类圣像,更是百年难遇的珍品,其价值更不是寻常海魄所能比拟,价格更是要成百上千倍地增长。 而一块海魄原石被开采出来,外头还长着一层至少一寸厚的藤壶。藤壶硬如盔甲,不削凿干净,根本看不清内里包裹着的海魄的样子。 闻言,长息轻笑一声,“我懂了,这海魄生意,便是海里的赌石。” 所谓赌石,便是拿尚未剖开的原石下注。买的人看不见里头究竟是什么,只能凭外皮颜色、纹理、产地,甚至摸上去的手感去猜。猜中了,也许一夜暴富;猜错了,花出去的银子便被这一刀砍得烟消云散。 赌石从来都不是靠眼力赚钱那么简单。 人一旦认定自己已经看出了端倪,便很难再承认自己看错了。一刀切出好石,会让人觉得自己眼光独到、天命所致,一刀切坏了,又总觉得不过是运气不好,只要再来一块,下一回便能翻本。 于是不论输赢,进了赌海,便难收手。有人赌到倾家荡产,把祖宅田契都押进去,只为再开一块石头。 赌石真正赌的从来不只是石头,是人的万千侥幸、不甘、自负、贪念。 无待闻言,朝长息抛去一颗荔枝,以示赏识,“说得不错,不过这海魄可没这么简单。” 陈雷生和陈天赐也听得入了迷,可不知为何,两人确实没怎么听说过“海魄”此物,眉宇间透出茫然。 无待察觉到兄妹二人神色的变化,猜到二人在想些什么,宽慰般摆摆手道:“你俩没听过也正常,这东西本就不在明面流通。我还没说完,接着听。” “这海魄最神奇之处,不在其外,而在其内。”无待把荔枝核吐入碟中,再道,“你们几个再来猜猜,这海魄虽是个石头,却能有何功效?” “磨刀?”陈天赐试探道。 无待愣了一瞬,随即捧腹大笑,摇摇头道:“傻丫头,那可不是能拿来磨刀的东西!”陈天赐耳根一红,不再言语。 “……莫非,这海魄可以入药?”长息道。 无待挑挑眉,似乎是没想到长息能有如此作答,“你这丫头懂得不少,还算聪明。” 长息一喜,却听无待再道:“不过这海魄却有药效,却和寻常药物大不相同。” “每次使用,只需削下一小块晶石,研磨成粉后,放在香炉点燃,其药效便会随着燃烧出的异香发出。” “海魄因产地不同,药性各异。助眠的、安神的、旺神的……无所不有。且说那旺神的海魄,能使人精神极盛,耳目比往常灵敏数倍,灯影稍稍一晃,都觉得像有飞鸟从眼前掠过。” “还有一些,会让人胃口大开。平日一碗饭都吃不下的人,点上一炉,能把一桌酒菜扫得干干净净。” “若有旧伤疼痛,也有不少人拿它来镇痛。疼得站不住的人,吸上一炷香,便觉得自己又能走又能打,连伤口都像远在别人身上。” 无待顿了顿,声音逐渐压低。 “还有一类,能让人欢欣、忘忧,进入半梦半醒之境。人明明睁着眼,耳边却能听见久远的声音,看见记忆里的人。有些人甚至会觉得时间停了,自己在水里,在云上,飘飘乎如羽化登仙,连原本觉得无趣的事突然都变得有意思。” “这东西竟这么好?”陈雷生瞠目结舌,“姑婆,等我们搞到手,定要拿来孝敬您老!” 无待不理她的傻孙子,但见一旁的长息和陈天赐表情远不乐观。长息原本还在剥荔枝,听到这里,手中动作不由得停住,低声道:“这东西要是在大煫打开销路,只怕不是赚不赚钱的事。” 若有那一天,海魄便不再是可欣赏的玩物,更不再是不记录在册的药物。 ——能让人迅速获得欲望满足的东西,往往比刀更容易割开人心。 无待知道桌上的两个女娃聪慧,宽慰道:“确是如此,不过也无须太过担心,这东西没那么容易泛滥。” 她拿起一旁的杯盏润喉,入口却发现里面装的是酒,立刻“呸”的一声吐到一旁的碗中,暗骂一句后,索性直接拿起茶壶往嘴里倒,漱完口才继续开口—— 海魄此物,开采极其困难,是以产量极少。 南海东南,离岸千里之外,是一片连老船工都不敢轻易下入的海域。海魄的采掘需要在腰间系着绳索,下潜到冰冷刺骨的深海岩层处寻脉。 即便寻到海脉,一整日也未必能凿出一块完整的海魄。有时运气好,能带回两三块;运气不好,一整船人忙上数日,也不过得一堆废石。 而那些原石剥开藤壶之后,到底是什么成色,没有人知道。 故每次远洋船队回来,货主都要从十几船甚至几十船货里一点点挑,才勉强凑得齐一批像样的货。 无待再道:“更麻烦的是,这东西根本离不开海水。海魄一旦离开原本的寒脉,便容易失水干裂。最好的法子,是将其浸在极冷的活水里。所以一路从海上运回来的时候,货舱里都得备着冷水和湿藻。” 听到这里,陈天赐忍不住道:“那这一路送回来,岂不是麻烦得很?” “所以才值钱。”无待道,“而且,这次回来的商队算是撞了大运了,采回来不少。”她神神秘秘地一顿,“据说是近几年南海最 大的收获。” “姑婆,你早就知道这批货?!”陈雷生一惊一乍道。 无待把手中荔枝皮往陈雷生身上一掷,被后者轻盈地接下,“老娘说了!叫无待、无待子!” 陈雷生讪讪地闭了嘴,无待白了他一眼,再道:“这批货一进祯州我就知道了,最近祯州的好货不少,每家商队和镖局都忙得很,你们方才若不说三家合押,我还真对不上号。” “说回来,”无待压低声音:“海魄这东西也不是卖给寻常商户的,更不是谁都能买得起。” 她看着长息,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你若问它究竟送去哪里——这我就不知道了。” 长息笑笑,将那枚荔枝咬开,果肉冰凉,汁水沿着指缝滑下去。 “至少够我不虚此行。” —— 叱江镖局昨夜无人入眠,卯时未到,院中已严阵以待。 四辆黑漆平头车早早停在院中,车辕新上了桐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马夫喂完最后一把料,正依次牵出马匹,给其穿上装备。 院内潮气逼人,脚步和蹄声额外阴沉,在地面留下半干半湿的印记。 总镖头赵鹿提着一盏罩着黑纱的防风灯,行走在车马之间。她年纪五十上下,个子不高,脚步很慢,无声无息,目光像刀子一般刮过车架和马匹,连马蹄铁都没放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个干净。 仔仔细细查验完四辆车,她从车厢上翻身落地,向一旁的伙计低声道:“上货。” 一声令下,伙计朝内堂打了个手势,一箱箱八角铆铜、足有半人高的乌木匣被接连抬出,整齐码放入车厢。 木匣共有八个,外观、重量、尺寸毫无差异,将被均分到四辆车驾内。 伙计们动作麻利,转眼间已经搬完了一半的木匣。 一头戴黑巾的伙计走上前来,向赵鹿抱了抱拳道:“总镖,刚刚收到狮头镖局来信,他们已经顺利出了祯州城,按脚程,预计三个时辰后到金龙官道换岗。”说着,便将手中小指粗细的纸卷递给赵鹿。 “知道了。”赵鹿展开纸卷看了看,又顺手将其扔到手中防风灯罩之中,纸卷顷刻成了灰。来不及等那传信的伙计行礼退下,赵鹿左手一抬,朝着一旁搬运木匣的伙计喊道:“等等!” 伙计们不明所以,定在原地。但见赵鹿走上前来,探头看了看匣顶的编号,轻拍了一把匣身道:“这一箱放到第一车。” 话音未落,她眼珠左右一转,更正道:“水寅、水卯和山申、山酉换位置。” “是。”伙计们纷纷应下,再度开始搬运木匣。 院内镖师们正在集结,束腕的束腕,验刀的验刀,谁也没说闲话。 不远处,有二人腰上配着与众不同的红色布条,听闻赵鹿要换木匣位置,左侧那人便抬肘撞了撞右侧那人,下巴朝着赵鹿一挑,不屑地一笑,似是看不惯她的行径。 右侧那人明显稳重些,瞪了一眼左侧那人,似是要让他少惹事、低调些。 片刻后,所有木匣都搬运完毕,赵鹿从胸口拽出数把钥匙,挨个将车厢紧锁。又见人已聚齐,赵鹿拊掌三下,站上高台道—— “镖不离眼,人不离车;未到关口,不许饮酒;未到换岗,不许换人;不经领镖头点名,不许擅离车队。” “若有乱匪,格杀勿论。” 赵鹿抬手一挥—— “即刻发镖。” 95.中秋[番外] 宝应二十一年中秋。 长息在中原一带做了两年游侠,入秋后忽然起了回师门看看的念头。 她月初从洛京动身,一路蹭车蹭马,半赶半歇,竟是磨蹭了半个多月才回到润州。重新踏上山间竹林石板路的那一刻,长息不由得颤栗起来。 秋风从层层竹叶间穿过,竹影在石板上斑驳摇曳。她低头看着脚下走过千万次的石板路,竟以为自己从未离开过这里,下意识托了托身后的包袱。 包袱的重量从肩胛一路坠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背上,她才缓下心来,险些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里她离开师门,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吃过许多从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梦醒之后,她仍旧站在这条竹林小路上,还是那个嫌路太长的小姑娘。 长息抬起头,望了一眼山顶。 小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向上爬半柱香时间,就能望见师门的大门了。 鬼使神差地,长息从石板路上走下,迈入一旁杂草丛生的土路,足间一点便踏上了树枝,如林间的猿猴,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影。 …… 杨柳青同样背着包袱,踏上了山间竹林石板路,他近来在山下的书院读书,已经一个月没有归家了。 杨柳青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尚没褪去稚气,却时常宛如一个小老头一样老成持重。但当然了,那是一种专属于孩童的稳重,带着三分青涩、三分别扭和三分讨人厌。 趁着林间四下无人,他蹦蹦跳跳地向着家的方向前行,脚步越走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待他来到家门,额头已蒙上一层薄汗。 杨柳青一脚跨进院子,张口便喊:“师母!师傅!师姐!我回来啦!”声音又尖又细,像个女娃。 弯腰打水的青衫女人抬起头来,“小青!” 装满了水的木桶水花一晃,轻而易举地被女人捞起,她在腰前的围布上擦了擦手,“快进屋!你师傅和师姐正包月饼呢,今年我们吃咸蛋黄馅。” “好!”杨柳青高高兴兴地把包袱往地上一扔,里面装着书院夫子留的抄书作业,他在书院里写了一半,本想着要在月圆夜前写完剩下的那一半,此时也已将其抛之九霄云外。 杨柳青挽起衣袖,洗净了手,兴冲冲地进了内屋,和师父师姐打了招呼,又小心翼翼问道:“长息师姐今年回家吗?” “说要回来,”贺知梦一把将装饼坯的大碗掼到桌面,“嘭”的一声钝响带起黄白的细雾,让杨柳青疑心她是否心有不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到。” 杨柳青“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安静投入到月饼包制中。三人合作,不多时便包好了,师父端去烤制,特地留了一份,吩咐杨柳青下山时带去给夫子。 一家人紧锣密鼓,包完月饼又张罗起晚饭,终于在饭菜上桌的时候,长息拎着一壶酒,风尘仆仆地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我回来啦!”她举起酒壶,声音和手臂一样高昂。 杨柳青眼前一亮,上完菜在衣服上擦擦手,就上前迎她,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师姐。” 长息刚弯腰放下东西,抬头便见细长得跟个螳螂一样的杨柳青,她吓了一跳,又连忙道:“小青啊,又长高了,哈哈。” “嗯。”杨柳青抿抿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为何,长息对这个师弟本能地无法亲近。 杨柳青被捡回师门的时候五岁,那时长息十三四岁,正是现在杨柳青的年纪。他并不是一个调皮捣蛋的顽童,与之相反,他相当会察言观色,带着寄人篱下的战战兢兢。 他绞尽脑汁地揣摩每个人的心思,恨不得自己永远乖巧,永远有用。 他很粘人,他很缺爱。师母、师父、师姐,包括长息,都在无限被杨柳青讨好,他迫切想要所有人看到他、疼爱他。 偶尔,他也会显露出孩童的执拗和顽劣,玩开了像个炸了羽的鸡仔,受了委屈也会咬着嘴任由泪水啪嗒落下。 到那个时候长息会格外厌烦他,而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想要远离他,或是抢回他从自己这里抢走的东西。 师门中有了新的、最小的孩子,所以最受宠的位置仿佛不是她的了。纵使也许没有人想要和她争抢,纵使所有人待她如初、甚至多出一个人来捧起她,她都不满足。 因为事实应该就是这样,她的爱被分走一份了。 所以儿时,杨柳青和贺知梦说一句话,长息便要拉着贺知梦说两句,师父背了杨柳青一次,长息便要折腾师父陪她一下午。 如此说来,说不清是谁更幼稚、更贪婪。她才是最善妒、恶劣的那个人,长息心里想。 杨柳青对此一无所知……应该吧? “拿去倒酒。”长息把酒壶递给杨柳青,这是她一路从洛京带回来的“牡丹贡”,一路上硬是忍住一口都没喝。 杨柳青喜滋滋地接过,欢天喜地地去斟酒。长息胸口泛起一阵酸楚,算了,她心想,早该算了。 杨柳青和她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她和他和贺知梦没有两样,都是被师母和师父捡回家的孩子,与猫狗没有区别。 酒酣耳热之际,长息开口:“我要去临安了,中秋后就走。” 众人习惯长息的风风火火、四处漂泊,来去从无定数,是以并未对此有什么异议,只纷纷关照她万事小心,不要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长息嘴上应下,又使唤起杨柳青,手往院门口一指,“把我包袱拿来。” 杨柳青欣然跑过去,一拎却是一惊,“这么沉?” 长息笑嘻嘻地接过包袱,开始往外掏东西。她把两年前天南高北搜罗来的天材地宝依次纷发,像个展示存货的松鼠。 《遁甲符应经》的精装完全本给师姐,南疆产的千年何首乌给师母,精工雕琢的橄榄核十八罗汉手串给师父……还有银丝包边的鹿皮护腕,给师弟。 师门中人惊喜地接过属于自己的一份,眼睛都亮了起来。长息看着众人一个个如获至宝,不由得心满意足,自己的苦心总算没有枉费。 贺知梦捧着一摞书,恨不得凑上去亲一口。这《遁甲符应经》的最后一册她找了十年都没找到,谁知竟被长息带回来了。贺知梦嘴角咧到耳根,“真是全本!你从哪弄来的?” 师父把手串拿在手中搓盘了起来,还跑去里屋取来眼镜带上细细观赏,“好雕工!好木头!等盘出来了,这得是传家宝!” 杨柳青已经戴上了那副鹿皮护腕,转着腕子看个不停,说不出一句话。师门中只有他练武最少、读书最多,拿笔杆子比拿剑杆子的时候都久,不曾想师姐竟如此惦记着他。 师母也凑上来,捧着紫金木匣里的何首乌闻了又闻,宠溺地揉了揉长息的头,“你这丫头,真是出息了!”</p >随即师母神神秘秘地凑到长息耳边,斜着眼低声道:“没花钱吧?” 长息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花钱。” 师母甚感欣慰地拍了拍长息的后背,“好,好!我的衣钵总算是被你传下来了!” 长息笑笑,推开师母,“少来这套!” 酒过三巡,长息撤了席,留杨柳青和师父在饭桌上收拾。她回来时和山下的三两旧友打过招呼,这会儿那几个狐朋狗友已经到了,正扒在墙头喊她。 长息今夜心情不错,整张脸喝得发红,手脚也发软。她跑到墙根底下一蹦,一手拽住一个好友,等对面的人把自己拉上去。 “师姐!” 却听身后人声响起,是杨柳青。 长息挂在墙上,扭过头不解地看他。 “师姐……你,你还回来吗?”杨柳青站在月光下,眸光亮得像月光,却在微微颤抖。 长息眉头一皱,心头又涌起不耐,她不过是与旧友叙叙旧,不回家睡觉,难道还要睡树林子里被猴子啃? “什么话!”她回道。 旋即不再理睬杨柳青,翻出了墙。 —— 宝应二十五年中秋。 临安城灯火通明,西湖上花灯飘摇,画舫笙歌四起,岸边街道行人如织。 长息咋咋唬唬地拎着两个油纸袋子回到李氏医馆,“榨菜鲜肉月饼!”她把油纸袋子往桌上一放,“刚出炉的!快吃快吃!” 李双苓正着急忙慌地端出一砂锅煨好的羊肉,“饭好了、饭好了!吃两口先!” 另外一边的长息把油纸剥开,热气骤然升腾,露出金黄的肉月饼来。长息拿起一个,又递给李双苓一个。 只见月饼的层层酥皮在灯火下泛着油润的光,一碰便簌簌掉屑,咸香浓郁的猪肉馅里裹着细碎榨菜,长息迫不及待,嘶哈嘶哈地咬下一口。 李双苓接过月饼,不怕烫一样叼在嘴里,又小跑着去里屋端饭。 长息把砂锅盖子一揭,不由得捏住鼻子,“李双苓!你又拿熬药的砂锅炖肉!” 羊肉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拨,便从骨头上脱下来。汤汁泛着一层莹亮油光,枸杞、红枣浮在表面,温厚鲜香中,泛出无法掩盖的药材的苦香。 李双苓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我以为你闻不出来呢!” 她端出一碟烤饼、两碗米饭,长息把烤饼展开,夹了几筷子羊肉在里面,又浇上一大勺汤汁,狠狠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别说,你这药膳煨羊肉还别有一番风味。” 李双苓把月饼从嘴里拿下来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了一桌,她也懒得管,“大补着呢!” 长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圆月已然升过屋檐,“真来不及了,我得出镖了。”说着就抓着羊肉烤饼往后门跑,“你先吃,另外那包月饼留着送人!” 长息正要跑出门外,但听身后人声响起—— “长息!” 长息转过身来,见李双苓追了上来,手中的半个月饼还在簌簌掉渣,后者呆呆地站在远处,望着即将踏入夜色的长息。 “长息,你还回来吗?” 夜风带起花灯的光,掠过长息的脸侧,她突然觉得有些耳熟。 “什么话!”长息笑起来,指向头顶高挂的月亮。 “等月亮爬到最高的地方,我就回来了!” 96.金狮 长息并未着急动身。 和陈氏一老二少吃过一顿难得祥和的晚饭后,长息便在贤德酒楼那巨大的套间内睡下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爬起来。醒来也不着急收拾行装,反倒又跑了一趟集市。 回来时,她手上多了两个面具,与自己那副鬼面山魈面具别无二致。 重新和陈氏兄妹会和的时候,陈雷生满脸抗拒,好似这山魈面具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一样。 他手一推,敬谢不敏,“多谢,我就不必了。” “不行。”长息道。 “其实我觉得……”陈雷生还在挣扎。 “戴上,别让我说第二遍。”长息直接把那面具丢到他怀里,语气不善道。 陈天赐早就自然地戴上了面具,闻言直接夺过陈雷生手里的面具,硬扣在了后者脑袋上。 “这样会不会让你承担太多风险了?”陈天赐戴着面具问道。 陈天赐向来聪颖,知道长息让两人一同戴上面具,是为了模糊视听。兄妹俩长年在岭南行走,倘若劫镖途中暴露了身份,难免招惹仇家。 是以,索性三个人都成为“疾风魈”,把祸水引到一个神秘人身上。疾风魈身上的锅数不胜数,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不差这一个。 “无所谓,出了岭南把这面具扔了便是。”长息面具下的嘴角一勾,陈天赐这丫头也不知道是真心善还是假心善,还会考虑到这一点,她摆摆手,“出了岭南,可就再无‘疾风魈’咯。” “走吧,”长息戴上面具,再次成为疾风魈,“先去找两只耳朵来。” …… 祯州城外,三更刚过,山雨欲来,空气闷沉。 距离第一批车队出发已经整整一日。 夜深人静,官道两旁还残留着白日摆摊百姓留下的痕迹,竹篓、木板和油纸零落在路面,不时被风吹动。 远方遥遥传来了沉重的车轮辘辘声。两辆漆黑的车驾逐渐显现出轮廓,车厢宽大厚重,车轴不堪重负,几乎贴到了地面。 每碾过一处坑洼,木轮便深陷下去,再带着车厢猛地一颠,发出吱呀苦吟。 好在官道修得平坦宽敞,才得以让这庞然大物顺利前行。 领头的大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其上赫然绣着一头昂首咆哮的金狮。金狮巨口大张,威风凛凛,正是岭南以硬碰硬著称的“狮头镖局”的标志。 镖队四周,除了十余名骑马按刀的精锐镖手外,还稀稀落落跟着十余名打扮各异的江湖散人。 一群人或三五成群,或踽踽独行,或倒骑劣马,或手提旱烟。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时不时掠过四周,神态在静夜中更显怪异,显然是在外围护驾。 队侧的趟子手在夜间收了喊号子的声音,低声和一旁的镖师交谈着什么。 不远处林中高处的树冠间,数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盘桓在粗壮的横枝上。 几人皆身着紧身夜行衣,面上戴着形貌狞恶的青面山魈面具。面具漆色斑驳,獠牙交错,如几头山鬼,正在惨白的月光下吐露着腥臭的呼吸。 “他们来了。”领头的面具人压低声音。 “现在动手?”一旁枝干上的另一位面具人问道,声音略带沙哑,却十分急切。 “不急。”领头的面具人顿了顿,目光扫过两辆车驾行过路面之后留下的车辙印。 “狮头镖局旗号打得这么响,雇的却大都是三流散人……”那嗓子微哑的人冷笑道,“不是自家镖局,赵总镖头果然不上心啊。” “我听见了,他们过了断头沟再走二十里就会换岗,这一伙人不送下一段路。”始终没说话的一人开了口,竟是个“顺风耳”,直把方才趟子手和镖师的三言两语听了个清楚。 “足够。”领头那人道,“再等半炷香就追,等前车过了弯,就去断掉后车车轴,东西在后车。” 断头沟是山坳中修出来的官道,拐弯长而窄、坡又陡,其上多有乱石坠落,百年间出过不少险情,是以被称为“断头沟”。车驾在此处拐弯不易,着实是个出手劫镖的好地方。 而一行人中,不仅有个“顺风耳”,还有个“千里眼”。领头的面具人不过几眼,就在夜色中辨别出了后车的车辙印深于前车,还不时滴落水珠,想必那传说中的“海魄”就藏在其中。 “官道上果真有货!”方才暗中揶揄赵鹿的那人再度开口,跃跃欲试道。 风声骤起,就在第一辆镖车刚刚绕过断头沟、第二辆镖车半身切进狭道的电光火石之间—— 轰!—— 一声崩裂巨响骤然炸开! 断头沟旁侧的陡壁之上,数道黑影行动快如闪电,自高处疾掠而下,随着漫天的滚石和泥沙砸向车顶。 “有敌袭——!”狮头镖局的带队镖头目眦欲裂,瞬间抽出腰间的雁翅刀,高声暴喝,“护镖!” 然而已有一道魁梧的黑影飞来,手持一对八角重锤,借着从天而降的万钧之势,轰然砸中连接马和车的辕木。 咔!—— 粗壮的辕木应声折断,受惊的挽马扬蹄嘶鸣,车身骤然一歪,后轮更是不知何时被乱石卡住,动弹不得。剧烈晃动之下,笨重的镖车缓缓倾倒向山壁的方向。 车身倾斜之际,又是一道重锤落在了车壁之上,直将其砸出一道醒目的裂痕。 众镖师同时拔刀,护驾散人登时列阵,将首当其冲的镖车层层围住,争斗在转瞬之间从四面八方展开。 劫匪却早有谋划,不屑与其正面拼杀。 只见持重锤砸向车驾的那人的招数直白,却不失精巧,出招凶悍,却毫不恋战。前方镖师挥刀追击,此人便侧身让过,刀锋贴着肩头削下,割裂衣袖,鲜血顿时渗出,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锤砸向车身。 锤风再至,镖师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响下,震得后者虎口发麻。趁着这一瞬,重锤客借力向后一翻,避开了左右 两把长刀的夹击。 另一侧,四枚飞蝗爪破空而出,铁爪带着倒钩,绳索在半空绷得笔直,接连卷住两名镖师的兵器。 一抓一扯下,两把雁翅刀顿时脱手,一名镖师踉跄着磕上车壁,登时血流满面。 重锤客仍是镖师们攻击的重点,而此人哪怕受了伤,也丝毫不慌乱,右锤格挡、左锤砸车,再迅速从侧方撤开,一通拉锯下来,原本坚固密封的车舆竟已被砸出了数个大大小小的凹坑。 有人看清了来敌脸上的山魈面具,再结合其神出鬼没的身影,惊恐万分,不由得失声喊道:“疾风魈……是疾风魈!” 话音未落,一名黑衣面具人从车底滑过,不知做了什么手脚,整个车厢宛如产妇破了羊水,底部持续不断地流出水来。 黑衣人拢共不过三五人,却能把敌方的镖队勉强维持的阵形拆得七零八落,而己方总能守住车厢附近的一亩三分地。 滚石与人影交错,尘土飞扬,利刃与棍棒相撞,火星四溅。马匹挣扎嘶鸣,刀锋掀起血浪,呼喝四起,惨叫声连成一片,狭道乱成一锅粥。 混战之中,一道黑影悄然翻上了车顶,俯瞰下方的一片混沌。那人将双手置于口中,吹出一个响亮的长哨。 尖利悠长的哨音穿透夜空,只听“轰!啪!”数声巨响,数枚黑硝烟弹在人群中炸裂开来,火星迸裂,将那歪斜的车厢也炸得散了架。 众人被熏得咳嗽不止,淹没在刺鼻的硫磺味与浓烈的白烟之中。 烟雾漂浮,山魈的面庞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仿佛丝毫不受硝烟的影响,齐聚车厢后部。 山魈们配合极度默契,摸出撬棍与钢锯,齐力破坏车厢的后门。顷刻之间,皮套与铁扣崩断的声音接连响起,几人竟硬生生将厚重的车厢门撬了开来。 几人动作麻利,迅速把两只散发着盐水咸腥的大木箱从车厢中抬到一旁的板车上。 一旁的众镖师和散人们从爆炸和硝烟中缓过劲来,却在伤亡之下再起不能,硝烟中传出几声不甘的怒喝,却无人能够应答。 劫匪们见镖物到手,根本不屑于再度缠斗,掷出数十枚铁蒺藜阻断追兵,连人带货直接滑下了断头沟旁深不见底的斜坡,眨眼间便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山坳之中。 烟雾渐渐散去,官道归于寂静,月光落下,照见满地狼藉。刀剑断折、车身碎裂、火把翻倒,半死不活的人更是躺得横七竖八。 带队的镖头面色淡然,提着刀用手臂蹭了蹭脸上的血渍,而后一语不发地拍了拍掌。 清脆的掌声落下,地面死伤的众人竟接连慢吞吞地动了起来,起身还不忘拍拍身上的土,仿佛只是突然从梦中醒来。 片刻后,镖队重新整队,受惊的挽马被妥帖地安抚,路面狼狈的痕迹也被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车轮再次碾过官道,沉重的车驾重新驶入夜色。 大旗在风中飞荡,金狮依旧昂首,仿佛今夜什么也不曾发生。 97.骨骼 三十里外,东河水路,龙门渡。 天色欲晓,江面空寂,升起一层薄薄的晨雾,水鸟啼鸣着掠过水面,船桨拨出的水声三不五时地传来。 渡口的石阶上,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光晕在湿气中被晕染开来,朦朦胧胧。广源镖局的镖船安静地泊在码头旁,仿佛睡着了一般。 广源镖局这一路走的是哑镖,镖船的船头并未悬挂镖旗,行进途中也不喊镖号、不敲锣示警,以避人耳目、减少冲突。镖船的尾部不时有伙计走出,向江中倾倒白花花的盐渣。 岸边的芦苇丛深处,三道戴着山魈面具的身影悄然潜伏。 “海魄性喜极寒,需以冰盐水模拟出深海环境来养护。”陈雷生猫着腰,把山魈面具拉到头顶,“广源镖局这样大张旗鼓地沿途换冰换盐,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船上装着海魄似的。” “会不会是故意的?”陈天赐紧了紧腰间捆绑的武器,低声问道。 “不好说。”长息微微摇了摇头,“官道上的狮头镖局刚刚演了一场‘失镖’戏码,结果那伙劫匪抢走的不过是两箱加了铅块的假货。现在水路上又弄得声势浩大,反倒让人吃不准了。” 长息已听闻了这一趟联镖的总镖头赵鹿的行事作风,且不谈出众的武功和送镖经验,赵鹿极擅做局斡旋,堪称诡计多端。长息不知道赵鹿这老狐狸有几手准备,不愿轻敌。 “那我们不如直接动手,”陈雷生指尖的金缕丝微微绷紧,“抢来看看就知真假。” “打草惊蛇反而麻烦。”长息摇摇头,按住了他的手,随即朝远处挑了挑下巴,“送上门的来了,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 话音未落,下游的芦苇荡中骤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号声。 呜——! 下一刻,七八条快船几乎同时从雾气中冲出,船头劈开水面,浪花飞溅,速度快得惊人。船上的伙计皆身着短打、肩刺青龙,众人手中拿着钩镰枪与火把,呼啸着冲向广源镖局的镖船—— 陈天赐眯眼一瞧,认出来人是盘踞东河一带的水上凶匪,“是响水帮。” 劫船本就是响水帮的老本行,快船尚未靠近镖船,便有数名水性极佳的帮众口衔竹管、手持短刃,翻身潜入冰冷的江水中,直奔镖船而去。 与此同时,快船上的水匪纷纷甩出带有铁爪的麻绳,只听“嗖嗖”数声,铁爪死死钩住镖船的船舷,绳索骤然绷直。 水匪极速收紧绳索,几艘快船借着冲势拉近距离,眨眼间贴上了镖船,发动下一波攻势。只见火油罐劈头盖脸地砸向镖船,掀起满天的火花和飞灰。 轰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硝烟与火光在江面上腾起。 长息并未动作,目光死死锁定在镖船上,响水帮的袭击看似铺天盖地,实际上攻打位置却十分讲究。 东侧攻得最猛,南侧其次,西侧则不断有水匪试图登船,唯独北侧那一段船舷始终冷清,只有零零散散几支箭擦过,像是有人刻意避开了那里。 长息眸光一沉,心下顿时了然,急道:“他们专门留了口子!我们走,跟着响水帮混上船!” 三道黑影自芦苇丛中蹿出,沉睡的镖船也彻底醒来。 船上铜铃骤响,镖师自暗处现身,刀光接连劈开晨雾。原本安静的龙门渡顷刻间杀声四起,惊得芦苇间一群水鸟轰然飞散。 响水帮前线的水匪们吼叫着冲上船板,然而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便听一声厉喝: “沉铁网!上石灰!”船头一名身材高大的镖头疾呼。 只见十余名精壮镖师合力推起船侧的铜制绞盘,一张挂满铅坠的巨大铁渔网轰然洒入水下! 网眼收紧,水面顿时传来几声闷哼,血泡咕噜噜冒出,试图浮上水面的水匪被铁网死死缠住,瞬间沉入江底。 而侥幸逃过铁网的水匪刚冒出半个身子,便被船上的镖师劈头盖脸地泼上了灰白色的生石灰粉末。干燥的粉末沾上水匪湿漉漉的身体,霎时发出呲呲腐蚀之声。 被击中的水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双手疯狂抓挠面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起泡,惨叫着跌入江中。 甲板上的广源镖师们结成紧密的阵型步步推进,转瞬间便将冲上船板的水匪清理了大半。 长息一行人一边靠近北侧的船舷,一边对广源镖局的训练有素和响水帮的破釜沉舟暗暗咋舌。 不出片刻,三人已如幽灵般奔至镖船的北侧死角。东侧、西侧和南侧的交战仍在继续,长息压低声音交代道:“我自己进船,你们在外掩护。” 她看向陈天赐:“天赐,你去帮响水帮一把,搅搅局。”又扭头看向陈雷生,“老陈,你给镖船使点手段,让他们一时半刻开不走。” 兄妹二人点点头,联盟结成之后,他们的配合度极高,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名声比长息大就不服她的安排。相反,二人非常适应于听令做事,似乎是乐得如此。 陈雷生好奇问道:“你要怎么进去?” 长息嘴角一勾,冲着北侧的船舷的下部挑了挑眉,兄妹二人循之望去,只见水中忽的钻出数个用黑布蒙头蒙面的水匪,无声无息地撬开了舷窗,正接连往船里钻。 三人收起山魈面具,戴上与水匪近似的头巾和面巾,纷纷行动。 陈雷生先行出手,手中金缕丝飞出,缠住了镖船底侧的桨片,陈天赐也没有废话,径直加入混战。 而长息如轻巧的猫般跟上了那几个偷偷潜入的水匪,在最后一个人即将迈入舷窗时,她伸手点住了那人的穴位。 长息托住那具僵硬的身子,将其扔在水边,自己取而代之,混入了水匪的队伍。这几个潜伏的水匪皆穿黑色皮面的贴身夜行衣,和在外冲锋、身着短打的水匪明显不同,长息混在队伍末尾,也不显突兀。 算上长息,潜入者共有四人,他们皆是从芦苇丛中上岸,身上干燥,只有鞋底沾了些许水渍。进入船舱后,众人并未着急寻路,而是先拿腰间的布巾擦干了鞋底。 长息可没那家伙什,索性低着头,左脚蹭右腿、右脚蹭左腿地把靴子上的水蹭干了。好在她走在最后,存在感不高,无人留意她这点狼狈。 这里是一个昏暗的储物舱,光线昏暗,面积不大,角落堆叠着数袋海盐、几捆柴火,舱顶还挂着几串腊肉,空气弥漫着些许咸腥。想必这盐不仅用于仿造海水养护海魄,还可用于吸潮。</ p>为首的水匪推开舱门,探看片刻,先行出了舱门。走廊并未比方才的小舱宽敞和明亮多少,上方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木梁。 而水匪们出了舱门,一个接一个飞身而起,手掌扣住横梁,双脚随之挂起,如同壁虎般爬行。 几人的手脚如同章鱼般带有吸盘,倒悬攀附在舱顶之上,竟也能稳稳当当地前行。 长息观察着几人的动作,很快发现了门道。除了手脚上的功夫,几人倒挂之时以腰腹发力换位,每一次移动还会借着船身轻微的晃动卸去自身重量。 长息有样学样,屈膝、纵身,手指扣梁,双足抵木,腰腹同时收紧,身体倒悬之时,再借力荡出。她起初还有些生涩,移动了几次便掌握了诀窍,行进速度已与前面几人不相上下。 她压低呼吸,一边无声地跟着壁虎队伍,一边侧头观察着船舱内的布局和情形。 大部分镖师都去到甲板迎战响水帮的突袭,外面打得如火如荼,船舱内却无比宁静,少有人走动,不禁让长息好奇到底有没有必要这样掩人耳目地在房梁上爬。 广源镖局的镖船从外面看不过是个普通货船,内里却另有乾坤,走廊时宽时窄,众多船舱的排布和大小也没有规律可循。 不多时,前方传来些许光亮和微风,长息挺着头望去,只见梁木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微弱的光线从栅栏缝隙间明明灭灭,看起来像是个排风口。 最前方的两只壁虎停了下来,让到两侧,第三只壁虎游刃有余地爬到前方,迅速缩起四肢,竟直从一尺高、半尺宽的空隙中滑了进去,连一根铁条都没碰到。 长息心下一震,不曾想前面这人的缩骨术竟如此了得,施展不仅快速,而且无声无息,更何况是在倒挂的情况下进行。 在这四人组中,前方的二人虽认路,却不会缩骨,末尾的二人虽只是跟随,却能够去往别人去不到的地方。 没等她做出反应,左右两侧的人回首朝她看去,催促的意味十分明显。 长息暗叹,缩骨术她倒是也会,只不过那时小时候的事了。儿时骨节软、身子轻,什么狭窄的地方都钻得过去。后来年岁渐长,身量拉开、骨架定型,便再没怎么用过,早就生疏了不少。 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一把。 长息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卸力,先将肩胛向内收拢,锁骨下沉,呼吸之间,脊柱正一节一节地松开,她腰背的肌肉绷到极限,而后倏然放松。 “咔”的一声轻响自她体内发出,如同细枝断裂,长息忍住痛感,慢慢折叠手臂和双腿。 咯……咯……骨节在肌肉深处发出闷响,不断错开。 长息额角冒出一层冷汗。她的肋骨收束,肩胯内陷,身体寸寸缩窄,连原本理所当然的呼吸都变得别扭起来。 她几乎不敢大喘气,只能将每一口气吸得又细又短。 待胸腔缩到最窄,长息强忍筋骨的疼痛,双手探向铁栅栏的另一面。 从手腕到手肘,从头部到肩颈,再从肋骨到腰腹,长息艰难地钻过。 终于到了胯部,她骤然一僵—— 卡住了! 98.冰块 长息心头一紧。 她本就多年未曾缩过骨,再加上倒挂在舱顶太久,气血逆流,四肢已然开始微微战栗。 缩骨时,皮肉内部的骨骼会以反常理的形式松解、错位再折叠,让原本的骨架暂时缩小,其苦楚无异于受刑。长息屏息凝神着,将缩到极致的身躯从铁条的空隙中钻去,可谁知身子刚过了一半,她的胯就卡在了木头中央。 在这个关口进退维谷,她既没有余力强行挤入,也不敢贸然恢复原状,否则非得被生生卡断腰椎不可。 长息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悬在铁栅栏中央,好像一块被筷子夹住的人肉。她的心提到嗓子眼,若在现在掉链子,坏了好事是小,丢了小命是大,思及此,她额角不禁沁出汗珠、阵阵发痒,却连擦汗的手都腾不出来。 她银牙咬碎,努力挪动身体,试图借着呼吸的起伏调整身姿以脱离险境,而就在此时,长息敏锐地察觉到后方发出一声不耐烦的鼻息,那两人显然发现了她卡住的事实。 逼仄的舱顶上,空气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在长息煎熬之际,不知是谁冷不丁伸出了一只脚,快准狠地往她屁股上一踹,竟不偏不倚地击中她的尾椎,一阵奇巧的暗劲传来,直把她卡住的身躯送到了铁条的另一侧。 危机以一种她难以预料的方式解除,长息颤抖着攀附在舱顶,缓缓恢复着骨骼原本的位置。 胸腔终于得以舒展开来,肩骨重新落回原处,被挤压的内脏也慢慢松开,长息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尝到喉头的一丝血腥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她一边警惕地依次甩动酸胀发麻的四肢,一边目光下移—— 此处的舱室空间开阔,足有最开始那小舱的三四倍大,四周没有堆放任何杂物,只在正中央整齐码放着四只巨大的乌木匣。 乌木匣漆黑油亮,匣角包着铜皮,每只匣子上都扣着厚重的铁锁,正浸泡在特制的水槽中。水槽内的盐水散发咸气,大大小小的冰块挤压在一起,把水面塞得满满当当。 这正是海魄的镖箱! 水槽之中,水汽正贴着匣身升起,为整间舱室笼上一层薄霜。长息方才缩骨时太过紧张,这时才缓过劲来,后知后觉地感到屋内寒气逼人,不由得起了些鸡皮疙瘩。 舱室内光线太过昏暗,正当长息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木匣上那锁的形制时,舱门外忽的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汪姐!你可算来了!甲板上情况如何?”一人急切问道,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细碎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又听“吱呀”一声,厚重的舱门便被推了开来。 “甲板上的事和你有半文钱关系?”一女子先行走了进来,不屑道。 长息吊在舱顶,扭着头眯眼望去。只见来人身着鸦青色紧身水靠,腰间挂着一方红巾,正把一串钥匙收进腰间,方才那金属碰撞声便是由此而来。 另一人方才被她一噎,却不敢有半点怨言,只能点头哈腰地赔笑。 “去,”被称为汪姐的女子下巴微抬,指了指那冰盐水槽,“查查锁眼里的蜡封有没有问题。”锁眼封蜡,可以短暂封住锁孔,若有人尝试开锁,便会在蜡上留痕,算是个简单的防盗设计。 “是、是。”那镖师连忙应下,走到水槽前方,弯下腰去摸半泡在水中的锁头。 一旁的汪姐似有所感,猛然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如鹰隼般直视舱顶的阴影,竟直和长息的目光碰撞到了一处。 暴露了!长息心头骤然一跳,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酸麻的手臂还在不受控地颤抖,脑海中已飞速编织出多个全身而退的方法。 然而汪姐的视线在长息身上扫过,并没有出声示警,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惊诧之色。相反,她似乎觉得舱顶上“有人”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在看清长息此刻略显狼狈的蛰伏姿态时,汪姐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鄙夷。 长息恍然大悟——几个水贼如何能够顺畅地潜入广源镖局层层设防的镖船、还能认路般找到放置镖物的舱室?必然是有着内应! 而这内应,除了眼前的女人,还能是谁? 方才响水帮大幅发动攻击,不过是为了那四个真正的贼与内应接头、盗取镖物争取时间罢了。真是好一出声东击西的戏码! 长息心念急转之时,汪姐的目光已然越过她,看向了舱顶另外一只壁虎。 汪姐微微一偏头,使了个眼色,顷刻之间,那水匪骤然松开四肢,飞身坠下,犹如一只捕食的黑雕,直挺挺叨住了那弯腰查看锁孔的镖师的后颈! 没等镖师发出半点声音,那水匪的小臂如铁钳般死死勒住镖师的脖颈,拇指精准地扣入其颈某处一按。镖师浑身一僵,连挣扎都来不及,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长息见状,知道戏必须演下去。便也落叶般轻巧地翻身跃下,稳稳落在汪姐面前。 汪姐莫名其妙地瞪了长息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带这么个没用的废物来干什么”,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将舱门打开,冲着门外暗处的角落招了招手。 两道黑影迅速闪身而入,正是方才在舱顶带路的另外两个水匪。长息不动声色地打量两人一眼,试图看出是谁方才给了她那一脚。 “把这碍眼的处理掉,别弄得太脏。”汪姐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镖师,冷冷吩咐。 那两人正要动手去拖地上的镖师,长息却抢先一步跨了出去,仿佛要表现一番,压低嗓子用气音道:“我来。” 说罢,她也不顾另外两人的错愕,弯下腰一把架起镖师的胳膊,把那具沉甸甸的身体往门外拖去。新进来的两个水匪见她干活还算麻利,也没有阻拦。 长息把那镖师拖远了些,飞速掏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在那昏迷镖师的后脑扎了几处穴位放血,又紧接着在其“人中”穴上重重一掐。 镖师的眼皮微微一颤,意识缓慢回笼,却仍未苏醒。长息探了一把那镖师的鼻息,随即利落起身,重新回到了装镖物的舱室之内,又反手落下了舱门内部的锁。 舱室之内,两名水匪正拿着短撬棍,熟练地撬动冰盐水槽周 围的船舱地板,另一名水匪则站在汪姐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哪个是真货,你可看得出?” 汪姐没着急言语,绕着水槽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在四口一模一样的乌木匣上仔细巡视。 “海魄乃是极寒之物,不仅不惧水,遇水反而会疯狂吸纳周遭热量。”汪姐将手伸入水中,闭着眼细细感受着四口木匣周围轻微的温差。 她略加思索,又探身挨个凑近木匣看了看,随即甩了甩水上的冰水,笃定地指向右侧的两口匣子道:“这两个里头,必有一个是真海魄。时间紧迫,全带走。” 一旁的水匪二话不说,便去捞木匣。他手都伸进了水里,转头却瞥见长息还站在原地看着木匣发愣,眉头一皱,恶狠狠地低声骂道:“还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长息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的精光,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连忙上前。 她的手辅一探入冰盐水中,刺骨的寒意便如钢针般扎入,冰得她指尖发木。长息忍着着冰刑,托起乌木匣的底部。 木匣极其沉重,每一口恐怕都不下三百斤。长息本就因为缩骨和攀爬消耗了大量内力,此刻更是觉得手臂发软。 她咬牙发力,却因为动作稍显迟缓,被那水匪一把推开半步。 “没吃饱饭的废物!滚开,别碍手碍脚!”水匪骂骂咧咧,手臂青筋暴起,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将其中一口沉重的木匣从水槽中搬了出来,重重砸在满是水渍的甲板上。 长息顺势退到一旁,故作喘息,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几个木匣——汪姐真能识别出这木匣中镖物的真伪吗? 照她的说法,真海魄周围的水温会更低,可方才她也下手在水里探过,令人疼痛的低温之下,连自己如此敏锐的触觉都没能感受出温差,汪姐却可以吗? 此时,另外两名水匪已经将舱室中央的地板尽数拆除。 地板之下,并非船只的底层,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这艘镖船,竟在底部暗藏了一个直通水底的小门,大小刚好可以落入一个乌木匣。 “接应的人已经到了。”一名水匪说道。 很显然,他们打算将沉重的镖箱直接从船底丢入江中,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循水路撤退。转眼间,另一木匣也从水槽中抬出,众水匪动作井然有序,将木匣往水洞里推。 “等等。”长息的声音突然在死寂的舱室内响起。 汪姐霍然转头,瞪她一眼道:“你又要做甚?” 长息缓缓直起身板,原本唯唯诺诺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她的眉眼从容,眼角弯弯,脸上仍蒙着黑布,却让人感知到她正在笑着。 汪姐眉头一拧,她早就觉得此人过于眼生,碍于情势才咽下了心头怀疑,当下上前要捉长息的手,“你是何人?!” 长息脚下一蹭,躲开汪姐的发难,来到舱门旁边,左腿往后狠狠一踢,便听舱壁发出一声巨响。 舱门之外,方才昏迷的镖师被巨响震醒,猛地瞪大眼睛。霎时,凄厉的嘶吼声瞬间响彻整艘镖船—— “有贼劫镖!!速速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