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今日认输了吗》 1. 穿越 “你一个男人,怎么会从夫人的院里出来!” 风阵阵吹过,红绸扑打着敞开的院门,发出闷响,也隐隐捎来远处宴席的喧嚣声。七八名鬓角微白的老太堵在门前,皆身着洗得发白的交领布衫。 她们一双双眼里满是愤懑,直勾勾盯着白恩梨身上的男装。 白恩梨呼吸一滞,刚迈出院门的脚又悄悄缩了回去,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荒谬的景象。 她这是穿越了? 原本还在养老院里为老奶奶过八十大寿,可那句“生日快乐”还未唱完,眨眼间便到了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大寅朝,成了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女子。 还正赶上原主大婚之日。只是原主心有所属,不满这桩自幼定下的婚约,又闻新郎官封宥凛性情冷淡、行事强硬,自是不肯嫁,早早换上男装,欲与情郎私奔。 可就在原主拉开院门逃走时,她接替了这具身体,迎面撞上这群来意不明的老太! 心虚感油然而生,白恩梨咽了咽口水,怎就偏偏接下这私奔到一半的烂摊子呢? “夫人!夫人可在里面?”几名老太不再看她,一面说着,一面越过她往屋里闯。 白恩梨面色一变,猛地转身,“她不在里面!” 正屋里还躺着被原主迷晕的丫鬟与喜婆,喜服首饰散了一地,真被她们进去瞧见,原主逃婚之事便彻底兜不住了,她亦是自身难保。 白恩梨三两步追上去,横身挡在门前。 “不在?”为首老太眉头拧起,目光顺着宝蓝色男装往上移,落在她尚未卸净红妆的面上,狐疑道:“你该不会就是夫人吧?” 白恩梨心一紧,手抓着衣侧后退半步,余光瞥见那抹宝蓝,蓦地想起原主还有位亲哥,脱口而出: “我可是白恩梨她亲哥!” “当然知晓她不在屋中,倒是你们找她何事?” 为首老太诧异一瞬,如实道:“我……我们是被封家织坊遣散的绣娘,想借着喜宴来求夫人做主的。”话落,她俯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白恩梨注意着她的动作,克制住上前搀扶的心,“哎哟,真是不巧了。这样我替你们去寻她,只是不知她新婚之日跑去了哪里。” 只要哄这些人出院子,她趁机换回喜服,如此一来,便既能处理她们问题,又能将逃婚这事翻篇过去。 为首老绣娘问:“郎君找到夫人后,真能为我们做主?” “当然。”白恩梨一口应下,扫了眼她们肩上挎着的包袱,抬手朝不远处一指,“喏,那儿有座凉亭,几位先去歇着,别回头夫人还没等来,自个儿先累趴下了。” 老绣娘们面面相觑,倒真被她这番话说动了。为首老绣娘迟疑片刻,在众人点头应声中,终是转身往外走。一群人看似老弱,走起来却颇有声势。 白恩梨暗暗松了口气。正盘算着怎么假意外出绕一圈时,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道散漫的男声。 “哎呦喂,今儿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白恩梨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石青锦袍,手中把玩着一柄梨花喜扇。 男人眉梢一挑,故作惊讶,“白恩梨?” 新妇的名讳在场绣娘人人知晓,她们脚步一停,齐刷刷转头望向白恩梨,那压迫感比起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恩梨认出这吊儿郎当的男人正是原主亲哥,不曾想这谎才撒出去没多久便被打脸,眼前顿时阵阵发黑。 她还未想出如何继续圆下去,白玉青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一番,慢悠悠开口:“怎么,换身男装,连你亲哥都不认了?” 这真是原主亲哥? “夫人……真是夫人?”为首老绣娘缓步走到白恩梨身前,满眼错愕。 “……是。”白恩梨瞥了眼嘴角含笑、意味不明的白玉青。既已被拆穿,她原想哄人走的心思淡去,讪讪道,“大婚规矩多得烦人,我就是想换身衣裳透口气,情急之下扯了个谎,诸位莫怪。” 带着歉意,她伸手握住为首老绣娘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掌心覆着厚厚针茧,明明已是入夏时节,摸上去却满是凉意。 她下意识将那双手搓热了些,“大伙儿不是来找我做主的吗?这织坊遣散有何问题?” 在原主的记忆中,封宥凛一手撑起险些崩盘的织坊,将其经营成京中翘楚,后科举入仕,官居显位。无论家业还是官声,皆未出过什么差池。 “夫人……我们几人在织坊做了一辈子的活,就因年岁大,手脚不如年轻绣娘利索,便要将我们赶走……”为首老绣娘说着,哽咽起来。其余几位连连点头,亦是红了眼眶。 “那可有给遣散银作为补偿?”白恩梨问。 她抽泣声一顿,应道:“给了,给了双倍。” 不是无故赶人,遣散银也给了双倍,按现代来说,无非是到了年纪正常退休。既然如此,她们又为何偏挑大婚这日来堵她? 白恩梨愈发不解:“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为首老绣娘垂下头,蓦地抽回手,在白恩梨惊诧的目光中后退半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下一瞬,白恩梨连忙俯身将她扶起来,又从袖中抽出手帕递过去。 喜宴中不知是谁大笑几声,隔着这般距离依旧听得一清二楚。老绣娘张了张嘴,视线掠过身后的几位老姐妹:“夫人!我们里头好些人,在织坊耗了一辈子,无儿无女,连个可依靠的亲人都没有。” “再者……有遣散银又如何?总有用完的一日,出了织坊……我们该如何谋生啊……” 一旁的白发老绣娘上前攥住白恩梨的手腕,低声哀求,“夫人,求求你!我还能做活,工钱减半也成,不,我不要也成!只求让我留下……” 人多手杂,白恩梨一人顾不周全,朝白玉青递了个眼神。他原本倚着门框看戏,见状收起喜扇走过来,伸手搀住白发老绣娘。 细问之下,她才弄清她们真正的难处。织坊包食宿时尚能安稳度日,可一旦离了织坊,没了生计与住处,吃穿用度样样都要银子。双倍遣散银看似不少,可便是省吃俭用,也撑不过多少年,若再染上一场病,更是捉襟见肘。 在现代白恩梨多次下乡走访,见过许许多多晚景艰难的老人。尽管如此,那儿尚有一道道养老保障替老人托底,而这里老人更多只能仰仗亲眷与自身积蓄,若二者皆无,她们又该依靠什么? 白恩梨望着眼前这群满脸风霜的老绣娘,不想眼睁睁看着她们走到那一步。或许在这个陌生时代,她还能为老人做出点事来。 “你们愿回到织坊,是吗?” “是,夫人!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 “大伙也知我今日刚过门,织坊的事务还得封大人说了算……”白恩梨说到一半,忽地看向前院的方向。 封宥凛此刻不就在喜宴上? 对啊,绣娘们都知道挑她大婚的日子来,她不顺着这个日子往上爬一爬,岂不可惜? “大伙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白恩梨又急忙对白玉青道,“哥……你帮我照看着点。” 说罢,她往院外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男装,又立刻折返回来。 白玉青啧了一声,“你想做什么?” 白恩梨头也不敢回地进了屋,将房门紧紧关上。绕过槅扇便是内寝,紫檀壶门大床外横七竖八躺着三位喜婆与两个丫鬟,她小心翼翼绕过几人, 捡起散落在地的喜服,迅速褪下身上的男装。 一炷香不到,房门再次打开。 白恩梨一身红锦婚服铺垂及地,发冠上的珠串摇曳,她抬手扶了扶将塌未塌的发髻。见众人似是看呆了,她忽然改了主意,一个人去说,哪有几位绣娘亲自露面来得管用? “走,咱们去喜宴,沾沾喜气。” — 前院灯火通明,二十余桌宾客觥筹交错,贺喜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白恩梨领着几位绣娘踏入宴席时,靠门的那桌先静了下来,满堂话语声由外及内次第敛去。新妇与几名衣着朴素的老人走在一起,着实惹眼,席间又很快响起窃窃私语。 白恩梨恍若未觉,抬眼与主桌上绯色官袍的男人四目相对,男人眉骨压眼,鼻挺唇薄,瞧着是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望来的目光却隐有审视。 这样明艳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倒显得格外违和。她想着,微微扬起嘴角,走向席前,“早闻封大人年少有为,凭一己之力撑起偌大的封家,后又金榜题名,官至户部尚书。” 行至席前,她朝封宥凛盈盈一礼,“都怪我耐不住热闹,也想来宴上瞧瞧。” 周围顿时传来几声善意的打趣。封宥凛放下杯盏,淡淡扫过仍候在门口的几名绣娘,又瞥了眼以喜扇挡脸、姗姗来迟的白玉青。 “封家织坊能有如今,想来也离不开封大人治家有方。” 白恩梨抬手示意,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几位老绣娘,“方才我遇见几位织坊的绣娘,一问才知,她们竟在封家做了十几年。” “一个地方能叫人安安稳稳做上大半辈子,临到离开,还给了双倍遣散银。” 她笑意愈发温软,话里满是赞叹:“封大人待人如此宽厚,实在叫我这个刚过门的新妇,与有荣焉呢。” 封宥凛似笑非笑地回望。白恩梨被他意味不明的眼神盯得起了层鸡皮疙瘩,揪了揪衣袖道:“几位绣娘虽年长了些,手艺却是几十年磨出来的,若就这么离开了织坊,未免可惜。” 席间有人扬声附和,“这倒是,几十年的手艺,白白丢了确实可惜。” “封大人娶了位这般体恤旧人的夫人,倒是好福气。”同桌的另一人打趣。 封宥凛微微颔首,眼眸在烛火下显得尤为晦暗,“那按夫人所言,为夫自当如何?” 白恩梨等的就是这句话,顺势扣回那顶帽子:“封大人爱惜人才,又念旧情,想来也有个两全之法,既不坏了织坊规矩,也不叫这手艺就此荒废。” 话落,方才还在说笑的宾客纷纷停了声,目光不约而同落到封宥凛身上。老绣娘们不由得紧了紧肩上的包袱。 “夫人所言有理。” “几位既是封家旧人,自当妥善安置。” 冷沉的话语落下,几名老绣娘面露喜色,连声道谢,随后便被一旁的小厮领了下去。 白恩梨见状松了口气,虽说这人瞧着不好相处,倒也没原主记忆中那般不近人情。她正暗自庆幸,封宥凛却莫名嗤笑一声。 — 翌日清晨。 白恩梨一觉醒来,原主的贴身丫鬟铃音早早候在床边,昨夜丫鬟还因她逃婚未成哭了一场。 她只得含糊说自己临时改了主意,又在喜婆几人醒来时多塞了些喜钱,好歹将这场逃婚风波彻底搪塞过去。那身男装,也被她压进了箱笼最底下。 只是心中最惦记的,还是昨日那几名老绣娘。 白恩梨任由铃音替她梳发,随口问道:“昨日那几位绣娘可送回织坊了?” 铃音一愣,轻轻摇头,“不曾。听闻大人一早便命人将她们送出府。说是遣散银早已结清,就让人各自归家了。” 2. 救人 白恩梨拨开铃音的手,站了起来。妥善安置?原来这便是他口中的妥善安置。 “铃音,我的嫁妆里,可有空置的宅院?” 片刻后,白恩梨翻着铃音取来的嫁妆单子,不禁有些愕然。原主家世富庶,给女儿的嫁妆自是丰厚,寅京东西两市皆有宅院,甚至城郊亦有大片田庄。 她将单子置于妆台上,当即让铃音去管事那打探昨日几名绣娘的名姓与住处,自己则转身出了院子。 书房内,封宥凛正翻阅着部中公文。 白恩梨进门时,他眼皮未掀半分,“何事?” “封大人口中的妥善安置,便是今早将人再次送出府?”白恩梨径直走到案前。 封宥凛抬笔,于砚沿掭去余墨,“夫人昨日刚过门,今日便要插手封家织坊的事务了?” 双手重重撑上案几,白恩梨垂眸看向男人,“答应安置的人是你,封大人若觉得我多管闲事,当时为何不说?” “银货两讫,夫人若一时不忍,再寻人施舍几两银钱便是。” 她气极反笑,“施舍?原来封大人以为,我昨日是在施舍她们?” “难道不是?” 白恩梨撑着案几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握成拳,胸口一阵发闷,昨日她好言好语,替那些老绣娘争来的,在他眼里竟不过是一时心软的施舍。 懒得再与他争辩,正要离开,门外传来下人的禀告。 “大人!府门外有人敲锣造势,自称是被遣散绣娘赵昔花的儿子。” 白恩梨怔然,“儿子?” “让他进来。”封宥凛手中朱笔一顿,终于抬眼。 不多时,小厮便领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进了书房。男子穿半旧的青灰长衫,额上覆着一层薄汗,似是一路匆匆赶来,那双眼睛却转得极快,直直地看向白恩梨。 “小人名王大贵,想必您就是昨日替我娘做主的新夫人吧?” 白恩梨仔细打量他的面容,“你娘可是白了头发的?” “正是。”王大贵连忙点头。 竟真有儿子。白恩梨蹙起眉头,昨日事发突然,她只顾着先解决那些绣娘的去处,竟未曾逐一问清各人家中情形。 一道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封宥凛眸色淡漠,白恩梨却莫名从那片平静中读出了几分意味。 王大贵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见白恩梨承认了身份,急声道:“夫人,家母在织坊做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听说她们来求您,您还亲口替她们做了主,怎的今日一早,人又被赶出去了?” “赶?”封宥凛手撑着额头,漫不经心。 王大贵面色一僵,忙改口:“是……是遣回去了。” “你也知道昨日之事?”白恩梨问。 “自然知道。”王大贵说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封家新夫人心善,见不得这些老绣娘的手艺没落。” “夫人,今日若是不管,外头的人又该如何议论?” 白恩梨这回听明白了。王大贵看似替母叫屈,实则拿她的话与名声一道逼她。好啊,她昨日才用过的法子,今日倒被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封宥凛眉梢微挑,搁下朱笔,颇有兴致地观看这出戏。 “夫人!”王大贵提高声音催促。 “既然回了家,你这个做儿子的也在,那她为何还要求着留在织坊?” “这……” 白恩梨看着哑了声的王大贵,不禁生疑。昔花昨日从始至终,未曾提过自己还有个儿子,看来这儿子的出现,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你既能奉养母亲,想来她离了织坊,也不至于无处可去。”她故作安心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等等!” “我娘年纪大了,昨日那点银子又够用多久?夫人既然心善,总不能只管一日吧?” 果然是银子。白恩梨正想着,却听封宥凛嗤笑一声。 “昨日才拿到手,今日便不够用了?” 封宥凛靠向椅背,“你在西市欠下的赌债,也要算到封家头上?” “你——”王大贵眼神躲闪,“大人说笑了,我不过偶尔、偶尔玩上两把……” 白恩梨恍然,方才那些零散的疑点顷刻连到了一处。王大贵上门要的从来都只是银子。莫不是昨日发到昔花手里的遣散银已被他拿去了,那昔花又该…… 白恩梨神色一变,目光锐利刺向王大贵,“你娘现在在哪?” “自然在家。”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 王大贵张了张嘴,半晌不敢作答。 白恩梨忽地笑了,“你今日来封府,不就是想再要一笔银子?” “告诉我你娘去了哪里。”她步步紧逼,“否则别说银子,今日你敲锣闹到封府门前的事,我也与你好好算一算。” 王大贵浑身一颤,白恩梨见此没了耐心,“来人,将这人送到衙门去。” “不!她、她去安暮渠了!” 眼见小厮上前,他索性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不过问她拿了些银子,她便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 话落,白恩梨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安暮渠临近西市,每逢祭日常有百姓沿渠焚纸祭奠亡人。一个年迈体弱的老人,被遣散后本就心绪低落,银钱又被嗜赌的儿子索走,此刻独自去了河边,她不敢再多想。 “快!备车,去安暮渠。”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白恩梨接过候在外头的铃音递来的绣娘名册,“你不必跟我去,带几个人去西市那处宅院,将屋子收拾干净,床褥一并备好。” “是。”铃音连忙应下。 身后却同时传来封宥凛的声音。 “备马。” 白恩梨诧异地回过头。 封宥凛已经起身,将案上的公文合起,“人从封府出去,若真出了事,封家脱不了干系。”他经过王大贵身侧,淡淡吩咐一句,“将人赶出去。” “是。”小厮应声。 王大贵一愣,还想再说,却被小厮捂住嘴架 了出去。临出门前,他狠狠剜了白恩梨一眼。 — 封府偏门,白恩梨才发现,下人牵来的只有一匹马。她面色微怔,转头看向封宥凛,“我的马车呢?” “太慢。” 封宥凛踩镫翻身上马,“上来。” 白恩梨面对那匹高头大马,一时有些犯难。她不会骑马,更别说与一个昨日才成婚的陌生男人共乘一骑。 罢了,救人要紧。 她咬了咬牙,将手递过去,借着封宥凛的力道,动作生疏地翻上马背。 马身忽然一动,白恩梨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后背直直撞上男人硬挺的胸膛,又立刻坐直了身子。 封宥凛低头扫她一眼,“坐稳。” “……我知道。” 他一抖缰绳,策马出了长街。 一路风声掠耳,白恩梨心里急着昔花,顾不上两人之间那点别扭。直到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 “今日之事过后,夫人莫再插手封家之事。” 白恩梨偏了偏头,封宥凛目视前路,神情冷淡,仿佛方才赶去救人的并不是他。 她想到那处宅院,心下已有了安排,到底没在这时候与他争辩。 到了安暮渠。 白恩梨一下马便沿着河岸一路寻过去,封宥凛则命随行下人在另一侧寻找。途中她见着行人便问,可曾见过一个满头白发、身形瘦弱的老妇。 正值午时,日头高悬,河面也被照得粼粼发亮,白恩梨却莫名觉得这河岸有些阴凄凄的。 她脚步越来越快,顺着行人的指引,终于在前方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树下,昔花独自坐在临水石阶旁,佝偻着背,肩头微微发颤,沙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几乎要隐没在风中。 幸好,人找到了。白恩梨悬了一路的心落下了半寸。昔花显然还未平复,她无法断定昔花只是祭奠亡人,还是存了旁的心思,可在这种地方,宁可多想一步。 白恩梨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草地上。她不敢贸然上前找昔花,可昔花可以来找她啊。 她特意绕到昔花可以瞧见的地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歪,顺势侧身砸在草地上。 “嘶——” 手按在胸口,白恩梨的半张脸埋在草叶间,装成一时起不了身的模样。 不一会儿,身前的哭泣果然止住了,接着便是踩过草叶的窸窣声。 “姑娘?” 一双苍老的手刚扶上她的胳膊,不远处蓦地响起一道耳熟的粗犷嗓音。 “娘!!” 白恩梨猛然睁眼,便见昔花瞪大了双眼,双手止不住地发颤,下意识向后退去,不料一脚踩空。 “昔花!”她迅速起身,扑上前去,却只擦过昔花的衣袖。 “扑通——”水花四溅。 王大贵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两腿一软,竟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封宥凛的呵斥远远传来,白恩梨全然不顾,纵身一跃,径直扎进河水中。 3. 颐养社 昔花被救上岸时,人已昏了过去。 白恩梨浑身湿透,一把抹开糊在面上的水珠,屈膝跪在草地上,探了探昔花的鼻息,又查看一眼口鼻。 万幸,呼吸虽弱,但还算平稳。 一旁的随从迅速解下外袍裹住昔花,先前奉命寻车请医的人也已赶了回来。 白恩梨紧绷的心松下来,示意随从将昔花抬上马车,嘱咐道:“让她侧卧,头偏向一边,若是作呕也不至于堵住口鼻。” 抬人的随从闻言,动作愈发谨慎。 一件外袍忽然披到白恩梨身上,淡淡的墨香驱散了泥沙的腥气,她一愣,随即拢住衣襟,“多谢封大人。” “嗯。”封宥凛应了一声。 “娘!娘!你们要把我娘带到哪去!” 白恩梨正要登车,一阵刺耳的嘶吼自马车后方数步外响起。 王大贵被两名随从牢牢摁住,脸色涨得通红,拼命挣扎着想往这边冲,身旁还拴着一匹骡子。 封宥凛抬了抬手,随从立刻堵住王大贵的嘴。 “回府。” “且慢。”白恩梨刚坐进车厢内,便急道,“我在西市有一处空宅,离这近,已经让铃音先去收拾了。” 半晌未闻男人答复,唯有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 西市宅院。 西厢房内,昔花换过衣物,躺在榻上,大夫正替她诊脉,铃音与几位嬷嬷候在一旁。 大夫又问了几句情况,方收回手,对白恩梨道:“老人家郁结于心,气血不畅,今日又受了惊,落了这一遭冷水。眼下虽已转醒,只是年岁已高,恐要受寒起热,这几日须得仔细照看。” 说罢,他退至外间案前提笔写下药方,“先照此方煎服,若夜里起热不退,再来寻我。” 白恩梨接过药方,转手递给铃音,“去抓药,回来便煎上。” “是。”铃音拿着药方匆匆出了门。大夫也收好药箱,随之告辞。 外头隐约传来几声王大贵的叫嚷,昔花精神恹恹,半阖着的眼动了动,哑声唤道:“夫人。” 白恩梨走到床边,“怎么了?” 默了片刻,昔花咽下喉间酸涩,“我……自从他沾上赌,我的银钱隔三差五被他抢走,他爹……也被他活活气死!” “夫人,我不想再见他了……” “好。” 昔花怔了怔,似乎没想到白恩梨答应得这样干脆。“他欠了多少银子,往后是死是活……”她眼底逐渐没了神采,“我只当从来没生过他。” 白恩梨为她掖好被角,“那便不管。”这是昔花自己的选择,不该由任何人替她决定。 屋内沉寂下来,昔花阖眼睡去。封宥凛立于门口,将两人的话听了个清楚,转身出了房门。 没过多久,外头王大贵的叫嚷声戛然而止。白恩梨察觉不对劲,出去一瞧,便听封宥凛道:“人送去衙门了。” “既已妥当,我先回去了。” 白恩梨点了点头,“大人慢走。” 封宥凛离开后,倒是留了两个随从与一辆马车。白恩梨在院中走了一圈,各屋门槛不高,腿脚不便的老太进出不算费力;院中平整,东侧有井,屋舍也宽敞完好,住下数人绰绰有余。 只是走着走着,白恩梨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三进的宅院不算小,初夏的日光穿过枝叶,树影落在青砖上。白恩梨望着昔花睡下的西厢房,眼前却浮现出另一间屋子。 那年她放学回家,推开门时,屋里也是这样安静。奶奶躺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还搭着那条她亲手织的毛毯,老花镜搁在手边,人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甚至不知道,奶奶一个人在那张摇椅上躺了多久。 后来白恩梨总会想,如果那天有人早些推开那扇门呢?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白恩梨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奶奶离世已是无法扭转的事实,但昔花还有以后,那群老绣娘也还有。 她们若是能生活在一起,能互相照应,那这座宅院为什么不能成为这样的一个地方? 念头有了着落,她进屋取过那本绣娘名册,叮嘱几位嬷嬷好好照护着昔花,便登上了马车,按照名册上的住址一一寻人。 名册上七位被遣散的绣娘中,有两人早已离京,另有两人不等白恩梨说完原委,便不假思索地应下。 可寻访余下三人时,白恩梨却屡屡扑空。经另两人几句闲谈拼凑线索,她才知晓这三人竟打算在城隍庙外过夜。 日头西斜,城隍庙门紧闭。为首绣娘与两名老绣娘正缩坐在檐下,脚边只放着几个简单的包袱。三人低声商量着什么,隐隐听见“城外”“投亲”几字。 “王婆婆?” 为首绣娘名为王春夏,她循声抬头,待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愣:“夫人?” 白恩梨走上前,轻声道:“我在西市有处空宅,有屋有床。你们若还没想好去处,可愿随我过去安顿?” 三人面面相觑,王春夏有些忐忑,“夫人为何还愿意帮我们?更何况我们几个……没有多少银钱能付得起租费了。” “不用银子,你们安心住下,往后的事咱们一同商量。” 王春夏眼眶渐渐泛红,低下头抹了一把。身旁两人也拿起包袱,点头应下。 等一行人回到西市宅院,白恩梨率先走了进去,几位老绣娘却仍立在门外,手扶着门框,如昨日那般迟迟不敢踏入。 她无奈地笑了笑,柔声安慰着:“看看,这三进的小院有门有窗,就连灶台水井都一应俱全,不知诸位可满意?” “满意啊……夫人,如此大恩,我们……”其中一位绣娘哽咽不止,白恩梨安抚地顺了顺她的后背,又将众人一一迎进院。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这会儿先挑屋子,收拾收拾吧。” 好一顿忙活,众人才将各自的包袱收拾好。白恩梨这才让铃音取来纸笔。 她坐在院中石凳上,提笔记下每一人的年岁、旧疾、亲眷,又细细问过她们平日起居是否方便,各自擅长些什么。 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拘谨的绣娘们顿时来了精神,“夫人,我眼睛还好使,绣花不成问题。” “我也是!从前织坊里那些年轻丫头,还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王春夏见众人争先恐后地嚷嚷,笑着劝道:“一个个说,夫人还能少了你们不成?” 可众人依旧几人你一言我一句,唯恐自己落了后。 待她们说完,白恩梨又让人清点了宅中现有的米粮、被褥与日常用物。一切料理妥当,天色已然昏沉,各屋内陆续亮起灯火。 铃音在一旁低声催促着,白恩梨点点头,将写满的几张纸叠起来,又扫了一眼方才清点出的米粮用度。 至少眼下,这些老人都有了安身之处。可这还远远不够。颐养社不能只依仗着她的嫁妆支撑,若真要它立得住,便得想办法让它自己长久地运转下去。 — 封府,云舒院。 月色泼洒在梨树枝头,几朵迟开的残花缀在枝间,沉沉夜色里,竟有些分不清是月光映白了花,还是花儿映亮了月色。 白恩梨一路走进院中,疲惫的神色稍稍舒展,不禁打了个哈欠,抬眼间,猝然对上一道目光,哈欠卡在喉间,困意一扫而空。 是封宥凛的近身随从,她往寝屋瞄了眼,里头亮着烛火。莫不是封宥凛在里面? 如此夜深人静,新婚夫妇,孤男寡女……白恩梨脑中蓦地蹦出两个字,洞房! 昨日新婚只拜了堂,连合卺酒都没喝,今日封宥凛该不会是来补上的? 她下意识捏了捏衣角,又觉得这念头实在荒唐。以他在马背上那句“莫再插手封家之事”的冷淡模样,怎么看也不像还有这份闲情逸致。 白恩梨定了定神,推门进去。 封宥凛果然坐在外间,面前茶盏已空,显然等候多时。听见动静,他抬眸看过来。 身后的房门被随从合上,白恩梨问:“封大人深夜到访,有事?” “你将另外几名绣娘也接去了西市。” 这是来算账?白恩梨走到一旁坐下,“消息倒是快。” 封宥凛没理会她话里的揶揄,道:“荒唐。” “宅院是你的嫁妆,我无意过问。可夫人莫不是忘了,你所作所为皆与封家绑在一处。” 男人语调不疾不徐,说出的话倒是毫不客气。 “白恩梨,你若只是一时心软,我尚可当你初来封家,不知轻重。” “今日这事,便到此为止。” 说到底这男人是怕她最后兜不住这个摊子,还得拉着封家一起善后。白恩梨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那处宅院,我打算叫颐养社。 ” 封宥凛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悦,“白恩梨。” “意为让无依老者有处可居,众人聚在一处,彼此照应度日。” “天下孤老何其多,你救得过来几个?” “凭一腔善念便想做成一桩长久之事。”封宥凛冷声下了定论,“异想天开。” 白恩梨静静听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封大人执掌户部,最善权衡收支利弊。既然连你都断定此事绝无长久的可能,想来不会看错。” 她迎着封宥凛审视的目光,慢悠悠道:“那便请封大人替我做个见证。” “半年。” “半年之内,颐养社若因我经营不善而连累封家名声,或始终要靠我的嫁妆填补,不能自行维系,我会亲手将它关了。” “往后也不会以封家之名收容任何人。” 她话锋一转,“可若半年之后,颐养社既未损封家名声,又能自行运转,那封大人不得再以此为由干涉阻拦,还要倾尽全力来协助我!” 见封宥凛勾了勾嘴角,白恩梨语气里多了几分循循善诱:“以封大人的眼光,这赌约于你而言,应当毫无风险。” “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 半开的窗溜进夜风,吹得烛焰不停摇曳,火光明明灭灭落在她面上。长睫覆下一层淡影,白恩梨的眉眼尽是毫不掩饰的笃定。 “封大人就说,赌不赌吧。” “好。” 封宥凛起身理了理衣袖,垂眸看她。倾尽全力?但愿她这份兴致,真能撑得了那么久。 “夫人莫要反悔了。” “封大人放心。”白恩梨轻笑,“我这个人,愿赌服输。” — 三日回门。 白恩梨反复看了几遍昨夜与封宥凛签字画押的赌约,临走前还命人采买了些蔬菜肉食,送到西市宅院。 安排好后,才和封宥凛一同上了马车。车内垫着软垫,行得极稳,白恩梨困意袭来,忍不住撑着手肘打起了盹。 不知不觉间,马车停在白府门前,白恩梨随封宥凛下了车,一眼瞧见门前候着的几人。 白玉青一身石绿圆领袍,抱臂倚在门边。见她安安稳稳从马车上下来,他笑得颇有几分怪异。 “我还当今日等不到妹妹回门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白恩梨明白过来,敢情大婚那日这位好哥哥赶过去,早就猜到她可能会逃婚。 她眯起眼,“很失望?” 话音刚落,白恩梨便察觉身侧的封宥凛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瞪向白玉青。 白玉青仿佛没瞧见这骤然微妙起来的气氛,上前拍了拍白恩梨的肩,“回来便好,爹娘已经等了许久。” 白父白母早已等在正厅。白父见女儿回来,乐呵呵地招呼着两人坐下,白母上下打量了白恩梨一遍,见她好端端的,面色缓和下来。 她刚吐出个含混的字音,白父便抢先打断:“一路过来累了吧,先坐,先坐,有什么话吃过饭再说。” 白母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在两人刚进门时发作,“站在那里做什么?等着我去请你?” 白恩梨神色一凛,立刻坐下,乖顺地像个收起爪子的猫儿。白玉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在旁忍俊不禁。 午膳时,一家人围坐下来。白恩梨原以为今日能安安稳稳地过去。没成想才吃了没几口,白母便搁下筷子。 “白恩梨,你既嫁了人,你这性子能不能收敛点?” “大婚那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替几个绣娘出头,闹得全寅京都知晓了。” “我问你如今这事情,可了结了?” 白父刚要开口,被白母一记飞眼瞪了回去。 “说话,这事可了结了?” 白母目光沉肃,毫不留情。白恩梨被看得心底发虚,放下筷子,偷摸瞥了封宥凛一眼。连赌约都立下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娘,我昨日将她们接去了西市的宅院。”她认真道:“那处如今名为颐养社,往后专门安置无依老者。” “嗯……昨日刚办的。” 满桌寂静,白玉青偏过头忍笑。白父夹菜的手僵在半空。封宥凛则垂眸饮了口茶,遮住唇边一闪而过的弧度。 白母盯她看了会,眼底的错愕顷刻化作恼怒,一掌拍在桌上: “混账!” 4. 王婆婆找活 白恩梨被这一声震得肩膀瑟缩了下。她虽知原主平日里没少挨母亲训,也明白母亲为何动怒,可她自小从未真正与母亲相处过,此刻难免有些忐忑。 “娘,我不是一时起兴,那……” “咳咳。”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封宥凛的闷咳打断,“母亲,颐养社之事,她与我商议过,您不必因此责她。” 白封两家本就是多年世交,这桩婚事又是两家早年定下来的。封宥凛虽与原主没见过几面,却与白家时常往来,白母待他向来亲近,倒不似寻常岳母面对新姑爷那般处处客套。 白恩梨略感诧异地看向封宥凛,真没想到这男人会在这时候替自己开口解围。 “宥凛,你也由着她胡来?” “她既想做,便让她试试。” 话落,白母瞪了白恩梨一眼,“你就惯着她吧,她自小便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如今成婚了,还这般胡来。” 白恩梨默默听着,也不反驳,悄悄朝白父瘪了瘪嘴。记忆中每回原主挨训,白父二话不说便会出来打圆场。 白父见状,忙夹了块鱼肉放进白母的碗中,“哎哟,梨宝自小被我们宠坏了,任性了点,往后还要宥凛多多担待。” 他摆了摆手道:“来来来,吃饭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你也惯着她。”白母咽下那块鱼肉,倒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白恩梨放下心来,嘬了口茶,忍不住瞥了眼封宥凛。这男人嘴上说着让她试试,心里指不定还等着半年后看她认输呢。 一顿饭在白父的几番打岔下总算安稳吃完。 饭后,白母没给白恩梨溜走的机会,带着她便往从前的闺房走去,只留下封宥凛与白家父子在前厅说话。 安梨院中,奴仆垂眼合上正房门,外头的杂声被隔绝开来。白恩梨趁机打量起原主的闺房,屋内陈设无一不精致贵重,竟连床幔上都绣着金丝,四角还悬着东珠坠子。 “这三日在封家过得如何?” “他待你可好?” 白恩梨回过神,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神色顿时有些微妙,“还……还行吧。” “这是何意?” “就……娘你也知道,封家就他一个人,我不用给什么婆母请安敬茶,也没有人敢刁难我,我在那可是做大王的。” 白恩梨胡扯了几句,却见母亲朝她凑近了些,连声音都压低下来:“那你们……” 她等了半天,不解道:“我们什么?” 白母瞧了眼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圆房了没?” “啊?” 白恩梨心一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耳根也渐渐泛了红。照母亲这个性子,若是回没有,保不准要继续追问下去。可这到底要让她怎么回答! 她支吾两声,别过头不敢去看母亲狐疑的神情,“娘~这种事情你怎么也问?多羞人啊!” 白母盯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是没有。” 白恩梨脑子转得极快,正纠结要不要撒个谎应下来,便察觉母亲的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罢了,你这性子我还不了解?归根结底这桩婚事不是你自己选的,你心里别扭也是难免。” 周遭安静,唯有母亲的声音温柔舒缓,白恩梨不自觉地钻进了她怀里。白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她闭上眼,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 “左右也已经成了婚,往后的日子还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白恩梨连忙点了点头,生怕她再问下去,“娘说得对,您和我讲讲我小时候的事情吧。” 白母笑着打趣她几句,又从她幼时贪玩摔破膝盖,讲到上学堂后把夫子气得上门讨说法,零零散散、不厌其烦说了许多。 白恩梨静静听着,偶尔跟着笑上两声。那些明明不属于她的旧事,从母亲口中说出来,却莫名让她生出几分亲近。 原来被亲人记着长大,是这样的感觉。 半个时辰后,母女两人才重新回到前厅。未进门,白恩梨便听到里头传来白父爽朗的笑声。走进去一瞧,封宥凛仍坐在原处,神情自如,白玉青懒散地靠在椅背,不知方才说了什么,惹得白父笑意连连。 封宥凛见白恩梨走来,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父亲母亲,我们便先回去了。” 白父也未多留,“好好,改日得空再来。” 一行人行至府门前,白玉青忽然放缓脚步,又扯了下白恩梨的衣袖,“梨宝。”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趁几人还在前头说话的间隙,飞快塞进她手里。 白恩梨一脸莫名,低头将信翻看两眼,“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白玉青面色愈发古怪,“昨日那人送到我这儿的,说要我今日务必亲手交给你。”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白玉青只好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 完了,竟然是原主的情郎! 她原以为私奔未成,这事便结束了,谁知对方竟主动找来了。 白恩梨连忙将这个烫手山芋往亲哥手里塞,不料他早有防备,双手往身后一背,躲开了。 “夫人?怎么还不过来?”封宥凛的声音冷不丁从前头传来。 白恩梨动作一僵,抬起头,那三人的目光整整齐齐落在她手里的信上。她故作若无其事地将信往自个儿袖中一塞,扯出一抹笑意,抬步朝几人走去。 白母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夫妻两人几句,直到马车缓缓驶离,才靠向白父。 马车上。 白恩梨这会儿心里藏着事,神色有些不自然,指尖隔着衣袖触到那封信,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暖风从车帷处透进来,吹动白恩梨垂落的发丝。封宥凛无声注视着她的小动作,须臾才开了口:“夫人若有什么未了之事,最好早些处理干净。” 这男人不会知道了吧? 白恩梨脑中警铃大作,讪笑道:“那什么,都知道了?” “三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说呢?” 他又道:“既是私事,我无意过问。” 白恩梨默默偏过身,欲哭无泪。私事?他为什么偏偏说的是私事?他是不是知道是谁写的 了? 私奔这事若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脸,白家也得跟着受牵连。她如今又顶着封夫人的名头办颐养社,万一再有人拿她的名声做文章…… 白恩梨越想越头疼。 这可太冤了!她只是个接盘的,喜欢情郎的又不是她,怎么后果全得她来承担? 白恩梨不动声色将信往深处藏了藏,忍不住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封宥凛听到这话,只觉有趣。 方才离府时,他分明瞧见白母眼底的担忧,这才随口提醒她一句,免得家中长辈继续挂心。至于白玉青给她的那封信,兄妹之间的私事,他本就无意探究。 可瞧她这副紧张的模样,那封信似乎没这么简单。 “夫人希望我问什么?” “……”完蛋了,他果然知道。 封宥凛轻挑眉梢,意味不明道:“夫人放心,我现在确实没什么想问的。” 白恩梨咽了咽口水。这人肯定知道了,还在这暗示她赶紧把私奔的事处理干净。 不行,她要下车。再这样待下去,她脑子都快炸了。 “那个……”白恩梨坐直身子,偏头看向封宥凛,“我突然想起来,颐养社还有事。” “我要下车。” 封宥凛不疑有它,微微颔首,对着外头驾车的随从道:“周戍,改道去西市。” 周戍应下。马车最终停在西市的街口,车轮还未停稳,白恩梨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她招呼后头副车厢内的铃音时,封宥凛卷起车帷,抬眼看她,“晚膳前回来。” “知道了。”白恩梨应得飞快,拉着铃音转身便走。 西市人群熙攘,食铺摊贩分列街道两侧,胡饼与炙肉的香气充盈着整条街道。白恩梨混入其中,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真是要命。 主仆两人随着人流走到一处胡饼摊前,金黄的饼子刚刚出炉,白恩梨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响。 “要两个饼,不……”白恩梨想起院里的几位婆婆,又改口道,“要八个。” 六位婆婆一人一个,她与铃音也正好解解馋。 摊主乐呵呵地挑了八个最大的,铃音付过钱,将其中一块胡饼递到白恩梨手中。 两人又往前走了数步,隔着一个巷口,便是一连几家成衣铺。白恩梨正思索着给几位婆婆添置几件衣裳,却见其中一家铺子门前,有道熟悉的背影正与掌柜争执着。 “都说了不要人,你都这把年纪了,我们哪敢用?”掌柜不耐烦地挥手。 白恩梨与铃音对视一眼,将胡饼放回油纸中。 “我是上了年纪,可我做了三十多年的绣活,手脚还利索,寻常的纹样都能绣——” “去去去,我们铺子不缺绣娘!”掌柜打断她的话,“你去前头再问问吧,莫要耽误我们做生意。” 那人从铺子里退出来,在周围人的议论声中站了会,又抬头望向前方,朝白恩梨这边的一家成衣铺走来。 白恩梨这才看清她的脸,愣了下,“王婆婆?” 5. 陌生老妇人 未时已过大半,日头依旧灼灼。离成衣铺不过百步的茶肆垂着竹帘,隔去大半暑气,屋内坐着不少避暑闲客。 白恩梨拉着一脸窘迫的王婆婆,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为她添了些茶水,开口问道:“在院里待不下去吗?” 对面的王婆婆双手握着茶盏,叹了口气,“怎么会?夫人,您这又是派人送来肉菜米粮的,又是留嬷嬷来伺候我们这群老人。” “我们怎么好意思再白吃白住下去,所以才想着来找找活计,能做一点是一点……” 白恩梨了然,“我不是说过往后的事慢慢商量吗?” 见王婆婆一时语塞,她笑了笑,语气软下来,“你腿脚不方便,走这么远路,就算你不怕累,可我心疼啊。” 杯中茶水轻晃,白恩梨伸手覆上王婆婆的手,“不等往后了,我刚想了个做活的法子,先同你商量商量。” “哎哎,夫人您说。” 铃音候在一旁,悄悄打了个哈欠,被眼尖的白恩梨瞧见,索性拉来坐下。桌上的茶水添了两回,茶肆里的闲客出出又进进,直到白恩梨拍拍她的手,铃音才起身去结账。 — 好在距离不算太远,三人散步似的回到了宅院前。白恩梨进院时,特意抬眼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门楣处,只觉那里少了“颐养社”这三个大字。 院中,昔花与几位绣娘正为旧衣裳打补丁,一旁的嬷嬷取了井水,绣娘韩立秋则在石桌上揉着面团。 白恩梨抬手抵在唇边,颇有声势地咳了声。声响打破院中的平静,引得众人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望了过来。 王婆婆从白恩梨身后走出来,喜笑颜开道:“大家快听听,夫人有好事要说!” 话落,众人追问了几句,面上的好奇怎么也压不住,身子渐渐坐直了起来,似是学堂里等夫子揭晓答案的模样。 白恩梨瞧了眼王婆婆。几日前堵门时,便是她领着大家出面。往后颐养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老人之间也需要一个熟悉大家、能传话协调的小领导。 只是不知道王婆婆愿不愿意接下这事了。 思绪收回,白恩梨搀着王婆婆到石桌旁的空椅上坐下,扫过众人期待的神情,说道:“大家放心,这院子本就是我用来给大家养老的。我知道你们不愿意白吃白住,况且一个个都有技艺在身,若就这么闲着,确实可惜。” “巧了,我这刚好有件事想让你们做。” “夫人,您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我们几个心里可都急了。”昔花病色未褪,精神却好上不少。 “好,不过先别急着高兴,我还得看看各位现在还能做多少。”白恩梨抬头看了眼天色,“从明日开始,为期三日,各自绣一幅自己最拿手的纹样。切记不可比较谁绣得好,也不可熬夜赶工,只需要拿平日里的本事出来,如何?” 几位婆婆互相看了看,有几人已经笑起来,仿佛没将这三日试绣当回事。她们做了大半辈子的绣活,论别的尚不敢夸口,要论起手上的功夫,哪还需要试? “夫人,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绣娘,您若是想知道我们会什么,问问便是,何必还要花三日?”韩立秋不解道。 白恩梨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白白胖胖的面团上,嘴角扬起,“知道你们会什么,和知道你们现在还能做什么,是两回事。” “我会再派一个嬷嬷过来,记下这三日中,你们每日做了几回、歇了几回……待三日后,我会结合这份记录一起看。” 韩立秋将面团切成均匀大小的小块,隐隐有些不服气,“这有什么?从前赶活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整日。” 白恩梨长长地“哦”了声,倏地正色道:“各位,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不需要你们咬牙坚持这三日。同样,若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绣下去,我也会另行安排适合的活计。” 她要找的是能长久做下去的量,而不是拼了命来证明自己身体还能做多少。 这话一出,方才还不甚在意的几人倒是静了些,韩立秋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又转动了几下手腕。 “也好。”韩立秋继续切着面团,嘴里的不服气已淡了下去,“那就是试试看吧。” “对,大家可别私下偷偷逞强,夫人说了,人人都有活干。毕竟这身体才是未来做活的本钱。”王婆婆适时开口,众人被她这么一说,方才短暂的沉默散去,几人交头接耳地开始琢磨着自己明日绣什么了。 院中充斥嬉笑自在的氛围,白恩梨视线却时不时往那面团上瞟。突然想到什么,她转身问铃音:“铃音!胡饼还带着吧?” 铃音点点头,提了提手中的纸包,“奴婢拿着呢,只不过有些凉了。” “在就好,拿去给大家分分,吃得动的便尝尝。牙口不好就别硬啃了,若有剩下的你多吃几个。”白恩梨随意道。 “奴婢晓得啦。” 铃音拿着胡饼挨个问过去,白恩梨想了想,几步走到韩立秋身旁。 “韩婆婆,这面团是要做什么?” “做包子。”韩婆婆回,抬眼看了看白恩梨,有些骄傲道,“不瞒夫人,我这厨艺和绣艺一样好,做出来的吃食,就没人说过难吃。” “这么厉害,那下回我也要来尝尝。到时候,可别嫌我一直缠着你要吃食了。”白恩梨说完这话,袖中的信往下掉了半寸,信角隔着薄薄的衣料划过手臂,痒意难耐。 她差点把这烫手山芋给忘了,余光瞥见一间开了门的屋子,立刻那边看了眼,“我去厨房看看——” “里头还炖着鱼汤呢。”韩立秋打断的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转头去看白恩梨的面色,才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小厨房内,空间不算太大,米粮肉菜都摆得整齐,灶台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白恩梨无心顾及太多,只想着在这看信不会有人察觉。 她借查看厨房的由头,将门半掩起来,随即躲在门后,做贼似地掏出那封信。 信纸展开,上头不过寥寥数行,可第一句便看得白恩梨眼皮直跳。 “恩梨,你我明明约好远走高飞,去追寻真正的情爱,为何你却临时变卦?明明你都已经换好了我准备的男装,为何还要折返回去?” 他是怎么知道她折返回去的?难不成那日他就在不远处看着? 白恩梨抿抿唇,一 目十行地往下扫去。后面大多是在自问自答,字里行间尽是不肯相信她会突然改变心意的委屈。 “你我从前种种,我从未忘过,也不信你会狠下心抛弃我。” 再往下,甚至提到了原主从前赠予他的几样小物件,以及两人私下交换过的情物,至今都还留在他身边。 白恩梨倒吸一口凉气,原主记忆中的他向来温润如玉,信里的字句也不算出格,偏偏这些诉说深情的话语,令她头皮发麻。 直到最后几行字,她的视线才蓦地顿住,一字一句地看去,对方约她后日巳时,于东市的锦绣酒楼二楼“朝暮居”相见。 信末只留下一句:“恩梨,我等你亲口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反悔?” 白恩梨将信揉成一团,无奈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把这封信重新塞到亲哥手里,当作自己从来没看见过,还来得及吗? 可惜来不及。如今摆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去或是不去。只怕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能借白玉青的手给她送信,说不准还能将那些情物,送到封宥凛的面前。 她现在已经成了婚,私下去见旧情人就如同踩了屎般恶心。不管有多膈应,她都不能置之不管。 灶台底下火势正旺,白恩梨额头渗出密密细汗,将信团猛地往火炉里一抛,亲眼看着它化为鱼汤的燃料,拍了拍手,走出厨房。 院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人,他身着玄色劲装,双眸锐利无波。白恩梨正细细辨认,铃音已走到她身旁,小心提醒:“夫人,这位是大人身旁的侍卫玄黑。” 玄黑朝白恩梨拱手行礼,“属下奉大人之命,来接夫人回府。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 白恩梨颔首,转头朝几位婆婆告别,又多嘱咐了几句。直到带着铃音坐上回府的马车,方才被她强压下去的那点不安又冒了头,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她脑中反复上演着私会之事被封宥凛、被父母发现后的场景,深呼吸几回,赶忙拉着铃音一同闲聊,才堪堪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 — 白恩梨一回府,便被玄黑领到正院后堂。婢女推开门,却拦下了正欲跟着进去的铃音。白恩梨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询问。 “夫人,怎么不进来?”堂内,封宥凛问道,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白恩梨撇撇嘴,方走进去,便见一架五扇紫檀螺钿屏风挡在眼前,她绕过屏风,只见封宥凛坐于束腰八仙桌的正位,而桌右侧边席竟坐着一位陌生的老妇人。 有一瞬的呆愣,她很快敛下神色,无声打量起老妇人来。 约莫五十余岁,鬓间已有银丝,发间簪着一根成色上等的羊脂玉簪,身上一袭墨色绉纱大袖衫,襟袖处绣有灵芝纹样,腕上箍一只细金镯,通身透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老妇人面上不见厉色,语气却颇有威严:“方才去了何处?” 无形的威压直冲向白恩梨,她求救似地看向封宥凛,对方却特地避开她的目光。 这男人躲什么躲?他父母早亡,如今寅京也没住着什么能管到他头上的长辈。所以这老妇人到底是谁? 6. 乞丐 罢了,无论是哪位长辈,她左右已成了封家夫人,总不好失了礼数。 “方才去西市,看看昨日安置好的绣娘们。”白恩梨顿了下,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只是不知您是?” 那老妇人闻言一怔,偏过头问封宥凛:“怎么,你没同你夫人提过我?” 语气中带着点责备。白恩梨登时来了兴趣,看来这还是位能拿捏住封宥凛的长辈,她抬眸静等着他的回答。 “这是付嬷嬷,我幼时由她照料。” 封宥凛说完,付嬷嬷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朝着白恩梨露出个喜爱的笑意:“害,这孩子自小性子冷淡,什么事到了他跟前都是这副模样。” 白恩梨心下狠狠认同,正要往右席走,付嬷嬷却先一步起身,招呼她过去,“夫人,我可否称你为恩梨?” 见她亲切又毫无架子,白恩梨自是一口答应。坐下后,付嬷嬷朝外头喊了声:“传膳。” 正院伺候的大多是小厮,此时端着食盘鱼贯而入,膳食几乎摆满了整个八仙桌。 摆在白恩梨面前是一道金齑玉脍,鱼片上浇着梅肉与陈皮做的酱汁,清甜带酸。她有意忽视对面那道灼灼的目光,不禁连吃了两片。 “恩梨,我从云州过来,原本算好了日子,正能赶上大婚之日的,没成想路途中出了些岔子,耽误了几日。也不知那日婚礼如何?可有何处不周全?那……凛郎有没有怠慢你?” 要当着正主的面说他坏话吗?白恩梨瞪大了眼眸,将鱼片一口吞下,笑嘻嘻道:“一切都好。” 这种时候她才不会傻乎乎告状呢,保不准这嬷嬷是个笑里藏刀的角色。 云州是白、封两家的故乡。只是原主幼时常住外祖父家,待父母将典当生意做大了,把她接回来时,又恰逢封宥凛入京赶考,原主同封家人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她自然不知这位付嬷嬷究竟是什么性子。 “好好,吃住得可习惯?这几日他待你如何?凛郎文武兼修,恩梨若是身子受不住,定要开口说出,可别憋……” 付嬷嬷还在絮絮叨叨,白恩梨越听越不对劲,这话中的关心怎么还变了味?待意识到嬷嬷在暗示什么,后脑顿时有些发胀。 另一侧的男人偏偏还很淡定,夹菜入口,仿佛没听见似的。 “说到这,恩梨啊,你是不知他幼时睡觉便像根木头,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如今可还是这般?” 白恩梨简直要被这话吓到了,她可没和这木头男人同床过,怎么知道他安不安分?付嬷嬷怕不是来替她母亲监视她的吧! “嬷嬷说笑了,如今……如今还好……”磕磕绊绊地回完,生怕付嬷嬷还要口出狂言,白恩梨悄悄朝封宥凛伸出脚。男人似有所觉,抬眼看来。 她稍稍用力,一脚踩在男人的脚尖,眯了眯眼:快管管你家嬷嬷! 封宥凛垂下眼,忍着疼痛,只觉夫人这力道竟有扛鼎之势。他面无表情道:“食不言。嬷嬷一路劳顿,快些用膳,早去歇息吧。” 付嬷嬷不解地看向他。自己和夫人好好聊着天,他插进来作甚?食不言寝不语,先郎君与先主母当年都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凛郎何时这么讲究规矩了?也罢,我不问了,恩梨快快多吃些。” 白恩梨碗中的菜肴堆成了座小山,付嬷嬷颇有一副要将她养成猪的既视感。饭后,三人各回各院。 — 日子一天比一天热,云舒院寝屋内设一具冰鉴,里头放着碎冰,丝丝凉气萦在屋中。 白恩梨难得起迟了些,原打算在屋中纳凉,顺道理一理颐养社往后的人员安排。谁知眼下正迎着日头,被兴致勃勃的付嬷嬷拉着逛起了封府。 后花园往前便是封宥凛的幽篁院。白恩梨瞧见小厮捧着公文正往里赶去,身侧的付嬷嬷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又不是和公文成婚,都不知道消停消停些。” 原来大寅官员成婚后有几日休沐,怪不得不见他入朝当值。 白恩梨偏头看她,两人登时都笑了起来。谁能想到,昨日还让她如临大敌的长辈,竟能同她一道编排起封宥凛来。 后花园临着府宅后墙,曲径通幽,种有四时花木,群芳次第绽放,甚是养眼。 付嬷嬷屏退下人,带着她往凉亭走去,白恩梨拿着扇子挡了挡日头。 “颐养社,是个好名字,只是恩梨,你打算一直养着她们?” “不算养。” “嗯?”付嬷嬷疑惑。 “我有长远打算,只是如今还没想周全。”白恩梨扇了扇风。至于是什么打算,事情没做出来之前,她还不想说。三日未到,也不知王婆婆她们的绣品如何了。 若真要将绣品拿出去售卖,商铺倒不是问题,麻烦的是开张经营前那些杂七杂八的章程手续。原主家中虽开着当铺,可这些事从不需要她去操心,记忆里自然也翻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白恩梨正想得出神,付嬷嬷忽而问道:“可是凛郎不同意?” 她一愣,想也不想便否认:“怎么会?” 半年赌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没必要四处宣扬。见付嬷嬷似是不信,她一本正经道: “夫妻一体,我要做的事,他自然是支持的。” 此话非但没有化解付嬷嬷的疑虑,她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恩梨片刻。 “哎哟,不是还有个花园嘛?再去逛逛。”白恩梨急急起身,这回换成她拉着付嬷嬷往外走。 入夜,云舒院偏房内烛火通明。白恩梨伏在案前,提笔涂涂改改,写得不满意便揉成一团,重新换了一张。颐养社往后可不能一直用着封府的人,老者的日常照料、采买、记账等事,都得另寻合适的人手。 她一心扑在这上头,连身后的屋门开合也未曾察觉。 “在写什么?”封宥凛垂眸扫过案上的几个“小球”,问道。 身后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吓得白恩梨浑身一抖,有些气愤道:“你怎么来了?” “无事。”他就近坐了下来,随意拆开一个小球,看着上面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字迹,弯了弯嘴角。 无事来什么来?白恩梨撇撇嘴,不理会这莫名其妙的男人,埋头继续写。 “昨日马车上为何那么紧张?” 白恩梨发髻间的步摇轻轻摇曳,在烛火下折出金光,封宥凛掠过一眼,忽而想起昨日马车上,她紧张时那步摇也是晃个不停。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主动找上门,不会是来审判她的?不不不,那封信已经被她烧了,无 论他说什么,都烧无对证。 “哈哈,是闺中密友的信,她总爱胡扯,因此我一见到她的信便会紧张,没成想是邀我明天出门游玩的。” “明日要出府?” “是……啊,她邀我出去,只是我如今已经成婚,恐会有些不方便……” 封宥凛轻蹙了下眉,也不知她从何处生出的错觉,竟觉得封家会有如此迂腐的规矩。 “我明日也会出府。还有封家没有那些拘束女眷出门的规矩,夫人大可放心,想去便去。但若是出事,败坏封家的名声,我……” 白恩梨掏掏耳朵,不想听后面的话。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明日难得出府,这样一来,她去酒楼见那情郎倒是少了许多心虚。心情一下子畅快起来,案上的那坨球也变得赏心悦目了。 封宥凛说完便没了声,安静坐着,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白恩梨不自在地瞄他几眼,对方竟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味。 “公文处理完了?” “嗯。” “那你无事可做了?” “……” 见封宥凛不回答,白恩梨放下毛笔,欲言又止:“你怎么不走?”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屋门,一道人影映在木门上,一动不动,那轮廓分明是付嬷嬷的。 怪不得不走呢,是走不了啊。白恩梨偷笑两声,坐回椅上。到底还是颐养社重要,封宥凛如何皆与她无关。 翌日临近巳时,白恩梨换了身方便出门的衣裳,又嘱托铃音去西市宅院看看前日派去的嬷嬷,是否好好记下各位绣娘的作息。铃音先走后,她便带着昨夜画好的牌匾样式,坐上马车出了府。 路上遇到家木匠铺子,门口还立着块木榜,上头是“承接木作,雕镌匾额,依样精造”。 白恩梨叫停马车,拿出袖中的画纸,径直走了进去。掌柜热情接待,两人就着图样商讨一番,掌柜又细细问起匾额尺寸与所用木材。 她大手一挥,道:“要最贵的。” 掌柜乐开了花,记下她的名姓,约定好五日后来取。白恩梨便重新登上马车,前往酒楼。 东市不似西市那般嘈杂,却要繁华富贵得多,长街两侧招牌林立,珍宝阁、绸缎楼,甚至是白恩梨家的当铺也开在东市最贵的地段。 白恩梨心中盘算着各处铺面的租金,偶然抬眼,却见一处偏巷内,坐着近十个衣裳破旧的老人,每人身前还放着一个豁了口的土碗。 她心下奇怪,先前沿街见到的乞丐大多聚在西市,怎会有这么多老人待在此处?马车前头恰巧遇着堵塞,她顺势多看了几眼。 正巧颐养社缺人,这些人里若是有身体尚可、来历清楚的,又愿意做些杂务的,或许正好能在颐养社帮些忙,也给自己寻个安稳去处。 前头终于畅通,马车缓缓前行。此处离酒楼不远,白恩梨暗暗记下此处的位置,想着等今日之事解决了,便回来问问他们。 与此同时,锦绣酒楼前。 四人一道走进酒楼,其中一名绯袍男子调侃:“封大人新婚燕尔,还真舍得撇下夫人出来见我们几个。” “进去再说。”蓝衣男子催促。 “还是二楼?” “嗯。”封宥凛应声。 7. 赴约 锦绣酒楼创立百年有余,又能在寸土寸金的东市占下一席之地,它的本事自然不容小觑。楼下宾客满座,喧嚣嘈杂。白恩梨刚踏至二楼,楼梯口的帘子落下,底下的人声便几近消失。长廊两侧雅间相隔,门扉紧闭,里头的说话声无半点泄露而出。 难怪那人把地方约在这。她顺着门牌找到朝暮居,正好位于长廊正中,离楼梯不远不近。若真遇上什么不对,她逃跑也怪方便的。 推开朝暮居的门,里头萦绕着淡淡梨花香,白恩梨快步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内碧落色纱幔垂下,将男子隔于其后,纱影朦胧下,亦能瞧出其身姿清隽。男子抬手,指尖挑开纱幔,缓步走出,衣袂轻晃,双眸落于白恩梨身上,尽显温润之态。 “恩梨,你怎么才来,我真的好想你……” 语气缠缠,颇为幽怨。 幽怨?白恩梨心中一惊,原主情郎外表这般斯文,写出来的信、说出口的话怎么一个比一个反差?真是一个人吗? 还不待她思索该如何回答,洛惟璃便已走到面前,一股脑儿吐出:“那日恩梨为何不来?” “我……?” “是不是封家逼你的?故意让那几个老绣娘堵在门口,便是笃定了恩梨会心软,这手段实在卑劣。” “又或是白玉青?不,白玉青答应过我,若你不出什么意外,他绝不会出手阻拦,但他那日为何离席去找你,说不定也是封家命他这么做的。” “恩梨,恩梨,都是封家做的对吗?封宥凛那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不是要她亲口告诉洛惟璃反悔的缘由?可貌似这人都已替她想好了答案。白恩梨微张着嘴,插不进半句话,愣愣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自问自答。 洛家世代为官,洛惟璃的父亲如今稳坐吏部尚书之位,只是与封宥凛素来不合。 再这么说下去,他都快把自己给哄好了。洛惟璃是真一根筋,满脑子只有私奔,还是装得太好,另有企图? 洛惟璃生得温润,声音亦是清润,偏偏此刻化作鸱鸮般聒噪。白恩梨听得脑仁发胀,绕过男子走到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了口茶。 她思索几息,只望能三言两语让他就此罢休,道:“行了,若我那日当真跟你走了,你准备带我去哪?” 洛惟璃转过身,坐到她身旁,一脸被抛弃的模样,“恩梨,我全安排妥当了,你不是说想念云州的高山流水吗?待乔装出了城门,咱们一路赶往云州,沿途的钱庄我都提前存了银钱——” “停!” 白恩梨打断他的话,无视他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这些银钱够我们往后的生活吗?” “够……够的!如若不行,我还可去做活,总不会让你过得不好。” 白恩梨无奈点点头,“那户籍呢?我们是私奔,从前的户籍定是用不了了,你该如何?” 须臾,屋中唯有香炉的袅袅香流仍在不倦飘动。 “恩梨,总会有办法。” 洛惟璃垂下头,只觉自己失了策,可在他看来,这些麻烦都不算什么,远没有恩梨不愿同他一起为爱高飞来得严重。 “那你父母呢?他们会怎么想?”白恩梨缓缓吐出一口气,这问题在她看来简直是绝杀。洛家子女诸多,偏偏洛惟璃是其中最受宠的,想来他定是舍不得与父母长久分开。 “我给他们留了信。不过我可没有提前送出去,不然定会有人拦着我。可原想着我们成功离京,再让随从把信送到母亲手里……说到底,这封信还是没送出去。” “我这计划是不是非常周全?” 这语气,他还挺自豪?白恩梨呆愣住,一口气不上不下。幸好她那日没离开封府,若是真私奔了,两人一起玩失踪,洛家再收到那封“我跟白恩梨远走高飞”的信…… 她真不敢想所有人发现后,又找到他们后会发生什么炸裂的事,且不说云州是她自个儿的老家,外祖父找她易如反掌。 况且这事都牵扯到朝中两位尚书,届时哪里还是两个年轻人私奔那么简单。原主和洛惟璃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原主性子本就大胆,能做出逃婚之事倒不稀奇。可记忆里的洛惟璃分明温和有礼,两人虽相处不多,每回见面都让原主如沐春风。 眼前的洛惟璃竟是如此单纯幼稚?白恩梨怎么也无法将面前人与记忆中的洛惟璃联系起来。 他不会也换了个芯子吧? 罢了,她现在是真想离开了,望着洛惟璃如玉的面庞,白恩梨说不出什么狠话,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叹了口气。 “洛惟璃。” “恩梨,我在。” 真像只小狗,白恩梨想着,嘴上却道:“我以前喜欢你不假,但人都是会变的,我已成婚,封家待我非常好,你记住别再纠缠我了。” 白恩梨自觉这话说得如同渣女一般,落到洛惟璃的耳中却变了样。他此刻深信不疑,恩梨如今连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可见成婚后受了极大的委屈,定是封家在背后捣鬼! 见洛惟璃呆坐在椅子上,似是听进了她的话,白恩梨便不再多留,转身直朝门外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的门被再次拉开,洛惟璃追了上来。 “恩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恩梨心中恼他竟敢在这长廊上大喊,脚下步子蓦地加快,正当她回头看去时,身前的雅间门拉开了,小二端着餐盘背着身子退出。 “客官小心——”小二话还未说完,白恩梨猛地停步,脚下步子却没能及时收住,险些朝小二扑去,她抓住门框才堪堪将身形稳住,也正好站在门框之中。 “那不是宥凛的新婚夫人?”雅间中,绯袍男子最先反应过来。 其后,另三人的目光顺势看来。 小二有些无措地望向雅间宾客,白恩梨不安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她缓缓转头,正对上此刻最不想见之人。 四目相对,她从封宥凛眼底瞧出了些惊讶。刚从旧情 郎雅间里出来,就遇到了封宥凛!什么运气?什么孽缘! 身后的洛惟璃疾步赶来,伸手欲扶住白恩梨,她吓得一个旋转扭腰,硬生生避开他的手,一脚跨进雅间中,迎着屋内神色各异的几人,咽了咽口水。 洛惟璃再怎么执拗,也不可能当着封宥凛的面继续纠缠。而以封宥凛的身份和性格,当着众人的面应当也不会推拒她,就如同大婚当日那样,毕竟他要脸。 现成的夫君,不用白不用。 白恩梨拼了命挤出几滴泪,朝主位上的男人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怀中。 “呜呼!”绯袍男子震惊。 蓝衣男子看着自觉站起身的封宥凛,露出了玩味的笑。 封宥凛被撞得微微后仰,双手垂在身侧,胸前骤然贴上温热柔软的身子,他整个人僵如劲竹。 可见到洛家小子从门口走进来,他还是伸手扶住白恩梨的肩背。 白恩梨轻轻一颤,这才察觉自己方才扑得如此用力……实在是有些尴尬。她讪讪抬起头,恰好撞入封宥凛垂下来的目光中。 “夫……夫君。”白恩梨强忍着肉麻感,指着门口的洛惟璃道:“就是他,一直缠着我!” 封宥凛似在安抚她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没有相信她说的话。回门时她藏起来的那封信,昨夜所谓的“闺中密友”,再到今日身后跟着的男子,无一不说明她有所隐瞒。此刻八成是拿他做挡箭牌,亦如成婚那日。 锦绣酒楼二楼乃预约制,非约者不可入,她到底是如何上来,为何跟这男子有纠缠,一查便知。 白恩梨半晌没听到男人说话,微微扭动身子欲从怀抱中抽身出来,感到他搭在肩上的手终于松开,她立刻闪身,却被封宥凛紧紧拽住手腕,只好站在他身旁。 雅间中安静得有些过分,白恩梨心觉不妙,按照洛惟璃那一根筋的样子,不该吵着要她给个说法了吗? 一抬头,便见门口的洛惟璃双手握成拳,站得笔直,嘴唇紧抿,眼眶通红,泪水一颗接一颗落下。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感性?真跟小孩一样。白恩梨目瞪口呆,她应当没说什么很重的话吧。 洛惟璃垂首,用指腹拭去泪水,哽咽着问出口:“你说……是我纠缠你?” 话带着颤音,好不可怜。她动了动嘴唇,半天没有回出一句来。这人虽幼稚了些,确实没存什么害她的心思,可她也只是想解决原主逃婚留下的麻烦啊。 就在雅间中的气氛愈发僵滞时,封宥凛拽了拽白恩梨的手,朝饭桌上的三人面无表情道:“今日有事,改日再聚。” 三人纷纷起身告辞,然而眼底那看破不说破的意味明明白白。 白恩梨被他拉着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处,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仍站在原地的男子,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 手腕被更用力地箍住,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将要和封宥凛独处,为了甩掉洛惟璃才找上封宥凛,这下好了,要甩掉封宥凛她该去找谁? 8. 黑户老乞丐 白恩梨低头望着自己腕间的那只手,脚下不自觉地跟着封宥凛往下走。 封宥凛定会怀疑她昨夜说的话,若直接承认自己是来见洛惟璃的,难保不会引出更多追问,到时候她费尽心思隐瞒的事,便彻底破了口。 思绪飞转间,两人已行至一楼。幸好楼梯处与宾客大厅隔着堵墙,无人注意到此处的凝滞气氛。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见到洛惟璃。”白恩梨半试探半解释道,“就像是上天给我开了个玩笑,我这一进雅间,才发现是洛惟璃。” “我还反复确认过雅间的名字呢,没有走错。况且你想啊,里头的人换了,那我肯定是要问清楚的对吧!哎呀……真不知道他们搞了什么鬼,我都有些后悔今日出门了。” 白恩梨说完,悄悄抬头看了看封宥凛的面色。 这男人的脸像尊石像似的,半点情绪也瞧不出来。她摸不准他究竟信了几分,只得继续找补:“我以前……确实与他有些来往。” “只不过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但今儿不是莫名见到了嘛,我便想着把话说开,往后我和他毫无关系。” 见封宥凛面色仍旧平淡无波,白恩梨泄了气。真是讨厌这种一声不吭的人,她都说了这么一大堆,他却连个反应也不给。 快到马车前时,封宥凛淡淡瞥了她一眼,她这一路说个不停,忽然安静下来,他竟有些不适应。 白恩梨亦对上他的目光,见他微皱着眉,好似并不相信自己的解释,心底不由泛起一阵烦躁,意识到他还未放手,她道: “嘶——疼!” “你抓得我好疼,话说,你是不是吃醋了?所以才半天不理我?” 马夫上前行礼的动作一顿,封宥凛快速松开抓着白恩梨的手,冷冷看了她一眼,便径直上了马车。 白恩梨立在原地,思索着那眼神到底是何意思,她这一路能想这么多,莫不是封宥凛也想了一路,甚至已经想到了些什么? 万一他已从今日之事想到她成婚后还与洛惟璃藕断丝连,要休妻怎么办?休妻倒还好……等等,他那么要面子,古装剧里的高门大户遇到这种事情都怎么处理来着? 对外称病,然后…… “愣着做什么,还不上车?” 马车内传来男声,打醒她的思绪。白恩梨甩了甩脑袋,不去想那些没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待上了马车后,车夫一拉缰绳,车轮缓缓滚动。白恩梨多次想开口试探,可身旁男人已阖眼端坐,她顿时歇了心思。 再想下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掀开车帘,将目光投向外头。街边或人或物逐渐后退,她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小巷。 直到前方一条偏巷映入眼帘,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唰地挺直了腰背。 是来时的那条巷子。 然而巷前空无一物,待马车近了些,白恩梨定睛一看,巷内亦是空空如也,原本聚在里头的老乞丐,一个都不见了。 她赴约不过一个多时辰,难道这些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赶走了? 诸多猜测萦绕在脑中,可原主又是个被父母护得极好的闺阁小姐,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只知当今陛下是前几年的起义首领,其余便只有些模糊印象,白恩梨一时也想不出缘由。 户部尚书不就坐在她身旁,现成的知情人士啊! 白恩梨有些踌躇,还是轻轻拉了拉封宥凛的衣袖:“封宥凛?” “嗯。” 还好,他还肯说话。她清了清嗓子道:“我来时看见一处巷子里聚着近十个乞讨的老人,怎么现在全不见了?” “被赶走了。” 还真是被赶走的,她问:“是因为影响治安吗?这些人朝廷不管吗?” 封宥凛睁开眼,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若有似无的凝重:“多为战乱时失籍的流民。朝廷虽设法安置,也曾清查户籍,但战后人口迁徙混乱,总有遗漏。” “那他们就只能一直这样?”白恩梨不解。 “这些人无亲眷,来处难查,既无法归籍,亦无人作保。官府能赈一时,却不能一直养着。” “能寻到亲族的便归乡,有谋生之力的自行谋生。余下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恩梨一愣,撇撇嘴:“看到就顺便问问,没事。”话落,她若有所思起来。 — 次日下午,亦是试绣最后一日。 云舒院内,白恩梨命人将碎冰放入冰鉴中,又让院中洒扫的几人一起进屋纳凉,各做各事。 她坐在椅上,手中翻阅着嬷嬷带来的前两日记录。第一日个个都正常,除了早中晚固定三次歇息外,基本无人额外停针。到了第二日,歇息次数明显增加,其中两人尤为突出,一并记录了腰背酸痛、手腕不适、眼睛疲累。 照这情况来看,这两人恐怕不适合长期以刺绣为活计。 得重新安排,亦要等明日问过她们的意思。白恩梨顺手翻开前日记下的岗位,后头还写了几个整理材料、看管物品的岗位,这两人或许能承担一部分,但社中其余的岗位,迟早还需另外招人。 招人……她想起昨日的那些老乞丐。 他们既是无籍、无人作保才难以谋生。若有人愿意作保呢?或是大寅律法中,有重新落籍的办法? 白恩梨猛地站起身,惊得一旁的铃音问道:“夫人?” 她招招手,待铃音凑近,她低声道:“你去藏书阁看看,有没有关于户籍、流民落籍的律法,有便全部拿来。” 铃音小鸡啄米般点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须臾,白恩梨想了想,也出了院门,往封宥凛的幽篁院走去。毕竟这种事情,找专业人员更方便。 大寅京官皆有九日婚假,倒是美了封宥凛,休假也能日日在家办公。白恩梨行至拐角,却瞄见侍卫玄黑急匆匆踏入院中。 她带着一肚子的问题,对此不以为然,朝门口值守的小厮颔了颔首,方走到紧闭的正房门前,便传来封宥凛冷沉的话语。 “去查洛家小儿子近日的行踪。” 白恩梨脚步一顿,推门的手缓缓放下,又听里面道:“还有锦绣酒楼朝暮居昨日是谁订下的,一并查清。” 她呼吸骤然滞住,那些被她强压下去的猜测,一瞬间全涌了回来。封宥凛根本没信她,甚至已经开始查了。 一刻也不敢在此停留,趁着玄黑还未走出来,她急急跑出院子,末了还不忘对门口小厮说道:“不要告诉大人,我来过。” 小厮愣愣应下,白恩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云舒院的路上,她越走越快。若只是查雅间是何人所订,她大不了承认昨日又撒了谎。可偏偏还要查洛惟璃近日的行踪! 他究竟想查到哪一步? 洛惟璃借白玉青的手给她送过信,手里还留着以前交换过的信物……一桩接一 桩,只要顺着这些线索往下,谁知会不会将大婚那日的事一并翻出来。 可一旦被翻出来,封宥凛会如何,她拿不准。 况且颐养社如今才刚刚起步,往后开商铺、办手续,处处要与人打交道。封夫人的身份能省去不少麻烦。 对!这桩婚姻还不能出问题,封宥凛不能见到真相。白恩梨深呼吸几回,压下心头悸动,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内,几位嬷嬷备着晚上所用的食材,桌上摆着刚做好的山药糕与其他四种糕点,她们一见白恩梨到来,忙起身行礼。 白恩梨心不在焉地应了下来,便让人端着糕点以她的名义送去幽篁院。 半晌,那丫鬟却原封不动地将食盒提了回来,“夫人,大人称糕点送错了人。” 沉默几息,丫鬟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无妨,你们分着吃掉吧。”白恩梨执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望着余下的人仍战战兢兢,她叹了口气,“吃吧吃吧。” 这一试探封宥凛并不接招,她还能怎么做?封宥凛父母早亡,眼下也只会听听付嬷嬷的话。 白恩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案上的洋葱,她拿起洋葱便往眼睛旁熏了熏,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又仔细洗净了双手。 风吹过,草木簌簌作响。白恩梨带着通红的眼眶,来到付嬷嬷的小院子,原还记着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可一进屋,见付嬷嬷安安稳稳坐在那里看书,听着动静便抬头望向她。 她准备好的哭腔莫名用不上了,鼻尖一酸,泪水哐哐往下掉。 “哎哟,哎哟,这是怎么了。” 白恩梨扑到付嬷嬷怀中,那慈祥的声音在耳边徘徊,背上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积压了几日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来到这里不过几日,她几乎没有一刻真正安稳过,睁眼便是穿着男装逃婚,接着又救人……那些来不及细想的惶然与不安,都在此刻倾泻而出。 原只想装一装,没成想哭着哭着,倒真哭出了一肚子委屈。 “嬷嬷,我犯了一个大错……” “哎哟,能有什么大错啊,哭成这样,乖乖不哭不哭了。” “嬷嬷你听我说。”白恩梨握住付嬷嬷的手,道:“我原本是去见闺中密友的……可不知为何碰到了从前喜欢过的人。” 她将昨日对封宥凛说的那套说辞,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真的想断了这事……如今我只想和……夫君好好过日子,可他今日连我送的东西都不收了。” 白恩梨抽噎两声,问道:“嬷嬷,夫君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真的好凶啊,恩梨心里好苦啊。” 白恩梨本就生得清隽动人,如今哭成这样,付嬷嬷哪里看得下去,心里的火全冲着封宥凛去了。那小子幼时性子虽淡,好歹还算有情有礼,怎做了官却变得无情起来。 她蹙眉,轻擦去白恩梨的泪水,解释道:“胡说什么!他就是吃醋了,这个混小子。恩梨不哭了,嬷嬷现在便去说他,不哭不哭。” “嬷嬷,我真的害怕……”白恩梨心底一喜,面上不显半分,反而扁了扁嘴,任由泪珠将落未落。 “恩梨在这好好歇会,我这地方不大,但舒服得很。不怕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付嬷嬷说完,便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白恩梨目送她离开,捏着被泪水洇湿的帕子,稍稍松了口气,只是心口的震跳还未缓过来。 9. 规矩 外头闷热,屋中未置冰鉴,却自有一派清凉。白恩梨久久等不到付嬷嬷归来,心中忐忑,一步也不敢迈出屋,生怕自己前脚出去,付嬷嬷后脚便回来了。 她索性看起了付嬷嬷搁在案上的书册,书名为《双燕归》,原以为是本诗集,待她翻看了几页,顿时明白了付嬷嬷为何那般操心她与封宥凛的夫妻之事了。 书中尽是男女情事,竟还分门别类…… 澄蓝长空于不知不觉间化作熏黄一片,案上的书页许久未翻动过,压着书册的人儿已入了眠。 封府另一端,幽篁院门处,小厮听着里头传来的阵阵劝导声,不禁替封大人捏了把汗。 而封宥凛面对赶来的付嬷嬷,倒不见多少不耐,任由她在旁念叨,心思仍放在手边的公文上。不知付嬷嬷的哪句话真钻入他耳中,他略有些诧异地抬眸: “她哭了?” “原来凛郎还听得见我说话?”付嬷嬷坐在椅上,没好气道。 封宥凛放下笔,“她说,是我因洛家小子才与她置气?” “为了谁置气有那么要紧?都是过去事了,倒是你,好好瞧瞧把人吓成什么样了?”付嬷嬷见他冥顽不灵,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 她暗自叹气。早知如此,当年凛郎弱冠之后,她便该多同他说说夫妻相处之道。 封宥凛望着付嬷嬷这副模样,哪里还猜不出白恩梨先行告了状。倒是聪明的,知道嬷嬷最在意什么,不然她怎会连篇累牍。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叩响,门扇外立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 “大人。”玄□□。 付嬷嬷了然,必是凛郎疑心过重,令那一身黑气的侍卫去调查了。她重重咳了几声,只盼着凛郎好歹能听进她的劝说,放下调查一事。 “进来。” 付嬷嬷顿时真咳了出来,一声比一声急。推门而入的玄黑脚步微顿,余光瞧见付嬷嬷,本就冷肃的一张脸似乎更黑了。 “说。” 玄黑欠身行礼,道:“锦绣酒楼朝暮居,昨日是洛家公子命人订下的。” 言罢,封宥凛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转而看向付嬷嬷。 万般言语尽在眸中。付嬷嬷自是清楚这一眼的意思,想到恩梨方才惶恐伤心的那番情景,她道: “你昨日不也瞧见了?恩梨真要与洛家小子有什么,还会当着你的面撇清关系?” “既已撇清,又何必遮掩?” “为何遮掩,你不知?”付嬷嬷一听,火气比方才更甚,“你整日里冷着张脸,心里想的什么半个字都不往外说。恩梨幼时每回见你就怕,如今嫁进来才几日,竟都哭诉到我这了?” “出了事,你不去问她,倒叫人先去查,如此你叫她心里会怎么想?” 付嬷嬷说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才堪堪压下喉间干涩。 幽篁院后头围着大片竹林,封宥凛望向窗外,竹色深浅交映,老竹苍碧,而新篁翠嫩。他明白付嬷嬷所言,可有疑便查,查明再断,他素来如此,又有何错? “她若句句属实,自然不怕查。” 官场处事之道,竟被他用于夫妻之间,付嬷嬷叹了口气,感慨万分:“你这性子,倒是越发像你父亲年轻之时了。” 封宥凛目光落在婆娑竹影上,缄默不言。 他父亲当年亦是这般寡言、只认理,主母为此可没少生气。后来主母因在娘胎里落下的毛病,身子愈发孱弱,凛郎出生没几年便殁了。先郎君在她头七之日,自尽随去。 两人情分如何,她这个贴身嬷嬷再清楚不过。可人活着的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有些话今日不说,明日再道也是一样。谁知一场生死隔在中间,便再无明日了。 “夫妻两人过日子,总得给对方一个开口的机会。” 付嬷嬷见他重新拿起笔,话语卡在舌尖,却听对方道:“此事,我不会主动再查。” “也罢。” — “一颗、二颗……” 白恩梨站在梨树前,数着枝叶间小而青涩的果子,睡足一夜,连带着人也似新生一般。 昨夜付嬷嬷回来时,她已经趴在案上睡过一觉,还做了场噩梦:封宥凛因洛惟璃一事迁怒颐养社,当场撕毁半年赌约。好在醒来后,付嬷嬷告诉她,那男人认错了,不会再查下去。 她可不信封宥凛会认错,总归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无意去理会两人究竟是如何谈的,封宥凛又是何种态度。 “下一式:左右开弓似射雕!”白恩梨神清气爽地打着八段锦,踏下马步,正巧看到屋内桌案上的一叠大寅律法。 那点轻快感顿时散了大半,律法晦涩难懂,昨夜归来后,她只随意翻看了前几页,便沉沉睡去,如同助眠一般。 白恩梨定定神,决定先将试绣之事了结,再想法子弄懂其中与户籍有关的条文。 一套八段锦打完,她回屋洗净手脸,在案前坐下。摆上两大张纸,各写上“颐养社初级岗位表”与“三日试绣结果”。 她思索良久,整理好前几日所记,在表上洋洋洒洒写着:膳食、采买……心里却无比怀念现代的电饭煲、快递、电脑、扫地机器人…… 墨迹渐干,她惊觉真正拆开来算,所需人手比先前想的还要多。 原先去记录颐养社日常的府中嬷嬷也已归府,嬷嬷接的是封府发的薪酬,总不好让人一直待在那。第三日绣娘的记录与第二日大差不差,还是其中那两名绣娘的歇息次数最多。 两张纸一对应,她圈出几个适合那两位绣娘的活计,只待亲自问过她们的意愿了。 白恩梨另起一张纸,在上头涂涂画画,直至正午时分,封宥凛突然过来,她忙不迭将其收起来。 封宥凛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两人坐于素面方桌前,对方未开口,白恩梨亦闭口不提前事,只是疑惑他为何会来? 桌上摆好餐食,皆是白恩梨吩咐过甜口菜式。她细细看着封宥凛的一举一动,筷子只往清炒时蔬那夹,其余皆不碰。 他每动一次,白恩梨便抬眼一次。起初还算隐晦,后来次数渐多,封宥凛也朝她看来,两人便大眼对着小眼了。 一顿饭结束,谁也没开口说句话。白恩梨目睹他出了院子,便拿起桌上的三张纸,说了声:“备车。” 午后日头正盛,颐养社中的几位老人正坐在树底下纳凉,见白恩梨终于来了,她们殷殷切切地起身迎接,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绣品递给她。 白恩梨哭笑不得接过,让她们重新坐下,她则一一看过去。不住点头,这手艺确实精湛。 又取出记录表,说道:“这三日我都仔细看过了,你们的手艺没有问题,比我想的还要好,可身子未必都适合长久坐着刺绣。” 几人中的王莲娘与周阿善对视一眼,垂首默叹。< /p>白恩梨不放过任何人的表情,见此道:“莲娘婆婆、阿善婆婆,这几日可是有哪里不适?” 莲娘幼时被卖入封家为奴,常年做苦活落了腰背酸痛的病根,却因绣艺出众,封家为她写下放良文书,令她进入织坊做活。 阿善则是家生仆,自幼与父亲学着看账,只是其父窝里横,对她非打即骂,恰逢织坊急招人,她便瞒着父母求到主家跟前,只为得放良,离家入织坊。 她两人说完,满怀希冀地看向白恩梨。 “如此,若不做绣活,可愿意试试别的?”她将岗位表展示出来,“管米粮、管布匹的,亦或是做做膳食……” “我!我可以管米粮这些,我识字,我还会算数!”阿善婆婆道。 莲娘腼腆一笑,“吃食我也会做,只是不如立秋妹妹做得好。”话落,韩立秋朝她娇嗔一眼。 几人间的相处融洽,瞧着毫无隔阂。白恩梨笑笑,想着这事此时问出最为恰当:“往后绣活若多起来,总得有人帮着照看进度、分配活计,你们可有人选?” 果然没等她一个个看过去,五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向王春夏,她左瞧右瞧,呆呆道:“都看我做什么?” 昔花打趣:“这几日不都是你管着我们?” 王春夏拍拍膝盖,大气应下。 “那好,还有最后两件事。”白恩梨面色严肃了些,底下几人也端坐起来,活像又要听她授课一般。她先忍俊不禁,弯了弯嘴角。 “三日试绣不是为了看你们还能替我做多少活。大家既然都住进来了,我便没打算一直拿自己的嫁妆银子填进去。” “往后这得有自己的进项。” 几人窃窃私语,白恩梨给足了她们交谈的时间,声音慢慢淡下去,她继续道: “大家所做的物件是往后拿出去售卖的,只不过卖什么我暂时还未规划好。哎呀,瞧我忘记告诉大家了。” “此处名为‘颐养社’,为颐养天年之意,后头可能会有更多老人住进来,不过还是能做活的便做,不能做的便好好活。” 几位都愣了一瞬,王春夏最先反应过来,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粗糙的衣料,“夫人的意思是,往后咱们自个儿做出来的东西,能换银子养得起这个院子?” “是,但赚来的银子归颐养社,不会进我的私囊。” 铃音立在白恩梨身后侧,闻言错愕地看向她。 白恩梨未曾注意,又道:“我今明两日再去购置不同的布料回来,你们想选什么便选什么,试试在不同的布料上能有什么样的结果。不急着做成货,不急着卖。” 她顺势拿出涂改了大半个上午才成的表,阿善婆婆凑近道:“这上头,有咱们的名姓,还有这早中晚膳、合计歇息不少于四个时辰……?” 阿善婆婆全念出来,还是有些没明白,“夫人,这是做啥?” “往后不是做得越多越好。”白恩梨郑重道,“颐养社也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熬坏身子,那与从前有何不同?” 她细细道出上面定的标准,三餐不可省,一日合计歇息不少于四个时辰,做工累计不得超出两个时辰,若有不适必须停下…… 一口气讲完,还在几位接受这安排时,王春夏指了指表,道:“那夫人,这些往后谁来记?” 白恩梨张了张嘴。好吧,规矩才定下来,记规矩的人先被自己给忘了。 10. 牙人 院中几人自然不能参与记录,保不准会互相包庇,再者未来还会有更多老人进颐养社,这职位得另寻一个识字、能长期做的人来。 白恩梨看向神色期待的王春夏,双眼里尽是跃跃欲试的光彩。只是这回,她怕是要泼下一盆冷水了。 “记录者,我会在外挑一个。” 王春夏愣了下,顿时偃旗息鼓,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对她的安排好似没有过多挣扎。见此,白恩梨放下手中的记录表,拿起一旁的绣品道: “眼下三日试绣刚结束,若要让你们直接做物件拿去卖还是太急了些,我会先备好绣具与各式素色布料,上至素缎下至麻布。三日试绣看的是你们身体状况与绣艺如何,这回仍是你们自己选择绣何物,但比之前多出一个条件。” 她偏偏卡着不说,吊得底下几人心痒难耐,除莲娘与阿善外,其三人悄悄拍了拍王春夏的肩,示意这位领头人开口问问。 王春夏还没从方才的失落里缓过神来,支吾两声没问出口。 “王婆婆这回真需要你了。” 白恩梨笑着道出未尽之言,“四人各自设计出你们认为可以出售的绣品,为期三日,到时候我还需知道你们的设计来源。” — 西市最大的布庄内,各式各样的布匹堆叠如座小山。布庄伙计卷开一匹粗麻布,白恩梨指腹缓缓拂过粗糙的布面,心不在焉。 半个时辰前,她说完条件,原以为绣娘们会有些忐忑,不料她们一个比一个兴奋,变得忐忑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商铺、绣品、东市的一群老乞丐,甚至是那纸半年赌约,事情层层垒上也似一座小山,千头万绪,她生怕有哪处出了偏差,小山便轰然倒塌。 “夫人?莫不是这布有问题?”伙计见她失了神,一直在反复摸布,出言提醒。 “没。”白恩梨眨眨眼,思绪回笼,指着面前的几匹布,“粗细麻布、棉布各八尺,素绢六尺,就这些。” 伙计连连点头,“哎!好嘞!” 待伙计裁完布匹,掌柜拨过算盘,报价七百五十文。白恩梨付完铜钱,便让其送到颐养社中。 马车停在布庄门前,白恩梨抬步上木几,裙摆未被她完全提起,狡猾地缠于足下,身子陡然一歪,险些踩空,幸得铃音及时搀扶住。她退回平坦的地面,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夫人……”铃音轻声唤道,一手扶着她,一手缓缓指向不远处。 白恩梨顺着指向望去,洛惟璃正站在马车后边几步外。她方觉不凑巧,要撇开眼装作没看见他。 洛惟璃率先垂下头,唇微微抿起,朝她快步走来。经她身侧时,委委屈屈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径直离开。 他这是怎么了?白恩梨清清楚楚瞧见他早已红了的眼眶,却被洛惟璃这副可怜样逗笑了,郁闷的心绪顿时一扫而空。 小插曲末了,她重新坐上马车。 东市的布料较于西市明显贵出不少,白恩梨挑了细绢、素绫、素罗与素缎,每样三到四尺,统共竟要二两五钱银子。 不过那掌柜做生意眼界极宽,在她又添置的四套绣具与各色绣线之上,多送了她两套,也恰好能让莲娘与阿善解解手痒。 付完银钱,伙计乐呵呵地提着东西赶往颐养社去了。宅院内的石桌上摆着西市布庄先行送来的普通素布,伙计将东市的贵价素布与用具一并摆上桌。 他离开后,院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莲娘与阿善各自捧着新用具爱不释手;王春夏拿起新剪子,试着开合两下,听那清脆的声响,如获至宝。 “大家小心用着,可别刚买来便摔了!”她对几人喊道。 “好!我知道,这我还舍不得用呢,可不得把它当宝贝使呀。”韩立秋嘟着嘴,擦去滚滚而下的泪水,“离了织坊,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到这么新的了……幸好我们遇上了夫人……” “夫人,我想她们必定非常开心。”铃音跟在白恩梨身侧道,“好想知道三日后她们会做出些什么。” 白恩梨勾了勾嘴角,“我也很想知道啊。”但为了更加了解寅京绣品的市场行情,又想着碰碰运气找个记录者,她令马夫待在布庄前等候,自己带着铃音逛起了东市。 东市有家金雀绣庄与封家织坊合作多年,里头的绣品纹样皆出自织坊。绣庄内物件按照价格摆列,越往里价越高,所用料子愈发贵重,纹样与绣工也愈发精细。 白恩梨行于中段,拿起一条看似普通的桂花绣帕,上头的走线疏密得当,主次分明;针脚顺着花叶长势而绣,栩栩如生。 她想起午时见到那些绣娘的绣品,其中一人亦是绣了这桂花,两纹样简直如出一辙。她心稍稍安定,她们离开织坊,不代表几十年的手艺本身会失去价值。 随后哼笑两声,封家生意这么好,她若是将现代的那些东西搬来,该不会抢了封宥凛的生意吧。 两人溜达一圈,见铃音双眼快要黏在一枚铃状的小白花钱袋上,那股犹豫劲儿,看得白恩梨毫不犹豫地买下。 美名其曰是给铃音的礼物,亦是浅浅支持了名义上夫君的生意。 走出金雀绣庄,铃音捧着钱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这回儿紧紧看向白恩梨,“夫人,奴婢愿意誓死追随您!” 铃音今年才十五岁,在白恩梨看来还是个小姑娘,她揉了揉铃音的脑袋,道:“小铃音,为了这点东西说这么大的话,若是往后我赠你更多的,你岂不是要嫁给我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白恩梨懊恼自己脱口而出的玩笑话,铃音却呆呆地问:“夫人,女子好像不能嫁给女子。” 白恩梨忍俊不禁,忙将这玩笑糊弄过去。 行至百步,街边檐下空地处,一穿着得体干净的男子手中拽着一条麻绳,往后站着三个个子矮小瘦弱的小姑娘,麻绳则死死捆住她们的手腕。 小姑娘们应当比铃音还要小些。白恩梨扫过一脸喜色的铃音与她手中的钱袋,又忍不住朝檐下多看了几眼,她们还未长开,却面色泛黄,腮颊无肉微微凹陷,眉目间满是愁色。因抬手擦汗,袖口往上移,臂上青紫的痕迹明晃晃映入她眼中。 有几处还结了痂。白恩梨目光落向男人腰间挂着的牌子,意识到他是游街无定处的牙人。 牙人也注意 到了白恩梨,一眼便知她是个富养出来的娇娇儿,面若凝脂,发间的那根鎏金莲花簪都可以在他老家买下一间宅院了! 有钱人,他最爱也最恨有钱人了! 白恩梨敛去笑容,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更看清小姑娘们的脖颈间亦有红痕,似是不久前才掐出来的。 “夫人,可是瞧中了哪个?”牙人搓搓手,谄笑道。 “她们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害,夫人是有所不知,这批是新货,所以有些不懂规矩,我便调教调教。”说着,他拉动麻绳,将人往白恩梨面前拽了拽。 小姑娘们一趔趄,白恩梨下意识伸出手扶了扶。 “这些伤,是你弄的?” “夫人,她们不懂规矩,这不打怎么听话?若是卖到主家冲撞贵人,不就砸了我自个儿的招牌吗?” 殴打竟被他美化成卖出去前的一道程序?简直恶心至极,白恩梨忍住翻腾的怒意。 “夫人真是又有善心,又有眼光,这三个年岁虽小,手脚却都利索着呢,买回去只需调个几月,什么端茶递水,洒扫做饭,样样都能做。” 牙人拍了拍姑娘的肩,引得姑娘瑟缩一下,他面色暗沉一瞬,又浮起比方才更甚的笑。 “都是穷苦人家正正经经出来的,身契齐全,只是不识字,但还都是处呢。”他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夫人若是瞧哪个,我给您算个便宜价。” 白恩梨安抚着小姑娘,指尖却因怒气轻颤,对小姑娘愈发于心不忍,却庆幸自己遇上她们,否则她们的未来不堪设想。“三个。” “这三人,每人八两银子。但我一见夫人,我就想给您个便宜价,这样如何,三人一起二十两。” “整整少了四两呢。”牙人故作不舍道。 白恩梨不知行情价,但身旁的铃音知,她拉了拉白恩梨的衣袖。 对方偏过头,低声问:“这是贵了?” 铃音点点头,悄悄告诉她,这些年纪小,不识字,又没有在大户人家做过活,顶多在五两内。 白恩梨了然,自是想让小姑娘脱离苦境,但也不想被这牙人当成冤大头,令他小人得意。只是砍价嘛,她有些经验的。 “二十两?便宜我了?如此,那便算了。”她说完,拉着铃音转身就走。 牙人好不容易遇上个心软有钱的客人,怎会放手呢?他立马追上去,挡在白恩梨面前,麻绳仍在他手中,小姑娘踉跄几步,每日上演讨价还价、牵来牵去的戏码,她们早已麻木。 “夫人,夫人!价钱可以商量的呀,一口价三人,十八两银子!这已经很低了……” 白恩梨嗤笑一声,“你见我多看了她们几眼,便觉得我非买不可,见我穿得算好,便觉我不缺钱,所以你这价格,报的全是我这身行头的价吧!” “可惜不如你所愿了,我只要识字的人。” 三个小姑娘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白恩梨一眼,又迅速将头低下去。 牙人面上的难堪一闪而过,“夫人,瞧你说的,我这还有两个年纪稍大,识字的婢女,还都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 11. 牌匾 白恩梨眸色一暗,只觉这牙人口中说出来的话怪异十足,像是从粪坑爬出来的人,里外皆肮脏腥臭。她再度看向畏畏缩缩的三个小姑娘,对牙人道: “你价格诚心,那两人我便要。况且这三人我瞧着也不错,不过我不喜身上有伤之人。” 牙人心下暗喜,却偷偷瞪了小姑娘们一眼,更认为她们不懂规矩,妨碍他赚银钱。 “所以——明日巳时,于此地,我要见到另外两位,但她们。”白恩梨手指向小姑娘们,语气凛然, “我现在要了。” “往后要是再见到你伤人,那你这生意便可以关门大吉了。” 闻言,四人齐齐看向白恩梨,神色各异。小姑娘们虽已习惯看人脸色,克制喜怒,但听此话还是不免露出震惊、激动的神情。 牙人咽了咽口水,常年混迹市井怎会听不懂这穿金戴银人口中的话,她不是贵便是富。这话着实令人胆寒啊。 “哎哎,明白……那这价格,不识字的一人五两,已是最低价。那两个识字的就要贵些了,一人十两……不不不,一人八两,八两!” 在白恩梨冷冷睨向牙人的目光中,他赶忙说回正常价。 白恩梨侧目,铃音适时递过去十五两银子。牙人忙捏着银子揣进兜里,又把姑娘们手腕上的麻绳松开。 “另外两人的定金?”牙人一面讨好着问道,一面递卖身契给白恩梨。 “二两。”白恩梨不信他会那么老实,话语中隐隐含着威胁,“我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想必你能看出来。记住我说的话。” “明白,小的明白。”牙人拿了定金撒腿跑离。 白恩梨心疼地看着站在原地的小姑娘们。幸亏在这儿,她有身份有能力。 她们三人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奴婢愿意当牛做马——” 话未说完,白恩梨与铃音拉起几人。大街上的,这也太引人瞩目了吧! — 封府门口。出门时马车内有两人,这回却先后下来了五人,铃音手中还提着几包治淤伤的药。 回了院,白恩梨便让人收拾出了间屋,令姑娘们住下养养身子,安慰她们往后的事往后再商量。 三人恨不得立刻好了这伤,报答救命之恩,哪还等得了往后,连出院门也是一步三回头,生怕有用武之地自己没把握住。 午膳时封宥凛找来同吃,这到了晚膳,白恩梨刚一坐下,菜还未上桌呢,人便又来了。 封宥凛坐到对面,亦如午时那样毫不吭声。 倒是能与石头来个认亲大会了,白恩梨这样想着,又迅速意识到对面这人的婚假即将结束,复职后应当较如今忙上不知多少倍。 菜上了桌,比午时多了一道清淡的时蔬。 封宥凛略有诧异,不动神色瞄了她一眼,恰巧与她对视上,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她面前的甜口糯米藕。 屋中丝丝凉意,令这顿饭食起来颇为畅快。临到末,两人也未曾说一句话,都不知是谁比谁更冷漠了。 就在封宥凛跨出屋的那一瞬,白恩梨走上前,眨巴着大眼问道:“嗯……你可有空?” “何事?” 月被云盖住了光彩,要不是男人的脸稍白一些,白恩梨都要认为自己在对一片黑暗说话了,“我想……了解户籍律法,又想找个靠谱的,这不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询问中暗藏马屁,想来这个男人不会拒绝吧。 “没空。” “啊?”白恩梨手扶着门框,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叹了声,那副模样有些幽怨,又似傻气。也罢,今日没空,那明日再问问吧。 封宥凛行至院门处,转身瞧见白恩梨手依旧趴着门框,忍不住多回了句:“今日没空。” 婚假将尽,几日积压的公务也似幼时那般拖沓,不到最后一日,他心底总想着还有时间。 白恩梨鼓着双颊,抿了抿嘴。 要是明日也没空,他就完了! 翌日天明,白恩梨数着日子,左盼右盼终是等到了颐养社的牌匾“出炉”。 她醒来后离巳时还有一段时间,她收拾捯饬好自个儿,前去木匠铺拿牌匾。 临上马车便听铃音说那三个小姑娘躺不住,抢了院中嬷嬷的扫把,扫起了地,这一下子把嬷嬷惊得是又喜又急。 白恩梨愈发怜惜起那三小姑娘,可伤还未好,人还未了解过,便先让嬷嬷照看着点,别受了伤,待一切妥当再往颐养社安排。 今日的东街满是行人,比昨日更甚。马车先行至木匠铺子,那掌柜喜笑颜开,在白恩梨细细检查后,得知她还有事,便问了地方,带着人先行过去了。 一事解了,赶去昨日的街边,此时空地处站满了牙人,白恩梨还是一眼认出坏心肠的那位。 衣裳仍是干净得体,倒是多出了枚佩玉,远远瞧着仿佛是哪家小公子。他身侧的两位婢女在这群人中尤为突出,姿态端庄、眉目温驯,说是小家碧玉也不为过。 这牙人倒是没有骗她。 见白恩梨下了马车走来,牙人抬步迎接,身后两位婢女朝她盈盈一礼。 她细细问过两婢女的识字程度与算数能力,得到的答案着实满意极了。 她们两人从前皆于洛家当差,只是清理府中下人时被同一发卖出去。虽会登记物品、抄写账目,但府中识字的人居多,两人职位不高,走了也无足轻重。 白恩梨点点头,有能力又漂亮,她可喜欢着呢。交付完剩下的银钱,她理也不理那牙人,带着两婢女回到马车上。 车厢轻晃,铃音为她添了半杯茶水,端出盘糕点置于几人中间。 “买你们来,可不是伺候我的。”白恩梨啜了口茶。 其中一名为新雨的婢女问:“夫人,可是府中长辈?” “不是,我名下有做宅院名为颐养社,住着几位年迈的老人,需要你们去做事。” 白恩梨啜茶,仔仔细细将记录内容讲解出来,又道:“你们只需记录她们每日过得如何。白日记下情况,夜里复盘,有异常还需及时告知我。” 两人面露不解,白恩梨以为是不愿,复而问了句:“整日同老人相处,事情琐碎,你们可愿意?” “就……记这些?”初晴诧异,脱口而出。 白恩梨:“对,就这些。应当没难度吧。还有包吃住,一月600文,长期下去还可升职加薪。” 新雨将初晴拉至身后,担心她会因性子鲁莽,在新主子面前犯了错,认真道:“多谢夫人,奴婢愿意,定当仔细记下。” 白恩梨:“没问题的话,我小憩会。” 话落,铃音将车帘拉紧,从车厢一角拉出个铜冰桶,掀开上头盖子,冷气顿时充盈满车厢。 初晴愣愣地看着毫无架子的白恩梨。新雨忆起管事曾与她聊过的那位封家新夫人,好像也是养了几个老人,只是 堂堂夫人在外养一群无亲无故的老人,实在有失体统。 新雨垂下眼眸不再去想,倒是初晴似察觉到什么,悄悄看了她一眼。 从拥挤的东市缓缓出来,马车一路顺畅地前往西市颐养社。 与此同时颐养社内,六位婆婆早已将木匠铺掌柜迎进了门,牌匾被放置在了石桌上,几人小心地摸着牌匾光滑莹润的边缘,啧啧称叹。 白恩梨一行人进来便见石桌前围满了人。 掌柜站于石桌后、面对院门的一处,口中还在不停讲着牌匾的工艺,忽地他声音一顿,抬眼咧着嘴望向院门处,众人循着视线看去。 “夫人、夫人来了!”王春夏惊呼。 白恩梨笑着走上前,问道:“牌匾可还满意?” “满意啊,夫人……这么好的牌匾,可得花多少啊?”韩立秋心中怦怦然,原以为只需搞块木头,刻上几个字便成,没成想竟有这么大仗势。 白恩梨解释:“新生活,就要有个新开始。” 又将身后的初晴与新雨介绍给婆婆们认识,双方互相打量一番,两婢女低了头便要行礼,可把六位婆婆吓坏了,连忙摆手。 掌柜几人携着装备而来,在众人的注视中,一人搬梯子上去,另两人抬着牌匾递给他。 “左边左边点。”王春夏仰着头眯着眼,恨不得小上二十来岁。 众人指挥来指挥去,连铃音与初晴新雨亦参与进去,安置牌匾的匠人也不恼,反倒同她们玩了起来。 说笑声萦绕耳畔,白恩梨静静站于人群中,仰头望着牌匾一点点升上门楣。 原先空荡荡的地方终于有了名字,日光落在沉木底鎏金字样上,熠熠生辉,边缘松枝蜿蜒,取长寿绵延之意。 “挂好了、挂好了!”底下的老少欢呼赞叹。 这个时候竟然没有相机,实在是遗憾啊。 白恩梨盯得目不转睛。 只是眼前的“颐养社”三个鎏金大字,怎么就变成了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户籍律法。 她双眼逐渐涣散……这时候,比起相机,她更想要手机。 啃了半天这晦涩的律法,仅仅了解到一些浮于表面之物。只一面的老乞丐也好,她迟早会与这些户籍问题碰面。 这律法她必要读懂! 白恩梨猛地站起身,抱着一大叠纸匆匆跑去幽篁院找封宥凛。铃音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拍脑袋,方才有位嬷嬷好像与她说了些什么,她给忘记了。 运气似乎是用完了,封宥凛前脚踏出府门,白恩梨后脚便到了幽篁院。小厮低着头,不敢瞧这位风风火火而来的夫人。 白恩梨叹了口气。来都来了,也不想多走几趟路。在屋中找了个小桌几便坐了下来,随手抽过封宥凛桌案上的几张空白宣纸,提笔涂画。 抽完,她还不忘记着下次还给封宥凛几张。 涂画构思一旦开始,她竟废寝忘食般,直至天黑,屋中皆点起了烛火,才抬起了头。 封宥凛迎着月色踏入幽篁院,在屋门外顿住了脚步。甫一进府便知白恩梨在自个儿院中等他,然一瞬诧异后便想到她是为了律法。 心底隐隐有些不喜,却不知自己在不喜些什么。 推开屋门,封宥凛扫过白恩梨所坐之地,径直走向桌案后。 白恩梨欣喜地看向来人,放下笔,拿起厚厚一叠律法,话还未问出口,封宥凛便冷声拒绝。 “今日亦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