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被面》 1. 阿喜 很多年以后。 云娘仍常常想起那一年。 从那一年开始,天下发生了许多事。有些她身处其中,有些离她很遥远。饿殍千里,兵荒马乱。她看着旧天下咽下最后一口气。也看着人间换了衣冠。 可到后来,她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青州。 还是那条望不到头的逃荒路,寒风里蜿蜒不绝的流民,周家的车队。 还有——阿喜。 官道上的雪早被踩烂了。 车轮、牛蹄、人脚一遍遍从上面碾过,白雪混着黄泥,冻成一层脏污的冰壳。 这样的荒年,就连鸟雀也难觅食。 一只麻雀贴着长长的逃荒队伍低低地飞,不知看见了什么,扑棱一下落了下来。 几粒谷子混在脚印踩过的泥泞中,麻雀落在上面,却不准备马上享用。颇为得意地围着它踱了两步,才低下头,正准备大快朵颐。 唰! 一只污黑的小手出现,一把将谷子抓了个干净。 麻雀惊得一下飞了起来。 “咔咔咔。” 咀嚼声传来, 落到对面枯枝上的麻雀,低头一看。 下面蹲着个脏兮兮的孩子,鼓着腮帮子嚼得正香,那双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不停打转,双方就这样互相打量着。 很快,孩子就转开目光四处寻摸了起来。 刚转到一处,他眼眸定住了,一人一鸟同时瞥见了前方泥地上几粒谷子。 没有讯号,孩子猛然朝前窜出,麻雀也振翅,向着那几粒谷子扑去。 可孩子的短腿哪里快得过鸟。 眼看那几粒谷子就要进了麻雀的嘴,孩子情急之下,干脆仰起脸,对着它狠狠挤出个对眼儿。 全速俯冲的麻雀,冷不丁对上这副怪模样,翅膀瞬间顿住,身子一晃,忙仓皇飞向一旁。 孩子趁机扑过去,一把抓起谷子,塞进嘴里。 “咔咔咔。” 麻雀绕了一圈,又落回那根枯枝。 看见蹲在下面的孩子,还是用那双对眼儿瞅着它。 麻雀歪了歪脑袋。 嘴里叽叽咕噜几声。 终于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一直望着它飞得没影了。 孩子的嘴角偷偷一翘。 只见那双斗在一处的眼珠,又恢复成滴溜溜转的模样。 赶跑了抢食的雀儿,他抬起头,脑袋顺着人流缓缓转动,像在寻找什么。 前方车队的间隙里,一个男人驮着硕大的背篓,随着人流往前走。篓顶捆着一床旧被。芦花从被子的破洞里钻出来,在寒风中摇晃着,像一只飞不起来的白鸟。 背篓随着男人的步履轻轻晃动,几粒谷子随着晃动,从背篓底部簌簌落向冻土。 孩子的眼睛一亮,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嚯唷——嗬——!” 一声悠长的号子突然从队伍最前头传来。 “前面就是大陡坡哟——!” 声音拖得又高又远,越过一辆辆牛车,顺着官道荡了开去。 沿路一众车把式,齐齐扯开嗓子应和。 “咬紧牙关莫歇脚哟——!” 骑马跟在旁边的周家大少爷,笑起来。 “霍!丘老哥,你这嗓门绝了!” 后面跟着的年轻车夫,吐掉嘴里的草根子大声嚷嚷: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把头呢?这他娘的声音,跟庙里撞大钟一样,顺着风能传出几里地去,连山里的狼听了都得打哆嗦。” 赶着牛车的把头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啪”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又扬声高喊。 “走了千里路哟~!” 汉子们粗着嗓子接腔。 “想的热炕铺哟~!” 把头又唱。 “炕头有娇娘哟~!” 汉子们:“无钱莫想她哟~!” 号子声落下,众人粗粗拉拉的哄笑起来。 就连原本拖得老长的队伍随着这一呼一应,也挪动得快了些。赶车的催着牲口,拉车的埋头使劲。 丘把头往后瞧了一眼。 “这一趟,人可真不少。” 大少爷也回头看了看。 “都是我们附近几个县的,青州大旱刚起那年就走了一批,我爹舍不得祖宗家业,硬是挺到了今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田地,牲口,祖祖辈辈攒下来的东西,哪是说扔就能扔的。” 大少爷一怔,回过头。 后面那辆车上,周老爷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脸。 他一路都没什么精神,方才明明还靠着车厢发愣,这会儿却直直看着儿子。 “我们走了多少日了?” 大少爷勒住马缰,行至周老爷身侧。 “二十五日了。” 周老爷皱着眉。 “走那么远干啥?到时候回去还要折腾。” 大少爷张了张嘴。 “爹,总会回去的,这事儿,您说您这路上都念叨几回了?走前儿,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就当走亲戚去了。” 周老爷不说话,摸出烟杆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车轮碾过一块冻硬的泥坎,他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一口烟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 “咳、咳、咳。我这不是惦记吗!再说,这也不是走亲戚啊!谁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我可不想一把老骨头落在外头。” 大少爷赶忙给他顺着后背。 “爹,胖头一家给咱家看了一辈子门,您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 周老爷重重叹口气,点了点头。吧了一口烟,偷偷把手伸进衣襟,隔着衣裳摸了摸那几张地契。 又走出一程。 丘把头忽然直起腰。 “咦?” 大少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荒野间一条岔路斜插进官道,黑压压的人流正不断从那条路汇进来。 丘把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不是咱青州的。” 这些人大半两手空空,一个个破衣烂衫,瘦得脱了形。前方路边还躺着一些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走近一看,有几个麻杆儿样的身子,却挺着鼓鼓的肚子。 两拨人很快挤到了一处,官道一下拥堵起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踉跄着扑到牛车前,跪了下来。 “老爷,赏口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这一声出去,路边的人陆续抬起了头。 一双双眼睛,落在车上的麻袋和箱笼上。 没有人喊。 人却慢慢围了过来。 一个枯瘦的老人伸出手,攥住车辕。 丘把头手腕猛地一抖。 “啪——!” 鞭梢在半空炸响。 后面的车把式齐齐抬头。 丘把头勒住缰绳。 嘴里高喊:“吁—牛儿喂!” “看青山喽——!” 这一次,没人接号子。 几个车把式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的手,已经伸向车辕下面。 2. 缘起 车辕下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几个车把式弯下腰,从下面抽出早已备好的棍棒、长刀。有人将刀别进腰间,有人握着棍子重新坐回车辕上。 方才还说笑唱号子的汉子们,这会儿都安静下来。 大少爷拨转马头。对周老爷说:“爹,我到后面去看看,您自个儿当心点。” 周老爷抽着烟挥了挥手,示意他忙自己的去。 勒着马,大少爷沿着车队往队伍后方寻去,掠过牛车与人流,远远望见那硕大的背篓。 行至面前,大少爷唤道:“阿山。” 正埋头行路的阿山,一抬眼正对上大少爷的眼光。 “少爷,你怎么过来了?” 大少爷压低声音。 “前头撞上其他州的人了,一个个都饿得不似人样。丘把头瞧着不大对。你把护院都叫回来,别散在外头了。” 阿山朝前方望了一眼。官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他微微皱眉,点点头。 “少爷,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安排。” 说着把手伸向背后摸出一把弓,转身便走。 很快周家的护院们就戒备起来。 后面的牛车也渐渐赶了上来。 少奶奶掀开车帘,往前望了望。 “出什么事了?” “前头碰上其他州出来的人了,好像不大好。”有人凑到窗前回道,“少爷过来叫阿山去召集护院嘞!” 少奶奶脸色微微一变。 她朝不远处唤道:“云娘!” 不远处一妇人闻声过来,眉眼爽利。 “少奶奶。” “你去后头知会一声,让大家都警醒些。孩子看紧了,东西也都看牢。” “哎。” 云娘转身去了。 办完少奶奶交代的事。 折回来,看到正在召集人手的阿山,她凑过去。 “当家的。” 刚开口,她就瞧见阿山背后不远处蹲着个孩子,低着头,不知道在地上翻找什么。 那孩子察觉她的目光,站起来走开了。 云娘看了两眼,也没在意。 跟着阿山走出一截。 “咔咔咔。” 云娘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 那孩子竟又跟上来了。 嘴巴鼓鼓的,也不知在嚼什么。 察觉云娘看他。 嘴不动了。 眼珠滴溜一转,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向了一边。 云娘眉头动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 走了没几步,旁边车上传来小小姐稚嫩的大笑声。 “哈哈哈!娘亲!你看!他在吃泥巴!哈哈,他在吃泥巴!” 云娘一转头。 那孩子蹲在地上,正往嘴里塞着什么。 她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几粒谷子。 回身看看阿山的背影,随着阿山走动,背篓又落下几粒谷子。 “当家的!” 阿山回头。 云娘朝他背后一指。 “漏了。” 阿山赶紧卸下背篓。 云娘转过身,走到孩子面前。 孩子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埋着头。 云娘打量着他,约摸七八岁的年纪,浑身脏得不成样子。 “你是哪家的?” 孩子还是埋着头不说话。 云娘指指他左手。 “这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他埋着头瞟了云娘一眼,慢吞吞把左手伸了出来。 黑乎乎的掌心什么也没有。 云娘眉毛一挑,用下巴向右边一扬。 “那只。” 孩子半抬头,眨巴着眼,把左手收回去,又伸出右手。 还是空的。 云娘哂笑一声,抱起胳膊,站在那里打量他。 接着朝他的左手指了指。 “再给我看看。” 孩子眼珠转了一下。嘴角偷偷一扬。 刚要把藏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云娘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右手。 孩子一愣。 云娘把那只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拖到面前。 命令道:“打开。” 孩子咬着牙也不抬头,就那样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小把沾着泥的谷子。 云娘冷笑一声。 “哼。敢跟我耍滑头。” 孩子咬着牙不说话。 过了片刻,他猛地仰起脸。 云娘一怔。 孩子一动不动,顶着一双怪模怪样的对眼儿望着她。 云娘忍不住嘴角一抽,对着旁边轻咳一声。 下一刻,她俯下身来,两只眼珠也往中间一斗,跟孩子四目相对。 孩子吓一跳,愣住了。 云娘轻笑:“小东西,还有什么花招?” 说着,她合上他的手掌。 “行了,留着吧。” 说完转身离去。 走出两步,又回头。 “喂,小孩儿,别再跟着我们了。” 孩子站在原地,眼神亮亮的。 云娘回到阿山身边,继续向前行去。 偶尔回头看看,那小东西在干什么。 他总是在路边草丛里翻翻捡捡。 越向前行,官道越发狭窄。道路两侧巨大的岩石次第矗立。 那些涌来的 ,别的州县流民,渐渐汇入这条通路。 路边随处坐着饿得脱了力气的人,面色枯灰,也不呼喊乞求,只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经过的车队。 空气莫名地凝重。 “放开我!我没偷!”孩子尖利的声音传来。 云娘回身一看,那孩子被路边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围住了。其中一个还抓着他的手说着什么。 云娘眉头一皱就往那边走。刚走出两步,旁边车里就传来少奶奶声音。 “云娘,别管闲事。” 听着这话,云娘有些踟蹰,想了想,转身回去了。 “这小畜生!还敢撒谎!明明从我身上偷的!走!”几个人拽着孩子就往远处拖。 听到此处,云娘一跺脚转身就往孩子奔去。少奶奶在身后叹口气:“哎,你啊。” 云娘奔过去就一把拽住孩子。对着几人吼道。 “放手!抓着我家孩子干啥?!” 几个地痞模样的流民一愣,接着笑开了。 “你家的?这小叫花子是你家的?” 说完上上下下打量起云娘。 只见云娘生得虽不是花容月貌,也颇为利落清秀。再看看孩子身上套着的辨不出颜色的麻袋。 嗤笑出声:“娘子,不如你也随我们走,这荒郊野外的,夜里睡一处也暖和不是?” 云娘拽着孩子的手不放,冷下脸,转头扬声道:“当家的!过来!这儿有人要带你娘子走!” 几个地痞一愣。 阿山带着几个护院过来,拉弓上弦,箭矢直直对准其中一个地痞的脑门,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对方。 “怎么带?” 几个地痞对视一眼,放开孩子转身就跑。 阿山看了看云娘拉着的孩子。 “别赶他走了,让他跟着吧。” 说完带着人向车队前方而去。 云娘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孩子。 孩子望着她,眼圈有点红。 嗫嚅开口:“我没偷。”说完摊开手,还是那把谷子。 “我知道。”云娘突然鼻子有点发酸。 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杂粮馍,掰了一半塞进孩子手里。 “躲起来吃,别又让人看见。” 说完转身离去。 孩子呆呆望着掌心的馍,骤然惊醒。他慌忙环顾四周,飞快把干粮揣入怀中。 路边耸立着一块硕大岩石,他认准岩壁裂开的一道夹缝,钻了进去。 缝隙之内,细碎的咀嚼声悄然响起。 只是巨石虽能够阻隔视线,却挡不住食物的气息。淡淡的杂粮香气顺着微风,悄无声息飘向了岩石背后。那一片阴影当中,趴伏着一群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 3. 抢粮 巨石外。 一个男人已经来回走了好几趟。 他瘦得厉害,破棉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朝那块巨石望望。 石缝里隐隐飘出一点馍香。 方才的事,他全看见了。 这孩子手里的馍,是那女人给的,青州来的车队。 那样的车队,肯定有粮。 想起那些人的话,他一个激灵。 得找粮,不能再犹豫了! 男人站在那里,抬手咬着指甲。 可他一个人能干什么? 忽然,他眼睛一亮。 巨石后面的人,他怎么忘了? 那是一群快饿死的家伙。 他只要稍微做点什么。 想到此处,他再不犹豫,大步翻过巨石。 地上横着一群瘦骨嶙峋的人,就那样随便躺着,仿佛已经放弃了一切。 男人凑近看着,甚至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蹲下去,凑到最近一人耳边,轻声说: “有馍香。” 那张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动了动,鼻子用力嗅了嗅。 “哪儿?” 声音沙哑。 男人一喜,赶忙朝前指。 “前头。就在前头。” 那人撑着身子坐起,一把推开他。 “我要吃馍。” “都起来……有吃食!有吃食了!” 那些像尸体一样的人,居然一个个都坐了起来。 “走!走!吃食在哪儿?”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这些人陆续翻过巨石。 男人跟在后头。 待他翻过巨石,那孩子已经跑远。几个人正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 “抓住他!” “我看见了!他手里有馍!” 男人双目发亮,呼吸粗重起来。 “成了!” 他心口怦怦直跳。 男人快步追上前去,冲着旁边的人喊: “跟着他!跟着那个孩子!前头有粮!” 旁边的人猛地看向他。 “前头有粮?” “有粮!跟着他!” 喊声一路往后传。 渐渐地,路边越来越多的流民跟着跑了起来。有人甚至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句“有粮”,便跌跌撞撞地汇进人群。 “前头有粮——!” 人越聚越多。 那孩子跑在最前面。 前方,周家的车队已经近了。 云娘猛地回过头。 那孩子正没命地朝这边跑,身后黑压压全是人。 “当家的!” 阿山也看见了。 他脸色骤变,转身大喝: “护车——!” 一声令下,护院、长工纷纷抄起棍棒、锄头,迅速朝牛车聚拢。 云娘已迎到孩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路旁,往深草丛里一推。 “躲着!” “不许出来!” 说完捡起地上的木棍,转身便往粮车跑。 追赶而至的人群,却停住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看清眼前是什么。 只见官道上,大车、人群顺着道路绵延出去,黑压压望不到头。近处,一个车队已经停了下来。车旁站满了人,棍棒、锄头握在手里,一众护院挡在最前面。 方才还一路狂追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男人夹在人群里,顿时急了。 “这样的车队肯定有粮!” 没人动。 前面的人喘着粗气,回头一望,不由得愣住了。 身后,源源不断的流民正从坡下、路边、乱石间涌向官道。更远的旷野中,还有数不清的人正朝这边奔来。 这时不知是谁,忽然扯开嗓子吼道: “反正都要死!” “还不如做个饱死鬼!” 人群里静了一瞬。 “对!” 人们尖叫着。 “做个饱死鬼!” “做个饱死鬼!” 男人站在人群里,眼睛越来越亮。 下一刻,最前头的人猛地冲了出去。 身后的人跟着往前一涌。 方才还停在官道上的人群,顷刻间扑向车队。 男人也被裹在人群里,直奔最近的一辆牛车。 箱笼、被褥、锅碗砸翻一地。 没有。 还是没有。 男人急得双手颤抖,两眼发红。 旁边有人扑向另一辆车,他也跟着挤过去,伸手便掀车上的东西。 忽然,他摸到下面一块车板。 男人愣了一下,两只手一起用力,猛地将车板掀开。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粮袋。 一袋挨着一袋。 “粮——!” 他的声音一下变了调。 “粮在这里!” 他一把抓住最上面的一袋粮食,拼命往外拖。 身后的人也扑了上来。 男人刚把粮袋拖出一半,后脑猛地挨了一棍。 眼前一黑,他扑通跪倒在地。 手却没松。 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他顾不得擦,抱住粮袋,使出全身力气往外一拽。 粮袋终于掉了下来。 他刚抱住粮袋,更多的棍棒便朝头上、身上落下来。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挤出人群的。 只听见身后的喊声、哭声、牛叫声混成一片。 男人抱着粮袋拼命往前冲。 跑出官道,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逃荒队伍已经乱了。 前面的车队拼命赶着牛往前走,车把式扬起鞭子,一声接一声地吆喝。后面的车队也开始调转方向,想从旁边绕过去。 有流民扑向另一家的牛车。 车上的人惊慌大喊: “没有粮!” “我们没有粮!” “别抢我们!” 眼见那些人还在往前涌,又有人指着周家的方向扯开嗓子: “周家有粮!” “去那边!周家有粮!” 喊声一起,原本扑向其他车队的人又转了方向。 更多的人朝周家的粮车涌去。 男人猛地转回头,抱紧怀里的粮袋,朝着旷野里狂奔。 跑着跑着,他忽然笑了。 “弄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粮袋,嘴咧得越来越大。 “我真弄到了!” 笑声从喉咙里一阵一阵往外冒。 可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 他顾不得擦,只把粮袋死死搂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等着我……” 他一边哭,一边笑。 “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 男人抱着那袋粮,越跑越远。 粮车前,混乱还没有结束。 阿山一棍逼退冲到面前的几个人,回身大喝: “别散!” “护住粮车!” “跟我冲——!” 原本各自抵挡的周家人迅速向他聚拢。 棍棒、锄头、扁担一齐朝外压去。 一名流民刚要扑上粮车,阿山已经反手抽弓,搭箭拉弦。 锐矢破风而出。 那人腿上一震,惨叫着栽倒在地。 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 周家的棍棒迎头砸下。 有人怀里刚抱住一袋粮,转眼便被打翻,粮袋滚落在地,又被另一双手拖走。 还有人趴在混乱的人脚下,拼命扒拉散落在泥地里的谷粒,抓起一把便往嘴里塞。 旁边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他连头也没有抬。 “往前压!” 阿山又是一声大喝。 周家众人齐齐向前逼去。 他们不过是一群被饥饿逼到绝境的人,方才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拥而上,如今被周家人迎头一冲,那口气顿时散了。 人潮开始溃散。 转眼间,方才还挤满粮车四周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 山道上的嘶喊、哭叫渐渐远了。 周家众人却仍握着棍棒,守在粮车周围。 几辆车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 被褥、衣物、破碎的箱笼散了一地。 车板敞着,里面的粮食已经空了不少。 能跑的都跑了。 剩下的,是一些老弱妇孺,还有几个负伤的人。 一名白发老者慢慢跪了下来。 紧接着,又有人跪下。 老妇、抱着孩子的妇人,陆陆续续跪在粮车前。 有人衣襟里兜着几粒粮食,有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从地上捡来的谷粒。 粮食混着泥沙、枯草,脏得不成样子。 可没有一只手肯松开。 白发老者抬起头。 “老爷……求求您……留一口粮活命……就留一口。” 四周慢慢静了下来。 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少爷身上。 大少爷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粮车,又抬眼看向远处。 荒野上,无数人影伫立,远远望着这边。 良久,大少爷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老人。 “放下。” 老者身子一僵。 拢着衣襟的两只手又紧了紧。 “老爷……” “放下。” 老者低下头。 两只枯瘦的手抖了许久,终于一点一点松开。 衣襟里的谷粒簌簌落下。 混着泥沙,重新落回冻土。 其余众人相互看着,还有些迟疑。 身侧几名护院手持木棍,逼近半步。 再无人敢哀求,掌心、衣襟里的粮食,尽数落尽。 众人相互搀扶,起身离去。 啜泣声、脚步声,渐渐没入荒野中。 4. 周老爷 山道狼藉满目。 散落谷粒嵌在泥雪之中,深浅脚印纵横交错,未被落雪遮盖的血迹凝在冻土上,暗沉刺眼。 四野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只剩风擦过荒草的低响。 无人出声。 良久。一缕稚嫩的啼哭,打破死寂。 “哇——” 是周家小小姐的声音。 少奶奶当即将孩子狠狠扯进怀里,一边拍打,一边尖声叫骂: “哭什么哭!” “现在知道哭了!” “就你心善!” “就你菩萨心肠!” “这下好了吧!” “大家都等着饿死吧!” 骂声一声高过一声。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云娘。 云娘站在那里,低着头,谁也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有握着木棍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得发白。 忽然,她猛地转过头,直直望向草丛里的阿喜。 阿喜浑身一颤,下意识往草丛里缩了缩,可很快又悄悄探出头,望着云娘。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 云娘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随即把头一转,卷起袖子,弯下腰,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她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抬地喝道: “看什么看!” “还不赶紧收拾!” 这一嗓子,周围的人像是一下惊醒过来,纷纷散开,各自低头收拾残局。 另一边,风波后的周老爷满身狼狈。 几缕花白的发丝散乱垂落,黏在额前。他却浑然没有察觉,只躬身低头,在满地狼藉里反复找寻。 阿山缓步走近,从泥泞里捡起那支老烟杆,抬手用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周老爷抬眸看他,沉默片刻。随后朝众人平静地说道: “都过来吧。” 言罢,他率先走到路边一块大石旁,坐了下来。 周家的男人们也依次围拢,就地围坐一圈。 几步外,少奶奶抱着孩子,哭着,骂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 这边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只有阿山始终垂首,反复摩挲擦拭着那支烟杆,一遍又一遍。 周老爷抬起头,正欲开口。 这时,负责清点粮食的长工快步走了过来。立在众人面前,低着头,神色踌躇。 大少爷抬眼。 “怎么了?” “都清点完了?” 长工声音发涩。 “少爷……” “都清点妥了。” “剩余能吃的粮,加上水……” 他喉头滚了滚。 “最多……还能撑十二三日。” 围坐的人没有一个人开口。 大少爷抬起头,望向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荒路,低低说了一句: “距杨淮……” “还有半月路程。” 说完,他转头看向周老爷,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周老爷低着头,纹丝不动。 阿山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那支已经擦得发亮的烟杆一直捏在手里。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像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什么。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 双手捧着那支擦拭得发亮的烟杆,一步一步走到周老爷面前。 双膝重重跪地。 他双手将烟杆高高举起,奉至周老爷面前。 “老爷。” 这一声出口,数步外少奶奶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云娘收拾东西的动作微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听了一瞬,随后便低下头,收拾得更快了。 阿山声音低沉。 “老爷。” “接下来的路……” “我不能再陪您走了。” 四周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周老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烟杆上,沉默良久,终于缓缓伸出手,将烟杆接了过去。 随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你们都去忙吧。”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相继起身。不一会儿,便各自散去了。 石头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老爷拍了拍身边那块石头。 “起来。” “坐。” 阿山站起身,挨着周老爷坐了下来。 周老爷从怀里摸出烟袋,捻起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阿山掏出火折子,替他点燃。 周老爷吸了一口。 一缕青白色的烟雾绕过他的侧脸,消散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荒野。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远处,像是在看风雪,又像是在看很多年前。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 “知道护媳妇了。” 阿山低着头,耳根微微发红,却没有解释。 周老爷又吸了一口烟,望着远方开口: “那年闹疫。” “老太爷染了病。” “本该我去伺候。” “你爹……” “替我去了。” 阿山猛地抬起头,整个人怔在那里。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段往事。 周老爷却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处。 “那时候,你才这么一点。” 他伸出手,朝脚边一块鹅卵石比了比。 “也就比它大一点。” “我一直想着,这么多房子, 这么多地,这么多牲口,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我要是没了,祖宗留下来的这些东西,谁来守?” 他停了下来,狠狠吸了一口烟。 许久,才沉沉叹了一声: “到头来……” “终究还是守不住了。” 冷风穿野而过,两人静坐无言。 周老爷抬手磕尽烟杆烟灰,转头看了阿山一眼。 “走吧。” “今晚陪我再吃一顿饭。” “明早再动身。” 天未破晓。 昨夜纷乱的脚印经夜冻硬,地上血迹凝成暗沉褐迹,牢牢印在冻土之上。 火堆燃尽,只剩一地灰白余烬。周家车马静静停驻,寂然无声。 天光微亮时分,阿山背起硕大竹篓,篓顶依旧安放着那床补丁叠叠的旧棉被。 云娘抬手搭好肩头包袱,下意识扶了一把。 往日总不停滑落的包袱,此刻稳稳贴在肩头,分毫未动。 她垂首望去,包袱两侧,多了两道崭新麻绳,牢牢捆缚扎实。 抬眸望向身前的阿山,他已然束好背篓,默然伫立,未发一言。 周老爷早已等候在此,手里握着一个油纸包。 看见两人走近,他抬手递出。 “拿着。” 阿山双手接过,没有打开。 “路上再看。”周老爷道。 阿山颔首,把油纸包妥帖揣进怀中。 随后,他带着云娘屈膝跪地,朝周老爷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头。 周老爷没有去扶,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 阿山并未起身,他仍跪在那里,低着头。 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 他望着周老爷,声音轻而郑重。 “老爷。” “您放心。” “祖坟……我替您看顾着。” 周老爷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迈步朝周家车队走去。 阿山和云娘也同时转身,踏上荒道前路。 山道寂寂,脚步落于冻硬泥地,一声,又一声,渐行渐远。 走出数步,周老爷身形骤然顿住,猛地回身。 “阿山——!” 阿山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周老爷立在风里,喉头剧烈滚动,花白胡须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喉间。 终是凝尽所有气力,嘶哑喊出二字。 “活着——!” 喊声穿透空旷荒野,远远飘荡。 阿山遥遥望着他,重重点头。 而后转身,与云娘并肩,一步一步,走入荒道深处。 两道身影愈行愈远,最终,彻底消融在茫茫灰白天地之间。 (第一卷终) 5. 班木匠 这一年,秋天没有下过一场雨。太阳一天天晒着,大地渐渐失了水气,田里的泥土裂开一道道口子,刚长出来的庄稼还没来得及抽穗,就已经枯黄倒伏。 村子还在,只是越来越安静。有的人家锁上院门,背着家当走了;有的人家连门都顾不上关,屋里空空荡荡,只剩风从窗户里穿过去。 世道没有乱,只是这片土地,已经养不活这里的人了。于是,一支又一支逃荒的队伍,沿着山道,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周家的车马,也在其中。他们一路向南,那里有安城,水源更多,旱情也轻一些,是附近许多人共同选择的去处。 走到岔路口时,阿山停下了脚步,云娘也跟着停了下来。她望着渐渐远去的周家车队,轻声问了一句:“我们呢?” 阿山抬起头,望向另一条山路,那条路一直朝北,穿过群山,通往京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往北走。” 云娘转头看着他。 阿山笑了笑:“京城地方大,总比这里容易找到活路。”说着,他又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去京城看看吗?” 云娘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过身,离开了南下的人流,踏上了北去的山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没有了周家,前面的路,也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山路旁,一棵矮树后面,阿喜一直躲在那里。他看着阿山和云娘越走越远,直到两人的身影快要被山路遮住,这才悄悄从树后走了出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南下的人流,随后转过身,朝北边那条山路追了过去。 …… 几十里外,群山深处。 一个汉子抱着一只粮袋,在荆棘丛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昨天那场抢粮,他拼了命,才抢到这一小袋粟米。额角破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可他顾不上疼,两只手死死抱着粮袋,像抱着一家人的命。 他不知道,布袋已经磨破了一道小口,细细的粟米粒,一路落进枯叶和泥土里,留下一条谁也没有发现的痕迹。他只是拼命赶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停地念着:“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远远地,树林深处,隐约露出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男人眼里忽然亮了一下,脚下又快了几分。 他几乎是跑进院子的。院子里很静,男人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粮袋,东西还在,便抱着粮袋快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人蹲在墙根,有人靠着木柱,还有一人坐在门槛上,低头削着木片。他们只是抬眼扫了男人一下,便又各自低下头。 男人在人群里来回张望,终于看见了前日见过的壮汉。他快步走上前,将粮袋放在地面,慌忙解开袋口:“我带来了。都在这儿,你看看。”他抬起头,“我的孩子呢?” 壮汉没有应声,弯腰提起粮袋,上手掂了掂,眉头缓缓皱起。他扒开袋口,视线落在破损的袋底。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惨白:“昨天装得满满当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真的……” 壮汉依旧一言不发,提着粮袋转头朝院角开口:“老大,粮不够。” 院角堆着几段木料,还有半扇没完工的木门、几根粗凳腿随意靠在土墙边。一个男人弯着腰,手里握着木刨,一下一下刨着木板。 刷——刷——刷—— 刨子顺着木纹推过去,又缓缓拉回,节奏不紧不慢。一卷卷曲的刨花落在脚边,他拾起木板,对着天光扫了一眼,指尖轻轻吹掉板面浮着的木屑。 放下木板,他再次落刨。 刷——刷——刷—— 男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大!求求你!粮我带来了!把孩子还给我吧!” 刨木的声响,没有停下。 旁边一个瘦高男人走了过来,接过粮袋又掂了掂,淡淡说道:“不够。”他把粮袋放到地上,看了一眼屋里,“这点粮,带不走整个孩子。” 男人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瘦高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去,处理一下。” 旁边一个汉子站起身,转身朝屋里走去。 男人一下扑到木匠脚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不要!求求你!不要伤孩子!砍我的!砍我的胳膊!用我的换!” 木匠依旧低着头。 刷——刷——刷—— 刨完一截木板,他随手把刨好的木板推到一旁木料堆,指尖掸了掸刨子上粘住的木渣,又垂下手继续刨木。 男人的哭喊,一声一声,在山林间回荡。 …… 山路上,阿山和云娘一路无话。十几步开外,一道瘦小的身影远远跟在后方。 起初,他还知道躲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丛野草,只要前头两人脚步稍缓,他就慌忙藏起身。走得久了,身上又累又饿,他渐渐懒得再躲,只垂着头,盯着脚下路面,一步一步跟上来。 走着,走着。 咚。 身子撞上一堵人墙。 阿喜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抬手揉着额头,慢慢抬起头。云娘不知何时停住脚步,正站在他面前,垂眸望着他。 阿喜瞬间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攥住衣角,视线左右飘忽,始终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云娘静静看了他许久,伸手解开肩上包袱,取出一块干馍,塞进阿喜掌心。随后抬手指向远处渐行渐远的车马队伍:“拿着,去追他们。”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跟着他们,比跟着我们好。” 阿喜垂着头,掌心死死攥住干馍,一言不发。 这时,阿山折返回来,站到云娘身侧。他顺着云娘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车马早已化作模糊黑影,慢慢消融在山道尽头。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方才怎么不跟着车队走?” 阿喜依旧低头,没有作答。 阿山轻轻叹了口气:“走吧,别再跟着我们了。” 阿喜站在原地分毫未动,掌心的干馍,被他攥得越来越紧。 6. 放良书 清晨的山路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风依旧很冷,像细密的针尖,顺着衣缝往骨缝里钻。 云娘一路走着,脚步骤然一顿。她缓缓转过身,朝来时的山道望去。 山路空茫,灰蒙蒙的天地下周家的车队早已没了踪影。 云娘就这么站在风里,呆呆地凝望着那片空荡。 五岁就被卖到周家,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跟着少奶奶到村外不远的镇上买买针线。如今,她和阿山就这样离开了周家,一股巨大的失落与茫然瞬间洇湿了心口。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云娘紧紧抱着胸前的包袱。 阿山走上前,停在她身侧。默默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替她挡了挡迎面吹来的风沙。 云娘嘴唇抿得极紧,眼圈不知是被风沙迷了还是怎的,有些微微发红。她猛地收回目光,低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得分外硬邦邦: “走吧。” 她转过身,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身后的脚步声也立刻急促起来,轻轻的、断断续续,小跑着贴了上来。 云娘听着那脚步声,心头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杂乱与烦躁冒了上来——她既怪这孩子招来的无妄之灾,又明知他不过是个求活命的小可怜;想狠心赶走,心里又堵得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堵在嗓子眼,逼得她只能拼了命地埋头往前赶,鞋底踩得地上的枯枝碎石咯吱作响。 …… 越往深山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跟着沉了下来。 路过一片枯树林时。 阿山看见树梢上窜过几只山雀,脚步一停,解下肩膀上沉重的背篓,顺手放在一株干枯的树墩旁:“歇会儿。” 云娘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棵枯树下坐下,解下腰间硬邦邦的水囊,扯开塞子小口抿着。 阿山卸下背上的长弓,指节分明的大手熟练地搭箭、拉弦,一身肌肉微微收紧,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潜入树林深处。 “嗖——” 羽箭破空,山雀应声而落。 阿山走过去捡起山雀,刚重新抽出一支箭,忽地身子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长弓,朝身后一棵两人合抱的枯树后淡淡问了一句: “见过打猎吗?” 林子里死一般安静,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少顷,枯树后慢慢探出一颗脏兮兮的小脑袋。阿喜睁大了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傻傻地摇头。 阿山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重新抬头望向枝头,绷紧的弓弦猛地一松。 第二只山雀应声而落。 没一会儿,阿山拎着破竹笼走出来,朝阿喜面前递了递:“想看看吗?” 阿喜呆了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脚不安地抓着鞋底。好半天,他才极其小心地伸出双手接过去,低下头看着笼子里扑腾的鸟儿,眼睛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林。 云娘正双手环胸站在路边,冷冷看着他们。 阿山摸了摸鼻子,脸色有些讪讪的;阿喜则像被火烫到一样,刺溜一下把竹笼藏到身后,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云娘一眼。 云娘瞪了阿山一眼,到底没说话,猫腰收拾地上的干柴。 火很快升起来了,雀肉在火上烤得油脂滋滋作响,一阵阵肉香顺着风飘散开来。 阿山把烤得金黄的山雀递给云娘。云娘接过来小口咬着,可咬了两口,瞧着远处那道咽口水的身影,心里到底有些发堵,便再也咽不下了。她把剩下的半只放在干净的树叶上,起身默默走向一旁。 阿山领会了妻子的心思,伸手拿起雀肉走向角落里的阿喜。 阿喜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雀肉,用余光偷偷瞟向远处。云娘背对着他蹲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木棍拨弄着地上的灰烬。 …… 暮色沉得极快。 山风卷着沙尘刮过荒郊,吹得枯草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前方,一座早已绝了烟火的废村塌了半边,黑洞洞地窝在暮色里,像一只蹲伏在荒原上的怪兽。 两人选了一个还算齐整的院子,站在堂屋顾不得收拾,只觉灌进来的风吹得骨头缝都冷嗖嗖的。 阿山解下沉重的背篓。 “我去折点干柴,不走远。” 云娘嗯了一声。 阿山提着弓箭出了门。 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四下黑洞洞的。天地间竟像一下子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云娘心里猛地一个激灵,后背直冒寒气。她不敢再看,赶忙几步抢上前去,“砰”的一声将门合死,把那片黑飕飕的荒寂挡在门外。 待她把地上收拾出一块落脚地,阿山还没回来。 云娘心头挂念,按着酸痛的腰眼起身上前,拉开门朝外望去。 这一望,让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样的荒村,到处都是废弃的空屋。 阿喜哪儿也没去。 那孩子就蜷在他们屋檐下,抱紧两只干瘦的膝盖,缩成一个团,像块冻硬的石头。 云娘看了半晌,不知为什么一股无名火从心中烧了起来。 她从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一转身啪的关上了房门。 沉着脸,她干脆蹲下身准备起落脚要用的物什。 包袱里,指尖触到一个发硬的纸包。 云娘手尖一刺,动作顿住了。 那是离开周府前,周老爷趁着乱局塞给阿山的,当时只说了句:“路上再看。” 云娘往门外瞅了一眼,还没阿山的影子。 云娘犹豫一下还是拆开了油纸,里面的东西落了下来。 一封文书,一张身契。 云娘不认得字,第一张上带着刺眼的红印,那是她在周府见惯了的身契。可底下另一张苍劲的墨迹,她抓在手里横看竖看,只觉得像一堆看不懂的黑麻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山抱着一大捆干柴走了进来。 冷风裹着柴火气灌进来,火堆很快被点燃,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黑沉沉的屋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云娘在火光旁坐下,将油纸包递了过去。 “老爷给的……我不认得字,只瞧着有一张像是身契,另一张密麻麻的,你瞧瞧写了啥?” 阿山一怔,接过去展开。 他借着跳动的火光,一页一页慢慢看着。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已微微泛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与不可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放良书。” “‘立放良书人:周□□。’” “‘今家仆周阿山、周氏云娘……昔年凭中立契入府为奴,数载勤恳侍奉,从无过失。忆周阿山先父昔年疫乱之中舍身代我赴险,救命厚恩未敢忘。今大荒四起,阖家流离四散,情愿将周阿山、周氏云娘一并放免,除去贱籍,永作良民……’” 阿山读得很慢,读到“永作良民”四个字时,喉咙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堵住,几乎发不出声音。 “‘自立此书之后,二人远行谋生,婚配安家,悉听自身心意……原立身契一纸,一并交付二人自行收存,可持身契与本放良书,寻本地保人赴县衙户房核验,登入良民黄册。恐后日无凭争执,特立此放良书一纸为照……’” 读到最后,阿山的手止不住地抖,那两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沙沙作响。 云娘呆呆地听着。 “除去贱籍……永作良民……” “都是因为你!“ “大家都等着饿死吧!“ 少奶奶那尖利的叫骂声,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心口一涩。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膝头上,云娘猛地捂住嘴,身子剧烈抽搐起来,眼泪断了线似地往外涌。 阿山用粗糙的手背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 哑得不成样子:“等安顿下来……该回趟祖坟了。帮周家看看祖坟,烧上一捧土。”” 云娘擦干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云娘缓步走上前,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刚毅的脸,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唯有她最清楚,这副硬朗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温暖的心肠。 她身子一倾,轻柔靠进他的怀里。隔着粗布衣襟,被他胸膛的体温稳稳包裹着。天地荒凉,前路难测。这一刻,所有的不安,仿佛都有了落脚之处。 阿山身子一僵。他低下头,环住妻子的双肩,大手死死按着她的后脑勺。云娘抚平阿山衣襟,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轻响。 云娘从阿山怀里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痕,激荡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 听着门外呼啸的风声,她转头看了眼门缝,低声问道: “还在外头呢?” 阿山神色一动,点点头:“嗯。” 云娘站起身,一把推开木门。 冷风迎面扑来。屋檐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小脸冻得发青,蜷缩在风里瑟瑟发抖。 云娘心口猛地一揪,几步上前,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往屋里拽:“起来!” “砰”的一声将门撞上,将冷风挡在外头。她指着火堆厉声道:“去烤火!烤完火,天亮就走!明天不准再跟着!” 说完,她又把半块杂粮馍狠狠塞进阿喜怀里:“别饿死在这儿,我可没工夫给你收尸。” 阿喜呆呆蹲在角落里,小口咬着馍,声音细如蚊呐: “……我叫阿喜。” 云娘背对着他没说话,顺手把一根燃得正旺的木柴,轻轻拨到了阿喜那一侧。 …… 天刚蒙蒙亮。 穿堂的冷风卷进来,吹熄了夜里余下的残火。 云娘缓缓睁开眼。 她下意识朝屋角望去。那里空了,昨夜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已然不见。 云娘凝望着那片空荡,心里不知怎么有点空落落的。默默收拾好包袱,走出屋外。 阿山早已收拾妥当。见她出来,低声道: “走吧。走快些,中午就能下山。出了山,就是宜州了。” 云娘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不约而同朝屋角望了一眼,谁也没有再提阿喜。背起包袱,踏着晨霜,再度上路。 清晨的山路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云娘一路走着。心底突然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阿喜终究是走了。跑快点,希望能追上周家的车队吧。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阿喜双手捧着那半块杂粮馍,贴在脸上,蹭了蹭。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稚嫩的眉眼。耳畔响起一个声音:“……我叫阿喜。” 云娘抿了抿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山路空茫,杳无人迹。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了一阵,又一次回头。依旧空荡荡的。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在霜硬的土路上,轻轻的,断断续续,像是生怕被前方的人察觉。 云娘脚步骤然一顿,缓缓回过头。 山路尽头,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依旧隔着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垂着头,默默跟随。山风掀起他身上破旧的麻袋衣角,在这灰败荒芜的天地间,一晃,又一晃。 云娘静静地望着他。良久,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继续向前走着。嘴角却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山道顺着山势缓缓向下延展。越往山脚走,周遭的气息便慢慢变了。 除了低低的人声,还夹杂着木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 原本只有他们三人的山路,不知不觉间,渐渐汇入了逃难的人流。 三个人,一前一后,随着人流,慢慢朝着山外走去。 7. 本章内容已合并至第6章,无需阅读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老被面最新章节、老被面一无所住一、老被面全文、老被面免费、老被面一无所住一 《老被面》简介: 简介:奴仆出身的云娘,从一个目不识丁、命如草芥的女子,如何在流民遍地、白骨盈野的明末大荒中,一步步挣脱命运的摆布,最终筑起属于自己的织造产业?当旧天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山河改色、人间易冠,云娘苦心经营的一切,也被卷入新的风浪。旧规矩崩塌,新秩序从血与火中生长,她半生挣来的基业又将走向何方?这一次,云娘将作出怎样的选择?「以后只准叫我云娘,不许叫我娘。」「不吃这个又吃什么呢?难道活活饿死吗?」本书慢热,群像叙事,故事后劲悠长,若读得入心,欢迎收藏留存。 8. 旧内容已整合至第六章,无需点开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老被面最新章节、老被面一无所住一、老被面全文、老被面免费、老被面一无所住一 《老被面》简介: 简介:奴仆出身的云娘,从一个目不识丁、命如草芥的女子,如何在流民遍地、白骨盈野的明末大荒中,一步步挣脱命运的摆布,最终筑起属于自己的织造产业?当旧天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山河改色、人间易冠,云娘苦心经营的一切,也被卷入新的风浪。旧规矩崩塌,新秩序从血与火中生长,她半生挣来的基业又将走向何方?这一次,云娘将作出怎样的选择?「以后只准叫我云娘,不许叫我娘。」「不吃这个又吃什么呢?难道活活饿死吗?」本书慢热,群像叙事,故事后劲悠长,若读得入心,欢迎收藏留存。 9. 宜州 晨光缓缓漫过山口。 三人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阿喜快步跑到前面,扶着一棵枯树,踮着脚朝远处望去。 一条宽阔的官道横在原野上,笔直地通向远方。 刚出山口,人还不少。 有背着包袱进山的,有拖家带口往外逃的,也有挑着担子的商贩,夹杂在流民中缓缓前行。 人人面色憔悴,脚步沉重。 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夹杂着孩子细弱的哭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云娘望着远处,回头叫了一声。 “阿山。” “嗯。” “前面……就是宜州了吗?” “嗯,就是宜州。” 阿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颔首回道。 云娘没再说话。 早听闻过宜州。 以为到了这里,能看到传闻中那沃土阡陌。 可此时她心里的期待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放眼望去,大片田地板结裂开。 远处的村庄静悄悄伏在旷野间,不见一缕炊烟。 早已经没了生气。 云娘轻轻叹了口气。 “原先总听人说,宜州富饶。” “我还以为……至少还能看见几分活气。” 阿山沉默片刻,低声道: “青州旱了一年多。” “这里,已经三年了。” “恐怕,比我们想的还难。” 云娘抿抿干裂的嘴。 “先去集市吧。” “买点盐。” “再看看有没有粮食。” 阿山点点头。 “好。” 三人顺着官道继续往前。 越往宜州走,人越少。 官道旁,三三两两坐着歇脚的人。 有人抱着膝盖发呆。 有人闭着眼靠在树下晒太阳。 也没人说话。 行走间,阿山远远望见路旁树下似有一人,便寻了过去。 只见一位老人靠着树坐着,肚子鼓鼓地挺着,两条腿却瘦得像两根柴火。 那双眼睛浮肿浑浊,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阿山拱了拱手。 “老人家。” “请问这附近可有集市?” 老人抬起手,慢慢朝前方指了指。 “有。” “顺着前头那条岔路进去。” 阿山道了声谢,正准备离开。 老人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们……是外地来的?” “青州。” 老人无力的点点头,苦笑了一声。 “青州也旱了?” “旱。” 老人望着远处空荡荡的村子,半晌才开口。 “我们这儿,三年了。” “年轻人早走光了。” “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守着屋子,守着祖坟。” 他说着笑了笑。 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走不动了。” “就在这儿吧。” “活一天……算一天。”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开口。 阿山拱了拱手,带着云娘和阿喜继续朝前走去。 老人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三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声的喃喃: “活一天……算一天吧。” 三人沿着老人指的方向,离开官道,走上通往集市的土路。 路两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 阿山一边走一边朝林子里望。 瞧了半天,也没见着几只鸟。 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时。 林子里忽然扑棱一声。 一只灰雀受惊飞了起来。 阿山眼神一凝,几步抢上前,抬手便从肩后取下长弓。 “嗖——” 羽箭破空而出。 那只灰雀才飞出去不过丈余,便一头栽了下来。 这时从树林里蹿出只大黄狗,一口叼起灰雀,撒腿就跑。 “哎!” 阿喜惊呼一声,拔腿便追了上去。那黄狗在林间东钻西窜,阿喜追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 “站住!” “把鸟还我!” 黄狗回头瞧了他一眼,转眼便一溜烟钻出了树林。 阿喜紧跟着冲了出去。 眼前骤然一亮。 远近裂开的黄土山坡一直铺向天边,偏偏山坳底下卧着一座大村。一条土路直通村口,沿着村道摆开的墟市隐约望不到头。隔着老远,喧闹的人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黄狗一路跑到村口,一转头,便颠儿颠儿地朝一个小姑娘奔去。 那姑娘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粗布小褂,下身是一条半旧的粗布裙子,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发髻。见黄狗跑来,她一下蹲下身,把它搂进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阿黄。” “你又跑哪儿去了?”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黄狗嘴里还叼着一只山雀。 “呀。” “又叼东西回来啦。” 她伸出手。 黄狗乖乖张开嘴,把山雀放到她掌心。 阿喜这时也追到了跟前,弯着腰直喘气。 “那……那是我们的。”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阿喜,眨了眨眼。 “你的?” 阿喜连忙点头,指着那条黄狗。 “是阿山叔射下来的,一下就被它叼跑了。” 小姑娘低头看看黄狗,又看看手里的山雀,忍不住笑了。 “阿黄。” “你怎么总抢人家的东西。” 说着,便把山雀递了过去。 阿喜小心接过山雀,轻轻托在掌心。 山雀翅膀微微动了动。 “它还活着。” 小姑娘也蹲了下来,两颗小脑袋凑到一起。 “真好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山雀背上的羽毛。 “阿山叔是谁呀?” 阿喜回头朝树林那边望去。 “就是他。” “他可会打鸟了。” 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正好看见阿山和云娘一前一后,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两人看两小孩和一只狗,本以为阿喜闯了祸。 一抬头,却都不由停住了脚步。 挑着担子、背着竹篓的乡人来来往往。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妇站在树下说着闲话,不时笑上两声。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村口慢悠悠走出来,拖长了嗓子吆喝: “针——线——铜针——” 前头或许正是墟市的缘故,虽不像太平年间那般人声鼎沸,却也熙熙攘攘。 云娘站在那里,望了许久。 一路走来,除了荒芜,就是仓皇流民。 她已经很久没见这样的日子了。 这时,村里传来一声妇人的呼喊。 “大丫——” 小姑娘唰的站起身。 “娘!” 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衣袖挽到手肘,腰间还系着围裙,像是正做到一半的活计,听见孩子跑远了,赶紧寻了出来。 她 先瞪了大丫一眼。 “一转身你就跑村口来了。” 大丫笑嘻嘻地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娘,阿黄抢了人家的山雀。” “这位哥哥追过来的。”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一五一十把方才的经过讲了个明白。 妇人听完,笑着拍了一下黄狗的脑袋。 “你呀,尽给人添乱。” 黄狗摇着尾巴,往她腿边蹭了蹭。 妇人这才抬头望向阿山。 “你们是外乡来的?” “青州。”阿山答道。 妇人愣了一下。 “翻山过来的?” 阿山点了点头。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那边……也旱了?” “去年就开始旱了。”阿山说道。 “庄稼绝了收成,这才一路逃出来。” 妇人摇了摇头。 “我们这儿都旱三年了。” “如今村里剩下的人不多,田地都抛荒了。要不是村里常年开着这墟市,我们这些留下的人,哪里熬得到今日。” 阿山抱了抱拳。 “请问嫂子,那墟市怎么走?” 妇人抬手朝前一指。 “前头就是墟市。” “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就是。” “针线、盐巴都有,要是运气好,兴许还能换着点粮。” 正说着,一个挎着半桶水的妇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瞧见这边,远远便招呼了一声: “王家嫂子,出来寻大丫呢?” 王大嫂笑着应道: “可不是,一转眼就跑村口来了。” 那妇人朝村里望了望。 “里正家的花轿,还没回来?” “还没呢。”王大嫂摇摇头。 “我刚出来,也没瞧见。” 那妇人笑道: “今儿可热闹。” “听说里长发了话,等花轿进门,午后给各家发麦麸饼。” 王大嫂一听,也笑了。 “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那妇人笑着说道。 “这年头,能有口麦麸吃,就算是喜事了。” 这时,一个扛着锄头的老人慢悠悠从旁边走过,听见两人说话,也停下脚步插了一句。 “要搁三年前,谁家办喜事,发的还是杂粮饼。” 老人叹了口气。 “如今啊,能发口麦麸,就算厚道人家了。” 王大嫂点了点头。 “是啊。” “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 她转头望向阿山和云娘。 “二位是去墟市吧?” 阿山点点头。 “正是。” 就在这时,大丫忽然拉住阿喜身上的破麻袋。 “走!” “我带你去看阿黄的窝。” 阿喜脚下一顿。 他回头望了望阿山,又望了望云娘,眼里满是犹豫。 王大嫂笑着说道: “二位先去墟市。” “回来再领他就是。” 阿山看着阿喜明显意动的样子,开口说道: “那你在这儿玩吧,我们一会儿回来。” 阿喜抬起头,看着阿山,轻轻点了点头。 大丫顿时高兴起来,拉起阿喜的手就往院子里跑。 黄狗摇着尾巴,欢欢喜喜地跟了进去。 不远处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听见动静,也笑闹着围了过来,一起跑进了院子。 阿山和云娘相视一眼,向王大嫂道声谢,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墟市走去。 10. 花娘子 离开王大娘家后,阿山与云娘顺着村路,朝墟市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乡人挑着担子与他们擦肩而过,也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背着包袱,神色疲惫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山路转过一道缓坡,人声渐渐近了。 云娘抬起头,只见山坳之间,一条并不宽阔的土街蜿蜒铺开。 街边搭着高高低低的草棚木棚,虽远不及城镇繁华,却也颇有几分热闹。 修补农具的铁匠抡着铁锤,"叮、叮"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卖针线麻绳的小摊前,几个妇人正低声还着价;还有人把几只粗陶碗、竹篓、木勺摆在地上,耐心等着买主。 有人叫卖,有人闲谈,也有人蹲在墙角,一边编着草鞋,一边和身旁的人说着家长里短。 一路逃荒以来,云娘见惯了满目疮痍。 眼前这一幕,竟让她生出一种久违的恍惚。 仿佛眼前不是灾年,而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村墟市。 阿山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看来,这地方还真养得住人。" 云娘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两人顺着土街继续往前走。 小贩的叫卖声、铁匠铺里的敲击声、讨价还价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偏僻的小小墟市,多了几分久违的人间烟火。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清脆的铁板声,忽然盖过了街上的喧闹。 紧接着。 当!当!当! 阿山与云娘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街边一座简陋的木棚下,一个身材敦实的妇人正费力地将一只巨大的木桶搬上土台。 木桶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抬手揭开木盖。 刹那间,一股白腾腾的热气翻涌而出,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散开。 妇人抓起木槌,朝挂在棚前的一块铁板敲了几下。 当!当!当! 随即扯开嗓门,高声吆喝: "热水——!" "刚烧开的热水——!" "十文一碗——!十文一碗——!" "赶路的,歇歇脚喽——!" 这一嗓子刚落,附近几个背着包袱的流民便慢慢围了过去。 有人从怀里摸出铜钱。 也有人只是站在一旁,望着那桶热气腾腾的水。 云娘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白气,轻声说道: "阿山,我们也过去喝一碗吧。" 阿山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摊前。 阿山说道: "劳烦,来两碗热水。" 妇人麻利地舀满两碗,放到桌上。 "一碗十文。" 云娘微微一怔。 一碗热水。 太平年景,也不过一文钱。 如今,却卖到了十文。 妇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咱们这山上,还有一眼活泉。" "方圆十几里,也就剩这一眼泉水没断。" 云娘轻声问道: "那还能浇地?" 妇人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浇地?唉,想都别想。" "这三年,地早荒喽。" 她转身又给另一位客人舀了一碗热水,收下铜钱。 "也就靠着这眼泉。没有这眼泉,这墟市啊,早散喽。" 云娘低头捧起陶碗。 热水带着一丝淡淡的柴火气。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滑下,让一路风餐露宿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云娘望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心中想着: 这样的年月……究竟还要过多久?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急匆匆朝那边跑去。 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人,也纷纷抬起头,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阿山放下手中的陶碗,微微皱起了眉。 "过去看看。" 两人随着人群走近。 只见街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快步往前奔。 她头发散乱,衣裳倒还算整洁,只是神色焦急,像有什么急事一般,一个劲儿地往前赶。 两个妇人边大喊着让周围人帮着拦住那妇人,边快步追上来,一左一右拉住她。 "花娘子,你这是去哪儿啊?" 花娘子一甩胳膊。 "放开我。我去里长家。" 其中一个妇人忙赔着笑。 "哎呀,你去做什么呀?" 花娘子瞪了她一眼。 "不是说今天办喜事吗?我去讨块麸饼,不成吗?" 另一个妇人拽住她的胳膊连声劝道:"麸饼少不了你的,一会儿给你送家去,你就在家歇着吧。"</ p>花娘子猛地抽回胳膊,狠狠推了那妇人一把:“给我起开!” 说着,转身就要走。 两个妇人急忙又拉住她。 "哎呀,花娘子。今天外乡人多,你去了,万一又闹起来……听嫂子一句,回去吧。" 花娘子神情愈发激动,尖声叫嚷起来, “我闹?!” “我倒是要去问问里长叔我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中一个妇人捂住嘴, 箍住她的肩就往一旁拉拽。 另一个妇人也使劲帮着把花娘子往一旁推搡。 妇人边拉扯,嘴里边对旁观的人说道: “这娘子前两年家里遭了事,受了刺激。” 边说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几个村里汉子见状,也快步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苦笑着说道: "行了,别让人看笑话了!” “赶紧回去!” 花娘子奋力挣开捂住她嘴的手, 艰难的对旁边围观的人嘶吼道: “你们别相信他们! 我没疯!是他们疯了!!唔……唔!” 喊声刚起就又被一只骤然伸过来的手死死捂住,余下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几人半拉半劝着花娘子走远。 几个妇人一边跟着,一边不停安慰。 "知道,知道。" "没人说你疯。" "咱们先回去。" 围观的人渐渐散开。 有人摇了摇头。 也有人叹了口气。 卖菜的老妇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 "唉,她这病啊,又犯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叹息。 "可不是嘛。" 云娘望着花娘子被带远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真疯了吗?" 旁边一个挑担的老汉听见,摆了摆手。 "疯不疯的,谁说得清。" "反正这两年,隔三差五就闹上一回。大家也都习惯了。" 阿山望向花娘子离开的方向,微微眯起双眼。 云娘也望着相同的方向,心底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阿山转头轻牵她的胳膊。 "走吧,先把东西买了。" 云娘回过神来,任凭他牵着。 继续朝墟市深处走去。 11. 墟市 粗盐,针线都买齐了,唯独粮食没有着落。 两人从墟口一路问到深处, 得到的只有两句话: “没有。” “早绝粮了。” 云娘望向阿山。 "怎么办?" 阿山皱着眉,转头望向墟市最深处。 那里的人烟稀少,不见喧嚣。 "再往里面看看。" 越往里走,越安静。 前面零零散散立着几间低矮的土棚。 没有招牌。 棚门口垂着一块发黑的旧布帘,油污斑驳,边角磨得卷起,死沉沉地垂在那里。 云娘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然而令她止步的,却不是那几间土棚。 而是棚前的人。 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走在前面。 他手里牵着一根粗草绳。 草绳的一端,牢牢套在一名妇人的脖子上。 妇人衣衫破烂,骨瘦如柴,几乎是被草绳拖着,跌跌撞撞往前。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孩子的头埋在她怀里,看不清模样,一动不动。 那壮汉把妇人一把拽到土棚前,立刻堆起笑脸,朝着布帘点头哈腰。 "马大哥。" "给你送货来了。" 布帘里面应了一声。 随后,一只沾着污渍的大手掀开布帘。 一个眉眼普通的中年男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腰间围着一块油腻发黑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神情淡淡。 他没有理会那陪笑的壮汉。 径直走到妇人面前,伸手托起孩子的下巴,将那张小脸抬了起来。 端详许久。 又扫过那枯瘦妇人的眉眼。 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这才转过头,眼带警告,压低声音说道: “瞧这崽子模样,跟她半点不相像。” "班老大说过。" "菜人只收过路羊。" "你忘规矩了?" 那壮汉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连忙凑近两步,满脸谄媚。 "马大哥,您放心。" "干净。" "绝不会惹麻烦。"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拧着眉打量了孩子好一会儿。 最终勉强点了点头。 "留下吧。" 随后朝那妇人摆了摆手。 "这个不要。" "是,是。" 壮汉连连点头。 伸手便去抱孩子。 妇人本能地把孩子抱紧了一下,眼里满是惊恐,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壮汉用力一扯她脖子上的草绳。 妇人疼得浑身一颤,只得缓缓松开双手。 云娘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们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 只觉处处都透着怪异,让人浑身发寒。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阿山。 阿山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望着那块黑布帘,又望着棚里隐约晃动的人影,眼里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走。”对着云娘低声开口。 云娘一动不动,视线仍然胶着在眼前被抱走的孩子身上。 她嘴唇翕动正想开口。 在这时,远处猛然炸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整片死寂的墟市。 “你们这帮天杀的!” “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们!” “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是花娘子的声音。 墟市短暂静了一瞬。 云娘怔怔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正要转头向阿山询问。 “闭嘴。” 阿山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呵斥她。 云娘一怔,顺着阿山隐晦的视线看去,方才棚下那个挑人的汉子,目光已经遥遥朝这边投来,带着漠然的审视。 此地不可久留。 阿山凑近她耳畔,气息压得极低,只吐出两个字。 “阿喜。” 恍若炸雷。 她脸色瞬间惨白,再不敢停留。二人转身,拼尽全力朝着墟市出口狂奔。 刚跑出那片冷清的角落。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唢呐声。 锣鼓齐鸣。 一支迎亲队伍缓缓迎面而来。 热闹的人群把道路堵的水泄不通。 鲜红的花轿走在队伍中央。 几个汉子一边走,一边笑着将一块块麸饼朝路边撒去。 "发麸饼喽——" "发麸饼喽——" 一群孩子欢叫着追了上去。 你推我挤,踮着脚伸长胳膊,笑着抢着,生怕慢了一步就没了。 整个墟市一下子热闹起来。 旁边几个村民也笑着围过去看热闹。 一个老妇人笑道: "快点快点,再慢就抢不着了。" 另一人望着迎亲队伍,忽然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花娘子今天来没来。" 旁边一个老人摆了摆手。 "来什么来。"</ p>"刚才叫的那才叫一个瘆人。" 又有人摇了摇头。 "唉,自从儿子不见以后,隔三差五的发疯。" "天天嚷着孩子叫人吃了。" "哎,作孽哟。" 几人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头去看迎亲队伍。 绕过拥挤人潮, 云娘一把拉住阿山胳膊。 声音颤抖:“快!快回去!” 两人跌跌撞撞,朝王大婶家跑去。 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孩子正追着跑闹,阿喜混在人群里,原先那件破烂麻袋衫不见了,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清爽的旧布褂。哈哈笑着。 瞥见进门的二人,大丫率先停下步子,一溜烟奔过来,顺手扯住阿喜的胳膊拉到跟前。 “叔、婶,你们回来咯!”她扬着下巴,兴冲冲地示意,“你们瞧,这是我的旧衣裳,给阿喜弟弟穿啦!” 阿喜局促地揪了揪有些长的袖口,羞涩的说:“王婶给我的。” 一旁的王大嫂笑着看向云娘:“回来啦?东西都添置齐了?” 云娘只勉强点了下头。 阿山上前轻轻揪了揪阿喜的脸颊,轻声说:“该走了。” 阿山上前轻轻揪了揪阿喜的脸颊,轻声说:“该走了。” 王大嫂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哎哟,灶上还温着吃食,差点忘干净!等着!” 她脚步匆匆折返屋内。 不多时,她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快步走出来,一边走近一边扬声招呼:“你们这群疯猴子,饿坏了吧?快来垫垫肚子!” 云娘没应声,目光牢牢地钉在了妇人手中那只大碗上。 王大嫂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瞧了瞧碗,再看看云娘他们的脸色,了然的叹口气。 “你们去过菜人市了吧?” “哎,这贼老天的,人总要活下去,不吃这个,又能吃什么?” 云娘抬眼扫过院中尚且嬉笑奔跑的孩童,再没有半分迟疑,跨步上前,一把将阿喜拽到自己身后护着。 “走,跟我们走。” 阿喜脚下一个踉跄,茫然仰起脸,还没弄懂眼前变故。 阿山背起包袱,护着云娘和阿喜便往外冲。 王大嫂端着碗追到门槛边,望着三人奔逃的背影高声呼喊: “不吃这个,难不成活活饿死?!” 喊声渐落,她立在原地,低声喃喃:“不吃这个难道全都饿死吗?班老大说的啊。” 大丫悄悄拽住她的衣角,仰着稚嫩的小脸:“娘,阿喜弟弟怎么突然走了?” 王大婶捧着粗瓷大碗,久久沉默。 12. 破庙 三人一路往前奔。 身后的叫喊声渐渐远去,锣鼓唢呐声也被甩在了后面。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阿喜,另一只手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阿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被云娘拽得手腕生疼,却不敢出声,只能拼命迈动两条细腿,跟着他们往前跑。 阿山背着包袱,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身后的土路空空荡荡。 “云娘。” 他低声喊了一句。 云娘没有听见似的,仍旧拉着阿喜往前冲。 “云娘,慢些。” 她依然没有停。 直到脚下一块碎石将她绊得猛地一晃,她才踉跄着停下。 云娘弯着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 阿山扶住她的胳膊。 “已经出来了。” 云娘低着头,没有说话。 胃里却一阵一阵地翻涌起来。 妇人手里的粗瓷碗。 那块发黑的布帘。 男人腰间油腻的围裙。 那些画面,在她眼前颠倒交错。 她猛地转过身,伏在路边一棵枯树旁,"哇"地干呕起来。 阿山赶忙上前替她顺背。 阿喜惶惶然停在几步之外,不敢上前。 过了许久,云娘慢慢直起身。 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没有回头。 “离墟市多远了?” 阿山皱着眉上下打量她,嘴里答道: “有两三里了。在这儿歇会儿?” 云娘的胸口仍旧起伏得厉害。 她摇了摇头。 “走。” 阿山拧眉扫了眼立在一旁的阿喜, 没有再劝。 三人继续往前。 午后的太阳悬在头顶,照得土路发白。 云娘走得很快。 仿佛只要慢下来,有什么东西便会从后面追上来。 走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歪斜的庙门,半塌的屋顶,只有因昔日香火不绝,燎成漆黑的墙面还勉强伫立。 进得门来, 三人不由停住脚步,只见摆放旧神龛的厅堂中瘫坐几人。 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靠墙打盹,满脸菜色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旁边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修补草鞋,看样子都是附近的村民。 阿山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庙中众人,这才带云娘和阿喜进去。 他们没有往里去,刚跨进门的云娘,腿一软,就直直顺着墙根滑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阿山连忙解下腰间水囊,递到云娘面前,低声道:“先喝口水。” 云娘点点头,接过来猛灌了一口,感到胸口那股憋闷散去一些。 阿喜缩在阿山身后不敢说话,只时不时偷偷看云娘。 庙里很安静。 风从破损的屋顶穿过,掠过几根腐朽的横梁,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时,其中一个老妇人开口道: “听说东边村子那个刘三媳妇,昨儿也去了。” 她身边的老妇人抬起眼。 “那天不还赌咒发誓说死也不碰的?” “嗬!发誓?顶什么用?” 先前那人撇了撇嘴。 “家里三个孩子饿得都起不来了,男人又病着。再不去,一家人都得死。” 年轻妇人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轻轻叹了一声。 “这种事,有了头一回,往后也就不怕了。” “谁能不怕?” 老妇人朝庙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是饿得没法子。” 她顿了顿,又道: “前些日子,她还站在村口骂,说那些去菜人市的都不是人。昨儿天还没亮,挎个篮子偷偷摸摸地去了。回来时拿块旧布裹得严实,生怕叫旁人看见。” 另一人也跟着放低声音。 “听说近来越发便宜了。” “当真?” “一个个瘦得只剩骨头,哪里还值钱。” “也是。” 几人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下来。 谁也没有再往深处说。 云娘抱着膝盖缩在墙根,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恨不得大声叫她们住嘴。 阿山发现她的异样,稍稍侧过身,挡住了她看向那些人的视线。 “别听了。” 云娘嘴唇发白,没有出声。 阿喜却听得一头雾水。 他看看那几个妇人,又看看云娘。 犹豫了半晌,终于小声唤道: “云娘。” 云娘的肩膀微微一僵。 阿喜抬手指了指方才说话的人。 “菜人是什么?” 庙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妇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云娘没有回答。 阿喜以为她没听清,又小声追问: “菜人市……是卖菜的吗?” 云娘猛地转过头。 阿喜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云娘盯着他。 大丫那件旧布褂穿在他身上,袖口仍有些长,被他挽了两圈。 就在不久前,他还穿着这件衣裳,同大丫在院子里手拉着手地跑。 云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突然伸手,一把扯住阿喜的衣领。 “脱下来。” 阿喜怔怔望着她。 “什么?” 云娘的声音骤然拔高:“我叫你脱下来!” 阿喜浑身一颤,慌忙去解衣襟上的扣子。 他的手指细瘦僵硬,越急越是解不开。 云娘一把拨开他的手, 亲手将那件衣服从他身上扯了下来。 阿喜只剩下一件破旧的单衣,茫然地站在她面前。 阿山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他没有阻止,只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自己的旧褂子,递给云娘。 云娘接过来,也顾不得大小,直接套在阿喜身上。 衣摆一直垂到他的膝盖。 她将过长的袖子一圈一圈挽起,又扯出腰带,在他腰间紧紧束住。 阿喜被她摆弄得东倒西歪,一声也不敢吭。 等衣裳穿好,云娘忽然蹲下身,双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 “看着我。” 阿喜抬起头。 云娘眼睛发红,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不管到哪里,你都要跟紧我们。” “不准自己乱跑。” “不准同陌生人说话。” “不准吃别人给你的东西。” “更不准离开我和阿山一步。” 阿喜惶恐地看着她。 云娘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紧。 “听见没有?” 阿喜被她捏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 他轻轻点头。 “听见了。” “说清楚。” 阿喜连忙说: “我不乱跑,不跟陌生人走,也不离开你们。” 云娘仍旧盯着他。 “若是有人要带你走呢?” 阿喜想了想,小声道: “我就喊你。” “喊谁?” “喊云娘。” 三个字从孩子嘴里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云娘眼眶骤然一热,立刻别开脸,将大丫送的旧褂仔细叠好,狠狠压进包袱最底下。 站起身,抬眼见阿喜垂着头,指尖不安地绞在一处。她伸手轻捏了捏他的小手,声音稍稍放软:“记住你说过的话。” 阿喜乖乖点头。 阿喜低头摸了摸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褂子,又偷偷看了云娘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往她身边挪近了一点。 云娘没有赶他。 日头西斜。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踉踉跄跄地闯进庙门。 立在门口,灰头土脸。 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用手扶着已然歪斜的方巾。 目光却不停地在庙里众人身上搜寻。 他的目光掠过墙边的老妇人,怀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最后落到阿喜身上。 阿喜背对着他,靠在云娘身旁。 书生整个人骤然一震。 “玉儿!” 那一声几乎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 阿喜还未来得及回头,书生已经扑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阿喜的肩膀,转向自己。 “玉儿——” 13. 贺秀才 日头西斜。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踉踉跄跄地闯进庙门。 立在门口,灰头土脸。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用手扶着已然歪斜的儒巾。 目光却不停地在庙里众人身上搜寻。 他的目光掠过墙边的老妇人,怀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最后落到阿喜身上。 阿喜背对着他,靠在云娘身旁。 书生整个人骤然一震。“玉儿!”那一声几乎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 阿喜还未来得及回头,书生已经扑了过来。他一把抓住阿喜的肩膀,转向自己。“玉儿——” 声音戛然而止。 阿喜被他抓得生疼,眼睛猛地睁大。 书生死死盯着他的脸。那双原本骤然亮起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缓缓松开了抓住阿喜肩膀的手。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 脱离掌控的阿喜跳起来就想躲开。 却被云娘一把拉到身后,满脸警惕。阿山也已起身挡在两人前面。 只见书生耷拉着头,目视前方,神色颓然。 阿山见状轻咳一声,书生这才缓缓回神。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只得坐在那里,仓促地拱了拱手。 “这位娘子。”声音嘶哑。 “在下……失礼了。” 云娘看着他空荡荡的身后。“你在找孩子?” 书生低下头。“犬子。”声音哽住,过了两息,才又道:“他原本在家门口玩,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翻遍了街坊,城门。” 他抬起头,目光先看向阿喜,旋即转向阿山,语带急切:“这位兄台,一路上可曾见过这般年岁的孩童?我儿玉儿,鼻尖带痣,身形与你家孩子相仿。” 庙里只剩草绳摩擦鞋底的声音。靠墙的老妇看了看书生的衣着,又看见他已经磨烂的鞋。 问身旁妇人:“找了一日?” 另一人说:“听着是。” 旁边的老妇凑近她,压着嗓子道:“诶?莫不是让拐子弄到菜人市了。” 书生恍惚听见“菜人市”几个字,猛然抬头。“菜人市?” 两名老妇见状同时噤声。 他起身,几乎扑到她面前:“什么菜人市?”书生不管不顾抓住她的胳膊急问:“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求您!” 老妇试图挣脱手臂,声音里透着惊慌:“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书生无奈松开她,又转向另一人。 “菜人市在哪儿?你们谁知道?”声音颤抖。“他还小。夜里怕黑,睡觉都要有人在旁。玉儿现在一定很害怕。” 先前被抓住的老妇终于受不住。“不就是拐子拐了人去卖吗?” 书生看着她。“卖去哪里?!” 老妇的脸抽动了一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拐子!你莫缠着我!” 另一人也说:“丢了孩子便去报官。问我们有什么用。”话落以后,庙里又静了。说话的人自己先转开脸。 书生歪头伫立,目光定在妇人脸上:“报官……”口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恍若不识。 尔后,他摇摇头,旋身朝外走去。 云娘望着那双肩垂落的背影。 直到青色长衫出了庙门,她才转头看向阿山。 两个人都想起墟市里那个被卖掉的孩子。 云娘望着庙门外,迟疑了片刻,低声道: “会不会……是那个孩子?” 阿山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远处那道青色身影上。 低声道:“有可能。” 说完,便起身追了出去。 “先生。” 前方人影并未停下。 “先生,留步!” 书生回过头,茫然地看着阿山。阿山走近,对他附耳说了一句话。 书生起初没有反应,尔后眼睛一点点睁大。他想开口,下巴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只得对着阿山胡乱拱了拱手。 转身就朝着墟市的方向奔去。青布长衫在身后翻卷,儒巾从头上滑下,被风带远。 阿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穿过荒田,越来越小。 回到庙里时,云娘还坐在原处。阿喜靠着她,宽大的旧褂裹住了半个身子。他见阿山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往云娘身边靠紧了一些。 屋外,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昏黄的光越过干裂的田野,斜斜照进庙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像陷进了自己的心事里。 过了许久。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 “……我爹娘都没了。” 云娘微微一怔。 阿山也低下头,看向身旁的阿喜。 阿喜蜷起双腿,将脑袋搁在膝上。 眼睛望着地面。 “我们那儿发大水。” “水可大了。” “屋子都冲走了。” “我娘……就是那时候没了。” 他说得很慢。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后来,爹带着我跟村里人一起出来。” “走了好久 。” “后来爹也病了。” “再后来……” 阿喜停了一下。 低头抠着自己的衣角。 “村里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 “有的病死了。” “有的饿死了。” “还有人……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 声音依旧平静。 “最后……” “就只有我了。” 破庙里,又安静下来。 云娘低头看着阿喜,心里一阵揪疼。 不由伸手拂开挡在他额前的乱发。 阿山轻轻叹口气,望着庙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转头道:“阿喜,走,跟我去拾点柴,回来烤杂粮馍吃。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打两只山雀。” 阿喜闻言,乖乖起身随阿山朝外走去。 片刻后,云娘不由走到庙门处,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张望。 暮色余晖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印在土路上,开始还隔着尺许,不多时,挨在了一处。 她静静立着,看得怔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破庙里的人便陆陆续续起身。 昨日栖身破庙的众人,转眼又踏上各自的旅途。 阿山将背篓重新背到肩上。 云娘把包袱系紧。 阿喜揉了揉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离开破庙。 朝宜州县城出发。 一路上。 仍是龟裂的土地。 枯黄的野草伏在风里。 走了许久。 阿山抬头望了望前方。 轻声说道: “快到了。” 阿喜立刻抬起头。 “到宜州了吗?” 阿山笑了笑。 “还没。” “不过,快了。” 三人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段路。 前方忽然隐隐传来一阵人声。 断断续续。 夹杂着木桶碰撞的声音。 云娘有些诧异,抬眼望去。 远远地。 官道旁竟聚着不少人。 人来人往,比一路走来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热闹几分。 再走近一些。 隐约还能看见道路旁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排木桶。 木桶旁立着几块木牌。 晨光下, 木牌上的字还看不真切。 阿山望着前方,脚步没有停下。 三人朝着那片久违的人声,缓缓走去。 14. 牛大夯 三人循着人声往前走。 越往前,木桶落地的闷响、水瓢碰着桶沿的脆声,混着大人吆喝、孩子叫嚷,一阵接一阵。官道旁围着不少人,打水的、灌水囊的、蹲在桶边梳洗的,三三两两挤在一处,倒像荒地里临时长出了一座小集。 “过路的客官——” “饮水、梳洗,二十文一桶!” “进城前都来拾掇拾掇!” 当、当两声。 掌柜拿木瓢敲着桶沿,扯开嗓子招呼。 一个提着空桶的男人挤到跟前,听见价钱便皱了眉。 “二十文一桶?你这水卖得也太贵了。” 掌柜舀起一瓢水,嘴角的笑淡了几分。 “还贵?宜州城里井全都见了底,家家户户都得花钱买水度日,城里市价便是二十文一桶,我可没漫天要价。这附近河道全干了,挑一趟活水要跑十多里地,就剩这点泉眼,还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旁边围观的人叹一口气,接话搭腔: “可不是么。如今粮价都涨到两千二百文一斗,命都快没了,还嫌水贵。”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争辩,低头数起铜钱。听见“两千二百文”,云娘与阿山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微微一沉。 这掌柜瞥见云娘几人走近,立刻笑着招呼: “客官,饮水还是梳洗?马上就进宜州城了,来两桶?” 话还没说完—— 忽然。 官道尽头,叫骂声破空卷来。 “驴球子——!” “直娘贼——!” “有种你们再追啊——!” 骂声步步逼近。 擂鼓似的脚步声震得土路微微发颤,一道身影裹着尘土,沿着官道飞速奔来。 到得眼前,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担着两桶活水,竟只随着疾奔微微晃动。 一双铜铃大眼嵌在脸上,活像庙里镇守山门的门神,浓眉紧拧,半张脸埋在乱糟糟的络腮胡中。 乍一看唬人,细看却带着几分憨气。 他一边飞奔,一边回头破口大骂。 “驴球子!一帮驴粪蛋子!” “来啊!来你爷爷这儿啊!” 身后七八个泼皮一路追赶,嘴里也是骂个不停。 “滚远点!” “再敢进城卖水,打断你的腿!” 水摊前众人循声纷纷转过头去。 云娘和阿山也怔了一下。 只有阿喜睁圆了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 “哇……好厉害!” 那壮汉耳朵倒是尖。 正骂着,忽然转过头来,一眼瞧见阿喜。 铜铃般的大眼一瞪。 阿喜吓得脖子一缩,连忙躲到云娘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壮汉却咧嘴一笑。 “嘿!” “你这娃子,有眼光!” 说完,又像意犹未尽似的回头朝那伙泼皮狠狠啐了一口。 “呸!” “一帮驴球子!” “有本事出来单练!扎堆起哄算什么能耐!” 见那伙人只是站在远处叫骂,却没人真敢再追过来,他这才像出了口恶气,重重哼了一声。 一转头,看见还立在不远处的云娘三人,哈哈笑着说:“二位也是买水的吧?” 他把肩上的扁担微微一抬: “来来来,瞧瞧我的水!” “刚从西山泉眼挑回来的,便宜卖!” 话音刚落。 “咚!” 一声脆响。 木瓢重重掼进桶里,溅起一阵水花。一滴水珠挂在掌柜鼻尖,他也不擦。刚才还堆满笑的脸此刻一冷,头一偏,用眼角斜斜剐了壮汉一眼,吐出一句: “懂不懂规矩?” “规矩?!” 壮汉嗓门轰然炸开,铜铃般大眼猛地圆睁,络腮胡下满脸涨得通红。 “方才是一帮泼皮跟我讲规矩,如今到这官道野地,又轮得到你来立规矩?来来来,给爷爷瞧瞧,到底是什么鸟规矩!” 当即把挑着的两桶水往地上一顿,摆开架势,手探到衣襟边上,作势便要去扯身上的夹袄。 掌柜望着他这副凶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摊边几个挑夫见状慌忙抢上几步,横在两人中间拦开。年长挑夫连忙伸手虚按,好言相劝。 “好汉息怒!犯不上动粗,有话咱慢慢说。” “给老子起开!”壮士拂开面前的手,嘴里不依不饶道:“先跟你爷爷干上一场再说你那鸟规矩!”说罢就要上前。几个挑夫慌忙合力拦在他身前,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不敢松劲。 场面一时僵得彻底。 站在水摊跟前的云娘轻轻拽了一把阿山,一手牵着阿喜,不动声色走到了一边去。 周遭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后退半步,没人敢掺和这官道上的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官道深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步履声,混着驴蹄踏土的笃笃声响,不疾不徐。 一行人穿尘而来。 数名精壮汉子前后护道,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不似寻常赶路的流民商贩。队伍居中,有人骑着黑驴,看不清样貌。只觉周遭声音慢慢静了下来。 方才还冷着脸的掌柜,闻声猛地转头,再不管身前叫嚣的壮汉,脚下快步迎上前,恭敬朝着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那名精壮汉子抱拳行礼:“斌爷!您怎么今日过来了?” 队伍前开路的这名精干汉子眉头一皱,“啧!”一声轻斥: “没规矩!看不见班老大吗?” 掌柜这才猛然望向队伍正中黑驴上端坐的人,后背瞬间冒了一层薄汗,连忙侧身挪步,对着驴背上的班老大深深躬身抱拳赔罪。 不远处的阿喜也向这边张望着,目光好奇地落在那头威风的黑驴上,只见骑在驴上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生得眉眼普通,看上去却显得慈眉善目。 那人开口,语调温和:“掌柜的,你这里怎么吵吵闹闹的?” 语毕,场间却愈发冷肃,众人尽皆屏息敛气。 阿喜在这样的气氛里,不安地轻声问道:“云娘,他们怎么都不敢说话?” 云娘伸手按住阿喜的肩膀,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边,掌柜赶忙摆手,连连赔笑遮掩: “没事没事!一点小事罢了,不值当班老大多看一眼!就是个乡下粗汉不懂城里规矩,胡乱挑水叫卖,我正跟他说道两句,马上就安分了。” 话音刚落—— 一声怒吼骤然炸响:“你爷爷不懂规矩!?滚你个驴粪蛋!来啊!来跟你爷爷比划比划你的鸟规矩!!!” 四五名挑夫正死死架住壮汉两条胳膊,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铜铃大眼瞪着掌柜像在喷火。他浑身肌肉骤然一绷,臂膀猛力向外一震。 那四五条汉子竟被这股蛮力扯得脚步踉跄,抓着他衣袖手腕的手居然被挣脱。 他借着这股挣开的势头,身子往前一扑,猛地一掌劈向脚边盛水的木桶。 “哐嚓——!” 木桶应声碎裂,清水哗哗泼洒一地,碎木片四下迸飞。 周遭路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连挑夫也都僵在原地。 就在这一瞬。 斌爷眉头微蹙,不动声色朝身侧手下递了个眼色。 两名班老大麾下的精壮汉子跨步上前,横身挡在中间,硬生生将他拦阻下来。 原先那伙挑夫见状,也慌忙围上来,连拉带劝。很快,两层人马就把壮汉压制得动弹不得。 一旁的班老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竟缓步走到这壮汉面前,微微弯下腰身,目光落在他满是戾气的脸上,细细打量一番。温声道: “叫什么名字?” 壮汉被人死死架住,嘴里依旧不肯服软,高声吼道: “牛大夯!你爷爷叫牛大夯!” 班老大听完并未多言,只轻轻摇了摇头,朝身旁的斌爷递去一个眼色,低声吐出几个字: “你来处置。” 接着不再多问一句,便径直往水摊方向走去。 斌爷转头对抓着大夯的手下一扬下巴说:“先给他立个记性!” 得令的手下对着牛大夯扬手就是一拳,重重捣在他肋下。 “呃——” 牛大夯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弓起,痛得连喘粗气。 现场鸦雀无声。 斌爷目光直视着大夯,等他疼痛稍缓,语带笑意地问道: “大夯,想进城卖水?” 大夯肋下火辣辣地痛,喘着粗气,依旧梗着脖子吼道: “是又咋样?!” 斌爷点点头。 “简单!明天你直接进城卖就是,没人拦你。” 牛大夯闻言,眼睛猛地瞪圆。方才的怒火还未散去,疑惑粗声开口: “当真?你为啥帮我?” 斌爷下巴微微一扬,遥遥指向那边正在水摊边梳洗的班爷。 “不是我帮你,是班老大。” 那边的班老大自始至终,没有投过来半个眼神。 牛大夯愣了愣,又追问一遍: “我明天当真可以进城卖?” “你去吧,到时便知。”斌爷淡淡应道。 示意手下松开了牛大夯,转身便带着几人去打水洗漱去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大夯,揉着伤处愣在原地。 一旁原先拦架的挑夫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先扫过地上碎裂的木桶木片。 “造化造化,今日竟叫你撞上巧宗儿。” “你可知道城里做营生原是要拜码头的。啧啧!你这一桶水算是白瞎了,还剩这桶,不如就作价卖给掌柜,今日这点过节就此揭过。” 掌柜立在一旁看得分明,迈步走上前来,拎起水瓢探进桶内。 “这是哪里来的水?” 牛大夯揉着肋下,斜了掌柜一眼,闷声道: “西山泉的。 掌柜微微颔首,略一思忖。 “这一桶,我给你十五文。” 铜钱递到面前。 牛大夯扫了一眼铜钱,竟比他预想的高,抿了抿嘴,一把抓过来揣进怀里。 “行,这笔账便了结。” 掌柜把水瓢搁回桶边, “往后若是还有水,也尽可以送到我这摊上来。” 剑拔弩张的风波渐渐散去。 牛大夯背对着众人,揉着肋下,呲牙咧嘴,倒抽凉气。 没过多久,几个挑夫便围了上来。 “大夯,哪个村的?” 大夯脖子梗得笔直,转过身不肯露怯。 “牛家沟。” “嚯,那离西山可不近。” …… 几人打趣着,很快便说到了一处。 水摊边,笑声渐渐又热闹了起来。 15. 入城 班老大今天心情不好。 他蹲在桶边,掬起一捧水,迎面泼在脸上。凉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闭上眼,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昨夜下面递来的消息,到现在还压在心里。 菜人市出了岔子。老马那个蠢货,竟把县里一位秀才公的儿子,当过路羊给收了。姓赵的昨夜使人递了话来,约他即日进城商议,那秀才已然报了官。 偏牙行那头也不消停。老仇那个死秃子,江南那条线硬生生叫他截去了一半。 眼下菜人市这事很是棘手,攥在手里,只怕后患无穷。倒不如干脆给了老仇。横竖那死秃子惦记也不是一两天了。只是江南那条线,绝不能容他再伸手。 班老大在心里琢磨着。 嗯,再想想。等进了城,见过姓赵的再说吧。 想罢,又举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斌爷在旁边递来布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正要说话—— 一阵笑声传来。 班老大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名精瘦的汉子正蹲在桶边逗孩子,手指往水里一掠,水珠尽数弹向孩子脸颊。 孩子偏头去躲,还是被溅了一脸,仰着脑袋哈哈大笑。这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的小牙。 班老大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记忆深处,一幕画面猛地撞了进来。 那是一年春日。 刚从二大爷家做完活回来的他,正在院里冲凉,一桶水从头淋到脚。 忽然,“啪”的一声,一条布巾甩在背上。 他闭着眼,反手往后一捞。 一把便拽出个小东西。 “还跑?” 怀里的孩子扭着身子直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我的糖呢?我的糖呢?” 他抹开脸上的水。 孩子正仰脸笑得欢快,大张着嘴,小牙白的晃眼。 院里的桃花簌簌落下,沾了孩子一头一脸。 “老大。” 斌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耳边依旧人声嘈杂,木瓢磕着桶沿,当当作响。 班老大收回目光,缓缓擦净脸上水渍。 人都不在了。 还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孩子。 方才逗孩子的精瘦汉子已歇了玩笑,正同两名歇脚的读书人闲谈。 只听其中一人道:“听闻祭酒大人近日就要返乡?” “算算也就这几日。” “听说,徐大人此番回乡,要从乡里挑选两名稚童亲自教导。” 另一人有些惊讶:“当真?” “徐家本家传出来的话,还能有错?” “那倒真是好造化,也不知最后落到谁家孩子头上。” 精瘦汉子听完拱手问询:“二位先生,敢问如今入宜州城查验严苛吗?入城是否要缴银钱?城里可有落脚的地方?” 书生笑着作答:“大可放心。刘县令素来仁厚,体恤逃荒灾民。入城不收税费,之前城南还专门辟出流民安置处,去得早,兴许还能寻着位置。” 听见“仁厚”二字,班老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随即转过头,朝身后吆喝一声: “来个人,给我净面。” 说罢,起身往一旁去了。 水摊依旧闹哄哄。不久前还跟人动手的牛大夯,这会儿已经蹲在几个挑夫中间,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众人一阵大笑,桶沿敲得梆梆响。 斌爷迈步来到他身侧。 “老大,老马来了。” “让他过来。” 班老大正端坐着剃须。一名手下捏着剃刀,仔细顺着下颌轮廓轻刮。 明明天气寒冷,老马额头却布满密密麻麻汗珠,走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大。” 班老大阖着眼,一言不发。 老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剃刀刮过下巴,发出细细的沙响。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 “咱们的规矩,是什么?” 老马浑身一颤。 “老大,我……我真不知那是秀才家的公子。我要早知道万万不敢——” 班老大抬手打断。 “跟着我这么多年,规矩心知肚明,我不愿当着一众兄弟,让你太过难堪。” 老马身形瘫软,语声带着哀求。 “老大……” 班老大睁开眼。 “先拖下去,领五十鞭。” 两旁手下齐声应道: “是。” 老马脸色惨白,却没敢再求。任由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拖向侧边树林。 此时。 水摊另一头,云娘正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阿山察觉她异样,伸手碰了碰她。 云娘赶忙收敛神色,抬眼示意林间方向,压低嗓音: “你看,那人。” 阿山朝那边望去。认出正是昨日菜人市那个姓马的男人。 林子深处很快传出鞭子抽打皮肉的沉闷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夹 杂着压抑的闷哼声。 阿山皱紧了眉头。 听着那一声声鞭响的云娘,却想起昨日那根系在妇人颈上的草绳,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孩子,还有那名四处寻找儿子的书生。 不知他的孩子……找到了么? 云娘抿了抿嘴,不敢再往下想。 阿山已经收回目光。 “阿喜,把水囊灌满。我们速速启程吧。” 阿喜正蹲在水边,闻言抬起头。 “现在就走?” “嗯。” 阿山开始收拾东西。 “早点进城稳妥。” 三人很快收拾好东西,随即汇入官道的流民,朝县城方向行去。 树林里的鞭声还在继续。 不多时,两名手下从林中出来。上前回话: “老大,打完了。如何处置?” 班老大仰着脸,任人替他净面,眼皮都没抬。 “给他扔回去。” 话音刚落,官道那头哒哒的急蹄声直奔水摊冲来。 替他剃须的手下骤然一惊,手腕猛地一抖。 细碎尖锐的灼痛擦过腮边,班老大低低抽了口冷气:“嘶——” 他微微偏过脸庞。 手下脸色煞白,慌忙攥紧剃刀:“老大,我——” 班老大抬手止住他,指尖往脸颊伤痕轻轻一抹,指腹沾上温热的血,随手一搓,目光投向奔来的信使。 只见一头黑驴已经冲到水摊边,骑驴的汉子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便往下跳。 班老大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 那人几步冲到跟前,气还没喘匀。 “老大,县衙闹起来了! “慌什么。” 那人喘了口气。 “赵捕头急遣我来传话。让您立刻进城。宋举人与县学周教谕领着大批生员,本地乡绅耆老,把县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嚷着要县衙立刻拿人查办。如若不然就告到府城去。赵捕头催您火速前去商议。” 班老大皱了皱眉。 “你在县里时日已久,这秀才根底你知道多少?” 来人抹了把汗。 “听说前年他娘子病逝,误了乡试。本是县里大有希望中举的才子,周教谕对他格外器重。老大,依小的看,这事怕是不好善了,您还是赶紧进城与捕头大人见面要紧!” 班老大没再问。 “走。” 斌爷已经转身招呼人。 班老大站起身,把身上的衣裳理了理。 “进城。” 16. 沸腾 第十六章沸腾 赵府后宅。 一个丫鬟快步穿过垂花门,匆匆踏上石阶,一把推开后堂房门。 屋内,一位三十许岁的妇人斜倚在太师椅上,面容憔悴,正闭目养神。 听见门响,她眼睫忽地一颤,当即坐直身子,目光锁在来人脸上,眼里一下透出光亮。 “回来了?怎么样?找到没有?” 她攥着两侧扶手,指尖微微发颤。 丫鬟猛地顿住脚步。 望着妇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头。 妇人脸色变了。 她撑着扶手站起身,几步走到丫鬟跟前。 “说呀!到底找到没有?” 丫鬟攥紧衣角,俯身凑到她耳边。 “夫人,昨夜……” 声音越来越低。 妇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没……没了?” 她怔怔看着丫鬟。 “怎么可能?” 片刻,她猛地抓住丫鬟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你胡说是不是?!” “他不过是被人牙子拐走了,怎么可能没了?怎么可能?!” 丫鬟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挣扎。 “夫人,奴婢绝不敢妄言。如今贺秀才正抱着血衣跪在县衙大堂,宋举人和一众乡绅全都在场。这般大的事,奴婢怎敢随口胡说。” 妇人张着嘴,久久没有出声。 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慢慢松开手,向后踉跄两步,跌回太师椅。 “这可如何是好……” “娘——!” 一声哭喊猛地撞进屋里。 一稚童满脸泪痕,书袋歪斜挎在肩上,一路冲到妇人跟前,死死拽住她的衣袖。 “娘!外面人都说玉儿死了,是真的吗?” “你不是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把玉儿找回来吗?” “我听话了!我谁也没说,我真的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可他们都说他死了。娘,他是不是——” 啪! 一记耳光。 屋里骤然静了。 孩子捂着脸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腮边。 妇人也僵住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孩子慢慢红起来的半边脸。 闭了闭眼。 随后,她蹲下身,扶住孩子的双肩。 “昭儿,你听娘说……” 宜州城就在前头。 班老大骑在驴背上,远远望着城门方向。 今日的门口比往日嘈杂许多。 他正眯眼看着城下动静,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童声。 “前面有河!” 班老大转过头。 是那个孩子! 阿喜从流民队伍里蹿了出去,一边往前跑,一边兴奋地朝身后招手。 “云娘!快来!前面有河!” 班老大顺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望过去。 远处的城门虽显出几分破败,却依旧高阔雄壮。宽阔的河道横亘城前,一座石桥跨河而过,直通城门。桥下几根桅杆高高支着,远远望去,倒真像泊着几艘船。 阿喜撒腿便往河边奔。 班老大眉毛忽然高高挑起,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一瞬,又被他抿了回去。 阿喜一口气奔到河边,脚下猛地顿住。 后面追来的几个流民也跟着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杵在原地,像一群呆头鹅。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河。 脚下深陷的河道,像张着的巨嘴。 阿喜不由得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几艘旧船横七竖八地搁在河底,方才远远望见的几根桅杆,就这么孤零零立在干裂的河床上。 风从桥洞下穿过,卷起一阵尘土。 阿喜扁扁嘴。 “……水呢?” 没人回答。 一个汉子放下包袱,望着河底半晌,也一屁股瘫在阿喜旁边。 “娘诶!恁大一条河……都能干咯?” “哎呀,这贼老天……是不让人活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皱紧了眉,转头对身旁男人道: “当家的,这儿比咱老家还旱得厉害。” “这里怕也待不住。咱们还得往前走。” 男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班老大骑着驴,从他们身后慢慢经过。 驴蹄踏过石桥,嗒、嗒几声轻响,落在空旷河谷里,格外清晰。 行至城门下,守门兵士认得他,远远便招呼了一声。 “班爷。” 城墙根下,十来个挑水汉子把水桶搁了一地,三三两两凑在一处。 “我今早往宋宅送水,你们猜怎么着?门前来了好些生员,乌泱泱的,全进去了。” “宋家?” “可不是。” “这是都——” “干什么呢!” 差役一声断喝,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顿。 “水不用送了?城里用水的都等着呢!一个个杵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挑夫们这才挑起水桶,一哄而散。 差役转过脸,已经换了笑。 “班爷今日来得巧,城里正热闹着呢。” 班老大瞥他一眼。 “瞧见了。” 带着斌爷一行径直入城。 一路行去,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五成群,议论纷纷,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正这时,后头有人快步赶来。 “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县衙那边都快挤不进去了!” “走走走!” 路旁茶摊上,几个喝茶的把茶钱往桌上一扔,起身便走。 一个货郎伸着脖子望了半天,索性把担子往熟识的铺门口一搁。 “替我看着!” 说完便拔腿追了上去。 转过一道街口就是县衙。 门前黑压压全是人,石阶下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瞧,还有人干脆爬上了树。 “前头怎么样了?” “让我瞧一眼!” 人群猛地往前一涌。 守门皂隶立刻横起水火棍。 “退后!都退后!” 棍子重重顿地。 整个县衙门前像一锅烧开的水。 班老大的驴停在人群外。 斌爷凑近低声道: “老大,要不要找赵爷的人?” 班老大看了一眼前头。 “找个人来。” “是。” 斌爷径直绕向县衙侧巷去了。 此时,云娘三人也已进了城。 问过流民安置处的方向,三人便沿着长街往城南走去。 沿街不少铺子已经关了门,褪色的招幌还挂在檐下。偶有几家开着,也冷冷清清。倒是一间典当铺门前,候着几个抱着包袱的人。 阿喜一路东张西望。 长街两侧,遥遥峙立着两座高大的石牌坊。 阿喜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朝前一指。 “那是什么去处?好大的石头门楼。” 阿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县学。” 话音刚落,牌坊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二三十名青衫生员疾步而出,神色激愤。 “赵捕头始终不肯拿人!只说菜人市之说子虚乌有!” “简直荒唐!” “宋先生、周教谕已经在堂上对峙许久!” “走!今日县衙若不给公道,我们便陪贺兄告去府城!” 一群生员快步从三人身侧掠过。 云娘脚步猛地顿住。 阿山也停下身形,眉眼微沉。 两人对视一眼。 阿山伸手牵住阿喜。 “走,去看看。” 县衙侧巷。 斌爷很快领来一名青衣差役。 那差役认得班老大,拱手低声道: “班爷,随我来。” 班老大翻身下驴,将缰绳丢给手下,跟着差役从侧门进了县衙。 高墙一隔,外头沸腾的人声顿时闷了下去。 差役领着几人穿过回廊,在一间偏房前停下。 “班爷,暂且在这里候着。” 斌爷推开半扇窗。 从这里刚好望进前堂。 整座县衙大堂黑压压一片,满堂气氛紧绷。 只听有人声震公堂: “苦主取回孩儿血衣,城郊早有流言黑市戕害幼童!既有血证在此,为何县衙不肯拘拿凶徒!” “正是!我宜州素来文教昌盛,民风淳朴,如今竟闹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惨事!县令大人如今何在?如此大案,为何不上堂!” 满场喧嚣诘问此起彼伏。 班老大的目光却落在大堂正中。 满堂众人皆立,唯有一人长跪不起。 贺道生一身素白儒衫,额覆白绫,独自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满堂的争吵仿佛都没有落进他的耳朵。他只是木木地僵在那里,牙关紧咬,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 唯有双臂死死收拢,将那件染血的小衣紧紧按在心口,仿佛抱住的是自己仅剩的一点性命。 17. 蛛网 “贺兄!” 堂上忽地一静。 只见身材壮硕赵捕头立在堂前,那张平日颇为和气的圆脸,此刻却愁容满面。 “唉……左邻右舍这么多年,玉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孩子生死未卜,昨夜回去,我是辗转难眠。” 贺道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可贺兄,昨日你一报官,我便立刻带人去那墟市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那不过是一间废弃多时的肉铺。没有尸首,也没有你说的什么菜人市。周遭方圆十里也都寻访过,无人知情。” 赵捕头看着他怀里的血衣。 “如今只有这一件衣裳。咱们是不是先别下断言?” 贺道生慢慢抬起眼。 “玉儿兴许还活着。”赵捕头声音愈发低缓,“若真还活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人,不是缉凶。说不定这会儿,他还在哪儿苦苦等着咱们呢。” 贺道生看了他很久。 “昨日——” 他声音从咬紧的齿缝间透出。 “他们还在做买卖。” 赵捕头没有说话。 贺道生慢慢将怀里的血衣举了起来。 “这个!”他的额角上青筋隐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是我从一堆血衣里翻出来的!” 堂上顿时轰然一片。 公堂外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官府都去查过了,兴许真是个废肉铺。” “废肉铺?那堆血衣哪里来的?” 有人压低声音道:“菜人市的事,我可不是头一回听说。” 跟着学子们过来的云娘三人也在人群中。 阿喜挤在云娘身边,踮着脚朝里张望。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她的衣袖。 “云娘,那不是昨日破庙里的先生吗?” “是。” “是他的孩子死了吗?” 云娘低头看了他一眼。 “下来再告诉你。” 堂上的争论声还在继续。 窗后,班老大望着前堂,眼神越来越沉。 县学生员顾文修忽然从诸生中迈出一步。 “既然菜人市早有传闻,如今又有血衣为证,为何偏偏官差一到,便只剩下一间废肉铺?” 他盯着赵捕头,声音陡然拔高。 “莫不是县衙有人存心包庇?!” “文修!” 周教谕猛地喝住他。 顾文修还要再说,周教谕已经沉下脸。 “公堂之上,不可妄言。” 顾文修咬着牙,退了回去。 周教谕捋了捋颌下短须,转向赵捕头。 “年轻人言语莽撞,赵捕头莫怪。只是此事既已闹到今日,若仍以一句查无实据便罢了,恐怕也难服众。” 堂上又有人出声附和。 宋举人抬起一手,朝众人轻轻一压。 四下的声音渐渐静了。 “赵捕头方才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看向堂中。 “玉儿自幼聪颖,县中识得他的,谁不盼他尚有一线生机?” 略一停顿,他的目光落在贺道生高举的血衣上。 “可守真兄手中,亦有铁证。” “如今双方各执一词,我看,不如县衙、乡绅、县学各出几人,再去一趟。铺中重新勘验,附近乡民逐一寻访。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宋举人微微侧身,对着赵捕头从容一拱手。 “赵捕头以为如何?” 赵捕头看着宋举人,一时没有作声。 堂下已经有人高声道: “宋先生说得在理!那便再查一次!” 堂下顿时议论开来,人声嗡嗡起伏,片刻之后, 一名乡绅当即站了出来。 “老夫愿往。” “我也愿往!” 县学生员中又有人跨出一步。 “算我一个。” 人群里接连有人应声。 “我去!” “我也去!” “咱们一道去,把那地方查个明白!” 窗后,班老大眼睛猛地一缩。 方才还各执一词的堂上,风向一下变了。 赵捕头站在阶前,没有接话。 忽然,堂外有人高声喊道: “县令大人呢?” 这一声出来,四下顿了一瞬。 紧接着,又有人道: “是啊!县令大人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迟迟不见升堂?” 人群里不知是谁猛地喊了一声: “县令大人到底在哪儿!” 府城。 府衙二堂外,一溜青砖长廊。 刘方廉起身,踱到廊柱旁,低头看着脚下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几名官员已经在这里候了大半个上午。 一名府衙小吏端着茶从里头出来,挨个添过,走到刘方廉跟前时,脚步停了停。 “刘大人,这一趟又候了两日了吧?” 刘方廉抬起头。 小吏摇了摇头,给他添上茶。 “您这个月都来第几回了?” 刘方廉笑了笑,没有回答。 小吏也不再问,端着茶盘往前去了。 廊下几人都听见了。 靠墙坐着的一位老县令抬起眼,看了一眼刘方廉脸上的疲色。 “今日能求到吗?” “我也不知。” “你们县常平仓空多久了?” “去年就空了。” 老县令叹了口气。 “那我还强些,撑到今年。” 刘方廉一时沉默下来。 忽然有人开口: “听说南阳也破了?” 廊下众人皆是一惊。 “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日子刚传来的。唐王也没了。”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洛阳才破多久。” 没人接话。 半晌,另一人忽然问道: “听说东县的陈大人也挂印走了?” “走了。” 那人摇摇头。 “县里收不上税,起运又催得急。他自己垫了两年,家底都填进去了。上个月府里又催,他把印往案上一放,人走了。” 刘方廉端起茶喝了一口。 一个年轻县令道: “说来说去,都是银子。辽东要银,练兵要银,剿贼也要银。咱们县里搜上来那一点东西,先紧着起运,还能剩下什么?” 另一人接过话: “我那县里的俸银,已经欠了十一个月。” 老县令瞥他一眼。 “十一个月也好意思叫苦?我那里一年零三个月了。” 几个人终于真笑了一下。 “得,那我还算富户。” 笑声很快又落了下去。 老县令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咱们还算好的。至少鞑子还没打到这里。” 众人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外头是鞑子,里头是流寇。再这么下去……” 老县令却接了过去。 “所以地方不能乱。” 他看了众人一眼。 “再难,也得撑着。” 廊下一时没人说话。 刘方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 茶凉了。 撑着。 谁不是在撑。 正沉默间,另一头忽然有人道: “今日怎么没见清河县的张大人?” “他还用来这里求?” “怎么?” “你忘了他岳丈是谁?” “哦——漕运那位?” “可不是。” 有人摇头笑道: “命好啊。这年月,朝里有人,比县库里有粮还管用。” 刘方廉没有说话。 手落到腰间那方旧玉上。 指腹慢慢摩过上面的两个字。 笃行。 这时,有人压低声音道: “哎,你们听说没有?” 那人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 “黄大人怕是要动一动了。” 几人彼此看了一眼。 “当真?” “哪里来的消息?” “我京里的同年,前些日子刚来信。” “往哪儿动?” “这我可不敢说。” 刘方廉抬头,看向二堂紧闭的门。 二堂后。 一封信摊在书案上。 年近五旬的黄知府坐在案后, 已经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抬起手,在信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件事……不好办哪。” 师爷道: < p>“大人是说粮?” 黄知府看了他一眼。 “如今府里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底下几个县天天有人来求,这个县要赈粮,那个县要缓征。仓里那点东西,我恨不得掰成八瓣使。” 他将信狠狠往案上一推。 “还要粮。” 师爷低头看了一眼。 “可侍郎大人既然开了这个口……” 黄知府皱着眉,没有接话。 片刻,师爷忽然道: “大人,常平仓……” 黄知府猛地抬眼。 “不行。那是赈灾粮。” 他起身踱了几步。 “下面已经旱成什么样了,你也看见了。这些县天天到我这里要粮,这个时候动常平仓——” 黄知府猛地转过身。 “将来出了事,谁担?” 师爷躬了躬身。 “大人说的是。” 他顿了顿。 “只是有两句话,学生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大人在这个位置上,也有些年头了。” 黄知府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往下说。 “论资历,论政绩,早该大人往前走一步了。可这些年,哪一回不是眼看轮到大人,临了又换了旁人?” 黄知府的眼神微微一动。 师爷道:“大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啊。”说罢长揖到地。 黄知府踱到窗前,望着院中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 许久,窗前才传来一句: “即便真要动,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师爷连忙起身,束手而立。 “自然。” 黄知府又道: “下面几个县倒不会多话,大都是我的人。只有宜州……” 师爷抬眼。 “刘方廉?” “嗯。” 黄知府靠回椅中。 “这个人我倒一直很喜欢。寒门出身,人也机灵,知道进退。” 他顿了顿。 “只是还不是自己人。” 师爷捋了捋须,忽然笑了。 他俯身上前。 “大人,让他变成自己人便是了。” 黄知府抬眼看他,目光里终于有了几分兴味。 “怎么变?” 师爷又上前一步,俯到他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 黄知府起初还只是听着。 渐渐地,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廊下。 一名满身尘土的差役匆匆进了院子。 刘方廉看见来人,眉头微皱。 那人快步上前。 “大人。” 说完,朝旁边看了一眼。 刘方廉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僻静处。 片刻,他转身回来,拿起官帽,朝众人拱手。 “县中有急事,刘某先行一步。诸位,告辞。” 说完和差役匆匆离去。 木凳旁,那盏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透了。 宜州县衙,后衙。 前堂的争论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时高时低。 宋主簿坐在窗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吹了吹浮沫。 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 “县令大人到底在哪儿!” 宋主簿嘴角轻轻一扯。 “还能在哪儿?府城求粮呗。” 这时,一名心腹快步进来。 “大人,有件事有些蹊跷。” 宋主簿抬眼。 “赵夫人的贴身丫鬟,这两日一直在外头找人。” 宋主簿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夫人?” 随即明白了。 “找谁?” “孩子。和赵家公子年岁相仿的孩子。这两日四处寻访人牙子,坊间都传开了,小的也是今日才知道。” 宋主簿将茶盏轻轻搁下。 片刻,忽然笑了。 “这倒有意思。” 他捋了捋须。 “去查。” 心腹看着他。 “那个丫鬟知道些什么,都给我挖出来。” “是。” “别惊动赵家。” “明白。” 前堂忽地又是一阵喧哗。 “请县令大人升堂!” 宋主簿端起茶,将剩下的一口喝了。 起身。 “我也该去看看了。” 18. 黑白【上】 前堂忽地又是一阵喧哗。“请县令大人升堂!”“县令大人到底在哪儿!” 人声层层叠叠翻涌而上,一浪高过一浪,压得公堂檐下都嗡嗡作响。阶前几名值守衙役横着棍子,拼命阻拦。眼看着人群激愤,就要彻底压不住场面。 此时,静谧的屏门后,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诸位,诸位——”宋存业缓步从后堂转出,抬手朝满场众人从容团团拱手。 “周先生,宋先生,诸位乡老、父老,稍安勿躁。”温和嗓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嘈杂。沸腾的人声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前堂渐渐静了大半,人人转头望向屏门前这位主簿。 宋存业目光扫过满堂乡绅、生员百姓,神色平和。“诸位关心的县令大人,眼下不在县中。” 一句话落地,堂下瞬间又腾起细碎的哗然与议论。 宋存业抬手轻轻往下虚压。“诸位莫急。刘大人不是躲着诸位,他人在府城——求粮去了。” 短短一句,穿堂风过,满堂骤然一静。 人群里有人压着声低低叹道:“又去府城了?”旁侧有人应声附和,满是无奈:“前些日子不是才去过么?” 宋存业也叹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沉郁。“是啊,又去了。” “诸位身在宜州,该比谁都清楚—咱们已然大旱三年,粮尽仓空,城外流民与日俱增。刘大人是心急如焚,月月往返府城的次数,宋某早已数不清。” 他声音不高,语带沉痛。 “如今时局艰危至此,正月洛阳才破,福王都没能保住。诸位都是读书明理的人,该知道如今是什么世道。” 他望着堂前众人。 “但凡咱们宜州城有半分动荡——” “诸位,想想城外那些环伺的流民,窥望的盗寇……” “越是艰难,地方越不能乱哪。” 宋存业说罢,朝堂下众人深深一揖。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诘问声,不知何时已经消了下去。有人低下头,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堂外黑压压的人群。就连先前几个叫得最响的,也只是沉着脸,不再言语。 “不过诸位也不必忧心。一早县衙就已遣人快马赶往府城,将今日之事禀报刘大人。想来大人得了消息,必会尽快赶回。” 他顿了顿,目光从堂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待大人回来,此事自会有个处置。” 宋存业方才缓缓转头,望着堂中伫立的贺道生。 目光在他怀中那叠刺目的血衣上停顿一瞬“至于今日这桩事,方才宋某在后头,也听了个大概。”他声音微带沉重。 “若真有人趁着灾年,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灭绝人伦之事,县衙断无坐视之理。若查得属实,无论牵涉到谁,都绝不姑息。” 一语落地,前堂寂然。 贺道生抬眸,直直望着他。 宋存业迎着他的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 他再度转头面向众人。“只是刘大人如今不在县中,今日堂前聚了这么多人。大家堵在前堂,你一句、我一句。便是说到天黑,只怕也议不出半分切实章程。” “周教谕,宋举人,还有诸位乡老。”宋存业微微侧身,朝立在一旁的周秉礼、宋世瞻拱了拱手。 “劳烦诸位随宋某到后堂坐坐。喝口茶,把事情好好议一议。” 说罢抬手引向后方廊道,主动让开通往后堂的去路。 周秉礼与宋士瞻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有沉吟。 片刻,宋士瞻率先拱手,松了口:“也好。”周秉礼略一思忖,亦微微颔首应下。 宋存业随即看向始终默然伫立、怀抱血衣的贺道生,语气柔和:“守真自然也来。” 贺道生没有应声,只是双臂微收,将怀里的血衣抱得更紧几分,单薄身形愈发凄然。 宋存业又转向一旁的赵捕头。 “有成。” “你再去看看,昨日的查访可还有什么遗漏。” 赵有成略一抱拳。 “是” 宋存业这才抬手。 “诸位,请。” 堂不大。 几张圈椅沿窗摆着,正中的方桌上已经沏好了茶。隔着一道屏门,前堂的人声远了许多,只偶尔有几句模糊的议论传进来。 宋存业将周秉礼、宋士瞻等几位让进堂中。 “诸位请坐。” 尚未落座,身后忽然“扑通”一声。 众人猛地回头。 贺道生已经重重跪在了地上。 “守真!” 周秉礼大吃一惊,转身便要去扶。宋存业也是一怔。 贺道生却直挺挺跪着。 他怀里仍死死抱着那件血衣。不过两日,人已经像骤然脱了形,眼窝深陷,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直望着宋存业。 “宋大人……求你。” “求你赶紧派人去搜,现在就去……寻回我儿……”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被哽咽堵住,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才把那口气顺下去:“我儿的尸骨,求您,再迟,我怕他已落入他人腹中,再也寻不得了!求您。” 说罢,他以头抢地,重重叩了下去。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再迟……再迟我怕……” 声音已经低得近乎自语。 “就连尸骨也…… 再也寻不得了。” 最后几个字,碎在压抑不住的呜咽里。 堂中众人皆心生凄然。 宋存业望着贺道生怀中那件血衣,心底也真生出几分恻隐。他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扶住贺道生的双臂。 “守真,先起来。” 周秉礼也上前帮忙,二人合力,将贺道生扶到一旁椅中坐下。 宋存业站在原地,长长叹了一声。 “玉儿这孩子,宜州县里谁人不知。自幼便有神童之称,读书过目不忘,是块难得的读书料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那日还听内人说,徐祭酒此次归乡 ,蒙学举荐的孩子里,便有玉儿。” 周秉礼神色黯然,缓缓颔首。 “确有此事。” “可惜啊……” 宋存业沉默片刻,才重新看向颓然坐于椅上的贺道生。 “不过守真,你方才所求,并非宋某有心推诿。宋某只是个主簿,缉捕刑名,需由县尊主断。刘大人不在城中,我实在做不得这个主。” 他顿了顿,语声尽量放得平和:“眼下,也只得等刘大人回来—” “还要等?!”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怒喝。 一众在廊下偷听许久的县学生员,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想要往里闯。守门的差役赶紧上前伸手阻拦。 顾文修脸涨得通红,一把拨开挡在身前的差役手臂。 “贺先生,他们不去,我们陪你去!” “文修!” 周秉礼霍然起身,几步赶到门前,将他死死拦在廊口。 “放肆!” 顾文修硬生生收住脚步,却依旧梗着脖颈,越过周秉礼,目光直直望向堂内。 “学生只是心中不解!” 他抬手指向前堂的方向,声音激昂。 “明明有人亲眼目睹,血衣尚且在此,为何一提查勘,你们便推三阻四?” 宋存业脸上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堂内,周秉礼眉头紧锁,宋士瞻端茶的手顿住,一室空气骤然紧绷。 顾文修目光死死盯住宋存业,一句诘问脱口而出: “你们到底怕我们查出什么?!” 后堂瞬间一片死寂。 “文修!” 周秉礼厉声喝止少年,旋即转身,对着宋存业深深拱手。 “后生年少狂悖,言语失度,主簿大人莫怪。” 说完,他却并未归座。 他看了看宋士瞻,再转向宋存业神色郑重。 “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得不差。既然主簿大人不好越俎代庖,那便由我们县学出面寻访。” 宋士瞻放下手中茶盏,也站起身来。 “县学人手有限,我再邀几位乡中故旧一道去。” 他看向宋存业。 “只寻访,不拿人,不审案,总不算坏了县衙的规矩吧?” 其余乡绅也纷纷附和。 宋存业嘴唇微微翕动,几番欲言,终究没有开口。 周秉礼朝众人一拱手。 “那我们便先告辞。” 贺道生抱着血衣站起身,向众人深深一礼。周秉礼带着几名县学生员,与贺道生一道出了后堂。 宋士瞻走在最后。 行至门口,他脚步忽然一停,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宋存业。 “族兄,晚些时候到我府上一趟。” 说罢,转身而去。 宋存业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神色晦暗难明。 廊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后堂重归寂静,唯有桌上几盏清茶,余温缓缓散尽。 19. 黑白【下】 班老大站在廊下,看着宋存业一行人进了后衙,眉头微蹙。 前堂的喧声隔着一道墙仍隐隐传来,时高时低,闷雷似的压在人耳畔。 事情闹得比他料想的还大。 也不知能否拖上一拖,替他多争出些工夫,好扫干净首尾。 正想着,一名皂吏从侧门匆匆进来。快步至身前拱拱手,压低声音道: “班爷,赵头儿遣小的来传话,请您移步雅室一叙。” “知道了。” 班老大并没多问,带着随从转身出了县衙。 此时日头已逼近中天。 香满楼临街而立,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楼上丝竹声连绵,一阵唱曲声方歇,又响起碰盏与调笑声。 班老大没有走正门。 他熟门熟路绕到楼后,从一条窄巷进去。后院墙根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守门的人见了他,也不多问,只提了盏灯,引着几人往下。 石阶逼仄陡峭。 越往下,四周越暗。楼上的琵琶、唱曲、笑闹却隔着木板一阵阵渗下来,闷闷的,仿佛压在头顶。 这地方,楼里的人都叫它“雅室”。 说是雅室,不过是地下掏出来的一间暗屋。没有窗,四壁阴凉。 引路的人停在门前。 “班爷,请。” 班老大抬手推门。 外头的光留在眼底,他一时还没适应眼前的黑暗。 “啪——!” 鞭声猛地炸响。 “你们干的好事!” 颈侧随即一阵火辣辣的疼。 “老大!” 身旁随从惊呼一声,人已经抢上一步,横在班老大身前。另一个也紧跟着逼了上来。 “退下。” 班老大抬起手。 两人没有动。 “老大——” “退下。” 声音不高。 两名随从对视一眼,这才慢慢退回他身后。 班老大抬手抚上颈侧。指尖触到一点湿黏。 眼睛渐渐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墙角一盏油灯燃着,火苗极小。赵有成站在桌旁,手里握着长鞭,一张脸隐在半明半暗里。 班老大收回手,垂眼看了一眼。 见血了。 赵有成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孩子……还在不在?” 班老大垂眸看着指腹血迹,用拇指来回摩挲。 “手下坏了规矩。” 屋里骤然一静。 下一瞬,赵有成手中的鞭子再度猛地扬起。 班老大抬手。 鞭梢还未落下,已被他一把攥在手里。 两人隔着一条绷紧的长鞭对视。 赵有成喘着粗气,使劲往回一扯。 没扯动。 “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猛地往前一步。 “北边的矿,江南牙行,川中大户,边境豪商——还不够送?!” 赵有成使劲一扯鞭子。 “你他娘的非要碰这腌臜营生?!” “这几年往你们手里送了多少人?” “这些贱民还填不满你们的胃口?!” 班老大看了他片刻。 忽然松开了攥着鞭梢的手。 赵有成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一荡。 班老大却往前一步,伸手稳住了他。 两人离得极近。 班老大并没有收回手,顺着他的肩,垂着眼,慢条斯理替他将衣襟一点点理平。 赵有成僵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后退。 楼上远远飘来丝竹笑语,软媚婉转。 班老大骤然倾身,凑到他耳边。 “腌臜营生?” “赵爷,你出过城吗?” “你知道你这个城门外有多少饿殍吗?” “你知道人饿狠了什么样吗?”他语气平静,像在闲谈家常。 “树皮,草根,连土中耗子洞都被掏干净。再往后,便掘石块填肚子,石块吃下去胀得肚腹撕裂,活活胀死。” 赵有成背脊一点点发凉。 耳畔的声音依旧温和。“赵爷,知道福王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赵有成作答,班老大贴着他耳根,轻轻吐出几个字。“被烹了。” “呵”轻笑了一声,像冰碴子刮过血肉。 “堂堂天潢贵胄,尚且落得这般下场。你说说,真要是城外这些饿疯的人,冲进宜州城—” “赵爷,你会是个怎么死法?” 话音落下,他指尖还轻轻捏着赵有成的衣领,下一瞬。他骤然松手,随手甩开。 班老大站直身子,后退半步,垂眸淡淡看着面色惨白、浑身僵冷的赵有成。 “行了,赵爷,别天真了。” “你真以为,宜州城能安稳到今日。靠的是你们县衙手里那几根烧火棍?” 楼上丝竹声又起,女子声音婉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班老大听了一会儿,转过身。 “阿斌,取账册来,给赵爷过目。” 阿斌从怀里取出账册,递到赵有成面前。 “赵爷,您请。” 赵有成脸色仍有些难看。 他盯着那账册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翻了几页。 “银子少了些。” “路上折了两个。” 赵有成抬眼看他。 班老大已经转身吩咐阿斌取了银子来。 “粮我让人送到县衙角门。” 赵有成没再 说什么,收了银子,转身往外走。 打开门,他脚步忽地一顿。 “那个姓马的——你看着办。” 说完,径直离去。 楼梯间透下来的那点天光,也被“啪”的一声关在门外。 班老大站在原处,微微挑了挑眉。 县衙后院。 赵有成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搁。 “这回的。” 宋存业正坐在案后喝茶,闻声抬了抬眼。 伸手接过钱袋,在掌中掂了掂,也没打开,只问: “粮呢?” “随后送来。走角门。” 宋存业微微颔首。 赵有成脸色仍不好看,在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一口灌了大半。 宋存业瞥他一眼。 “怎么?” “无事。” 赵有成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 宋存业也不再问。 不多时,后院角门传来动静。 几名汉子推着独轮车进来,一袋袋粮食从车上卸下,平码在廊下。县衙里原本还各自忙碌的众人,不知谁先得了消息,不过片刻,便陆续朝后院聚拢。 先是皂吏。 随后是书吏。 又来了几个平日里不大往后院凑的人。 有人站在廊下朝那一排粮袋瞧了一眼,脸上便有了笑。 “大人,这回到了?” 宋存业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头也没抬。 “急什么。” 那人嘿嘿一笑,也不再问。 外头却又有人进来。 “宋大人。” “赵头儿。” 彼此拱手的,打招呼的,原本空荡荡的后院渐渐有了人声。 宋存业终于放下册子,抬头扫了一圈众人。 “陈顺。” 一直候在旁边的心腹上前一步。 “大人。” “你跑一趟县学,请周教谕过来。” 宋存业顿了顿。 “就说这个月的禄米到了,让他过来领取。” “是。” 陈顺转身出了后院。 宋存业这才重新看向廊下众人。 “都来了?” 没人答话,却一个也没走。 宋存业笑了一下。 “行了。” 他站起身,把袖口理了理。 “别都杵在这儿。” “找个地方,议事。” 众人彼此看了一眼。 有人先笑出了声。 “对,对,议事。” “是该议议。” 方才还散在廊下的众人顿时跟着宋存业往里去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墙根底下,一袋袋粮食平码在那里。 20. 同舟 室内茶香袅袅。 周秉礼进来时,宋存业正独坐案前饮茶。见了他,神色和煦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宋大人。”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拘礼。” 宋存业抬手为他斟茶,青瓷盏中热气缓缓升腾。 “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还是老样子。” 周秉礼顿了顿,“家父前些日子还念起你。” “是么?” 宋存业笑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道: “我记得大旱刚起的时候,大家都以为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谁想到,一熬就是三年。” 窗外蝉声聒噪。 宋存业抬眼望向窗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酷热的午后。 那日,刘方廉刚从府城回来。 又一次没能见到黄大人,空手而归。 正堂里闷得透不过气来。一众吏役照例上堂点卯,刘方廉坐在案后,手边还摊着刚送来的税册。 他低头翻了几页。 “就这些?” 户房书吏垂手站在堂下。 “东乡又逃了几十户,西乡断了水,荒下来的地越来越多。这个月催上来的,已经都在这里了。” 刘方廉盯着账册。 “辽饷呢?” 书吏没有抬头。 “还差三成。” 堂里静了片刻。 刘方廉把账册合上。 “先起运。” “大人。” 那书吏终于抬起头。 “再起运,县里就一两也留不下了。” 刘方廉沉默了一会儿。 “再去催。”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青天大老爷啊——” 堂上众人齐齐回头。 两个皂吏正拦着几个人往外撵。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头发散了大半,一只手扯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另一只手拼命扒开挡在身前的皂吏,踉踉跄跄地闯进堂来。 “出去!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闯的!” 妇人哪里肯听,挣开拉扯,扑通一声趴跪在地,额头咚咚地往青砖上磕。 “青天大老爷!您救救我们吧!” 刘方廉皱起眉。 一旁的老吏脸色微变,赶紧上前一步。 “大人,这是李家庄里长家的。” 妇人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只顾着磕头。 “没了……家里什么都没了!田卖了,牛也卖了,粮缸早就见了底,实在交不出来了啊!” 她忽然狠狠捶起胸口。 “昨夜夜里,我当家的……我当家的拿根绳子,就吊在自家房梁上了啊!” 堂里霎时静了。 刘方廉猛地看向那老吏。 老吏也愣住了,显然并不知道此事。 妇人哭得整个人伏倒在地,忽又仰起脸来。 “牌票一张接一张,日日上门逼命!别人家逃户欠下的粮,凭什么要我男人倾家荡产来赔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已经嘶哑。 “他死前还说,是他这个里长没本事,收不上粮,对不住县里的差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凄厉地嘶喊起来,双手狠狠拍着地面。 “人都跑光了!地都荒了!上哪儿收去啊!” 孩子被她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住她的胳膊。 堂里几个皂吏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上前。 赵有成沉着脸喝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拉出去!” 两个皂吏这才回过神,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妇人的胳膊。 “行了,出去!出去!” “我不走!” 妇人猛地挣扎起来,一下伏到地上,十指死死抠住青砖缝。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两个皂吏用力去掰她的手。 妇人指甲刮过砖缝,发出刺耳的声响,指尖很快便磨出了血,却仍死死抠着不肯松。 “反正也活不下去了!你们今天就把我打死在这儿!” 孩子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吓得尖声大哭。 “娘!娘——” 妇人的哭嚎,孩子的尖叫,皂吏的呵斥,一时间搅作一团。 终于,一个皂吏狠狠掰开她的手,几个人合力将她从地上往外拖。 妇人还在哭叫挣扎。 被拖出门槛时,她忽然拼命扭过头,朝着堂上的刘方廉大喊: “旁人都说你是青天大老爷!” “那些逃荒来的,你都肯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皂吏将她拖出了院门。 妇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尖厉。 “我们呢?!” “你是我们的大老爷啊!” “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宜州啊!” “怎么就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声音渐渐远了。 堂上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方廉仍坐在案后。手边那本税册摊着。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纸。许久,没有翻动。 “大人。” 堂下忽然有人低低唤了一声。 刘方廉抬起眼。 说话的正是方才那个老吏。 迟疑了许久,他终于向前一步。 “大人,不能再这么熬了。” 刘方廉看着他。 老吏垂下眼。 “班老大先前说的那桩营生……还等着县里的回话。” 刘方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什么营生?” 无人作声。 他的目光从堂下一一扫过去。 “说。” 老吏咬了咬牙。 “他愿出钱粮,从城南安置的流民里买人,送去江南。” 刘方廉盯着他,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 “买人?” “是。” 老吏低着头。 “那些流民里,本就有活不下去、愿意卖身的。班老大出银钱收人,若县里肯行个方便,他还愿另外拿出一份钱粮……” “混账!” 一掌重重落在案上。 茶盏猛地一跳。 “县衙开城收留灾民,是让他们活命,不是拿他们卖钱!” 老吏站在那里,脸色涨得通红,却没有退。 “大人。” 他抬起头。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直视刘方廉。 “这个月咱们皂班走了七人了。” 这一句话落下,堂里骤然死寂。 刘方廉盯着他。 老吏眼圈已经红了,却仍旧站在那里。 “兄弟们已经几个月没见着钱粮了。我家都断粮两日了,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 刘方廉脸色铁青。 “出去。” 老吏愣了一下。 “什么?” “我让你出去。” 老吏嘴唇动了动。 半晌,他慢慢低下头,朝刘方廉深深作了一揖。 “是。” 他转过身。 走到堂口时,身后忽然“当”的一声。 一根水火棍落在青砖地上。 所有人都回过头。 一个皂隶站了出来。 那人没有看刘方廉,只低着头,朝堂上拱了拱手。 “大人,小的家里……也断粮了。” 他说完,把腰牌解下来,放在地上。 转身追着老吏走了。 又是一声轻响。又一个皂隶走了出来,没有解释。只是向刘方廉行了一礼。 第三个。第四个。 几个人先后放下手里的东西,默不作声地出了堂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方廉站在案后。沉着脸不做声。 宋存业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堵不住的,早就有人从安置点偷偷带人出去交给班老大,都有妻儿老小要活命。” 刘方廉霍然起身。 “谁干的?”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我问你们谁干的?!” 还是无人回答。 一院子的吏役就那么垂手而立,齐齐闭紧了嘴。 刘方廉攥紧手中的税册,指节绷得发白。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你们这是都想好了。” 回答他的,仍是沉默的对峙。 时不时有人偷偷掀动眼皮,飞快投来一瞥。 那转瞬即逝的目光里,堆着疲惫、麻木,还有压了太久、已经不愿再遮掩的怨怼。 刘方廉显然也看见了。 他张了张口。 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握着税册的手缓缓垂下。 他转身便往后堂走去。 宋存业看了堂下众人一眼,紧随而入。 进了后堂,刘方廉一直走到窗前才停下。 宋存业在他身后站定,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到底。 “大人。” 刘方廉背影僵住。 “存业,你也来劝我?” “大人,人心快散尽了。” 宋存业仍保持着那一揖。 “县衙一散,城门谁守?盗匪谁拦?城外还有多少流民,大人比我清楚。中部县之祸,历历在目。真到了那一步,只会是更大的祸乱。” 刘方廉闭了闭眼。 “所以便要如此?” 宋存业沉默片刻,终于直起身。 “我只知道,宜州不能乱。” 他望着刘方廉的背影。 “大人,不能再逼他们了。” 窗外蝉鸣如沸。 良久,刘方廉低声道: “你,让我再想想。” 宋存业原以为此事暂且搁置了,却不料那天傍晚变故突生。 刘方廉的幼子自蒙学归家,刚转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暗处突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书袋落在地上,孩子吓得拼命挣扎。 “别叫……别叫……” 身后的人也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害你……” 孩子却挣扎得更厉害了。 男人慌忙把他往墙影里拖了两步,喘息急促,像是比怀里的孩子还要害怕,最后只贴在他耳边颤声说了一句: “你爹……不让我们活。” 孩子猛地挣了一下,那人的手竟一下松了。 孩子哭着跑远。 那人愣愣看着,像是这才忽然惊醒,跌跌撞撞地逃进了巷子深处。 那夜,刘家的灯亮了许久。 半夜,刘方廉便遣人来叫宋存业。 宋存业进门时,只见刘方廉背对着他,独坐窗下,正望着墙上的一幅字愣愣出神。 宋存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念常存赤子,寸心不负苍生。 屋里静了很久。 那背影里忽然传来一句: “昨日堂上那些人……你可看见他们的眼神?” 宋存业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刘方廉才道: “以后这些事……不要再报我了。” 宋存业抬起眼。 刘方廉没有回头。 “你看着办吧。” 桌上的茶烟早已散尽。 宋存业伸手拿过茶壶,将凉茶倒进茶盂。 周秉礼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直到茶盏重新斟满,他才张了张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震颤: “你的意思是……我县学数年安稳,我与 诸同僚所食禄米……皆源于人口买卖?” 宋存业不回答,只是淡淡看着他。 周秉礼胸口剧烈起伏。羞愤、错愕一齐涌上来。他想斥责,想辩驳,话到了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哑声问: “那菜人市呢?” 宋存业神色微敛。 “菜人市,非县衙授意。班氏手底下有这等腌臜勾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 周秉礼盯着他。 “那玉儿呢?” 宋存业沉默片刻。 “玉儿的事,自会给贺道生一个交代。” 他端起茶盏,语气依旧平和。 “只是秉礼,你要明白,世事牵连,从无孤立。这一查,掀开的便不只是一桩案子。” 他看了周秉礼一眼。 “至于如何查办,待刘大人回来,自有定夺。你们暂且静待便是。” 周秉礼没有说话。 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从领取第一石禄米开始,他便已不能独善其身。 宋存业却像是公事已经谈完,神色重新缓下来。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额头。 “前几日是老师寿辰吧?” 朝门外唤了一声: “陈顺,把东西拿来。” 不多时,陈顺捧着一只长方木匣进来。 宋存业将木匣推到周秉礼面前。 “这阵子事情太多,竟把老师寿辰给耽搁了。这是早备下的,你今日既来了,便替我带回去。” 说着抬了抬下巴。 “打开看看。” 周秉礼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艘黄花梨木船,雕工极精细,连船头盘起的缆绳都纤毫毕现。 他的手停在匣盖上。 宋存业笑了笑。 “老师一生清廉,金玉俗物送过去,怕是反倒要挨骂。这个带给他吧。” 周秉礼合上木匣。 “宋大人的心意,我替家父收下。下官先告辞。” “代我向老师问安。” 周秉礼行至门前,忽的顿住。 “大旱总会过去。” “宋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宋存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那里。 周秉礼没有等他回答。 出了门,一路穿过回廊,他脚下有些虚浮。 到了县衙门口,有人向他行礼。 “周大人。” 周秉礼恍若未闻。下石阶时脚下一空,怀里的木匣脱手而出。 “哐——” 匣盖摔开。 木船滚落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 周秉礼僵在那里。 片刻,他猛地蹲下身。 “周大人,小的帮您——” “不必!” 他将断船拾起,胡乱塞回匣中,抱起来便走。 门边的皂吏望着他的背影。 “周大人今儿怎么了?” 回到家中,刚进门妻子就迎了上来。 “回来了?” 周秉礼没有应。 妻子指了指墙边。 “正好,宋大人方才遣人把这个月的禄米送来了。” 周秉礼脚步一顿。 墙边靠着一只粮袋。 妻子走过去拍了拍。 “这回比上月多些。老宅那边还是照旧送过去吧?” 周秉礼盯着那袋米,忽然放下怀里的木匣,上前一把将粮袋抱了起来。 妻子一愣。 “你做什么?” 他抱着米便往外走。 “秉礼!” 妻子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这米还要给老宅——” “松手。” 妻子怔住。 “秉礼……” “松手。” 声音已经哑了。 妻子的手慢慢松开。 周秉礼抱着那袋米出了门,径直往城南而去。 到了流民安置处时,他已汗透衣背,抱着粮袋的双臂微微发颤。 眼前尽是破木板、草席、竹竿搭起的窝棚,风一吹,棚顶便簌簌作响。 周秉礼站在入口处,竟有些不敢往里走。 路旁,一个孩子正用手指刮着破碗底干掉的黑糊。 周秉礼却径直往里走。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粮袋上。 一处窝棚下,蜷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旁边守着个老妇。 周秉礼走过去,将粮袋放在她面前。 老妇怔怔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窸窣声。 老妇解开袋口,满满的粮,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粮?!我的天爷!都是粮!哎哟我不是做梦吧?!” 老妇坐地上使劲揉着眼睛,然后一咕噜跪下去,嘴里直喊着:“哎哟!活菩萨!菩萨显灵了!”对着周秉礼就重重磕了下去。 周秉礼呆在了原地。 四周的人也围了过来。 “老张婆子你叫什么呢?什么粮?” “呀!真是粮!” “粮呢!大伙儿快看,这么多!活菩萨啊!” “谢大人!” 有人跟着跪下。 一个,两个,很快跪了一片。 “活菩萨!” “谢活菩萨!” 周秉礼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起来……” 没人听见。 “别跪……” 那一声声“活菩萨”钻进耳朵里。 周秉礼忽然觉得,自己连站在这里都成了一种羞耻。 他猛地抬袖遮住脸,转身便走。 “大人!” 身后还有人在喊。 周秉礼没有回头, 只是越走越快。 21. 清名 暮色渐沉 街边铺子陆续掌了灯。 香满楼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楼下丝竹声不断,酒客的说笑声混在一起,一阵高过一阵。 二楼雅间里,桌上的菜已经动了大半。 赵有成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班老大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阿斌立在他身后。 赵有成放下酒壶,道: “宋大人的意思,人得交出来。” 班老大没有抬头。 “谁?” “老马。” 班老大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有成看着他。 “等刘大人回来,案子怎么结,是县里的事。你只管把人交出来。” 班老大没有应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赵有成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 “这事压是压不下去了,今天的阵势你也见到了。秀才那里肯定得给个交代的。” 说着给班老大斟了一杯酒。 听到这里,班老大才放下筷子朝身后问: “阿斌。” “爷。” “老马在哪儿?” 阿斌道: “我让他去西乡了。” 对面赵有成皱了皱眉。 “西乡?” 他看向班老大。 “你们在西乡也有这个营生?” 班老大没说话,只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赵有成脸色沉下来。 “我说班木匠,你他娘的非要干这腌臜营生?” 班老大放下酒盏,挑着眉定定看着赵有成。 “哼,不干?”他轻笑一声,“西乡方圆几十里,有多少靠这玩意儿吊着一口气的?” “这东西要是没了,他们还能乖乖待在西乡?” 说着,用酒杯轻碰了下赵有成的酒杯。 “相信我,你不会想见到他们的。他们从你身边走过都会有股味……” 看着赵有成疑惑的眼神。 他哂然一笑:“鬼味儿。” 随后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有成看着眼前的班老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楼下的丝竹声隔着楼板隐隐传上来。 赵有成盯着那杯酒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伸手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重重放下酒杯,他声音闷闷的: “行,你的事我可以当不知道,不过老马你得交出来。” 这一次班老大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伙计声音响起: “先生,您找谁?那是雅间——”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被推开。 贺道生冲进来,看见赵有成,便快步上前。 “有成。” 赵有成愣了一下。 “贺兄?” 贺道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有成,我们要出城去找玉儿,光县学这些人不够。把你的人也派出去。” 赵有成被他抓得往前一倾。 “你先松手,贺兄。别急,有话慢慢说。” 他费力的挣出手。 “来来来,你先坐下,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说。” 旋即吩咐伙计添热茶。 贺道生被他按在座位上。 “玉儿的尸骨,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他的声音发紧。 赵有成脸色一僵。 “贺兄,我知道你心里急。人我一早就派出去了。你听我的,来,喝杯茶。” “那个屠夫的去向我们查到了,放心,很快会拿到他的。” 听到这里,贺道生攥紧了拳,咬着牙问他:“这人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贺兄,追查人犯的事情就让县衙来吧,你安心等待便是。” 雅间里短暂安静片刻,班老大忽然开口发问。 “你就这一个儿子?” 赵有成见问话的人是班老大,皱了皱眉。 随即介绍道。 “贺兄别介意,他是个粗人,我朋友班爷。” 贺道生点点头。 “无妨。是我叨扰了。” 随即起身对着赵有成深深一揖。 “玉儿的事就拜托了。” 说完告辞离去。 门重新合上。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有成坐回去,端起酒壶。 “来,喝酒。” 班老大没有动,他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 许久,他又问: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赵有成斟酒的手停了一下。 “嗯。前些年媳妇也没了,就剩这么一个。” 班老大没有说话。 他低下眼,手指在酒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朝身后道: “阿斌。” “爷。” “叫人去找找。” 阿斌一时没反应过来。 “找什么?” 班老大抬起酒盏。 “那孩子。” 阿斌怔了一下。 赵有成也抬眼看他。 班老大没有看任何人。 “尸首也好,骨头也好。找着了,给他送回去。” 阿斌点头。 “是。” 转身出了门。 赵有成盯着班老大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发起善心来了。” 班老大夹了一筷子菜。 “吃你的。” 赵有成嗤了一声,也没再问。 楼下丝竹声又响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另一边,宋存业也刚出了后衙,准备上轿去往宋世瞻府邸。 陈顺已经迎了上来。 “大人,赵夫人那边的事,问出来了。” 宋存业脚步停住。 “哦?” 陈顺凑近些,低低说了几句。 宋存业听着眼睛微微眯起,嘴里一声轻斥:“这个蠢妇!” 说完就钻进了轿子。轿夫正要起轿,被宋存业叫停。 撩开轿帘招招手,陈顺连忙躬身上前。 宋存业对他低声交代了一番,陈顺领命而去。 起轿,重新朝宋府行去。轿中,宋存业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只听他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找了个蠢妇,家门不幸啊。” 宋府的客人刚刚散尽。 宋世瞻回到厅中,揉着太阳穴,正吩咐下人送热巾上来,门房便匆匆进来。 “老爷。” “三房二爷来了。” 宋世瞻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嘴里应着: “请。” 宋存业进门时,一眼便看见灯火通明的前厅。 石阶上,宋世瞻一身亚麻色细棉道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来了?这里正乱着,随我去书房。” 两人一同进了内厅。 下人已将茶盏撤去,桌上只剩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卯时,城南会合。 宋存业拿了起来。 宋世瞻见了,道: “哦,这是方才几个学生留下的。他们打算先在城里查绑走玉儿的人贩子。” 宋存业点点头,将纸放回桌上。 两人去往后面的书房。 吩咐了下人送茶,书桌旁的宋世瞻,转头对宋存业做了个请的手势:“族兄,手谈一局如何?” 只见桌上的棋盘已经有些年头,四角磨得温润,棋盒一黑一白,搁在两旁。 宋存业看了他一眼。 “族弟有兴,我自然奉陪。” 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宋存业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秉礼也来了?” 宋世瞻正捻着一枚黑子,闻言抬了抬眼。 “没来。府学临时有事,下午便往府城去了。” 宋存业点点头,手里的白子随之落下。 宋世瞻看着眼前的棋局,缓缓说道:“族兄,今日的事到底与你何干系?” 他抬眼,嘴角温润勾起。 “公堂之上闹得天翻地覆,菜人市一事一旦捅到府城,绝非处置几个市井匪类便能了结。” 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此间并无外人。不必拿官场虚话来搪塞我。你实话告诉我,此事,你卷进去多深。” 一室默然。 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动案头书页轻轻掀动。 宋存业端起茶盏,手指落在茶盖上轻轻敲着,许久,抬眸直视着宋世瞻的眼睛。 “族弟,日日雅集诗会,怕是不知宜州现下,早已到了苟延残喘的绝境吧?” “三饷叠压,年复一年。田地荒芜,民户逃散。县中早已被层层赋税掏空殆尽。我做了二十年的主簿,比谁都想守圣贤道理,可道理填不饱肚子,为了这个城,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听到此处,宋世瞻脸色凝重,手中黑子“啪”落回盒中。 “族兄此言,此事还真与你脱不开干系?” “所以族兄是在告诉我——” “你是在替宜州藏污,亦是在替宜州续命?”< /p>宋存业垂眸。 “乱世行权,无非两害相权取其轻。” 宋世瞻脸色冷了下来。 “所以世道艰难就是行这权宜恶事的理由?” “难道阖县乡绅坐视了?县衙每回告急,宋家哪一次不曾捐粮输财?官府征募接济,我们哪一回没有出力相助?!” 宋存业静静看着动了怒气的宋世瞻,等他话音落下,才开口。 “族弟心里清楚。乡绅捐献,不过杯水车薪。如今的宜州是整座城已被榨干掏空。单凭几户大族捐粮补漏,填得满这倾覆大势吗?” 宋世瞻胸膛起伏。 “即便大势难为,为官者当守本心,刘县令何等清正之人,岂能也容得下这般苟且?” 宋存业垂下头:“正是刘大人这般清正,才更看得出时局之无可奈何。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宋世瞻一时语塞,胸中闷闷。 “就算时局如此,可我们宋家乃是此地百年望族。世世代代守得便是一个清名。你身为宋家人,这般作为,污的不止县衙,是整个宋氏一族的声名。” 宋存业静静听着,听见这番话惨然一笑,眼圈微微泛红。 “中部县之祸摆在眼前,乱局一至,富户大族首遭荼毒。难道族弟情愿护着这一纸虚名,最后背着祖先牌位,拖家带口去做四处乞食的流民吗?” 宋世瞻怔怔望着宋存业,好半天,才喃喃的说道:“可我们是世族……我们总有别的法子,迁移避祸,散尽家财……”话说一半,声音却低了下去。 “迁徙?偌大一个宋氏,几百口老小,岂能说走便走?天下处处烽烟,哪里有一处净土安身?散尽家财?不过多苟延数月,依旧躲不开乱世刀兵。” 宋存业声音压得发沉:“乱世之中,摆在你我面前本就只有两条路。” “一条,死守心中道义清名,代价是阖族倾覆。另一条,甘愿背负一身骂名,换族人一线生机。我守的是宜州的秩序,这,便是宋家最后的生路。” 宋世瞻闭了闭眼,胸口重重起伏,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快步走出房门。 室内只余下茶盏浅啜的细微声响。 门外庭院,宋世瞻立在廊下,望着漆黑的院隅,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宋世瞻快步折返回来,落身坐回方才的座位。 他沉沉盯着宋存业,声音干涩而沉重。 “玉儿惨死,贺道生痛失爱子,这件事不能就此糊里糊涂揭过。” 宋存业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 “害死玉儿之人,我必会给贺道生一个交代。” 宋世瞻轻轻点点头,伸手将一枚棋子放进棋盒。 “族兄你要知道,我并非认同你的行事。只是宗族存续,终究是头等大事。” 书房中许久没人说话。 一局棋就此搁置。 直到二更的梆子声远远自街巷传来。 宋存业理了理衣袖起身。 “夜深,族弟,我告辞了。” 宋世瞻看着晃动的烛火,没有应声。 宋存业转身要走,忽又像想起什么顿住,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 “族弟。” 宋世瞻抬起头,一方绣帕递到了他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瞳孔紧缩,整个人骤然僵住。 宋存业把绣帕塞进他手里,淡淡道:“物归原主。” 说完便径直出了书房。 宋世瞻望向宋存业离去的院道方向,又垂眸看向掌心里的绣帕。 片刻之后,如同猛然惊醒一般,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柜前,取出一只精致木盒。 将帕子小心翼翼放入盒中,紧紧揣入怀中,便匆忙推门而出。 宋府后院已经准备歇灯了。 宋夫人坐在妆台前,丫鬟正替她卸下头上的簪子。 “夫人。” 宋夫人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老爷出门了。” 宋夫人没有动。 “这么晚了,去哪儿?” “瞧着……像往大房那边去了。” 宋夫人望着镜中的自己。 “大房?” 片刻,轻笑了一声。 “大爷都入土多少年了。” 丫鬟低下头,不敢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哼,又去找那个狐媚子了。” 她抬手取下耳上的坠子,搁在妆台上。 “行了,今晚他不会回来了。歇灯吧。” 丫鬟轻声应道: “是。” 22. 暗涌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整天,车轴嘎吱嘎吱地响,刘方廉是连夜从府城赶回来的。 一进门,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甚至连身上的官服都没脱,脚步虚浮地穿过长廊,停在了后堂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袖,深吸了一口寒气,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一股子艾草与陈旧棉麻的味道,水声一阵阵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方廉示意给母亲洗脚的丫鬟出去,丫鬟看了看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夫人,悄悄退到了外间。 一双手浸入温热的水中,轻柔地揉洗着。 老夫人感觉到水里的手变了,缓缓睁开眼。看清面前蹲着的人是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是你?回来了?” 刘方廉抬头,声音有些发干: “好久没有伺候母亲了。” 说罢,重新低下头。 老夫人看着俯在自己膝前的人,两鬓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白发,紧拧着的眉头。叹口气: “看着累坏了。早点回房歇了吧。” 刘方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水声。 忽的。 “母亲。”刘方廉轻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接着竟像小时候在乡下读书读累了一样,身子一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母亲的膝盖上。 老夫人愣了一下。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上儿子的官帽,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 “这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老夫人声音很轻。 “母亲……”刘方廉闭上眼睛,眼眶滚烫,“孩儿挂印好吗?咱们回乡去,租几亩薄田,孩儿去私塾教书,服侍您老人家百年……好不好?” 老夫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家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她的儿子是从那个连村塾都凑不起膏火的破落户里,硬生生靠着两盏油灯、一双铁脚板,考中的同进士。 那夜的炮仗声真响啊,整整传出了十里地。 “娘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心善,读圣贤书,想着要救人。”老夫人摸着他的脸,“若这官当得太委屈,伤了身、害了心,那咱们就不当了。回乡种地、教书,哪怕喝稀粥,娘也陪着你。” 望着母亲,刘方廉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良久他重新低着头,在渐凉的水中,一下一下地替母亲揉着脚心。 他不能走,也走不掉。 想到此处,刘方廉轻声说:“母亲,您早点歇着吧。” 起身召唤外间丫鬟进来。 老夫人看着站起身来的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 一刻钟后,县衙内书房。 宋存业静静立在案前。 刘方廉抬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在府城求人给宜州一口粮,你们倒好,在宜州把人当成粮了!” 宋存业微微一顿,低头道:“下官也是刚得知此事。县衙当初把流民转给班木匠,走的是人口牙行的路数,谁能想到这帮畜生竟敢私下支起人肉案板,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勾当……下官听到消息时,亦是心惊。” “心惊?”刘方廉重重一拍桌案,震得灯火剧烈摇晃,“堂堂一个秀才的独子,活生生死在了菜人市!这等惨绝人寰的丑事,竟发生在我刘方廉的辖下!这是宜州的耻辱,也是我为官的耻辱!” 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宋存业躬着身,没有接话。 刘方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硬直接下令: “三件事。其一,涉案人贩、屠夫,一律缉拿归案;其二,立即查封菜人市,严禁再有此等买卖;其三,自今日起,县衙与班某所有往来一概切断,往后绝不许再借县衙的名义倒卖人口、抽取厘金!” 宋存业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决。 “前两条,下官没有异议,明日一早便着人去办。”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一揖: “唯独第三条,恕下官不能从命。” 刘方廉冷冷地看着他。 宋存业缓缓道:“大人心里清楚,县库如今是个空壳,差役的粮饷、城防的开支、乃至维持宜州眼下这点太平,大半全靠姓班的这条线在暗中周转。如若断了,必是大乱啊。” 两人隔着案几对视。 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影在墙壁上。 “三日。”刘方廉冷冷开口,打断了窒息般的沉默,“三日之内,把县衙和班木匠的账目清理干净。” 宋存业拱着手站在原地,既没有应下,也没有退让。 空气僵冷得像要凝固。 刘方廉疲惫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宋存业深深一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刘方廉独自坐在昏暗的光晕里,看着案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久久未动。 夜色彻底笼罩了宜州城南。 如果说县衙深宅是冰封的死水,那城南这片临时划出来的安置处,就是一锅沸腾着泥渣与酸臭味的烂粥。 几千名从各处逃荒过来的流民,挤在一片原本用来堆放烂砖头和废渣的洼地里。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窝棚。 风一吹,空气里都是一股子混杂着粪尿、湿柴烟子和人身上几个月没洗过的腥臭味。 阿山刚用几根硬木棍和废草席把窝棚顶支起来,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刚支好的木架子被一股蛮力猛地踢得剧烈晃动,上面压着的半块烂砖头摔下来,差点砸中蹲在角落里的阿喜。阿喜吓得尖叫一声跳开。 “哪个腌臢泼妇养的野杂种,跑到老娘眼皮底下来占地盘了?!” 一阵破锣般的尖骂声撕裂了周围短暂的安宁。 云娘眉头一挑,掀开破麻袋帘子钻了出来。 只见窝棚前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穿件油腻得起光折褶的短褂,双手叉腰,一只脚还踩在窝棚架子上,满脸凶光。 妇人见云娘出来,吐了一口浓痰,破口大骂道: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才来的外乡绝户头,也敢占这么大一块干地?老娘在这儿住了半个月,这墙根下的地就是老娘踩熟的!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搭窝棚?赶紧给老娘交一斤粮!否则老娘掀了你们这狗窝!” 她这番话喊得极熟练,显然平日这样的事没少干。 这时,妇人身后跑出来个身材瘦小、弓着背的汉子,正是她男人。那汉子拉了拉妇人的衣角,小声劝道: “算了算了……细娘,大家都是逃荒来的,人家带着孩子……” “算什么算?!你个没骨头的阉鸡!”细娘反手推了自己的男人一把,骂得更凶了,“今天不给这几个骚浪货立规矩,明天他们就得踩到咱们头上拉屎!” 细娘说着说着甚至伸出手指头,直直地要往云娘脸上戳去。 可她没想到,云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云娘冷笑一声,上前一大步,反手“啪”的一下,重重拍开了细娘戳过来的手指。< /p>“你骂谁是绝户头?!” 云娘双手往腰上一插,脚步向前一踏,直接逼到了细娘的面门前。 “说这地是你的?官府盖章了还是你祖宗埋在这儿了?嗬!擦屁股都嫌硬的脸皮!一斤粮?也不怕撑死你这黑心烂肚的腌臜货!你刚才踢谁家的东西?动谁家的孩子?你有种再踢一下,老娘今天就拔了你这张喷粪的臭嘴!” 细娘平素在流民堆里蛮横撒野惯了,哪受过这等气?瞬间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好你个臭骚浪货!老娘今天不薅光你的头发,撕烂你这张臭脸,老娘跟你姓!” 细娘厉声尖叫着,张开两只指甲又长又黑的爪子,直冲着云娘的眼珠子和头发就抓过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看那带脏泥的爪子就要抓到脸上。 云娘向后微微一侧,就闪开了细娘这一抓。 趁细娘一爪抓空,云娘顺手刺溜一下,直接拾起地上搭窝棚的木棍! 转身照着细娘高高撅起的屁股砸了下去! 这一棍子结结实实砸在屁股上,“砰”的一声沉响!细娘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瞬间拧成了一团,眼珠子几乎瞪出来,嗷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她也顾不上抓脸了,双手死死捂着剧痛的屁股,半条腿抽搐着往后瘸跑,一脚踩进烂泥坑里,绊得连滚带爬。 “哎呦!杀人了!你这臭婊子居然用棍子——” “打的就是你这喷粪的臭嘴!” 云娘嘴里骂着,手上片刻不停,逼上前去抡起木棍“呼呼”又是两下! “满脸流黄脓,舌头上长烂疮的黑心货!还要掀了我们的窝棚!行啊!今天咱俩谁也别睡,看谁先死在这泥潭里!” “哎哟!我的妈呀!打死人了!杀人了啊!” 人群传来哄笑声。 细娘那男人想上去劝,被云娘瞪过来的凶狠眼神一吓,硬是没敢上前,只得缩着脖子跟着后面跑。 细娘鬼叫着钻回了自己的破草棚。死死拉住破帘子,猫在里面哼哼唧唧地哭,再也不敢冒半个头。 云娘这才停下脚步,有些喘息地站直了身子。将木棍往地上一戳,指着那间破草棚厉声呵道: “再敢跑老娘门口吐一口痰,再敢伸出你的臭爪子要粮,老娘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见没有?!” 草棚里鸦雀无声,只有细娘压低了的抽泣声和她男人的小声安慰。 云娘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钻进自己的窝棚,将木棍丢回给阿山。 阿山在一旁看着,嘴角隐隐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说了句: “手劲挺大,招式也地道。” 云娘抬头白了他一眼:“这种无赖地痞这回不给她打疼,还有下一回。” 夜深了。 城门内侧,一盏灯笼挂在墙下,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守门的兵丁靠着墙根打盹,忽听有人低声唤了一句。 “开门。” 兵丁睁开眼,揉着脸,起身走到门前。 几辆牛车停在城门内的暗处,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粗麻袋,上面盖着破草席。 兵丁打着长长的哈欠,朝车上扫了一眼。 “今晚的货?” 赶车的汉子点点头。 “嗯。”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牛车驶了出去。车轮碾过门洞里的石板,发出一阵低沉的辘辘声。 车身颠了一下,草席下的一只麻袋微微动了动,随即又没了声息。 身后发出“咔哒”一声 城门重新归于寂静。 23. 桃花运 三个人挤在狭窄刺鼻的窝棚里,终于能坐下来歇上一口气。角落传来“咕噜”一声,是阿喜的肚子。他低头摸摸肚皮,冲云娘嘿嘿笑了两声。 云娘瞥他一眼,伸手从包袱里摸出几个杂粮馍,捏了捏,硬邦邦的。她将水囊和馍递给阿山和阿喜,叹了一声:“哎,这破地方又没灶火,也没处弄口热汤。今晚咱们先对付一口吧。” 他们就着微弱的月光,一口凉水一口干馍。 “明天得进城。”云娘抹了抹嘴角的馍渣,低声道,“在墟市补了针线,可一点粮也没攒上。这宜州城里的粮价今儿你也听见了,咱们口袋里那点积蓄,经不起花用。” 阿山咽下最后一口干馍,点了点头:“明早进城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私下换粮的。早点弄到粮也好早点启程。” 吃罢饭,阿喜眼皮开始打扣。 云娘正借着窝棚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穿针引线地补着他们带了一路的芦花被。 看着破洞中冒出来的芦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山,”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狡黠,“你见过少奶奶盖的棉花被吗?” 阿山靠在地铺上,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看她,勾着嘴角摇了摇头。 云娘缝针的手顿了顿:“我摸过,可软了。” 想了想,她歪着头又问:“那你盖过棉花被吗?” “没有。”阿山又闭上了眼。 “我也没盖过。不过我想着,那玩意儿要是盖在身上,准能把身上的寒气全给闷出来,一夜都热乎着。” 缝上最后一针。 三个人缩进被窝里。窝棚四面漏风,夜风像刀子一样顺着草缝往里钻。云娘下意识地往阿山宽厚干爽的怀里贴了贴,阿喜蜷缩在云娘背后,三个人把彼此的体温挤在一起。 云娘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阿喜的脖子,口中轻声嘟囔了一句:“要是这床被子是棉花被就好了……” 黑暗中,身旁的阿山沉默了片刻,粗粝的大手揽住她的肩膀,低低应了一声: “会有的。睡吧,明天还得去找粮。”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云娘闭着眼,又想起一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阿山……没想到那孩子,还真是那秀才的。” 阿山困意正浓,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说……班老大的事,要不要告诉那秀才?” 黑暗里寂静了片刻,阿山把云娘往怀里拢了拢,声音越来越低: “要是碰见了,就跟他说一声吧……” “嗯。” 云娘彻底放下了心思,靠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 夜更深了。 城南荒地里,一些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窝棚间钻出来,抬着些粗麻袋,沉甸甸地拐进断墙根下。 墙角黑影里早站着几人,怀里抱着腰刀。 “今儿怎么这么晚?”其中一人不满哼道。 “还不是细娘那个骚货,吃生不成,还被打得嗷嗷叫。把整个棚区的人都闹出来了,不好下手。” 那人没再说什么,蹲下身,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绳口,往里瞄了一眼。麻袋里的人闷哼了一声,被顺手一脚重重踢在腹上,瞬间没了声息。 “老规矩。” 鼓鼓囊囊一个袋子丢了过来,砸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个黑影一涌而上,扯开袋口,伸手将里面的饼一抢而空。地上的麻袋很快被板车推走,没入夜色。 这些人也重新钻回窝棚区,夜风中只传来低低的声音。 “那三家留下的破烂呢?” “还在棚里。” “扒干净,能用的拿走,破被烂席扔远些。” 声音越来越远。 …… 翌日清晨,宜州城门刚开。 牛大夯一大早就挑着两桶水,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城门口。一路上心里都犯嘀咕:“那个姓斌的说的真能成?”不过不管能不能成,这城门口也到了。他放下担子,头上的汗珠子跟着往下淌。 站在门口,他踮着脚往里瞅:“还说直接进去就行?真能直接进?” “哎哎哎!你怎么又来了?!昨天才给你赶出去!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有毛病?!”门口兵丁看着探头探脑的大夯,张嘴就吼。 大夯一跺脚:“我就知道哄我玩儿呢!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那个大胡子!过来过来!快快快!赶紧送水去!李员外家今天办文会,正缺水用。”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汉子急步过来,冲着大夯一挥手。 “你去李家角门送水!” 牛大夯傻了眼,拿手一指自己鼻子:“我?” “你不是叫大夯吗?” “是啊!我是叫大夯啊!可是……” “啥可是不可是!赶紧去!晚了一个子儿也别拿!” 见大夯还傻呆呆地看着自己,这汉子“嘶”了一声:“哎呀,斌爷是啥人,一个唾沫一个钉,昨晚就知会过了。赶紧去啊!还愣着干球啊!” 兵丁在一旁问道:“斌爷的人咋不早说?赶紧去吧!” 牛大夯这才嘿嘿笑起来:“就去就去!那个……李员外家在哪儿?” 穿青布褂子的汉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笨得像头牛!进了城门顺着青石板大路一直走,看见门前立着两尊大石狮子、排长队的就是!赶紧去!” “哎!好咧!”牛大夯应了一声,挑起担子就往城里赶。 他第一次走在宜州城的街面上,眼睛都不够用了。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两边是高耸的飞檐红墙。 按那汉子指的路,牛大夯摸到了李家的侧门。 果然,角门外的巷子里已经排了一条长龙,全是送水的挑夫。牛大夯赶忙老老实实排在队伍最后面。 等进了门,眼前的景象让牛大夯直瞪眼。 这门里,竟同时运转着两套章程! 左边摆着一张八仙桌,管事往水桶里舀一勺验过没泥沙,再把整桶水往旁边的大水缸里一倒,便在账本上画个勾,头也不抬地说:“无沙,两桶三十文。” 再从铜板堆里抓出一串,往桌上一扔。老挑夫麻利地抓起钱塞进怀里,交水领钱,动作熟络得很。 而右边斜对面,则是李府内部的另一条队伍。十几个丫鬟小厮提着各式木桶铜壶,在等着领水。 牛大夯一边排队交水,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边说话。 一丫鬟对派水的管事喊道:“这点水怎么够用?少爷今日要在后花园开诗会,府城的秀才老爷们都得过来,你还得再给我十桶。” 一小厮不乐意了:“先把老爷的二十桶领了再说,昨儿老爷就吩咐下来了。今儿鱼池要换水。” 丫鬟不高兴了:“我先来的。” 小厮回嘴道:“你好不晓事,少爷还越过老爷去了?” 一个小丫头探头对管事伸出三个手指,小声说:“我是伺候夫人花园子的,只要三桶!” 牛大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村里,一桶水那是全家省着吃用;到了这儿,养鱼二十桶,开诗会十桶,连花草都得浇三桶! 水,原来还能这么用! 交完水,领到了三十文钱,牛大夯揣着热乎乎的铜板,跟着几个老挑夫往外走。 一出李家角门,牛大夯就忍不住啧啧称奇,大嗓门嚷嚷道:“哎呀我的娘诶!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啊!办个啥会、洗个池子,就得用掉几十桶水?这李员外家就差把河抬回家了吧?!” 周围几个老挑夫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瘸腿老挑夫拍了他一把:“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孬样!这就叫神仙日子了?这算个屁!上回老太爷过七十大寿,光是后厨就用了五十桶水!那天老子这双腿都快跑断了,回去泡了一个晚上热水才活过来!” 另一个光头挑夫吐了口唾沫,笑骂道: “人家那叫大户富贵!咱们这种泥腿子,一辈子也别想喽!要我说啊,我不求那什么诗会鱼池,只要能让我去香满楼,和那云烟姑娘在软榻上睡上一回,老子这辈子就值了!” “哈哈哈!你想得美!云烟姑娘睡一晚要十两银子,把你卖了都不够!” 挑夫们说着荤话,大声哄笑起来。 牛大夯听得脸皮发烫,但也跟着嘿嘿傻笑,偶尔插上一两句粗话。一会儿就和这些汉子打成了一片。 众人一路说笑着走到了城门,一群汉子走到一台子前,往木箱子里各自扔进去一文钱。牛大夯奇怪地问道:“这干啥呢?” “水税啊,你不知道?”光头挑夫斜他一眼。 “是啊是啊,城里吃这口饭的都得交。”另一个挑夫忙接话道,朝门口努了努嘴。 “交了这钱,外人进来卖水,官爷都给打出去。” 牛大夯想起昨天的事,“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也扔了一个铜板进去。 事罢,大家又说说笑笑起来。 出了城门没走几步,就见前头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拽着个小姑娘,往几个赶路的汉子身边凑,嘴里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几个汉子一脸嫌恶地摆着手:“滚滚滚!晦气玩意儿!滚远点!” 老头被甩在身后,冲着几人的背影恶狠狠啐了一口:“呸!啥玩意儿!” 骂骂咧咧转过身,一眼瞧见牛大夯他们这群挑夫,赶忙拉扯着姑娘迎了过来。 “各位爷行行好……一个馍睡一回,半个馍摸一回了!” 挑夫们听见这话,纷纷围上前打趣起来。 光头挑夫捏了捏那小姑娘瘦得皮包骨的胳膊,撇嘴道:“这连半斤肉都没有,摸起来砸手!老头,你这生意不好做啊!” 瘸腿挑夫眼珠子一转,撞了撞旁边的牛大夯:“哎,大夯!你小子刚才不是说还没娶媳妇吗?看这小丫头片子多好,买回去当媳妇呗!每天给你烧水做饭!” 周围人顿时一阵哄笑,跟着起哄:“就是!大夯,买个媳妇回家抱窝!” 牛大夯被说得脸上一红,直挠头。 那老头听见周围人叫嚷“他没媳妇”,又打量了一下牛大夯——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扇门,显然是个有力气的汉子! 老头眼睛一亮! 顾不上别人的嘲笑,一把拉过小姑娘,狠狠往牛大夯身上一推! 同时,老头凑到姑娘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叮嘱了一句:“妮阿,他壮,跟着他有吃食……他要打你,你就忍着!” 小姑娘被推得一个趔趄,直接撞在牛大夯宽厚的胸膛上,又羞又窘,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牛大夯本是个憨直性子,听到老头那句“打你就忍着”,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大声反驳了一句: “谁说我要打媳妇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挑夫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大夯认领了!大夯答应娶媳妇了!” “大夯好汉子,当场定亲了!” 那老头一听“谁说我要打媳妇”,真以为这壮汉看上自家闺女了,喜得胡子都抖起来了!当即伸出枯柴般的手,递到牛大夯面前,尖声催促: “馍!给我馍!把馍给我!” 牛大夯整个人都懵了,看着老头递过来的手,又看了看怀里那个被吓哭的小姑娘。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个干巴巴的杂粮馍,傻乎乎地放进了老头手里。 老头一把死死抠住那块干馍,像怕他反悔似的,猛地转过身,撒腿就跑。 “哎!老头!你女儿!你女儿还在我这儿呢!老头——!!” 牛大夯扶着怀里的小姑娘,扯着嗓门在后面急得直喊。 老头一听,跑得更快了,转眼就没了影子。 身边的老挑夫们笑得前仰后合。 只剩下牛大夯一个人挑着水桶杵在原地,怀里揽着个散发着馊味、嘤嘤哭泣的小姑娘,手足无措。 24. 苟活 早晨的城南荒地,是被一阵阵咳嗽声和孩童的哭闹声叫醒的。 云娘麻利地将头发在头顶绾个髻,掀开帘子就出了窝棚。 白日里的城南显出与昨夜截然不同的一面,对面窝棚的妇人正按着孩子揍,几个汉子卷着臭烘烘的铺盖从她面前走过,看样子准备继续赶路。这临时拼凑起来的烟火气,倒也让云娘感到放松了几分,正准备叫阿山他们起床,一转身,撞上隔壁的细娘。 细娘手里端着个小土碗,肥硕的脸上带着昨夜留下的青紫,看起来有点滑稽。看着云娘,她恶狠狠一瞪眼,冷哼一声,猛地钻回自家的破窝棚里,“啪”地一声把那破布帘子摔得乱晃。 云娘冷笑一声,懒得跟这蠢妇计较,正要转身,隔壁窝棚里却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当家的……你让我做的,我哪样没做?……好的我都给你留着……你永远装好人,恶人全是我来当……你还要我怎么样……” 草墙透着缝,隔壁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在吐什么字。 云娘皱了皱眉,觉得这两口子古怪又令人嫌恶,不想理会,便回了自己窝棚。 今日要进城买粮,三人准备就绪出门时,云娘侧耳听了听,隔壁已经鸦雀无声。 云娘一家离开城南后不久,城南荒地的入口处,便陆陆续续聚集了一批身着青衫的县学生员。 贺道生站在路旁,不时朝来路望上一眼。 顾文修也往四下看了看。 “宋先生还没来?” 旁边一个学生张望着路口,有些纳闷地嘟囔:“怪了,宋先生向来守时,怎么此刻还没露面?” 众人正说着,一个学生气喘吁吁从后面赶了上来。一过来就连连摆手。 “别等了。宋先生今日不来了。” 几个人都诧异地转过头。 “怎么会?” 那学生喘了口气,道:“我来之前,宋先生那边遣人递了话。说刘县令昨夜已经归衙,严令缉拿涉案人犯。如今官府既已着手拿人,他再插手,反倒有干预公门之嫌。”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可昨日不是还……” 说话的学生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下去。 另一人忽然道:“说起来,周教谕昨夜也走了。” 贺道生抬起头,有些惊讶。 “周教谕走了?” “嗯,去了府城。听说是府城有急事,昨夜便动了身。” 站在一旁的顾文修听到这里,凉凉地开口。 “一个昨夜走了,一个今早不来了。” 他“哼”的冷笑一声。 “哪有这么巧的事。谁知道县衙又搞什么鬼!” 旁边几个学生看向他。 “文修兄,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了。”先前来报信的那名生员立刻出声反驳。 “无凭无据的事,怎能张口就来?县衙一大早就派出一队衙役去缉拿人犯去了!据说菜人市一并调查属实的话也要从严处置。” 旁边几个人顿时围了过来,纷纷询问。 贺道生点点头说道:“今早确有衙差奉宋大人之命前来知会我此事,说赵捕头带人去拿屠夫了。不过绑走玉儿的人贩子还没有线索。” 顾文修答道:“既如此我们也别在这里耽搁。赶紧进棚区分头寻访吧。” 先前那学生看了顾文修一眼,“对,若能摸到那人贩子的线索,赶紧报给县衙,也好早些把人拿住。” 众人纷纷附和。 顾文修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城南里面去了。 两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窝棚越密。乱石与破烂草棚交错的流民区里,空气浑浊。 十几个读书人一道进来,太扎眼。不少人抬头看他们。有人只看一眼便低下头去,也有人盯着他们身上的长衫,目光一路跟着。 顾文修走到一处窝棚前。 门口坐着个干瘦老汉,正低头捉裤缝里的虱子。 “老人家,跟你打听个人。” 老汉头也没抬。 “没见过。” 顾文修一愣。 “我还没问呢。” “问啥都没见过。” 旁边一个学生没忍住笑了。 另一边贺道生带着几个学生蹲在一个窝棚前,面前是个干瘦老妇人。 “大娘,你们这儿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的?” 老妇人给旁边孙子擦着屁股,头也不抬。 “都逃荒的,人突然不见的多了去了。今天来,明天走,不过换个地方死罢了。有啥好问的。” 贺道生和几个学生对视一眼。 “大娘,那您有没有这里认识的人突然不见的?”一个学生出声问。说完从怀里掏出个干馍递到老妇眼前。 不待老妇答话,旁边冲来个中年汉子插话道。 “我知道我知道,馍给我。你们要问啥我都告诉你们。”说着就伸出手要拿。 老妇人这下也不管孙子的屁股了,站起身一把推开汉子。 “滚开,人家问我呢!我知道。前几天我隔壁两户人就突然不见了。” 她伸着手眼巴巴看着学生手里的馍,一副赶紧给我我就告诉你的样子。 汉子被推开不乐意了,直接一把抓住那个馍,大声说。 “不就是大眼儿那两户吗?我也知道啊?就那天大眼儿还说和我去城外寻摸吃食,一转眼第二天一家人都不见了,他们旁边那户人也不见了。” 学生见两人这架势,干脆把馍一分为二,一人一半递给他们。 “行,别争了。你们都说说这两家是怎么回事?” 汉子咬着干粮只打嗝。瓮声瓮气。 “还能咋回事,被人贩子拐了呗!” “呸!不对!啥拐子还把棚里破瓦罐,烂草垫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没来过似得?”老妇拍开旁边孙子伸过来抓馍的手。对干瘦汉子啐了一口。 那汉子扭头骂道:“你知道个屁!前头那家男人腿都烂了,前一天还躺着起不来,第二天一家子就没了。飞走的?” “那个石头说和我玩儿泥巴的。后来再没见过他了。这个算吗?” 没讨要到馍的孙子干脆把手伸到学生面前,眼巴巴盼着。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苦笑一声。其中一个生员拿出自己的干粮,掰了些放这孩子手里。 老妇见了凑近几人压低了声音:“这里经常少人,我听那些走了的人说过,这里不吉利,有脏东西。一到晚上就出来勾魂了。他们听到过声儿,说半夜三更的像鬼叫,他们怕得不敢出去。第二天一看哪,那家人全不见了。” “拉倒吧!”干瘦汉子大声嘲笑。“鬼还帮他们打扫窝棚?!” 汉子笑得被馍渣子呛的连连咳嗽。 贺道生站在泥地里,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半夜无声无息地消失,连破烂家当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这里似乎潜藏着某种极其诡异的动静。可手头信息太碎,他们一时之间根本厘不清头绪。 众人继续往里走。 这一问,便问到了日头渐渐升高。 有人说城南西头常有人夜里推车,另一个却说那是倒夜香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前几日有个瘸腿男人专门在棚区里转悠,待众人追问下去,旁边却有人骂道: “放你娘的屁!那是他亲兄弟,来找他的!” 真假混在一起。 馍给出去不少,消息反而越乱。 这城南分明有张看不见的网,似乎就在这些窝棚、破墙和饥饿的人群之间,可真伸手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 …… --- 而此时,城南荒地深处一间窝棚里。 细娘跪在地上,双手抓着男人的裤脚。肿着半边脸,拼命把头往男人膝盖上贴,嗓子干的像含着沙子。 “当家的~当家的你信我,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话?每次你叫我去撒泼,去把新来的粮弄出来,我哪次没去?我不怕!” 她猛朝前又膝行一步,脸在男人膝盖上贴的更紧了。 “我不怕,我不怕挨骂,坏人恶人全是我在做啊……” 男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她,昨天晚上妇人嘴里的“阉鸡”此刻眼神冰冷,慢条斯理拧着一根麻绳,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看着她。 这死一样的沉默让细娘彻底慌了,她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 起涌出来。 “昨……昨天那一家子,那女人是真下死手啊!您也看见了,我腿到现在都是肿的。我……我是没得手,那是我没防备她那么厉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家的,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着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 “我保证!我今天我今天就把粮给他们抠出来!” 男人手微微一顿,歪着头看着门口,声音平静:“行了,办砸了,就是办砸了。罚还是要领的。” 接着对门口一直探头探脑的人扬声道:“你们进来吧!”说完转身就走。细娘紧紧扯着他的裤脚不放,撕心裂肺的哭。 男人俯身说:“你再不放,我就把大川他们几个也叫来。” 细娘的手像被火烧一样收回来,只伏在地上哭。 男人掀开帘子出来,几个身形魁梧、满身馊味的汉子嬉笑着推搡钻了进去。 看着人进去,他找个墙根靠着,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抓了撮烟丝塞进去,划火打着,眯着眼吞吐着刺鼻的青烟,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片刻后,窝棚的布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扯开。 一个赤着上身、腰间挂着麻绳的汉子一边系着裤带走出来,一边冲着站在外头晒太阳的男人嚷嚷: “雷哥,下回还是给兄弟们弄个楼里的姑娘吧。这半老徐娘,没意思。” 丈夫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咋?细娘不好?” 汉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好是好,就是忒胖了点。” 外面另一个汉子嘿嘿笑起来,一边解裤带一边往里钻:“嫌肥你别占着坑啊!胖咋了?胖的肉多,这大风天的按着暖和!” 抽烟的男人嘴角微微勾了勾。 等一切消停下来,窝棚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细娘一动不动地躺在脏臭的草垫子上,衣裳被扯成了烂条,身上布满了青紫的指印与干涸的血痕。她眼神空洞地盯着墙角一截生霉的枯草,一串一串的眼泪顺着耳根渗进泥里。 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死过了。心死了,死透了,往后便再也不会痛了。可每一次她都发现,原来自己还没死绝。原来这人世间的地狱没有底,只要她还剩一口气,那个她依靠着、恐惧着的男人,就总能找到更狠的方式,在她心窝子上再狠狠扎进一刀。 她不敢生出仇恨的勇气,她只是觉得冷。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宝贵、极其微弱的东西,在这一刻“咔嚓”一声,悄无声息地彻底断了。这一次,她是真的感觉不到痛了。 …… 太阳西沉。 云娘一家三口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了城南窝棚。 在宜州城里折腾了一整天,一家三口一粒米也没买成。二千二百文一斗!手里那点银两照这个价买粮,根本撑不到京城。 云娘心烦意乱地掀开帘子,刚准备生火烧点热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脚步声,走两步,又往后退,随后又折了回来。 云娘心里本就压着一股买不到粮的怒火,听着这鬼鬼祟祟的动静,火气顿时顶上了脑门。她猛地一把扯开草帘子,见到那个熟悉的女人,张嘴就骂: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怎么,又皮痒了?!” 站在面前的,竟是细娘。 此时的细娘面色惨白如死人,原本就肿胀的脸颊上布满了新添的淤青,嘴角挂着干涸的血块,眼窝含泪直直的望着云娘。 云娘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干嘛……我又没揍你。” 细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来。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云娘一眼,缓缓向前挪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沙哑声音,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你们别在这儿待了。” 云娘一怔。 细娘的眼角滑过一滴泪。 “走吧。” “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多停留一刻,甚至不给云娘开口询问的机会,猛地转过身,拖着发软的身子,一瘸一拐钻回了隔壁的窝棚里。 夕阳的残照下,云娘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自家草帘的边角上。 25. 清剿 衙役的官靴重重践踏在烂泥里,碎骨、脏污与腐肉散落一地。 “按住!全都给老子绑了!”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进恶臭的摊位间,将整整一大批正在交易的百姓,以及在旁边徘徊的饥民,像赶牲口一样强行按倒在地。麻绳粗暴地套过一串又一串脖颈与手臂,惨叫声、哭喊声与挣扎声顿时响成一片。 趁乱溃逃的人群呼啦啦散开,狼狈地没入四周的昏暗里。 远处破草棚的缝隙里、枯黄的草堆后,探出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场中央捆缚的人群。 赵有成骑在马上,手死死按着刀柄,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那些暗处的眼睛。他猛地一勒缰绳,用佩刀指着地上那些被捆缚的人,厉声喝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朝廷禁绝此等悖逆人伦,败坏纲常的勾当!自即日起,凡私设菜人市、参与买卖者,一律严惩不贷!这就是下场!押走——!” 那一长串被捆绑的饥民绝望地嚎哭着,四下那些黑洞洞的眼睛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等!——把人给我放下!!” 这声尖叫带上了破音的血腥气。 斜刺里的泥堆里,一个白发老太太猛地冲了出来。她怀里死死抱着个僵硬发黑的死娃,啪地一声,直挺挺摔躺在赵有成的马蹄正前方! “恢恢——!”马匹惊吓高扬前蹄,尘土与臭泥四溅。老太太将那死娃往马蹄下一推。 “踩!你踩过去!朝老娘身上踩过去!这娃儿昨天就咽了气……你拿我儿子!你们凭什么拿我儿子!!” 赵有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死死勒住惊马:“放肆!官府办案——” “你办什么案?!”老太太声泪俱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马腿,“你们算哪门子官?!粮税一遍一遍地抽,把我家里五亩良田抽得干干净净!我们好好的一家人……小儿子跳了河,大儿子饿得只剩一口气……他不吃这口肉,他今天就得死!你们不让我们吃,你们给粮啊!官府给粮啊!!” “对!官府给粮啊!” 原本藏在远处草丛里不敢动弹的人们,看着被绳索捆成一串的父兄亲人,十几个妇人、汉子从黑影里扑了出来,有的死死拖拽衙役手中的麻绳,有的直接用肩膀去撞带刀的官兵,现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放了我男人!你们这群狗官,放了我男人!!” “把人还给我们!他们不过是想活命,他们犯啥王法了!!” 原本那些躲在破草棚、深草丛里的饥民们,彼此悄悄对视着。不知谁先开了口,嘶哑的呼声此起彼伏。 “对!官府给粮啊!” “逼死我们一家老小,现在连活路都不给留了?!” 远处密密麻麻的草棚里、泥沟里,呼啦啦涌出来上百个饿得皮包骨的饥民。 一个光着膀子、肋骨清晰可见的汉子横着脖子撞在衙役的杀威棒上,两眼血红地咆哮: “把人全放了!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带走!要打死就朝这儿打!打死我好歹给卷草席!打死我!!”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饥民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枯瘦如柴的身体,黑压压地往烂泥里一趴,用那只剩一口气的身体,把整条村道塞得水泄不通! 衙役握着杀威棒的手在发抖。 “赵捕头……这人……人带不走了啊!再不走咱们都得折在这儿!”旁边的衙役吓得嗓子都变了调。 赵有成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里。他狠狠盯着那躺在马蹄前抱死娃的老妇,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 “……放人!撤!!” 晌午,宜州县衙后堂。 “砰!”的一声,官帽被重重甩在桌上。 赵有成一身狼狈地跨过门槛,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盏,抹了把嘴。 “宋大人,西乡动不得。那是群恶鬼,硬扫……会出民变。” 宋存业背着手走出来,目光扫过前庭院子的喧闹,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跟着赵有成一起回来的二十多个衙役,一个个像刚从水坑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挤在一起洗脸,水桶撞得吱呀响;七嘴八舌骂着西乡那些疯子。 宋存业沉声道:“怎么回事?清剿菜人市,抓几个人,怎么搞成这副德性?” 赵有成撑着桌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将今日在西乡的经过,向宋存业详细禀报了一遍。 说完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咬牙道: “今日属下要是敢硬带走一个人,那二十多号兄弟,全得交代在西乡的烂泥里!” 宋存业脸色阴沉如水。背着手在堂前缓缓踱步。 片刻,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局面到了这个地步,强行清剿风险太大。西乡那边……恐怕得先放一放,另想办法。” “宋大人所言极是。”赵有成抹掉额上的冷汗,“官府威严固然重要,可现在不是硬顶的时候。” “放一放?放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从廊下传来。 宋存业与赵有成浑身一震,同时转头。 只见刘方廉不知何时已立在檐下。看着两人的目光锐利如刀。他原本是被前衙的喧闹声引来的,却刚好将两人的后半段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大人。”二人忙低头行礼。 刘方廉缓步迈过门槛,目光冷冷落进赵有成眼中:“赵捕头,你刚才说,官府要退让?” 赵有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属下并非畏缩,只是今日西乡之景实在凶险,饥民以死相逼。若是执意动手,非得见血不可!如此一来,恐生大变啊!” 宋存业也在一旁拱手插话:“知县大人,赵捕头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城外流民遍地,人心思乱。此时若逼得太紧,万一激起民变,局势便彻底脱缰了。不如暂缓数日,再作打算。” 堂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 p>刘方廉缓缓走到赵有成面前,目光如炬:“饥民以死相逼,官府便要后退;若明日有人聚众攻城,以死相逼,县衙是不是也要将宜州双手奉上?” “大人,这不可同日而语……”赵有成急道。 “有何不同?!”刘方廉猛地一挥袖子,厉声道,“菜人市本就是法理不容的邪路!若是今日因为几百流民聚众喧闹,县衙便网开一面,从今往后,宜州政令何以施行?官府威信何在?!” 宋存业张了张嘴,看着刘方廉那决绝的眼神,最终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赵有成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又松,背后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传本官令。”刘方廉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余地,“前衙所有捕快、巡检司弓兵,点齐人手。明日清晨再去清剿,若再有阻挠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赵有成与宋存业对视了一眼,无奈拱手。 “……遵命。” 后堂的争执刚落幕,赵有成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走出侧廊,迎面撞见跨进院门的贺道生。 贺道生连客套的寒暄都顾不上,几步跨上前,一把拽住赵有成的胳膊: “赵兄!听说害我玉儿的屠夫拿住了?!” 赵有成被他拽得胳膊一沉,顺手将他拉到廊下,避开前庭来回走动的衙役。 “贺兄,你先别急。人是带回来了,如今押在牢里,等着过堂。” 赵有成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个拐子没拿住。姓马的说,早在你报官那日,那人就跑得没了踪影。不过你放心,知县大人已经下令发海捕文书,着人查拿了。” 贺道生眼圈一下红了。 “让我见他。”他死死攥着赵有成的衣袖,“赵兄,让我进去见那个姓马的一面!就一炷香……不,几句话的工夫就行!” 赵有成看着他,伸手将他攥在自己袖上的手拿开。 “不行。” “赵兄!”贺道生急了,“我就问他几句话!绝不给你们添乱!我只想亲耳听他把玉儿的事说清楚!” 赵有成沉下脸来:“姓马的牵扯的是命案,如今还没正式过堂,是未过堂的重囚。你是苦主,私下见不得他。” 贺道生一怔:“我只问几句话也不成?” “不成。”赵有成摇头,“公门有公门的规矩。今日我若放你进去,明日过堂,他翻口说你私下逼过他,这案子还怎么审?” 贺道生僵在原处,攥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等知县大人升堂。”赵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若要当堂质对,自然会传你。有什么话,你到堂上再问。” 贺道生站在廊下,半晌没有说话。 “好。” 他深深看了赵有成一眼,抱了抱拳。 “有劳赵兄。” 说罢,转身出了县衙。 26. 鸿门宴 宜州去往府城的官道荒凉漫长。 刘方廉坐在轿中,手心里一直捏着那封从府城送来的信。 信是黄知府派人送来的,字斟句酌都写得很含糊,只说省里与府里近来有些关乎各县的重大变故,令各属县知县即刻赴府城议事。来送信的差役闪烁其词,问及细节只说“到了便知”。 可刘方廉等不及了。 宜州的情况已经危如累卵。西乡的菜人市如同一块烂在官府脸上的脓疮,一次清剿就清出了祸乱的苗头。再清剿下去,只会把数万流民往民变的边缘逼。虽然他下令第二次清剿态度坚决,但心中的忧惧早已沸反盈天。若非逼到了绝路,他绝不会在此时离开宜州。 “或是赈粮有了眉目……” 刘方廉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低声自语。 黄知府虽然贪婪擅权,但眼下流民遍地,若宜州真的大乱,府城也难保平安。这时候急召各县,除了调配省里的存粮、分拨常平仓的储备,还能有什么事? 带着这一点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期待,轿子停在了知府衙门的侧门外。 然而,迈进后堂的那一刻,刘方廉愣住了。 后堂没有堆积如山的案牍,没有各县知县面红耳赤的争执。庭院里摆开上了好的花梨木高桌,引赞、酒保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炙肉与沉香交织的浓郁甜气。 其他几位属县的知县早就到了,正围在主桌旁,簇拥着一身绯色官服的黄知府。 “哎呀,方廉来了!” 黄知府端着白玉酒杯,红光满面地转过身来,笑声爽朗得穿透了整个后堂。 刘方廉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下官刘方廉,参见知府大人。不知大人急召下官等前来,所议何事?可是……省里的调粮文书到了?”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席面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围在黄知府身旁的高县令立刻笑呵呵地打断了刘方廉,顺手将一杯热酒塞进他手里:“刘大人!今日可不谈那些烦心公事!今日是黄大人天大的喜事——布政司考功的考册已送入京城吏部,大人考评卓异,不日便将拔入九卿之列,高升指日可待!” “正是正是!恭喜黄大人!贺喜黄大人!”众人立刻轰然应和,举杯相庆。 刘方廉被挤在人群外围,手中的酒杯沉如千钧。 他几次想跨上前去,开口询问赈粮一事。可每当他刚吸一口气、往前迈出半步,身旁的同僚便会“恰到好处”地挤过来—— “刘大人,此乃大喜之日,你怎能不敬黄大人一杯?” “来来来,刘大人,我等共同敬大人!” 推杯换盏之间,吹捧与祝贺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刘方廉站在花团锦簇的酒席中间,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些满面笑容的同僚,就像是一面面密不透风的墙,将他与黄知府隔绝开来。 他终于看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紧急公事,也没有什么赈灾议事。 这不过是一场为黄知府祝贺高升的喜酒。 而他,怀着满腔救灾的期待跑了几十里官道,却像个笑话一样站在别人的庆功宴上。 酒过三巡,刘方廉喉咙发干,只觉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刘大人,这席上闷得慌,随本官去后廊方便方便?”坐在他身旁的奉符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笑道。 刘方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后廊离黄知府的书房不远,或许能找机会避开人群给书房值守单独呈递公文,便点了点头,跟着奉符县令出了后堂。 深夜的府城后院深幽寂静。冷风一吹,酒气散去大半。 两人沿着游廊没走多久,前方角门处突然传出一阵沉重的木轮碾地声,以及低沉的吆喝声。 刘方廉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隔着半开的木栅门,后罩房宽阔的空地上停满了黑压压的货车。数十名赤膊的壮汉正借着火把的光亮,麻木而高效地搬运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袋。 “这……这是何处运来的粮食?”刘方廉心头一跳,转头问奉符县令。 奉符县令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嗨,不过是府里日常调度的一些军粮、杂粮罢了。刘大人管这些做甚,快走吧。” 刘方廉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粮袋。那些粗麻袋的封口处,用黑漆戳着清晰无比的官印——那独特的菱形黑印,是朝廷常平仓专用的封记! 刘方廉的脑子轰的一声。 常平仓!那是救命的粮!是各县大旱、饥荒时朝廷最后的底牌! “这粮要运去哪里?!”刘方廉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拽住奉符县令的衣袖。 奉符县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吓了一跳,有些恼火地甩开他的手:“刘大人,这大庭广众的干什么?这是上面调拨的公粮。自然有上面的去处!” “去处?!宜州一日饿死几十上百人!西乡的百姓在吃人!常平仓有粮,为何不发往灾区,反而要深夜从府城暗暗运走?!” 刘方廉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质问。 奉符县令沉下脸来,凑近一步,叹了口气道: “刘方廉,你糊涂!如今九边吃紧,松锦决战在即,朝廷一日三催要筹措军饷粮草,黄知府这是尊奉上命、解朝廷倒悬之急啊。朝廷大局当前,你岂能只盘算你那宜州城的一角得失?大人考虑的是国政大局,是全府的生灵安危!这批粮调出去,保的是关防国脉,也是咱们整府各县的平安!” 公事。 战事。 调粮。 刘方廉看着那一袋袋从他眼前划过的常平仓大粮。眼前是赵捕头口中西乡烂泥里抱着死娃的老妇,是那些横躺在马蹄前的饥民。 他胸腔里的血气瞬间翻涌。 他猛地推开奉符县令,撩起官袍,发疯一般冲回了后堂! 砰的一声! 后堂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堂内欢声笑语骤停。正在举杯的黄知府眉头微皱,看向满脸铁青、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的刘方廉。 刘方廉大步跨入堂中,指着后院的方向,厉声大喝: “黄大人!下官在后院看见常平仓的粮车正在装运!宜州大旱,饿殍遍野,各县都在等米下锅!大人竟将救命的常平仓粮——” 话未说完。 一柄漆金的折扇轻轻压在了他的胳膊上。 黄知府身边的随行师爷不知何时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哎呀,刘大人,您看您,这是饮得急了些,酒劲上头了。” 师爷作势搀扶着刘方廉,对着酒桌众人打着哈哈。 “诸位大人继续喝,刘大人不胜酒力,小人先带刘大人去侧室歇息歇息,醒醒酒。” 说罢对着一脸紧张跟着进来的奉符县令递了个眼色。 奉符县令在旁边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刘方廉另一只胳膊,与师爷一道把刘方廉往偏房带。 不待刘方廉反对,奉符县令在刘方廉耳畔说道:“刘大人,你要是把这喜宴搅黄了,当心以后一颗粮都要不到。走,先进去说。” 砰的一声,偏房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前堂所有的欢歌笑语。 黄知府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站起身来,只是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玉杯里的清酒。 看着刘方廉几人消失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偏房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师爷掸了掸袍服上的褶皱,转过身来,依旧保持着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 “刘大人,何必闹得如此难看呢?” 刘方廉一把挣开奉符县令的手,整了整被扯乱的官服,指着师爷的鼻子怒骂:“难看?!常平仓乃国家赈灾根本!黄大人身为一府大员,难道不知道这有违朝廷纲纪?” 师爷长叹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得甚至有些无奈: “刘大人,宜州的情况黄大人一直牵挂于心。可如今北方战事紧迫,前线几万大军指着粮草救命。侍郎大人在省里筹措不齐,几夜睡不着觉。这批粮调过去,是去解朝廷的燃眉之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为了社稷安危,只得暂时委屈治下各县了。”说完还拱了拱手。 刘方廉厉声反驳,“宜州 城外已经出现人相食!我若见不到粮食,宜州大乱近在眼前!律例明确写着,常平仓粮非大灾大荒不得动用,动则必先赈济本属!你们这是剥民谄上!是借祸邀功!是草菅人命!” “刘大人!”听到此话,师爷的脸色冷了下来。“黄大人一片公心天地可鉴!怎么到了刘大人嘴里却成了草菅人命之徒!莫说还有侍郎大人亲自发来的嘉奖令,就算谁参到御前,黄大人为了社稷的一片赤诚之心,就是皇上会不会降罪也未可知吧?再说,这些年黄大人待刘大人不薄吧?几次考核哪次没给你优?大人若能顺利入京,日后朝中有人,宜州难道没有好处?” “本官食朝廷禄米,掌一县印信!本官管不了省里的军需,管不了黄大人的仕途!本官只知道,宜州的百姓还在吃草根、吃烂泥!”刘方廉咬着牙振振有声。 师爷还要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 “黄大人!往后可要多多提携下官啊!” 听着这声祝酒词,刘方廉嘴角轻轻一扯。 他看着师爷,冷冷吐出一句::“说到底,黄大人还是拿救灾粮换了自己的前程!” 听到此处,师爷脸上的温和笑容,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缓缓收起了折扇,对旁边坐立不安的奉符县令说道:“大人先回席间吧,烦请转告知府大人一声,刘大人不适需再缓一会,有我在此相陪,请他莫要挂心。” 奉符县令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告辞离去。 偏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桌上油灯爆开的一声微弱火花。 师爷慢条斯理地走到茶几旁,对自己和刘方廉的杯中重新添了热茶。他端起茶盏,嘴唇贴着杯沿轻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刘大人,宜州……不该缺粮吧?” 刘方廉一怔,眉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师爷眼神带着了然的笑意。 “你们跟那个班老大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吗?” 轰! 偏房内死一般的安静。 刘方廉的大脑在一瞬间一片空白。他的呼吸彻底停滞,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 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着师爷,心脏剧烈地冲撞着胸腔。看着师爷那副熟稔、一切了然于心的姿态,又看着面前早已备好的茶案。 一瞬间,从莫名其妙的急召,到后院“刚好”被他撞见的粮车,到此刻的图穷匕见。所有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电光火石般拼凑在一起。 刘方廉呼吸粗重,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根晃动的绳索,他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什么缠住了,越勒越紧。 “你们……在威胁本官?!” 看着刘方廉那双瞬间充血的眼睛,师爷愣了一下,莞尔一笑,连忙微微弯腰拱手。 “刘大人言重了。谁敢威胁朝廷命官?知府大人历来就很赏识刘大人,他常说您聪明,识大体、知进退。一直遗憾没机会与您推心置腹。如今这大局当前,治下各县的大人齐心协力,随知府大人一道共度了这场难关,这便是天大的交情。有了这交情,宜州往后的事……知府大人自然也会替刘大人兜着。这满府各县,谁身上没沾点灰?可只要大家伙儿站在一块,那便是清白。” 师爷将另一杯尚有余温的热茶,轻轻推到了刘方廉手边。 “茶凉了,刘大人,喝一口润润嗓,咱们回席吧。知府大人还等着呢。” 刘方廉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师爷一眼。 他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转过身,推开偏房的门,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灯火辉煌的后堂里,同僚们在欢笑,黄知府在满面春风地接受着祝贺。没有人注意到走出来的刘方廉,也没有人在乎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刘方廉没有回席。 他一个人穿过红灯笼高挂的游廊,穿过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独自走进了夜色中。 他的身后喧闹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黄大人!祝黄大人步步高升!” “来,干了这杯!” 27. 请托 城南的窝棚区比昨日更嘈杂了。 贺道生刚绕过一群流民,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便追了上来。 “秀才公!秀才公!我想起来了!” 停在贺道生身前,他气喘吁吁地弯腰扶着双膝,嘴里不停:“昨儿您走了以后,我就咂摸出一件事儿。和你们在问的事儿有关。” “哦?怎么说?”贺道生和生员们疑惑地看着他。 汉子看看左右,凑近众人低声道:“我怀疑,有个人是拐子!” 贺道生眼皮一跳,盯着他等着下文。 汉子却挠挠脑袋不说话了。他看看旁边生员的衣襟,又看看贺道生催促的眼神。 “那个……那个昨天的饼真好吃,好久没吃过正经粮食了。嘿嘿……那个。”说着眼巴巴望着贺道生和他身后的生员。 一个被他盯着的生员“啊”地一声恍然大悟,赶紧掏出个杂粮饼递给这汉子。 汉子眼神一亮,一把抢到手中就吭哧吭哧大嚼起来。 “唔……就我隔壁那窝棚,住着个老姚。”汉子拿手指了指身后那排摇摇欲坠的烂草棚。“那老姚……平日里不跟咱们一起挖草根,整天在城南到处溜达寻摸,谁也不知道他干啥的。那天我看见他带着两个娃娃出了城!那两个小娃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我们城南烂窝棚爬出来的娃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两个孩子?你确定?!”贺道生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汉子被贺道生的模样吓了一跳,扭着身子想要挣脱。“唉唉,您说就说,别拽我呀!我确定我确定!就是两个!一个站着不乐意走,另一个还拽他呢!我看的真真儿的!我就是昨晚,你们昨日来过以后才琢磨出不对。” 贺道生强自压下胸口剧烈的翻滚,松开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你别怕,慢慢说。说对了我还给你饼。” 汉子抓着剩下的半块饼也不敢吃了。快速地低声道:“昨夜我一想不对啊!你说他带着两娃出城咋一个人回来了?所以赶紧赶来告诉秀才公。” “那老姚人呢?他现在何处?”一旁的顾文修忍不住插嘴道。 那汉子一听这话,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怪就怪在这儿啊!我就是要跟你们说这个呀,前两天这人突然就不见了。而且啊我跟你们说,他这人啊,奇怪得很。我好几次半夜三更遇到他从外面回来。一问他就是如厕去了,可茅厕在另一边呢。昨夜我寻思他会不会就是拐子?你们说他是拐子吗?” 他一脸好奇地盯着贺道生。“先生,您有学问,您说说老姚他是拐子吗?” 贺道生和顾文修对视一眼。 “老姚的窝棚在哪儿带我们去看看。” 那汉子一听这话,抠着脑袋开始支支吾吾。 “这个,窝棚都住旁人了还看啥啊。” “人走了他留下的东西呢?”顾文修有些不耐。 “他走都走了,我们几个把东西分了呗。还能给他留哪儿啊。”那汉子声音越来越小。 贺道生听到此处拿出两个饼放在那汉子眼前。 “你去跟那几个分了东西的人说,把东西拿过来,这些饼就分给他们。” 汉子看到饼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答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把人叫来!你们等着别走啊!” 说完转身就跑。 城南另一头,几个学生正在和一群流民问着什么,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冷眼看了一会,悄悄退了出去。 “雷哥,有点不对劲,这几天一群县学的这儿到处晃悠,听那意思在找拐了孩子的人。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找猴子?” 转眼这汉子就站在城南一窝棚里对着正在抽烟的雷哥说道。 雷哥冷哼一声,眼里闪过阴狠。“多半是,这几天你们都少出来晃。你去通知那边,晚上别过来了。等几天再交货。” 灶膛里啪地爆了一声。两人同时往那边看了一眼。 细娘正蹲在灶前,把一根柴塞进火塘。 另一头,贺道生正看着眼前这堆“破烂”。大家都搜了一遍,没什么发现。贺道生不甘地看着眼前这群人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点什么。一个系着红线的珠子闯入他视线,它戴在一个妇人身边孩子的手腕上。 贺道生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这颗珠子。 那是一颗系着红线的算盘珠子,上面刻着“玉”。贺道生瞳孔剧烈收缩。一把抓住孩子手腕。 “这是哪儿来的?” 一旁的妇人一拍大腿。“哎哟,我咋把这个给忘了?这也是那个老姚的,我看娃喜欢就给他戴着了。给您给您。” 说着就把珠子从孩子手上褪下来递出。觑着贺道生难看的脸色。 “先生,现在可以给饼了吗?” 贺道生却看着手里的珠子,转身就走。 顾文修和一众生员面面相觑,把饼往其中一汉子怀里一塞,就追着贺道生离去。 这是玉儿的算盘珠子,上面的玉字是贺道生亲手刻的!玉儿好玩儿,一直把它戴在腕上。 贺道生握着珠子的手过度用力而发白,越走越快,后面的顾文修等人不明所以紧紧追赶。 傍晚的城南路口,进城买粮的云娘几人又一次空手而归。阿喜蔫蔫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不时看一眼冷着脸的云娘。一个人影晃过,阿喜定睛一看。咦?是他。 “云娘,我看到那个贺秀才了。”阿喜凑近云娘边说边指向前方急走一人。 一旁的阿山闻言大步追了上去。 当云娘和阿喜赶到二人面前时,正听见贺道生神情有些异样的问阿山:“你说,班爷?他就是那个姓马的老大?” 云娘不知这个秀才为什么这么问,接过话就说:“贺先生,我们只是逃荒路过这里。有些事情我们没资格管。只是既然碰巧知道了,不同您说又于心不安。再多的我们也不想知道。” “云娘。“阿山打住云娘的话,转头对贺道生歉意地一拱手。“先生莫怪,云娘只因买不到粮心中烦忧,说话失礼了。” 云娘不再做声,阿喜则眼珠一转走近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贺道生。 “先生,您的学生来了。”他指指贺道生身后才赶过来的生员们。 贺道生回过神,看着眼前的阿喜心里一阵抽痛。如果他的玉儿还在也是这般伶俐。 他的玉儿!还有那个酒楼。 “贺兄,我朋友班爷。”赵有成的话在贺道生脑海里一遍遍响着。 他突然觉得远处的天空裂开了。有什么黑压压的东西从裂口里往外冒。越来越多,背后的寒意顺着肩膀往上爬,一直爬进眼眶里,他觉得眼珠很凉。 然而在云娘的眼中,贺道生就这样站着泪流满面。 众人惊呼:“先生!”想要上前。 云娘看了看阿山,不安地嗫嚅一句。“先生我也没说什么呀。” 贺道生抬手示意别说话。狠狠闭了下眼,再睁眼才胡乱抹了下脸上的泪,转头道: “文修,你们先回去。我有事和这两位说。” 云娘几人带着贺道生回到住处。贺道生无暇打量此处就要开口。云娘把食指举到嘴上做个“嘘”的动作。无声说了句:“等等。” 掀开帘子出门,她凑近隔壁漏风的墙确定没人,这才转身回去。 “隔壁的人有点古怪,不过现在没人。先生,有事您说吧。” “帮我查一个人。” 听到此话云娘心里咯噔一下。 贺道生摊开手掌,一颗汗涔涔的算盘珠躺在手心。 “这个,是我儿子的。” “东西是从窝棚区一个叫老姚的人那里找出来的。有人亲眼见过他带着两个孩子出城。可他现在跑了。我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平日都和谁来往。我要找到他。” “你们能帮我吗?在这里,你们应该会比我更有办法。” 云娘和阿山对视一眼。云娘不自在地把头转向阿喜。 而阿山则语气为难说道:“先生,我们是去京城路过这里,这几天为了买粮已经耽误了赶路。我们是随时准备离开宜州的。” “你们不用找粮了,帮我找到拐子。我给你们足够到京城的粮。请二位帮我!” 贺道生整理衣襟,郑重地长揖到地。 “烦请二位帮我!” 阿山和云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 “先生!我们如何受得起!您快请起!使不得!”阿山一步跨过去,一把将贺道生扶住。 云娘看着弯下腰去的读书人,又看了看他手心里那颗汗涔涔的算盘珠。 “足够到京城的粮……” 云娘轻声重复了一句,沉吟片刻,爽朗地一甩头,脆生生地回答道。 “先生,这活我们干了。” 说罢,云娘转头看向一旁的阿山,微微挑眉。 阿山对上云娘的目光,点点头,转过身对着贺道生沉声道: “你放心,先生。只要这个老姚在城南这里待过,我就是翻遍这片烂窝棚,也给你把他挖出来!” 中街,一座宅院的后院。 班老大赤着上身蹲在一张半成品的木凳前,手里捏着一把小刨刀,正沿着凳面顺纹修平。“嘶啦——嘶啦——”细薄的木屑卷着落了一地。 门帘一响,阿斌闪了进来:“老大,县衙那边来消息了,刘方廉这次发了狠。明儿要彻底清剿西乡,听说这次不仅捕快壮班全部出动,……连巡检司那边也会抽些弓兵过来。” 班老大推刨刀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低声说了句: “去跟西乡那边招呼一声。” “明白。”阿斌躬身退了出去。 后院里又响起了清脆的刨木声。 28. 自戕 清晨的西乡,村口的木栅烂得只剩半截。 赵有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按着腰间的刀柄,转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四十多名衙役、壮班,加上巡检司抽调来的三十名持弓挽弩的弓兵,黑铁刀枪在晨雾里泛着刺骨的冷光。 “都听好了!”赵有成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西乡,“刘大人下了死令,今日彻底清剿!” 队伍轰然应了一声,向村里推进。 村道两旁静得诡异,不见一个人影。 “头儿,不对劲啊……”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捕快望着前方低声嘀咕,手里紧紧握着腰刀。 只见前方路上黑压压地趴满了人,老老少少,密密麻麻,骨瘦如柴的身体横在泥地里,一双双枯槁麻木的眼睛盯着进村的官差。 赵有成看着满地的人,心里猛地往下一沉,今日绝不能再退。 他按着刀,厉声喝道:“聚众抗差的,拿下!全都给我拿下!” “是!“衙差扑向地上的人群。 一个壮班猛地将一名饥民从泥里扯起来,那人死活不松手,旁边的老父急了眼,嗷的一声冲上去抱住壮班的腰往后推。壮班脚下一个踉跄跌进泥里,恼羞成怒之下,抡起水火棍照着老头脸上就是一棍! 鲜血顿时从老头的额头上喷了出来。 “爹——!我跟你们拼了!” 从人群里飞来一块石头,“砰”的一声,正砸在一个衙役的面门上!那衙役连哼都没哼一声,满脸是血地仰头倒了下去。 衙役们见同伴满脸鲜血地倒地,红了眼,“咔嚓”几声,几把雪亮的腰刀瞬间拔出了鞘!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先动了第一刀。 只听见混乱的人群里骤然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紧接着是皮肉被利刃割开的声响。一个人捂着肚子倒在泥水里,暗红的血水猛地喷涌开来。 “杀人了!官差砍死人了啊!” “跟他们拼了!” “横竖是个死,弄死这帮狗官差!” 木棍、锄头、铁铲!人群尖声嘶吼着反扑过来!一个饥民瞅准机会,抄起木镐头照着一个拔刀的差役脑门上砸了下去! “砰!” 脑浆混着泥水迸裂! 后排巡检司的弓兵仓皇举弓,可前面官差和饥民已经死死绞杀在一块,根本无法瞄准。直到几个官差被按在泥里活活砸死,赵有成看着手下人被淹没,厉声大吼:“射箭!快射箭!” 嘣嘣嘣!” 弓弦爆响,箭矢噗噗射进密集的人群! 有些人吓得哭爹喊娘地往外逃;有的人却彻底发了狂,踩着尸体和箭矢,红着眼睛直扑弓兵阵型! 他们从官差尸体上抢下腰刀疯了一样乱砍,几个人合力把落单的壮班按在泥沟里用石头狠狠砸…… “杀官差啊——!不给活路,就弄死他们!” “杀——!” 走!快退!挡不住了!”赵有成砍倒两个人,身上已经挨了两镐头,衣襟全被血浸透,他看着手下人一个个被流民淹没,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退!往村外退!” 官差阵型瞬间大乱,丢盔弃甲地往外溃逃。 不远处的一处荒土坡上,班老大远远望着这一切。 他微眯着的眼睛,在看着官差丢下尸体狼狈溃逃的那一刻,缓缓张大了些许。 他眨了眨眼,像是有星火落了进去,那双看似寻常的眼珠,越来越亮。 他就这么站在风里,迎着漫天的风沙,久久地注视着那片狼藉的荒地。 县衙大堂,气氛冷得像进了冰窟。 刘方廉端坐在案后,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死了八个……还有三个尸首没抢回来?” 堂下,赵有成半跪在地,半边胳膊用破布裹着,洇着大片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大人,卑职昨日便说过,西乡不能硬剿。他们早有准备,又是镰刀,又是锄头,连巡检司的弓兵都被打塌了阵……” “闭嘴!” 他霍然站起身,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堂堂县衙官差,被一群饥民打得弃尸溃逃?!不能剿?如此恶市不剿,人伦纲常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他一步步走到赵有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带上县衙所有人马!去巡检司把剩下的弓兵全部调来!再征召城中大户的家丁乡勇!本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战死差役的尸骨给我抬回来,把带头造反的匪首给我全抓回来!若再敢后退半步,本官先斩了你!” “下官……遵命!”赵有成咬着牙关,拱手退了出去。 —— 太阳落山时。 城门口黑压压地涌进来一队狼狈不堪的官差。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脸上都是灰白的麻木。 数十名参与抵抗的饥民被锁链串成一条长绳,被押进了大堂。 而在大堂中央,几具覆着白布的担架一字排开。 “大人……找到了。” 赵有成站在担架旁,声音干枯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缓缓揭开了白布。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大堂。 三具尸首没一具是完整的,缺胳膊少腿,断处切口参差。大腿上,皮肉已经被利刃片去了大半,只剩森白的骨头上挂着零星血肉。 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刘方廉死死按着案台,低着头,把那股涌上喉头的恶心压下。 “抬……抬下去。” 大堂外战死衙役家眷的哭嚎声越来越近:“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为什么非要他们去啊!” 而刘方廉就站在后堂的阴影里,面色惨白。 —— 一刻钟后,大堂上。 “谁是带头聚众打杀官差的人?”刘方廉冷声问。 差役指着角落里一个穿破烂长衫、半边脸全是血污的中年人:“大人,就是他!这人叫陈正德,打头阵的就是他,手里拿了把菜刀,砍伤了咱们两个壮班差役!” 那中年人缓缓抬起头来。虽然满脸泥污血痕,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眼神里没有寻常饥民的怯懦与讨好。 刘方廉微微皱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你是外省逃荒来的?” 中年人冷笑了一声,沙哑开口:“刘大人……贵人多忘事啊。三年前,草民在大人这县衙大堂上,还给大人敬过茶呢。” 刘方廉愣住了:“你……你是?” “宜州西乡,三里桥,陈家庄里长,陈正德。”中年人挣扎着站起身,锁链哗哗作响。 “你是本地里长?!”刘方廉大吃一惊,“你怎么会混在西乡的乱民里?!” “乱民?”陈正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往下淌,“大人叫我们乱民?!三年前大灾刚起。大人您刚到任就开仓施粥,县里晓谕乡绅捐粮,当年是我第一个,将家中存粮捐到县衙赈灾的。 刘方廉记忆深处的一幕瞬间被勾起——当年确实有一个姓陈的里长,在大堂上高呼“刘大人乃青天降世”,带头捐粮。 “是你……”刘方廉嘴唇微微颤抖,“你当年……救了上千外乡灾民。” “是啊!我救了他们!”陈正德双眼通红地盯着刘方廉,嘶声道,“可谁救我们呢?!灾荒一年比一年重!朝廷的派粮越来越狠!!田没了!家业垮了!连最后的粮也被您的差役抢走充粮税了。我的妻子活活饿死,我的两个儿子……为了一口吃的,沦 落进西乡!最后我也成了西乡的一条狗!” 刘方廉被他喊得后退了一步:“本官……本官当年开仓赈灾,是为了救百姓的命!” “救命?大人只为了救百姓的命?!” 陈正德指着刘方廉的鼻子,声泪俱下地咆哮: “当年外乡流民来的时候,大人您开仓施粥,您名扬天下!朝廷夸您是清官!百姓拜您是菩萨!可如今呢?!我们也没饭吃了!我们管大人要一□□命粮,大人的粮没送来!刀却劈过来了!” 大堂上只有陈正德粗重如野兽般的喘息声。 刘方廉僵在原地,冰凉的手指死死扣着衣袖,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正德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刘方廉,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度嘲弄与绝望的冷笑。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话音未落,陈正德眼底猝然爆出一股狠劲! 旁边的几个壮班尚未回过神,只听得锁链“哗啦”暴响,陈正德已如发疯的野兽般猛地朝侧旁直扑过去!负责押解的壮班手里正抽刀戒备,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陈正德整个人已经狠狠撞上了那雪亮的刀刃! “噗嗤!” 利刃没入皮肉,鲜血如瀑布般骤然喷溅在大堂的砖地上! 那壮班吓得脱手松了刀柄,陈正德喉咙里咕噜响了两声,连哼都没哼一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双眼死死睁着,眼珠正对着高悬在堂上的“明镜高悬”四字。 热血溅了刘方廉半边官服,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滚烫得发痛。 ——轰! 这一声闷响与一地热血,像一道惊雷直直砸进刘方廉的脑海里! “说到底,黄大人还是拿救灾粮换了自己的前程!”昨日他还这样义正言辞指着师爷怒斥黄知府。 刘方廉身子剧烈地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踉跄着后退,“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面的朱红大柱上。 大堂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夜色彻底漫过县衙大门时,大堂檐下,赵有成正歪靠着柱子,由着手下差役用沾了麻油的布条死死勒住伤口。他牙关紧咬,冷汗从额角一滴滴掉进衣领里。 “头儿,”一个奉命在外围侦缉的瘦削捕快猫着腰一路溜进来,四下环顾了一圈,附到赵有成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些逃出一条命的逃散饥民……没敢往远走,这会儿陆陆续续,全往城外墟市那边渗过去了。不少人在那边重新聚上了堆。墟市东角那块湿泥地,菜人市的摊子……又支起来了.” 赵有成耷拉着眼皮,半晌没吭声。 深夜的风卷着血腥味穿堂而过。他盯着大厅砖缝里向他脚下蜿蜒,还没冲洗的暗红血污。 死了这么多人,不过是从西乡这块伤口,流到了墟市那块脓疮上。 瘦捕快见赵有成久久不语,有些吃不准,试探着抬眼问道: “头儿……这事非同小可。墟市就在城郊眼皮子底下,要是再闹出人命动静……这事,要不要立刻报给刘大人?” 赵有成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凉的木柱上。 许久,他才极其微弱地吐出一口气,冷声道: “先盯着。” 瘦捕快站在原地没动,脚下有些不安地挪蹭了两下,犹疑着又问了一句: “那……刘大人那边呢?大人今天刚为了西乡的发疯,这要是回头知道墟市又支起来了……” “我说——” 赵有成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漆黑的廊下冷得让人发慌。他一字一顿: “先别报。” 瘦捕快浑身一凛,不敢再多半句嘴,低头抱拳,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夜色之中。 29. 寸心 夜色沉沉,县衙后院寂寥无人。 书房里仅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火荧荧摇曳,将墙上刘方廉孤零零的身影拉得极长。 刘方廉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面是一壶烫好的黄酒和一只青瓷小杯。 门外的书童望着身后紧闭的书房门,心一阵阵发紧。自家大人今晚实在有些奇怪——不仅破天荒地要了酒,刚才送酒时他还偷窥了一眼,大人那个脸色哟! 想到这儿,他靠近房门听了听,没有以往翻动公文的声音,也没有落笔走纸的沙沙声。他心里隐隐发沉,却也不敢敲门问询。 想了想,他干脆挨着门蹲下,抱着双膝,把耳朵贴近门缝,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里,刘方廉正望着墙上高悬着的那幅字: “一念常存赤子,寸心不负苍生。” 嘴里缓缓念着这句话,提起酒壶,将青瓷杯斟满。 昏黄的灯影落在酒面上,随着酒液轻轻晃动。一股浓香冲入鼻尖。就像那日在府城宴席上的酒香一样浓烈。 “说到底,黄大人还是拿救灾粮换了自己的前程!” 记忆中那日自己这样义正言辞呵斥面前的师爷。 他端起酒杯,另一道凄厉怨怼的声音直刺耳膜。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刘方廉的手猛地一抖。杯里的酒洒出去几滴,渗进袖口的布料里,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盯着那几滴酒渍,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前程。 清名。 他紧皱着眉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进胃里,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僵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等腹中那阵灼烫的感觉过去,他伸手拉开桌屉。 抽屉最深处,静静躺着一方旧玉。玉质并不算上乘,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上面刻着两个蝇头小楷——“笃行”。 那是当年他高中进士、即将赴地方任官时,恩师赠与他的。 那日,恩师把玉放到他手里,看了他许久,温和地笑:“方廉啊,你这名字好。盼你流芳,守你清廉。可这世道难啊。” 老人将他的手指合拢,让他紧紧握住那方玉: “为师赠你‘笃行’二字。往后做了官,莫只会说,要真正去做。这个名字,你要担得起来才好。” 年轻的刘方廉握着那方玉,站在恩师面前暗暗发誓:这一生,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在这浑浊官场里守住自己。 这些年来,他从来不敢说自己真的做到了“寸心不负苍生”,区区一个七品县令,有多少事是他做不到的,又有多少人是他救不了的。 可他一直笃定一点——一念常存赤子。自己从无偏移,本心坦荡无私。 刘方廉低头摩挲着玉上的“笃行”二字。 酒意渐渐涌上了头脑,胸口那股压了一整日、甚至压了更久的憋闷,也跟着翻腾起来。 他又想起了府城。想起师爷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你们跟那个班老大,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吗?” 还有那句将他拽入泥潭的话—— “我们谁身上没点灰呀?只要大家在一块,那就是清白。” 刘方廉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不是你们……”声音低哑,像是从牙缝里强行挤出来的。 他忽然霍地站起身! “凭什么?!” “啪”的一声,酒杯被重重砸在案上。 “我堂堂刘方廉!十年寒窗,一步一步考取功名走到今日!我没靠过家世,没攀附过权贵,也没拿过一分脏银!”他越说声音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这些贪官墨吏混在一起?!凭什么说我身上也有灰?!” 最后一句,几乎是压抑的吼叫。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刘方廉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案前,抓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他想用这滚烫的酒,把胸口那股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压下去。 可酒杯刚刚落下,一声凄厉的哭喊忽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啊!为什么非要他们去啊!” 刘方廉的动作一下停住了。那是几个时辰前,大堂外那些战死差役家眷的号哭。 紧接着,是赵有成苍白着脸、身上还缠着绷带时说的话: “大人,卑职昨日便说过,西乡不能硬剿……” 刘方廉方才还翻腾着的怒火,像是猛地被泼了一桶冰水,骤然熄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对府城那些人,可以拍着胸口说自己与他们不同。可是面对那些死去的差役呢?面对他们的妻儿老小呢? 他又想起了今日的大堂——那些怨怼的眼神,那些埋着头、一声不响的下属。偌大的大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命令是他下的。赵有成劝过他。可他为了“威严”与“法度”,还是让他们去了。 他猛地抓起酒壶,仰头便往嘴里灌。一口,又一口。烈酒呛进喉咙,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可他依然在喝。 他只想把耳边那声哭嚎压下去。 “为什么非要他们去啊——” 再喝。把它压下去。 刘方廉重重跌坐回椅中,他使劲睁了睁眼,眼前的笔筒怎么在晃? 恍惚间,一个穿破烂长衫的中年男人又站到了他的面前。半边脸全是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救命?大人只为了救百姓的命?!” 刘方廉猛地摇了一下头。可那个人没有消失。他凑得更近了,贴着他的耳畔。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别说了……”刘方廉摇着头。 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倒进杯中。酒液晃动不止。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手晃,还是杯中的酒在晃。 刘方廉没有举杯,他只是呆呆看着杯中摇动的酒液。酒面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那张脸满眼惶然。 刘方廉的嘴唇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错了吗?” 他盯着酒里的自己,过了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自讽地笑了一声: “我真的……错了吗?” 没有回答,酒面轻轻晃动,那张苍白的脸也跟着晃了一下。 凝望着杯中人影,恍惚重叠,他在这张已生华发的脸上,看到初入仕途那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时候,他才刚刚踏上仕途。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同进士,没有父兄在朝为官,没有显赫的岳家,也没有可以替他铺路的族中长辈。 他记得那是一场同僚之间的茶聚。满堂年轻官员谈笑风生。 说的全是某位叔父刚刚升了吏部郎中,哪位大人的门生得了肥缺;谁跟谁家是世交,哪一桩事情只要托谁递一句话,便能办妥。 有人从门外进来,众人自然地站起身招呼:“来了?来来来,坐这里。”笑声不断。 而他坐在最靠角落的位置。每个人对他都很客气,偶尔也有人会问他一句,他便微笑着答一句。可是话很快又转开了。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谈论属于他们的父兄、师门、故旧,也谈论着仿佛早已铺在脚下的未来。别人笑,他也跟着笑。 茶渐渐凉了。 那个下午,他心底清明透彻:在这个被家世、人情和关系织成的世界里,他什么都没有。 茶聚散后,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手隔着衣裳,摸着怀里那方暖玉——“笃行”。 他默默攥住它。他没有别的东西,那便把官做好。 后来,灾年来了。流民涌进宜州。 周遭州县纷纷闭紧城门,唯有他力排众议,大开城门。设粥场,置留养所,一锅一锅的热粥熬起来。 城里城外士绅百姓都倾囊相助,扛粮,送米,出人出力。那段日子虽苦,每天都有新的流民进城,他自己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可那时候,整个宜州城上上下下总还是齐心的。都觉得希望总在前面。他亦别无杂念,只想多救一人是一人。 某日,嘉奖来了。巡抚的褒扬令送到宜州的时候,他的名字第一次真正传出了这个偏远小县。 再后来,又是一次官场雅聚,光景却全然不同。 他刚入厅堂,远处便有人笑着站了起来,冲他拱手:“刘兄来了!快快请坐!” 满堂官员纷纷起身拱手,有人主动把靠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拉着他坐下,很快又有人围拢过来问询宜州赈灾诸事。 众人问到流民安置区建设的艰辛,连连感叹。听到士绅百姓捐粮捐物的义举,满口赞誉。 一位历来持重的老县令握着他的手:“你,不错。” 甚至几个从没有同他说过话的高官子弟,也端着茶杯过来,笑得爽朗:“原来你就是宜州的刘方廉。久仰大名!” 刘方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不过食禄报国,尽些本分罢了。” 众人又是一阵称赞。 他仍旧摆着手,可是手慢慢垂下来以后,在那些落到自己身上的尊崇目光里——他的腰,一点点挺直了。 那是他入仕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脊梁挺得那么直。 “后来呢……”刘方廉望着杯中的自己。 后来,那场原以为很快便会过去的灾荒,一年,两年,三年,灾越来越重,朝廷的税赋、摊派,也一层一层压下来。 别的县完不成,宜州也难。可宜州一次又一次,还是把该交的东西硬生生凑了出来。 是谁让差役下去的? 是谁让他们一趟一趟去逼催的? 那些人家里没有粮了,就卖田,卖牛,能卖的东西一点点卖掉。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背着包袱离开村子,背井离乡。 刘方廉握着酒杯,手指一点点收紧。 是他吗?是他把自己治下的百姓,一步一步逼到了这个地步吗? 可那是朝廷的三饷,是朝廷的摊派!他只是个七品知县,岂能抗旨不尊?! 可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反问: 别的地方也受制法度,多的是州县交不上来,宜州却一次又一次交了上去。你岁岁考绩优等——赈济流民、地方安定、摊派无缺。 刘方廉慢慢把酒杯举到眼前,凑得很近。酒面里那张惨白的脸,也离他越来越近。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开口问: “你……真的什么都没贪吗?” 那张脸没有回答。酒面微微晃动。 这一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在害怕。他甚至不敢再问一次。半开的抽屉里,暖玉还躺在那里,他死死盯着它。“啪”的一声合上抽屉。 “刘兄来了!” “原来你就是宜州的刘方廉。” 巡抚的嘉奖。众人望向他的眼睛。 差役下乡。卖掉的田。被牵走的牛。一次又一次催上来的粮。考绩上的那个“优”。 “大人只为了救百姓的命?!” “大人是拿我们的命,换您的清名!” 那些场景在脑海里“轰”得撞在一起! “啪——!” 刘方廉猛地把酒杯摔了出去!青瓷杯撞在地砖上,四分五裂。 “我没有!”他霍地站起来,急促的喊道“我没有!!” 声音在静寂的书房里空洞地撞了回来。 刘方廉急促地来回走了几步,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僵住了。 墙上,那十二个字正对着他。 “一念……常存赤子……“寸心……不负苍生……”他一字一句地念,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望着它们,整个房间都是一个声音:“你真的什么都没贪吗?” 第一次挺直的腰。人人口中的“刘青天”。 “不是……”刘方廉猛地冲到墙前,一把扯下了那幅宣纸,“不是!” 上吊的里长。考绩上的“优”。 纸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狠狠一撕!宣纸裂开!又撕! “一念常存赤子……不是!不是!!” 大堂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陈正德满是鲜血的脸。 他猛地转身,一掌扫向书案!酒壶、砚台、案上的文房物件哗啦一声砸落在地! 门外,书童吓得猛地站起来:“大人!” 他下意识就要推门,一只手却从后面紧紧拉住了他。 书童猛地回头,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披着外衣站在廊下,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落。 屋里又传来一声物体被重重砸碎的巨响。 “大人!大人怎么了?!”书童急得声音都变了。 夫人抓着他的手,用手绢捂着嘴压住呜咽。 “别进去。” “夫人……”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屋里,纸张被撕成粉碎的声音还在继续,随后化作了压抑的哽咽。 城南,细娘正抱着一捆柴顺着城墙根儿往窝棚走。 云娘几步跨过去,迎面挡在细娘身前,压低声音问道: “细娘,你认不认识老姚?” “啪嗒!” 细娘身子一颤,一根木柴掉下来。她迅速弯下身捡起来就走。 “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老姚!” 说着侧身绕过云娘,继续往前走。 云娘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快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30. 暴毙 云娘回到窝棚,阿山正在摆弄他的弓。 他拿着一小块黄蜡,顺着弓弦抹过,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弓梢。 “怎么样?她咋说?”阿山没有抬头,反复确认蜡有没有上匀。 “哼,今晚你去盯着她家,刚才看她那样子没跑了。”云娘接过阿喜递过来的土瓷碗,狠狠灌了几口下去。 她抹抹嘴,对着阿喜那透着好奇的眼神说:“那家人有些古怪,你以后小心着些,别往他们跟前凑。听见没?” 看着阿喜乖乖点头,她把适才在城墙根儿下的那一幕讲了一遍。 “我看她不仅认得老姚,应该还很熟。她家男人也奇奇怪怪的,你今晚好好查下他们到底藏着什么。”云娘道。 阿山站起身,把上好蜡油的弓挂到墙上。 “知道了。今儿晚上我去盯着。” 云娘转头看他:“小心些。咱也不能为了粮把自己给搭进去。” “我知道。”阿山转头看着云娘,“不完全为了这个,也为了那日墟市。” 云娘眼睛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然后慢慢眼神透出了了然。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清晨,县衙后院。 吱呀——” 县衙后院的房门推开了。 刘方廉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色官服,发丝拢得光滑整齐。 他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处事不惊、云淡风轻的宜州知县。 唯独眼眶深处那一层极淡极淡的青黑与疲态,隐隐透着昨夜大风大浪过后的疲惫。 走出县衙大门,他一如既往的,准备先巡视一番街道再回衙署。 路边蹲着逃荒新来的流民父子,浑身的破烂棉絮在外张着嘴。 小孩子拿手扯了扯父亲的破袖子:“爹……听说宜州城里有包子卖,是真的吗?” 父亲正抱着胳膊哆嗦,闻言拍了下孩子的脑袋,声音嘶哑: “这个大荒年哪来的包子,别人逗你玩的。” “那要是真有呢?你给我买嘛……” “有就给你买。” 刘方廉听到此处,面无表情地往后一转,直接返回了县衙。 两名在门口值守的差役不解地相互递了个眼色。 刚进二门,宋存业便迎了上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大人,出事了。”宋存业凑近,极低地说了一句,“老马昨夜死在牢里了。” 刘方廉脚步一滞,转过头看他:“怎么死的?” “是自缢。” 刘方廉嘴角挂起一抹冷笑,他没再多问一句,径直走向公房,一撩袍袖坐下,沉声开口: “把昨夜凡是在狱房当值、走动过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叫进来。” 不一会儿,六七个皂隶、看守鱼贯而入,站满了狭小的公房。屋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说吧。”刘方廉靠在椅背上,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底下人面面相觑,很快,一个干瘦的看守抢先开腔,一脸委屈: “大人明鉴啊!小的昨夜是后半夜的班,昨儿剿西乡,累得骨头都散了。后半夜实在困得撑不住,就打了那么一会儿盹儿……早上巡视才发现,那姓马的已经把自己吊栅栏上,死得透透了。” “所以,是他自己吊死的?你们牢里七八个人一晚上都是瞎子。”刘方廉的声音听不出火气。大家反而感觉房间里空气更闷了。 旁边掌钥匙的看守连忙接话: “大人,钥匙虽然在小的腰上挂着,可小的昨晚整夜都跟李大友在一处喝酒打牌,一步都没离开过看守房!不信您问李大友!” 叫李大友的皂隶立刻把胸脯拍得响亮:“对对对!大人,小的能作证!他一直跟小的在一起!早上也是我们一起发现的尸体。” 角落里一个年老的狱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向前凑了半步: “大人……小的斗胆说一句。也许老马知道自己横竖是个死,保不齐……保不齐是想着今日过堂还得受刑挨罪,干脆拿裤腰带把自己吊栅栏上了……” “是啊大人。” 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言之凿凿。 “啪!” 刘方廉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剧烈一震,茶水溅了出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糊弄到我头上来了?!”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小九九!这是怕今日老马过堂咬出点儿什么吧?我看你们是也想进去吃吃牢饭。 “我再问一遍,谁干的?还是你们一起干的?” 所有人头低得更深,有人额角冒出冷汗,还有人在嘴唇蠕动着,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刘方廉看着他们。好一会儿,他用手点着这些人。 “你们啊,你们啊!此地无银三百两!自作聪明!都滚出去!” 他缓缓坐回椅子里,双手扶着案沿,闭上了眼睛。 众人有些不可置信,互相看着。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今日咋就这样?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还站着干什么?该干啥干啥去!”一旁的宋存业轻声呵斥。 众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称是,争先恐后地向门外退去。 宋存业没有走,他掩上房门,转过身来,轻声开口: “大人,老马本就是死罪。如今他这一死,虽有些麻烦,但……这案子也算有着落了。眼下城里风声正紧,若再强行深挖下去,牵连出更多的人和事来,怕是连县衙的颜面都保不住了。” 刘方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事你让干的?”说完抬头紧盯着宋存业的眼睛。 “大人,此事下官一无所知。这么做纯属下下策。 ”宋存业拱手道。 “哼,你还不算糊涂!他们担心什么,我难道不知道?老马有个老娘。此事原本我自有打算。” 宋存业听到此处微微张大了眼。“可,大人现如今已然如此。只怕很多人会对此事存疑啊。” “行了,你也出去吧。尽快安排仵作验尸。” 宋存业领命,他躬了躬身退后两步,在拉开门离去的瞬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案后的刘方廉,他坐在那里依然和往常一样端正,可宋存业却感觉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未时三刻, 贺道生一身青衫,后面跟着顾文修,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县衙外的石阶。 刚到门口,一个面熟的皂隶正斜倚在门廊上,见是贺道生,连忙招呼:“贺相公,您这是?” 贺道生拱手:“劳烦差大哥代为通禀,贺某有事求见刘大人。” “哎哟,贺相公!今儿个您可别往里走,大人正发火呢,这会儿谁去谁挨骂!” 顾文修上前一步,皱眉问:“发什么火?” 皂隶左右一看,压低声音:“就牢里关着的那个老马!昨儿夜里,死了!” 顾文修脸色一变:“死了?!怎么死的?!” “仵作刚走,说是自缢。”皂隶絮絮叨叨地凑过来,“今儿一早进去送饭的喊起来的。听说是在牢里栅栏上把自己吊死了,啧啧,今儿早上抬出来的时候,那脸紫得跟茄子似的,舌头吐老长,人都硬透了!” 顾文修听得后背发凉,失声道:“这怎么可能?!那么多人看着。” “文修。”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顾文修回头,看见贺道生正站在石阶上。贺道生的脸紧绷着,他死死地盯着幽深的县衙门洞。 “先生?” “走吧。” 贺道生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朝石阶下走去。 “先生,咱们不进去了?刘大人他——” “不必了。” 贺道生在县衙前的大街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这座熟悉的宜州县衙。 朱红的大门,高耸的石狮子,门檐下沉甸甸的匾额。 他在宜州生活了半辈子,在这里读书,在这里考中秀才。灾荒刚来那年,他曾和很多宜州士绅一样捐粮捐物。看着刘知县在大堂上亲自为流民调度留养所。他和县学那些学子们餐风露宿熬粥,派粥。那时候,那时候日子虽苦,处处捉襟见肘,宜州本就偏僻,人力粮物就这么多,涌来的流民一眼望不到头。人人都在熬,可心底却存着一股盼头。 如今。 赵有成和菜人市老大不明不白的关系,老马莫名的暴毙。眼前这座他走进去过无数次的县衙大门,第一次显得如此陌生。 贺道生深深地看了它最后一眼,拉过顾文修,头也不回地融入了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潮,消失在寒风中。 31. 担当 宋士瞻的书房里,茶烟袅袅,气氛却有些沉郁。 “老马在牢里吊死了,仵作说是自缢。”一个年轻学生捧着茶碗,眉头紧锁,“可这早不吊、晚不吊,偏偏要在今日过堂前吊死?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旁边另一名学生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可他本就是死罪,他自知难逃一死,害怕过堂受刑受辱,一时想不开自尽……倒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原本看着窗外的顾文修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自尽?狱卒都是死人不成?!今儿就要过堂了,昨夜老马就连夜死了,这叫说得过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屋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 众人一时沉默了。有人开口:“我觉得文修兄说得在理。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咱们县衙又不是第一次关重犯,从来没听过谁还没过堂就死了。还是在重重看守之下。”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地问道:“那顾兄,你的意思是?” 顾文修“嚯”地起身,快步在厅中走了个来回。 猛地停在贺道生面前。 “先生,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先草拟联名公呈,遣人去打探巡按御史此刻身在何府。寻到御史行署,或是等他出行之时,拦舆递状!检举宜州牢中重囚未过堂而暴毙,疑有灭口情弊,请御史大人来宜州彻查此事!” 这话一出,满堂生员皆是面色一凛,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一直坐在上首的宋士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打破议论声: “文修,慎言。跨府投呈本就惹眼,一旦所查不实,署名诸生功名难保,万不可轻举妄动。” 贺道生微微诧异,抬手看向宋士瞻。他素来知道士瞻是本县士林的领袖,一向护持后生,仗义敢言,今日这番劝诫,叫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赵有成不可信,老马死了。现在连县衙也迷雾重重。这背后的水深得很,根本不是面前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学子能够趟得过去的。 “诸位。”贺道生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玉儿的事,本是贺某的家事。这段日子拖累诸位跟着操心奔波,贺某感激不尽。如今城里风声不对,此事……到此为止吧。你们回县学吧。各自安心攻读才是。” 顾文修急道:“贺先生!这分明是背后的祸首灭口之举,咱们若就此退缩——” “文修!”贺道生厉声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恳求:“回去吧,这事你们已经管不了了!” 众人见贺道生态度坚决,不好再多说什么,纷纷叹息着起身告辞。 待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尽,贺道生端着茶盏,埋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守真……” “我们认识二十五年了吧?”贺道生突然抬头打断宋士瞻的话。 宋士瞻一愣,温和一笑:“是,你,我,秉礼从蒙学起就在一处。”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贺道生看着宋士瞻的眼睛轻问。 宋士瞻和他对视良久,缓缓吐出一句:“守真,我知你不好受,我们也都想给玉儿讨回公道。可仵作已出了结案文书,这事只是意外。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听到此处。贺道生再也忍不住,起身告辞离去。转身之际,只觉得眼眶微湿。 宋士瞻独自留在书房里。他站在窗前望着贺道生离去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腰间那方族长印章。 片刻后,他叫来了家中的管事: “去一趟衙署,给存业带个话。就说今日县学的学生,在我这商议过拟联名公呈的事。” 管事领命而去。宋士瞻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茶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城南,流民窝棚区。 贺道生猫着腰掀开破布帘走进来时,阿喜正哈哈笑着,小手里捏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用力地比划。 阿山侧过身笑着招呼:“贺先生来了。” 说着指了指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闲着也是闲着,我瞎教他划拉两笔。” “先生!你看我写的!写得好不好?”阿喜挺着小胸脯,脆声脆气地问。 贺道生低头看去,泥地上能看出来划出的歪斜的“人”字。 他想起玉儿开蒙时,又是一阵心痛涌上,等那阵不适过去,他微笑着对阿喜说:“我哪儿有正经字帖,回头给你带过来,好好跟着练。”说着还轻抚了抚阿喜的头顶。 一旁的云娘给贺道生递过一碗热水:“贺相公,这外面冻得慌,喝口水暖暖。您看我们临时落脚,也没个凳子。只有委屈您坐这个了。” 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粗糙的木桩。 贺道生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斜斜的字,又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原本闷了一天的心情,竟在这破落的窝棚里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温热。他接过碗,直接在木桩上坐下,看着二人,开口便是: “老马死了。” 屋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云娘惊讶地抬起头;阿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昨夜,死在县衙的大牢里。”贺道生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官府说是自缢,但怎么看……他都死得蹊跷,” 云娘倒吸了一口气:“在县衙牢里……难道会是?” “难说”贺道生看着他们二人,坦诚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当初我拜托二位,以为只是在这城南查个人贩子。可如今看来,这事后面没那么简单。能把手伸进县牢的人,背后牵扯的绝非寻常的小贼。” 贺道生站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 “如今这事的风险我告知二位,如果二位不愿担此干系,那就此作罢,我依然会送二位足够到京城的粮。当初破庙告知玉儿下落之恩,贺某铭记于心。” 云娘听到此话,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打破了屋里的凝重: “贺相公,我们虽然落难住在这窝棚里,但也不是不识数的人。您放心,我们吐个唾沫就是钉。既然应下了你的事,就没有半途倒回去的道 理。再说,阿山你别看他话不多,他在我们过去主家也是个护院头领,一两个毛贼也不在话下。” 阿山站起身接过话:“这条线我们已经摸到门道了。” 贺道生一愣:“摸到了?” 云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嗯,有个人,这几天让山哥盯着。八九不离十,她应该知道内情。” 贺道生深深地躬下身去,拜了一拜:“贺某……感激不尽。” 直起身时,贺道生神色郑重:“一旦找到拐子。你们就带上粮立刻离开宜州。” 阿山看了看云娘,点点头:“一言为定。” 戌时一刻。 贺道生坐在书房里已经出神很久了,桌案上一盏豆大的灯火微微晃荡着。 他握着笔,可悬在半空的笔尖久久没有落下,一滴浓黑的墨汁在纸上慢慢晕开,渗出一片沉闷的黑印。从宋士瞻书房里的割裂与冷漠,到城南窝棚里两个流民的赤诚与担待,这一天的经历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他看着那团摇曳的灯火发愣。 “笃、笃、笃。” 书房的木门突然被轻轻地扣响了三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显得有些空落。贺道生回过神来,以为是家里的仆从送夜宵或添茶,便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过去,顺手拔下了门栓。 “吱呀——” 门推开了一道缝,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猛地一摇。 门外一片漆黑。 除了走廊下挂着的那两盏挂灯在风里摇晃,照出一点微黄的光晕外,院子里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沙沙地滚动,哪里有半个人影? “谁?谁在那里?”贺道生朝门外的院子里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呜地扫过檐角。 贺道生皱了皱眉,只当是下人忙活完偷懒跑开了,正准备转身退回屋里关门。 可就在他抬脚退回门槛的瞬间,目光无意间往脚下一落—— 门槛外的青石板上,静静地放着一个用粗麻布严严实实裹着的包袱。 包袱不大,有些发潮,甚至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与腥气。 “咚!” 就在贺道生的眼睛触碰到那个麻布包的一瞬,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烈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与惊恐,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 他“砰”的一声将书房大门重重关上。 “咚!咚!咚!咚!” 贺道生背靠门板,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开始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跳得砸得肋骨生疼,贺道生觉得有些窒息,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试图把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口的心脏给压下去。 冷汗顺着额角渗出来,过了许久,那脱缰的心跳才慢下来。 “吱呀——” 夜风呼啸,再次打开大门的贺道生,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手依然死死按着隐隐作痛的胸膛,直直盯着脚下那个静静躺着的麻布包。 32. 魂归 久不见雨水的宜州在这个傍晚乌云密布。 贺道生靠在门板上,背脊一片冰凉。 那个粗麻布包袱静静地躺在微黄的灯光里,发潮的布角微微掀起,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胸腔里那阵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剧烈狂跳慢慢平息了下去,他直直地看着地上的包裹,努力平复内心那股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 贺道生闭了闭眼,深吸口气,直接蹲下身,伸出两指,狠狠捏住那粗麻布结,猛地一拽—— 结解开了。 破烂的粗麻布向四周塌散开来。 贺道生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下去。他朝后跌坐在地,耳畔嗡嗡作响,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拔除。 眼前摊开的粗麻布里,是一堆泛着灰白的碎骨。 看起来,细小,脆弱。 他两手撑地,极力向后仰着脖子,视线却被定死在那堆碎骨上。他喘着粗气,喉咙被一只巨手狠狠抓住了。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 眼前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玉儿站在院里的枣树上大笑着朝他挥手,转瞬间又从树下栽了下来。 “对,对,摔过,对!摔过。”他嘴里喃喃,一骨碌爬起来扑过去急切地翻找起来。 “不会,没有,不会有的。不是你!不会是你!” 贺道生双眼赤红,在那些碎骨里急速地翻动、辨认。 手,定住了。停在一截极短、极细的断骨旁。 贺道生盯着它,小心翼翼拿起放进掌心。 天光下,那截骨头关节下方——赫然是一道凸起的、粗糙的接骨旧伤。 天空“轰隆”一声炸雷响起,一股巨大又冰冷的力量从他体内一把拽走了什么。贺道生嘴唇剧烈地张合着,似乎想要大口吸气,又似乎想要喊出声来。可他的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音节。他的手脚在一瞬间彻底麻木,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与温度。 “砰!” 贺道生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后塌倒,瘫软在门槛旁。 他抱着那截小指骨,整个人缩成极其古怪的一团,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剧烈地颤抖。 “先生!” “先生!!” 恍惚中,一些人在唤他。 “先生!您怎么了?先生您醒醒!” 是文修,贺道生恍惚中认出眼前一脸焦急的人。 “快快,先生这是痰迷心窍!”一名通药理的生员急呼。 “你们别乱动,快去寻些热汤水来。再去个人请郎中!” 贺道生没有回应,他的眼睛空洞地盯着虚空,手里死死扣着那个小小的东西。任凭众人如何摆布,身体都软得像一摊烂泥,只是不停地发抖。 几人看着地上这堆泛着冷光的碎骨只感到头皮发麻。“这难道是……?” 贺道生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顾文修坐在地上,扶着贺道生凑近仔细听。 半晌,抬起头看向众人:“是玉儿。” 几个人一下没了声音。 “玉儿……” 顾文修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贺道生。 “先生……” 这一声刚出口,眼泪便掉了下来。 身旁一个生员猛地转过脸去,以袖掩面。另一个还蹲在那堆碎骨旁,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半晌也没敢碰。 不知是谁低低骂了一声: “畜生……” 几人原本来寻贺道生想再议呈文之事,不想刚到门前,便撞上这一幕。 沉闷的雷声滚过整座宜州城,震得房檐上的残瓦微微发抖。 “嗒。” 一滴冰凉的雨点落在贺道生的额角上,顺着他脸颊滑了下来。 “嗒、嗒、嗒……”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不过十数息的工夫,豆大的雨点便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重重敲打着瓦片、树叶、地上的青石板,以及那包散开的粗麻布。 宜州已经大半年不见雨水,偏偏在此时落了下来。 街巷深处的木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发出嘎吱的钝响。 有人穿着单衣走了出来,站在雨里仰起头。 众人双手高高举起,任凭雨水冲刷着干燥发裂的皮肤。 “下雨了!下雨了!快拿桶来!!” “下雨了啊!龙王降雨了!老天爷开眼了呀!!”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跑上街道,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妇人捧着破瓦罐跑出来接水,汉子们在雨里奔跑欢呼,孩童的笑闹声与街坊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宜州城的上空。 久旱逢甘霖的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整座城池。 而在贺宅幽暗的前院里,雨水打湿了灯笼,浇熄了残光。 顾文修却跪在泥水里,抱着他的老师在漫天大雨中悲泣。 贺道生将那截小指骨紧紧按在心口。冰冷雨水打在他脸上,耳边是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的满城欢呼。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才渐渐转小。 洗刷后的宜州城泛着湿润的泥土香,街巷间充斥着百姓们久违的谈笑声。 然而城东贺宅的大门上,却悄无声息地挂起了白幡。 灵堂。 没有繁复的功德牌位,也没有喧闹的佛道赞唱,只有一片近乎窒息的空寂与冷清。 一口小小的黑漆棺材,静静地停在灵堂正中。棺木极小,衬得宽敞的厅堂愈发空旷惨淡。 三支线香在香炉里袅袅地冒着青烟。 周秉礼捏着香,在灯火上点燃,拜了三拜,将香缓缓插进香炉。 他昨日刚从府城风尘仆仆地赶回宜州,还没来得及歇脚,清晨便被急慌慌跑上门叩门的顾文修等生员叫醒。听闻噩耗,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甚至顾不得换下身上的官服,便赶到了贺宅。 拜完,周秉礼转过身,看向缩在灵堂侧边上烧纸的贺道生。 只这一眼,周秉礼的眼眶瞬间便红了,心口狠狠一揪。 不过短短一夜之间,贺道生整个人竟像是被生生抽干了魂魄,迅速地消瘦凹陷了下去。 “守真……”周秉礼的声音哽咽。 自蒙学起便与贺道生、宋士瞻一处读书交好,二十五年的情谊,让他看着眼前这位昔日风度翩翩的挚友变成这般模样,心如刀割。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去,一把抓住贺道生干枯冰凉的手: “守真!你跟我说句话……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好不好?!” 手掌传来的触感冰冷如铁。 贺道生被他拉扯着,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可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他的嘴唇干裂开一道道血口,微微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两声粗粝的钝响,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只是慢慢将自己的手从周秉礼掌中抽了回来,重新交叠在胸前, 死死按着怀里那截藏在衣襟内的小指骨。 门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宋士瞻一身素衣走了进来,头戴乌纱,神情肃穆。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棺前,接过香,拜了三拜。起身时,眼圈已经红了。 宋士瞻走到贺道生面前,看着火盆里映出的光,蹲下身去,极其轻缓地拍了拍贺道生的肩膀: “守真啊……玉儿既然回来了,就好好送孩子走吧。” 他顿了顿,看着贺道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按压: “老马已经在牢里吊死了,仵作出了文书。听哥一句劝……到这里吧。你还年轻,明年准备再下场才是正经。再硬查下去,我怕连你也搭进去。” 一旁的周秉礼听到这里,原本通红的眼眶陡然睁大,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宋士瞻!”周秉礼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宋士瞻的手,“你说的这叫什么混账话?!” “秉礼,这是灵堂。”宋士瞻压低声音。 “好,出去说!”周秉礼压不住怒火,一把抓住宋士瞻的衣袖,将他扯到了前院微雨的檐下。 檐角还在滴水。 周秉礼指着灵堂,声音抖得厉害:“老马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在过堂前死?昨夜尸骨又被扔在门前!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灭口!玉儿死得这样不明不白,你叫守真认命?!” 宋士瞻站定身子,扯出被揪着的袖口,整理着褶皱,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想怎样?闯进县衙去问个明白?” “我去问!我不信宜州城没个讲国法公道的地方!”周秉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 宋士瞻一把死死扣住周秉礼的手腕,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周秉礼!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大义凛然!真要问明白?宋存业找过你,心里没数?是谁吓得拔腿躲去了府城?如今跑回来充什么硬骨头?真把事情揭开,是想把县学、把自己、甚至把守真彻底推进火坑里?!你清醒一点!!” 周秉礼脸色猛地一僵,像被人当头打了一耳光,僵在原地,反唇相讥的声音都虚了:“我……我那是去公干!我不跟你扯这些!” 两人在雨中僵持拉扯,气氛剑拔弩张。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宋存业穿着一身官服,站在月门下,身后跟着两名衙役,其中一人捧着一只木匣。 他扫了拉扯的两人一眼,面色如常,拱了拱手:“知县大人听说贺先生痛失爱子,特差下官带了抚恤银两,前来吊唁。” 他进灵堂上了香。出来时,周秉礼仍立在雨檐下盯着他。 宋存业停下脚步,整了整官服。 “老马自缢,案子到此便结了。周教谕,昨夜这场雨,宜州等了大半年。城里死的人够多了,如今人心刚定。先生们都是聪明人,当知大局为重。” 周秉礼看着一身官服的宋存业,又看了看死死扣住自己手腕、别过脸去的宋士瞻。 周秉礼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自嘲:“好……好一个大局为重。你们真是宜州城的好表率啊!” 灵堂里,火盆轻轻爆了一声。 贺道生依然蜷缩在角落里。一张纸钱没有烧尽,他伸手将它推进火里。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那张一夜苍白的脸。他隔着麻衣,轻轻按住了胸前那截小指。 33. 对质 城南的夜里没有风,空气里散发着一种陈腐的腥臭与湿泥气。 阿山蜷在破瓦房檐下的阴影里心里有些焦躁,他在这里已经守了三个夜晚了。 前两夜从隔壁的细娘家到整个棚户区都平静得如同死水。阿山甚至怀疑自己和云娘是不是想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光又被云层隐没。 云娘家的破布帘一动,一个人影窜出来,暗巷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 紧接着,二十多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窝棚阴影里钻了出来。细娘的丈夫走在最前,腰间隐约挂着粗麻绳与短刀。 阿山屏住呼吸,像猫一样贴着冰冷的墙根跟了上去。 雷哥朝两旁使了个眼色,十几个汉子分头闪身,猫着腰钻进了两处无声无息的烂草棚。 草棚里顿时传出一阵极其压抑的闷响与挣扎,像是什么人用湿布死死捂住了嘴,紧接着是重物挨了钝脚的闷哼,转瞬间便彻底归于寂静。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十几个汉子合力抬着七八个粗麻袋走了出来。麻袋鼓鼓囊囊,里头的人早已没了反应。旁边几个汉子轻车熟路地折回棚里,把烂草垫、破瓦罐一股脑搂走,放进随身带的一个大麻袋里。 那两处草棚就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样,难怪城南的流民总觉得这里“有脏东西半夜勾魂”、“隔壁整户人家凭空消失”。 这伙人抬着七八个沉甸甸的麻袋,熟练地拐进了一处积水的断墙深处。 阿山猫紧跟在后头,猫在暗处找了个半塌的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往里瞧。 只见断墙深处,地上横七竖八堆着不少麻袋。已经有另一伙人正对着几个腰间配刀的黑衣汉子,点头哈腰打着哈哈:“爷,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黑衣汉子没理会,只挥了挥手。那拨黑影如蒙大赦,转过身迅速消失在了巷尾。 雷哥这才带着手下迎上前去,将麻袋扔在泥地里,对着领头那黑衣人赔笑打招呼:“爷。” 领头的黑衣人扫了雷哥一眼,粗声粗气地不满道:“这几天怎么没送货?上面问起来,害得我都挨了挂落。” 雷哥上前赔着笑,压低声音道:“对不住了,爷。这几天城南不干净,有几个县学的生员到处打听事儿。我们估摸着,那帮读书人是在找猴子。” 黑衣人冷哼了一声:“找猴子?猴子早跑了。一群百无一用的书生,随他们折腾去,翻不出什么浪来。” 黑衣人抬脚一剔,挑出地上两包鼓鼓囊囊的粮袋。“喏,这是你们的,拿去。” 雷哥这伙汉子一涌而上,扯开袋口迅速分了饼,随后像黑夜里的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阿山缩在死角里,看着四散的雷哥等人,心跳得有些快。他没有去跟雷哥,而是死死盯着那几个配刀的黑衣人——他们正动作麻利地把地上所有的麻袋一个个搬上了几辆牛车。 “走!”领头的壮汉一甩鞭子。轴轱发出一阵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阿山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一路尾随。 黑夜里的宜州城门紧闭,城楼下的守门兵丁正歪靠在墙角打瞌睡。听到牛车逼近的声响,一个兵丁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今儿货不少啊。”兵丁随意地跟领头的黑衣人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络得就像在问候集市上的菜贩。 “这不几天没送货了嘛。”黑衣人低声回了一句。 兵丁打着哈欠,绕着几辆牛车走了一圈,伸手隔着布袋粗暴地拍打数数,一边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秃毛笔和一个小册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上面熟练地记下笔画。 “三十六。”兵丁收起小册子,朝城门方向挥了挥手,顺嘴叮嘱了一句,“出去了动静小点,别惹出是非。” “得咧,您留步。” 两个兵丁合力推开沉重的城门,留出缝隙让牛车通过,牛车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宜州城。 城门“轰”的一声重新合上,将冷月隔离在外。 远处角楼的灯火忽明忽暗,将整个宜州城笼罩在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气里。 阿山趴在暗处的泥水里,通体发凉,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颤。 官府、兵丁、配刀的买主、城南的地痞恶霸……这是一条扎根在宜州城里的吃人链条。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流民,在这庞大的黑网面前,不过是一袋袋随时可以被抬走、被计数的货物。 阿山悄悄退后,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黑夜深处。 他脑子里此刻只有一句话。 “离开这里。 必须尽快带着云娘,阿喜离开宜州!” 第二日清晨,城西茶楼里。 湿漉漉的蒸汽混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在门帘缝里升腾。 顾文修与几名生员围坐在靠窗的桌旁,面色沉郁。玉儿不日就要下葬,是否向巡按御史大人呈递陈情书,先生一直未表态,其他生员也是意见不一。几人正低声议论着。 隔壁桌旁,坐着几个县里的牙人,正捧着土碗嗑瓜子。 “……要我说,赵家也是奇了。”一个胡子邋遢的牙人“呸”的吐掉嘴里的茶叶渣,“前几天找下人找得那么紧,连邻县的牙行都托遍了,这两天突然没动静了。诶,老张这事你咋看?” 旁边姓张的牙人磕着瓜子,嘴一撇:“咋看?翻遍了咱们牙行没一个满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给太子找书童呢!” “可不就是嘛。”另一个牙人摇摇头,掰着手指数道:“这一嘛,要和他家公子年岁相当,这二嘛要认字,这三还要聪明相貌好。这些倒也算了,咱们牙行要啥没有?问题是给她找了那么多顶顶好的,那大丫鬟来一看就摇头不行!你们也一样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人都苦笑着点头。 这人一看接着道:“我就纳了闷了!这到底唱的是哪出戏呢?” 姓张的牙人咂摸着苦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哼!哪出戏?同人不同命呗!”说罢摇头晃脑地哼起了折子戏。 闲聊的几人听了一愣:“张老哥,这话怎么说?” 张牙人往周围看了看,见隔壁桌的几个年轻生员正转过头来听着,这才神秘兮兮地道:“就前几天…赵家两个丫鬟在我们牙行后院吵了起来,我亲耳听见的。那天昭儿少爷,其实是跟玉儿一道出的城。” 桌上的瓜子壳碎响骤然停了。 几个牙人面面相觑,吃惊道:“一道出的城?那怎么后来只听说贺家丢了孩子,赵家半字没提过?” 张牙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忌惮,摆手闭口不言,捧起茶碗闷头喝茶。 “啪!” 顾文修手中的茶碗重重扣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袖子。他脸色铁青。 “你们在这儿看着别让他们走了!”顾文修按住同伴的肩膀,声音因为剧烈震颤而有些发哑,“我去请先生!” 一刻钟后。 茶坊门帘被猛地揭开。 贺道生一路急赶而来,身上的麻衣还沾着灵堂的灰痕。他面色发红,喘息未定,双眼布满血丝,直直冲进了茶楼。 赵府,后院客堂。 桌上的茶水冒着细细的热气。 赵夫人正坐在上首翻看账本,看见贺道生与顾文修一前一后冲进来,贺道生那副眼眶通红、极度压抑的模样,让她心里猛地一沉,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扯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贺先生……你怎么来了?这几天守灵,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贺道生站在客堂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没有坐,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街坊妇人。 “赵夫人。”贺道生开口,声音发哑,“据我所知,昭儿自幼就有贴身书童,一直跟在身边。为什么前几天玉儿刚失踪,你却派了自己的贴身丫鬟,托遍各处牙行,甚至四处寻找一个与昭儿年岁相仿的孩子?” 他朝前迈了一步,字字如铁: “赵夫人,你到底在找什么?!” 赵夫人拿着账本的手极其短暂地捏紧了半拍,指节微微发白。 但她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心慌,收回手:“贺先生,你想多了。昭儿原先那个书童有些木讷,办事并不称心,前几天我确有重新换一个的心思。主家给孩子选个称意的伴读,多寻了几家牙行,这有什么稀罕的?” 贺道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有人看见,玉儿失踪那一天,昭儿与玉儿是一道出的城。为什么昭儿独自回来了?为什么你们赵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 “一道出城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赵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脸色一白,眼中掠过一抹极其明显的慌乱与恐惧。 这丝慌乱没有逃过贺道生的眼睛。 可不过转瞬之间,赵夫人便脊背挺得僵硬,声音也冷了下来: “胡说八道!这是哪里来的风言风语,简直血口喷人!” 赵夫人看着贺道生,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强撑着冷硬:“昭儿和玉儿那天确实在一起过!小孩子在门口斗草,这有什么好瞒的?可斗完草,两个人就分开了。玉儿说要往远处找更好的野草,昭儿年纪小不敢去,自己跑回了家。我家赵哥平日严禁他去城南混乱之地,他害怕被罚,直接进了房。至于玉儿后来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昭儿根本不知道!” 话音未落,赵夫人抬起头,死死盯着贺道生。 “贺先生,你今日跑来逼问我,无非是听信了外面的闲话!可你仔细想想——如果两个孩子真的一道出了城,真的一起碰上了坏人,我家昭儿为什么好端端地一个人跑回来?!你不觉得这样的谣言可笑吗?” 说着面色又一阵凄然。 “先生,我知道玉儿的事让你很难接受,不说你这个当爹的,我们这些从小看着玉儿长大的街坊也不好受。但是人总要往前看,玉儿看你这样耿耿于怀也会走的不安心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贺道生胸口。贺道生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窒息。 “好。”贺道生的声音沉得像压着雷,“就算如你所说——可玉儿失踪前,昭儿是最后见过他的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你们赵家从头到尾没有告诉过我这个到处找儿子的父亲?!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玉儿离开前说过什么、做了什么?!” 赵夫人坐在上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神情里有些惧又有些怒。 “贺先生,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我只能先顾自己的孩子。” 赵夫人声音发尖:“昭儿从蒙学听到玉儿被害了,受了极大的惊吓,整夜啼哭,当夜就发起了高热!这些日子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我心力憔悴,只想保住他的命,哪还敢在他面前再提‘玉儿’半个字?!这些日子一心守着孩儿,若是因为这个耽搁了你寻找玉儿,还望贺先生海涵!”说完还福了福身。 贺道生看着她,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我要见见昭儿。” “不行!”赵夫人拒绝得干脆利落,几乎是尖声喝道。 贺道生声音发颤,“我只想当面问问孩子,玉儿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赵夫人猛地站起身来,指尖微微发抖,“贺大哥,昭儿发着烧好不容易才安稳一会儿!你今日若是为了虚无缥缈的闲话去逼一个生病的孩子,逼他回想那些吓人的事,你于心何忍?!他是赵哥的独子,我是他娘,我绝不许任何人碰我儿子!” 客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深深地看着立在上首的赵夫人,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赵夫人挺直脊背,脸色发白,看着前方死死抿着嘴唇。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贺道生什么也没再问,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赵府的大门。 客堂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檀香袅袅地升腾。 一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贴身丫鬟,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颤抖: “夫……夫人……贺先生怕是生了疑……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老爷?” 赵夫人僵站在原地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脱力般跌回太师椅。她双手蒙住脸,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准告诉他!”赵夫人带着哽咽的声音从指缝中透出来:“赵哥那个脾气,要是知道昭儿牵扯进这事,会休了我的!” 丫鬟带着哭腔:“可贺先生那边……” “无凭无据,死无对证!”赵夫人双手猛地一抹脸上的泪,红红的眼睛带着狠厉:“玉儿已经死了,光凭几句闲话,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丫鬟,厉声喝道: “把嘴都给我闭紧了!谁敢在外头多嚼半个字,我撕了他的嘴,卖到最脏的窝里去!” 丫鬟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奴婢死也不敢说!” 赵夫人又瘫进座椅中,大堂中又响起细细的抽泣声。 34. 决绝 宜州城外的荒山薄雾弥漫,散发着湿冷泥土与烧焦纸钱的刺鼻气味。 新坟前垒着高高的黄土,一块简单的石碑立在寒风里,上面刻着“长子贺玉之墓”。 顾文修与几名县学生员肃立在坟前,神情沉痛。 纸钱在火盆里化作黑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周教谕还没到么?”一个生员压低声音,往山路方向望了望。 “到不了了。”旁边另一人低声道,“听说徐祭酒到了,周教谕带着县衙和学道的人,清早便赶去城外远迎了。” 先前的生员叹了口气:“徐祭酒此番回乡祭祖,本是宜州读书人天大的际遇……若是小玉还在……” “别说了!”同伴连忙向他使眼色,示意他看向站在坟前背对着众人的贺道生。 那生员讪讪收口,但旁边一个年轻生员没留意到这边气氛,接话说:“对了,我听去远迎的人说,周教谕今日还带了蒙学里两个出众的孩子同行去见徐祭酒……好像就有赵捕头家的昭儿。” 这句话轻飘飘地荡在冷风里。 众人听到耳中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替贺道生痛惜——原本这个名额,该有小玉一份的。 可站在坟前的贺道生,烧纸的手却骤然僵在了半空。 飘散的火星落在他的麻衣上,砸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徐祭酒……” “昭儿……” 贺道生僵硬地低着头,双眼死死盯着火盆里跳动的余烬,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无章、互不相干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寒意骤然串联在一起! 他想起了赵夫人面对自己质问时的失态与强装镇定; 想起了赵夫人坚决否认昭儿与玉儿一同出过城; 想起了玉儿失踪之后,赵夫人却借口买书童,四处托牙行寻找一个与昭儿年岁相仿的孩子…… 恐怕,不是买人,而是在找人吧!找的就是玉儿!! 之前,他始终想不通赵夫人与小玉无怨无仇,为何要藏着掖着? 现在,他全懂了。 徐祭酒择徒,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玉儿——挡路了! 贺道生看着石碑上“贺玉”两个字,他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勾了一下。 “呵!”竟然是如此恶毒又荒谬的理由!他的玉儿,就埋在眼前这堆黄土之下。 贺道生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笑声,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顾文修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贺道生没有理会,只是仰着头,任由冰冷的眼泪顺着眼角汹涌而出,划过那张干裂凹陷的面容。 生员们面面相觑,只当先生终于承受不住这绝望的丧子之痛,纷纷围上前去: “先生节哀啊!” “玉儿已经入土为安了,先生保重身体啊!” 他们不知道,贺道生此刻想起了前两日深夜,云娘与阿山来到贺宅,告诉他的那一切。 他的玉儿,不是死在一个作恶的拐子手里。 他是被整个宜州城里这条巨大的吃人链条,生生给咽进去的! “玉儿……吾儿” 贺道生望着墓碑,在心里默念着: “这是你想告诉为父的吗?” “你放心……为父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这堆黄土,贺道生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泪水一把抹干。 当他再次转过身面对学生时,脸上的悲戚与疯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文修。”贺道生看着眼前这群年轻气盛的学生,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今日玉儿已经下葬,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顾文修一愣:“先生?” “从明日起,你们全部回县学,安心准备接下来的科考。”贺道生看着他们,字字如铁,“不要再查,不要再参与,也不要再跑去县衙打听。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这件事。” 学生们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一部分生员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叹道:“这样也好,先生受了这么大罪,小玉也入土了,确实该停下来了……” 但顾文修却如遭雷击,脸色涨得通红。 “停下来?!怎么能停下来?!”顾文修推开旁边劝阻的同窗,跨前一步质问,“先生!老马死得莫名其妙!拐小玉的人至今没抓到!还有赵家……赵家明明有隐情!我们只需继续向学道陈情,向府衙呈文——” “我说了,到此为止。”贺道生打断了他,眼神古井无波。 顾文修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失了骨气的老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失望。 “先生……”顾文修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你在怕什么?!你连替玉儿讨回公道的胆子都没有了吗?!” “文修!住口!” “这里是玉儿坟前,你怎能对先生这般说话!” 旁边的生员们大惊失色,连忙一拥而上拉住顾文修。有人扯着他的衣袖劝道:“先生心里比谁都苦,你就别再逼先生了!” 顾文修被同窗们死死拖着往山下走,他频频回过头来,看着站在坟前孤零零的贺道生,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失望。 贺道生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解释一句。 他看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而决绝。 他们是干净的读书人,有着大好的前程。而接下来自己要走的那条路,沾满了血与罪恶,绝不能让这些年轻人踏进来半步。 他们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冷清打铁铺后院。 这里偏僻幽静,蛛网密布,平时连野狗都不会光顾。 云娘与细娘正面对面站在斑驳的砖墙下。 阿山守在后院唯一的出口处,警惕地望着巷口。 细娘不知云娘约她来这里到底要说什么,自从上次云娘问过“老姚”的事,她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直到今天云娘找到她,她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老姚就是猴子,对吧。”云娘开门见山问道。 细娘的身子剧烈地震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想要习惯性地摇头狡辩。 “想不想离开这里?”云娘打断了她,眼神清亮,“老雷这帮人每夜干些什么,我们已经一清二楚了。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们带你离开这帮畜生。” 细娘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云娘静静地看着她身上隐约露出的淤青,看着她那双长期处于惊恐与折磨中、毫无光彩的眼睛,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想……一直这么过下去吗?”云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细娘整个人僵住了,这句话,像是一根极其锋利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细娘积攒了多年的伤痛深处。 她猛地转过脸去,眼泪,砸在脚下干裂的黄土里。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灾年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更没人管过她是活在泥潭里还是刀尖上。 云娘看着她。“有人愿意给你粮。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实情说出来,你可以得到一份足够你活下去的粮食。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出宜州。” 细娘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嘴唇颤抖着:“有粮?跟……跟你们?” 云娘点点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带你一起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等出了宜州,你想去哪儿,想怎么活,全凭你自己决定。” 细娘死死盯着云娘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们……真肯带我走?” 云娘郑重点头。 细娘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 “老姚……他们都叫他猴子。” …… 那日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玉儿与昭儿在蒙学外的空地上斗草。 “看我的将军草!”昭儿用劲一扯。“啪”,草断了。这已经是第六根。 “哼!这里草不好!我要去城外找最好的将军草!”昭儿不依地跺着脚叫着。 “哈哈哈,找什么草你都是输。”玉儿在一旁咯咯地笑。转头又说:“好了好了,我把这根给你好了吧?” “我才不要!我要去找上品将军草!上次我爹就是带我去城外找的,我知道在哪儿!”说罢转身就往城南方向跑。 玉儿追上去一把拉住他。“别去,先生说过城南乱,不许去!” 昭儿脾气上来挣开手就走。“你怕就别跟着,我自己去!” 玉儿见劝不住,只好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一起朝着城南走去。 刚走过城南的荒草丛,眼看城门就在眼前。 他们不知道,危险早已在阴暗处盯上了他们,猴子带了几个人悄悄围了上来。 玉儿比昭儿更机灵,当那些不怀好意的身影逼近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可对方动作太快,眨眼间就堵住了去路。 在自己已经被猴子一把抓住、拽进草丛时,玉儿拼尽全力用身体撞开了一条缝隙,冲着吓傻的昭儿尖声大喊: “昭儿!快跑!去找人!快跑!!” 但那混混没能在街巷里当场按住昭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一路狂奔,最后跌跌撞撞地溜进了一座气派的大宅子里。 这流民混混看着匾额也不识字,过路的一见这叫花子一个个捂着鼻子躲老远。急得这混混不停转悠,也打听不到这是哪家。 直到太阳西斜他才打听得知刚才跑进去的,正是宜州城县衙赵捕头赵有成的独子! 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去报信。 可这边厢。 就在混混跟踪前往赵宅的这段时间里,城南荒草堆里的猴子并不知道自己捅了天大的娄子。 在那个混混还在急得原地转悠的时候。玉儿就已经被猴子熟练地交给了负责收货的——二狗。 夕阳西下,当那混混气喘吁吁地跑回窝棚,附在猴子耳边颤声道“跑掉的那一个是赵捕头家的公子”时,猴子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瘫坐在了地上! “人呢?!刚才那个孩子呢?!”猴子发疯般扯着混混的领子尖叫。 “送……送走了啊!”旁人战战兢兢地回答,“你不是早送去二狗那儿了。” 猴子连夜去找二狗,得知早已经送进了墟市。于是吓得当天半夜便仓皇逃出了宜州城…… 打铁铺后院里,风吹过破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哀鸣。 细娘将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一口气吐完,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瘫软靠在墙上。 窗外的贺道生心头一片冰凉,散落的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彻底缝合在一起—— 赵夫人没有说谎,昭儿确实回家了。她只是没说是死里逃生地回家了,而小玉,是为了救昭儿才落入匪手! 好狠毒的心!为了攀上徐祭酒这颗大树!不惜将玉儿推入火坑! 贺道生背靠冰冷的墙壁。心底翻涌的怒火如烈火炙烤,烧得他脏腑剧痛。他竭力将身子贴紧那片寒凉,妄图压下胸中燎原的怒火,可那焚心的痛,半 点也不曾消减。 屋里。 “二狗……”云娘重复着这个名字,看向细娘,“二狗到底是什么人?他在哪儿?” 细娘喘了口气,快速说道:“二狗是班老大的人,专门负责白日接货。他平日里不常在街上露面,但城东有家废弃的‘三顺客栈’。他就住那儿。城南的这帮人拐到人,都是去那儿找他结粮!” “三顺客栈……” 戌时初,贺宅后院。 月光尚未升起,小院深处一片昏暗。 几袋粮食早已放在石桌旁。云娘和阿山将两袋粗粮放进背了一路的大背篓里,阿山试着背了背,很沉。细娘则站在一旁,眼神时不时瞟着剩下那袋粮食。 贺道生伸手将剩下那袋粮食递到细娘面前。 “拿着吧。”贺道生的声音不大,“这是应得的。” 细娘愣了一下,有些发僵地伸出双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她死死抿着嘴,眼眶发红地朝贺道生弯了下腰。 贺道生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了蹲在阿山身旁的那个小影子身上。 “阿喜,我有东西给你。”贺道生开口叫道。 阿喜抬起头来。 贺道生转身折回屋里,很快抱出了一个旧青布包袱。他走到阿喜面前,将它递到孩子手里。 包袱有些沉。阿喜有些茫然地抱住。 贺道生示意他打开看。 揭开包袱,里面除了几卷打扎好的宣纸、一块小石砚、一管羊毫笔之外,赫然放着一本封皮微黄的字帖。 “这是……”云娘一愣,下意识走上前一步。 贺道生眼神温柔却又极深,“这本字帖……是玉儿从前用过的。上面有我当年教他时,留下的圈点和批注。” 他伸手摸了摸阿喜的小脑袋。 “你现在识字不多,看不懂上面的批注不要紧,先把字形练好。等以后去到了京城,认得的字多了,自然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纸墨易潮,路上要收好。” 阿喜紧紧抱着包袱,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生……”阿喜抽了抽鼻子,黑漆漆的眼睛眨巴着。“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贺道生摸着他头发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先生还有些事没办完。”贺道生轻声道。 “那办完了呢?”阿喜追问道,“办完了,先生也会来京城吗?” 听着这孩子气的问话,院子里一阵沉默。 贺道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喜,嘴角勾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 阿山放下背篓,直直地看着贺道生: “先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等贺道生回答,阿山便皱紧了眉头,声音沉了下来: “城南掳人的那条线,我蹲守了三天,亲眼所见。那不是几个拐子的事……先生,这后面牵扯的人太多了。你一个人留下来去对付这些人,太危险。” 阿山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恳切: “要不……我们再留两日?我也算有些功夫,能帮上忙。等你把事情办妥了,我们再走。” 贺道生看着阿山,眼神深沉如水。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你们得尽快离开,不能留。”贺道生声音字字清晰。 “为什么?”阿山皱眉。 “因为你们是流民。”贺道生看着阿山的眼睛,“背后的人想收拾你们,连名头都不需要找。随时可以让你们像城南草棚里那些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阿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和你们不一样。”贺道生微垂下眼帘,声音沉稳,“我有功名在身。我在宜州教书多年,县学里有我的同窗,士林里有我的熟人。即便事情闹大了,官府要动我,也不能像处置无名流民一样随心所欲。” 贺道生抬起头,看着阿山与云娘,语调极其笃定: “你们走了,我才好放开手脚。” 一旁的云娘始终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只朝阿山点了点头。 “贺先生,”阿山不再坚持,“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贺道生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温和、却又无比遥远的微笑。 “多谢阿山兄弟,多谢云娘子。”贺道生朝他们深深拱手,“这一路山高水长,贺某……祝诸位平安抵达京城。” 阿山将沉甸甸的背篓扛在肩上,步子沉重地走向小门。细娘紧紧抱着自己的那袋粮,低着头默默跟在后头。 阿喜被云娘牵着手,走到门槛边时,忍不住再次回过头来,大眼睛里噙着泪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间的先生。 贺道生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门框将这一行人的背影渐渐收入其中。 他们在夜色中迈出了贺宅的小门,踩着冷硬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向了远方。 贺道生站在门内,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彻底融入后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吱呀——” 他伸手,拉过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啪嗒。” 门栓重重扣上,将外面的世界与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这声脆响落下的瞬间,热闹与人声戛然而止。偌大的贺宅小院,骤然沉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贺道生走回屋里,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常用的狼毫,用一把小刀静静地削了起来。 二狗。 三顺客栈。 宜州城的大雾还没有散,但他眼前的路,已经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