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1. 海上巨兽 祥兴二年,崖山海战败亡,十万军民沉入南海,最后一面宋旗也随浪而没。 消息传到闽粤沿海时,许多人还不肯信。可随后而来的,既不是勤王的诏书,也不是拥立新君的消息,而是一道道公文:船户登记,舵工造册,民船征用,旧宋商路一一封禁。 码头边贴出告示,限期三日,所有船主须到府衙报备,船为官产,人充船户。 泉州港一个老船主,三代人跑南洋,他那条福船走了一辈子的水路,一夜之间变成一张压在案上的纸——他说“那是我的船”,衙役说“这是朝廷的船”。 第二天他去提船,只领回两根缆绳,船上的人已经换了面生水手。有人问他“你还跑船吗”,他蹲在码头上,看着自家船被开走,笑了一声:“船都没了,拿什么跑?” 类似的事在漳州、福州、潮州沿海一天天发生。那些靠海吃饭的百姓这才明白:故土回不得,海边也藏不得,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只得拼上身家性命,挤上最后几艘尚未封禁的旧福船,向着茫茫沧海逃去。 福船停在海边,像一片摇晃的陆地,船外是风浪,是病,是看不见尽头的南海,可岸上有征发、有编户和不认地的红契,这从来不是一个容易选择的问题。 没有人知道登船是不是生路,但很多人都知道,留在岸上,才是真正的死路,陈阿禾便是这万千流民里最寻常的一个。 他逃出村子时,身上只背着一个布包,布包是他娘跟货郎走的那日留下的,针脚歪歪扭扭,收口处还缝错了一截。 里面没有银钱,也没有干粮,只有几颗沾着泥的芋头种。 陈阿禾早已记不清阿娘的脸,只记得她蹲在灶边,低声叮嘱他:“阿禾,芋头好活,种子别吃完,吃完了,明年就没了。” 后来,他爹也没能熬过去,那天夜里,屋里只剩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陈阿禾守在床边,听着他爹的喘息一点点轻下去,他爹最后喘着一一口粗气嘱咐他“阿禾,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天亮后,他没有哭太久,门前那一小畦地里,芋头叶还沾着露水,陈阿禾蹲下身,把土一点点扒开,挑了几颗最壮的芋头种,用娘留下的旧布包仔细裹好。 然后,他背起布包,走出了村子,他不需要回头,身后已经没有人会喊他回家了。 陈阿禾那时还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三日航程之外,元军的船队已经开始封锁海口。泉州港里最后几艘不肯归附的宋民船,一艘艘被拦下、登记、收缴,血染成了一片。 逃到海上的他们,不过是网眼里漏出去的几尾小鱼。 生在福建路漳州内陆,活了十八年,最远只到过县城,见过最大的水是村口那条小河,最深的水是雨后积起来的池塘。 海是什么样子,他只在村里老人口中听过——“大到没边,蓝得发黑,吃人不吐骨头,”他当时以为老人是吓唬小孩的,现在他信了。 福船已经在海上漂了数天,起初陈阿禾还趴在船舷上看海,看了一会儿就头晕,晕完发现海还是那个海——蓝得发黑,一眼望不到头,后来他就不看了,缩在舱底,抱着仅有的几件破衣裳,数着木板缝里爬来爬去的海蟑螂过日子。 同船之人有扛着锄头的农户,有背着书卷的落魄文人,有靠着大海讨生活的渔家百姓,一船人挤挤挨挨,在摇晃的海船上苦熬时日。 这一日天朗气清,海风轻柔,连日紧绷的众人总算松了几分心神,纷纷靠在船舷边透气闲聊,陈阿禾也被牛大郎从舱底拽了出来,“你老在底下缩着,人都要发霉了。” 牛大郎是江南常州人,块头大,嗓门也大,往船舷上一靠,整艘船好像都往他那边歪了歪。 “我怕晕,”陈阿禾扶着船舷,脸色发白。 “都漂了这么多天了!还晕?” “海太大了。。。我看着心慌。”陈阿禾说道。 “别怕!其实我也慌!”牛大郎拍了拍他肩膀,正要安慰几句,海面上忽然起了变化,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骤然掀起层层大浪,轰隆水声由远及近,声势骇人,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海底升上来。 众人神色一紧,纷纷起身望向海面。 只见不远处海面之下,一道无比庞大的黑影缓缓浮起,黝黑宽阔的脊背宛若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小山,遮去大半日光。 紧接着一股粗壮雪白的水柱冲天而起,落下来如同倾盆大雨,溅起漫天水花,整艘福船都跟着微微震颤。 陈阿禾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船板上。 “妖、妖怪!”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老张头是第一个跪下的。他在福建路漳州乡下做了大半辈子佃农,什么都不信,就信龙王。每年二月二龙抬头,他都要去村口土地庙烧香,风雨无阻,此刻他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朝着海面那个庞然大物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木板上咚咚响。 “龙王爷爷显灵了!龙王爷爷显灵了!”他的声音又尖又颤,眼泪都下来了,“信男张德财,今年六十三,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就偷过东家三把花生——龙王爷爷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旁边他老伴儿也跟着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念叨:“龙王爷爷保佑我们平安到南洋,到了给您立庙,初一十五烧香,年节供奉猪头——” “您倒是看清楚再跪啊!”林三娘在一边倚着船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热闹的无奈,“那不是龙王,是鱼!” “鱼哪有这么大的!”老张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了林三娘一眼,“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这是龙王爷巡海!你看它喷水了!老一辈都说过,龙王爷出海,海浪开道,水柱冲天——这是龙王出巡的排场!” 林三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跟一个把民间传说当真实信史的人实在没法讲道理,干脆闭嘴了。 但老张头还没完,他磕完头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块芝麻饼——那是他藏了一路的干粮,饿得前胸贴后背都没舍得吃。 “龙王爷爷!这是孝敬您的!三块芝麻饼,芝麻是今年新收的,饼是我老伴儿亲手烙的,您尝尝!”他把饼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船舷上,又磕了三个头。 海风一吹,芝麻饼从船舷上滚了下去,掉进海里,漂在水面上。 老张头愣了一瞬,然后眼眶更红了:“龙王爷爷收了!他收了!” 林三娘说:“它没收!那是掉下去了。” 老张头当然不能接受:“这是龙王爷显灵!龙王爷不收,怎么会掉下去呢!” 林三娘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跟老张头说一句话。 温老秀才的反应比老张头文明得多,但离谱程度不相上下。他没有跪,而是站得笔直,一手捋着花白胡须,一手从袖子里摸出他那卷视若珍宝的书——那上面抄着他从各种残本里扒拉出来的奇闻异志。他手捋胡须,面色肃穆,目光紧盯着那道灰黑色的山脊从海面下缓缓升起。水柱冲天的那一刻,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仿佛在观察一个注定要载入他学术笔记的自然现象。 “诸位,莫慌。”他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老夫早有准备”的从容。“《近思录》有云,万物皆有理。此物喷水,必有其所以喷之理。水气上升,遇冷则凝,凝则成雨——此乃格物之道。今日见巨鱼喷水,正是格物之机。” 他说到这里,已经开始从袖子里摸那本皱巴巴的《癸辛杂识》了。可话音未落,他猛地想起来:那本《近思录》里写的是“理气”,没写巨鱼。 牛大郎蹲在他旁边,已经被吓傻了:“先生,您能不能先别格物了?它在看我们!” 温老秀才的目光和那只巨大、湿漉漉的眼睛对上,它的眼睛比他整个人还大,正缓缓转动,仿佛在评估这艘船上这个挥舞着书本的微小生物。他的腿软了一下,但嘴还在硬:“牛大郎,你且看,此物虽巨,然其眸光温润,非凶兽之相。《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你先定住。” “它要是不懂《大学》怎么办?它要是趁我定住一口把我吃了怎么办?”牛大郎问。 温老秀才看着那颗从海中升起的、比船还大的头颅,那只巨鲸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看着一只蚂蚁。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海面,又低头翻了半天书本,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非龙也!”他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学术兴奋,“此乃上古鲲鱼!《庄子·逍遥游》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秀才公,”林三娘打断他,“您是说这鱼会变成鸟?” 温老秀才慨然应道:“正是!” “它现在变成鸟了吗?” “呃……尚未。” “那您等它变了再说。” 温老秀才被噎了一下,但读书人当然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他迅速翻开书本另一页,指着一行字,声音更激昂了:“不止《庄子》!《神异经》有载:东海有大鱼,名曰鲲,一日化龙,飞腾九天,此乃东海鲲鱼化龙之象!诸位请看,此鱼喷水冲天,正是化龙前的征兆——” 林三娘说:“它喷水是因为它鼻孔长在头顶上,要把肺里的海水喷出来才能呼吸。” 温老秀才愣了愣,低头翻了翻书本,没找到相关记载,但他还有存货——他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摸出一卷更旧的书,哗啦啦翻了好几页,指着一行字,眼睛放光,“《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四!‘海中大鱼,额上有孔,喷水如暴雨,水柱高达数十丈,此乃谪龙也!’谪龙!被贬下凡的龙!”他激动得胡须都在抖,“诸位,这不是普通的鲸——不是普通的鱼,这是犯了天条被打下凡间的龙!谪居海中,喷水为号,以待天召!” “也就是说,”林三娘慢悠悠地说,“它是因为犯了错被罚下来的。” 温老秀才再次慨然应道:“不错!” “那它现在喷水是在喊冤?” 温老秀才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喊冤一事,老夫需要再查查资料。”他把两卷书回袖子里,表情复杂,既有学术被挑战的不甘,又有“这渔家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的困惑。 牛大郎的反应最直接。他翻出半块粗粮饼——那是他在江南老家自己做的,硬得能砸核桃,一路上谁都嫌弃,只有他自己当宝贝留着,此刻他双手捧着那块饼,扑通跪在甲板上,面朝大海,表情悲壮。 “海神爷爷!”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小人牛大郎,江南常州人士,今年二十四,至今未婚,船上这些人都可以作证,小人是个好人,除了力气大没什么缺点,这块饼是小人最值钱的家当了,孝敬给您老人家,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牛大郎把饼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船板上,然后磕了几个响头。磕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那块饼还在,海里的“海神”没有收。他小声问旁边的陈阿禾:“它……它是不是嫌少?” 陈阿禾正抱着行囊缩在船舷边,脸色白得像纸,听到这个问题,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可能是……吃不惯?” 牛大郎不解:“那它吃什么?鱼?” “它就是鱼。”林三娘说。 “它不是鱼!它是海神!”牛大郎急了。 “它是鱼,海里的鱼,叫鲸鱼,不吃人,就是个头大了点。”林三娘解释说。 牛大郎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自己那块还躺在船板上的粗粮饼,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但他没有放弃,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那是他身上仅剩的一个铜板,磨得锃亮,他一直揣着当护身符,他把铜板放在饼旁边,又磕了三个头。 “海神爷爷,饼您要是不爱吃,这个铜板您收着,到了南洋我给您烧纸钱,十倍——不,一百倍!” “鲸鱼又不赶集,要你的铜板干什么?”林三娘说。 “万一它认得呢!”牛大郎说。 林三娘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也不跟牛大郎说话。 王掌柜是泉州人,做布匹生意发了点小财,逃难时带了一箱绸缎——本想到南洋卖了换钱,此刻却有了新的想法。他趴在船舷上,两眼放光,盯着海里那个庞然大物,嘴里念念有词,“这么大的鱼……鳞片能值多少钱啊……一片鳞怕是能换十匹布……” “王掌柜,”陈阿禾小声说,“您想干什么?” “发财啊!”王掌柜一拍船舷,“咱们要是把它捞上来——” “你用什么捞?”林三娘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用——”王掌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船上的家当——一口木箱、半袋米、一把钝刀——卡了一下,“到了南洋买渔网,雇人手——” “多大的网?” 王掌柜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蹲回船舷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巨鱼,其皮可制革,骨可雕器,油可燃。唯需大网、坚刀、众手、大船。成本若干——待算。”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若能成,一本万利。” 他合上本子,揣回怀里,老老实实坐着,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琢磨,眼睛还盯着鲸鱼不放,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觉得“捕一条鲸鱼”是一件可以做到的事。 阿吉是第一个尖叫的。阿吉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娘抱着他上了船。上船的那天,他爹站在码头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地契。”他说, 他娘愣了一下:“什么?”“咱家的地契。还在屋里箱底。”他娘说:“不要了,命要紧。”他爹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那是咱家的根。没了地契,地就不是咱的了。”他转身往回走,穿过巷子,推开了家门。船开了。码头上起了火,火光冲天,烧了整条街。他娘趴在船舷上喊了一夜,嗓子哑了也没等到人回来。阿吉她娘一路抱着他,从泉州漂到南洋,没哭过,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吉趴在船舷边上,看到了那道灰黑色的脊背从海面下升起来。它的鼻孔喷出水柱,落下来像暴雨,浇在甲板上。阿吉一屁股坐在地上:“蛟龙——蛟龙出海了!要吃人了!” 老张头扑通跪在甲板上:“蛟龙爷爷饶命——” 他老伴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阿吉六岁,你也六岁?” 老张头张了张嘴,跪着没起来。 林三娘走过去,蹲在阿吉面前:“阿吉,那不是蛟龙。是鲸鱼。不吃人,喷水是换气。” “《山海经》上写的……蛟龙出海,必兴风浪……吞舟之鱼,千里为潮……”阿吉的记忆力惊人,说话语速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短,像是在念某种死亡咒语,“它要吞咱们的船……它一口就能吞掉半艘船……它……” “你先喘口气,”林三娘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不是读过《山海经》吗?你刚才那句‘蛟龙出海’是《山海经》哪一篇?” 阿吉愣了一下,“……温老秀才说的。” 林三娘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翻书本的温老秀才——他正对着《太平广记》皱眉,嘴里嘟囔着“谪龙与鲲鹏可否并存”。林三娘把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温老秀才说的话你也信?他上回还说灶神管发粮,你拜了三天,粮仓该空还是空。” 阿吉看了看温老秀才,又看了看海里的鲸鱼,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那它……吃不吃人?” “不吃。” 阿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 ?”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见过好几次。这东西不吃人,吃小鱼。它连牙都没有——不对,它有牙,但牙是软的,嚼不了东西。” “软牙?”阿吉的脑子转不过来了,“鱼怎么会有软牙?” “等王掌柜钓上来一条,你看看就知道了。” 阿吉想了想,觉得“钓一条上来看看”这个说法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离谱,他把行囊抱得更紧了。 王掌柜蹲在船舷边,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巨鱼喷水,六岁稚子亦惊惧,证其威势非常。若欲捕之,须大船、坚刀、众手。成本待算。巨鱼喷水,方向东南。疑似龙宫信物。若能循其航迹,或可得龙宫所在——待查。”他写完郑重收好本子。 混乱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海神喷水了!快许愿!”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全船人瞬间从恐惧切换到了狂热。 老张头又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念:“保佑我儿子生个大胖小子!保佑我家的地别被元兵占了!保佑——” 他老伴儿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许这么多,龙王爷爷记不住!” “那就保佑全家平安!”老张头说。 “全家平安也算一个?” “那就一个愿:全家平安,外加孙子!”老张头说。 林三娘在旁边听着,觉得“外加孙子”这个操作非常神奇,但她懒得吐槽了。 牛大郎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保佑我到南洋找个媳妇,不要胖的,也不要太瘦的,不要嘴太碎的,也不要太闷的,会做饭就行,不会做饭也行,我做饭她吃,她能吃我做的饭就行。” 林三娘听到“不要嘴太碎的”时,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 温老秀才没有跪,但他把书翻到一页空白处,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祥兴二年,海上有巨鱼如舟,喷水冲天,众皆惊骇,或跪而祷,或笑而观,或盘算龙宫之宝。老夫无能,唯记数笔。往后有人翻开此书,当知此年此月,海上有人哭过、笑过、跪过,便足了。” 陈阿禾什么都没许,他蹲在船舷最里侧,行囊抱在胸前,看着全船人对着一条鲸鱼磕头许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群人是不是都疯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也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了——是因为在憋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等众人终于安静下来,鲸鱼也慢悠悠地沉入了深海,海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圈涟漪在慢慢散开。 林三娘靠在船杆上,把嘴里的甜草根换了个方向,“说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那是鲸鱼,”她说,“海里的鱼,最大的那种,不吃人,不化龙,不是海神,不是谪龙,不是鲲鹏,不会变成鸟,不会喷水喊冤,不会收你们的饼和铜板,不会给你们发媳妇,不会给你们送孙子,不会给你们龙宫宝藏。”她停了一下,看着老张头,“它不是龙王派来的使者,它就是出来透个气。”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补充道:“我爹说过,鲸鱼是海里最大的鱼,它不轻易伤人,但它喷水的时候,你要是站在下风口,会被咸腥味呛一跟头。” 温老秀才问道:“《岭外代答》亦有载:‘巨鱼喷水如柱,舟人谓之海涌。’可那书上没说它喷出来的是什么水——” “海水呗。”林三娘说。 牛大郎忽然开口:“那它为什么喷水?” “换气,”林三娘说,“它也是要喘气的,跟人一样。”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息。 这句话让船舷边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他们刚刚从一片不允许他们喘气的土地上逃出来。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海里的鱼也是要喘气的。 老张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船舷上已经空了的油纸包——芝麻饼掉海里了——又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林三娘,“那……我的饼呢?” “喂鱼了。” “三条芝麻饼!今年新收的芝麻!我老伴儿亲手烙的!”老张头惋惜道。 “鱼吃了也是吃了,积德。”林三娘说。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积这个德”,但看了看林三娘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牛大郎蹲在地上,面前还摆着那块粗粮饼和那个铜板,他先把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塞回怀里,又把铜板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也塞回怀里。“所以,”他闷闷地说,“它不要我的饼。” “不要。” “也不要我的铜板。” “不要。” “那它要什么?” “它什么都不要,它就是出来透个气。” 牛大郎蹲在甲板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闷响的哀嚎,“我对着一条不要饼的鱼磕了六个响头。” “六个吗?我数的九个。”林三娘说。 “后三个是加码的——我看它没反应,又多磕了三个。” 林三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哈哈哈的大笑,甜草根从她嘴角掉下来,落在船板上。 陈阿禾也跟着笑了,他一笑,牛大郎抬起头瞪他,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然后是温老秀才,他本来想保持学者的矜持,但看到牛大郎蹲在地上抱头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噗”的一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笑得方巾都歪了。 然后是王掌柜,他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龙宫宝藏——待查”,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一页撕了,揉成团,塞进袖子里。 然后是老张头,他没笑,他在心疼他的芝麻饼,但他老伴儿笑了,她一笑,他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笑什么笑!那是你烙的饼!” “饼是你扔的。” “我那是孝敬龙王爷爷!” “那是大鱼,它出来喘个气。” 老张头张了张嘴,发现老伴儿说得对,把嘴闭上了,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比谁都大声,笑出了眼泪。 鲸鱼彻底消失了,海面恢复了平静,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陈阿禾靠在船舷上,怀里还抱着行囊,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他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眼还在悔恨的牛大郎,“大郎哥。” “嗯。”陈大郎应道。 “你那块饼,还吃吗?” 牛大郎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翻过来看了看,饼面上沾了灰,他犹豫了一下,“吃,怎么不吃,磕过头的饼,开了光的。”牛大郎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阿禾。 陈阿禾接过来,咬了一口,硬,比石头还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但他觉得,这是他逃难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口饼,自己好像没有方才那么怕海了,海还是大,还是蓝得发黑,还是一眼望不到边,可它方才没有吞人。他想,若真能活到南洋,兴许还能找块地,把芋头种下去。 远处,温老秀才把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船上这群人——有的还在笑,有的还在心疼饼,有的已经开始商量“到了南洋要不要养几条鲸鱼当看门狗”。 他捋了捋胡须,自言自语,“《庄子》说鲲鹏,老夫信了,《神异经》说化龙,老夫也信了,《太平广记》说谪龙,老夫还是信了,到头来,它就是条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乱世漂泊万般苦,但今天,一船人对着一条鲸鱼笑了个够。”他想了想,觉得这比什么典故都值。 船头的海伯忽然放下烟杆,“都别笑了。”这位老船工望着远处渐渐压低的云,声音沉了下来,“风要变了。” 海风灌进船舱,带着咸腥味和阳光的暖意,福船继续向南漂去,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沧海。 2. 移动的陆地 船出发前一天。 船比众人想的还小。 远远看着,它停在码头边,帆收着,桅杆斜斜指向天。众人本以为,去南洋的船,怎么也该有三层舱、两排桨、船头雕龙、船尾挂旗,最好再站几个膀大腰圆的水手,一开口就是“诸位上船,莫慌”。 结果走近一看,船舷斑驳,帆布打补丁,船身漆皮剥落了大半,吃水线附近挂着一层发绿的藤壶。桅杆倒是直,但顶端被海风磨得发白,船舱口黑洞洞的,里面塞着米袋、木桶、破箱、竹篓、渔网、腌鱼,还有一股说不上是海腥、脚臭还是旧船板发霉的味道。 众人站在码头上,盯着这条船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船尾蹲着一个瘦汉子,正是船主周老大,正拿钝刀刮船底沿线那一层密密麻麻的藤壶,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藤壶壳碎裂的声音细碎清脆,像有人在嚼一把碎石子。 牛大郎站在码头上,看了半晌,“这船……能到南洋?” 船主周老大眼皮都没抬,“能到。” 周老大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肤色是被海风腌透了的黑红,颧骨上两道深纹像是被浪头刻出来的。有人说他原是泉州港的老船工,二十岁出海,三十岁当了船主,跑过南洋、倭国、高丽,这辈子睡在床上的日子加起来不如睡在船板上的多。他肩上扛着两条人命——他爹和他哥都死在海上,都是风暴,都没回来,他常说跑船的人命短,但命短也得跑,不跑就没命了。 牛大郎又问:“若遇大浪呢?” 周老大道:“看命。” “若遇海盗呢?” “看跑得快不快。” “若漏水呢?” 周老大终于抬头看他一眼,“看你舀得快不快。” 牛大郎沉默了。 温老秀才抱着书箱,站在后头,脸色比船板还白。 “船家,此船载重几何?人数几何?淡水几桶?粮几石?行几日可至?” 周老大眯眼看他,“先生读书人?” 温老秀才挺了挺腰,“泉州府学旧生,略识文字。” 周老大点点头,“那你少说几句,船能轻些。” 牛大郎当场笑出声,“船老大说你那些话,比货还沉。” 温老秀才脸色一沉。 “粗鄙。” 牛大郎立刻不笑了。 他倒不是怕温老秀才。 他是怕温老秀才骂起来没完,船还没开,人先听沉了。 上船的时候,真正的麻烦来了。 船小,人多,东西更多。 王掌柜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布匹,一个装小件货,还有一个木匣子,死活不肯让人碰。 周老大站在跳板上,抱着胳膊看他,“只能带一个箱。” 王掌柜立刻道:“不行。” 周老大道:“那你下去。” 王掌柜一愣。 “我给了船钱。” “船钱买的是你,不是你家祖坟。” 王掌柜把木匣子抱得更紧。 “这里头是账本、契书、几件细货,都是身家性命。” 周老大说,“船要是沉了,账本会游水?” 王掌柜急了,“周老大,话不能这么说。人活着,货没了,还怎么活?” 牛大郎在旁边插嘴:“人没了,货活着也不会替你哭。” 王掌柜瞪他,“做生意是需要本钱的,你这种穷汉自然不懂。” 牛大郎脸色一变,“我是不懂,我只懂扛包,一包粮比你三本账有用。” 王掌柜嗤了一声:“粗人!” 牛大郎撸袖子。 温老秀才立刻上前:“不可喧哗,船上狭小,应当以礼相让。” 王掌柜看他:“那先生让谁?” 温老秀才一顿。 王掌柜指着他怀里的书箱:“你那一箱书也占地方。” 温老秀才像被踩了尾巴,“书乃斯文根本!” 王掌柜指了指船舱:“水、粮、药才是根本,书能煮粥?” 温老秀才气得胡子发抖:“人无诗书,与禽兽何异?” 王掌柜说话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禽兽会游水,遇船沉,兴许比读书人有用!” 温老秀才气的差点晕过去。 海伯坐在船头,听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淡淡道:“吵够没有?再吵,书箱、货箱、牛大郎,挑一个丢下去。” 海伯是个黑瘦的老船工,五十来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条被海风腌透了的旧疤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 他嘴里永远叼着一根铜锅烟杆,话也少,但总是掷地有声,让人忘不掉。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有人说他姓林,有人说他姓海,他自己从不提,跑了一辈子船,从泉州到三佛齐,从三佛齐到爪哇,南洋的港口他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 众人齐齐闭嘴。 牛大郎小声问:“为什么有我?” 海伯道:“你最大件。” 陈阿禾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踩上跳板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布是靛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上船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怕颠着怀里那包东西。跳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 ,他赶紧蹲下来,把布包放在船板上,确认稳住了,才慢慢站起来。 林三娘靠在舱口,嘴里叼着甜草根,看了一眼他那个布包:“那是什么?” 林三娘是个二十出头的渔家女,岭南人,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躲。 陈阿禾低头把布包拿起来,抱在胸前,声音不大:“种子。” 王掌柜从木箱后面探出头来:“带种子有什么用?不如换成干粮。” 陈阿禾把布包搂回怀里:“到了岸上,要种,干粮吃完就没了,种子种下去,会再长!” 王掌柜还想说话,牛大郎忽然插了一句:“我觉得他这个比你账本有用。” 王掌柜反讽道:“你又懂了?” 牛大郎道:“账本种下去,能长出钱吗?” 王掌柜一时竟被问住。 温老秀才听了牛大郎这句,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便咳了一声,说道:“农为邦本,种子确该带。” 王掌柜看他,“那书箱呢?” 温老秀才立刻道:“文以载道,也该带。” 林三娘听不下去了,“都带,人挤一点。” 众人松了口气。 林三娘又补一句:“谁半夜嫌挤,自己跳海。” 众人的气又提了起来。 风鼓起帆,船身慢慢离岸。 船终于开始走了,码头越来越远。 岸上的人影先变小,再变成一片模糊的灰,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码头上朝海磕头。 船上的人起初还看,后来不敢看了。 温老秀才站在船尾,看着泉州方向,眼睛红了。 王掌柜靠着箱子,手按着木匣,像按着最后一点家底。 陈阿禾把布包抱在怀里,一遍遍摸着布包的绳结。 牛大郎蹲在船舷旁,看了看海,又看了看脚下船板,“就这么点木头,底下就是海?” 陈阿禾应道:“嗯!” 牛大郎沉默片刻,“我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林三娘看着远处海面,“来得及。” 牛大郎眼睛一亮。 林三娘补道:“游回去。” 牛大郎立刻把脚收回来,他不会游泳。 船越行越远,众人没有变成同伴,他们只是被塞在同一条船上。 一条小船,一片大海。 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占了自己的地方,自己的水,自己的粮,自己的活路。 而海面宽得像没有边。 风一吹,船板轻轻一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笑。 3. 海上风暴 福船已经在海上漂了数天,陈阿禾缩在舱底,把仅有的几件破衣裳裹在身上,数着木板缝里爬来爬去的海蟑螂。 他已经不太晕船了——不是不晕,是没力气晕了,干粮快吃完了,芋头丝还剩一小把,他用油纸包了又包,塞在贴身的地方,睡觉都攥着。 牛大郎蹲在他旁边,手上提着一口穿底的锅,“阿禾,你那个芋头丝,还有多少?” “够吃三顿。” “那你省着点,我的饼还剩两块。”牛大郎摸了摸怀里的粗粮饼,饼硬得像石头,但他舍不得吃——吃了就没了。 林三娘从船头走过来,嘴里叼着甜草根,在舱口蹲下来,“风要变了。” “什么风?”牛大郎问。 “坏风,”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今晚有风暴。” 海伯站在船头,叼着烟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在海伯身上,这相当于别人大喊“不好了”。 温老秀才从船舱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卷《岭外代答》,“风暴?《岭外代答》有载:海上风暴起时,天边有黑云如墨,海水翻白沫,鱼群跃出水面——老夫今日观天象,未见黑云,亦未见——” 话没说完,天边忽然炸开一道闪电,白光劈下来,把整片海照得惨白,连温老秀才的方巾都看得一清二楚,雷声紧跟着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头顶推磨。 温老秀才的方巾彻底歪了,“……老夫再观察观察。” 风暴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快,先是一阵死寂,连海浪声都停了,然后风从北边压过来,不是吹,是砸,船身猛地一歪,陈阿禾从舱底滑出去,脑袋撞在船舷上,眼前金星乱冒,牛大郎的锅从头上飞出去,在船舱里弹了两下,铛铛铛,像在敲钟。 “我的锅!”牛大郎扑过去抱住锅,整个人又被甩到了另一边。 雨不是下的,是泼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啪啪啪,像有人拿石子往船上扔。浪从侧面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海水涌上甲板,淹过陈阿禾的脚踝,他蹲在船舱口,浑身湿透,抱着那包芋头种,指节发白。 “阿禾!进舱底!”林三娘在船尾大喊。 陈阿禾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他怕海,从骨子里怕,每次浪打过来,他的心就提到嗓子眼,像有人拿手攥着他的心脏。 又一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歪,陈阿禾的怀里一空——油纸包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船舷边的积水里。 “芋头——!!” 陈阿禾整个人扑了出去。 林三娘只看到一个影子从她身边窜过去,那个在福船上被巨鲸吓得腿软、抱着行囊缩在舱底瑟瑟发抖的陈阿禾,此刻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他扑在船舷边的积水里,两只手在水里乱抓,海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他咳着、呛着,但手没有停。 “芋头——芋头——” 林三娘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疯了!” 又一浪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歪,陈阿禾的半个身子探出了船舷,海水涌上来,淹过他的胸口,他的手指在水里拼命划拉,终于抓住了那个油纸包。 林三娘正要骂他,忽然看到他手里攥着油纸包,油纸包里是他视若珍宝的芋头种,她的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牛大郎从船舱里爬出来,头上顶着锅,浑身湿透,他看到陈阿禾趴在船舷边、浑身海水,二话没说,帮忙把阿禾拉进船舱,他把锅从头上取下来,往陈阿禾头上一扣,“锅给你,别哭了。” 陈阿禾顶着锅,蹲在船舱里,抱着那个油纸包,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咳。 海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船被浪推着走,他在船尾掌舵,双手攥着舵柄,身体微微前倾,用全身的重量压住舵。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远处的海面。 又一浪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船舱里的木桶滚了一地。 温老秀才抱着书本蹲在船舱,方巾被风吹跑了也没顾上捡,嘴里念念有词:“天不亡宋——天不亡宋——”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林三娘站在船尾,帮海伯看风,她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海伯,风向变了!往左打!” 海伯把舵柄往左推了半寸,船身缓缓偏转,又一浪打过来,船尾被抬起来,海伯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手没有松。他咬着烟杆,烟早就灭了,但他叼着,像叼着一根定海神针。 “海伯!你的烟灭了!”牛大郎喊。 海伯没理他。 “海伯!烟灭了!要不要我给你点上?”牛大郎继续喊。 海伯终于开口了,“闭嘴!” 牛大郎闭嘴了。 风暴持续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风小了,雨也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在海面上。 船身还在晃,但已经没有夜里那么厉害了。福船的帆破了一道口子,船舷被浪撞裂了一条缝,但船没有沉。 陈阿禾蹲在船舱口,身上湿漉漉的,手里还紧 紧攥着那个油纸包,林三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甜草根叼回嘴里,“一包芋头,值得你跳海?” 陈阿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爹说,到了新地方,种下去。种下去,就有根了。” 林三娘沉默了,她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去,“那你现在有几颗能种的?” 陈阿禾如实回答,“六颗。” 林三娘不解:“六颗够干什么?” “六颗种下去,明年就有几十颗,后年就有几百颗,种几年,就够吃了。”陈阿禾回答。 林三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站起来,“那你把六颗种好,别死了。” 陈阿禾郑重地点了点头。 牛大郎也蹲在旁边,把那口穿底的锅从陈阿禾头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锅底,锅底上的破洞好像更大了,“阿禾。” “嗯。”陈阿禾应道。 “你爹还说什么了?”牛大郎问。 陈阿禾想了想,“他说,芋头好活。种下去,浇浇水,培培土,就能收。人也要这样,好好活,别想太多。” 牛大郎把这句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你爹说得对。” 温老秀才从舱底爬出来,方巾没了,头发散着,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只落汤的老鹳。他听到林三娘、牛大郎禾与陈阿禾的对话,凑到几人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岭外代答》——书被他保存的很好,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念道:“《岭外代答》有载,芋艿者,一名土芝,一名蹲鸱。其性耐水,遇湿不腐。古时越人种芋于水田,岁收不匮。”他念完之后,把书合上,塞回袖子里,“阿禾,你爹让你种芋头,是让你活,你跳海,是让你爹白说。” 陈阿禾低着头,“我不是想死,我是怕种子没了。” 温老秀才说道:“种子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种子给谁种?” 陈阿禾想了一会儿,说:“秀才公说得对。”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胡须也湿了,捋不动,他放弃了。 当天晚上,温老秀才在书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字:“祥兴二年秋,海上风暴,福船几覆。阿禾之芋种落水,阿禾扑而救之,几溺。三娘骂之,大郎以锅覆其首,海伯掌舵不辍,老夫念天不亡宋于舱底。芋种得救者六颗。阿禾曰:六颗能活,足够。 老夫问阿禾:何以舍命救芋?阿禾答:此我爹所遗,爹曰:种下去,就有根了。老夫默然。 芋者,非粮也,根也,爹也,故乡也,阿禾舍命救芋,非救芋,救根也。” 4. 大海里都是水 水桶见底这件事,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前一天夜里那场风暴来得毫无征兆,船被掀起来又砸下去,人们被甩得东倒西歪,老张头和他老伴儿死死抱住一根舱柱,他老伴儿嘴里还在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也不知道菩萨在风浪里听不听得清。 王掌柜那口木箱从舱角滑出去,混着别人的包袱、木桶和米袋,在舱底漂来漂去,他趴在地板上追了三圈才按住,喘着粗气把木箱压在身下:“我的绸缎——”话没说完船外一个浪打过来,他又滚出去半丈。 陈阿禾蹲在角落里护着布包,雨从舱顶的缝隙灌进来,浇了他一头一脸,他也没松手。 天快亮的时候风浪停了,周老大蹲在甲板上清点损失,他一个个数过去,脸色越来越沉。木桶被震裂了两口,淡水漏了大半。剩下的拢一拢——三桶出头,人多淡水少,要陷入淡水危机了。 牛大郎蹲在旁边,看着那几口破桶,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四面望不到边的海,忽然悲从中来:“大海里都是水,竟然还缺水喝。” 这话一出,船上很多人都沉默了。 温老秀才坐在舱口,喉咙有些发干,听了这句,也没有骂他粗俗。因为这句话实在太有道理了,道理得让人想哭。 周老大蹲在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海图,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 海伯叼着烟杆,蹲在他旁边,海伯的手指在图上指了三个位置——第一个在泉州到广州的中段,第二个在广州以南,第三个在占城北面某个河口。周老大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 “到下一个能补淡水的地方,按现在的速度——”周老大顿了一下,“四天。省着喝,能撑到。” “那要是不省呢?”牛大郎问。 周老大看了他一眼,往海面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就都喂鱼。” 人群里静了一瞬。 海伯对众人说:“从今日起,水减半。” 船上一片哗然。 “凭什么减半?”王掌柜第一个开口,“我给足了船钱。” 那时并没有统一的“船票”制度,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拼船”的模式。船客们更像是花钱租下船上的一个位置,他们的船费、伙食费,主要取决于他们和船主私下约定的协议。陈阿禾、牛大郎、温老秀才、老张头夫妇等人都是自带干粮的,他们几人还集资买了一点小米,每天一碗稀粥保证不饿死,王掌柜则是出价较高,船老大提供淡水、膳食。 林三娘站在桅杆旁,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船钱能变水?” 王掌柜不满道:“那也该按钱分,多出钱的,多分一些。” 牛大郎立刻道:“放屁,出钱多就能多喝?那没钱的渴死?” 王掌柜看他:“没钱还上船,本就是占便宜。” 牛大郎一把揪住他衣襟:“你再说一遍?” 温老秀才急忙起身:“不可动手!此等危急之时,更当以礼法定分。” 林三娘看他:“礼法怎么分?” 温老秀才一愣,清了清嗓子:“老幼妇孺,应先照拂。病者亦然。掌舵摇帆之人劳苦,也不可缺。其余按人头均分。” 老张头立刻道:“读书人呢?” 温老秀才顿住。 王掌柜冷笑:“你看,终于问到根上了。” 温老秀才脸有些红:“读书人并非特例。” 王掌柜闻言哼了一声。 海伯道:“船主和水手要多些。没人掌船,你们喝饱了也是海里的肉。” 王掌柜道:“凭什么水手多些?” 海伯指了指帆:“你会掌?” 王掌柜不说话了。 林三娘低声道:“孩子先喝。”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眼圈红了。 王掌柜皱眉:“孩子喝了也不能干活。” 林三娘看他:“可孩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句话不响,却让甲板静了一下。 王掌柜还想说什么,周老大把钝刀的刀柄往船板上一磕:“还有谁要算账?” 王掌柜闭嘴了。 船老大看了众人一圈:“今日先这么分,病的,孩子,掌船的,多半口,其余人,半碗。” 牛大郎小声问:“半碗有多半?” 船老大道:“看我心情。” 牛大郎立刻不问了。 林三娘蹲在那个嘴唇干裂的妇人旁边,让陈阿禾去端半碗水:“再不喝,奶就断了,孩子也撑不住。” 林三娘看着妇人怀里的小女孩儿,孩子不大,正咧嘴笑,孩子一笑,嘴角两个小酒窝就露出来,浅浅的,像两个小小的贝壳。 林三娘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在孩子脸上——是停在那个笑容上,她看着那个笑,想起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 林三娘手指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陈阿禾端着半碗水走过来:“三娘,你怎么了?” 林三娘看着那个还在笑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女儿小时候,也这么笑。” 当天夜里,水桶边抓到了第一个偷水的人。 牛大郎是被林三娘压低的嗓音惊醒的:“你过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舱底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 月光从舱口的缝隙漏进来,照亮了那个人半张脸——是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上船之后一句话都没多说。 汉子手里攥着一只竹筒,竹筒是湿的。 “我……我检查桶盖。”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盖子松了,我怕水洒。” 林三娘没有说话。 中年汉子的手在抖,他攥着竹筒,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儿子病了,”他终于说了出来,“他嘴裂了,我就舀一口,一口。” 他身后,那个十来岁的孩子靠在船板上,嘴唇干裂,眼睛却睁得很大,他一直在看——看父亲的背影,看那只竹筒,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父亲身上。 孩子想站起来和父亲一起面对,他的膝盖先动了一下,可能是船板太滑,他没撑住,又跪了回去。他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终于站了起来,但只跨出一步——下一步就跨空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胳膊肘先着地,脑袋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阿明!”中年汉子扑过去把他捞起来。 孩子被扶起来的时候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红了一块,头发散了几缕粘在脸侧。他攥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头,嘴张了张,他想说的是“不是爹的错”,但嗓子太干了,出来的只有一口气,然后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船板上,然后拿起那只竹筒,舀了半筒水,走过去,蹲在 孩子面前。 “喝!” 孩子没有接,他先看了他爹一眼,中年汉子眼眶红着,用力点了一下头。 孩子这才接过去,抿了一口,他咽得很慢,然后他把竹筒递回林三娘面前:“我喝不了这么多,我够了。” 林三娘看着孩子的眼睛——他刚才摔了一跤,磕了额头,但没有哭,他攥着父亲的衣角,他惦记着他爹。 她愣了愣神,然后她把那只竹筒轻轻放在父子二人中间的地板上。 林三娘拿起那根被搁在船板上的甜草根,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嘴里,咀嚼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两下,换一边,再两下。 船板上的油灯把她侧脸的轮廓投在舱壁上,橘黄色的影子轻轻晃着,不说话。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孩子把那半筒水端起来,先送到父亲嘴边,父亲没有接,用手轻轻把竹筒推回去,孩子又推回来,推了两个来回,孩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和他父亲并排靠在一起。 陈阿禾凑近林三娘,低声问:“这就完了?” 林三娘没回答,转身走了。 王掌柜听到动静凑过来,小声道:“若人人如此,水还怎么管?” 牛大郎瞪他:“没有心的人!你闭嘴。” 王掌柜不服道:“我说错了吗?今日他儿子渴,明日你也渴,后日我也渴,以后谁都装病,人人夜里舀一口,天亮就全没了。” 话虽难听,但其实也没错。 船老大走到那孩子面前,看了看嘴唇,又看眼睛:“装病的人,眼不会这样,但是偷水的行为不能纵容,罚他第二日舀舱底水。” 那汉子磕头,磕得船板咚咚响。 温老秀才去找周老大:“船家,老夫可替你记水。” 周老大看他:“你能让水变多?” 温老秀才道:“不能。” “那记什么?” “记谁喝了,谁没喝,谁病,谁掌船,谁做活,免得争。” 周老大笑了,把半截炭递给他:“写清楚,谁吵,给他看。” 于是船上有了第一本水册。 温老秀才坐在水桶旁,拿炭记名:“林三娘,掌帆,多半碗。” 林三娘接过碗一口喝完。温老秀才在“多半碗”后面加了一行:“饮尽,无余沥,似觉不满,然不语。” “海伯,掌舵,多半碗。”海伯喝得更快。 温老秀才记:“饮尽,碗底朝天,目视海面,不知其思。” 牛大郎伸长脖子:“温先生,我今日舀了三桶舱水。” 温老秀才记了。 牛大郎问:“那能不能多一口?” “不能。” “为何林三娘多?” “她掌帆。” “我舀水。” “她若倒下,船会偏,你若倒下,舱水可以别人舀。” 王掌柜在旁边冷嘲热讽:“秀才公这句话说的倒是公道,而且舀舱水本身不就是船老大给你减免船钱的交易吗?” 温老秀才翻到王掌柜那一页:“王掌柜,半碗,昨日你说水有木腥,倒掉半口。” 王掌柜脸色一僵。 牛大郎大喜:“秀才公记得好!” 王掌柜接过半碗水,嘟囔道:“读书人记仇。” 水册让船上安静了半日。 但也只安静了半日。 5. 海井 午后,一个老人晕倒了。 海伯说是热出来的,要挪到通风处,要一点淡水擦身。 牛大郎一愣:“擦身?海水不行吗?” 海伯说:“不可,海水擦身,能降温,但皮肤会疼,还会更渴,老人未必受得住。” 老人躺在船板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胸膛一起一伏,像一条被捞上岸随时可能窒息的鱼。 “不擦他会烧死!”牛大郎蹲在老人旁,用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烫得他缩了一下手,又把手伸回去,用手背贴着,像是在确认那温度是不是真的。 他儿子跪在旁边,四十来岁的汉子,膝盖磕在船板上,“求求你们,就一口水,一口,擦擦额头就行!” 可水只剩最后一桶,船老大说不能乱用,王掌柜说要照规矩来,牛大郎说先救人,众人又吵起来。 温老秀才站在船舱正中间,手里捧着那本水册,册子上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口水的去向。他急得满头汗,他的手指在水册上划来划去,名字、数目、日期——全都清清楚楚。 可是他翻遍了每一页,没有找到一行字写着:“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谁应该忍?” 王掌柜站在水桶旁边,把水桶的盖子按住了,“规矩就是规矩,每人每天半碗,谁都不能多喝,今天你破了例,明天他也破例,后天全船的人都破例,水一天就没了,没了水,所有人一起死。” 牛大郎说:“没有水,那老人现在就死!” 王掌柜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着——是渴的,渴到一定程度,眼白会泛红。 王掌柜的声音很平静,“牛大郎,你不要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是不救人,是救一个人,还是救所有人——这笔账,你得算清楚,账算不清,救下来的人,最后也是死在一条没水的船上。” 牛大郎看着老人微微翕动的嘴唇,又看着他儿子跪在一旁,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的样子。 牛大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在抖,他感情上当然不能接受,但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王掌柜的话像算盘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砸下来,每一颗都对,可是牛大郎听着,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透的麻布,堵得喘不上气。 于是牛大浪蹲在那里,抱着锅,不动了。 “海水不行,但——”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可以用布蘸海水,拧得半干,再在淡水碗里蘸一下,不擦全身,只擦额头和脖子,淡水少,但能把海水的咸味冲淡,擦上去不会太蜇,也不会让皮肤更渴,能降温,不伤皮。” 所有人看着她。 “你试过?”温老秀才惊奇地问,这个渔家姑娘总有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生活小妙招。 海伯开口了:“以前在三佛齐的船上,有人这么用,海水擦身,淡水润布,降温快,不费水。” 林三娘把两块旧布撕成手掌大小,一块浸在海水里,拧得半干,又拿到淡水碗边,用指尖蘸了一点淡水,抹在湿布表面。她把布叠好,动作很轻,蹲到老人面前,开始擦拭额头,一下,又一下。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块布,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老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也许是海水蒸发时带走了一丝热度,也许只是单纯的心理作用,也许很多时候人活着不过是靠着一口气支撑着罢了。 牛大郎蹲在旁边,看着林三娘擦额头的手,她的手很稳,擦完一下之后,停顿一拍,继续擦第二下。 老人的儿子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忽然转身,朝林三娘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船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林三娘没有转头看他,她把手里的布放在老人额头上,站起来,“水是公家的,”她说“我用了公家的水,记上,下次分水,扣我的份。" 温老秀才在水册上记下——“林三娘用淡水半碗用于急病,扣其份。”他的笔尖停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半碗淡水兑海水,一碗变两碗,命活,水不费。”他写完之后,把水册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舱里那些沉默的人。 没有人喊我也省,没有人拍着胸脯说我也让,没有人做任何慷慨激昂的事。 温老秀才忽然知道水册上缺的那一行是什么了——不是谁该忍,是怎么一起忍。 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自己那只碗里倒了一半水,倒回水桶里,然后他把碗放下,转身回舱了。 可惜的是,牛大郎没有看到这一幕,他还在生王掌柜的气,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让他感到心痛。 温老秀才看着水册,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字不够用,他在册子最后写了一行:“水少时,人心亦少。”写完又觉得太苦,便划掉,想了想,另写:“今日分水,大乱,老夫不能定。” 这句他没有划。 当天夜里,牛大郎睡不着,他蹲在船舱口,盯着外面漆黑的海面,海面黑得像是一滩墨汁,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船底海水哗哗的拍打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嘲笑他——到处都是水,可就是喝不到。 他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一张嘴就扯得疼,试着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疼,什么也咽不出来。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锅里要是能煮海水就好了。” 陈阿禾蹲在他旁边,嗓子也哑得不成样子:“我听三娘说,海水煮干了是盐。” 牛大郎说:“盐也行,咸死总比渴死强!” 陈阿禾没接话,他本来就嘴笨,船板上有月光漏进来,映在阿禾的脸上,嘴唇上一层薄薄的白皮,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那种裂开的泥壳,他舔了一下嘴唇,把干皮舔掉了,嘴里多了一道铁锈味,又舔了一口,尝到了血。 林三娘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舱壁上,嘴里叼着甜草根,甜草根已经嚼得没味了,她只是叼着,让嘴里有点东西,她看了牛大郎一眼:“大郎哥,你要是能拿锅煮海水,我第一个给你磕头。” 牛大郎不服:“那海水煮出来的水汽,能不能接?” 林三娘愣住了,她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你再说一遍?” 牛大郎被她盯得发毛,声音小了一半:“能煮?” 林三娘没有回答,她转身回了船舱,过了一小会儿,海伯和她一起出来了。 海伯走到牛大郎面前,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 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这法子其实不甚稀奇,杯水车薪,还费柴,船上没多少柴,水也等不起,不过也实在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海伯站起来,走回舱底,翻出一口旧锅、几根当废料堆在角落的竹管、一些木炭,搬上甲板,对林三娘和牛大郎说了一句:“把锅架起来。” 那天夜里船上的灶台被拆了又重装,旧锅架在灶上,上面倒扣一只陶盆,盆底钻小孔接竹管,竹管末端垂着一只碗。 林三娘往锅里倒了半桶海水,海伯点了火,火苗舔着锅底,微弱得很,像是随时要被风吹灭。 海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一些,又添了一根,又旺了一些。 温老秀才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蹲在灶台边,他看看海伯,又看了看那口架在灶上的旧锅,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卷随身携带的《癸辛杂识》手抄本——那是他逃难时从泉州带出来的,书页被海水泡得皱巴巴的,边角卷得像晒干的鱼皮。他凑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翻到其中一页,眯着眼睛念道: “《癸辛杂识》有载:适有一物,如小桶而无底,非竹,非木,非金,非石。。。”他念到一半,抬头看了看众人,发现没人看他。 牛大郎蹲在灶台边盯着那口锅,陈阿禾在往灶膛里添柴,林三娘在摆弄那些竹管。 老秀才咳了一声,提高了嗓门:“曰:此至宝也, 其名曰海井。寻常航海必须载淡水自随,今但以大器满贮海水,置此井于水中,汲之皆甘泉也。”念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捋着胡须,一副老夫早知如此的表情。 牛大郎头都没回:“先生,您那海井,在哪儿呢?” 温老秀才愣了一下:“书上说,有人见过。” “那他人呢?”陈大郎问。 “。。。书上没写。” “那海井呢?”陈大郎又问。 “。。。也没写。” 牛大郎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先生,您那书里写的,是不是跟王掌柜的账本一样——看着什么都有,用起来什么都没有?” 温老秀才的脸涨红了,指着书本:“此乃周密所著!周密者,宋末大儒也!其言岂能无据!” 王掌柜也扭过头,“牛大郎,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你是不是又想抬杠!” 林三娘说:“秀才公,周密写的是海井,咱们这口是锅,井是井,锅是锅,您那书上写的,是往海里插个东西就能出淡水,咱们这是烧火煮水,水汽凝了再接,不是一个路数。”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被海水泡得皱巴巴的《癸辛杂识》,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口黑乎乎的铁锅,沉默了一会儿。 “那海井,大约也是煮的!”温老秀才的声音小了几分,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书上写得简略,置此井于水中——放进去之前,总得先烧点什么。” 牛大郎不太认同:“您那海井要是真那么好使,咱们就不用在这儿烧柴了,往海里一插,水就来了,咱们都等着用碗盛水,多省事。” 温老秀才把书本塞回袖子里,蹲下来,也看着那口锅,“书上写的是至宝,至宝者,难得一见之物也。咱们这一锅水,虽不是至宝——”他顿了顿,“——但也是宝。”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朴实无华的话来。 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蒸汽从锅沿漫上来,在夜色里白蒙蒙的,像一口很慢很慢的呼吸。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那根竹管里滴出第一滴水。 围在灶台边的众人一言不发,看着锅里渐渐升起白蒙蒙的蒸汽,蒸汽遇到倒扣的陶盆,凝成水珠,沿着竹管一滴一滴落进那只破碗里。 一滴。 一滴。 又是一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着,柴火噼啪响着,所有人蹲在灶台边,伸长脖子盯着那根竹管,盯着碗底那点慢慢增多的水,像是在看一件很要紧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件很慢很慢的、慢得让人想哭的东西。 牛大郎蹲在最前面,咽了口唾沫,盯着碗底那层薄薄的脆弱的水面,生怕它自己干了。 一整夜,只接了小半碗。 水不咸,不涩,有点温,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 海伯看了一眼碗底,端起来,没有递给人,而是站起来走到那个晕倒的老人面前,蹲下,把碗沿送到老人嘴边。 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张开嘴,抿了一口,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又抿了一口,然后他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一线火光,“。。。。水?” 老人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水!"海伯说。 老人眼角滑下一行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淌到嘴角,老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海伯端着剩下的小半碗水,在船舱里走了一圈,每人抿了一口。 轮到牛大郎的时候,他用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低头抿了一下——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嗓子眼一直流到胸口。 牛大郎愣在那里,像是被那口水噎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咂了咂嘴:“有甜味。” 说完他把碗递给下一个人,蹲回灶台边,没说话了。 6. 船驶八方风 天亮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天突然裂开了,不是慢慢裂的,是“哗”地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撕了一张巨大的纸,雨水从裂缝里灌下来。 整条船一瞬间,从头到尾,从帆到船板,没有一处是干的。 牛大郎张开嘴,仰着脸,雨水灌进他的喉咙里,灌得太急,他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闭着眼睛,让雨水砸在脸上、肩膀上、锅沿上,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了之后的那种震颤。 陈阿禾蹲在他旁边,没有张着嘴接,他把手伸进雨水里,捧了一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又捧了一捧,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淡水”。 林三娘在跑,跑回船舱里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全搬出来——木桶、陶碗、破瓮等等。 她跑得很快,但在风雨里显得有点滑稽,因为每跑一步就滑一下,滑一下又稳住,稳住又跑,她被雨淋得睁不开眼,边跑边骂:“下都下了,就不能下慢点!” 没有人注意她,几乎所有人都在雨里,蹲着、站着、跑着——有两个人干脆躺在了船板上,让雨水直接浇在脸上,嘴巴张开着,像两条搁浅的鱼。 牛大郎双手举着锅,接了半锅雨水,他看着锅里慢慢涨起来的水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锅,你今天又立功了。” 锅里的水在晃动,映着他的脸,他那张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放松,是一种“活着真好”的、有点傻的表情。 温老秀才站在舱口,把那本水册摊开,雨水从船檐往下淌溅在袖子上,他没有躲。 他蹲下来在水册最后一页写:“某日,以锅煮海水取淡水,册中诸名,各饮一口,天亮,天降甘霖。” 写完,有一阵疾风骤雨浇在他脸上,顺着花白胡须往下淌,他忽然仰天大笑,牛大郎看着他笑,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陈阿禾也跟着笑了。 林三娘靠在舱口,甜草根被雨水冲走了也没去捡,嘴角也是翘的。 温老秀才笑了半截,船就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一把抓住支柱才稳住,蹲在那儿喘了半天:“不行不行,老夫的腰。。。” 然后他扶着桅杆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舱板,又补了一句:“不是老夫站不稳,是这船它有脾气。” 王掌柜把最后一只瓦罐摆好,喘着粗气蹲下来,看着雨水哗哗往里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亏了亏了,水没接多少,人倒是泡透了!” 众人又笑了,雨水还在下,把笑声和骂声都裹在一起,冲进海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浪,哪是人声哪是天声。 暴雨散去之后,船上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舱底还是那么挤,海水还是那么咸,干粮还是那么少。 最大的变化是:大家的话开始慢慢多了起来,有人借着天光修补破损的帆,有人望着放晴的天,眼里重新聚起了一点活气。 逃难的头几天,谁也不愿意多开口,元兵、死人、故土,每个词都像一根刺,提起来就扎心。 但人在船上漂着,天天对着同一块甲板、同一片海,不说话会憋疯,于是话头从鸡毛蒜皮开始,慢慢长了出来。 陈阿禾发现这个规律,是因为牛大郎,牛大郎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厚实、沉默、往舱底一蹲就占三个人的位置,但一开口,就像墙塌了,哗啦啦什么都往外倒。 “我叫牛大郎,江南常州人。”牛大郎蹲在舱板角落里,两只大手捧着一块黑乎乎的粗粮饼,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定什么古董,“你们吃过这个没有?” 陈阿禾缩在他旁边,闻言摇了摇头,他没见过那种饼,而且漳州人吃米,不吃饼。 “我自己做的,”牛大郎把饼举起来,对着从舱口、舷窗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饼面上有他按出来的指印,深深浅浅的,“我娘说,大郎,面要少兑水,多揉几遍,饼要烙得干,水汽跑光了才耐放。逃难的时候,有饼就能活。”他记住了,所以他的饼总是干的噎人,硬得狗都嫌弃,但确实从来没坏过。 牛大郎把饼小心地塞进怀里,拍了拍,“所以我的饼水放得少。干是干了点,但耐放,比那些软趴趴的饼强。” 陈阿禾看了看他那块饼,想说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硬的好,耐放。” 牛大郎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我说耐放,三娘非说我做的是石头。” 不远处,林三娘靠在船舱壁上,正闭着眼睛假寐。听到自己的名字,眼都没睁:“我说的是实话,你那饼砸核桃都够用。” 牛大郎不服气,“那也得看是什么核桃!——万一核桃练过铁头功呢?” 林三娘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不稀罕理这个憨货。 陈阿禾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赶紧捂嘴。 温老秀才坐在船舱最干燥的角落——那是他自己挑的,说“老夫年高,湿气重则筋骨痛”,他膝上摊着一卷用油布包了又包的书本,正借着那线光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听到牛大郎和林三娘的拌嘴,他抬起头,捋了捋胡须,“大郎此言差矣,物之坚者,唯金石耳。饼再硬,终是谷物所制,岂可与核桃较刚柔?此理甚明,不辨亦知。” 牛大郎愣了一下,转头问陈阿禾:“秀才公说的什么意思?” 陈阿禾也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就是说……你的饼不够硬?” “不够硬?”牛大郎的声音拔高了,“上回我想用它当锤子钉木板,木板钉进去,饼上连个印都没有!连个印都没有!” “那是你力气大。”林三娘又开口了,这回连眼都没睁。 牛大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他闷闷地蹲回去,把那块饼从怀里又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硬了点,又不是不能吃,泡水也能泡软。” “泡多久?”陈阿禾来了兴致。 “半……半个时辰?”牛大郎不太确定。 陈阿禾觉得不太能接受,“半个时辰,粥都煮好了。” “那我泡粥里。” 林三娘不屑,“粥里泡半个时辰,饼还在,粥干了。” 牛大郎彻底不说话了,他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被群鸟围啄的大型水鸟,大型水鸟的身旁还放着一口破了底的锅,那是他逃难路上,从老家一路随身携带来的。 陈阿禾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他把自己的破衣裳重新叠了叠,叠成一个勉强能当枕头的方块,叠着叠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干芋头丝,那是他从漳州带出来的,一路上视若珍宝,不太舍得吃。 他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到牛大郎面前,“大郎哥,你尝尝这个。” 牛大郎低头一看,是一把黄褐色、干巴巴、像枯草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你说的芋头丝?” “对!芋头丝,晒干的,我自己种的。”陈阿禾答道。 牛大郎拈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先是感觉到硬,然后是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不浓,但很实在,像咬了一口刚挖出来的新芋头。“甜的,”他说,眼睛亮了。 “芋头本来就是甜的,”陈阿禾也拈了一根,慢慢嚼着,“在漳州老家,我爹每年秋天都晒芋头丝,收完芋头,挑一些大的,切成丝,晒在竹匾上,晒三天,收起来,能吃到过年,煮粥的时候放一把,粥是甜的,没菜的时候嚼两根,也能顶一阵。” 陈阿禾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说到“我爹”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速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但没有停顿太久。 牛大郎也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他又从布包里拈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我妈也晒东西,晒萝卜干,江南的萝卜,白皮绿缨,切条,撒盐,压一宿,第二天拿出来晒,晒到半干,收进坛子里 ,拌辣椒、花椒、一点糖,过半个月开坛,脆的,咸的,辣的,咬一口嘎嘣响。”他停了一下,“我爹最爱吃那个,每次喝酒,就着萝卜干,能喝三碗。” “那你爹呢?”陈阿禾问。 牛大郎把嘴里的芋头丝咽下去,沉默了几息,“死了。” 陈阿禾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芋头丝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你呢?”牛大郎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陈阿禾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回船舱壁上,看着舱板缝隙里那线细细的光,光很弱,但一直在那儿,船晃它也晃,像一根不会断的线。 少倾,陈阿禾说:“没有了。” 就三个字。 牛大郎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嘴笨,说什么都不对,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阿禾,吃饼。” 陈阿禾接过那小块饼,看了看,饼确实硬,表面还有牛大郎指甲盖压出来的月牙痕,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了,“硬,”他说。 “硬就对了,”牛大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硬才经得住放。你那些芋头丝,没几天就吃完了,我这饼,能从泉州吃到南洋,还能剩一半。” 林三娘的声音飘过来,“那不是经得住放,是没人想吃。” 牛大郎假装没听见。 夜深了,福船在黑暗里摇晃,木板吱吱呀呀地响,像老人的关节。 船舱只悬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灯焰缩得像颗黄豆,仿佛也被这海上的潮气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气。 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周遭的黑暗,只照见底下几张蜡像似的脸,其余地方全泡在浓稠的墨汁里,偶尔有人翻个身,那团影子才像活物般蠕动一下。 陈阿禾躺在破衣裳叠成的枕头上,看着头顶的舱板。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旁边传来牛大郎的鼾声,不远处的角落里,老张头也在打鼾,但节奏不同,一高一低,像二重唱,起初他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 “秀才公。”林三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 “嗯。”温老秀才的声音,居然也是醒的。 “您那卷书,什么书?” “《岭外代答》,我大宋才子周去非写的,讲南洋诸国风土。”温老秀才的声音在黑暗里慢慢铺开,像往水里滴墨,“老夫当年在泉州书铺淘到的,残本,但就是这几页,让老夫知道了南洋有胡椒、有豆蔻、有沉香,有汉人在那边做生意、建城寨。” “您就想来看看?”林三娘问。 温老秀才沉默了片刻,“老夫不是想来看看,老夫是想来……活下去,泉州待不下去了,元兵一来,书铺关了,学堂散了,老夫连口饭都吃不上了,刚好有船往南走,老夫就把书一卷,上船了。” “就您一个人?”林三娘问。 “……就我一个人,”温老秀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林三娘没有再问,黑暗里传来她翻身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爹跑船的,元兵征船,他再没回来。” 停了很久。 “后来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往南跑。” 又停了很久。 “跑到半路,病了,没药。” 她没有再往下说,黑暗里没有人接话。 只有船的吱呀声、海浪的拍打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在梦里的含混嘟囔。 陈阿禾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看不清的舱板,他想起漳州那个村子,想起村口那棵大榕树,想起榕树下那个石碾子,想起他爹蹲在碾子旁边抽旱烟的样子,想起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像现在舱板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 他把手伸进衣裳底下,摸了摸那包芋头丝,布包还在,瘪了一些,但还在。 他把那线光看了最后一眼,闭上眼睛。 船还在往南走。 7. 骨头缝里的海 那天傍晚风小了些,船走得慢,浪头也矮了。 牛大郎蹲在灶台边煮粥——说是灶台,其实就是舱板上架了一口陶锅,底下搁个铁皮盆子烧柴火,火苗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明一暗的。 陈阿禾蹲在旁边帮着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也照着船舱里那张发黄的旧草席。 海伯坐在草席上,背靠着舱壁,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陈阿禾没有在意,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旺了一些,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阿禾站起来,想去船舷边透口气,路过海伯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海伯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 他的脚步停住了。 海伯的膝盖肿得像两个扣着的碗,皮肤被撑得发亮,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小腿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凸起来,像船底泡久了的麻绳。他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不让它溢出来。 陈阿禾蹲下来,“海伯?” 海伯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还是很平静,和他平时掌舵时一样,但他的额头上有汗,细密的,在油灯光里亮晶晶的。他看了陈阿禾一眼,又低下头,想把裤腿放下来,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 “海伯,你,你这是怎么了?”陈阿禾关切地问。 “老毛病。”海伯把裤腿放下来,声音很平静。 陈阿禾蹲在他旁边,没有走。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船身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慢慢推。 “什么-什么老毛病?”陈阿禾问。 海伯把烟杆横在膝盖上,用拇指摸了摸铜锅边缘被磨出来的凹痕,“常年跑船的人,关节里都有水,海水。” 陈阿禾没有听懂,“水?骨头缝里怎么会有海水?” 海伯看着舱壁上一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声音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常年泡在海上,风里来浪里去,海水渗进骨头缝里,天一凉一阴它就疼。不是疼一天,是疼一辈子。” 陈阿禾蹲在那里,看着海伯那双按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短,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海盐和烟垢。 那双手握过舵柄、拉过缆绳、修过船底、在暴风雨里整夜整夜地掌舵,他想起在福船上的日子,海伯蹲在船尾,嘴里叼着烟杆,不管风浪多大,他的背都挺得笔直,那时候陈阿禾以为海伯不怕,现在他知道了,海伯不是不怕,是疼习惯了,就不喊了。 “海伯,”陈阿禾关切地问,“你要是以后长待在陆地上,会不会好些?” 海伯抬起头,看着陈阿禾,那双眼睛被海风吹了大半辈子,眼角全是皱纹,但瞳孔还是亮的。 “会好些,”海伯回答,他说的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阿禾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陶锅里的粥搅了搅。粥已经煮好了,芋头切得碎碎的,沉在碗底。他盛了一碗,端到海伯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在他手边的船板上。 “海伯,粥,热的。” 海伯低头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很久都没有喝第二口。 海伯有心事。 海伯的膝盖里渗着海水,他跑了一辈子的海,海水在骨头里住了下来,不肯走了。 其实海伯早就动了去陆地定居的心思,问题的关键是,去什么地方呢。 陈阿禾这个年轻的后生不懂,海伯不会不懂。海伯在南洋跑了半辈子船,什么样的华人聚集区都见过。 有的地方是“商帮”——有钱的说了算,没钱的当苦力。新人来了先拜码头,交不上保护费就滚。老人干不动了被赶出去,女人被当成货物。 海伯见过一个老船工,替商帮跑了二十年船,老了干不动了,被扔在码头上等死。那天海伯给老船工端了一碗水,老船工没接——手抖得太厉害,接不住。 有的地方是“宗族”——一个姓的抱团,外姓人进不去。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祠堂外饿着异姓的孤儿。规矩写在族谱上,海伯不姓那个姓,他其实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还有的地方是“匪寨”——谁的刀快谁说了算。今天你抢我,明天我杀你,没有规矩,只有拳头。活一天算一天,没有人会替你挡刀,你也不要指望老了有人给你送粥。 他路过那些地方,停船,卸货,装货,起锚,走人。 他不留,不是那些地方不能活——是那些地方,不是他的活法。 占城也是个好地方,占城有港口,有商路,有码头,有货栈,有各色人等,海伯在占城可以活,当一个“跑船的老头”,每天抽抽烟、看看海、帮人看看货,混一口饭吃。 但他留下来做什么呢?占城不缺一个会认风认港的人,不缺一个会修船补帆的人,不缺一个在码头上蹲着抽烟的老头。占城的船照样出海,货照样装卸,商人照样赚钱,他在不在,其实都一样。 但卓家寨不一样。 他第一次到卓家寨,是船坏了,靠岸修船。 那天他在河口附近搁了浅,船底蹭了一块暗礁,裂了一道口子,水从缝里渗进来,虽然不严重,但得修。 他沿着河岸往里走,想找个能落脚的地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看到了寨子。 木屋歪歪扭扭的,篱笆东倒西歪,灶台刚垒好,锅是新的,还没怎么用过。他蹲在码头上抽了一锅烟,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借点桐油和麻丝,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从菜地里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把草扔进竹筐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船坏了?” 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嗯,蹭了一下。” 卓谋看了看他来的方向,“河口有暗礁,退潮才露,涨潮看不见。” “哈哈,现在知道了!” 卓谋站起来,走回石堡,拿了一罐桐油、一团麻丝出来,放在海伯脚边,“够不够?” 海伯看了看那罐桐油,“够用了!” 他补完船,把剩下的桐油和麻丝还给卓谋。 卓谋接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海伯蹲回码头,又抽了一锅烟,然后起锚走了。 船开出河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卓谋已经蹲回菜地里了,和他来时一样。 半年之后,海伯又路过北岸。 这一次不是路过,是特地绕过来的。 他有一批货要运到占城,走的是近海线,本不用拐进北岸的河口,他在海上漂了两天,淡水快见底了,于是把船靠上了卓家寨的码头。 卓谋蹲在菜地里拔草,看到他靠岸,直起腰,没有走过来。 一个小女孩跑着来到海伯的身边,“卓头人说,需要淡水的话,可以直接去灶台边拿。”说罢朝灶台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海伯顺着她的下巴看过去——灶台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清水。 海伯走过去,往自己桶里灌满了水,又从船上拎了半袋盐放在灶台上,然后蹲在码头边抽了一锅烟,抽完,起锚走了。 海伯走的时候,卓谋还在菜地里拔草,没有抬头,没有送。 第三次,是他跑完一趟远航之后。 那趟船跑了三个月,从占城到爪哇,从爪哇到马鲁古,再绕回来。船靠上卓家寨码头的时候,海伯累得不想说话。 灶台边正在煮粥,卓谋蹲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看到他下船,盛了一碗粥。 海伯走过去,端起碗,蹲下来喝。 粥是甜的。 那次他待了两天。 没有特别的事,就是歇着,关节疼得厉害,阴雨天尤其明显,他靠着卓家寨的墙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 傍晚的时候,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端着一碗粥放在他脚边,说:“海伯,卓头人说,喝粥”,然后像个敏捷的小鹿一样又跑开了。 第四次,海伯靠岸的时候,船上的货已经很少了,他蹲在码头上抽了一锅烟。 卓谋从菜地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这次来,距离上次隔了很久,最近不跑船了?” 海伯把烟灰磕了磕,又拍了拍自己的腿,“老毛病了!跑不了几年了。” 卓谋看着他的膝盖,裤腿卷着,肿得比上次更厉害,“那就别跑了,你要是觉得这里不错的话,就留下来吧,我这里刚好缺人。” 海伯没有回答,他抽完那锅烟,站起来,走回船上,把船舱里剩下的一袋米、半筐干鱼、一些丁香搬上岸,放在灶台边。 其实海伯有些动摇,但那时他还不能留下来,他还有些人情债没有还。 他看着灶台边那些蹲着吃饭的人——老人、女人、小孩、笨手笨脚的少年,这其实在南洋的华人聚集区很少见,大多数地方只要壮劳力,干不了活的就不 要,卓家寨不是,老人,小孩,笨手笨脚的少年,没有人因为“干不了活”就被赶出去。 分饭的时候,卓家寨是老人和孩子先吃,这不是什么规矩,是卓谋自己蹲在灶台边,看着孩子们端着碗跑过去,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 海伯跑了一辈子船,见过太多“能者多得”的地方,这是第一次见到“幼者先得”。 这里的小姑娘不用上船,不必染病、早衰,在年轻时就默默死在船上。海伯见过几个年轻姑娘——干净的,秀气的,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从码头接上船的,再没踩过陆地。他偶尔还能看到这些年轻姑娘盯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线发呆,像在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他看着灶台边蹲着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突然发觉,那件蓝布衫已经很多年没想过了。 那年他二十八岁,刚从澉浦出来,替人跑船。船靠岸卸货的时候,他蹲在码头上抽烟,看到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蹲在栈桥尽头。 她在洗衣服,盆里的水浑了,她换了一盆,又浑了,再换一盆,洗的是男人的衣裳,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她洗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的头发用一根旧红绳扎着,没扎紧,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汗湿了,又干了,又被汗湿了。海伯抽完一锅烟,站起来走回船上。 第二天,她还在洗衣服。 第三天,她也还在。 第四天他卸完货,船要走了。 他路过栈桥,看到她的脸,很年轻,比他小很多。 “这衣服谁的?” 她没抬头,“我男人的。” “他在哪儿?” “船上,记账的。” 海伯看了看那件粗布短褐——很旧了,但不是船工穿的,船工穿的是短褂,这件是长衫改的,袖子截短了一截,领口还留着原来的滚边。 后来他再见到她,是在三佛齐的码头。 其实那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船靠岸的时候,他正在船尾收缆绳,余光瞥见一艘花船泊在不远处,船舷上倚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对鸳鸯。 红衣姑娘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正在跟一个穿绸衫的商人说话,老妇人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姑娘,商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海伯没有认出来,是那个姑娘先认出他的,她看到他蹲在船尾,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团扇放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的动作很轻,她的声音很温柔,“你还在跑船?” 海伯看着她,她的脸还是年轻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她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海伯记得上次见她的时候,那颗痣是被衣领遮着的。 “嗯。”海伯说。 女人转身走回那艘花船,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姓陈,泉州人。” 海伯嗯了一声,他知道她姓陈,以前他看到她洗的那件衣服领口内衬上绣着一个“陈”字,针脚很细,应该是她自己绣的。 他站起来,把烟杆叼回嘴里,走回船舱,那天晚上他坐在船舱里,没有点灯,他听到花船那边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学一支还没学会的曲子。 弹了一会儿,停了,然后他听到笑声,红衣姑娘的声音混在里面,像是在跟谁说话,他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她在笑。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他跑过很多港口,遇到过很多穿红衣裳的姑娘,每次在花船边上看到蹲在船舷边、低头剥豆子或者抬头看海的人影,他都会多看几眼。 但都不是她。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在找她,还是在找那个洗衣服的蓝布衫影子。 他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也把思绪拉了回来。 同时,卓家寨也缺人。 缺会认风的人,缺会认港的人,缺知道哪条水道有暗礁、哪个港口有鳄鱼、哪个季节风浪大的人。 他去了,就有用。 有用,就能还。 还什么? 还他在澉浦替元人出过海的那笔账,这不是别人让他还的,是他自己欠自己的。 他把烟杆叼回嘴里,点了火。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漫出来,被海风吹散了。 8. 野人吃人你怕不怕 翌日清晨,海面上飘起了雾。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晒就散的雾,是浓稠的、灰白色的、把天和海糊成一片的雾。 福船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团里,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见。 海伯站在船头,眉头皱成了川字纹,嘴里叼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雾太大了,走不快,”他对船舱内的人喊了一声,“今天就在海上漂着,等雾散了再走。” 众人从船舱内爬上来透气,甲板上湿漉漉的,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海腥味。 陈阿禾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不见海水,只能听见船底哗啦哗啦的水声。 牛大郎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呼吸,“舱底太闷了。”他说,“跟蒸笼似的。” “你占的地方太大,”林三娘靠在桅杆上,嘴里又叼了一根新的甜草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你要是瘦一点,舱底能多睡两个人。” “我瘦不了,我骨架大。”牛大郎反驳。 “你那是骨架大?你是肉多。”林三娘说。 “肉也是骨架撑着的!”牛大郎不服气。 温老秀才也上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长衫,把方巾正了正,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竹竿当拐杖,在甲板上慢慢踱步,踱到船舷边,停下来,眯起眼睛往雾里看。 “此等大雾,老夫在泉州从未见过。”他捋着胡须,“《岭外代答》有载:南洋多雾,晨昏尤甚,舟行其间,不辨东西,或谓此乃海气所致,与中原之雾不同。” “有什么不同?”牛大郎好奇。 “中原之雾,多见于秋冬,晨起而午散,寒气也。南洋之雾,不分时节,无风自起,湿气也。寒气则冷,湿气则——”温老秀才吸了一口气,表情微妙,“——则闷。” “您直说热不就得了!”林三娘说。 温老秀才被噎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因为确实热。 正说着,从船舱里又爬上来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带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半大男孩,也是逃难的,妇人脸色蜡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他们二人上船好几天了,一直缩在舱底最里面的角落,不怎么说话。 男孩上到甲板上,被雾气糊了一脸,打了个喷嚏。 妇人赶紧用袖子给他擦脸,擦了两下,自己倒是先咳嗽起来。 林三娘看了她们一眼,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倒了小半碗,端过去,“喝点水,慢点喝,别呛着。” 妇人接过碗,连声道谢,男孩仰着头看林三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这孩子多大了?”林三娘蹲下来。 “十四,”妇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他。。。。他爹没上船。” 林三娘没有追问,这乱世如同野兽,吃人不吐骨头。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鱼干,她一直没舍得吃完,用叶子包着揣在怀里,她把鱼干掰成小块,递给男孩。 男孩看了看他娘,他娘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甜的。”他说。 牛大郎凑过来:“鱼干怎么会甜?” “海鱼晒干了就是甜的,”林三娘站起来,“你那条饼要是也晒晒,说不定也能晒出甜味来。” 牛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饼,认真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男孩吃完了鱼干,胆子大了一些,开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走到温老秀才面前,仰头看着那根竹竿,“爷爷,你拄这个干什么?” 温老秀才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捋了捋胡须,“老夫腿脚不便,以此为杖。” 男孩没听懂,但觉得这个白胡子老头挺和气,伸手摸了摸竹竿,又缩回去。 “你叫什么?”温老秀才问。 “阿吉。”男孩回答。 “吉者,吉祥也,好名字。”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浅浅的酒窝和贝壳似的小乳牙。 雾还是没有散。 众人散在甲板上,各找各的地方坐着,陈阿禾靠在船舷上,抱着膝盖,看着雾气发呆。 牛大郎蹲在他旁边,手里又摸出了那块饼,翻来覆去地看,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对视,“阿禾?” “嗯。”陈阿禾应道。 “你说,南洋是什么样的?” 陈阿禾想了想,“不知道,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牛大郎像块大石头一样杵在那儿,笨手笨脚地把巴掌举向天空,五指张开,像在给老天爷打一个特别认真的招呼,“我连海都没见过,在江南的时候,见过最大的水是太湖,太湖也没这么大,这海,大到让人心慌。” 陈阿禾点了点头,他也心慌,但他没说出来。 “我听说南洋有野人。”牛大郎压低声音,“吃人的那种。” “谁说的?”陈阿禾问,他追问时语气还算平稳,但心里已经“咯噔”一下。 “船上那个王掌柜,他说他在泉州听人讲的,南洋野人浑身漆黑,拿竹矛,见人就戳。”陈大郎说。 陈阿禾的腿软了一下,“真……真的?” “不知道,他说得跟真的似的。”牛大郎耸耸肩。 林三娘的声音从雾气里飘过来,“王掌柜还说他那箱绸缎能卖一千两银子呢,你信吗?” 牛大郎愣了一下,眼珠子骨碌一转:“他说能卖一千两?” “你信了?”林三娘的语气像在逗一只看见肉包子就流口水的狗。 牛大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我没信,但我觉得南洋野人的事,不一定假。” “南洋有野人,但不吃人,他们是达雅克人,种地、打猎、拿吹箭,不是竹矛。”海伯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不急不慢,“你少听王掌柜胡扯,他连南洋在哪儿都未必知道。” 牛大郎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 雾渐渐薄了一些,远处的海面隐约露出一道灰蓝色的线,和天空分了家。 温老秀才站在船头,把竹竿当拐杖拄着,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他看着那根灰蓝色的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甲板上每个人都能听见,“南洋再远,也是人能到的地方,人能到的地方,就能活。” 没有人接话。 海风吹过来,把雾气吹散了一角,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碎碎的金光。 陈阿禾看着那条金光,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 雾散之后,海面平得像一块蓝绸子。 温老秀才坐在船头,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在舱板上画来画去。 陈阿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问:“先生,您画的是啥?” “不是画,”温老秀才头也没抬,“是道!” 陈阿禾更糊涂了:“道?道是啥?” 温老秀才停下手中的树枝,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海平线,海天一色,蓝得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肚子里慢慢拱出来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一一自然!” “孜然?”牛大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听到“道法自然”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咽了口唾沫:“那是很香了!” 温老秀才的话卡在喉咙里,树枝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陈阿禾也愣了一下,扭头看牛大郎:“你说啥?” “孜然!”牛大郎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离老远就能闻见,烤肉的时候撒上油,老远就能闻见老香了!那可不就是道法孜然嘛!都听孜然的话了,得有多香?”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脸上的 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深呼吸了三次,才把胸口那口气顺下去。“我说的是道——法——自——然。”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牛大郎眨巴眨巴眼睛,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自然啊。” 温老秀才松了一口气。 “自然就没有孜然香了!”牛大郎补了句。 温老秀才的树枝“啪”地断成了两截。 陈阿禾想笑,没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林三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甜草根:“牛大郎,再把秀才公气出病来,今晚的粥就没你的份了。” 牛大郎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道都听孜然的话了,那还不香?” 船继续往南走。 温老秀才一个人坐在船头,对着大海,默默地把断成两截的树枝接在一起,又分开,再接在一起。 林三娘靠在船舱口坐着,甜草根被海水泡胀了,鼓鼓囊囊的,像一根小的香肠,她低头看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三娘,你笑啥?”牛大郎坐在地上,头发被方才的雾气打湿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水的牛。 林三娘把那根泡胀的甜草根从嘴里拿出来,举 给他看:“你瞧,水泡发了的,跟牛筋似的!” 牛大郎听了,凑过来看那根泡发的甜草根,认真地评价道:“那倒是挺实在!三娘,你说,这甜草根泡发了,还能嚼出味来不?” 林三娘翻了他一眼,“你拿海水泡三天三夜试试,有味儿也是咸的。” “咸的也行啊,”牛大郎说,“总比没味儿强,粥里放盐是咸的,粥里放这个也是咸的,盐价这么贵,倒是省盐了!” 温老秀才终于把那两截断树枝放下了,回过头来,捋了捋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胡须。“大郎此言差矣,甜草根与盐,性味不同,《神农本草经》有云,甘草(即甜草根)性平味甘,能清热解毒,盐性咸寒,能泻火软坚。二者虽皆为入口之物,然功用各异,岂可混为一谈?” 牛大郎听得云里雾里,转头看林三娘:“秀才公又在掉书袋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林三娘把泡发的甜草根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说你那法子不靠谱,甜草根泡海水,甜的不甜,咸的不咸,两头不搭。” “谁说不搭!”牛大郎不服气了,挺了挺胸膛,“我老家就有又甜又咸的东西!酱鸭!甜的酱汁裹着咸鸭肉,又甜又咸,香得很!还有糖醋排骨,又甜又酸又咸,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们江南人吃东西讲究的就是个‘复合味’,你们岭南人不懂!”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那你用海水泡甜草根,是想做出个什么味?‘复合海风味’?” “怎么不行?海风也是风,复合一下怎么了?”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大郎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江南酱鸭,老夫在泉州时亦尝过,确实甜咸并济,风味独特,不过——” “不过什么?”牛大郎瞪眼。 “不过酱鸭得用酱油和冰糖慢慢煨,不是拿海水泡两根草根就能糊弄出来的,咸也咸不透,甜也甜不进去,两头都没落着。” 牛大郎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泡了海水的饼,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三娘把甜草根重新叼回去:“大郎哥,等到了南洋,再琢磨你的复合味吧,在海上,能吃饱就是最大的味!” 牛大郎蹲在船板上,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等到了南洋,给你们做酱鸭,到时候别抢。” 林三娘笑了一声,没接话。 温老秀才把那两截断树枝并排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海面——水色泛着一层清浅的碧蓝,像夏日雨后的晴空落进了海里,嘴角也弯了一下。 船头劈开海面,继续往南。 9. 今天,又少了一个人 陈阿禾发现那位老人的时候,碗里的粥已经结了皮。 不是老人不想喝——他记得清清楚楚,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把粥端给老人。 老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勉强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说“等凉一凉”。 陈阿禾急着去帮忙搬缆绳,便把碗搁在舱板角落,说了句“您凉了慢慢喝”,转身走了。 等再回来,老人已经斜靠在木箱上,眼睛闭着,碗还在舱板角落,粥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碗沿上还留着老人喝过一口的痕迹,那一小圈缺口早就凝固了。 在缺粮的船上,粥是命,没人会舍得把它放凉。 陈阿禾蹲下来,他先摸了摸老人的手——凉的,又伸手探鼻息,已经没有了气息。 陈阿禾的眼眶红了,鼻子里有一股酸涩往上涌,他咽了一下,想把那股酸涩咽回去,最终他失败了,眼睛里有滚烫的液体似乎要夺眶而出。 “阿禾,”林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别哭了,哭了他走不安稳!” “我没哭!”陈阿禾说得又急又硬,像在跟自己赌气。 “那就好!”林三娘轻轻拍了拍陈阿禾的肩膀,站起身来。 舱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木桶落地的声音。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舱口,裤腿卷到膝盖,脚边倒着一只歪了的木桶,桶里的水泼了一甲板,他手里还攥着舀水的木瓢,瓢里的水沿着手柄一滴一滴往下淌,正是老人的儿子。 “……爹!”中年汉子跑过来,紧紧抓住老人的手,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周老大走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汉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船上不能留死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天热,放不住,一天就臭了,臭了就会生疫病,一船人都活不了。” 中年汉子抬起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眼神里都是哀求。 “没办法,海上生活就是这样!得送海里!”周老大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该说的已经说了。 林三娘从船舱角落里翻出一张旧草席,席子破了几个洞,边角磨出了毛边,但还够裹一个人。 她把草席展开,蹲下来,和陈阿禾一起把老人抬上去。 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陈阿禾一只手就能托起来,他用两只手小心托着,像托一件贵重脆弱的瓷器。 牛大郎从舱口探进头来,看到地上的草席和一动不动的老人,愣了一下,马上过来帮忙,三个人把老人裹好,抬到船舷边,海风很大,吹得草席的边角啪啪响。 林三娘说:“老伯,回家了!” 她把草席的一角掀开,露出老人的脸,老人的脸皱巴巴的,嘴唇抿着,像是睡着了,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点弯——也许是活着的时候最后的表情,也许是海风吹的。 林三娘把草席重新盖回去,三人在船舷边俯身将裹着老人的草席贴着船板,合力往外送。 中年汉子看着这一幕,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顺着颧骨滑下来,他先是小声啜泣着,之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草席的一半探出了船舷,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松手,草席滑进海里,草席沉下去了,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草席消失的地方慢慢荡开,荡到船边,撞在船板上,碎了。 林三娘、陈阿禾、牛大郎在船舷边,看着那圈涟漪一点一点散尽。 牛大郎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掰了三份,一人一份,陈阿禾和林三娘都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啃着硬饼,谁都没有说话。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和人的心跳一样。 陈阿禾把饼啃完了,又舔了舔手上的碎屑,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上船的时候四十几个人,后来又上了一些,死了几个,现在是——他数不清。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今天,又少了一个人。 上船这些天,几乎顿顿啃的都是干饼子——说是饼,其实早就硬得像瓦片,放久了还有些返潮发霉,掰开能看见细细的霉斑,能喝上一口热水、米汤都算福气,多数时候就着生水往下送。 咸鱼倒是也有一些,船上潮湿闷热,咸鱼比咸菜更耐放,民间渔船出洋带的就是“咸鱼”“干饼”两样食物。 不过咸鱼听着是荤腥,带着“肉”的念想,可偏偏硬得像木柴、咸得发苦、嚼半天咽不下去。 年轻人都扛得面黄肌瘦,更何况温老秀才这把年纪,温老秀才靠着桅杆坐着,嘴唇发白,眼眶发青,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已经吐了整整一夜,现在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陈阿禾端了一碗水过去。温老秀才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碗,剩下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差点吐出来。 “老先生,您喝不下就算了,别呛着!”陈阿禾说。 温老秀才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喝得下,吐完了就得喝,不喝就站不起来了。” 陈阿禾蹲在一边看着,觉得这个人虽然瘦得跟一条咸鱼似的,但骨子里还是硬气的,可硬气归硬气,身子骨不饶人。 林三娘从舱里走出来,嘴里还叼着甜草根,那根草根嚼了太久,终于嚼没了,她在甲板上来回走了一圈,忽然停下,她眼睛眯起来,朝远处看。 “阿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看那边。” 陈阿禾站起来,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有两个小黑点,正在往他们的方向移动,距离还很远,但方向很准——不是随风漂的,是朝他们来的。 船上的气氛变了,周老大看了几眼,眉头皱得很紧,“加快!”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船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福船是尖底海船,吃水深,提速不容易,能顺风,抗礁,但最怕的就是逆风,偏偏今天风不大,船走得慢。 那两条船越来越近。 “是船,”牛大郎终于看清楚了,兴奋地说,“有船靠过来了。” 没人理他,船上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在这片海上,向你靠过来的船,往往不是来跟你喝茶的,只有好客的牛大郎高兴地手舞足蹈。 东南沿海自古以来海盗活动频繁,宋末以来,南洋航道上的海盗更是猖獗。 陈阿禾虽然是第一次出海,但他在漳州距离海边不算远,从小听过不少的海上故事:海上的船,不认识的,要躲。 那两条船追了大半天,始终没有追上,福船虽然速度慢,但一旦起速,抗风浪能力强,持续航行有优势,而那两条小船追了一阵,见追不上,悻悻地调头回去了。 牛大郎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直到那两条船变成两个看不见的黑 点,才慢慢转回头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想把他扔进海里的话:“他们是不是来送孜然的?” 林三娘懒得理这个憨货,“别理他,想孜然想疯了。” 果然海上漂久了,人的精神会出问题。 温老秀才站起来,扶着船舷一步步走动,他走得很慢,像一只老龟。 林三娘看他在甲板上挪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先生,您这是干嘛呢?练龟功?” 温老秀才停下,喘了一会儿气,慢慢地说:“人不动,筋骨就废了,废了,就算到了南洋,也活不成了。” 那天晚上,海伯的腿又疼了。 海伯坐在船尾,把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两条被海风湿气啃了几十年的腿——小腿上的青筋蜷成一团,像船底泡烂的麻绳,他用烟杆敲了敲膝盖骨,发出闷闷的响声。 “海伯,您的腿又疼了?”陈阿禾问。 “老毛病了,”海伯对陈阿禾说,“跑船的人到了这个岁数,骨头缝里都是咸水。” 陈阿禾看着海伯的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外伤,不是肿,是骨头从里面往外烂,跟船底的木头一样。 “其实卓谋也有这毛病!”海伯忽然说。 “卓谋是谁?”陈阿禾好奇地问。 “一个老朋友!当年在崖山,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泡出了老寒腿,后来到了婆罗洲,雨林里的湿气更重,他的腿就伤的更重了!” 陈阿禾愣了一下,内陆人不太能理解这些常年海上讨生活的人:“这么严重?” 海伯叹息一声,“不过他比我年轻,军旅出身,身体底子也好,肯定比我挨的住,活得长!” 陈阿禾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海伯抽了口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他刚到婆罗洲那几年,带着十来个人在开荒,缺铁钉、缺盐、缺布,我的船正好跑那条线,在乌石滩碰上的,一来二去就熟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半年前托人给我带口信,说寨子建好了,有石墙,有水井,有药草,让我别跑船了,到他那儿去住,他还找到一种土人的草药,嚼碎了敷在膝盖上,能减缓疼痛!” “这么厉害!那您怎么没去?”陈阿禾问。 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 “答应了周老大,帮他跑完这一趟。” 陈阿禾也没再问,海伯没再多说。他蹲在海伯旁边,顺着海伯的目光望向海天交界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蓝色的、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 但海伯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目送一个看不见的港口,过了好一会儿,海伯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这趟跑完,我就不跑了。” “老了,身子撑不住了。”海伯用手按了按膝盖,“答应别人的事,做完了,就该走自己的路了。” 陈阿禾很喜欢和海伯聊天,海伯仿佛是一个故事百宝箱,占城、三佛寺、渤泥、婆罗洲,这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海伯却对当地的航道、风土人情如数家珍。 海伯的最后一趟船,跑到了尽头,他的下一站,是卓谋的寨子,而我们这些人的下一站是哪里呢? 陈阿禾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海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丝丝凉意。 远处,海面上的夕阳正在下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10. 牛大郎的饼 福船在海上漂了十几天。 船上的米粮,是临行前大伙凑了银子买的,统共那么几袋,每天舀一些煮稀粥,一人一碗,吊着命罢了。 船上还带了几袋黄豆——海伯每过几天让人拿水泡几把黄豆,搁在舱角避光的地方。过了几天,泡水的豆子长出了一茬嫩黄的豆芽,海伯把它们切碎了拌到粥里,每人分一小撮,说是吃了有力气。 王掌柜端着碗,拿筷子拨弄那几根豆芽,感叹道:“海伯懂的道理,怕是不比温秀才少!” 温老秀才正蹲在船舷边吐,听见这话,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他现在不想讲道理,只想活命。 有人在船尾钓鱼——能钓上来的不多,船一直在走,鱼追不上。偶尔有海鸥落下来歇脚,牛大郎蹲在一边看,看得入神,差点一头栽进海里,被陈阿禾拽住衣领拖回来。 牛大郎还傻乎乎地回头看,嘟囔一句:“那鸟的腿真细啊。” “跟羊肉串的签子似的。”说完牛大郎自己咽了口唾沫。 陈阿禾端着自己那碗米汤,靠着舱壁坐下来。粥很稀,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是怕吃快了,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 林三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阿禾,你天天去摸粮袋,摸出什么名堂了?” 陈阿禾每天去船舱里摸粮袋,前天摸还是鼓的,昨天摸瘪了一点,今天摸瘪了一大截。不是他多想管这闲事——是他饿,饿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去摸摸那几袋粮食,好像摸到了,心里就踏实一点,虽然摸完往往更不踏实。 陈阿禾回答:“三娘,粮少了!” “少了多少?” “少了。。。少了很多。。。” “少了很多是多少?” 陈阿禾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反正比昨天少。” 林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也饿,她也知道那几袋粮一天不如一天,每天路过那几只粮袋,她会张开手往布袋上一贴——昨天粮食撑到掌心,今天只到中指根,差出来的这一拃,就是一天的口粮。 昨天那个深度和今天这个深度差了多少,她比陈阿禾清楚,但清楚有什么用,清楚也变不出粮来。 没人正经记账——谁吃了多少,还剩多少,全凭脑子里那根糊涂弦,记岔了?那是常事。 消息还是传开了。 船舱里炸了锅。 “谁偷了粮?”老张头第一个跳起来,声音尖得能把船板戳个洞,“我说这几天粥怎么越来越稀!原来有人吃独食!” 他老伴儿在旁边瞪他,“你哪只眼睛看到有人偷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粥稀了就是证据!粮袋越来越瘪了就是证据!” 他老伴儿在一旁说:“粥稀是因为水放多了!” “水放多了是因为米少了!米少了是因为有人偷了!”老张头的逻辑虽然有问题,但结论还是在船舱里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同。 大家开始互相看,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防备,谁也不敢先说“不是我”,因为“不是我”三个字说出来,听着就像“不错,是我”。 王掌柜靠在船舱口,手里还攥着他那本账册,翻得哗啦啦响,像是只要翻得够快,粮食就能从纸缝里掉出来。 “我早就说要记账。”王掌柜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你们不听,现在好了,粮少了,账没有,谁吃多了、谁吃少了、谁藏了,谁说得清?” 牛大郎下意识捂住怀里的粗粮饼。 林三娘瞥了他一眼:“王掌柜,您那账册上记的是绸缎到南洋可售一千两,又不是牛大郎昨日多喝半勺米汤,您现在翻得这么响——翻出米来了?” 王掌柜张了张嘴,账册举在半空,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温老秀才在旁边咳了一声:“三娘此言虽粗,然理不粗。” 王掌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掌柜派头:“账,自然是有用的,若早记清楚,今日也不至于这般糊涂。” 林三娘点点头:“那好,您既然会算账,心里总该有个数,按现在这些存粮,咱们还能撑几天?” 此话一出,船舱里的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 王掌柜把账册往腋下一夹,伸出手指开始算,先是五根手指,算着算着又收回两根,再伸出一根,眉头越皱越紧。 牛大郎忍不住问:“掌柜的,你这是算粮,还是算命?” 王掌柜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按现在的吃法……五天,省着吃,七八天。” 张老头问:“够到南洋吗?” 王掌柜没吭声,不够。 船舱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老张头都不嚷嚷了。 当天晚上,粥又稀了。 林三娘掌勺,每人分了半碗,孩子们先吃,老人次之,壮年最后。 牛大郎蹲在角落,端着半碗清汤,喝了一口,嘴里淡出鸟来,对孜然和羊肉串的念想与日俱增。 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掰了一小块,泡进粥里,等了半天,饼没软,粥倒是稠了一点,他满意了,把碗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 半夜,陈阿禾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睛,船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声音从角落传来,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啃东西。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听到一声“咔”,像什么东西崩了,然后安静了。 他推了推旁边的牛大郎,“大郎哥,有声音!” 牛大郎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 他又推了一下,“大郎哥,有人送孜然了!” 呼噜声停了,牛大郎从草席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谁来送孜然了?” 陈阿禾指了一下,“那边,好像什么东 西在啃东西!” 牛大郎摸黑抄起锅当作武器,猫着腰往角落走,陈阿禾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摸到角落,一个灰黑色的东西躺在船板上一动不动,旁边散着几块碎饼渣。 牛大郎伸手轻轻碰了碰,翻过来一看——一只老鼠。 老鼠的嘴微微张着,牙齿间嵌着一块饼渣,饼渣太大了,卡在上下牙之间,嘴合不上,也吐不出来。老鼠的眼睛闭着,肚子还在微微起伏——没死,但被饼卡住了嘴,动不了了。 陈阿禾一脸吃惊地看着那只老鼠,“大郎哥,它偷吃了你的饼!” 牛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被偷啃了一口的粗粮饼,又看了看那只被饼卡住嘴的老鼠,沉默了片刻,“我的饼,连老鼠都咬不动。” 陈阿禾纠正道:“它咬动了,就是咽不下去。” 牛大郎伸手把老鼠嘴里的饼渣抠出来,饼渣一出来,老鼠的嘴合上了,眼睛睁开了,看了牛大郎一眼,嗖地一声蹿进了黑暗里。 “跑了!”陈阿禾说。 “跑了就跑了吧。”牛大郎把饼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塞回口袋里,“不能浪费!” 第二天早上,牛大郎把老鼠的事说了。 老张头首先表示不信,“老鼠偷粮我信,老鼠吃饼我也信,但老鼠吃饼把自己吃卡住了?老头我活了六十年还没听过,难道你那饼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是粗粮做的。” “粗粮做的能卡住老鼠?老鼠什么牙口你没见过?船板都能啃个洞出来!” 牛大郎从口袋摸出那块饼渣,递给老张头,“不信的话,你咬!” 陈阿禾没好意思吱声,牛大郎掏出来的这一块俨然昨天是卡住老鼠那一块。 老张头接过饼,稍微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尝试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凝固了,嘴张着,饼在嘴里,咬不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和那只老鼠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了一瞬。 林三娘第一个笑出声:“张叔,你也被饼卡住了?” 老张头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嚼了几下,想咽下去,但是做不到,他梗着脖子,眼泪都出来了,“这饼——这饼——欧——” “硬,我知道!”牛大郎说。 船舱里笑成一片,充斥着欢乐的气氛。 老张头的老伴儿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被老张头瞪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温老秀才把这一笔记了下来,“某月某日,老鼠盗粮,为牛大郎之饼所阻,鼠不能咽,弃饼而逃,粮失而复得。张老头云:鼠啮船板如嚼豆腐,鼠辈之牙,何惧一饼?遂取饼试之,亦卡于喉,面赤目瞠,灌水三大口方下。人鼠同困,足见饼之坚也。” 林三娘看了一眼,“为牛大郎之饼所阻——你这写得像打仗。” 温老秀才颔首道:“本来就是打仗,人鼠之战。” 11. 苏武的妙计 周老大让人把底舱的粮袋全搬上来清点,六袋米粮,被啃了三袋,最惨的那一袋,底部豁了一个大洞,米粒洒了一舱板,混着鼠粪和碎木屑,惨不忍睹。 王掌柜蹲在那袋米旁边,拿手指头拨拉来拨拉去,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亲爹,又像亲爹欠了他钱没还:“这些老鼠……吃了咱们至少三天的口粮,三天!那就是九锅粥!九百碗!” 老张头抄起一根木棍,杀气腾腾地就要往底舱走:“我去一只一只敲死它们!敲不死,我改姓!” “且慢!”温老秀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扶着舱壁,慢慢挪到众人中间,整了整衣领——那件衣服被水汽濡湿了又干,皱得像一张被揉过的旧纸,然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 “诸位,可曾听说过苏武牧羊?” “听过,”牛大郎举手,“北海牧羊,十九年,回来胡子都白了。” “那你们可知道,苏武在北海,匈奴不给他粮食,他怎么活下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温老秀才微微一笑,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才缓缓道出:“《汉书》有载,——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眨巴眨巴眼,挠了挠头:“阿禾,秀才公说的啥意思?我咋一个字也听不懂!” 陈阿禾摇了摇头,他也没听懂。 温老秀才明显听到了牛大郎的窃窃私语,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苏武挖老鼠洞,吃老鼠藏的野果、草籽,不是吃老鼠——是抢老鼠的存粮。” 甲板上又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一拍大腿:“妙啊!那咱们还等什么?挖啊!” “挖什么挖?”老张头翻了个白眼,“你往哪儿挖?这船板底下是水,不是地!你凿个洞下去,粮没找着,咱们全喂鱼了!” 牛大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船板,这才想起来他们在船上,他太想帮忙了,一时忘了这遭。 “老鼠藏粮,是天性,它们其实吃不了那么多,藏起来是为了过冬,只要找到他们的窝就能找到藏的粮食!”陈阿禾接着说,“那老鼠偷了咱们的粮,咱们还要去偷老鼠的粮?这不成了老鼠偷人,人偷老鼠——偷来偷去,谁是谁的?” “那叫一还一报,天公地道!”温老秀才捋了捋胡子,“老鼠偷人在前,人取鼠粮在后,有何不可?” “地道个屁!”王掌柜把袖子往小臂上一撸,露出两截结实的手腕,“先找粮要紧!” 福船的底舱用的是水密隔舱,舱板和舱壁之间有一道道缝隙,平时谁也不会去翻。海伯蹲在舱底,手指沿着舱壁的接缝摸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快,指腹贴着木板慢慢滑过去,碰到哪处有凸起就停一下,用指甲抠一抠,再凑到鼻尖闻一闻。 “这里。”海伯拍了拍几块板子,“有老鼠。” 刘铁匠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咋知道?” 海伯又伸手在缝隙旁边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的东西,“鼠粪,”他把手指伸到刘铁匠面前,“干的,不是这两天才拉的。” 刘铁匠往后退了半步。 周老大撬开这几块木板,一股霉味扑面涌出来,潮得像是掀开了一口埋了多年的老窖,夹层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阿禾自告奋勇去摸,他的脸几乎贴在了舱板上,胳膊肘没入洞口在里头划拉了半天,忽然表情一变,“摸到了!”他喊了一声,往外一拽——一把花生壳。 “就这?”牛大郎失望地说。 “别急,还有。”陈阿禾又伸手进去,这次摸出来半截发霉的红薯,黑乎乎的,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霉斑。 “这也是粮?”刘铁匠皱着眉。 “再探。”林三娘说,“老鼠不会只藏一处,里面肯定还有。”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又把手伸了进去,这一次他的手伸得更深,几乎没到了肩膀,他的手指在夹层深处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先捏了捏,又用指腹蹭了一下表面,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牛大郎问。 陈阿禾没答话,缓缓把胳膊抽了出来,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小把米粮。 众人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盯着那把米粮,咽了一口口水:“……老鼠窝里,真有粮啊。” 陈阿禾举着火折子蹲下去,贴着那道板缝往里头照,火苗晃了一下,他眯起眼,看清楚的那一刻,呼吸都停了一瞬。 夹层底部的船板上面,铺着一层麻布、谷壳和碎草梗,而在这上面,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黄色的光。 米粮,铺了厚厚一层,一眼看过去,少说也有十几斤。 “受潮了!”海伯伸手捻了一把,“船上保存食物本就是个难题,底舱湿气大,老鼠再能防,还是受潮了,底下这一层潮得最厉害,面上还行,不过都能用来应急。" 看到收获喜人,这 次陈阿禾索性两只手一起上,又从夹层里捧出一大坨东西——一个用碎布、麻绳、烂棉花絮成的圆滚滚的窝,花生、黄豆、几粒红枣、一小把干菜,还有两块硬得像石头的米糕。 牛大郎蹲在一旁,伸着脖子往里瞧,由衷地感叹:“这老鼠还挺讲究,这些东西被分类存放到了不同的位置,这一大堆,比王掌柜还会攒东西。” 王掌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一眼被逐渐清理出来的堆成小山的老鼠家当,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他默默把嘴闭上了。 “还有没有?”林三娘问。 陈阿禾又摸了一遍,这回捞出来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摊在手心一看,是几粒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种子,干瘪瘪的。 “这是什么?”牛大郎问。 温老秀才凑过来,把一粒捻在指间转了转,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像是苍耳的种子,苏武当年在北海吃的草实,大约就是这类东西。” “那咱们也能吃?”牛大郎问。 “理论上可以。”温老秀才拂须答道。 “理论上是能吃还是不能吃?” 温老秀才又沉吟了片刻:“……吃不死人。” 牛大郎捏起一小把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口,表情扭曲,但还是咽下去了:“苦的,跟黄连似的,不好吃。” “那你还咽?”老张头瞪眼。 “粮食啊,不能浪费!”牛大郎一脸正气,“娘咧,我这辈子没想过会跟老鼠抢饭吃。” 喜悦只持续了一会儿,接下来,所有人都对着那堆老鼠的存粮沉默了,粮食是找到了,但每一粒都裹着灰,沾着泥,混着鼠粪,还有牙印。 老张头率先开口:“这……这能吃?老鼠叼过的!万一有鼠疫呢?” “鼠疫?”牛大郎吓了一跳,“老鼠还能有这本事?” “鼠疫是鼠蚤传人,”海伯说,“干粮上未必有蚤,而且。。。饿死和病死,哪个先来,也不好说。” “海伯您能说句吉利话不?”刘铁匠嘟囔道。 周老大用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开口了,他是船主,虽然声音不大,却压得满船寂静。 “船上的存粮,省着吃,还能撑几天?王掌柜,你算过,你来说。” 王掌柜被点了名,愣了一下:“。。。五天,省着点吃,七天。” “不吃,七天之后等死,吃了,说不定能多撑几天,撑到占城,就有水有粮有果子——有活路了!” 12. 船变沉了 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众人各自找了处舒坦地方,就地安顿了。 牛大郎一脸认真地凑过来:“我琢磨了,那老鼠不能杀。” 陈阿禾懒洋洋地问:“为啥?” “我在老家听老船工说过,”牛大郎换了一副正经面孔,“船家敬鼠神,老鼠会报警——船要漏水了、搁浅了,老鼠第一个躁动,跑得比人还快,所以不能杀,杀了就不吉利。” 老张头偏过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还问老鼠能不能吃吗?” “那是刚才,”牛大郎说得理直气壮,腰杆子都比刚才直了几分,“现在我觉悟了。” 林三娘抿着嘴唇,忍着笑意看着他:“大郎哥,我觉得你是吃饱了,这是饿急了就不信,饱了就开始信了。” 老张头把鞋子脱了,正在扣脚趾缝,“大郎你这觉悟挺灵啊——饭前一套,饭后一套。” 牛大郎又想了想:“要不咱们给它供个牌位?就写鼠神之位,供它三天,求它别偷了——偷也行,少偷点。” 王掌柜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只臭老鼠,供什么牌位?我听说去三佛齐的船上,一只老鼠能卖半个金币!半个金币!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林三娘听了直笑,“大郎哥,把你的觉悟收起来吧,我们跑船的不信老鼠,只信妈祖。” 林三娘看了王掌柜一眼,又看了看老张头——老张头正搓着手,眼睛里闪着金币的光芒。 第二天一早,船舷边就乱成了一锅粥,王掌柜和老张头不知道为啥,正掰扯得不可开交。 “是我先看见的!”王掌柜说。 “我先动手的!”老张头丝毫不肯示弱。 “你把它吓跑了!” “你才吓跑的!” 林三娘走过去,船舷边的甲板上,有一小摊血迹,“怎么回事?”她问。 “我们……我们想捉一只……”王掌柜说话支支吾吾。 “然后呢?”林三娘接着问。 “然后那老鼠……”老张头咽了口唾沫,“从船上跳了出去,一头——一头扎进了海里。” “跳海了?”牛大郎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老鼠脾气这么硬吗?”陈阿禾难以置信。 王掌柜争辩说:“它自己跳的!我都没碰它!我就——我就伸手想抓它,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 “然后?”林三娘问。 “然后它就跳了。” 老张头在旁边补充:“它跑得太快了,王掌柜一扑,没扑住,它就从桌子板凳缝里钻出去了,钻出去之后,又跑到船舷上,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老鼠还能回头?”牛大郎不信。 “啊?老鼠怎么就不能回头?”陈阿禾问。 “真的!它看了我们一眼!”老张头比划着,“那个眼神……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林三娘问。 老张头想了想,用了一个他认为最准确的词:“嫌弃!” 然后牛大郎噗嗤笑了出来:“老鼠嫌弃你们?你们俩被老鼠嫌弃?哈哈哈!” 王掌柜有些不忿:“别瞎说!什么嫌弃,那是被追急了,慌不择路!它跳之前还吱了一声!像在骂人!” “那它骂的啥?”陈阿禾忍不住问。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老鼠!”王掌柜哭笑不得。 众人笑作一团,甲板上充斥着欢乐的气氛。 不知何时,温老秀才已悄然走到舷边,负手凝望着暗沉的海面,“鼠类有灵,知吉凶,苏武在北海,匈奴绝其饮食,鼠犹能藏粮以济人,今鼠跳海,恐非吉兆。” “老先生您啥意思?”牛大郎说。 温老秀才转过头来,看着众人,“船,可能出问题了。” 甲板上的笑声戛然而止,海风依旧吹着,仿佛比先前冷了几分,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开口。 次日清早,天光初醒,犹带困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老大把众人召集到甲板上,和海伯蹲在船头,拿麻绳垂下去,不知在量什么。 “周老大,咋了?”陈阿禾问。 周老大把麻绳收上来,在手里攥了攥:“这船,吃水比出发时深了一寸。” 甲板上的人面面相觑,琢磨了半天,不懂其中的深意,在他们眼里,船还是那条船,海还是那面海,一寸不一寸的,能差到哪去? 王掌柜回过神来,脸色骤然一变:“你是说——船要沉了?” “不是沉了,”周老大把手里的麻绳甩了甩,“是船的吃水比前几天更深了,按理说粮食在减少,货物没增加,船应该越走越轻,可它偏偏重了,吃水更深了。” 牛大郎终于有点听明白了:“所以。。。是船重了?咱们还是这几口子人,船怎么会自己变重?” 吃水也好,载重也罢,对这些种地的、开锁的、扛包的人来说太文绉绉了,但船变重了这四个字,清清楚楚,谁都听得懂。 林三娘说:“你的意思是说,船在吃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周老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船底可能破了,在慢慢进水。” 甲板上顿时炸了锅,几十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着声音,有人问怎么办,有人嚷着要去底舱看,有人已经开始往船舱门那边挤,有人已经开始暗暗垂泪。 陈阿禾忽然想起那只老鼠,跳海的老鼠,他在老家也听人说过,船上有老鼠不是坏事,老鼠比人精,船要沉了,它们最先知道,那些养在船上的猫,比老鼠迟钝多了,老鼠跑了猫还趴在船头晒太阳呢,陈阿禾当时听了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后脊背发凉。 “周老大真说船底破了?”牛大郎走过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茫然。 陈阿禾没应声,依旧望着海面。 “那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走?”牛大郎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慌张,“我可不会游泳。” 林三娘也走了过来,“会游泳管什么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游回岸上去?。” 牛大郎腮帮子动了动,愣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温老秀才靠在舱壁上坐着,嘴里念念有词:“《天工开物》载,凡海舟,以樟木为龙骨,以杉木为肋。底涂桐油、麻丝、石灰捣实为艌,数年一修。然远涉重洋,艌料松动,缝隙渗水,乃常有之事——” “秀才公,”牛大郎诚恳地打断他,“您要不说点我能听懂的。” “船底的艌料——就是堵缝的麻丝和石灰——可能松了,水从缝里渗进来了,”温老秀才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船应该没破洞,但船底在吃水。” “那跟破洞有啥区别?”牛大郎急了,“不都是漏水吗?” “当然有区别。”温老秀才慢条斯理地说,“破洞,是大事,船撑不过一个时辰,缝吃水,是小事,但拖久了,水越渗越多,也会出事。” “那咱们该怎么办?”陈阿禾问。 甲板上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到一处——周老大身上。 周老大开口:“先把底舱的货挪一挪,找找缝在哪儿,找到了,得补。” “拿什么补?”王掌柜问。 周老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补船要麻丝,要桐油,要石灰,这些东西上船前倒是备了一些。 可谁也不知道够不够用,谁也不敢打保票这缝补不补得上,他周老大在这条水路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可越是老船工,越知道有些事没法拍胸脯,海上的事,料备七分,运气占三分,剩下的全凭老天爷赏脸。 但他是船老大,几十号人都看着他呢,他脸上要是先挂了相,底下的人脚底就得打晃,不用等风浪来,自己人先慌了。 13. 天地把我们当草狗 到了下午,周老大领着他们把底舱所有的水密隔舱全查了一遍。 福船的分舱设计确实管了大用——除了靠船头那个舱有缝渗水,其他几个舱都是干的,米粮装在干舱里没湿。 周老大让人把货从靠前头的舱挪到后头去,把吃水最深的那个舱空出来,减少进水压力。 王掌柜蹲在甲板上掰手指头:“就算渗水不大,船走得也慢了,慢了,就要多在海上漂几天,多漂几天,粮食就不够了。” “你闭嘴,”牛大郎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你算数。” 老张头却在旁边说了一句更吓人的:“我在老家听人说过,船底进了水的木头,会从里头往外烂,烂了就不光是漏水的问题了——烂透了,船会断。” 温老秀才缓缓开口:“《太平广记》有载,隋炀帝大业九年,风浪坏船,黑雾四合,同济者皆不免,而藏几独为破木所载,殆经半月,忽达于洲岛间。” 众人一起看向他,温老秀才才慢慢解释:“隋大业九年,船坏了,黑雾压下来,同船的人——皆不免,一个都没活,只有个叫元藏几的人抱着一块破木头,在海上漂了半个月,漂到了一座岛上,才捡了一条命。” 温老秀才补充道:“这是史书上写的,遇到了风浪,桅折舵坏,整个船都散了。” 牛大郎吓得脸色发白:“秀才公,您这故事说了还不如不说呢!一个人,一块破木头,是怎么撑半个月的?” “那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书上没写,只写了五个字——独为破木所载。” 史书上没有写过程,只写了结果,其间的痛苦煎熬被一笔带过。 远处,海面上的天色越来越沉。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 林三娘认得这种风,她在海边长大,认得风的嘴脸——这是要起大风的兆头。 到第二天,渗水还没有补住,桐油糊上去,没过几个时辰就被水泡开了,麻丝塞进去,又被水冲出来,那只破了缝的水密隔舱,进水更厉害了,一天要往外舀十几桶水。 底舱的积水已经涨到了齐膝深,牛大郎、陈阿禾每天下去舀水,舀上来一桶,渗进来两桶。 那几根横梁成天泡在咸水里,用手一摸,木屑一把一把往下掉,王掌柜说这叫烂在骨头里,温老秀才说这叫不治之症。 后来,周老大已经不再让人堵漏了,不是因为不想补——桐油用完了,麻丝用完了,石灰也用完了,最后那一罐桐油倒出来的时候,罐底还有厚厚一层渣滓,拿竹片刮了半天,刮出来的一坨还不够塞一条缝。 更叫人心里发慌的是风,这些天的风不一样,从西边来的,潮乎乎的,闷在皮肤上,像一块湿布捂在身上。 周老大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温老秀才望着远处暗沉的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吉利的安慰话,最后只悠悠地叹了口气,“南洋不远,”他说,“但海路,每一步都是命。” 远处,海面上的天色越来越沉,压得极低,陈阿禾抬头望了一眼,那云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黑压压地往上堆。 船继续往南走,走得越来越慢,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林三娘走到温老秀才旁边:“秀才公,您读了那么多书,倒是说说,老天爷到底想干嘛?一会儿让老鼠偷粮,一会儿让老鼠跳海,一会儿漏水,一会儿咸水——这是要咱们死,还是要咱们活?”这话问得直,也问得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牛大郎眨巴眨巴眼:“秀才公,天地这么孙子呢,为啥要把咱们当狗?” “刍狗不是狗,”温老秀才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是草扎的狗,祭祀用的——” “哦,”牛大郎恍然大悟,“那天地把咱们当草狗?” 温老秀才深呼吸了三次,才把胸口那口气顺下去,“我的意思是,”他放慢语调,“天地没有喜怒,不会特意要让谁活,也不会特意要让谁死,潮起潮落,月圆月缺,都是自然之道。” “自然之道?”牛大郎重复了一遍,似懂非懂。 “对,自然之道。”温老秀才没有像往常那样引经据典,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这四个字轻轻放在甲板上。 牛大郎说:“上次您说道法自然,我听成了孜然,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觉得不对——孜然是烤羊肉串的,道怎么可能听孜然的话呢?那不成了调味了?” “这事你琢磨了好几天?”林三娘笑得更厉害了。 “对,琢磨了好几天,”牛大郎认真地说,“后来我想通了,自然就是——就是海啊、风啊、天啊、地啊,这些东西,道听它们的话,对吧?” 温老秀才看着牛大郎,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对!” 温老秀才这头刚点下去,这自然之道刚在牛大郎心里亮了一下,他又看了看忙前忙后、张罗着补船身上裂缝的周老大、海伯等人,那点亮光又灭了,牛大郎小声嘀咕:“那要是补不好、堵不住,水漫进来,船沉了呢?” 可见好多道理领悟容易,实践也难啊。 温老秀才看了牛大郎一眼,没说话,林三娘替他说了:“那就听天由命。” “天不是刍狗吗?”牛大郎问。 “你是狗,”林三娘补了一句,“我们都是。” 远处,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甲板上,啪的一声,很响。 14. 初到占城 船是飘进占城港的。 也许说飘不太准确——是浪托着、潮推着、风赶着,把这条浑身漏水的破船一尺一尺地拱进了港口。 底舱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小腿肚,陈阿禾和牛大郎舀了整整一天的水,渗进来水比舀出去的还多,到最后两个人干脆放弃了,蹲在甲板上喘气,像两条狼狈的落水狗。 “阿禾,”牛大郎把舀水的木桶往旁边一扔,“你说咱们这船要是再走一天,会不会直接沉了?” “不会!”陈阿禾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到港了!” 牛大郎一骨碌爬起来,往船舷外面一看——岸、陆地、港口,一排排的栈桥伸进海水里,栈桥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屋舍,炊烟袅袅,一看就是有人在生火做饭,更远处,商旗在风里招展,隐约能听见骡马的嘶鸣和商贩的吆喝声。 “岸!”牛大郎嚎了一嗓子,“岸!岸!岸!”他这一嗓子把全船的人都嚎出来了。 老张头从舱底爬上来,裤子湿到大腿根,张老太太嘴里还在念叨“阿弥陀佛”。 阿吉搀着他娘从船尾踉踉跄跄跑过来,王掌柜怀里抱着那箱泡了水的绸缎,哭丧着脸,但眼睛里分明也有光。 岸,多么神奇、多么美妙的造物。 占城,稻米之乡,商贾之地,有淡水、有粮食、有市集、有华人商会,哪怕船破了、货烂了、银子没了,只要踩上那片土地,人就能活。 温老秀才方巾歪到了后脑勺,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手里还攥着那卷被海水洇得起了毛边的《岭外代答》,他望了望岸上,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壮哉!占城——” “秀才公,”林三娘打断他,“您先把方巾扶正。” 温老秀才伸手一摸,方巾已经歪成了围脖,他赶紧扶正,咳了两声,试图挽回尊严:“老夫方才说到——” 林三娘提醒:“说到壮哉。” “对,壮哉——” 牛大郎问:“壮哉完了呢?” “。。。壮哉完了就完了,还能有什么?到了就是到了,到了就是好啊!”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自己也笑了起来。 船靠了岸,码头上接缆绳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占城伙计,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本地话。 牛大郎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热情地冲对方喊了一句:“你好!我们是从泉州来的!船漏了!差点死了!” 占城伙计看了看牛大郎,又看了看那条浑身裂缝的破船,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大概是在想,这船能漂到这儿,简直是祖宗显灵。 上了岸,踩到硬地的感觉让所有人的腿都在发软,一个多月在海上晃荡惯了,脚底板突然贴到不晃的地面,身体反而不适应了。 老张头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抖得厉害,他老伴儿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骂他懒,因为她自己的腿也在抖。 王掌柜上岸后第一件事不是歇脚,是去打听商路,他瘸着腿在码头上来回走了三趟,问了五个华人商贩、两个占城本地人、一个会说潮州话的暹罗商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那是他自从船底漏水以来第一次露出的表情。 “占城有华人商会,”王掌柜蹲在栈桥边,掰着手指头跟周老大盘算,“码头往东走两条街就是,商会的头家姓郑,潮州人,码头货仓可以短租,一个月三钱银子,不贵,港口每天都有船去爪哇,也有去暹罗的,咱们手上那批绸缎虽然泡了水,但挑挑拣拣还能用的那几块,在占城能卖出价——占城这边缺好料子。” “能卖多少?”老张头问。 “够咱们在占城吃住半个月,外加租个铺面的定钱,”王掌柜的眼睛在发亮,“周老大,咱们可以从头再来,船能修就修,不能修的话,把破船拆了,木板子晒干了还能当木料卖,铁钉、缆绳、滑轮,这些东西在港口都有人收——” “你等会儿,”周老大打断他,“你在算账的时候,手抖不抖了?” 王掌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先前几天,又是漏水又是疾风骤雨,他害怕的厉害,自从踩上了占城的土地,忽然就不抖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不抖了!不抖了!他娘的四五天了,终于不抖了!” 老张头看着港口后面那一片片绿油油的水田,忽然站了起来,“老婆子,”他说,“你看那边——水田。” 老伴儿眯着眼睛看了看:“看见了!怎么了?” “跟咱们老家是不是差不多?” “差不多,也是水田。” “那咱们就留这儿吧,租两亩地,种稻子。” 老板伴儿问:“你前几天不是说要和阿禾一起种芋头吗?” “占城有稻子,谁种芋头?芋头是阿禾那种死脑筋种的,”老张头说完,转头看了一眼陈阿禾。 陈阿禾拧干衣服上的水,被点了名也不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芋头好。” “好个屁,”老张头说,“到了稻米之乡,你还惦记芋头,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陈阿禾坚持道:“芋头耐旱。” “占城不缺水!” 陈阿禾继续坚持道:“那芋头也耐涝。” “占城也不涝!” “那芋头更好种了!”陈阿禾抬起头,一本正经,“不旱不涝,种芋头不是丰收?” 老张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跟一个认准了芋头的人没法讲道理,他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跟老婆子留在占城了,不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不是惊讶,是——大家在等这句话,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船到了占城,总有人会留下,老张头只是第一个说出来的。 “我们也不走了,”阿吉搀着他娘走上来,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我娘腿脚不好,不能再漂了,占城有医馆,有华人,有米有盐,我想让我娘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可以在码头上找活干,扛货也行,扫地也行,总能养活自己的。” 阿吉的母亲拉了拉他的袖子,眼里噙着泪花,却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到了岸上,比在船上话多了。” 陆陆续续地,原本挤在同一条船上的四十多个人里,有一大半表态要留在占城,有的是年老力衰,有的是拖家带口,有的是怕了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海。 有很多人原本计划去爪哇、暹罗、三佛齐,但到了占城发现实在是走不动了,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理由都合理,王掌柜也准备留在占城,计划东山再起,叹了口气:“在一条船上同生共死了二十多天,没想到到占城,人就散了。” “散了也好,”周老大看了看那条破船,“船装不下这么多人一辈子,各人有各人的岸。”他说完这句,看了一眼海伯。 海伯正在揉膝盖,从占城下船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有表态要留在哪里。 周老大走到海伯面前,“老家伙,你这腿,不能再跑了!” 海伯点了点头,“我知道!” “卓谋那边,还能找到那味药吗?” 海伯从怀里掏出烟杆,“找得到,他说那药雨林里到处都是,随便薅一把,就能敷三天。” 码头上喧闹的声音一阵一阵涌过来——搬货的号子、商贩的吆喝。 “老家伙,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船没了,我没办法送你到婆罗洲了!” “没事,已经很近了,占城这我有很多熟人,能捎我们一程!”海伯说。 周老大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塞给海伯,“带着,见到卓谋,跟他说,是我请你们喝的!” 海伯伸手接过酒葫芦,“那你呢?” “我估计接下来,得有阵子喝不了了,还得修船,可是个大活,就算船修不了,还可以修网,跑船的人,总有事做!你到了地方,别急着死,多活几年,哪次顺路,我去看你。” 海伯应道:“我等你!” 船老大没再说别的,大步朝王掌柜那边去了,海伯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被码头的人群淹没,他的最后一趟船,跑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肿得变了形的膝盖,对自己说,“行了,该去找卓谋了。” 林三娘叼着甜草根,歪着头看向温老秀才,“秀才公,您不留占城?这儿有商会,缺账房,您这肚子里的墨,够您吃一辈子安稳饭!”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老夫是——是去传道授业解惑也,南洋蛮荒之地,岂能无教化?老夫虽不才,然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可教土人子弟——” “您教他们《论语》,他们听得懂吗?” “语言不通,可以比划。” “比划学而时习之?您比划一个我看看。” 温老秀才放下书本,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翻书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点头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笑的动作,比划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像。 “那老夫就教他们写汉字,写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林三娘翻了一个白眼,“您比划人字,人家以为您在劈叉。” 温老秀才把书本收进袖子里,决定不跟林三娘说话了 。 陈阿禾凑过来,小声问:“秀才公,您去婆罗洲,就是为了教书?”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温老秀才看了看四周,“老夫听闻,卓谋寨子里有一面石墙,墙上刻着正气二字,是卓谋手下一位读书人用剑刻的,崖山之前,那人是从太学逃出来的。” 陈阿禾不懂什么叫太学,但看温老秀才的表情,应该是很厉害的地方,“您想去看看那两个字?” “老夫想去拓下来,拓下来,以后建学堂,挂在墙上,日日看,夜夜看。” 陈阿禾认真道:“您不是要教土人写人字吗?” “教土人写人字和拓正气不冲突,”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目光悠远,“老夫一生,所欠者,正气也。” 陈阿禾不解:“您欠谁正气?” “欠自己,考了一辈子没中,写了一辈子诗没押对韵,活着活着,把正气活没了,想去看看别人的正气,找找自己的。” 林三娘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不想损他了,她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去,“秀才公,您这理由,比我强。” 温老秀才问:“你什么理由?” “我?”林三娘看了看海面,“南洋的鱼比岭南多,我去打鱼,打到鱼,晒成干,卖给商船,换盐、换布、换铁锅,活成个正经人。” 温老秀才不解,“你现在不正经吗?” “我现在算什么正经人?一个逃难的渔家女,连个窝都没有,到了婆罗洲,有寨子,有码头,有盐田,有船队,那才是正经日子。” 林三娘说完,目光落在陈阿禾身上:“你呢?芋头佬,占城的水田你不种,非要钻林子?” 陈阿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占城的地不是自己的。” “你又知道了?” “海伯说的,占城的地是土王的,华人只能租,不能买,交三成租,跟漳州一样。” 林三娘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三成租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一块自己的地,”陈阿禾说,“自己开荒,自己种,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不用给谁交租,不用看谁脸色,哪怕那块地在雨林里,在瘴气里,在没人去过的地方,只要是我自己开的荒,它就姓陈。到了婆罗洲,我还种芋头,芋头是我的老本行。” “就这?”牛大郎大惊。 “就这!” “你就不能有个志向?比如发财、娶媳妇、当官?”牛大郎又问。 “种芋头就是志向!种好了芋头,不饿肚子,不饿肚子,就能想别的,饿着肚子,什么志向都靠不住!” 林三娘看了陈阿禾一眼,“你这话,比秀才公引经据典强。” 温老秀才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说出过比“不饿肚子才能想别的”更实在的话,他把嘴闭上了。 牛大郎最后一个表态,他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像是要发表什么重大宣言。 “我去婆罗洲,是因为——” “因为什么?”林三娘、陈阿禾、温老秀才都望向牛大郎。 “因为——你们都去,我一个人留下没意思。” 林三娘说:“牛大郎,你就不能有点主见?” “我有主见,我的主见就是跟着你们。” “那万一我们分头走呢?” 牛大郎想了想,说:“那我就跟着人多的那头。” “人多的那头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对。” 林三娘哭笑不得,“你这种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牛大郎反问,“谁卖我?你们会卖我吗?” 牛大郎看了看陈阿禾,陈阿禾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温老秀才,温老秀才捋着胡须表示不屑,再看了看海伯,海伯已经转过身去抽烟了,牛大郎最后又看看林三娘。 “我也不会!”林三娘说。 牛大郎大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那不就结了!我会扛东西,卓谋寨子总要盖房子吧?我扛木头,总要修石墙吧?我扛石头,总要开荒吧?我扛锄头,一个人干不了细活,还干不了粗活吗?” 林三娘笑了,“当然行,至少你比阿禾诚实,他说自己去种芋头,明明是冲着自己的地去的,非要说芋头好,你说自己去扛东西,至少没说谎。” “芋头确实好,”陈阿禾笃定这点。 林三娘没有损他,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那就一起走,一起找条活路吧!” 15. 海上没有逃字 占城的喧嚣被海风一阵阵送过来,又一阵阵吹散。 周老大领着王掌柜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像几粒沙子融进了沙滩。 海伯目送着他们消失,扶着墙根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走吧,带你们去找个人。” 陈阿禾赶快扶了一把海伯,牛大郎扛着所剩无几的行李,林三娘和温老秀才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占城拥挤的码头,穿过那些卖鱼干、椰子和槟榔的摊位,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找到了那个番商。 番商是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头发卷曲,脖子上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石头珠子,正蹲在地上用藤条捆扎一摞陶罐,他看见海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汁染红的牙齿。 “老东西,你还活着?”番商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能听懂。 “还没死,”海伯指着自己的膝盖,“但骨头不行了,你的船,还跑婆罗洲吗?” “跑,明天走。” “捎我们一程?” “去哪里?” “乌石滩,婆罗洲北岸那个。” 番商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乌石滩不顺路,我到婆罗洲西南角,那个河口墟,离乌石滩还有好远,要沿着河道走两三天,我船上装的是盐和铁锅,那边的部落等着要,不能绕路。” 海伯稍微想了一会儿,“那就到河口墟,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番商看了看海伯的腿,“你?走雨林?你知道雨林里有什么吗?” “知道,”海伯说,“卓谋走得,我也走得。” 番商听到“卓谋”这个名字,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微妙的敬意,“你认识卓谋?” “认识十年了,这次就是去找他的。” 番商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一道线,像是在算路程,过了一会儿,他说:“好,我带你们到河口墟,从那里有一条河,叫双榕河,沿着河往北走,翻过两座山,就能到卓谋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海伯的腿,又说,“但你这腿,走不快,雨林里雨下个不停,路烂得像稀粥,要走好几天,一路上也不太平,林子里有蚂蟥往裤脚里钻,毒蚊成群,蚂蚁咬人像火燎,蛇盘在枝上,野猪、豹子、猴子冷不丁就窜出来,你这条腿,怎么走得过去?” “我还有人,”海伯回头看了看陈阿禾、陈大郎、林三娘等人,“这几个后生,腿脚好。” 番商又看了一眼温老秀才,皱了皱眉头:“你们怎么还有比你年纪还大的老人?这样怎么能走过雨林呢?” 温老秀才捋了胡须,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年纪大?我不过年长海伯七岁,算不得什么。” “七岁?”番商瞪了眼,“他腿脚不便,你又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进了林子,怕不是给蚂蟥当干粮!” 海伯说:“这条路,我走过一次,心里有数。” 番商又打量了他们一眼,没有继续坚持,“行,明天一早,来这里找我,船上地方小,只能坐不能躺,自己带干粮,我不包吃,掉下海也不管捞。” “好!老规矩,”海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定钱!” 番商没接,“你这老东西,倒是讲规矩!下次再给,你要是死在雨林里,我收了你的钱心里也不安。” 海伯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怀里,“几年没见,你倒是学会讲良心了。” “不是良心,是怕你变成鬼来找我,你们这些跑海的老鬼,死了也不消停,”番商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捆他的陶罐,不再理他们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海伯就带着林三娘、陈阿禾几人到了约定的码头等着,船来得也准时,靠岸,搭板,一个接一个上去——很顺利,没有什么波折。 船头劈开海水,白色的浪花翻涌着,向两边散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丝丝暖意。 温老秀才站在船头,看着渐渐消失的占城海岸线,忽然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壮哉!此去婆罗洲,老夫定要——” “秀才公,”牛大郎打断他,“去婆罗洲也壮哉吗?我还以为只有占城才壮哉,还有,您的方巾歪了。” 温老秀才伸手一摸,赶紧扶正,咳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老夫方才说到——” 牛大郎提醒,“说到壮哉。” “对,壮哉——” 林三娘嘴里叼着甜草根,她在占城又补了一批货,“行,壮哉,您老壮哉完了,去把您的书本收好,别让海水泡了。” 温老秀才低头一看——自己那卷《岭外代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船板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一边念叨一边往船舱走,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根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幸亏陈阿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陈阿禾好心提醒,“秀才 公,您慢点。” 温老秀才站稳了,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书,又看了看陈阿禾那张憨厚的脸,“阿禾。” 陈阿禾应道,“嗯。” “你是个好后生。” 陈阿禾愣了一下,“啊?我什么也没干啊。” “扶了老夫一把,这就是干了好事,”温老秀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抱着那卷书,颤巍巍地走进了船舱。 陈阿禾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偏西了,远处有一只海鸟在飞,飞得很高,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滑翔。 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天边烧成了一片橙红。 牛大郎看着那片橙红的海面,忽然说了一句:“阿禾,你觉不觉得,这片海,像灶台边那锅粥?” 陈阿禾想了想,“不像!” “哪里不像?” “粥是白的,海是蓝的!” “晚霞照上去,不就红了,红了就像。” “那也不像,粥是稠的,海是稀的!” “稀的也是粥,你煮稀一点,不就稀了?” “我煮粥不稀!” “你上次煮的粥——” “那是水放多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谁也不肯让谁。林三娘靠在船舷上,听着他们拌嘴,她小声问海伯,“这两个人,到了婆罗洲,能不能活下来?” 海伯叼着烟杆,“能活!” “为什么?”林三娘不解。 “还吵,就说明还有劲儿,有劲儿,就会想办法活下去。” 林三娘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向船舱,问“秀才公,晚上吃什么?” “粥!” “谁煮?” “大郎!” 林三娘嫌弃,“又是他煮?他煮的粥——” “糊了也能吃!” 林三娘叹了口气,“行,糊了也能吃,您老倒是不挑剔。” 夕阳沉进了海里,船上的灯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摇晃。 远处有星星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铺满了整片天空。 陈阿禾躺在船板上,看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比他在漳州看到的还多,他不知道哪颗是北斗七星,但他知道,只要往南走,总能走到陆地。 陆地有土,土能种芋头,芋头能活,人也能活。 他闭上眼睛,听海浪撞在船身上,一下一下,像人的心跳。 16. 进入雨林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怪叫,像孩子哭,又像女人笑。 牛大郎吓得一哆嗦,抄起一根木棍防身,“什么东西?” 林三娘说:“猴子吧。” 牛大郎不信,“猴子能叫成这样?” “那不然能是鬼?” 牛大郎怕鬼,把木棍握得更紧了。 陈阿禾站在船舷边,望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腿肚子转了好几圈筋。 他从小在漳州乡下长大,见过最高的树是村口那棵老榕树,最远的地方是三十里外的县城,眼前这片雨林的树冠遮天蔽日,高得他仰头差点把脖子折了,树顶上一串一串青黄色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荡,远看倒真像挂了一树灯笼。 船到岸了,海伯率先从船上跳下,脚踩在沙滩上,长长地呼了口气,陈阿禾紧跟其后。 “这树。。。怎么长这么高?这果子怕是能砸死人!”陈阿禾喃喃道。 “那是椰子树!南洋遍地都是!”海伯解释道。 “椰子是什么?” “果子,里面有水,能喝。” 陈阿禾将信将疑,他看了看那棵树的高度,咽了口唾沫。 牛大郎最后一个下船,他在船舱里磨蹭了半天,把船上几件没人要的破衣裳全塞进包袱里,才颤巍巍地踩着跳板往岸上走。 走到一半,跳板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包袱没抓牢掉进海里,他弯腰想要去捞,差点一头栽下去。 林三娘在岸上喊,“大郎哥,你还走不走?” “走!你别催!我一催就慌,一慌就——”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跳板上溜下去,一屁股坐在浅水里,包袱漂在旁边,他坐在水里,表情茫然,像一只被水淹了的旱鸭子。 陈阿禾赶紧跑过去把他从水里拽起,牛大郎裤腿湿透,包袱里的衣裳也全泡了水,拎起来滴滴答答往下淌。 陈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脸上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认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这地方,是不是跟我有仇?” 林三娘听罢,噗嗤一声笑出来,“上回在船上你掉海里,这回上岸你又掉海里,你是旱鸭子投胎?” 牛大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温老秀才走得最慢,一手抱着他那宝贝书本,一步步迈上沙滩,踏上实地的瞬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南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老夫活了六十年,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踏足这片——” “秀才公!”林三娘打断他,“您能不能先别感慨了!阿禾好像有点中暑了!” 陈阿禾正蹲在椰子树下,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微微张着,“我。。。我没事,”陈阿禾强撑道,“就是这地方太热了,比漳州热多了,热得我有些喘不上气!” “南洋本来就热!”林三娘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先别急着赶路,在树荫底下坐会儿,等汗收了再走!再忍忍,等进了林子就凉快了。” “林子?”陈阿禾看了看后面那片密不透风的雨林,脸色更白了。 林三娘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小口喝,别猛灌。” 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下几道白亮的光柱,照在厚厚落叶上。藤蔓横生,枝丫交错,不知名的鸟在头顶高声怪叫,声音像是有人在锯木头。空气又湿又闷,像蒸笼,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腐叶都往下陷半寸,像是整片林子都在往下沉。 陈阿禾觉得压抑,林三娘却很乐观,说:“这里树多,正好藏身,元人就算跟来,他们的马爬不上树。” 走了不到一刻钟,牛大郎的衣裳就从里到外湿透了,他停下来喘气,一只巴掌大的彩色蚂蚁从他前面的树干上爬过去,颜色鲜艳得像涂了漆,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后脑勺撞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 “这蚂蚁怎么这么大!”他瞪着那只慢悠悠爬走的蚂蚁,“江南的蚂蚁跟米粒一样大,这。。。这个比我的手指还长!” “那是南洋的蚂蚁,”海伯头也不回,“不咬人。” 牛大郎不信:“你怎么就知道不咬人?” 林三娘说:“咬了你就知道了,现在你还活蹦乱跳的,说明没咬!” 牛大郎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陈阿禾的遭遇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密林里拐来拐去,不是被藤蔓绊脚,就是被树枝刮脸,第三次被一根横生的气生根撞了额头之后,他停下来,揉着脑门,对气生根怒目而视。 林三娘说:“阿禾,你跟树叫什么劲。” 陈阿禾气鼓鼓道:“它挡我的路了!” 林三娘提醒他,“树长在那儿几百年了,是你挡它的路。” 陈阿禾被噎住了,又瞪了那气生根一眼,绕了过去。 走了没几步,牛大郎头顶忽的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团毛茸茸的灰色影子从树枝间荡过,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高处落下来,正中他的鼻尖。 牛大郎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凑近一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 林三娘回头瞥了一眼,乐得不行,肩膀一抖一抖的:“鸟屎!” 牛大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有味道,“我看不像是鸟啊!” “猴子的鸟。”林三娘又补了一句,随即加快步子往前走,肩膀一耸一耸的,笑意还没散尽。 陈阿禾从后面递了一块破布过来,牛大郎接过去,在鼻尖上使劲蹭了又蹭,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就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蹭不掉。 温老秀才走在队伍最后,步子慢悠悠的,他的眼睛不在树上,也不在地上,而是在他手里那卷《岭外代答》上,他一边走一边翻,时不时还对照书中的记载辨认沿途的植物,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边走边背书的老学究。 “此乃槟榔树!”他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细高的树,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岭外代答》有载:槟榔,生南海山谷中,其干如竹,其叶如芭蕉,其实如枣——” “秀才公,”林三娘从前面回过头,“您能不能先看路?前面有个坑。” “老夫看到了,”温老秀才头也不抬,继续翻书,“此坑不深,约莫——” 话没说完,一脚踩进了那个不深的坑里,坑确实不深,可坑底全是烂泥,他一脚踏进去,泥浆咕嘟一声漫上来,整条小腿陷了个严严实实,他使劲一拔——脚出来了,草鞋没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右脚,又看了看坑底那只孤零零的草鞋,“老夫的鞋!”温老秀才说。 “看到了。”林三娘说。 “能不能帮老夫捞上来?”温老秀才求助道。 “您自己捞,我脚刚洗干净。”林三娘拒绝得干脆利落,一点余地都没留。 温老秀才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去够那只草鞋,够不着,又往里探了探,指尖刚碰到鞋面,整个人重心一歪,另一只脚也滑进了坑里,他双手撑在坑沿上,两只脚全陷在烂泥里,身子趴着,屁股撅着,活像一只正在泥潭里扑腾的老蛤蟆。 牛大郎走过来,一把把他从坑里拎了出来。 温老秀才的两只脚光着,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草鞋全留在坑底了,裤腿糊满了黑泥,一直湿到膝盖,他站在路边,低头打量自己那副惨状,花白胡须在风里抖了抖。 “此事皆因《岭外代答》没写路况!”温老秀才强行解释,“非老夫之过也!”。 “那您自己添一笔,”林三娘笑着接了一句,这秀才公都一把年纪了,自己跌了跤,反倒怪路不平!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到底没挤出半个字来,他把书本卷起来,往袖子里一塞,决定今天不再引经据典了。 陈阿禾走了过来,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从里面翻出一双草鞋,“秀才公,您穿这个!我有一双备用草鞋。” 温老秀才把脚伸进草鞋里,意外的很合脚,他低头瞧了瞧脚上的草鞋,又抬头看了看陈阿禾,“阿禾,等出了这片林子,老夫还你一双新的。” 陈阿禾看了一眼秀才公脚上的鞋,“不用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送您了!” “那不行!”温老秀才认真起来,“借书还书,借鞋还鞋,老夫读了一辈子书,这点道理岂能不懂!” 陈阿禾没再争,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进林子的第二段路。 陈阿禾最先发现不对劲,脖子上忽然痒了一下,他伸手一拍,掌心一小摊血,还有一只被拍扁的黑色小虫,细得像粒黑芝麻。 “有虫子!”他喊了一声,然后发现不只是脖子,胳膊上、腿上、背上、脸上,到处都在痒,他低头一看,小腿上密密麻麻停了七八只黑色的小飞虫,翅膀透明,身子细长,正埋头往他皮肤里钻。 “这是什么东西!”他一边跳一边拍,一巴掌下去,打死三只,又飞来五只。 “是蚊子!”林三娘说。 “蚊子哪有这么小?”牛大郎不相信。 “我听海伯说过,南洋的蚊子就这么小,但咬起来比老家的蚊子痒一百倍。” 陈阿禾已经顾不上说话了,那些小黑虫像是收到什么信号一样,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涌来,在他头顶聚成一团黑雾,他拼命拍打,越拍越多,越拍越痒,身上已经起了十几个红肿的包,又痒又痛,像被火烧了一样。 牛大郎的情况更严重,他汗味重,蚊子全冲他来了,整个人被一团黑压压的蚊群笼罩着,他一边跑一边挥舞手臂,嘴里发出惨 叫,“为什么咬我的这么多!为什么都咬我!” 牛大郎一张嘴,蚊子直接往嘴里钻,他呸呸呸连吐了好几口,吐出来的蚊子糊在嘴唇上,像吃了一嘴芝麻糊。 他想骂人,嘴刚张开,又一波蚊子涌进来,他赶紧闭上嘴,蚊子叮在他鼻尖上、眼皮上、耳垂上,痒得他直跺脚,可又不敢张嘴,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呜呜的闷哼,活像一只被蜂群围攻的熊。 林三娘蹲在旁边,身上只停了两三只蚊子,被她随手拍掉了,她在海边长大,身上的气味蚊子不熟悉,反而咬得少。 她看着牛大郎那张被蚊群叮咬到五官变形的脸,“大郎哥,你这是给蚊子送饭,还是给蚊子打窝呢?” 牛大郎想回嘴,嘴刚张开一条缝,又一只蚊子钻了进去,他赶紧闭上,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噗地一口把那只蚊子喷出来,蚊群在他面前飞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牛大郎崩溃了,他把那口锅盖在头上,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蚊群围着锅嗡嗡转,像一群围着铁锅开会的食客。 闷闷的声音从锅底下传出来:“我恨这个地方,我恨这些蚊子,我也恨这口锅——锅有洞,蚊子从洞里钻进来咬我鼻子!” 海伯看了一眼在蚊群中挣扎的牛大郎,蹲下来,从地上拔了几棵不起眼的野草,揉碎了,把汁液涂牛大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草汁有一股浓烈的辛辣味,刺鼻,但涂上去之后,蚊群绕着他飞了几圈,然后散开了。 “这是什么草?”牛大郎重获新生,如获至宝。 “鱼腥草!”海伯回答,他把剩下的草塞进陈阿禾手里,叼着烟杆继续往前走。 陈阿禾接过草,学着海伯的样子揉碎了,往身上抹。 烟雾从海伯鼻孔里悠悠漫出来,在蚊群中飘了一缕,蚊子居然也躲了躲。 牛大郎把鱼腥草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鱼腥草?鱼腥不是腥的吗?怎么?蚊子怕腥?” 林三娘咬着甜草根,笑道:“蚊子怕的不是腥,是你,你比鱼腥。” 牛大郎张了张嘴,没敢反驳,怕被她不幸言中了。 温老秀才凑过来,看了看阿禾手里剩下的鱼腥草,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岭外代答》,翻了半天,指着一行字,念道:“书中有载,蛮人取野葛叶,揉汁涂体,蚊不近。此乃野葛也!” “秀才公,野葛对您没用,您身上一只蚊子都没有。”林三娘说。 温老秀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确实干干净净,他不怎么出汗,蚊子对他兴趣不大,他把书本收回袖子里,表情复杂,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牛大郎还在跟蚊群搏斗,他把海伯给的那把草汁全涂在了身上,整条胳膊绿油油的,蚊子少了一大半,但还有一些顽固的蚊子绕着他飞来飞去,他追着拍了半天,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拍得眼前一黑。 牛大郎又从地上拔了好几把鱼腥草,全部揉碎了,糊了一脸,顽固的蚊子果然又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叹,“鱼腥草,记住了,等有了稳定住处,一定要种一盆。” 绿油油的汁液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啪嗒啪嗒的,像在下小雨。 林三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郎哥,你现在这张脸,晚上站雨林边上,都认不出你是人,还是菜。” “我是人!”牛大郎抹了一把脸上的绿汁,“是人!不是菜!” “那你这绿糊糊的脸,跟阿禾地里的芋头叶有什么区别?” 陈阿禾认真看了看牛大郎的脸,“不太像,芋头叶子没这么厚,叶子是绿的,你是绿里透黑,像。。。”他不敢继续说了。 林三娘饶有兴趣,“像什么?” “像是刚浇过粪的那片!” 林三娘听了,笑得前仰后合,牛大郎瞪了阿禾一眼,“你到底是帮我,还是损我?” “阿禾当然是帮你,”林三娘说,“浇了粪的芋头地虫子少!” 牛大郎深吸一口气,“反正——反正我记住了,等咱们安顿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种一盆鱼腥草,天天抹,抹到蚊子都认识我,绕着我走!”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尖转了一圈,“它们现在就认识你了,全雨林的蚊子都知道了——北岸来了个绿脸壮汉,一咬一嘴鱼腥味,呸呸呸,再也不咬了!哈哈哈!” 牛大郎故作坚强,“我肉多,蚊子多咬几口不碍事,它们吃饱了,就不咬你们了。” 陈阿禾点了点头,“大郎哥说得对,舍己喂蚊,菩萨心肠!” 牛大郎倔强道:“我没喂!我涂草了!” 林三娘不忘强调事实:“涂草之前,喂了好几口!” 言罢,林三娘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往队伍前面走去,她没回头,但笑声从前面飘过来,比林间的鸟鸣还清亮。 17. 元军骑兵追来了 雨林里的天黑得比外面早。 树冠滤掉了大部分天光,林子里只剩一种暗绿色的、浑浊的微光,瘴气从腐叶底下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混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缠在树根和藤蔓之间,像无数条半透明的蛇。 陈阿禾抬头看了看天——树冠密得像锅盖,只漏下几针细光,他分不清是午后的日头还是黄昏的余光,海伯说,雨林里没有黄昏,天说黑就黑,比外面早一个多时辰。 温老秀才喘着气说:“《岭外代答》有言,深林蔽日,昼亦如晦,古人诚不我欺——”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闷得人喘不上气,海伯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落脚,他们已经在雨林里走了一个时辰了,大腿在抖,膝盖发软,但不敢停。 一旦停下来,可能就走不动了! 牛大郎走在海伯后面,饼吃完了,他肚子在叫,不敢喊饿,怕一喊饿,这口气就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一片烂泥,踩上去,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臭的泡泡,他忍住了没吐。 林三娘走在第三个,嘴里叼着甜草根,甜草根已经嚼得没味了,她的眼睛比海伯、牛大郎好使,但也逐渐看不清了,树冠太密,只有偶尔一两道细如针线的光柱落在腐叶上,照出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 林三娘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有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 陈阿禾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声音?” “不确定,但不对。” 温老秀才落在队伍最末尾,一手拄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当拐杖,走得气喘吁吁,他没有听见不对的声音,但他看见了不对的东西。 在不远处,一丛灌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灰白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影,又不像,那个影子很高,瘦得没有形状,在暗绿色的雾气里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温老秀才倒吸一口凉气,“诸位——老夫以为——那边——” 林三娘问:“哪边?” “左。。。左首,灌木之后,有一物——” 牛大郎最怕鬼,他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怕大声了会把那东西招过来,“什么物?” “老夫不知,但形似。。。形似人。” 陈阿禾想起在漳州老家听过的故事——南洋的雨林里有野人,浑身长毛,吃人,他咽了口唾沫,“海伯,你看到了吗?” 海伯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在那片灌木丛里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秀才公看错了。” 温老秀才急了,“老夫眼花?老夫虽年迈,然目力尚——” “是藤!”海伯说。 温老秀才愣住了,他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那团灰白色的东西还在晃,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沉默了。 果然是藤。 一棵老树上垂下来的干藤,灰白色的树皮泛着微光,被风一吹,晃来晃去,刚才觉得像人的,是藤上挂着的几片枯叶,被吹成了一个轮廓。 温老秀才咳嗽了一声,“老夫方才说的,正是藤字,诸位听岔了。” 牛大郎质疑道:“先生,你刚才说的是有一物形似人,不是藤。” “那。。。那是老夫的修辞!” “修辞?修辞能把藤修成鬼?” 温老秀才编不下去了,不再说话了。 “不是咱们非要摸黑走,”海伯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里划了几条线,“这条河两岸全是沼泽,扎不了营,只能连夜穿过去,雨林里过河,赶早不赶晚,天亮正好到河边,前头赶一赶,后头也能松快些。”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黑到了尽头,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跟着水波晃。 陈阿禾停下来,“有声音,你们听。” 众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他们听到了马嘶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还有人的呼喝声,众人的心头都升起疑问,有人在林子里骑马?藤蔓横生,树根盘错,脚下全是烂泥和落叶,怎么骑马? 牛大郎压低声音:“是不是。。。是不是有骑兵?” “骑兵?”林三娘皱起眉头,“雨林哪来的骑兵?” 陈阿禾的声音有点发颤,“元兵骑马,元兵追来了?” “别自己吓自己,”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树干上磕了磕,“咱们这几个人,不值得元兵兴师动众!” 温老秀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有载,泉州北有山,夜闻人马之声,如千百骑,旦视之,乃树叶与蚁也,此声音可能乃草木虫蚁所致,非真有骑——” “秀才公,”林三娘说,“您是说,这声音是树叶和蚂蚁发出的?” “老夫只是说,古籍有载!” 牛大郎瞪着眼睛,“树叶和蚂蚁能叫成这样?蚂蚁能喊驾?” 温老秀才想了想,觉得蚂蚁确实不能喊驾,“老夫无法解释,但老夫可以确定,不是骑兵!” 林三娘胆子最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说完她像猫一样钻进灌木丛里,步子又轻又快,几个呼吸间就没影了。 陈阿禾问海伯:“海伯,你觉得那是什么?” 海伯说:“鸟。” “鸟能叫出马蹄声?” “能,有一种鸟,叫起来像马,本地人叫它马鸟。” 牛大郎在旁边听得眉头直跳,只觉平生见闻都不够用了,这真的不是海伯现编的吗。 陈阿禾想了想,觉得也算合理,“那呼喝声呢?” “也是鸟!” “什么鸟能喊驾?” 海伯回答:“这个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另一种鸟!” 温老秀才从牛大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岭外代答》有载,南洋有一种鸟,名叫马,其声如马嘶,土人谓之——” “秀才公,”陈阿禾这会儿不想听温老秀才引经据典,“您就直接说,那呼喝声是不是也是鸟?”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书上没写。” 林三娘回来了,她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不是骑兵,是鸟,一窝大鸟,白色的,跟牛一样大,叫的声音像马,旁边还有几只小一点的,叫声像人喊话。” 牛大郎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委屈:“鸟?鸟能把我吓得蹲在这里?” “当然能,”林三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刚才蹲着的样子,也像鸟!” 陈阿禾长出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那就好,不是元兵就好。” 陈阿禾想了想又问,“海伯,你说南洋的鸟能叫成那样,那南洋还有什么东西能叫成别的样子?” 海伯想了想,“有,有的虫叫起来像小孩哭,有的猴子叫起来像人笑,有的树会响,还有的鸟,叫起来像——” “像什么?”牛大郎追问道,脖子往前伸了伸。 海伯看了他一眼,“像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温老秀才也有耳闻,补充说:“《太平广记》亦有载,南海有鸟,名归家,其声如人唤子——” 又走了一个时辰,夜色更浓了,但沿河一带豁然开朗,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又圆又亮,清冷冷地悬在河面上空。 牛大郎把锅取出来,举在前面,当盾牌用,“三娘,为什么要选在清晨过河?” 林三娘说:“雨林里的河,一天一个样,清晨水最低、最稳,渡河最稳妥,过了清晨,上游一落雨,水就涨了——到时候想渡 也渡不了。” 牛大郎不吭声了,把锅又举高了些。 他们终于摸到了河边,天刚破晓,几道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河面浮着一层薄雾,贴着水面缓缓移动,光一照,雾气边缘便亮起一圈淡淡的的金色。 海伯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又看了看水深、流速,点了点头说:“此水可渡。” 过河的时候,温老秀才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牛大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拽得太用力,温老秀才整个人被提起来,双脚离地半尺,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大鹅。 林三娘走在前面,回头一看,笑出了声。 牛大郎没松手,直接把他拎过了河,稳稳放到岸上。 温老秀才站稳了,先整了整方巾,又抻了抻长衫下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有劳大郎,然老夫修身养性,清瘦如鹤,方才只是脚滑——” “秀才公,”牛大郎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您不是体轻,是重,我胳膊都酸了。” 天光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把昨天夜里那些吓人的影子照得一干二净。 陈阿禾蹲在牛大郎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大郎哥,昨晚吓到了?” “当然没吓到!” “你蹲了三次。” “那是——那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鸟,也观察可疑的东西。” 温老秀才拄着拐杖走过来,方巾端端正正,精神头比昨晚好了不少,“老夫昨晚那番议论,虽被三娘打断,然《太平广记》所载树叶与蚁之事,确有其典。大郎若欲知南洋草木虫蚁之奇——” “秀才公,昨晚的元兵骑兵,已经把我吓得够呛了,您再说一个,我今晚怕是要睁着眼到天亮!”牛大郎说。 林三娘从河边走回来,用水囊打了水,“大郎哥,你昨晚说怕元兵骑兵,南洋没有元兵骑兵,但南洋有一种东西,比骑兵还吓人。” “什么东西?” “猪,野猪,晚上出来,一群一群的,撞起人来不要命。” 牛大郎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三娘,“你见过?” “见过,”林三娘喝了口水,“有此出海,有次出海,一头野猪冲到浅滩上,照着船帮就是一下,拱了个洞。” 温老秀才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老夫尝考《岭外代答》,南洋有兽名山豕,其性凶猛,然老夫所见——” “秀才公,”牛大郎站起来,“您这考字一出口,我腿肚子就转筋,再考下去,我怕是要蹲着回去。” 牛大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三娘。” “嗯?” “你说那鸟,真的叫起来像马?” 林三娘看了他一眼,牛大郎的表情极其认真,眉头拧着,那副模样不像是在闲扯,倒像是在求证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当然是真的!”她说。 牛大郎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问,“那它拉屎的时候,是不是也像马?” 林三娘没有回答,她不想回答,她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走了。 牛大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还不死心,“三娘?” 林三娘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 陈阿禾蹲在河边洗脸,洗了两把,站起身来,看见对岸的灌木丛里蹲着一只灰白色的鸟,大得像一头小猪崽,鸟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黄澄澄的。 陈阿禾站起身来,和那只鸟对视。 鸟先开了口,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鸣叫,那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像是远处的马群在应答。 陈阿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18. 屈原一百七十问 雨林不是沉默的。 它一直在说话,只是人听不懂,藤蔓缠绕的声音,落叶腐烂的声音,树根在泥土深处缓慢伸展的声音,还有那些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它们在地上移动,像某种古老的语言,一笔一划地写着人读不懂的字。 陈阿禾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懂,他只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蹲下来,把手插进泥里,泥是黑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腐草的甜腥味,这土能种芋头!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地方?连路都没有,连天都看不见,他居然想在这里种芋头。 牛大郎什么也没听,他只知道疼,蚊子叮的包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脚踝,他用手拍,用指甲掐,用锅沿蹭,都不管用,他抬头看天,天被树冠遮住了,他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看不到任何他认识的东西,这座雨林像一个巨大的、活的的怪物,把他吞了进去,嚼都懒得嚼。 “我恨这个地方,”牛大郎说,牛大郎浑身上下十几个红包,胳膊上、腿上、脖子上、脸上,没有一块好皮。 “我恨这些蚊子,我恨这棵树,我恨这个——”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椰子,咽了口唾沫,“这个果子长这么高,摘都摘不到!” “你想吃椰子?”林三娘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想喝那个水,海伯说椰子水能解渴!” “你会爬树吗?” 牛大郎看了看那棵椰子树的高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沉默了。 林三娘走到椰子树下,两只手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噌噌噌几下就爬了上去,她摘了三颗椰子扔下来,然后滑下来,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牛大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椰子:“你、你怎么爬上去的?” “我是渔家女,爬树是基本功。”林三娘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解释道。 “渔家女为什么爬树?”牛大郎更不解了,“爬树和打鱼有什么关系?” “谁告诉你渔家女只能打鱼?船上的帆挂在桅杆上,帆破了要补,帆绳断了要换,不爬上去怎么修?不会爬树,出海就是送死。” 牛大郎张了张嘴,决定不再问了,他抱起一颗椰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青黄色的壳,圆滚滚的,硬邦邦的,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他试着用牙咬,咬了一嘴硬壳,牙差点崩了,“好硬!比我的饼还硬!” “用刀,”海伯从腰间拔出小刀,在椰子顶上挖了一个洞,递给牛大郎。 牛大郎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椰子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他下巴淌到脖子上,淌过那些被蚊子咬的红包,他嘶了一声——又疼又痒又凉,表情极其复杂。 “好喝吗?”陈阿禾在旁边问。 牛大郎没直接回答,他又灌了一口,然后把椰子递给陈阿禾。 陈阿禾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他说,“这水是甜的!” “椰子水本来就是甜的,”林三娘给自己也开了一颗,靠在树上慢慢喝着,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温老秀才接过第三颗椰子,喝了一口,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老夫尝考《南方草木状》,椰子树,叶如栟榈,出交趾,其水甘温,益气祛风,久服——” “秀才公,”林三娘靠在树上,“您喝个水能不能不引经据典?” “老夫这是学术品味。” “您踩坑的时候也这么有品味就好了。” 温老秀才把椰子举高,遮住了自己的脸。 休息了片刻,众人继续上路,牛大郎喝完椰子水,精神好了不少,但身上那些蚊子包还在痒,他一边走一边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胳膊上已经挠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大郎!别挠了,”海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再挠就出血了。” 牛大郎回头。 海伯正蹲在路边,从一丛矮草里摘了几片叶子,叶子椭圆的,指头大小,叶面深绿,他用指腹轻轻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叶子递给牛大郎,“嚼碎了敷在包上,能止痒!” 牛大郎接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又苦又涩,像嚼了一把黄连,他把嚼烂的叶子敷在胳膊上,凉丝丝的,痒意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下消。 他舒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心里剩下的碎叶渣,抬头问海伯:“这又是什么草?” “薄荷,但不是中原本土的那种,是南洋的野薄荷,止痒比艾草管用!”海伯又递给了陈阿禾一把,然后把剩下的叶子收好,“留着,路上蚊子多,可能还要用!” 阿禾也学着嚼了几片薄荷,嚼完敷在包上,发现确实不痒了,他感激地看了海伯的背影一眼,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薄荷渣,一张嘴就往外掉。 那天下午,牛大郎在河边发现了一个陷阱——一个用竹签和藤条编的捕兽夹,卡在兽径上,夹子里还夹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兔子后腿断了,血淋淋地挂在竹签上,眼睛还睁着,肚子一起一伏。 牛大郎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去解藤条。 “别动,”陈阿禾拦住他,“这是别人的陷阱。” “别人的?”牛大郎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方圆十几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阿禾说:“陷阱是人挖的,就有人来收。” 林三娘叼着甜草根走过来,低头瞥了一眼那只兔子,“兔子快死了,不拿走也是烂掉,咱们拿走,不算偷——算先到先得。” 牛大郎点头如捣蒜,深以为然,就要动手。 温老秀才从后面走过来,按住牛大郎的手,“不可!此乃他人物,君子不夺人所好!《论语》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你挖了陷阱,被人捡了去,你作何感想?” 牛大郎眨巴眨巴眼:“我没挖过陷阱。” “我是说比方,比方说呢!” 大郎想了想,说:“比方说我挖了,那兔子就是我的,谁捡了我就跟谁急。” “那就是了!所以你不能拿!” “可这兔子快死了。”牛大郎强词夺理道。 “快死了也是别人的。” 林三娘看了一眼温老秀才,“秀才公,您饿不饿?” 温老秀才还没说话,肚子里先发出一阵咕噜噜的空响,这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饿!” “那您想不想吃肉?” “想,但是——”他也馋,馋得连梦里都是油星子的香,可他更怕——怕这一口肉,赔进去的是一辈子的脸面,一辈子的礼义廉耻、道德文章。 “那就闭嘴!”林三娘朝牛大郎努努嘴,“拿!” 牛大郎一把扯断藤条,把兔子提起来,兔子的后腿晃了晃,血滴滴答答落在落叶上。 温老秀才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嘴里念念有词:“非我之罪,非我之罪。。。” 兔子刚剥完皮,火还没升起来,就听见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像在呼喊,又像在咒骂,中间夹着狗吠,一声比一声近。 陈阿禾最先反应过来,他猫着腰趴到灌木丛后面,拨开一条缝往外看,脸色刷地变了。 三个土著,身上画着白一道红一道的花纹,手里拿着竹矛,牵着两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狗。 狗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走,直直地嗅到了他们刚刚剥兔子皮的地方,然后两条狗同时抬起头,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狂吠起来。 一声接一声,又尖又急,像是认准了什么。 “他们找来了!”陈阿禾低声说。 牛大郎说,“不就是一只兔子吗?还没吃呢就跟过来了?至于吗?” 海伯眯着眼看了片刻,“不光是兔子的事,这伙人——怕是某个部落的,那条河是他们的地界,咱们闯进来了。” “那怎么办?”牛大郎问。 “跑!”林三娘说。 来不及了,狗已经冲过来了。 两条狗已经蹿出灌木丛,直扑过来,后面跟着三个土著,三个土著追着狗冲进来,看见这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泥巴的陌生人,先是一愣,其中一个年长的指着他们,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语气很硬,脸色很沉——不用听懂,也知道来者不善。 兔子皮还在地上,那个年长的土著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脸色更难看了——兔子皮已经被剥得乱七八糟,他指着兔子皮,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右手握拳,大拇指朝上,在胸前画一个圈,然后指向对方。 牛大郎没看懂。 海伯低声说:“别动!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讨账的。” 气氛越来越僵,两个年轻的土著已经把竹矛端起来了,矛尖对准了牛大郎的肚子。 狗也在叫,一声比一声尖,像是催命。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温老秀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书。 《论语》里没有,《孟子》里没有,《礼记》里也没有,圣人教过他怎么事君、怎么交友、怎么守丧三年,唯独没教过——两根竹矛顶在肚子上,该怎么办。 但有几页,他想起来了。 楚狂接舆,披发佯狂,孔子下车想跟他说话,他避而不谈,唱着“凤兮凤兮”扬长而去。箕子,纣王杀比干,他装疯为奴,鼓琴自悲,活下来了。孙膑,膝盖被挖,面上刺字,他吃屎喝尿,满地打滚,庞涓信了,他也活下来了。 三个读书人,三个聪明人,三个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把尊严体面撕碎了扔在地上,踩两脚,然后活下来的人。 老夫今天,也要做这样的人吗? 他想起了屈原——被放逐之后,披头散发在江边游荡,仰天长啸,问天问地问鬼神,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他问,是因为他憋不住了。 其实温老秀才也憋不住了,他也憋了六十年,他抬起头,望着天上,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温老秀才张开双臂,仰天长啸——“苍——天——啊——!”那声音又大又长,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撞得树叶都抖了三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土著也愣住了。 狗都不叫了。 林三娘嘴角的甜草根掉了下来。 牛大郎张着嘴,下巴快掉到地上。 陈阿禾一时忘记了自己 是谁,自己在哪里。 海伯也化作一尊石像,完全摸不清眼前状况。 温老秀才继续仰着脸,声音在颤抖:“苍天啊!你睁开眼看看吧!我等中原衣冠,流落至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一只兔子都吃不上!圣人教诲,君子固穷——可穷到连命都快没了,还要守什么规矩!”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把手臂放下来,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同伴,背对着那些土著——竹矛的尖离他的后背不到三尺。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死寂,“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知道什么叫仁义礼智信,可是今天——”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海伯手里的柴刀,又看了一眼陈阿禾腰间的绳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林三娘脸上,“今天,老夫想做一件坏事。” 牛大郎愣住了,“什么坏事?” 温老秀才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那三个土著,弯下腰,双手撑地,学了一声狗叫,“汪!” 那三个土著面面相觑。 温老秀才又叫了一声,更响了,“汪汪!” 他一边叫,一边从地上抓了把沙子往脸上抹,又往衣服上抹,抹得活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疯子。 牛大郎有点反应过来了,他双手抱头,蹲下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啊——!救命啊——!杀人了——!” 陈阿禾也蹲下来,抱着脑袋,一脸惊恐,虽然演得不如牛大郎卖力,但配合得还算到位。 林三娘指着温老秀才,嘴里发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听起来像是什么古老的语言,又像纯粹在胡说八道。 三个土著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表演弄得不知所措,狗也不叫了,夹着尾巴往后退。 温老秀才趁他们发愣,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个年长的土著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鼻涕,擦完了顺手往人家裤腿上一蹭。 那个年长的土著低头看着腿上黏糊糊的鼻涕,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恶心,又从恶心变成了嫌弃,他甩了甩腿,没甩掉。 另一个年轻的土著凑过来,用竹矛钝的那一端戳了戳温老秀才的背,温老秀才回头看了一眼,哭得更响了。 年长的土著终于受不了了,他冲另外两人喊了一句什么,语气又急又躁,像是再多待一刻就要发疯,三个人收起竹矛,牵着狗,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走远了,林间安静下来,只剩温老秀才趴在地上,还在抽泣。 牛大郎喘着气:“他们咋就走了?” 海伯看了一眼:“嫌晦气,这地方的人,讲规矩,会算账,跟个疯子纠缠,划不来,真要杀人,刚才竹矛就扎下来了。” 陈阿禾问:“野人还会做生意?” 海伯说:“会,所以秀才公这出戏,才唱得下去!” 林三娘走到温老秀才身边,蹲下来,用甜草根戳了戳他的肩膀:“秀才公,别演了,人走了。” 温老秀才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沙子和鼻涕,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嘴角微微翘着,他把袖子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老夫,”他喘了一口气,“这辈子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圣贤的面皮,干这种勾当!” 牛大郎连忙把他扶起来,“秀才公,您刚才那几声狗叫,绝了,比真狗还像!” 温老秀才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把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又整了整,抻了抻,“老夫年轻时在村里,被狗追过三年。” 被狗追三天已算倒霉,追三个月简直是灾星附体,追三年——那狗是跟他有仇?陈阿禾眼睛瞪得溜圆:“三。。。三年?” “那狗追了我三年,我就学了三年。”他顿了顿,捋了捋沾着沙子的胡须,嘴角竟浮起一丝古怪的自得,“这叫知己知彼!” 林三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以前没出现过的东西,不是敬重,不是感动,是一种——认可,“秀才公,”她说,“您比我想的坏!” 温老秀才拱了拱手,“老夫长读圣贤书,受之有愧。” 陈阿禾又问了一句:“秀才公,您刚才喊苍天,是真喊还是假喊?” 温老秀才想了想,“半真半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天上那位听见,“前半截是真的,后半截——是假的。” “哪半截?” “苍天啊——”温老秀才抬起头,又望了一眼天上,“这句是真的,我喊了。” “后半截呢?” “后半截——”温老秀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陈阿禾,嘴角那点狡黠的笑意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后半截,我本来想说苍天啊,你为何容不下我们,后来想想,苍天忙得很,没空管咱们这点破事,所以就——没继续喊了。” 他转过身,朝河上游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走啊,还愣着干什么?趁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有多远走多远。” 牛大郎第一个跟上去,陈阿禾走在第二个,林三娘走在最后,嘴里叼着甜草根,“秀才公,您以后别叫温老秀才了。” “那叫什么?” “温狗叫。” 温老秀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河里,他稳住身子,头也没回,但声音里带着笑:“。。。放肆。” 19. 夜话“兰芳国” 入夜,南洋的星空比中原低了许多,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仿佛伸手就能够着,海风拂过林子,沙沙作响,空气里满是咸腥温热的气息。 他们在雨林中寻到一块地势较高、较为干燥的巨石旁扎营,那巨石约莫两人高,背风的一面正好挡去夜里的湿气,众人费了些工夫,总算升起篝火,又商定轮流守夜,以防毒蛇、野兽趁夜袭来。 一切安排停当,众人围着篝火坐下,分食仅剩的干粮,海伯掂了掂粮袋,眉头皱了皱:“干粮不多了,得省着点吃,往后每顿都得控制量,谁也不能多拿。” 说着,他从袋里摸出一块粗粮饼,掰成几份,一一分给众人,那饼又干又硬,掰开时簌簌掉下碎屑,海伯连碎屑都拢在掌心,倒进自己嘴里,一点没舍得浪费。 陈阿禾接过自己那份,先小心地吃了一小口,肚子仍饿得咕咕叫,却不好意思说。 牛大郎素来有留粮的习惯,拿到饼后先揣了一半进怀里,剩下半块,他三两口便吞了,连指头上的饼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温老秀才倒是吃得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边吃边感慨:“想我大宋,昔年何等繁华,今朝却只得在这蛮荒之地啃干饼。。。” 林三娘等他说完,才笑着劝道:“秀才公,眼下还能有口吃的已经不容易了,您先慢慢吃,别饿着身子。” 温老秀才摇头晃脑道:“三娘此言差矣,昔日子路困于陈蔡,七日不食,弦歌不辍,方见君子本色,老夫虽粗食果腹,亦不失君子本色!” 林三娘忍着笑:“秀才公,您要真想当子路,那得先饿七天,要不这样,明儿起您的饼先归我,您先饿着,饿够了再给我们弹琴——您看如何?” 众人哄堂大笑,温老秀才老脸一红,低头啃饼。 笑过之后,不知谁起了头,说起中原故土的旧事——有人想念泉州的元宵花灯,有人念叨江南的酒肆茶馆,有人说起了家乡的亲戚,不知兵乱之后是否安好。 气氛渐渐低沉下来。 温老秀才见状,捋了捋花白胡须,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莫要垂头丧气!” 众人抬头看他。 “我等虽离了故土,漂泊万里至此,然天无绝人之路,”温老秀才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大了几分,“这婆罗洲虽远,却也并非荒无人烟,尔等想想,咱们这一路漂过来,那些闽粤乡亲,早几十年便已在南洋各地安家落户,耕田捕鱼,生儿育女,日子未必比中原差!” “秀才公说得对!”陈阿禾认真地点了头,“咱们这一路漂过来,风浪也闯了,雨林也进了,大家互相照应,总能活下去!” “依老夫之见,不但要活下去,”温老秀才抚须摇头,目光深远,“还要活得有模有样!” “诸位试想,此处天高地远,无元兵铁骑,无官府盘剥,山上有木可伐,海里有鱼可捕,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我等只需齐心协力,开荒种地,织网捕鱼,不出三五年,此地必成气候!” 林三娘挑了挑眉,打趣道:“秀才公,您方才还叹大宋繁华不再,这会儿倒把婆罗洲说得比汴梁还气派了。” 温老秀才不理她,继续意气风发地往下说:“待咱们人丁兴旺,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岂不就是个世外桃源?到那时——”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我等虽身在海外,却也还是炎黄子孙、大宋遗民,咱们这个寨子,总该有个响亮的名号才是!” “名号?”牛大郎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不是就叫宋村、汉民寨子吗?” “俗!太俗!俗不可耐!”温老秀才一挥手,唾沫星子都要喷了出来,“老夫思来想去,想出一个绝佳好名!”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兰——芳。” 众人面面相觑。 陈阿禾小声问:“秀才公,兰芳。。。是有什么讲究?” 温老秀才见陈阿禾听得认真,一副好学模样,顿时来了精神,捋着胡须,抑扬顿挫道:“兰者,花中君子也,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我等虽流落蛮荒,亦当如兰之洁身自好,持守节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下解释“芳”字。 林三娘举手打断:“等等,秀才公,兰字我认,可咱们这儿又不种兰花,您看这一片,除了椰子树就是椰子壳,叫椰子寨不更实在些?” 温老秀才嘴角一抽:“三娘,这是意喻,不是实指。。。” “那芳呢?”牛大郎也来了兴致。 “芳者,香也,德馨远播,流芳百世!”温老秀才眼中放出光来,“诸位试想,若百年之后,此间人丁兴旺、五谷丰登,我等后人不辱祖宗威名,未必不能在此建个——” 温老秀才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未必不能建个兰芳国! 再向朝廷派个使臣,朝贡天朝,那才叫光宗耀祖!名垂千古!” 话音落下,篝火噼啪响了两声。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兰芳国!”林三娘笑得直拍大腿,“秀才公啊秀才公,咱们连间像样的屋子都还没盖起来呢,你就想着建国了?” “说的什么胡话,”牛大郎也跟着笑,“咱们连明天的早饭都还没着落呢!” “国,”陈阿禾想了想,一脸天真地问道,“是不是得有官府、有衙门、有县令。。。还有收税的?” “有元人!”海伯冷不丁接了一句。 众人一愣,旋即笑得更大声了——是啊,有元人收税,这国还是不建为好。 温老秀才被众人笑得老脸涨红,却仍不肯认输,梗着脖子道:“老夫说的是未必不能!又不是说明日便建!这叫什么来着。。。对,这叫志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尔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鸿鹄也要吃饭的,秀才公!”林三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天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都快些歇了吧,头更我来守。” 众人笑着散了,各自在巨岩附近寻了块平整干燥的地方,垫上随身带的草席破布,又铺了些大树叶隔潮,和衣躺下。 篝火旁只剩温老秀才一人,兀自低着头嘟囔个不停:“兰芳。。兰芳,多好的名字啊。。。你们这些不识货的。。。” 篝火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老脸,皱纹里全是暖意。 夜空澄澈,星河低垂。 巨石旁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逃难人,有的打鼾,有的磨牙,有的说着梦话还念叨着烙饼油条,雨林深处,虫鸣蛙声低低地响着,风从林梢轻轻掠过,像一首听不懂的摇篮曲。 明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今夜有火,有人,有笑声,还有一碗热过的水,倒也够了。 海伯默默抽完一袋烟,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磕了几下才磕净,烟灰散在风里,转眼就没了影。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兰芳国。”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还蛮有意思的”。 那晚陈阿禾做了个好梦,梦见兰芳国已经建了起来,他有了几亩薄田,田边三间茅屋,屋檐下挂着渔网和干辣椒,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从屋里出来,笑盈盈地喊他相公吃饭,他凑近去看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20. 雨林有女初长成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海伯便催促众人收拾行囊:“咱们趁早赶路,后面的路还长!” 众人七手八脚地卷起草席破布,又用土把篝火余烬仔细埋灭,免得留下火星。 牛大郎昨夜睡得最沉,这会儿还半睁着眼,一边揉一边嘟囔:“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吃烙饼,好大一张,油汪汪的,刚咬一口。。。” 话没说完,林三娘已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再磨蹭,就把你留这儿喂猴子,那猴子可不吃烙饼,专啃懒骨头!” 海伯背起粮袋,手持木棍,拨开藤蔓,领头钻进雨林,每落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探一探,草丛里有没有蛇,脚下是泥还是坑。 众人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不敢离得太远。 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下几道白亮的光柱,照在厚厚落叶上,藤蔓横生,枝丫交错,不知名的鸟在头顶高声怪叫,空气又湿又闷,像在蒸笼里走路。 陈阿禾没走多远就满头大汗,背后衣裳全湿透了,牛大郎更惨,他膀大腰圆,在密林里拐来拐去,时不时被藤蔓绊一个趔趄,第三回摔倒后干脆坐在地上不肯动了。 “这、这哪里是路?”牛大郎喘着粗气。 林三娘在后面推了牛大郎一把:“没路就对了!有路你还想坐轿子不成?” 温老秀才倒是精神矍铄,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枝当拐杖,边喘边感慨:“此等景致。。,倒与柳子厚《永州八记》所载。。。有几分神似,不过柳子厚写的是山。。。,此处是林。。。” 林三娘回过头来,笑道:“秀才公,您这念一句喘三口气,要不您先省着点力气,把劲儿用在脚上。” 温老秀才讪讪闭嘴。 正说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牛大郎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毛茸茸的灰色影子嗖地从头顶树枝间荡过,顺手抄走了他身上的的干饼。 “我的饼!”牛大郎惨叫。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灰毛猴子蹲在高枝上,两只前爪捧着干饼,歪头打量众人,模样十分无辜。 “畜生!”陈阿禾捡起一块石子扔过去,没打着猴子,反弹过来反倒砸在自己脚面上,嗷地叫了一声。 猴子嚼了两口干饼,大概是嫌难吃,把剩下的随手一抛——不偏不倚砸在温老秀才头上。 “有辱斯文!”温老秀才捂着脑袋怒道,“有辱斯文至极!” 林三娘笑得直不起腰。 牛大郎却和猴子杠上了,他撸起袖子,指着树上:“你给我下来!” 猴子歪头看他,不动。 “不下来是吧?我上去!”牛大郎当真抱住树干往上爬,他力气大,爬树却笨得像头熊,爬三尺滑两尺,爬到一半汗如雨下,衣衫全贴在身上,露出膀子上鼓鼓囊囊的腱子肉。 猴子大概是觉得这人没什么威胁,继续蹲在枝头看戏,好奇地打量着牛大郎。 就在牛大郎眼看着要够着一根粗枝的时候,雨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沉的吼声,像是从大地深处滚出来似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牛大郎手一软,直接从树上滑了下来,摔了个屁墩,猴子嗖地一下没影了。 “什么声音?”陈阿禾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林三娘收起笑容,侧耳倾听。 海伯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向雨林深处。 吼声越来越近。 接着是枝叶断裂的咔嚓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正穿过密林朝这边过来。 牛大郎从地上爬起来,腿肚子直打颤:“是不是。。。是不是豹子?我听人说过,南洋林子里有豹子。。。” “豹子没这么大动静!”海伯沉声道。 “要不咱们快跑吧!”陈阿禾建议。 “听声音咱们跑不过它!”林三娘说。 片刻,树丛猛地分开。 一只成年雌性红毛猩猩从密林中走出来,她体型比寻常猩猩壮了一大圈,胸口的毛发更深,近乎黑色,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的嘴唇外翻,露出暗红色的牙龈,牙龈上还沾着半片没嚼完的野蕉叶。 她的眼睛是乌溜溜的,圆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脑袋微微歪着,正打量着眼前这群两脚生物。 众人全傻了。 温老秀才手里的枯枝啪嗒掉在地上。 陈阿禾下意识把行囊抱在胸前,像是那几件破烂衣裳能当盾牌用似的,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了。 林三娘瞪大了眼睛——她跑海这么多年,也没在岸上见过这么大的猩猩。 海伯叼着烟杆,一动不动,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漫出来,在猩猩面前飘了一缕,猩猩觉得味道难闻,挥了挥手把味道驱散了。 牛大郎站在最前面,裤子屁股上还印着刚才摔跤蹭上的泥印子,满身大汗,衣衫大敞,露出壮实的胸膛和肚皮。 红毛猩猩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扫过温老秀才——皮包骨头,胡须花白,她连看都懒得多看。 扫过陈阿禾——瘦巴巴的,她没什么兴趣。 扫过林三娘——同为雌性,她略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从林三娘晒得黝黑的胳膊移到她纤细的腰身,又从腰身移到她平坦的胸口,她歪了歪头,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咕噜,那是一种介于困惑和同情之间的声音,像村里的大婶看到邻居家的闺女瘦得皮包骨头时,忍不住“啧”的那一声。 扫过海伯——她打量两眼,似乎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两脚生物为什么往嘴里塞一根冒烟的棍子?着火的棍子不能吃,吃了会呛,这个她有发言权,她试过——去年林子里有一根被雷劈断的树枝,烧着了,她好奇,凑上去闻了一口,被熏得打了三个喷嚏,从此对冒烟的东西敬而远之。 然后,她看见了牛大郎,她停住了。 确切地说,她定住了——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把牛大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三遍,从膀子上的腱子肉,到肚皮上的厚实肉膘,再到那双粗壮有力的大腿。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看见了猎物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法。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红毛猩猩已经大踏步朝牛大郎走去,地面在她脚下微微震动,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牛大郎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红毛猩猩走到他面前,弯腰,把那张扁平大脸凑到牛大郎面前,乌溜溜的眼睛近在咫尺地和他对视,然后,她伸出一只长臂,用粗壮的手指戳了戳牛大郎的胸肌。 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 然后捏了捏。 牛大郎终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啊——”他拔腿就跑。 红毛猩猩反应更快,它长臂一伸,直接搂住了牛大郎的腰。 牛大郎越挣扎,被搂得更紧,他一百八十来斤的壮汉,在这个庞然大物手里像只小鸡崽,双脚乱蹬,却纹丝不动。 “它、它要干什么?”陈阿禾的声音都变了调。 红毛猩猩用行动回答了他——她一条前臂箍着牛大郎的腰,另一条前臂撑在地上,三脚着地,像一辆长毛的、会呼吸的坦克,轰隆隆地朝密林深处开去。 牛大郎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从破洞里探出来,他死命挣扎,两条腿乱蹬,蹬起来的泥巴糊了他自己一后背,也糊了猩猩一肚子毛,猩猩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拖。 “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牛大郎嚎得撕心裂肺,双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路边一根藤蔓,藤蔓被他拉得笔直,猩猩往前走了两步,没拽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红毛猩猩看到牛大郎死死攥着藤蔓,整个人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拼命往后挣,她歪了歪头,伸出左爪,轻轻一捏——藤蔓断了。 牛大郎攥着半截断藤,又被拖着往前滑了半尺。 “它要把他抢走!”陈阿禾终于反应过来,抱紧行囊的手都在抖,却还是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快、快救人!” 林三娘从地上捡起一根看起来比较粗的树枝,掂了掂分量,有点不够看。 温老秀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欺男霸女的恶霸,从未见过抢壮汉的猩猩!” 红毛猩猩拖着牛大郎走了几步,牛大郎又死死抱住路边的树,两条腿夹住树干,跟猩猩展开了拉锯战。 “放开我!我不喜欢你!”牛大郎嚎得撕心裂肺。 红毛猩猩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仿佛在说:你这汉子,怎么这么不晓事? 林三娘操着树棍正要上前,被海伯伸手拦住了,众人都是一愣,看向海伯。 海伯烟杆叼在嘴里,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化的神色,像是谁欠了他一斗米,但仔细看,他的嘴角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说:“牛大郎!” “啊?”牛大郎还死死抱着树干,脸涨得通红。 “红毛猩猩看上你了,要不你就从了吧,以后你就有数不清的香蕉吃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三娘第一个笑出声来,扶着树棍弯下腰,笑得差点断了气。 接着是陈阿禾,他本想憋住不笑,但看到牛大郎抱着树干、背后还有个母猩猩搂着腰的滑稽样子,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边笑边道歉:“大郎哥,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 连一向爱摆读书人架子的温老秀才也破了功,老头儿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嘴上还在硬撑:“非礼勿笑。。。非礼勿笑。。。咳咳。。。” 牛大郎又急又气,回头冲众人喊:“海伯!阿禾!三娘!秀才公!你们倒是救我啊!我都快没命了,你们还笑得出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帮人!” “救,救!”海伯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雷打不动的神色,他冲林三娘摆了摆手,又瞥了牛大郎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看起来你不喜欢吃香蕉。” 林三娘忍着笑上前,操起树棍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 陈阿禾也找了根棍子,壮着胆子跟在后头,手臂挥得倒挺卖力,嘴也张得挺大,可那喊声细得像蚊子叫,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红毛猩猩没有立刻松手,她箍着牛大郎的腰,歪着头,目光从林三娘手里的树棍扫到陈阿禾手中的木棍,又扫到海伯腰间那把半出鞘的短刀,她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张绷紧的脸,五双不肯后退的眼睛,猩猩不识数,数错 了算多了。 她的左臂微微收紧了一点,牛大郎被勒得呃了一声,差点喘不上来气,然后她松开了一点,猩猩不怕人类,但她见过这种眼神,当年她的幼崽被鳄鱼叼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瞪着鳄鱼的,不退,死也不退,这些两脚生物现在的眼神,和当年她瞪鳄鱼时一模一样。 她不想打,不是打不过,是不划算,打伤打死了这些两脚生物,她也会受伤,雨林里还有别的猩群,还有鳄鱼,还有蟒蛇,受伤的猩猩活不长,她松开搂着牛大郎的手臂,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松开,像松开一件很喜欢但买不起的东西。 牛大郎从她怀里滑下去,全身发软,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挣扎的太过于剧烈,劫后余生的他已经脱力了。 红毛猩猩退后两步,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胸腔共鸣的吼叫,那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口发闷,像有人拿大鼓在耳边敲了一下,听起来不像是威胁,像是骂街,“你们这么多两脚生物欺负我一个美丽猩猩,要不要脸?” 吼完了,她转过身,朝密林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牛大郎一眼。 牛大郎缓过一口气,晃悠悠地蹲了起来,正用手背擦脸上的泥,泥没擦掉,倒把整张脸抹成了全脸泥膜。 红毛猩猩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在退入密林深处之前,她最后看了牛大郎一眼,那眼神里的幽怨,连温老秀才都看懂了。 “她在看你!可能还是舍不得、放不下!”陈阿禾小声说。 “陈阿禾!你闭嘴!”牛大郎吼道。 红毛猩猩消失在密林深处,林中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众人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和压抑不住的笑声。 牛大郎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衣衫凌乱,裤子被拖行时磨破了一个洞,露出膝盖,他整个人像刚被人调戏过的大姑娘,眼神涣散,嘴唇哆嗦。 “我。。。”牛大郎颤巍巍开口,“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你就知足吧!”林三娘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在南洋,你这体格也算抢手货了!” “三娘你——”牛大郎心里感到委屈。 “好了好了!”海伯蹲下来,拍了拍牛大郎的肩膀,“没伤着吧?还能走路不?” “能走!”牛大郎站起来,腿还在打颤,“快走快走,趁那母猩猩还没叫帮手来。。。”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又笑作一团。 温老秀才终于缓过劲来,捋着胡须,又拿出了他那套之乎者也的本事,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昔者《搜神记》载,蜀中亦有猿猴劫人之事,谓之猳玃也,老夫原以为只是家言,不足为信,不意今日亲见,可见古人诚不我欺——” “秀才公,”林三娘忍着笑打断他,“猩猩不是猿,牛大郎也不是猳玃,您别瞎引经据典了。” “这怎么叫瞎引——”温老秀才正要辩驳,被牛大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小声嘟囔:“反正老夫读书多,你们不懂。。。” 众人重新整队上路,牛大郎不敢再走在最后了,死死挤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护着,他时不时往密林深处张望一眼,眼神警惕得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陈阿禾走在他旁边,冒出一句:“大郎哥,你说那猩猩是怎么看上你的?是你膀子太粗还是肚皮太大?” “陈阿禾!”牛大郎咬牙切齿,“你今天是不是想挨揍?” 陈阿禾缩了缩脖子,他虽然害怕牛大郎揍他,好奇还是占据了上风,“我就问问嘛。。。” “依老夫之见,”温老秀才语气一本正经,“那猩猩多半是看中了大郎的体魄,盖因类人猿之属择偶,首重体健——” “秀才公!”牛大郎回头怒吼,“您老能不能别提什么择偶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温老秀才识趣地闭嘴,走了两步,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补了一句,“老夫只是合理分析。。。” 林三娘走在队伍前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海伯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叼着烟杆,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的话,会看到他的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点。 密林渐渐开阔,前方的光线越来越亮,海伯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快了。” “快到了?”陈阿禾惊喜地问。 “嗯。” 牛大郎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但下一瞬,他又警觉地回头望了一眼,密林深处静悄悄的,那只母猩猩没有再出现,但牛大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密林深处看着他。 “别看了!”林三娘说,“晚上睡觉我给你多加一根棍子!” “。。。!”牛大郎决定今天再也不和林三娘说话了。 海伯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有一棵大树,少说也要几人才能合抱过来,树根虬结盘错,像一只巨手牢牢抓住地面。 树下的阴凉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靠树干,手里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是个中年人,四五十岁模样,脸晒得黝黑,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草鞋,满身的泥点子,一看便是在林子里走惯了的。 海伯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卓谋?” 21. 狗魂菌:吃了变成狗 两个人撞在一起,抱了个结实,卓谋嘴里骂了一句:“老东西,又瘦了,骨头硌人。” 海伯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背,力道不小,拍得卓谋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卓谋挣开,退后一步,见海伯虽然瘦了些,精神头还在,便不再多话,掏出个布包来。 布包是粗麻布裹的,打开来,里头是几块烤得焦黄的木薯、干饼,半条熏鱼,还有一小包用芭蕉叶扎紧的盐,东西不多,在这片林子里,盐可比金子金贵。 卓谋把布包往海伯手里一塞:“先吃点东西,吃完再说!” 海伯没推辞,接过布包,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牛大郎、陈阿禾、林三娘、温老秀才几个人凑过来,看见海伯手里的吃食,眼睛都直了。 牛大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得跟打鼓似的。 “我一早就来了,天没亮就蹲在这儿了,想着你们该从这条道走,”卓谋顿了顿,拍了拍地上的藤条,“等也是等,闲不住,顺手砍了一捆,这片林子里别的不多,藤条要多少有多少,搭棚子、扎筏子、编篮子、编筐、编鱼篓,都够用了!” 海伯目光在那捆藤条上停了一下,藤条收拾得整整齐齐,青皮剥得干干净净,“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卓谋看着海伯一行人,几个人衣裳破破烂烂,瘦得有点脱了相,“这片林子里的达雅克人,跟我做买卖,盐和铁器换兽皮、林产,我和他们有言在先,不伤害宋人。” 牛大郎正在吃木薯,嘴里还含着东西:“不伤人?那昨天追我们的——” “昨天达雅克的头人派猎手来找我,说有人看见一群生面孔在林子里钻,瘦得脱形,走路打晃,看着像饿了多天,还动了他们的兽径陷阱,偷了他们的兔子,他们本来想带你们回部落给口吃的,结果——” 卓谋的嘴角抽了一下,“结果你们里头有个老头,趴在地上学狗叫,往身上抹泥,满地打滚,往人裤腿上蹭鼻涕。” 林间的风停了一瞬。 “猎手说,他们当时就愣住了,几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一个老头满地打滚,汪汪叫,蹭鼻涕,蹭完还翻白眼,”卓谋拿手比划着,“猎手头一个反应就是——坏了,这老头准是吃了鬼伞了。” “啥是鬼伞?”牛大郎好奇地问。 “一种有毒的菌子,红的,伞盖上有白点,看着好看,吃了就发疯,先笑,后哭,再学狗叫,最后往树上爬,达雅克人也叫它狗魂菌,说是狗死了魂附到菌子上头,谁吃了谁变狗!” 温老秀才的袖子遮着脸,肩膀开始抖。 “猎手说,那老头叫得比狗还像狗,鼻涕流得比狗还多,在地上滚得比狗还欢实,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虽然说是救人要紧,可这疯病会传,万一被那老头传染了,回去全村都得学狗叫,”卓谋两手一摊,“然后他们就先跑回去报信了!” 陈阿禾慢慢转头,看向温老秀才。 牛大郎张大了嘴。 温老秀才还站在原地,他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卓谋看了看温老秀才,“那个老头,就是你吧?” 温老秀才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达雅克人还留了话,他们说,那位老人家要是真有疯病,可以送到他们村里的巫师那里看看,巫师的药,治疯病灵得很——不过,得捆着去,怕半路上又学狗叫,把巫师也传染了。” 牛大郎终于反应过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秀才公!您。。。您那几声狗叫。。。白叫了!人家是来送饭的!” 林三娘也在笑,她笑得不那么响,甜草根也在嘴里一颠一颠的。 秀才公的袖子遮着脸,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陈阿禾想笑,看了一眼温老秀才的样子,又没敢笑,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憋得耳根发红。 温老秀才想起一件事。 十二年前,他还在中原教书的时候,有个学生问他:“先生,始皇帝焚书坑儒,是暴君,为何要统一文字和语言?”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引经据典,说着书同文、车同轨的好处,但那些话都是书上的,他嘴里说着,心里没什么感觉。 此刻,在这片连天都看不见的雨林里,他忽然明白了,始皇帝统一文字,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靠猜来活。 老夫读了六十年书,今天才读懂这一句话,他抬起头,望着卓谋:“达雅克人的话,你学了多久?” 卓谋想了想:“一年,三个月能听懂,半年能日常说话,一年能谈买卖。” “他们的字呢?” “没有字!”卓谋说, “达雅克人没有文字,全靠口耳相传,他们的规矩、地界、账目,都在头人脑子里,所以跟我做买卖,得当面谈,谈完了一起吃顿饭,这买卖才算数。” 温老秀才拱手道:“卓头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老先生,您说!” “你方才说,达雅克人没有字,宋人的孩子在这林子里长大,迟早也不会写了,”温老秀才顿了顿,郑重道:“老夫日后想开一所学校。” “一间草棚子也行,几张芭蕉叶也行,宋人的孩子来,达雅克人的孩子也来,谁家的孩子来都行,老夫教他们认字——认宋人的字,也学达雅克人的话,等他们长大了,再碰见今天这种事,不用装疯,不用打滚,坐下来说句话,就够了!” 卓谋看了温老秀才一眼,那双被雨林里的日头晒得发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海伯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带来的这个人,信得过吗? 海伯也没说话,点了下头。 那一下的意思也很清楚:信得过。 卓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朝林子深处望了一眼,那边有条踩出来的兽径,弯弯曲曲钻进密林里。 “达雅克人没字,可他们有一句话,是头人跟我喝酒时候说的——他说,林子里的路,你不走,就没了,话你不说,就散了,人你不认,就忘了。” 卓谋回过头,看着温老秀才,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要真肯教,我替你去跟达雅克族的头人说,地方我来搭,芭蕉叶要多少有多少,林子里的木头不值钱,就值一把力气,达雅克人的孩子,你教他们认字,宋人的孩子,你教他们读书,两边的话,两边都学。” “不过老先生,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达雅克人的孩子皮得很,上树下河,逮猴逗蛇,没一刻消停,你到时候别又趴在地上学狗叫,那招对他们没用,他们只会当你真疯了,把你捆了——送给村子里的巫师。” 牛大郎刚收住笑,一听这话,又弯下腰去,笑得直咳嗽。 温老秀才整了整那件破破烂烂的青布长衫,认认真真地朝卓谋作了个揖。 “多谢卓头人!” 卓谋摆摆手,藤条往肩上一搭:“谢什么!要真能把学校办起来,应该是这片林子谢谢你,它吞了多少人,连个响都没留下,往后,好歹能留下几个字!” 22. 苏门答腊来的姑娘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陈阿禾终于分到了一块菜地。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拿着锄头在寨子东边坡地上清出来的,清了一整天,拔了半人高的杂草,搬走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挖断了三根顽固的树根,手上磨出两个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 但他站在那片刚翻好的、湿漉漉的新土面前,闻着泥土混着草根的腥甜味,咧着嘴笑了半天。 “一亩三分地!”他自言自语,拿锄头柄在泥地上比划,“这边种芋头,这边种青菜,这边。。。” 他看了看坡地的斜度,决定这边什么也不种,先挖条排水沟——南洋雨水多,这是卓谋告诉他的。 “像个种地的了!”身后忽然响起海伯的声音。 陈阿禾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海伯叼着烟杆站在田埂上,“嘿,”陈阿禾挠挠后脑勺,“在漳州老家,我一个人能种三亩。这屁大点地方,不够我伸胳膊的!” 海伯没应声,视线在他与菜地之间来回转了一转,转身走开,走出数步,才丢下一句话,“明天去码头。” “去码头干啥?”陈阿禾问。 “接人。” “接什么人?” 海伯没答,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一早,陈阿禾就被林三娘从草席上拽起来,“起了起了,今天有船到。” “什么船?” “三佛齐来的商船。”林三娘已经收拾利索,头发用一根鱼骨簪子挽在脑后,袖子卷到肘弯,一副要出门办事的劲头,“海伯说船上有个新来的,要咱们去接一下。” 陈阿禾还没睡醒,“新来的?也是逃难的?” “不知道,海伯没说。”林三娘顿了顿,补了一句,“只说是个姑娘。” “姑娘?”牛大郎从草席上弹起来,眼睛锃亮,“什么样的姑娘?多大年纪?哪里人?” “关你什么事!”林三娘白了他一眼。 “问问怎么了!”牛大郎理直气壮,“寨子里光棍太多,来一个姑娘是大事!” “和你没关系,你有红毛猩猩了!”林三娘说。 牛大郎的脸瞬间垮下去,自从数天前雨林遇险之后,“你有猩猩了”成了寨子里对付牛大郎的万能金句。 不管他在说什么,只要这五个字一出口,他就立刻闭嘴。 陈阿禾没参与这场嘴仗,他正手忙脚乱地穿衣裳,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灰布短褐往身上套,再用一根麻绳在腰间一系。 他对着水缸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又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牛大郎眼尖,“阿禾,你头发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照水缸了。” “我看看自己洗干净了没有。” “你专门洗了脸,”牛大郎的直觉异常敏锐,“你平时三天才洗一次脸。” “你胡说!” “我跟你睡一间屋,你洗没洗脸我不知道?” 林三娘倚在门框上,瞧着两人拌嘴,唇角微微一弯,却没说什么。 寨子码头其实就是海滩上用圆木搭的一个简易栈桥,伸进海里十来丈,能停靠中小型的海船。 此刻栈桥尽头已经站了几个人——海伯、卓谋,还有两个寨子里的汉子在帮忙搬货。 一艘三佛齐商船正缓缓靠岸,船不大,但和陈阿禾见过的中国福船完全不同,船身修长,首尾尖翘,桅杆上挂着一面没见过的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头站着一个穿花布短褂的三佛齐商人,正用南洋土话和船工喊话,船尾堆着货,用棕榈叶苫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海伯走上栈桥,和三佛齐商人交谈了几句,两人说话声音不高,用的是陈阿禾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南洋一带的土话混着几个闽南语词。 海伯点了点头,回头朝岸上看了一眼,“三娘。”他喊道。 “来了!”林三娘快步走过去。 “帮忙。”海伯指了指船舱。 林三娘上了船,片刻之后,她从船舱里出来,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细麻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 皮肤是南洋常见的浅棕,但五官轮廓带着中原人的清秀,她站在船舷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瘪瘪的,显然没装多少东西。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是怯的,她看了岸上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怕被太多人注视。 “她叫阿苏!”海伯走到众人面前,言简意赅,“三佛齐那边过来的,爹娘没了,投奔咱们。” “三佛齐?”温老秀才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捋着胡须上下打量那姑娘,“三佛齐乃南洋大国,亦有汉民聚居,老夫听闻,三佛齐港口常年有宋商往来,不少闽粤人在彼处安家——” “秀才公,您先别掉书袋,”林三娘转头对那姑娘笑了一下,放缓声音,“姑娘,你叫阿苏?哪个苏?” 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苏门答腊的苏。” “哟,还挺会取名字!”林三娘笑了一声,“多大啦?” “十七。”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爹是泉州人,在苏门答腊做香料生意。”阿苏的声音越说越小,“去年染了瘴气,走了,我娘。。。走的更早。” “行了,到了就好,”卓谋摆摆手,“到了寨子就是寨子的人,三娘,她跟你住。” “没问题。”林三娘上前一步,从阿苏手里接过包袱,“走,先回去安顿,你饿不饿?寨子里有粥。” 阿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约是不好意思说饿。 “走吧走吧,别在码头上杵着了,风大。”林三娘拉着她往寨子走,走了几步回头,“牛大郎,帮忙搬货!” “来了来了!”牛大郎大步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对陈阿禾说,“这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陈阿禾没接话,他看着阿苏瘦瘦小小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逃难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个破包袱,也这么瘦,也这么怕。 回到寨子,林三娘把阿苏安顿在自己隔壁的木屋里,原本堆着渔网和杂物,林三娘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清出来,又从自己屋里匀了一张草席、一个陶碗、一床薄被。 “先凑合着住,明天我帮你在屋顶加一层棕榈叶,这两天没雨,应该不会漏水。” “谢谢姐姐!”阿苏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看着林三娘忙前忙后,声音还是很小。 “别站着了,快坐。”林三娘拍了拍草席,“你这包袱里都有啥?” 阿苏在草席上坐下来,打开那个瘪瘪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一双草鞋、一个缺了口的木梳子,还有一个小布袋。 阿苏把小布袋打开,倒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香料?”林三娘凑近闻了闻,“丁香?” “嗯,我爹留下的,就剩这几块了。”阿苏把它们小心地收回去,“他临走前说,香料值钱,到了新地方能换东西。” “你爹说得没错,这几块丁香在三佛齐是好东西,在这儿也是。”林三娘站起身,“留着吧,有机会,你可以拿去换点自己有用的东西。” 阿苏点了点头,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枕头的位置上,那个包袱就是她全部的行李了。 午饭时,寨子里的人都聚在空地上,妇人们端出一锅粥和几碟腌菜,南洋的日头毒,东西搁不住,早上还新鲜的鱼,到了晌午就发臭,所以这里的人什么都能腌,菜腌、果腌、鱼也腌,咸的酸的辣的,坛坛罐罐蹲了一地。 众人各自盛了粥,散坐在树荫下吃,阿苏端着一碗,找个角落默默坐着,小口小口地喝。 陈阿禾看见她,犹豫了一下,端着自己的碗走过去,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陈阿禾觉得直接坐过去有点唐突,但站得老远也不对,所以选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假装是在看远处的大海。 粥喝了两口,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你叫阿苏?” “嗯!”阿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我叫陈阿禾,”他说,“漳州人,逃难来的,跟你一样——跟你差不多。” “嗯。” “你爹做香料生意的?” “嗯。” “那你会认香料?” “会一点。” “哦。”陈阿禾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他实在不擅长跟人说话,在漳州老家的时候就不擅长,逃难路上更没机会练,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认不认识芋头?” 阿苏愣了一瞬,抬起头来,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芋头不用认。” “啊?为什么?”陈阿禾问。 “芋头长得跟芋头一样。” 陈阿禾卡壳了,他仔细一想,芋头确实不用认,芋头就是芋头,长在地里,挖出来就是芋头。 他刚才那句话确实蠢到家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阿禾慌忙解释,“我是说,你会种芋头吗?” “不会!”阿苏说,“我是在城里长大的。” “哦。。。城里姑娘。。。那你会干什么?” 阿苏想了想:“会算账,我爹做生意的账,都是我在记。” “算账!”陈阿禾眼睛一亮,“那你会写字?” “会一点,我爹教的,”阿苏顿了顿,“但我只会记账,不会写文章。” “会写字就很厉害了!”陈阿禾真心实意地说,“寨子里就温老先生一个人能写能记,他写东西掉书袋,一般人看不懂,你要是会记账,以后寨子里换东西算账就不用愁了。” 阿苏抿了抿嘴角,那好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还没完全成形,但眼睛里的怯意已经少了一点点,“你刚才。。。是在安慰我吗?”她问。 “啊?”陈阿禾被问住了,“我就是。。。说真的,会写字很厉害,我在老家种地,一个字都不认识。” “你不认识字?”阿苏问。 “真不认识,温老先生在船上教过我认陈字,我学了三天,第四天又忘了。” 阿苏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被陈阿禾的真诚和笨拙逗笑了,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林三娘坐在远处也注意到了。 “哟,阿禾,你在跟姑娘说啥呢?怎么把人家逗笑了?”林三娘端着粥碗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笑。 “没说啥!”陈阿禾站起来,耳根发热,“我就是问她认不认识芋头!” “你问人家姑娘认不认识芋头?”林三娘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就是——” “陈阿禾,你可真是个人才。”林三娘摇摇头,在阿苏旁边坐下,“姑娘别见怪,我们这阿禾吧,人老实,就是嘴笨,他在船上第一回见巨鲸的时候吓得差点跳海,你别介意。” “三娘!”陈阿禾的脸红了。 阿苏抬起头看了看面红耳赤的陈阿禾,又看了看林三娘,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但她确实笑了,“巨鲸是什么?”她问。 “就是海里特别大的鱼,”林三娘比划了一下,“比你来时坐的那条船还大,喷起水来跟下雨一样。” “我见过!”阿苏说。 “你见过?”陈阿禾问。 “嗯,从三佛齐过来的路上,船工说是鲸鱼,不吃人的。” 林三娘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听见没有!阿禾?人家姑娘都比你强!你第一回见到的时候,差点把行囊都扔海里了。” 陈阿禾恨不 得把脸埋进粥碗里,他在埋脸的前一瞬,看到阿苏在看他,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笑意。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经红到发光了。 下午,阿苏坐在木屋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几块丁香,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寨子空地上,找到正在劈柴的牛大郎。 “大郎哥,”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上午多了几分坚定,“我想去菜地那边看看。” “去菜地?那有啥好看的。”牛大郎劈完最后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要不我带你去海边转转?海边好看。” “我想去菜地。” “行行,菜地。”牛大郎放下柴刀,“陈阿禾也在那边清地呢,正好,你们刚才认识过了——不对,刚才是他问你认不认识芋头——噗。”他自己说着都笑了。 陈阿禾正在菜地里忙着,他打算在坡地上先种一畦芋头,趁着还没到雨季,赶紧把苗插下去,但现在问题来了,他有地,有锄头,有力气,就是没有芋头苗。 他在田埂上转了两圈,正发愁呢,就看见牛大郎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身影。 阿苏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坡地,地刚翻过,土是深褐色的,散着泥土腥味,几道歪歪扭扭的田垄从坡上排下来,排水沟挖了一半还没完工,锄头插在土里。 “这是你的地?”阿苏问。 “嗯。”陈阿禾搓了搓手上的泥,“刚清出来的。想种芋头,但是没苗。” 阿苏想了想,她解开一直攥在手里的小布袋,从里面取出那几块丁香,她对着阳光看了看,挑出一块最大的,递过去。 “你拿这个去换。” 陈阿禾愣住了。 “丁香值钱,”阿苏说,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在苏门答腊,一块丁香能换一袋米,在这里应该也能换芋头苗。” “不行不行,”陈阿禾连忙摆手,“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还有两块,”阿苏说,把丁香往前又递了递,“而且芋头种出来,我也要吃。” 陈阿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她自己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瘪包袱和三块香料,现在要把其中的一块拿出来给自己换芋头苗。 “你这。。。”他挠了挠后脑勺,“你这也太。。。我。。。” “我想留下来!”阿苏忽然说。 “什么?” “我想留下来,在这里。”她望着那片新翻的泥土,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三佛齐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这寨子里的人都不认识我,但我看到你们也会拌嘴、会饿肚子、会为了芋头苗发愁,跟以前我们家那条街上的邻居一样,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把丁香放在陈阿禾手上,“先种地,种出东西来,才算真的活下来、留下来了。” 陈阿禾低头看着手里那丁香,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是那种他特有的老实巴交的、冒着傻气的笑。 “好!”他说,“芋头种出来,第一锅给你。” “一言为定!”阿苏伸出小指。 陈阿禾愣了一瞬,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一下,他的小指比她的粗了不止一圈,满是泥巴和老茧,阿苏的手指细瘦,指节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两根手指搭在一起的时候,陈阿禾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阿苏走到排水沟旁蹲下来,用手比了比沟的深浅,“这沟太浅了,雨季水量大,会淹。” “你怎么知道?”陈阿禾走过去。 “苏门答腊也有雨季,听我爹说南洋雨水比中原要多很多,”阿苏指了指坡地上方,“这里要挖深一点,再开一条引水沟,把水引到下面的大沟里去。” 陈阿禾仔细研究了下地形,觉得她说得一点没错,“你以前挖过排水沟?” “没挖过,但我会看!”阿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爹说,做生意的要会看人,其实看地和看人差不多,就是看水流的方向,水流哪儿,人心往哪儿,道理是一样的。” 陈阿禾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你这是什么表情?”阿苏歪了歪头。 “没什么!”陈阿禾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你真厉害!和三娘一样厉害!” 阿苏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耳朵尖有点发红,这是今天陈阿禾第二次看到她脸红了。 牛大郎站在远处看了半晌,啧啧两声,把嘴凑到林三娘耳朵边,林三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椰子树下看热闹。 “三娘,你说阿禾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意思?” “什么叫有点意思?” “对那个姑娘有意思。” 林三娘斜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肯定,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管人家的事之前,先把自己裤子上的洞补好吧。” 牛大郎低头一看,裤子膝盖上又裂开了,他这条裤子好像跟膝盖有仇,补完一个洞又裂一个,“我这条裤子,是不是你上次补歪了?” 林三娘回道:“是我补的,怎么?” “那这次你还能不能帮我。。。” “自己补!”林三娘甩下三个字,转身走了。 牛大郎拎着裤腿,杵在原地,满脸委屈,“可我不会啊!” 远处,夕阳沉进海里,天边烧成一片橙红,海风吹过山坡,吹过菜地,吹动了阿苏鬓边那几缕碎发,她弯腰在土里插着什么,是树枝做的标记,一根一根插在田垄边上,整整齐齐。 陈阿禾跟在她后面,她往哪儿指,他就往哪儿插,乖巧得很。 海伯坐在寨子口的歪脖子树下,远远望着菜地里的两个身影,他叼着烟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这两块料!” 烟锅里的火星闪了闪,好像也是笑的。 23. 要好好活着 阿苏的父亲叫苏伯安,泉州晋江人。 他老家在晋江乡下,祖上几代开药材铺子,铺子不大,他祖父那一辈还算兴旺,到了他父亲手里,兵荒马乱,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 苏伯安从小在药材堆里长大,七八岁就开始帮父亲分拣药材、晒药、切药片,他爹教他认药性:“当归补血,黄芪补气,金银花清热解毒,记住了,药是救人的,千万不能弄错。” 他记性不算好,但认药这件事,他学得很快,因为闻得多、摸得多、尝得多,他爹说他是“鼻子长的”,什么药一闻就知道对不对。 后来元兵打过来了,药材铺子关了,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苏伯安听说南洋遍地是黄金,咬了咬牙,上了一艘南下的商船,在船舱底蹲了二十多天,吐了一路,到了苏门答腊。 他在码头上扛过货,在仓库里搬过箱子,后来进了一家香料铺子做学徒,铺子不大,两间门面,货也不全,但他踏实肯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香料一袋一袋地检查,发霉的挑出来,好的重新打包。 掌柜的发现他有个本事——他能闻出香料的好坏,是靠鼻子,丁香是不是受潮了,豆蔻是不是陈年货,胡椒是不是掺了杂质,他一闻就知道。 掌柜的问他怎么学的。 苏伯安说:“老家做药材生意的,药材和香料,都是草木之实,道理差不多。” 掌柜的看他老实勤快,又懂行,慢慢开始让他管账、管进货、管跟客人打交道。 铺子掌柜的姓林,是从潮州来的老华人,在南洋待了半辈子,攒下这间铺子,他有一个女儿,叫林秀娘。 秀娘是华人,她生在苏门答腊,长在苏门答腊,从没见过潮州老家的样子,但她爹一直跟她说潮州话,家里过年贴春联、拜祖宗、吃潮州菜。 秀娘皮肤比中原人深一些,是被南洋太阳晒出来的,但五官轮廓还是华人的样子,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苏伯安记账的时候,秀娘蹲在旁边看,苏伯安搬货的时候,她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野果,两个人在香料堆里认识了,她教他认本地的草药,他教她写更工整的汉字,她喊他“阿安”,他喊她“秀娘”。 掌柜的不同意二人成婚,“你是泉州人,”他对苏伯安说,“赚够了钱就要回去的,我女儿不能跟你走。” 苏伯安说:“我不回去,这里就是我的家。” 老掌柜不信,但秀娘非要嫁,掌柜的拗不过,最后同意了,还把铺子给了他们。 阿苏是他们在苏门答腊生的,她没去过泉州,没见过她爹从小长大的那条巷子,没见过潮州老家的桂花,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就是苏门答腊的热带太阳、铺子门口堆成小山的麻袋、码头上混着海水与丁香味的风。 “阿苏”这个名字,是阿苏她爹取的,苏伯安说,“阿”是闽南话里的昵称,“苏”是他的姓。 她娘笑着说:“那我的姓呢?林呢?” 苏伯安想了想,说:“中间加一个林字?苏林苏?” 秀娘笑着拍了他一下,说:“真难听!算了,就叫阿苏。” 阿苏从小在香料铺子里长大,会走路之前就被她娘背在背上算账,会说话之前就闻惯了丁香的辛辣和豆蔻的甘甜,她爹教她认汉字、记账、打算盘,她娘教她认本地的草药、说马来话、分辨哪些果子能吃哪些不能吃。 她爹还教了她另一件事——药理,“你爷爷以前开药材铺子的,”苏伯安蹲在铺子后面,把几样药材铺在地上,“当归补血,黄芪补气,金银花清热解毒,你记住了,药是救人的,千万不能弄错。” 他把药材和香料并排放在地上,让她分辨,“丁香和母丁香,有什么区别?” 阿苏用稚嫩的语调回答说:“母丁香更辣,更冲。” “对,母丁香药性更强,但不能多用,多了伤胃。” 阿苏蹲在旁边,把父亲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做香料生意的人,鼻子就是秤,”她爹说,“做药的人,鼻子是命,这是你爷爷教我的,我教给你。” 阿苏闭着眼睛,能分出丁香、豆蔻、胡椒、肉桂、乳香,也能分出当归、黄芪、金银花、甘草。 她娘笑她:“阿苏,你比你爹鼻子还灵。” 她爹也笑着说:“那是咱们阿苏有本事。” 阿苏七岁那年,母亲走了,是瘴气,南洋最常见的那种,烧了三天三夜,人就没了的。 她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蹲在铺子里,把香料一袋一袋地重新整理,标签一张一张地重写,写的时候手在抖,但字还是那么好看。 “你娘喜欢丁香,她说丁香的味道,像潮州老家的桂花。” “但你娘一辈子没回过潮州老家,不知道老家的桂花是什么味道。” 阿苏也不知道潮州老家的桂花是什么味道,她没有去过潮州老家,也没去过泉州。 但她记住了丁香。 阿苏十六岁那年,父亲也走了,也是瘴气,烧了三天三夜,烧的整个人神志不清,不停的胡言乱语。 阿苏蹲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烧还是没退。 父亲走的那天早上,忽然清醒了一瞬,他抓住阿苏的手,“阿苏。” 阿苏也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以为父亲病情终于开始好转了,“爹!” “账本。。。在床头箱子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出气多,近气少,“丁香种子。。。在罐子里。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也在。” “还有……”他咳了几声,“你爷爷教我的那些药性,我都写在那本小册子里了,你收好。” “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但你记住,你比爹强,要好好活着。” 说罢,他的手松了。 阿苏蹲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蹲了很久。 她没有哭出声。 父亲走后不到一个月,亲戚就来了,父亲泉州老家的亲戚早就断了联系,是母亲那边的,她母亲的哥哥,阿苏应该叫他舅舅,在码头边开了一间杂货铺,生意一般,一直眼红妹妹家的香料铺子。 以前来过铺子几次,每次都笑眯眯的,说“妹夫生意做得不错啊”,父亲也笑眯眯地应着。 父亲一走,舅舅就不笑了,“阿苏,你还小,一个人管不了铺子!”舅舅蹲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舅舅帮你管,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帮!”阿苏倔强地说,“我会记账,会认香料,会管铺子,我爹教过我了。” “你一个小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话?再说了,这铺子是你娘家的产业!” “铺子是我爹买下来的!”阿苏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爹付过钱的,账本上写着。” 舅舅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阿苏怀里的账本,又看了看她那双倔强的、一点都不怕他的眼睛,“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舅舅的声音拔高了,“铺子的事,大人说了算,你听话,舅舅不会亏待你。” 他所谓不会亏待她的方式,是把她嫁出去,嫁给他老婆的侄子——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在码头上扛货的,喝醉了就打人。 舅舅说这是“好人家”,说“女人总要嫁人的”,说“嫁了人,铺子还是你的”。 阿苏其实是懂的,嫁了人,铺子当然就不是她的了,或许是那个男人的,或许是舅舅的,她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交易,但唯独不会是她的。 她蹲在铺子里,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写的那行字——阿苏,要好好活着。 她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她想她的父亲、母亲了,她曾经也在爱中长大啊,那两个人是世界上最最温柔的两个人。 阿苏认识海伯,是因为父亲,苏伯安跑船进货的时候,有时候会搭海伯的船,两个人话都不多,但有一种跑海人之间的默契,海伯抽着烟,苏伯安翻着账本,在摇晃的船舱里各忙各的,偶尔说一句“这趟顺风”或者“下次多带几袋丁香”。海伯有时候也会来店里,看看店里有什么合适的香料能补到货仓。 父亲每次提起海伯,都赞不绝口,“跑船的人,话少,可靠,以后有一天,要是有事可以找他。” 阿苏这个时候都会回答,“我能有什么事,我有天底下最好的阿爹!” 父亲每次听了都很高兴,一把把阿苏抱起来,胡子在她脸蛋上蹭了又蹭,蹭得阿苏缩着脖子咯咯笑,他也不松手,嘴里嘟囔着“让爹再亲一口”,胡子又 扎了过来。 父亲走后,阿苏试着一个人撑铺子,她每天早起开门,整理香料,接待客人,记账,算账,她做得不比父亲差,甚至更好,她的账记得比父亲细,香料也分得比父亲清。 但舅舅开始带人来铺子里看货,那些人不是来看香料的,是来看她的,他们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和她辨认香料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阿苏不是没想过报官,可这地方哪有什么官?三佛齐的港口都督只管收税,不管唐人铺子里的家务事,就算找到了官,一个华人小女孩的铺子被亲戚侵占,在他们看来,恐怕只是无关紧要的“民间细故”,官老爷连状纸都不会接。 阿苏开始把账本藏起来,晚上不放在铺子里,放在枕头底下,丁香种子藏在床底的陶罐里,父亲留下的那本写满药性的小册子,她贴身收着,从不离身。 直到有一天,舅舅带了几个人来,当着她的面把铺子门板卸了,“阿苏,你听话,舅舅不会害你!” 舅舅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铺子你先交出来,等你嫁了人,舅舅自然还给你。” 阿苏抱着账本,站在柜台后面,“铺子是我的,我不嫁人!” 舅舅的笑容终于彻底没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铺子是你娘的嫁妆,你娘死了,铺子就是娘家的,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 阿苏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舅舅,感觉如此的陌生,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抱着账本,提着那个装丁香种子的陶罐,从舅舅身边走了过去。 “你以为你走得了?”舅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能走到哪儿去?你还有家吗?” 阿苏走到了码头,码头上船很多,人很多,她蹲在栈桥边上,抱着账本,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不知道哪一艘能带她走。 海伯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看到一个瘦瘦的老人叼着烟杆,站在她旁边,抽了几口烟,“你是苏伯安的女儿?” 阿苏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他的眼睛不大,很亮,亮得像海面上的碎光,“你认识我爹?” “认识!”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他是个好人,你还记得我吗,我去过你家铺子,我还抱过你呢!” 阿苏的眼泪掉下来了,这回她没有忍住,“你就是海伯吧,我常听我爹说起你,我爹说你是个好人,我要是有事可以找你。” 海伯蹲在她身旁,听她说完这段时间的经历,在那个地方,在那样的世道里,一个孤女被人占了铺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海伯活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他也有心无力。 海伯想了想,“去北岸吧。” 阿苏疑惑,“北岸?” “那里有个寨子,宋人的,卓头人带着的,你去了,有地方住,有粥喝,”海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要是愿意的话,船我帮你找,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阿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谢谢你!海伯。” 海伯看着她,“你爹帮过我,我帮他女儿一回,应该的。” 海伯解下系在烟杆上面的那枚旧铜钱,铜钱磨得发亮,中间方孔穿的那根红绳也褪成了暗褐色的,他把铜钱递过去,“阿苏,拿着。” 阿苏伸手接住,铜钱落在掌心,还带着海伯身上的烟草味。 “等你决定要走的时候,去码头找阿贵、阿水、陈老六,随便哪个都行,把铜钱给他们看一眼,就说海伯介绍你来的,他们会让你上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寨子,要是我不在寨子里,你就跟卓头人说,海伯让你来的,他认得这铜钱。” 阿苏攥着铜钱,抬头看他:“那你什么时候在?” 海伯磕了磕烟杆,“跑船的人,可说不准,你到了就知道了。如果我在寨子的话,一定去接你,这是咱们的约定。” 阿苏蹲在码头上,抱着账本,把怀里的药性册子按了按,册子不厚,纸张发黄,边角卷了,那是她爹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上面有当归、黄芪、金银花,也有丁香、豆蔻、胡椒,她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阿苏,要好好活着。” 24. 大朗大郎莫回头,红毛娘子在后头 牛大郎差点被红毛猩猩抢走的事,不知怎么的就传开了,谁说的没人承认,反正是人人都知道了。 牛大郎还定下一条进林子的规矩,规矩很简单:每次进林子,至少要带三个人,他必须走在队伍正中间,前后都有人护着。 谁来问他为什么,他就一句话:“我块头大,容易挡路。” 林三娘在旁边嚼着甜草根,替他翻译:“他怕猩猩。” 牛大郎老脸一红,半句辩解都没有,这话,还真没说错。 这条规矩很快成了寨子里的笑谈,傍晚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时都会唱:“大郎大郎莫回头,红毛娘子在后头。” 牛大郎每次听到,都放下碗去追,但他跑不过那些光脚丫的孩子们,他太壮了,步子沉,转向半径大,孩子们绕着椰子树左闪右躲,三两下就从他胳膊底下一溜钻过去,把他耍得团团转。 他追了一圈喘着粗气回来,陈阿禾默默把粥碗推回他面前,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但最让牛大郎心里发毛的,还不是孩子们的歌。 有时候他在菜地里干活,弯腰锄草锄着锄着,忽然感觉脊背发凉,抬头一看,远处雨林边缘的树冠上蹲着一个红棕色的身影,正歪着头看他。 他手一松,锄头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趾,再抬头,那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树枝还在微微晃动。 这种隔三差五的出现持续了好多天。 他上山搬石头,猩猩就在山坡上远远跟着,保持着一种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的距离,他去浅滩捕鱼,猩猩就蹲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竹竿,也学着他的样子往水里戳。 寨子里的人渐渐见怪不怪,林三娘说这是“蹲山望风”,温老秀才纠正说应该是“巡林查岗”,两人为用词争论了一个下午。 温老秀才摇头晃脑,“《山海经》有云: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食之善走。此猩猩蹲踞高处,睥睨四方,分明是效仿古之巡山校尉,替天巡狩林莽,以察寨中虚实,以备异日之守望相助,敦亲睦邻也!” “啥巡山校尉!”林三娘啐了一口,“你瞅它那好色的样儿!昨儿还蹲在大郎家屋顶上,扒着烟囱往里瞅,大郎洗澡,它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丢进去,这叫巡林?这叫蹲山望风!” 温老秀才捋须微笑:“三娘此言差矣,猩猩者,通人性,晓人言,它扒烟囱,是为察烟火之警,盯牛大郎,此乃猩猩仰慕壮士之风,子曰见贤思齐焉,牛大郎身强体健,寨中栋梁,猩猩巡山,自然要多加留意,此乃猩猩之德,非觊觎之行也。” 牛大郎实在受不了了,跑去找海伯求助,这个事情太过离奇,海伯也没什么好办法。 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烟灰,只说:“猿分,缘分。” 温老秀才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书,那是他自己编的南洋风物考,从卓谋、海伯的闲聊里收集了无数南洋奇闻异事,再加上他从各种残本典籍里扒出来的片段,用自己掉书袋的方式,一条一条整理成了册子。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朝野佥载》有载,猩猩好酒,或可设酒退之。” 牛大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提不起来兴致,“秀才公,我听不懂,您能不能说的通俗易懂一点。” “猩猩嗜酒如命,你去准备几坛好酒,放在林子里,猩猩闻到酒香,必定忍不住来饮,饮多了必定醉倒,等它酒醒,见你送它如此美酒,羞赧之下,自然不再与你纠缠。” 温老秀才捋着胡须,对自己从故纸堆里搬出来的这条古典战术很是满意。 “书上真的这么写的?”林三娘在旁边问。 “呃,老夫适当发挥了一部分。” 牛大郎不敢相信,“管用吗?”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书上没写结果。” 牛大郎决定试试,不是因为他信了温老秀才的“羞赧之下自然不再纠缠”,而是他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从寨子灶台边搬了一坛米酒,里面还有半坛,闻着挺香,抱着酒坛走进雨林的时候,他特意扣了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半张脸。 牛大郎身后跟了三个人,林三娘是来看热闹的,陈阿禾是被牛大郎拉来的,温老秀才是来观察自己引经据典的学术成果是否能得到实践验证的。 林三娘看着他压得严严实实的帽檐,到底没忍住:“大郎哥,你觉得那猩猩是靠认脸找你的?” 牛大郎没回答,只是把帽檐又往下拽了拽。 “她靠的是闻味儿。”林三娘说。 “你们能不能走在我前面?”牛大郎抱着酒坛,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带了三个人吗,我们三个都在你旁边,前后左右都有,猩猩来了也是先挑我们。”林三娘说。 “她不会挑你们,她就挑我。” 林三娘又笑了,“那不是挺好的,专一,秀才公说的,仰慕壮士之风!” 牛大郎决定不说话了,他觉得再说下去,林三娘能把喜酒的日子都替他挑好。 他把酒坛放在一小片空旷的林地上,坛口打开,米酒的香气,混着雨林湿润的草木味逐渐散开。 他往后退了十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酒坛。 林三娘蹲在他旁边的灌木丛里,陈阿禾蹲在另一棵树后面,温老秀才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书本摊在膝上,准备随时记录观察笔记。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树冠上传来了响声,不可能是猴子,猴子跳来跳去的声音是碎的,这个声音是稳的沉的,一个红棕色的巨大身影从树冠上缓缓爬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主人。 牛大郎认得那个身影,就是她,她比上次见面时又壮了一圈,红棕色的长毛蓬松油亮,额头和左前臂新增了几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大概是这些天跟其他猛兽抢地盘留下的印记,那双眼睛乌溜溜的,和试图抢走他那天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从酒坛上移开,朝牛大郎藏身的方向顿了一下,又慢慢移回酒坛。 红毛猩猩走到酒坛前,低头闻了闻坛口的味道,然后伸出前臂,把整坛酒抱了起来,仰头就灌。 灌酒的动作很熟练,就好像以前也干过这种事情。 米酒从坛口哗哗流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淌到胸口的毛发上,她浑然不在意,只是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地往下灌,偶尔停下来打个嗝,然后继续灌。 陈阿禾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呆了,“秀才公,猩猩喝酒都这样吗?” “《朝野佥载》只载猩猩好酒,老夫。。老夫今日也是头一回亲眼所见。” 温老秀才笔下的字已经歪了,他一边记录一边抬头看,脖子扭动的角度和握笔的方向完全不一致,但他又舍不得少看一眼。 红毛猩猩灌完了整坛酒,把酒坛子往地上一丢,坛口磕在树上裂了道口子,酒坛在地上滚了半圈,倒在一片蕨草丛里不动了。 她站在原地,先是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整个身体开始东倒西歪,她努力想站稳,但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蹬蹬蹬往左边窜三步,又蹬蹬蹬往右边窜三步,两只长臂在空气中划圈,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跳舞。 然后她看见了牛大郎,她看见了牛大郎探出来的那半个脑袋,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如前文所说,不是发现了猎物的那种亮,是认出了熟人的那种亮。 她放弃了一切试图站稳的努力,东倒西歪地朝牛大郎走去,虽然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方向,还是坚定不移地朝着他那棵树去的。 牛大郎想跑,他脑子里已经蹿出去三丈远了,但他的腿蹲麻了,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 在这个间隙,红 毛猩猩已经走到面前,她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他,嘴里的酒气喷了他一脸,之后她伸出前臂,把牛大郎头上的草帽摘了下来,那力道很轻,和当初从树上跳下来,想要抢走他时的力道相比,二者不可同日而语,那时候是抢人,现在是拿帽子。 她把草帽戴在自己头上,草帽对猩猩来说有点小,卡在她蓬松的头顶上,帽绳挂在她耳根上晃来晃去,她满意地打了个嗝,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走几步,又朝牛大郎的方向歪了下头,才继续东倒西歪地往前走,逐渐消失在雨林深处。 林三娘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嘴里的甜草根已经笑掉了,“大郎哥,你是来和谈的,还是来定亲的?她把你帽子戴走了,在我们岭南,姑娘收了后生的帽子,那就是应了。” 牛大郎拼命拒绝:“那不是帽子!那是草帽!而且她也不是姑娘!她是红毛猩猩!” 林三娘面不改色,“猩猩也是姑娘,红毛姑娘,再说了,人家都收了你的帽子,按我们那儿的规矩,这就是定了,你要是反悔,那就是始乱终弃。” 牛大郎气得说不出话来,“三娘你——” “你什么你,酒是你放的,帽子是红毛姑娘拿的,两样都对上了,秀才公,书上写没写这一步?猩猩醉酒之后,还抢人帽子?” 温老秀才看看密林深处那个已经消失的红棕色背影,又看看地上裂了口的空酒坛,“老夫并未读到此类记载,此乃新发现!” 老秀才低头在书上刷刷刷又补了几笔,字迹被激动的心情顶得大大小小,和他平时写字时的工整判若两人,“老夫决定将其补入寨志,标题就叫——牛大郎酒会红毛娘子记。” 牛大郎只觉得自己成了人家手里的耍货,“秀才公!你到底写了多少关于我的东西!” “如实记录,信史不删!”温老秀才说完,又低头在书本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朝野佥载》载猩猩嗜酒,老夫引以为策,后果——盖酒能退猩,亦能引猩,至于是退是引,视猩猩之心意而定。” 回寨子的路上,牛大郎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前头,整个人蔫蔫的,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他讨厌这种憋屈的感觉,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就连智斗也没有用。 林三娘走在牛大郎身后,嘴里叼着新摘的甜草根,心情极好,嘴里还哼着孩子们编的那首小调,只是把词改了“大郎大郎莫回头,红毛姑娘跟你走!” 牛大郎听见了,走得更快了。 陈阿禾走在队伍中间,一路苦思冥想:要是猩猩下次再来,要不要给牛大郎提前备顶新草帽? 他一路翻来覆去琢磨,思前想后,最后豁然开朗:管它新的旧的,结局早就注定,统统难逃被红毛猩猩打劫的命运。 温老秀才落在最后头,走一路记一路,笔就没停过,他在补充观察笔记: 猩猩醉酒后,步态与本寨牛某醉酒后步态极为相似,两者均呈现东倒西歪、方向感丧失、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越写越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深入研究,莫非天地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律令在支配着一切,冥冥之中已经注定。 猩猩是这片山林野性的化身,蹲在山头,饮风吸露,力大无穷,来去无踪。牛大郎是这方田地血气的化身,挑水劈柴,挥汗如雨,筋骨结实。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地上,看似两回事,实则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都是这片水土的筋骨和魂魄,实乃天造地设。 想到这里,温老秀才干笑两声,摇头晃脑,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天之道,吾不敢言也!” 当晚,温老秀才把寨志翻到牛大郎那一页,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批注—— “后人有诗赞曰:酒香引得红毛来,一坛换来草帽摘,莫问是缘还是债,猿分到了躲不开。” 写罢,他吹了吹墨,合上册子,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25. 没毛的白猪 那头没毛的白猪,是阿苏先发现的。 那天下午,她和陈阿禾去礁盘那边收海菜,潮水退得比平时快,露出大片平日隐藏在水下的礁石滩,石缝里卡着被浪冲上来的海藻,有些还鲜嫩,晒干了能当冬天的储菜。 阿苏蹲在礁石上用小刀割海菜,刀锋贴着石面走,割下来的海菜码在竹篮里,整整齐齐。 陈阿禾则负责把竹篮往回搬,第四趟时他发现阿苏不动了,她蹲在一块最大的礁石上,望着礁盘外侧那片浅水滩。 “阿苏,怎么了?” 阿苏回答,“有东西!” 陈阿禾连忙跑过去,浅水滩躺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还泛着湿润的光。 陈阿禾第一反应是海蜇,他在漳州见过海蜇,透明的一大坨,但这个灰白色的东西比海蜇大多了,而且海蜇是软的,这东西看着有脊背,脊背上有一道细长的凸起。 “是鱼!”阿苏沿着礁石往下走,“大鱼搁浅了。” 阿苏的草鞋在礁石上打了个滑,身子晃了一下,手撑住旁边的礁石才稳住。 陈阿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阿苏,你小心点!” 陈阿禾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跟着往下走了。 等两人走近,陈阿禾才看清楚那东西的全貌,陈阿禾这辈子见过的鱼,基本都在灶台上,在他的认识里,鱼应该是扁的,有鳞,眼睛长在两边,适合剁成段下锅煎,翻面的时候用锅铲压一压,这个东西不太像他认识的那种鱼。 它的身体比他两只胳膊伸开还长,脊背浑圆,皮肤是浅灰白色的,光滑得像剥了壳的熟鸡蛋。 它的头是圆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细密的小牙,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不是长在脑袋两侧,而是长在嘴巴上方,两只黑亮黑亮的眼珠正朝他们的方向转过来,眼神里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什么鱼?”陈阿禾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怎么跟个猪似的?” “是海豚,”阿苏蹲在浅水里,裙摆浸在海水里也顾不上,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海豚的尾鳍,海豚的尾鳍无力地弹了一下,溅起来一串水花。 “海豚?那海豚又是什么?” 阿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在苏门答腊的时候,她见过海豚跟着商船游,船工说那叫海豚,她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就是。。。”她低头看了看眼前这圆滚滚、灰白灰白的东西,憋了半天,“海里的豚。” 说完阿苏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跟没解释一样。 陈阿禾下了定论,“那不就是没毛的白猪吗?” 阿苏想反驳,但又看了一眼海豚,圆滚滚的身子,浅灰白的皮肤,微微翘起的嘴角,两只黑亮的眼睛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息,“还真。。。有点像!” 海豚像是听懂了这个评价,尾鳍又无力地拍了一下水,像是抗议。 阿苏开始检查海豚的伤口,它背鳍上有一道被礁石划破的新伤,不算深,但口子很长,从背鳍根部一直拉到脊背中段,应该是水退的太快,它拼命挣扎想要游回去伤到的。 海豚安静地躺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只有尾鳍偶尔轻轻扇一下,像是知道这个人类在帮它。 她还是头一回,和一头搁浅的海豚挨得这样近,就这么面对面望着它,海豚的皮肤光滑如上好的绸缎,轻轻触碰如同掠过一片流动的水波。 陈阿禾蹲在一旁,看着阿苏的手指在海豚背上来回移动,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他一个种地的,面对一条搁浅的大鱼,不对,是没毛的白猪,那是完全使不上劲。 “你还愣着干什么?”阿苏说,“推它回去。” “推?”陈阿禾看了看海豚的体型,比他挑水的扁担还长,身子圆滚滚的,少说有两百来斤,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咽了口唾沫。 “我抬前面,你抬尾巴,抬到深水区它就能自己游了。” “等等!”陈阿禾没动,眼睛盯着海豚那细密的小牙,“前面是嘴,它咬不咬人?” “海豚不咬人!” “你确定?” “船工说的,说海豚是一种善良的鱼,有时候还会救落水的人呢。” “这么厉害!”陈阿禾又瞧了瞧海豚,想从这条灰白的大鱼身上看出点善良的影子来。 “怎么救的?”他问。 “船工说,有人在海上翻了船,漂了好几天,都快沉下去了,一群海豚游过来,把人托起来,一直托到浅水才走。” “托着?用嘴?” “用背吧,应该是用背顶着。” “那它怎么知道有人要救?”他又问。 “不知道,”阿苏摇头,“船工说海豚就是通人性。” 陈阿禾看着海豚那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也看着他,湿漉漉的,他忽然觉得这圆头圆脑的家伙顺眼了不少。 “行吧,”他搓了搓手,看着海豚,“那些被海豚救过的人,欠它的情,咱们也救它一回。”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两只手伸进海豚肚子底下,海水冰凉,海豚的肚皮却温热光滑,他一使劲,发现海豚比想象中还沉。 他的草鞋在礁石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栽,下巴差点磕在海豚背上。 “陈阿禾,你行不行?”阿苏在嘴巴那头问,她看陈阿禾这边进度缓慢,有些着急了。 “行——行——你抬——” 两人同时发力,海豚被抬离了礁石,它似乎感觉 到了什么,尾巴猛地甩了一下,啪的一声拍在陈阿禾脸上。 一股凉意,混着海水和细沙,从陈阿禾额头一直浇到脖子根,他闭着眼睛呸呸地吐海水,手还托着海豚没松。 陈阿禾说:“它拍我!” 阿苏提醒道,“你别把脸凑那么近。” 陈阿禾反驳,“我没凑,是它尾巴太长了!”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深水区挪,陈阿禾的脸被海豚尾巴又拍了一下,这回打在肩膀上,差点脱手,整张脸憋得通红,分不清是用力过猛,还是被拍得气短。 阿苏托着海豚的头部,也憋着一口气,碎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抿得发白,但步子硬是一步没退。 海水开始没过海豚的肚皮时,它在两人手心里抖了一下,它感觉到了海水,身体微微颤了颤,尾鳍试探性地在水下摆了两下。 陈阿禾感觉到手里的分量在减轻,是水在帮他们托着它。 “还不够,继续走,再深一点!”阿苏说。 海水漫过了陈阿禾的腰,海豚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水托起来了,它的尾鳍开始有力地摆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力的弹动。 “放吧!”阿苏说。 两人同时松手。 海豚沉了一下,然后猛地摆尾,划出一道弧线,一下子游出去好几丈远。 它在深水区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露出半个身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夕阳里闪着光,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那声音又尖又脆,像是笑,又像是在喊他们。 它摆了摆尾,不急着走,反倒绕着他们缓缓游了一圈,背脊贴着水面滑过去,水被轻轻推开,又合拢,一边游一边又叫了两声,最后才一沉身,潜入了深水,尾巴在水面轻轻一翻,不见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它消失的方向荡过来,荡到两人脚边时,已经碎成了细碎的水纹。 陈阿禾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被海豚尾巴拍得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海水和细沙。 “我刚才看到你在跟海豚说话,你跟它说的什么?”陈阿禾问。 “我跟它说,别怕,我们送你回家!” 夕阳从阿苏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片暖金色的光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站在那里,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陈阿禾看着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仙女,不是庙里画上那种,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仙女,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热热的。 他转头看向海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下回它再搁浅,咱俩还来推。”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海豚拍的那两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26.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这一天陈阿禾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草席上爬起来了,他要去找卓谋,阿苏看中了寨子东边一片荒地,想开一片药圃,他得替她把地要下来。 他走到卓谋的木屋前,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没人,再往石堡方向看,山道上有一个灰布短褐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了老远。 陈阿禾拔腿就追,“卓头人!”他喘着气,“您、您去哪儿?” 卓谋的步子没停,只丢下两个字:“看堡。” 陈阿禾张了张嘴,把那句“我有事找您”咽了回去,只好跟上,他一路小跑,卓谋的背影却始终不紧不慢地悬在前头,看着不快,就是追不上。 山道不宽,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阔叶树,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缠在树冠之间,空气里有股清凉的草木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山势忽然陡了起来,树木渐稀,露出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尽头则是一道石墙。 陈阿禾仰起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那是一座堡垒。 不是寨子里那种木头搭的房子,这是一座真正的石堡,用一块块粗大的山石垒砌而成。石墙厚实得能容两人并肩走过,墙头高高低低地起伏着,顺着山势蜿蜒而去,将整座山头牢牢箍了一圈。 墙上没有飞檐翘角,没有琉璃瓦当,没有中原建筑惯常的装饰,只有石头和石头的咬合,粗粝、沉默、固执。 但陈阿禾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咱们的样式。” 不是南洋土人的风格,这堡垒的垒石方法、墙体的收分坡度、瞭望口的位置,全都是中国式的。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骨子里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他站在石墙下,鼻子有点酸。 陈阿禾环顾四周,看了个仔细,“卓头人,这石堡。。。是您带人修的?” “嗯。” “用了多久?” “断断续续,两年多!” 两年多,就凭寨子里那百十号人,肩挑手扛,把这么多大石头搬上来,一块一块垒成墙,垒成屋,垒成眼前这座沉默的庞然大物。 陈阿禾试着在脑海里想象那个场景,已经觉得自己的肩膀开始酸了,他正想问这些石头是从哪儿采的,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牛大郎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毛竹从山道上来了,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温老秀才,拄着枯枝,气喘如牛,边走边擦汗,再后面是林三娘,步伐轻快,嘴里还叼着一根甜草根,一副出来遛弯的悠闲模样。 陈阿禾愣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阿苏说你们往山上走了,”林三娘把草根从嘴里拿出来,“我就跟来看看,这两个是半路非要跟上来的。” “老夫是听闻此处有堡垒遗迹,特来一观!”温老秀才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站直身子,抬眼一看,整个人顿住了。 林三娘本来想揶揄他两句,见他忽然变成了一尊泥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温老秀才站在石墙下,仰头望着那道粗粝的、毫无装饰的石墙,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有光在晃,花白胡须在晨风里轻轻颤着。 他的手贴在石墙上,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摸那些石头,摸石头之间的缝隙,摸缝隙里积着的尘土和草屑。 “中国样式。。。”他喃喃道,“一色青石叠砌,不加泥灰,纯以形制相扣。。。” “秀才公,您——”林三娘刚开口,温老秀才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但硬撑着不让什么东西掉下来。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然后中气骤然一提:“都别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 “老夫有诗一首。” 林三娘翻了个白眼。 牛大郎凑到陈阿禾耳边,小声嘀咕:“完了,秀才公又要念诗了。” 陈阿禾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温老秀才的诗他们是领教过的,在船上那一路上,他一共作了十七首诗,十七首都被林三娘挑出了毛病。 温老秀才在石墙前踱了两步,背起双手,晨光从瞭望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的灰布长衫上,倒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吟道:“石骨嶙峋向海横,当年烽火照孤城,苔侵残垒风犹劲,潮打空城夜有声。” 当他念到“夜有声”的时候,声音明显哽了一下。 不过这首比船上的十七首强多了,至少能听出是在写什么,“好诗!”陈阿禾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温老秀才得了鼓励,精神一振,气沉丹田,正要继续往下念:“南天谁拭新亭泪,万里沧溟。。。” “韵脚不对!”林三娘的声音徐徐响起,像早就在那儿等着。 温老秀才卡住了,嘴巴张着,一个“溟”字悬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第一句‘横’是庚青韵,第二句‘城’也是庚青韵,第三句‘劲’也是庚青韵,”林三娘掰着手指头,“到第五句‘泪’忽然换成了支微韵,第六句就更离谱了,‘溟’又跳回去了,您写诗到底是老老实实押韵,还是像小孩玩跳房子那样乱蹦!” 空气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第一个笑出来,毛竹从肩上滑下来,砸在自己脚面上,嗷了一声,笑还挂在脸上没完全收回去,却已经疼得脸都歪了,表情十分痛苦。 陈阿禾使劲掐自己大腿,没掐住,噗嗤一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温老秀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发际线,他指着林三娘,手指头都在发抖:“你,你一个渔家丫头,怎么懂得韵脚?” “我爹爱听戏,”林三娘把草根叼回嘴里,“戏文里唱的都是押韵的,听多了自然就懂了。” “戏文!戏文岂能与诗相提并论?” “那您老倒是说说,是不是跳房子了?”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好像是。。。真的跳了,他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绝境,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偏偏这群年轻后生,也不知道给他递个台阶下。 这时,卓谋直起身来,他方才一直默默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附和温老秀才的诗兴,也没有参与林三娘的韵脚讨论。 “走,里面看看!” 卓谋推开木栅门进了石堡,陈阿禾赶紧跟上,其他几人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石堡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得多,几间石屋贴着内墙依次排开,中间留出一片空地,角落里堆着备用的石料和几捆竹矛。 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窄窄的瞭望口,从那里望出去,能看到山脚下整个寨子,能看到远处蓝灰色的大海,能看到海面上芝麻大小的渔船。 卓谋走到一处瞭望口前,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靠在石墙上,摸出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 牛大郎把毛竹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走到瞭望口前,往外看了一眼,“哇!” 陈阿禾以为他遇到了危险,连忙问:“怎么了?”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寨子!还能看到海!”他兴奋地回头招手,“你们快来看!咱们的木屋从这儿看,跟鸡笼一样小!” “你住的本来就是鸡笼大!”林三娘说,她一边说着,还是走了过来。 众人凑到瞭望口前,从石墙的窄缝里望出去,视角果然绝佳,山脚下的寨子一览无余,炊烟正在升起,有人影在院子里走动。 更远处,大海铺展到天边,蓝灰色过渡成灰白色,最后和海雾混在一起,看不清分界。 “当初修这个堡,肯定不单是为了住人。” 林三娘指了指瞭望口的朝向,正对着海面,又指了指墙上隔几步就有一个的箭垛,虽然粗糙,但尺寸和间距都明显是经过计算的,“这应该是防海盗的!”她说。 “三娘说得不错!”温老秀才终于从韵脚之辱中缓过劲来,重新找回了学术权威的自信,“观此堡之建制,一则可以瞭望海面,预知敌船动向。二则可以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三则——” 他顿了顿,“三则,这等形制,本身就是一种言语,老夫的意思是,就算隔着千里万里,哪怕百年后,只要还有这么一堵石堡立在这儿,咱们就还不算被连根拔起。” 这次没人吐槽他。 温老秀才等了等,确认没人接话,反倒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林三娘,林三娘正望着海面出神。 他看了看牛大郎,牛大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陈阿禾,陈阿禾在摸着石墙上的缝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朝卓谋看去,卓谋正蹲在石墙边,一寸寸检查石面有没有起酥、剥落,石缝里有没有长出树根、草根,把石头慢慢撑开。 卓谋一边检查,一边补充道,“海盗的船来了,石堡能看到,然后吹号。” 众人听完卓谋的话,才注意到,石堡墙上还挂着牛角号。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了。 卓谋检查完石缝,走回来,见众人还围着瞭望口,便说了两个字,“回了。” 众人收拾停当,准备下山。 温老秀才站在石堡前,捋着胡须,表情严肃,“这么气派的石堡,不能就叫石堡。” 林三娘问道,“那叫什么?” 温老秀才解释说:“老夫方才斟酌许久,拟 了三十七个名字,最终筛选出三个最佳方案。” 牛大郎凑过来,颇有兴趣,说:“秀才公,您说来听听?” 温老秀才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第一,南天忠义堡,取南天一柱、忠义千秋之意。” “太长了!”林三娘说。 “第二,大宋遗民另起人间堡。” “更长。” “第三,正气乾坤堡。” “这跟第一个有什么区别?”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那老夫再想想。” “我觉得,其实叫石头堆也不错!” 牛大郎见温老秀才的方案都被否了,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壮着胆子提出自己的建议。 “太俗!”温老秀才痛心疾首,“此堡乃卓头人率寨民肩挑手扛、一石一垒建起来的,岂能叫石头堆这种名字?” 陈阿禾听了一会儿,喊了一句:“秀才公,要不叫吃饭堡?每次从地里回来,看到石堡就知道该吃饭了。” 温老秀才气得胡须直抖,“俗!俗不可耐!” 众人还在为堡名争个不停,林三娘一摆手:“咱们寨子汉人多,就叫汉堡吧!” 温老秀才正色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怎能以族类划分?卓头人便是客家人,大伙儿不也相处得好好的?汉人也好,客家人也罢,既住在一处,便是一家人。” 林三娘把嘴里的甜草根换了个方向,“那您叫它南天忠义堡,喊人吃饭怎么说?走,去南天忠义堡吃饭?喊完天都黑了。”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三娘所言也颇有几分道理,不好反驳。 卓谋没参与讨论,将水囊塞回腰间,转身准备下山,经过温老秀才身旁,他脚步一顿,道:“叫啥不重要,挡得住人,就是好堡!” 众人正要一起跟着下山,温老秀才像是想到什么,紧走两步赶到卓谋身边,拱了拱手:“卓头人,老朽常听人提起,说寨子里存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正气二字,不知可有此事?若方便的话,能否带我们去看一看?” 卓谋听了,抬手指了个方向,说:“离这儿不远,穿过一片林子就是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石堡外头,一道山坡斜斜向下,坡下果然连着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枝叶稠密,望不见林中深浅。 温老秀才听了,点点头道:“那便劳烦卓头人带路了。” 卓谋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当先下了坡。 入林之后,光线骤然暗下来,头顶枝叶层层叠叠,只漏下几线细碎的天光,照在厚厚的落叶上,斑斑驳驳,脚下踩上去软绵绵的,枯叶底下不知藏着什么,偶尔有坚硬的东西硌一下脚。 牛大郎走在中间,东张西望,一脚踩进个浅坑,趔趄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跟上。 走了一会儿,温老秀才渐渐跟不上了,扶着一棵树喘气:“卓头人。。。还有多远?” 卓谋头也不回:“快了。” 走了不久,前头渐渐亮起来,豁然开朗,一片空地铺在眼前,空地尽头,一大片天然青石临海而立,石面常年受海上湿气侵蚀,蒙着一层暗绿苔藓,长长的藤蔓垂落而下,在风里轻轻摇曳。 卓谋上前两步,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正气”两个大字完完整整显露出来。 这正气石碑并非官府碑刻那般工整细腻,没有龟趺碑座,没有雕花装饰,没有落款,没有纪年,是以利剑硬生生凿刻在青石上,笔画深深刻入石骨,边角历经风雨侵蚀磨得有些圆钝,可笔力沉实厚重。 温老秀才指尖微颤,探进石刻深深的凹槽,“正气。。正气。。” 温老秀才退后两步,整理了下身上沾满泥点、皱巴巴的旧长衫,拢一拢袖口,对着正气石碑深深躬身一揖,一揖到底。 “泉州温守礼,万里渡海,今日方得见。” 卓谋靠在一棵老树干上,缓缓开口:“刻字的是太学逃过来的读书人,崖山死战里活下来的,手上力气,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刻完这石壁,扛不住雨林瘴疠,半年便没了,埋在后山土坡,连块墓碑都没有,只留下这两个字。寨子里的人偶尔路过,丢一把野果,算是一点念想。” 卓谋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散,像是看着正气石碑,又像是透过正气石碑看着别的什么。 牛大郎不懂,“秀才公,你怎么还哭了,正气是什么?” 温老秀才想了想,“正气就是。。。一个人该站着的时候,站着。” 石堡和正气石碑,是寨子扎根南洋的象征,石堡是垒在地上的堡垒,正气是刻在心里的堡垒,温老秀才望着那两个字,一些往事慢慢浮上心头。 27. 半辈子的功名 泉州,温家巷。 温守礼从小就是个书呆子,他爹是私塾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能考上功名。 温守礼也确实用功,三岁认字,五岁读书,七岁能写诗,偏偏有个改不掉的坏毛病,韵脚总跑偏。 他爹打了他无数次,还是跑偏。 “爹,我觉得这个韵更好听。” “好听有什么用?科举不考好听,考的是规矩!” “爹,庄生晓梦迷蝴蝶,这句诗好听不好听?” “好听。” “那它守规矩吗?” 他爹愣了一下,把书往桌上一拍:“人家李商隐守了规矩才写得出来!你以为他是随便写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对仗工整,平仄严丝合缝,每一个字都在规矩里!” “可读起来,就像做梦一样,”温守礼小声说,“像蝴蝶飞,我们活在蝴蝶的一场大梦里,不像在规矩里。” 他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叹了口气:“你先把规矩学好了,再做你的梦。” 温守礼考了七次,从二十岁考到四十岁,年年赴考,又年年落榜。 他爹从最初的打骂,变成叹气,后来连气都不叹了,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发呆。 温守礼三十多岁时,他爹死了,临终前,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守礼。。读书人考取功名才是正途,你一定要。。一定要考取功名!” 温守礼跪在床前,哭着点头,那句嘱托落进心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无论他走到哪里,都驮着它,直不起腰来。 二十四岁那年,温守礼成了亲,妻子姓胡,名兰芳,是胡屠户的女儿,胡屠户杀了一辈子猪,膀大腰圆,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他原想把女儿许给一个开肉铺的,偏偏女儿看中了温守礼这个穷书生,胡屠户拗不过,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 成亲那天,胡屠户喝了两碗酒,酒意上头,拍着桌子:“温守礼,你要是考不上功名,老子把你这把骨头拆了熬汤!” 温守礼吓得筷子都掉了,兰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相公你别怕,我爹就是嗓门大,人不坏。” 婚后温守礼继续读书,兰芳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日子清苦,但从不抱怨,温守礼以教书为生,摆几张桌案,收几个蒙童,教他们认字、描红、背《千字文》,起初还能勉强糊口,逢年过节,学生家长送两升米、一条腊肉,兰芳便觉得日子有了指望。 可世道越来越乱,乱世里,读圣贤书有什么用?满腹经纶,不如一斗米,来开蒙的小孩越来越少了。 兰芳不识字,温守礼便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学得慢,一笔一划,像在绣花,写废的纸攒了一摞,舍不得扔,说要留着给将来的孩子练字用。 有一回,她偷偷在温守礼的诗稿背面写了“兰芳”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三岁孩童的字,温守礼看见了,没有笑她,只是把那页纸抽出来,折好,夹进《春秋》里。 兰芳问他:“你写的诗,人家都说韵脚不对,你为什么还写?” 温守礼说:“因为心里有话,不写出来,堵得慌。” 兰芳想了想,说:“那你写吧,我能听得懂。” 有一年冬天,兰芳把陪嫁的银簪子当了,换了几升米,温守礼不知道,直到看见她头发上只剩一根木簪,才明白过来。 他站在灶前,半天没说话,兰芳把粥端到他面前:“看什么,喝粥,吃完读书。” 温守礼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兰芳,我读了十几年的书,连你一根簪子都保不住。” “谁说你保不住?”兰芳把木簪拔下来,在手里晃了晃,“你看,这不还在头上么!” 温守礼每次落榜回来,她都会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端到他面前:“守礼,吃面,没事的,下次再考。” 温守礼端着碗,“兰芳,我对不起你!” “相公,别说这种话,你是读书人,迟早能中的。” 这天,胡屠户难得来一趟,来了,手里提着一副大肠、一瓶酒,往桌上一撂,人往屋里一坐,“兰芳,把肠子煮了,再烫壶酒来。” 酒烫好了,肠子也煮熟了,切了满满一盘端上来,胡屠户坐在屋里吃着,喝着,酒一入喉,话便多了起来,从东家说到西家,从年轻时说到眼下,声音越来越大。 “温守礼,听说你又落榜了!我问你,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读出什么来了?” 温守礼放下筷子:“岳父,我——” “你别叫我岳父,我听着臊得慌,王屠户家的女婿,跟你同年考的,人家现在开了两间肉铺,你呢?你连一斤肉都买不起。” 兰芳在灶台边低头烧火,火光照得她脸发红。 胡屠户喝多了,拍着桌子:“我女儿嫁给你,这几年,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你看看她这双手,嫁过来的时候白白嫩嫩,现在跟老树皮一样,今日这副大肠,还是我从摊上拣的。” 温守礼低着头,说不出话。 胡屠户见他不吭声,越发来了劲,又夹了一筷子肠子,嚼得吧唧响:“我跟你说,你那个什么之乎者也,当不了饭吃,我图你什么?我图你是个读书人,指望你有个出息,可你倒好,考了五六回,回回名落孙山,连个举人都中不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兰芳端了碗汤过来:“爹,你喝汤,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看看你,二十多岁的人,老得像四十多,你嫁给他这些年,享过一天福没有?今日要不是我提了这副肠子来,你们锅里煮的是什么?稀粥!他要是能中,我杀猪的刀都能中举!” 兰芳不答,只低头把粥碗端上来,放在胡屠户面前。 胡屠户端起碗,喝了两口,嘴还不肯停:“王屠户家的女婿,人家也是读书人,可人家脑子活泛,见考不中,转头就去杀猪,如今倒发了,偏偏你这个死脑筋,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温守礼终于抬起头,脸色灰白,“岳父,我爹临终前交代过。。。”温守礼终于抬起头,脸色灰白。 “你爹,你爹,你爹就是个老糊涂!”胡屠户把碗往桌上一墩,粥水溅出来,“他自己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什么来了?教出你这么个穷酸!他倒好,两眼一闭走了,把个烂摊子留给我女儿!” 胡屠户走的时候,醉醺醺的,在巷口撞翻了邻居的菜筐,骂骂咧咧地走了。 温守礼站在门口,看着胡屠户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兰芳从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守礼,进来吧,外面冷。” 温守礼回过头,看见兰芳在笑,笑得眼眶发红。 第七次赴考之前,温守礼实在凑不出盘缠,硬着头皮去找胡屠户借。 胡屠户正在肉铺里剁骨头,刀起刀落,案板震得嗡嗡响。 温守礼站在铺子外面,叫了一声“岳父”。 岳父头也没抬:“想借钱?” “赴考的盘缠,不多,三五钱银子就够!” 胡屠户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震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你还要考?你考了十几年了!你看看你那张脸,尖嘴猴腮的,像是个中举的样吗?那些中举的老爷,哪个不是方面大耳、天庭饱满,文曲星下凡?你撒泡尿照照自己!” 温守礼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我杀一天猪,赚不了几个钱,你把我的血汗钱拿去丢在水里,让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胡屠户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揣了回去,“不借!你要考,自己想办法。” 温守礼站在肉铺门口,血腥味混着肉腥味扑过来,他胃里一阵翻涌,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捂着脸,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巷子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有看他一眼。 最后是兰芳把陪嫁的最后一对银耳环当了,凑了四钱银子,塞进他手里,“守礼,去考吧!” “兰芳——” “别说了,去考,考完了回来,我给你煮面。” 温守礼拿着兰芳当耳环换来的银子,瞒着胡屠户,偷偷去了贡院。 兰芳在门口送他,没敢送到巷口,怕被人看见,“考完了就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温守礼应道:“嗯。” “回来我给你煮面,荷包蛋卧两个!”兰芳笑着,眼角的细纹也跟着绽开,烫在了他的心口上。 温守礼也笑了笑,转身走了,兰芳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才慢慢关上门。 温守礼四十岁那年,第七次落榜。 落榜第二天早上,温守礼醒来的时候,兰芳已经出门了,他发现家里的鸡笼空了,那是兰芳养了三年的鸡,每天下一个蛋,兰芳舍不得吃,攒着换盐换油。 门响了,兰芳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小袋米,看见温守礼站在鸡笼前,愣了一下。 “我把鸡拿去集上卖了,换了一升米,”兰芳把米放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米旁边,“你先吃,吃完再想别的办法。” “兰芳,我对不起你!” 兰芳走过来,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裂口,是冬天洗衣服冻的,“守礼,你别老是说这种话,你是读书人,迟早能中的,我信你。” 温守礼低下头,眼泪砸在兰芳的手背上。 正在此时,胡屠户抬腿一脚,门板哐地撞在墙上,门轴吱呀一声惨叫,险些从框上脱出来,他整个人堵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刀刃上还沾着血污。 “温守礼,我不杀你,杀你脏了我的刀,但我女儿不能再跟你受苦了,你考了十几年,她跟着你饿了十几年,王屠户家的闺女,跟兰芳同岁,人家现在穿金戴银,兰芳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温守礼张了张嘴,想说我中过秀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秀才,在胡屠户眼里,跟没有功名又有什么区别? “我给她找了个人,有铺面,有房子,能过日子,你写一封休书,不要耽误兰芳过好日子!” 兰芳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刚下的,荷包蛋卧了两个,她想着相公落榜醒来,心里一定是空的,一碗热面卧两个蛋,好歹能把那颗空着的心填上一点点。 温守礼一辈子不喜争斗,幼时在学堂里被同窗抢了砚台,他不争,少时被人讥笑韵脚又跑了,他不争,成亲后胡屠户骂上门来,他也从没还过嘴,他这一生,只会低头,只会让,让着让着,就让到了今天。 他也对不起兰芳,十几年过去了,他没有留住她的银簪子,没有留住她的银耳环,最后连一只下蛋的鸡都没能给她留住,他不想让兰芳继续跟着他受苦了,他低下头,说:“好,我写!” 他写了一封休书,手在抖,字都写歪了,他把休书递给胡屠户,胡屠户看都没看,揣进怀里,拉着女儿往外走。 兰芳走到门口,猛地一甩手,从胡屠户的铁掌里挣脱出来,胡屠户没防备,愣了一下,连骂了好几声,连忙来拽她。 兰芳跑回来,把那碗面塞进温守礼手里:“守礼,面趁热吃!继续考,我等你!” 胡屠户骂骂咧咧地拽住她,脚步声远了,骂声也远了。 温守礼端着那碗面,想起他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读书人考取功名才是正途”,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把爹读死了,把妻子读走了,把家读成了一间空草棚。 面凉了,面条坨成一团,他喘着粗气,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他坐下来,翻开书,继续读,不是因为他还想考,是因为他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28. 从温家巷到卓家寨 温守礼有个弟弟,叫温守义,死得早,守义留下一个儿子,小名阿远,大名温明远。 明远五岁那年被送到温家巷,温守礼蹲下身,把他抱进门,说:“阿远,以后我教你认字,教你礼义廉耻、道德文章。” 明远从小极聪明,温守礼教一遍,他就会,教两遍,他就能背,温守礼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他教这孩子读书,像是把一件自己做了半辈子都没做成的事,交到一双更年轻的手上。 七岁时,明远问他:“叔父,你写的诗,为什么韵脚总跟别人不一样?” 温守礼一愣,笑了:“因为叔父心里,有另一种韵。” 明远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好听。” 温守礼伸手摸摸他的头,半晌才说:“科举不考好听,考的是规矩。” 明远仰起脸,眼睛亮亮的:“那咱们就不考科举。” 温守礼笑出了声,可那笑只笑了一半,便停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爹面前挨了戒尺,还梗着脖子说“爹,我觉得这个韵更好听”,他爹气得把书摔在地上,骂他“歪门邪道”。 “读书人哪有不考科举的!”温守礼把笑收起来,声音沉了沉,“读书人考科举才是正途。” 兰芳被休那年,明远十三岁,胡屠户拽着兰芳往外走,胡屠户看起来凶神恶煞,他不敢接近,明远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婶婶——” 兰芳被拽得踉跄着,听见这一声,回过头来,“阿远,以后要好好听叔父的话。” 明远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站在门槛上,望着兰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问温守礼:“叔父,婶婶还回来吗?” 温守礼说:“不回来了。” 明远说:“叔父,以后我陪你。” 温守礼没答话,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温守礼继续读书,明远也读书,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教,一个学,温守礼教他《春秋》,教他《左传》,教他“读书明理”。 明远学得快,记得牢,只是有一回,他问:“叔父,你老说读书明理,可明理又有什么用?” 温守礼翻书的手停了,半晌才说:“明理,是为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就能过得好吗?” 温守礼没回答,他继续往下念,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明远也不敢再问,低下头,跟着他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念。 明远十六岁那年,泉州府学举荐他去临安太学。 临行前一夜,温守礼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春秋》,封皮已经磨得起毛,纸页泛黄,他翻开扉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守礼,读书明理。”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笔尖悬了悬,才落下去,“明远,明理,更要明心。” 送明远上船那天,泉州港的风很大,把帆索吹得猎猎响,明远背着书箱跳上船板,“叔父,等我回来,给你写一首韵脚不跑偏的诗!” 温守礼笑着挥手,看着船越行越远。 明远到了临安,信一个月一封,信里说太学很大,说临安很繁华,说北边传来消息,元兵南下了。 后来信变成三个月一封,半年一封,信里不再说诗书,只说国事。 “叔父,太学诸生上书,请战。” “叔父,临安陷了。” “叔父,儿投笔从戎,随军南下了。” 温守礼每收一封信,就在灯下读到半夜,灯芯换了一根又一根,信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不回长信,只回十二个字:“好好活着,叔父在温家巷等你。” 写完,封好,托人带去。 他把明远的信按日子排好,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就摸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他教了半辈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家危亡,他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他一个连举人都没中过的读书人,头发白了,背驼了,站在巷口风一吹就晃,此刻能做的,却只有站在巷口,望着北边的天。 可温家巷也快不在了,温守礼不记得泉州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化的。 先是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米价涨了,然后是巷口的米铺关了门,老板跑了,走之前还把最后几袋米分给了邻居,自己扛着一袋粮往南走了。 再后来税越来越重,官府已经跑了,收税的是路过的溃兵,是临时扎营的将领,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勤王军,他们穿着宋军的号衣,有的有旗,有的连武器都凑不齐,他们驻在城外,每天进城要粮,没有粮就抢,抢不到就烧。 温守礼蹲在巷口,看着一队勤王军从他面前走过,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疤,眼神疲惫,他的号衣上有好几个破洞,靴子也磨穿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年轻人身后那几个兵,扛着从巷子里搜出来的米袋、腊肉,还有一只抢来的鸡,鸡还在叫,扑棱着翅膀。 温守礼站起来,拦住那个年轻人,“军爷,巷子里的都是穷人家,你们要粮,我们真的没有了!”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叔父?真的是你!” “阿远?怎么是你?你怎么带人来抢粮?” “叔父,我们也没粮,船上的弟兄两天没吃饭了,不抢粮食的话,还没打仗就饿死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温明远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凶狠,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道是疲惫还是麻木的东西。 温守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叔父,战事吃紧,我先走了!改天我来找您。” 温明远没有等他说话,带着兵走了,那只鸡还在叫,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至元十四年,公元1277年,元将唆都率军南下,兵抵泉州。 唆都率领的元军水师从福州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船帆遮天蔽日,把海面都盖住了。 温守礼站在城南的矮墙上,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帆,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他是想起阿远,元军势大,泉州城怕是守不住了,阿远跟着的那支宋室残部,还能撑多久。 蒲寿庚与泉州司马田真子开城献降,唆都的军队作为受降方,入城驻扎,数日后,唆都主力继续南下追击宋室残部,泉州防务重归蒲寿庚。 元军没有屠城。 这是温守礼没想到的,他以为元军会像当年金兵南下那样,烧杀抢掠,鸡犬不留,唆都进了城之后,第一件事是贴安民告示,告示上说:元军只杀反抗者,不杀平民,百姓各安其业,店铺照常营业,市舶司照常收税。 温守礼站在告示前面,他认得那些字,是汉字,写得端端正正,落款是唆都,盖着元朝的行省官印,旁边站着几个元兵,穿着灰色的军袍,腰间别着刀,他们看着来往的行人,面无表情。 巷口的米铺重新开了门,不是原来的老板,是元军指定的商人,从福州运来的米,摆在柜台上卖,米价还是贵,但至少有的卖了。 他回到家里,把告示上的话想了一遍,泉州免遭战乱,这似乎是好事,他在灯下对自己说:也许,阿远还活着,也许,日子还能过下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唆都入城受降的那个冬天,蒲寿庚已经在城中动了手。 元朝的新官上任了,是个蒙古人,姓什么温守礼记不住,他只知道那个官员不认得汉字,是靠口传办事的。 新官手下有一个通事,是个汉人,帮着翻译、写文书,那个通事姓周,原来在市舶司做过小吏,是他的学生,矮矮胖胖的,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元兵来了之后投了降,被安排在新官手下当差。 温守礼在街上遇到他,他穿着新官服,腰间别着牌子,走路带风,他一眼瞧见温守礼,忙趋步上前,近前收足立定,正身拱手,躬身一礼:“老师,好久不见!” 温守礼看着他:“周先生,你现在。。。” “在府里当差,管文书!”周先生笑了笑,“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 周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口袋,袋底浅浅铺着一层米,约莫七八捧光景,他另摸出一只小小的空布袋,解开盛米口袋的绳结,小心倾出小半米装入这只空袋,那盛米口袋里剩的,是周先生家仅有的口粮,他赶紧捂在怀里,怕被人惦记。 周先生双手捧着刚装好米的小布袋递到温守礼手中:“老师,眼下米价贵,这点米您收下。” 温守礼没有接。 周先生的手悬在半空,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低下头,“老师,我家里还有老母,有妻儿,我真是。。。真的是没办法!” 温守礼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学生在课堂上慷慨陈词,说士不可以不弘毅,说大宋的官,宁死也不肯侍奉元虏。 温守礼把米推回去:“你家里人多,需要米,我家里就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拿回去。” 周先生不肯,又推过来:“老师,我知道您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更得吃。” “元人的米,我吃不惯。” 周先生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又像是想劝,最后只挤出一句,“老师,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可世道变了,人也要变。” 温守礼不知该说什么,世道变得太快,他跟不上了,他教出去的学生,有的投了元人的军队,有的穿上了元人的绸衫,挂上了元人的木牌,而温明远,他一手带大的阿远,也带着兵,挨家挨户地抢鸡,这些比元兵的刀更让他难过。 正要走开,周先生忽地压低声音:“老师,你最近。。。少往南边去。” “为什么?” 周先生左右看了看,把温守礼拉到巷子拐角,声音几乎贴着耳朵:“蒲提举在杀人。” 温守礼一愣。 “南外宗正司那边,赵家的宗室,全被抓了,还有淮军,还留在泉州城的淮军,一个都没放过,闭城三日,挨家挨户搜。” 周先生的手在抖,“我替府里抄文书,亲眼看见的,蒲提举说这是给元朝的投名状,阿剌罕那边收了,泉州就算正式归了元。” 温守礼站在那里,巷子里的风灌进来,他忽然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宗正司的大院烧了三天,宗谱、族籍,全烧了。”周先生的声音更低了,“有个宗室逃到磁灶村,被追回去,路上用匕首自刺,没死成,又被拖回来斩首!” 温守礼问:“朝廷。。。元朝,不管吗?” 周先生苦笑了一下:“管?唆都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杀反抗者,但是不是反抗者,还不 是人家一句话,蒲提举说算,那就算,杀的人头滚滚,又有什么关系。” 巷口有元兵走过,周先生立刻直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恢复常态:“老师保重,学生先走了。” 温守礼站在原地,看着周先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想起告示上那八个字,百姓各安其业,他原本以为,只要你不是宗室,不是淮军,不是任何被归入反抗者的人,你就能各安其业,可谁是反抗者,由杀人的人说了算。 今天不是你,明天未必不是你。 是时候离开这座城市了。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箱书,最不值钱的,也是他那箱书,温守礼最舍不得的,还是他的书,这堆不值钱的书,跟了他几十年的书。 《十三经注疏》是他在泉州府学读书时买的,边角磨毛了,书脊断了,用麻线缝了好几道,《左传》是他爹留给他的,扉页上还有他爹的题字,“守礼,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字写得不怎么好,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还有一箱子杂书,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攒的,有的从书铺买的,有的从旧书摊淘的,这些年他在这些杂书上耗费了不少心思,才能度过这么多的艰难岁月。 他合上书,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听到巷子里有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此起彼伏的,像海浪,他知道他们在哭什么,哭死去的亲人,哭失去的家园,哭这个不再认识的世界,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哭声,一直听到天亮城门打开。 他把那一箱书用油布仔细包好,背在身上,走到门口,遇到隔壁的老汉,那老汉说:“守礼,你还不跑?蒲寿庚疯了!全城到处杀人!” “跑!” “往哪儿跑?” “南边。” “南边还有大宋吗?” “不知道,但我还是大宋的人。” 出城的时候,恰巧遇到了胡屠户,胡屠户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身上全是血,是他砍了两个蒲寿庚的兵溅上的。 胡屠户看到温守礼,愣了一下:“温守礼,你还活着?” 温守礼拱手一礼,回答道:“胡先生,暂时还活着。” 胡屠户听见这穷酸秀才叫他“胡先生”,听着比杀猪时猪叫还扎耳朵,胡屠户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书箱:“你还读书呢?” “还读着!” 胡屠户沉默一会儿,“我女儿兰芳,你媳妇,走了,我逼她嫁人,她不愿意,三年没跟我说一句话,临死那天,她忽然喊了一声爹,我跑进去,她抓着我的手,说——爹,我这辈子只认温守礼一个人,说完就走了。” 胡屠户的声音哑了,“我杀了一辈子猪,没见过这么犟的,她像你,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胡屠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他:“这是兰芳留给你的,我早就该给你。” 布包里是一方砚台,旧的,边角磨圆了,是温守礼从小练字用的东西,她一直留着,温守礼把砚台揣进怀里,抹了一把眼泪:“岳父,和我一起走吧,我给您养老送终。” “我不走!我杀了两个,够本了,兰芳走了,我老婆儿子也被蒲寿庚的兵霍霍了,我活着也没意思!”胡屠户把杀猪刀扛在肩上,“温守礼,你要是能活着,记得给她写首诗,兰芳说她喜欢你的诗。” 胡屠户错身走了,温守礼一直站着,目送那个宽阔的背影远去。 那个宽阔的背影彻底消失前,隔着来来去去逃难的人影,朝来路望了一眼,温守礼还立在那里,蓝衫瘦骨,书箱压肩,像生在乱世路口的一竿瘦竹,风一吹就要折,却偏偏不肯折,那宽阔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地又骂了句什么。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似的炮声,分不清是天上还是地下。 温守礼一路南逃,路上,他听见旁人说起临安陷后的消息,太学生散作星火,有的死了,有的降了,有的跟着残部出海,还在打,有人说温明远还活着,在宋室残部张世杰军中,有人说他兵败随残部到了占城,还有人说,他去了婆罗洲,在一个叫卓家寨的地方,教宋人子弟读书。 他怀里揣着一方砚台,砚台底下压着明远最后一封信,信纸已经磨破了,边角卷着。 “叔父: 崖山大败,儿辗转至婆罗洲卓家寨,在石上刻正气二字,以明心志——宋可亡,节不可夺,身可死,心不可屈。然此地瘴气深重,儿已染沉疴,恐不得归矣。养育之恩,来世再报。山高水长,望叔父善自珍重。 侄明远泣血顿首” 到了海边,温守礼站在码头上,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这辈子没出过泉州,站在这里,腿有些发软。 他上了周老大的船,船上的人来来往往,搬货的、拉帆的、喊号子的,没人注意这个背着旧书箱的老头。 一个水手见他站在甲板上碍事,随口问了一句:“老先生,你去哪儿?” “南洋。” “南洋?”水手回过头打量他,“您这一把年纪了,去南洋做什么?投亲?贩货?” 温守礼摸了摸怀里那方砚台,硬硬的,凉的,硌着心口,“看一块石头。” 水手一愣,笑了,“哈哈,石头?什么石头没看过,值当漂洋过海去看?” “上面刻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正气!” 29. 光明之城 温老秀才又梦到泉州了。 不是第一次了,来卓家寨,他隔三差五就梦见那座城,梦见城门,梦见街巷,梦见满城的灯火。 泉州是亮的,比寨子亮一百倍,他梦见自己站在城南的码头上,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大船、小船、三桅帆船、六桅海舶,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船上的人说话他听不懂,不是闽南话,不是官话,是好多种他从没听过的语言,那些人笑着,比划着,把一袋一袋的货物从船上搬下来,又把一箱一箱的货物搬上去。 “这是胡椒,这是芦荟,这是檀香木,这是樟脑!”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转过头,是一个胡商,留着大胡子,穿着白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胡商笑着,把一颗胡椒粒放在他手心里,“你闻闻,这东西,比金子还贵。” 温老秀才低头闻了闻,辛辣的,刺鼻的,带着一股遥远而又陌生的味道,他抬起头,胡商不见了,码头上的人也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栈桥上,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船没了,水也没了。 只剩下浓稠的能把人生吞下去的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牛大郎的屋子漏了,今晚挤在他床上睡,一只脚正怼在他鼻孔底下。 温老秀才坐起身,头顶是棕榈叶屋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细细的几线,落在他的草席上,草席旁边是藤编书箱,里面塞满了寨志和他的宝贝书籍。 温老秀才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抬头看月亮。 陈阿禾也没睡着,从屋里探过头来,“秀才公,你半夜不睡觉?” 温老秀才答道:“年纪大了,睡不着。” “是不是大郎哥呼噜声太响了?他本来想来我这借宿,被我拒绝了。” “不是。” 陈阿禾说:“又想家了?”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没有。” 陈阿禾没拆穿他,他走过来,蹲在温老秀才身边,“秀才公,泉州是什么样的?你上次说了一半,后头呢?” 温老秀才看着月亮,“很大,”他说,“比咱们寨子大一千倍。” “一千倍?”陈阿禾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得多少间屋?” “什么一千倍?”牛大郎也醒了,看见温老秀才和陈阿禾坐在门口,揉着眼睛出来了。 陈阿禾解释道:“秀才公说,泉州城比咱们寨子大一千倍!” “一千倍?”牛大郎也瞪大眼睛,“那比我老家大多了,我老家常州,县城也就几条街,走半个时辰就到头了。” 温老秀才看了牛大郎一眼,“你老家常州的?” “嗯,江南常州,小地方,比不得泉州。”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常州老夫知道,常州出文人的,胡宿、邹浩、胡应炎都是常州人。” 牛大郎愣了一下,“他们是谁?干什么的?” “。。。几个文人。” “哦,不认识。” 温老秀才叹了口气,决定不讨论常州文脉了,“泉州有城墙,城墙很高,上面能跑马车。” “马车?”牛大郎想了想,“我老家也有马车,但那是富人家的,我们家只有牛车。” “牛车也是车。” “牛车慢,赶集要半天。” 温老秀才没接话。 陈阿禾说:“大郎哥,你别打岔,秀才公你接着说!” “泉州街上人多,走路要侧身。” 牛大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人挤人,走路要侧身,他看了看自己那副身板,“那我去了,怕是走不动路!” “你走不动,别人也走不动,所以大家一起挤。” 牛大郎想了想,“那也挺好,挤挤暖和。” 陈阿禾问,“泉州还有什么?”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说:“有灯!” 牛大郎应了一声,“灯?” “晚上的灯,满城的灯,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灯笼,巷子里有油灯,桥头有火把,从城外看,整座城都在发光。” 牛大郎抬头看了看寨子里的灯火,灶台边的火,木屋里的油灯,零零星星的,像饥荒年撒下的一把碎米。 陈阿禾问:“那比咱们这儿亮?” “亮一百倍、一千倍。” 陈阿禾转头问牛大郎,“大郎哥,你们常州,晚上有灯吗?” 牛大郎想了想,“有,但不多,有钱人家门口挂灯笼,穷人家不挂,我爹说,灯油钱够买半斤米。” 温老秀才点了点头,“泉州不一样,泉州穷人家也挂灯。” “为什么?” “因为——”温老秀才停顿一下,“因为泉州人觉得,灯是活的,亮着,人就还在。” 牛大郎却已经算了起来,“那得费多少油?那油得用缸装吧?” 那些灯,在他眼里不再是灯了,是一勺一勺的油,是一担一担的柴,是一个一个铜板扔进火里烧。 温老秀才看了牛大郎一眼,“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油上想?” “油贵,我炒菜都省着用,常州城里也没那么多灯,我家巷子口就一盏,天黑才点,不到半夜就灭了。” 温老秀才从怀里摸出那卷《岭外代答》,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岭外代答》有载,泉州城内,烟火万家,市井繁华,甲于闽南。烟火万家,说的是是人家,一万户人家。” 陈阿禾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万户,一户五口人,那就是五万人。” “不止,还有商铺、客栈、酒楼、妓院——” 牛大郎问的认真:“妓院是什么?” 温老秀才咳了一声,“你不用知道。” 牛大郎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一下膝盖,“是不是喝茶的地方?我也见过的。” 温老秀才沉吟一声,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才说:“差不多。” “常州也有喝茶的地方,但没那么多,就两家,门口摆着几张条凳,客官们坐着嗑瓜子、听评书,天一擦黑就上板子了,也不会整夜亮灯。对了,秀才公你是不是经常去喝茶?” 温老秀才哭笑不得:“我?我去喝茶?” 牛大郎看着温老秀才,眼里头全是笃定,他见过的常州两家茶馆,门口进进出出的,可不都是穿长衫的读书人么?秀才公去喝茶,天经地义。 “你是秀才公嘛,肯定常去,我听说秀才公都爱喝茶,谈诗啊,论文啊,一坐一整天。” 陈阿禾听到这,接了一句:“那可不,秀才公当年在泉州,肯定是妓院的常客。” 温老秀才瞪了陈阿禾一眼:“别瞎说,我什么时候——” “咱们在船上的时候,您自个儿说的,当年在泉州教书,东家请客,常去茶楼坐。”陈阿禾望着温老秀才,“您还说,那茶楼里有个说书的,讲《三国》讲得最好,您每回都去听,肯定就是在这妓院里面。”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牛大郎来了兴致:“那妓院里,除了喝茶听书,还干什么?” “还。。。”温老秀才左看看陈阿禾,右看看牛大郎,卡住了,茶楼是说书的,妓院是。。。,他总不能跟这两个后生掰扯这个。 “还能吟诗!”陈阿禾抢着替他答,“你想想,满屋子秀才,你一句我一句,茶还没凉呢,诗就凑出一箩筐了。” 牛大郎点了点头,一脸向往:“那泉州可真好,我们那儿的茶楼,去的都是些老胳膊老腿,坐在一块嗑瓜子儿,去了也没意思。” 说完,牛大郎往温老秀才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秀才公,泉州那个妓院啊,是不是,还有漂亮姑娘给你倒茶——” 温老秀才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牛大郎!你这个人,我跟你说泉州,你脑子里就只剩姑娘倒茶?” 牛大郎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也就问问!” 温老秀把《岭外代答》合上,塞回袖子里。 陈阿禾连忙解围,“秀才公,您接着说,泉州港什么样?” “泉州码头上,光船就有一万五千艘,有从阿拉伯来的,有从印度来的,有从锡兰来的,有从爪哇来的,从威尼斯来的。” 陈阿禾问:“威尼斯是哪儿?” 温老秀才手指越过树梢,越过屋脊,指着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地方,在海的那一边,听说整个城市都在水里。” 牛大郎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望了半天,只望见邻居家的烟囱。 “整个城市都在水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脸认真,“那不臭吗?吃喝拉撒的水,用的同一个水?” 温老秀才的手指僵在半空。 陈阿禾歪着头,盯着温老秀才那只指向 远方的手,问:“那他们的船,怎么开到泉州?水里那个城,也有码头?” “顺着海风飘,飘一年,就到了。” 牛大郎又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一年?那不得饿死在海上?” “不会饿死,他们带粮食,带很多粮食,还有水、有酒、有肉干、有水果,船上还养鸡、养猪、养羊。” 牛大郎试着想象那个画面,鸡在甲板上打鸣,猪在舱底哼唧,羊站在船头看海,他仿佛闻见了肉干的味道,混着酒香,顺着海风飘过来。 牛大郎感到这超出了他的认知:“那比咱们逃难的时候强多了,咱们逃难,就带了几块饼,还硬,那。。。那船得多大啊?” “我年轻时,见过一条阿拉伯船,光是桅杆,就有三十丈高。” 牛大郎和陈阿禾同时啊了一声,三十丈?村东那棵老槐树才几丈高?他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温老秀才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又望向了远方。 “《岭外代答》上说,泉州城内,市井繁华,甲于闽南,但书上写的,远远不如亲眼见的十分之一。” 陈阿禾的神情俨然一副孩童时代缠着大人要听故事的模样,“秀才公,那您给我们说说。” “老夫当年在泉州,亲眼见过那种场面,天刚亮,街上就开始堵车,马车的轮子压着石板路,嘎吱嘎吱响,驴车、牛车、独轮车,混在一起,谁也过不去,赶车的互相骂,骂完了又笑,卖早点的摊子摆在路边,包子蒸笼冒着热气,豆花挑子一担一担地挑过来,你挤在人堆里,走都走不动。” 牛大郎也在认真听着,像是私塾里最规矩的那个学生,恨不能把温老秀才嘴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接进耳朵里,“那你后来是怎么走出去的?” “没走出去,”他摇了摇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了半条街——最后被人流推出了城门口。” 温老秀才那表情里既有无奈,又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回味,像是抱怨,又像是炫耀。 牛大郎愣了一下,脑子里刚才还是泉州城里热热闹闹的画面,有一万五千艘船,有三十丈高的桅杆,有满街的人挤人,忽然听到“被人流推出了城门口”,没反应过来。 陈阿禾问得干脆,“那你出门是去哪儿?” 阿禾是庄稼人的直线脑子,出门总得有个去处,被推出来算怎么回事? “去买书。” 牛大郎点了点头,秀才公去买书,没毛病。 陈阿禾又问,“那书买了吗?” 温老秀才看着他,“没买到,被人流推出城了。” 牛大郎哈哈大笑,“秀才公,笑死我了,去买书被人流推出城了!” 陈阿禾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秀才公,有机会的话,咱们可以一块回泉州,去看看。” 他说完还笑了笑,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天的光景:三个人走在泉州的大街上,温老秀才在前头指点着,讲这儿从前是什么,那儿从前又是什么,他和牛大郎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什么都是新鲜的。 温老秀才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眼底一点点漫上空茫,那些深埋的旧事翻涌上来。 “回不去了!”他记忆里那座灯火璀璨、商船云集的泉州,在连绵战火中,已经不复往日荣光了。 牛大郎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回不去”,但他看到温老秀才的眼睛红了,他把嘴闭上了。 远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倒映在海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牛大郎想了半天,问,“咱们的寨子,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泉州那样?有一万五千艘船,有三十丈的桅杆,有昼夜不息的灯火?” 温老秀才看着他,牛大郎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眉头拧着,眼睛直直地等着答案,这个憨货,是认真的。 “。。。也许吧,也许不会。” 温老秀才坐在屋内,把今天的事记进了寨志,他写道: “泉州,老夫生于斯,长于斯,其城之大,其灯之明,其船之多,其市之繁,老夫毕生难忘,然今居南洋婆罗洲,守一灶、一锅、一粥、一寨志,不羡泉州,有锅有粥,足矣。” 搁笔,吹了吹墨,他小声念了一遍,念到“不羡泉州”四个字时,声音顿了一下。 “家!” 他小声念了一遍,又想起了那座光明之城。 30. 雨林的礼物 牛大郎发现那些东西的时候,寨子里的人还没全醒。 他打着哈欠推开木门,想趁着日头还没起来,先劈两捆柴,然后一脚踩在了一条活鱼上。 鱼是新鲜的,鳞片还泛着湿润的光,牛大郎脚下一滑,当场变成了给雨林磕头。大清早的,柴没劈成,先给大地行了个大礼,牛大郎整个人都不好了。 鱼的旁边是一根不知道从哪拔来的竹竿,竹竿上缠着几根花花绿绿的羽毛。 再旁边还有一小堆野果,红的绿的紫的都有,以及一捧被连根拔起的不知名的野花,花根上还沾着林间的湿泥。 这些东西从门槛一路堆进屋里,满满当当铺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晨风一吹,腥的甜的涩的酸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绝的是旁边还放着那片棕榈叶,边缘有一道斜刀痕,正是牛大郎上次进林子砍来当垫子坐的那张,如今被卷成一卷,用藤条扎好,端端正正搁在地上,上面压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牛大郎以为是谁的恶作剧,趴在地上怒吼,“谁干的!” 声音在寨子炸开,把椰子树上的海鸟全惊飞了。 陈阿禾从灶台边探出头,他的粥还没煮好。 “大郎哥,你给鱼磕头做什么?它又不会保佑你。” “我没磕头!我那是滑的!” 牛大郎爬起来,裤子膝盖上沾了两团泥印。 林三娘从码头方向回过头,肩上扛着一捆刚收的渔网。 几个孩子探进脑袋,看清地上的东西后,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大郎哥门口堆了一地破烂”。 林三娘走过来,先拎起那条鱼瞧了瞧,又拨开野果看了看,最后拈起那根缠着羽毛的竹竿,对着晨光端详了好一会儿。 上面留着几道弧形牙印,一看就不是人咬的,是猩猩用犬齿啃断竹节时留下的,她把竹竿放回原地,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已经从嘴角漫到了眼尾,压都压不住。 “别猜了,还能是谁?你家红毛娘子呗!人家一个猩猩,比人还上心,就差把心掏出来搁你门口了,你说你这是走了什么运?” “什么红毛娘子——那叫红毛妖怪——不对,她也不是我家的——她就是个猩猩!”牛大郎话都说不利索了。 阿苏也凑了过来,蹲在那堆礼物前,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捧野花的花根,随后又把它连根举起,对着晨光看了看花瓣的颜色。 她在苏门答腊见过这种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花蕊是明黄色的,根茎折断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她爹以前教过她,这叫“紫苏子”,可以拿来治伤风,把根晒干磨成粉,混在热水里喝下去,出一身汗,伤风就好了。 “大郎哥,她不是乱送的,林子里那位是真觉得对你有用!” 牛大郎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雨林,那里有一棵巨木,高出其他树冠好几尺,树冠深处隐约蹲着一个红棕色的身影,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野蕉。 林三娘继续翻那堆礼物,也翻出来一串,想起达雅克猎人曾说过,这东西很生涩,不能直接吃,切开晒干了磨成粉,可以治拉肚子。 “这串野蕉能治拉肚子,估计她之前在林子里看见你捂着肚子蹲了半天,记住了。” “我那不是拉肚子,我是走路腿酸了,自己锤一锤!”牛大郎的声音里,有着三分被冤枉的悲愤,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剩下五分是想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绝望。 “大郎哥!”林三娘又把那条鱼拎起来,“你知道这叫什么鱼吗?这是最难抓的青衣,力气大得很,平时海伯抓起来都嫌费劲,你家红毛娘子大概是跳进海里现摸上来的,啧啧,真是个痴情女子!” “三娘,你——,什么痴情女子!我——”牛大郎被三娘气得已经说不出来完整句子,他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他恨恨地踹了一脚地上的椰子,椰子上还有一个猩猩的牙印。 林三娘继续揶揄他,“大郎哥,你上次送她那坛米酒,人家可没白喝,全记着呢,这次还给了回礼,样样都是惦记你的身子来的,人家可是用了心的,你说,这叫什么?这叫费尽心思、用情至深!” “人家猩猩把你当个宝,你别把人家当根草,始乱终弃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干!”林三娘说完这句,自己先没忍住,弯腰扶着膝盖笑了好一阵子,笑声在风里碎成一串。 牛大郎听完,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他手指着三娘,又指着远处雨林,还指着地上的一堆礼物,指来指去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憋出一句。 “我。。我跟她。。我。。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看,红毛娘子一个猩猩,知道疼人、知道惦记你腰酸肚子疼,你牛大郎呢?收了人家一筐东西,站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连句像样的回话都憋不出来,你说说,你俩到底谁更像猩猩?” 牛大郎听完,嘴唇哆嗦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他忽然特别羡慕红毛娘子,往树上一蹲,谁都不用搭理,急了还能往下扔蕉皮,他现在就想找棵最高的树,爬上去,蹲着,谁叫都不下来。 温老秀才就是这时走过来的,他今天起得早,刚在屋里写了一页寨志,听见外面又是喊又是笑,又是“下聘”又是“红毛娘子”的,放下笔走出来了。 “老夫尝考《格致镜原》所载猩猩之事,言其好酒、解人语、知往事,今观此物,虽杂而不乱,虽粗而不野,蕉为食,鱼为飨,羽为饰,竹为杖,更兼以棕叶叠之,以石镇之,此乃古礼纳征之遗风也。” “想来山中 异类,亦知婚聘之仪。《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红毛娘子既以聘礼至,大郎不可不报。” “秀才公,”牛大郎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聘礼?什么婚聘之仪?什么《礼记》?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这就是一堆破烂!” 牛大郎一把抓住温老秀才的袖子,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语无伦次。 “非也非也!”温老秀才不慌不忙,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还整了整被抓皱的布纹。 “《格致镜原》言猩猩好酒,尔以酒与之,彼以羽毛蕉果报之,此非聘而何?” 温老秀才喘了口气接着说,“尔不见那根竹竿边,还搁着你上次落在林子里的棕榈叶?她送来还你,把你的旧物搁在你门口,这虽然不是人的礼数,可礼意是到了的。” 牛大郎头皮发麻,“你这——你这是——” 温老秀才显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从袖子里抽出随身携带的那卷书本,在上面快速地记了一行字,嘴里跟着念了出来。 “是日,红毛娘子以野蕉、椰子、鲜鱼、鸟羽、竹竿、棕叶、卵石等物,堆于牛大郎门首,观其陈设之序,颇有古风!” “秀才公!你敢记!”牛大郎扑过去要抢书本。 温老秀才一边往后退,一边继续写,笔尖在书本上刷刷游走,整个人灵活得不像六十几岁的老头。 他绕过灶台,从晾渔网的木架子底下钻过去,一边跑一边念,“噫!人异于禽兽几何哉!”言下之意是,人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此非独禽兽之偶合,实与华夏婚聘之礼暗通,寨有牛大郎者,以半坛酒聘红毛娘子于前,红毛娘子以蕉果羽石报之于后,是可谓之礼尚往来,天作之合。” 听到天作之合,牛大郎感觉自己要疯了,“秀才公!你再写,我真把你书全泡水里!” 温老秀才点点头,边念边记:“大郎以溺水胁史官,然史官不惧也!” 寨子里的孩子们已经把新歌编好了,他们在空地上相互追逐着唱,节奏和猩猩歌一脉相承。 “大郎大郎莫回头,红毛娘子在树头,大郎大郎别嘴硬,聘礼堆到大门口,鲜鱼肥,野蕉涩,拔朵野花治伤口。秀才拿着书本追着记,三娘笑得直不起腰——” 牛大郎朝孩子们的方向迈了一步,孩子们像一群受惊的海鸟轰地散开,绕着椰子树分头跑。 孩子们边跑,边把没唱完的歌继续唱完了:“——大郎哥你莫凶巴巴,红毛娘子说下次还来呀——” 傍晚,林三娘把那条青衣剖了红烧,寨子里的人都分到半碗,每个人都夸这鱼肉紧实弹牙,寨子里充满着快活的气氛。 只有不幸的牛大郎闷闷不乐,没有胃口。 31. 牛某愿拜为义父 牛大郎想摆脱红毛娘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红姑第一次在雨林里搂住他的腰那天起,他就想摆脱她。 大半年过去了,不但没摆脱,反而越陷越深,红毛娘子来寨子越来越频繁。 寨子里的人都觉得这是缘分,牛大郎觉得这是冤孽。 “我要想个办法!”他对陈阿禾说。 “什么办法?” “让她别跟着我了。” 陈阿禾正在芋头地里翻土,闻言抬起头,“怎么让她别跟着你?你又打不过她。” “我不打,我用智慧。” 陈阿禾又看了他一眼,“智慧?你擅长吗?” “怎么不擅长?我上次用饼打狗,狗落荒而逃,不就是智慧?” “我觉得,那是运气!” 牛大郎不以为然,“运气也是智慧的一部分。” 陈阿禾不想跟他争了,低下头继续翻土,但耳朵竖着,想听听牛大郎的智慧到底是什么。 牛大郎双手托腮,表情严肃,“我观察过了,她怕两样东西。” “哪两样?” “乌龟和鳄鱼。” 陈阿禾不信,“鳄鱼还靠谱点,但是乌龟?她能怕乌龟?” “对,上次我在溪边洗芋头,一只乌龟从水里爬出来,红姑往后退了三步。” “我觉得,那是她不想踩到乌龟,不是怕。” “不可能!退了三步!三步!不是怕,能是什么?” 陈阿禾想了想,觉得“不想踩到”和“怕”之间的区别,跟牛大郎掰扯不清。他换了个问题,“那鳄鱼呢?” “鳄鱼更怕,上次鳄鱼在河口趴着,红姑蹲在树上,没敢下来。” “那是她聪明,鳄鱼吃猩猩。” “所以她也怕鳄鱼。” 陈阿禾张了张嘴,觉得有几分道理,“。。。你到底想说什么?” 牛大郎站起来,“我要拜乌龟和鳄鱼为义父,让它们保佑我,别让红姑再跟着我了。” 陈阿禾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大郎哥!你是认真的吗?你要不在想想?” 牛大郎要拜义父这件事,是温老秀才也知道,那天下午,温老秀才的毛笔堵了,去溪边洗笔,刚走到溪边,看到牛大郎跪在一块石头上,面前趴着一只巴掌大的乌龟。 牛大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乌龟义父,你老人家别老在水里待着,红姑怕你,你出来了她就不敢来了。你不出来也行,你托个梦给她,告诉她别跟着我了,你辈分高,她听你的。” 温老秀才的笔掉进了溪水里,“大郎!你在干什么?” 牛大郎回过头,看到温老秀才站在身后,脸一下子红了,“秀。。秀才公?您怎么在这儿?” “老夫洗笔!”温老秀才弯腰把笔从溪水里捞起来,笔毛已经散了,他顾不上心疼,“你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 “老夫听到你喊了义父。” 牛大郎沉片刻,“。。我在跟乌龟说话。” “说什么?” “说。。。说让它别咬我的芋头。” 温老秀才看了看那只巴掌大的乌龟,又看了看牛大郎那涨红的脸,“乌龟不吃芋头。” “那它吃什么?” “吃小鱼、小虾、水草。” “那它吃不吃猩猩?” 温老秀才愣了一下,“乌龟不吃猩猩,猩猩吃乌龟!” 牛大郎的表情凝固了,“猩猩吃乌龟?” “红毛猩猩的食物以植物为主,偶尔也吃昆虫、小鸟、鸟蛋,乌龟应该不吃,但也不一定,老夫未曾见过相关记载。” 牛大郎看着那只小乌龟慢悠悠爬进水里,“那我拜它有什么用?” “老夫也不知道,你拜它做什么。” 牛大郎张了张嘴,把“让它帮我赶走红姑”几个字咽了回去,“我为寨子里的人求平安!” 温老秀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笔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转过头说,“大郎,乌龟怕是帮不了你!” 牛大郎没有气馁,他想,既然乌龟不靠谱,那我试试鳄鱼呢。 他朝着温老秀才喊:“秀才公,鳄鱼是不是吃猩猩!” 温老秀才喊回来:“鳄鱼吃猩猩,但鳄鱼也吃人,你离远点。” 牛大郎认真琢磨了下,“那我拜的时候离远点!” 拜鳄鱼的仪式,选在河口,河口那条鳄鱼已经在那一带盘踞了好几年了,寨子里的人都认识它,它平时趴在河滩上晒太阳,不动的时候像一根烂木头,动起来这根烂木头就会化为索命的猎手。 寨子里的人去河边打水都绕着走,只有牛大郎主动去找它。 陈阿禾想拦住他,“大郎哥,你疯了?那是鳄鱼!会咬人!” “别担心,我不靠近,我站在三丈外拜。” “三丈外它也咬得到!它冲过来只要一眨眼的功夫!” “那我就跑。” “你能跑得过鳄鱼?” 牛大郎想了想,“跑不过,所以我拜的时候必须要快!”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决定跟去看看,他怕牛大郎被鳄鱼吃了,他得去收尸。 林三娘听说之后,也跟来了,她叼着甜草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大郎哥,你真拜?” “真拜。” “拜鳄鱼当义父?” “嗯。” “那以后鳄鱼就是你干爹,你过年要不要给它送年货?” 牛大郎愣了一下,“。。。送什么?” “送猪,鳄鱼吃猪。” “我没有猪,我都吃不上肉,哪有猪给它。” “那就送你自己。” 牛大郎的脸白了,“它不会吃我吧?我拜它当义父,它就是我干爹,干爹不能吃干儿子。” 林三娘笑道,“你确定?鳄鱼的干儿子,也是肉做的。” 牛大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粮饼,他把饼放在河滩上,后退了三丈。 “鳄鱼义父!”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小弟牛大郎,给您磕头了!您老人家收了这块饼,就是我干爹了!干爹保佑我,别让红姑再跟着我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鳄鱼趴在河滩上,一动不动,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好像在看牛大郎,又好像在打盹。 牛大郎磕完头,抬起头,鳄鱼还是没动。 “它是不是没听见?”他小声问陈阿禾。 “我觉得它听见了,它只是不理你。” “为什么?” “因为它是鳄鱼,鳄鱼听不懂人话。” 牛大郎想了想,又喊了一遍,“鳄鱼义父!我是牛大郎!您干儿子!您收了这块饼,就是我干爹了!” 陈阿禾小声说,“大郎哥!我觉得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说两遍也没用的。” 鳄鱼动了一下,它慢慢张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的尖牙,打了个哈欠,又把嘴闭上了。 牛大郎的脸从白变成了灰色,“它是不是在威胁我?” “不是,我觉得它只是困了。”林三娘说。 “困了?我在拜它,它困了?” “鳄鱼一次要睡十个时辰,你打扰它睡觉了。” 牛大郎蹲在三丈外,看着那条对他爱答不理的鳄鱼,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他拜了乌龟,乌龟不理他,他拜了鳄鱼,鳄鱼也不理他,在南洋这片土地上,连乌龟、鳄鱼都不把他当回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膝盖部位上的图,“算了,不拜了。” “怎么不拜了?”陈阿禾问。 “它不收我,我又不能强拜。” “你怎么知道它不收你?” “它没吃我的饼。” 陈阿禾看了看河滩上那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粗粮饼,又看了看鳄鱼那张冷漠的脸,“。。。可能是不爱吃。” 牛大郎走过去把饼捡起来,揣回怀里,“行,那我留着,下次拜别的。” “拜什么?” “不知道,反正得找个能镇住红姑的。” 陈阿禾想了想,“红姑最怕什么?” 牛大郎想了想,“除了乌龟、鳄鱼,好像什么都不怕。” “那你怎么镇?” 牛大郎沉默了,蹲在河滩上,双手抱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林三娘走过来,“大郎哥,你拜乌龟,乌龟不理你,拜鳄鱼,鳄鱼也不理你,你还没明白吗?” 牛大郎没听懂,“明白什么?” “红姑不是被吓跑的,她要是能被吓跑,早就跑了。她跟了你大 半年,每天夜里来灶台边看你,你觉得她怕什么?” “她什么都不怕!”林三娘说,“她只怕你不理她。” 陈阿禾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郎哥,三娘说得对,你拜乌龟,拜鳄鱼,拜什么都没用,红姑跟定你了。” 牛大郎闷闷地说了一句:“她跟定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猩猩。” “她把你当猩猩了。” “我不是猩猩!” “她不知道,她看你的体型,以为你是。” 牛大郎张了张嘴,他的体型确实——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从后面看,确实有点像猩猩。 他蹲在河滩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哀嚎。 当天晚上,红姑照例来了,她蹲在灶台边,歪着头看牛大郎,牛大郎蹲在灶台另一侧,低着头削芋头皮,不敢看她。 红姑从怀里掏出一朵野花,放在灶台上,往牛大郎的方向推了推。 牛大郎看了一眼那朵花,没动。 红姑又推了推。 牛大郎还是没动。 红姑伸出右爪,把那朵花插在了牛大郎的耳朵后面。 牛大郎的耳朵一下子变红了,他伸手想把花拿下来,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红姑!”他说。 红姑听不懂,歪了歪头看着他。 “我今天拜了乌龟,拜了鳄鱼,想让它们帮我赶走你,它们都不理我,它们不要我的饼,也不收我这个干儿子。” 红姑歪着头看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只有一种淡淡的、安静的,牛大郎永远也读不懂的温柔。 “你是不是打算,跟着我一辈子?”牛大郎问。 红姑眨了眨眼。 牛大郎深吸一口气,“行!跟就跟,但我有条件。” 红姑又眨了眨眼。 “不许在我煮粥的时候蹲在灶台上,上次你蹲在灶台上,毛掉进锅里了。”牛大郎边说边抬手,先指了指红姑身上的毛发,随即又指了指灶头的铁锅。 红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毛,又看了看那锅粥,把屁股从灶台上挪了下来。 “不许在我洗澡的时候——。” 红姑歪了歪头,大概是在想洗澡是什么意思,牛大郎的脸更红了。 “行了,就先这两条。” 陈阿禾蹲在窗户边,看到这一幕,小声嘀咕,“大郎哥,你这义父,拜了跟没拜一样。” 牛大郎闻到一股糊味儿,低头一看,锅里的粥冒烟了。 “糊了糊了糊了!”他手忙脚乱地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锅底黑了一片,粥有一股焦味。 陈阿禾捂着鼻子,“大郎哥,你又把粥煮糊了。” “没糊,这是。。。这是新做法,焦香。” “你别唬我,焦香就是糊。” “不是糊,是焦,焦和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牛大郎想了想,“糊是黑的,焦是黄的,你看这粥,这是黄的。” 陈阿禾看了看锅里的粥,是黑黄的,黑的地方糊了,黄的地方还没完全糊。 牛大郎蹲在灶台边,端着那锅半糊半焦的粥,忽然笑了。 “红姑。” 红姑歪了歪头。 “今天粥糊了,你将就着喝,明天我重新煮。” 红姑伸出肉掌,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和第一次吃牛大郎的饼时一样,咀嚼停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她咽下去了,因为煮粥的人是牛大郎。 远处,温老秀才坐在树荫下,乘着月光,把这一幕记在了寨志里: “祥兴十年,大郎欲拜乌龟、鳄鱼为义父,以拒红姑,乌龟不理,鳄鱼亦不理,大郎悟。是夜,红姑至,大郎与之约法三章,一曰勿蹲灶台,二曰勿观其浴,红姑一一应允。大郎煮粥,糊,红姑饮之,不弃。大郎蹲于灶侧,红姑蹲于其身侧,阿禾蹲于猩侧,三人——不,二人一猩蹲成一排,共饮糊粥。” “老夫观之,忽悟一事,大郎所求,非拒红姑也,所求者,被接住也,乌龟不接,鳄鱼不接,红姑接之,从半年前雨林里第一次搂住他的腰那天起,就接住了,至今未松手。” 他写完之后,在文末加了一行小字:“今日粥糊,然大郎未自恨其手拙,此亦进步。” 32. 达雅克的好客之道 卓谋说要去达雅克部落回访的时候,陈阿禾以为只是送几筐盐,喝碗茶就回来。 “住三天!”卓谋伸出三根手指。 陈阿禾的笑容凝固了。 “学土话!” “学他们的本事,认草药、做陷阱、看林子。” 陈阿禾的笑容彻底没了。 “牛大郎、林三娘、海伯都去!” 牛大郎听到他也得去,整个人弹了起来。 “住三天?在雨林里住三天?那地方有猩猩!” 林三娘叼着甜草根,笑道,“你不就是怕红毛娘子嘛!”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打扰她!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林三娘毫不留情地戳破,“你去了她更高兴!” 牛大郎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三圈,愣是没找出一句能接的话。 翌日清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伯便领着陈阿禾、林三娘和牛大郎,四人各自背起行囊,踏上去达雅克族人寨子的路。 到了雨林边缘,海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三个人齐刷刷站定,等他开口。 海伯嘴唇动了动,像是要交代什么要紧事,结果憋了半天,就俩字:“别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的寨子,不比咱们寨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算远的树冠上,一个红棕色的身影正蹲一根横枝上,歪着头,目送着那个壮汉的背影进了雨林。 红毛娘子已经在树上蹲了一整夜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上一整夜,她只知道,从昨天傍晚到现在,那个壮汉一直没露面,灶台冷着,柴没劈,菜地也没人。 然后她看到壮汉背着一个大包袱,跟着另外几个人,钻进了雨林。 她认得那条路,那条路通往另一个人类的聚落,她去过,好多年前,她在那片林子跟一个达雅克老猎人对峙过。 她吼了一声,老猎人举着吹箭,双方僵持了很久,最后她走了,老猎人松了口气。 她不喜欢那个地方,那里的人太凶,气味太杂,而且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对,不是害怕,是那种随时准备攻击你的紧张。 猩猩不傻,红毛娘子活了这么多年,分得清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敌意。但那个壮汉去了那里,红毛娘子犹豫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间,又从正中间滑到西边,红毛娘子坐在树冠上,舔了舔自己右前臂上一块打结的毛,又竖起来听了听远处的动静。 林子里有鸟叫,有猴子打架,有溪水哗啦哗啦,没有那个壮汉的声音。 她决定去看看,不是因为她想他了,是因为万一他在那里被人欺负了呢? 那个壮汉虽然块头大,但笨得很,上次他掉进自己挖的陷阱里,他连陷阱都记不住位置,达雅克人凶的厉害,万一在林子里挖了坑,他肯定又掉进去。 她站起来,从最高的那根横枝上纵身一跃,抓住了另一棵树的枝干,荡了一下,又抓住下一棵。 红棕色的身影在树冠间快速移动,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几只猴子被她吓得尖叫着逃开,她没理它们,埋头赶路。 达雅克寨子里,三个汉人正在经历“热情款待”的洗礼。 老猎人把他们领到长屋中央的空地上,芭蕉叶上摆满了吃的,烤虫子、腌蜥蜴、发酵的竹笋,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挑战人类的生理极限。 牛大郎盯着碗里那条还在微微动弹的烤虫子,脸白了,陈阿禾也面如土色。 林三娘面不改色,夹起来吃了,说“是脆的”,牛大郎和陈阿禾看她的眼神像看女战神。 老猎人教他们“部落见面礼”,拍肩膀、拍胸口、最后拍屁股,牛大郎拍错了顺序,被老猎人纠正了三遍,屁股被拍得啪啪响,陈阿禾憋笑憋到内伤。 晚上睡觉,达雅克人安排他们住在长屋里,长屋没有隔间,所有人睡成一排。 雨林深处忽的传来褐林鸮的啼鸣,那声响不似寻常鸟兽,忽而绵长凄哭,忽而是低沉震颤的喉音,像谁在黑暗里捏着嗓子学人说话,听得人后颈窝一层冷汗。 达雅克人的小孩以为是山神发怒了,吓得哇哇大哭,老猎人半夜爬起来,拿树叶塞住小孩的耳朵,小孩还是哭,最后老猎人把小孩抱到牛大郎旁边,小孩听着牛大郎的呼噜声反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猎人对海伯说:“这个壮汉的呼噜,可以用来驱赶野兽。” 牛大郎听完,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该羞愧。 白天,三个汉人跟着老猎人在林子里学做陷阱,牛大郎又踩进了自己挖的坑,被陈阿禾和林三娘拽了出来。 牛大郎浑身泥巴,头发上挂着枯叶,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红印子。他蹲在坑边喘气,骂骂咧咧地说“这个坑不是我挖的”,但坑底有他刚挖坑时留下的脚印,铁证如山。 老猎人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这个愚蠢的汉人很对他的脾气。 红毛娘子就是在那时候找到他们的,她没有贸然靠近,她蹲在远处的树冠上,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了那个浑身泥巴的壮汉。 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戳一只路过的大蚂蚁,表情委屈得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土狗。 红毛娘子歪了歪头,她的嘴角似乎翘了一下,如果猩猩会笑的话,她觉得这个壮汉很可爱。 她看到了达雅克人,那些人在那个壮汉旁边走来走去,有的笑,有的说话,有的拍他的肩膀,没有人打他,没有人拿竹矛戳他,没有人拿弓箭瞄着他,她稍微放心了一点。 但她还是没走,她蹲在树上,一直蹲到太阳下山。 夜幕降临,长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牛大郎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白天在林子里摔的那一跤,他的腰还在隐隐作痛,他翻了个身,草席嘎吱响了一声,隔壁那个达雅克老人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土话。 牛大郎不敢动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棕榈叶屋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细细的几线,落在他的草席上。 他想起灶台上那锅没煮完的粥,走之前他把米淘好了泡在锅里,跟阿苏说了“帮我看着火”,阿苏说“行”,但他还是担心,万一阿苏忘了呢?粥会不会糊? 他又翻了个身,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种极轻的、有节奏的窸窣声,从屋顶的方向传下来,不像是风吹树叶,像有什么东西在棕榈树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动。 牛大郎的脊背僵住了。 他认识那个声音。 他在雨林里听过无数次,红毛娘子在树冠上移动时,爪子拨开枝叶的声音,就是这个动静。 他猛地坐起来。 陈阿禾迷迷糊糊地问,“大郎哥,你干什么?” “阿禾,你听!” 陈阿禾竖起耳朵,窸窣声停了,好久都没有再出现。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声音?” “。。。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牛大郎重新躺下去,他没有闭眼,他盯着屋顶,心跳得咚咚响,他知道她来了。 棕榈树上,红毛娘子趴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一动不动,她刚才挪了一下位置,想找一个能看清下面的角度,结果爪子碰到了棕榈叶,发出了声音。她听到那个壮汉坐起来的动静,立刻停住了,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听到他重新躺下,才慢慢舒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她只是觉得,如果被达雅克人发现了,可能会给那个壮汉添麻烦,达雅克人怕猩猩,她知道,他们只知道猩猩很大,很凶,会吼。 所以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一直在找那个壮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她看到了他的轮廓,厚实的肩膀,圆滚滚的脑袋,结实有力的臀部。 她在树上蹲了半个时辰,长屋里的鼾声此起彼伏,那个壮汉的呼噜也开始响起来了,不大,比平时小很多,可能是怕吵到别人,他刻意收着了。 红毛娘子听着那个熟悉的、低沉的的声音,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然后她犯了一个错误,她想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蹲着,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棕榈叶哗啦一声。 这一声在深夜的长屋里,响得像是天空中突然起了一声惊雷。 老猎人第一个醒来,他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吹箭筒,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视,耳朵竖着,捕捉任何异常的动静。 棕榈树上,红毛娘子僵住了,千钧一发之际,红毛娘子做出了一个令整个灵长类动物学界都会沉默的决定,她学了一声猫头鹰叫。 “咕——咕咕——” 老猎人愣了一下,猫头鹰吗?在那个位置吗?他眯起眼睛,猫头鹰是这么叫的吗? 牛大郎知道那不是猫头鹰,猫头鹰不会“咕”一半突然卡住,像被人掐了脖子,猫头鹰的叫声也不会带着这么重的猩猩味,他有种不妙的预感,在草席上缩成一团,把被子蒙在头上。 红毛娘子又学了一声,这回略好一些,没那么像猫头鹰,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猎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猫头鹰怎么感觉这么怪异,像是被邪灵附了身!他低声对旁边 的年轻猎人说了句土话,年轻猎人爬起来,抄起一根竹矛,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红毛娘子听到脚步声,知道藏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她努力想控制不发出声音,但在深夜的长屋里,一个巨大的红棕色身影从屋顶落下来,砸在地板上,那声闷响还是把半个长屋的人都震醒了。 “啊——!”第一个尖叫的是那个年轻猎人的妻子。 她看到一个毛茸茸的、比人还大的东西蹲在走廊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嘴微微张着,露出暗红色的牙龈。 她的尖叫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屋。 孩子们哭了,女人们喊了,男人们从铺位上弹起来,有的抄吹箭,有的拿竹矛,一个老妇人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咒语。 老猎人举着吹箭筒挡在最前面,箭尖对准红姑的胸口,他的手没有抖,就像几年前和红毛娘子对峙时一样,但旁边的年轻猎人,手抖得像在筛糠。 红毛娘子蹲在长屋中央,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越过老猎人的肩膀,落在走廊最里面那个铺位上。 那个壮汉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正在疯狂地朝她使眼色,那眼色的大概意思是:你、快、跑、啊。 她没有跑,她歪了歪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伸出右爪,朝那个壮汉的方向指了指。 老猎人顺着她的爪子看过去——看到了牛大郎。 牛大郎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 “你。。你认识她?”老猎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问。 牛大郎张了张嘴,“认。。认。。认识。” 老猎人看了看牛大郎,又看了看红毛娘子。 红毛娘子还指着牛大郎,一脸认真,像在说:我是来找他的,不是来搞事情的。 老猎人沉默片刻,这个愚蠢的汉人竟然降服了凶狠的红毛猩猩,实力恐怖如斯。 他把吹箭筒放下,转身对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猎人说了句土话,年轻猎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写满了不可置信,用土话回了一句,大概是在问“你确定”。 老猎人点了点头。 年轻猎人战战兢兢地走到红毛娘子前,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牛大郎,比划了一个“你找他?”的手势。 红姑明显看懂了,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太像人了,一颗巨大的毛茸茸的脑袋,上下点了一下,眼睛还眨了一下。 年轻猎人的世界观被击碎了,吓得往后退了三步,踩在身后一个陶罐上,陶罐碎了,他也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手里的竹矛还戳在天花板上,捅下来几片棕榈叶。 老猎人笑了,他回头对众人说了几句话,“这只猩猩是来找那个壮汉的,不是来打架的,大家不要害怕。” 老猎人示意众人回去继续睡觉,他亲自走到红毛娘子面前,指了指走廊里面的方向,牛大郎的铺位,比划了一个“你可以去那里”的手势。 红毛娘子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朝牛大郎的铺位走过去。 她的步子很轻,但在安静的长屋里,每一步都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厚实的鼓。 孩子们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一个胆大的小男孩伸出半个脑袋,被红毛娘子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去,再也没敢出来。 牛大郎已经从被子里坐起来了,他看着红毛娘子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这辈子的脸,今天全丢在达雅克部落了。 红毛娘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歪头看他。 牛大郎深吸一口气,“你。。。你怎么来了?” 红毛娘子不会说话,她伸出左爪,是一颗野果,红的,熟的,软软的,一捏就出汁,她把野果放在牛大郎手心里。 牛大郎低头看着那颗果子,“你。。。你从雨林那边带来的?” 红毛娘子歪了歪头。 “你跑了多远?” 红毛娘子听不懂。 牛大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温暖混在一起,他把野果塞进嘴里。 “好吃。”他说。 红毛娘子见他吃了,嘴角翘了一下。 旁边铺位的陈阿禾一直在装睡,他忍不住偷看了几眼,看到红毛娘子给牛大郎递野果时,他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只是忽然他想起了阿苏,那个瘦弱的小女孩。 林三娘没有笑,她看着红毛娘子递野果的动作,想起了一片海,想起陈大勇出海回来,从怀里笨拙地掏出小白花的样子。 33. 林三娘的海 能追到这里的读者,心里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林三娘的犀利,似乎太过嘈杂了,她能把牛大郎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人,能把陈阿禾怼得蹲回芋头地,能把温老秀才说的下不来台。 也有人会想,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软,当她知道牛大郎想吃椰子,爬上树摘椰子分给众人吃。 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太轻了,我也怕把这个坚韧的女性角色写小了。 一个年轻寡妇,在元兵封海、官船横行的海路上讨生活。她没有再嫁,没有选择依靠任何男人,她要在码头上跟男人争泊位,要在船上跟男人抢舵柄。 那些年,她听过多少流言,受过多少白眼,遇到过多少次“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的轻蔑,又多少次被人借着酒劲、借着“我这是帮你”的名义靠过来? 她该如何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恶意呢? 让我们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候她还不是卓家寨的林三娘,也不是寨里那个一张嘴能把牛大郎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人的女人。 林三娘原本叫林淑柔,淑,是贤淑的淑,柔,是温柔的柔。她父亲林崇文说,女儿家,淑柔二字最好,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一生安稳,就是最大的福气。 她父亲林崇文,是岭南端州的知县,举人出身,官不算大,但家风清正。母亲陈氏,书香门第的女儿,能读会写,尤善算账。 林淑柔是长女,从小跟着父亲读书。父亲最爱辛弃疾,常在书房里高声吟诵“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她坐在门槛上,跟着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她那时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都带着风,念出来的时候,嘴里像含着一把刀。 父亲还教她岳飞的小重山,“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她念到“千村寥落”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父亲说,好孩子,你读懂了。 其实她不懂,只是觉得那些字很沉,沉得舌头都抬不起来。 母亲见她整天跟着父亲读诗,也不拦着,母亲只是笑着说,女孩子学习女红才是正道,天天跟着你父亲念诗算什么。 父亲也笑着说,诗可是好东西,能当骨头用,人活着,总得有点硬东西撑着。 母亲白了他一眼,说,硬东西,那也是锅里的米硬,一顿不吃饿得慌。 父亲不跟她争,把林淑柔抱到膝盖上,继续念“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林淑柔坐在父亲膝盖上,觉得那些字从父亲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父亲整个人都在震颤。 她还有个弟弟,叫林明,小她五岁,聪明伶俐,是父母的命根子。 弟弟是个极可爱的男孩子,从小就爱跟着她,她蹲在桃树下画格子,他跑过来蹲在旁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她带他去菜地挖土种花,他学她的样子刨坑,手指缝里全是泥,仰着头叫“姐姐”。母亲在天井喊她们吃饭,她牵起他的手往回走,他攥着她的手指,一路走一路叫“姐姐”、“姐姐”。 那时候的日子,是岭南雨季里安静的天井、青石板上的苔痕、父亲捧着的书卷、父亲高声念诗时震得窗纸簌簌响的声音,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德祐二年,元兵南下,临安告急,诏令天下勤王。 林崇文散尽家财,募了百余乡勇,北上赴难,走的那天,他站在府门口,一身旧战袍,腰间别着那把从未上过战场的祖传佩剑。母亲带着她和弟弟站在门口,眼眶红着,谁都没哭。 父亲摸了摸林淑柔的头,“淑柔,替爹照顾好你娘,看好你弟弟。”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 但她爹食言了,最后没能回来。 三个月后,有人从赣南带来消息:林崇文所部在赣州遭遇元军,全军覆没,林崇文也被乱刀砍死。 母亲听完消息没有哭,她把报信的人送走,关上门,站在父亲的书房里,书房里还有父亲没读完的书、没写完的字,她站在书桌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对林淑柔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林淑柔仰起头,问:“去哪儿?” “往南,你爹说过,往南有活路。” 那年林淑柔十二岁。 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林明,混在逃难的队伍里往南走,起初还有车马,后来车马卖了,换成挑担,再后来挑担也扔了,只剩肩上的包袱和手里的半袋干粮。 林明走得脚底板全是血泡,母亲背着他走了三天,林淑柔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问“还有多远”,母亲每次都说“快了”。 到了惠州,干粮吃完了,母亲把最后一小块饼分成三份,林明和林淑柔一人一份,自己喝溪水。 林明问,“娘,你不吃吗”。 母亲说,“你们吃,娘不饿”。 林淑柔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塞给母亲,母亲接过去,在嘴里含了半天,咽下去了。 到了潮州,母亲病了,病来得很急,前一天还能勉强走路,第二天就起不来了,浑身滚烫,嘴唇烧得起皮。 林淑柔蹲在破庙门口,把母亲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湿布给她擦额头,母亲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着父亲的名字。 林明才七岁,蹲在旁边,攥着母亲的手,一直在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淑柔没有哭,她出去找水找药,没有药,就在庙后面的草丛里挖了一些蒲公英根,嚼碎了,一半敷在母亲额头上,一半想喂母亲咽下去,母亲咽不下去,蒲公英糊糊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指抹回去,又流出来。 她想把蒲公英根煮了水,但破庙里没有锅,她只能把根含在嘴里嚼,嚼出汁水,一滴一滴地滴进母亲嘴里。 母亲后来烧退了一些,睁开眼睛,看着林淑柔。 “淑柔。” “娘,我在。”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睡着了的林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细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费劲。 “淑柔,娘撑不下去了,照顾好你弟弟。” 那天夜里,母亲还是走了,临走前母亲一只手死死攥着弟弟林明,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林淑柔,攥到最后,才一点点松开。 一个月后,林明也走了,他烧得比母亲还厉害,林淑柔找遍了整个村子,没有人能救他。 临走的时候,他紧紧攥着姐姐的手,一遍一遍地低声:“姐姐,我疼。” 话音渐渐微弱,而后便再也没了声息。 林淑柔抱着他,就蹲在庙后的那棵枯树下,整整坐了一夜。等到天光大亮,她就在这枯树底下亲手埋了林明,埋在了母亲旁边,一块块搬来石头,垒起一座小小的坟冢。 林淑柔想起父亲走的那天,站在府门口,摸她的头,“替爹照顾好你娘,看好你弟弟。”她没有看好,一个都没看好。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弟弟,我去找活路了。” 林淑柔走到雷州半岛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她一路帮人浆洗、补网、摘果子,换几口吃的,她不敢说自己是官宦之女,宋元之际,官宦人家的女眷是元军和乱兵的重点目标,说出去要么被人欺,要么被人卖,她只敢说自己是逃难来的。 到了海边,她上了一艘渔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看她有力气,肯干活,收了她,她在船上帮着补网、烧饭、收帆。 她学得快,看潮汐、辨风向、结绳、掌舵,什么都学,船老大很喜欢她,认了她当干女儿,说“你这丫头比男人强”。 后来船老大病死了,他的船留给了儿子,儿子不喜欢这个干妹妹,把她赶下船,她蹲在码头上,浑身湿透,兜里只有几个铜板。 渔村有个姓陈的渔民,叫陈大勇,二十岁初头,话不多,人实在,他在码头上看到林淑柔,蹲下来,问了一句:“你会补网?” “会。” “会煮饭?” “会。” “跟我走吧。” 她跟他走了,一个十五岁的孤女,没有钱,没有力气,没有靠山,在渔村里待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被人卖掉。 林淑柔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她要活下来,把父亲、母亲、弟弟的那份也活出来。 陈大勇家有三个兄弟,他排行第三,大哥陈大牛,二哥陈二虎,都已经成了家,大嫂叫大娘,二嫂叫二娘,林淑柔进了陈家的门,按规矩,应该叫三娘。 陈大勇领着她去拜见兄嫂的那天,大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这么瘦,能干活吗”。 二嫂也说,“脸倒是白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生养”。 两个嫂子不喜欢林淑柔,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不一样,她走路的样子不一样,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低头攥衣角的样子也不一样。 林淑柔没说话,她站在陈大勇身后,低着头,手攥着衣角,她是个温柔到没有脾气的小姑娘。 陈大勇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她能不能生养,不关你们的事,她会补网,会煮饭,会收帆,我管她饭一辈子。” 林淑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她想起父亲北上勤王的背影,陈大勇的腰也像父亲一样挺得笔直。 那年林淑柔十五岁,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像承诺的一句话。 大嫂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那一天起,她成了“三娘”,陈家的三媳妇。 林三娘把“林淑柔”这个名字埋在了潮州那座破庙里,和她的娘、她的弟弟埋在一起。 陈大勇不好看,不聪明,但人踏实肯干,对林三娘也很好。 陈大勇出海回来,总会给她带一束海滩上的野花,很普通的那种,礁石缝里长出来的,小小的,一碰就掉花瓣,她把花插在窗台上,干了也不舍得扔。 成亲两年,生了个女儿,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哭,接生婆拍了半 天才哭出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她给女儿取名叫“小渔”。 陈大勇说:“叫小渔好,渔家的孩子,大海养大的。” 小渔一岁那年能站了,扶着墙走两步,摔了就哭,三娘蹲在地上拍手:“来,小渔,到娘这儿来。” 小渔摇摇晃晃走过来,扑进她怀里,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娘”。 林三娘抱着女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丈夫蹲在旁边,看着林三娘,伸手摸摸女儿的头,也红了眼眶。 那是三娘这辈子最甜的日子。 陈大勇租的是鱼行的船,代价是渔获必须通过鱼行贩卖,价格也由鱼行定,经常被鱼行压价。陈大勇经常说,“三娘,等攒够了钱,我们买一条船,不用大,能跑近海就行,等小渔再大一点,你掌舵,我撒网,咱们俩,一条船,一辈子。” 林三娘说“好!” 后来,元军的水师来了,官船封了海,不许渔船出海,出海要交钱,交不起就不允许出。 陈大勇不信邪,偷偷出海,被官船撞翻了,他落水了,官船没有减速,直接碾了过去走了。 陈大勇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了,最后连尸首都没找到。 林三娘站在海边,站了一整天,小渔蹲在她旁边,拉着她的裙角,问:“爹呢”。 她说:“爹出海了”。 小渔问:“那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打完鱼就回来”。 陈大勇的宗族来了,他们占了他的屋子,占了他的地,说:“陈家的东西,不能给外人,家族要收回,给有后的人家。” 三娘说:“我是陈大勇明媒正娶的老婆”。 陈大牛说:“你没生儿子,小渔是丫头,不算陈家的人,你也不算。” 陈二虎说:“你本来就是外人,老三当年收留你,是看你可怜,现在老三没了,你该走了。” 叔公辈的人说:“三娘,你别闹,闹得难看对你没好处,你带着小渔,去别处活吧。” 三娘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些陈大勇的兄弟、叔公辈、伯父辈的人,他们的嘴在动,声音嗡嗡的,像讨厌的苍蝇,她听不清楚。 他们把她的东西扔出来,几件旧衣裳,一口锅,一个破碗。 她抱起小渔,转身走了,没有争,争了也没用。 小渔问她:“娘,我们去哪儿?” 她说:“往南。” “为什么往南?” “因为你外公说过,往南有活路。” 她带着小渔,上了一艘渔船,她又回到了船上,做回了渔民,不是渔民的妻子。 她掌舵,撒网,收帆,晒鱼,干起活来比船上的男人都狠,但干活狠还远远不够,一个样貌清秀的年轻女人在船上,周围全是男人,活干得再好,也挡不住有人动歪心思,所以她开始骂人。 骂得越响,别人越不敢靠近,谁偷懒,她骂,谁耍滑,她骂,谁敢对她动手动脚,她把鱼叉捅在他脚边,叉尖入木三分。 有一次,一个喝醉的船工半夜摸进她舱内,她没喊没叫,抄起一根缆绳,勒住那人的脖子,直到那人翻了白眼,才松开。 她说:“你再敢来,我勒死你,扔海里喂鱼。” 那人在甲板上跪了半天,第二天到岸自己跳下船走了。 从那以后,船上的男人都敬她三分,说话都不敢正眼看她,她赢了,她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但小渔病了。 在海上漂了太久,没有药,没有大夫,小渔发了一夜的烧,她抱着她,用湿布擦她的额头,擦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小渔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一下。 “娘,我梦见爹了,爹说他在等我们!” 小渔在她怀里闭上眼睛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三娘跪在雨里,抱着女儿,张着嘴,哭不出声。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以至于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小小的,白白的,凉凉的,她把女儿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把她的衣角抻平,最后她把女儿放进了海里。 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了。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和她的心一样,空无一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鱼腥味,有血。这双手掌过舵,撒过网,补过帆,也差点勒死过想欺负她的人。 这双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能掌舵,还能修补船帆,还能往南走。 后来她一直叼着甜草根,不是故作冷酷,是因为嘴里有根草,就不用开口说那些不想说的事。 到了卓家寨,有人问她叫什么,她说“林三娘”,她丢掉了父亲给她的名字“淑柔”,只留下了父亲的姓。 因为“林淑柔”这个名字太干净了,淑,是贤淑,柔,是温柔,她现在一点都不贤淑,一点都不温柔。 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已经死在了潮州的破庙里,死在了陈大勇被碾碎、小渔沉没的大海里。 34. 猩猩之王 第二天早上,老猎人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要举行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牛大郎好奇地问。 海伯听了老猎人的话,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他说,”海伯翻译,“你不但呼噜大,还能降服红毛猩猩,他们最敬仰勇士,在他们部落的传统里,能降服猩猩的人,是森林之子,森林之子,要受敬拜。” 牛大郎以为自己听错了,“敬。。敬拜?” 海伯说:“对!敬拜。” “怎么敬拜?” 海伯看了一眼老猎人,老猎人手里拿着一葫芦酒,几串槟榔,一把野花,还有一面小铜锣,正指挥几个年轻猎人搬石头、摆祭品、在地上画符号。 陈阿禾也好奇地问:“他要敲锣?” 牛大郎说:“敲锣?” 海伯说:“对,敲锣,然后你坐在那块石头上,他给你戴上花环,所有人围着你转三圈。” 牛大郎的脸变成了红色,他转头看林三娘,林三娘正靠在柱子上叼着甜草根,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牛大郎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个耍货,“三娘,你倒是说句话!” 林三娘说:“说什么?” “这。。。这也太丢人了!” 林三娘说:“丢什么人?人家把你当英雄,英雄受敬拜,有什么丢人的?” “我不是英雄!我就是。。就是,她认识我!仅此而已!” 林三娘说“:达雅克人才不管谁认识谁,他们只知道连那些粗鲁野蛮的猩猩,到了你跟前也收起了凶性,在他们眼里,你就是驯兽师!” “我不是驯兽师!” 林三娘说:“你跟猩猩说去。” 牛大郎转头看红毛娘子,红毛娘子正用爪子拨弄地上的一根羽毛,眼睛一直在往牛大郎这边瞟,但每次牛大郎看过去,她就假装在认真研究那根羽毛。 仪式开始了。 老猎人敲了一下铜锣,“铛——”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 几个达雅克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空地上看热闹,女人们也出来了,有的抱着婴儿,有的端着碗。 老猎人把牛大郎拉到空地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让他坐下,牛大郎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浑身不自在。 老猎人把花环戴在他头上,花环是用野花和羽毛编的,五颜六色,戴在他头上像一顶巨大的滑稽的帽子。 老猎人开始唱歌,是一首调子简单、节奏明快的歌,歌词大意是:“森林里来了一个壮汉,猩猩跟着他走,野猪听他打呼噜,所有的野兽都怕他。” 老猎人唱一句,旁边的族人就跟唱一句,像在唱山歌。 牛大郎听不懂歌词,但他从众人的眼神里读出了崇拜两个字,他坐在石头上,脸涨得通红,手指头不安地在膝盖上敲着。 红毛娘子蹲在人群外面,歪着头看着这一切,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在围着那个壮汉转圈、唱歌、敲锣,但她看到那个壮汉头上戴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看起来,怎么说呢,还怪挺好看的,她的目光在那顶花环上停了几下,才移开了。 转完三圈,老猎人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部落的荣誉猎人!” 海伯翻译荣誉猎人的时候,牛大郎张了张嘴,“荣誉猎人?我连陷阱都不会做!我掉到了自己挖的坑里!” 林三娘笑道:“你会做,你做的那种捕鸟陷阱,虽然捕不到鸟,但能捕到自己,这也是一种本事。” 牛大郎无言以对。 陈阿禾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歪了,他双手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像一只下蛋不太顺利的母鸡。 林三娘走过去,把牛大郎头上那顶歪了的花环扶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郎哥,自信点,你现在是有头衔的人了。” 牛大郎说:“什么头衔?” 林三娘说:“荣誉猎人。” 牛大郎问:“那能干嘛?” 林三娘笑着说:“应该,能在达雅克部落,多喝一碗酒。” 牛大郎想了想,觉得能多喝一碗酒的话,这个头衔好像还是有点用的,也没那么丢人。 真正的“封神时刻”,发生在仪式结束后。 老猎人端来一碗酒,要牛大郎喝,牛大郎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他把酒碗递给红毛娘子。 红毛娘子用手掌接过碗,仰头喝完了,用掌背擦了擦嘴,打了个嗝。 嗝声不大,但很满足。 老猎人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他转头对海伯说了一长串土话,表情极其激动。 海伯翻译:“他说,猩猩喝他的酒!猩猩用他的碗!猩猩不攻击他!这不是普通的森林之子,这是,这是猩猩之王!” 牛大郎的声音都变了调:“猩猩之王?我现在连人都不是了吗?” 海伯重复了一遍,“对!是猩猩之王,我确定我没翻译错。” 牛大郎看了看红毛娘子,她在用爪子拨弄空碗,碗在地上转圈,她玩得很开心。 牛大郎又看了看老猎人,老猎人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牛大郎问海伯:“他。。。他又在干什么?” “他在祈祷!”海伯说。 “祈祷什么?” 海伯说:“祈祷猩猩之王保佑他们部落今年丰收。” 牛大郎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我不是还没死吗?怎么保佑他们?” 林三娘走到他旁边,把甜草根从嘴角换了个方向,“大郎哥!” “三娘,你别跟我说话,我有点害怕你了!” “你现在不只是荣誉猎人了,你是猩猩之王,你回去以后,寨子里的孩子们叫你什么?猩猩王?还是王?” 牛大郎从指缝里看着她,“三娘,你要是再笑我,我就——” 林三娘好奇:“就什么?” “我就。。。我就拿饼砸你。” 林三娘哂笑道:“你那饼连狗都砸不跑,还砸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牛大郎的待遇明显提升了,老猎人专门给他加了一道菜,烤野猪肉,大块的,烤得滋滋冒油的野猪肉。 牛大郎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太好吃了。 陈阿禾小声问林三娘:“为什么大郎哥有野猪肉吃,我们吃虫子?” 林三娘笑着说:“因为他是猩猩之王。” 陈阿禾脑子里充满大大的问号:“。。。那咱们是什么?” “咱们是猩猩之王的跟班。” 陈阿禾看了看碗里那条还在微微动弹、冒着热气的烤虫子,沉默片刻,觉得林三娘的话颇有几分道理,夹起来吃了,脆脆的。 红毛娘子没有走,她蹲在长屋外面的一棵大树下,用爪子挠着树干,蹭痒痒。 达雅克人从她旁边经过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但没有人拿武器对着她了,因为老猎人说了:“她是猩猩之王的朋友,猩猩之王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大部分人还是不太敢靠近,只有一个例外,那个昨天被怪鸟叫声吓哭,又被牛大郎呼噜奇迹治愈的小孩。 小孩儿被母亲抱着经过红毛娘子旁边时,忽然伸出手,朝红毛娘子的方向抓了抓,红毛娘子歪了歪头,伸出右爪,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孩儿的小手。 小孩儿笑了。 母亲吓得差点把孩子扔出去,但小孩笑得很开心,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想和红毛娘子抱一抱。 当然没有抱成,那位母亲愣了下,小心翼翼 地抱着孩子走了,走远点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红毛娘子还蹲在树下,正用爪子拨弄地上的一朵野花。 母亲用土话问老猎人:“她。。。她不吃孩子?” 老猎人看了红毛娘子一眼,“猩猩不吃孩子,猩猩吃果子、树叶、虫子,你给她孩子,她也不要。” 母亲松了口气,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傍晚,三个汉人要回寨子了,老猎人带着全族的人出来送行,他握着牛大郎的手,说了很长一串土话。 海伯翻译:“他说,猩猩之王,你是我们部落永远的朋友,以后你来,不用学陷阱了,你来,坐着吃肉,喝酒,你的猩猩,我们帮你喂。” “不用喂,”牛大郎解释说,“她自己会找吃的。” 老猎人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这次牛大郎没有躲,他转过身,也拍了拍老猎人的屁股。 两个人拍完之后,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回寨子的路上,牛大郎走在最前面,他的脖子上挂着达雅克人送的野猪下颌骨护身符,头上还戴着那顶花环。 陈阿禾走在他后面,问,“大郎哥,你那花环不摘吗?” “忘了!”牛大郎嘴上说着忘了,手上可一点也没有动静。 林三娘揶揄道:“你戴着回去,寨子里的人还以为你中邪了。” “中邪就中邪!”牛大郎把花环推了推,“这是荣誉,我们都要学会尊重!” 林三娘问:“你早上不是还说丢人吗?” “那是上午说的,下午我就不觉得丢人了,我觉悟了!” 林三娘不解:“为什么?” “因为——”牛大郎想了想,“因为野猪肉太好吃了!” 林三娘笑了,她把甜草根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大郎哥,我发现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牛大郎神色一沉,目光瞬间黯淡,说:“想不开的话,早死在半路上了。” 三个人在暮色里走出了雨林,寨子口的炊烟在远处的天空上拧成一道灰白色的线,灶台上,粥已经煮好了,热气咕嘟咕嘟地冒。 晚上,温老秀才在寨志里写道: “牛大郎等三人赴达雅克部落,习土话、学陷阱、认草药,达雅克人盛情款待,以烤虫、腌蜥蜴、发酵竹笋为食,大郎食竹笋,三娘食虫,阿禾食蜥尾,各有苦乐。夜宿长屋,夜有怪鸟,鸣声可怖,邻童惊啼。大郎鼾声如雷,老猎人奇之,置童于其胸,童竟安睡。翌日,老猎人谓大郎:君之鼾,可驱野兽。” “然最奇者,不在鼾声,在猩猩也。红毛猩猩自卓家寨潜行数十里,夜闯达雅克长屋。达雅克人素畏猩,举族惊骇,然猩不伤人,唯以爪指大郎,意甚明——我寻此人,老猎人异之,问大郎:汝识此猩?大郎赧然:旧相识也。达雅克人闻之,以为大郎能降服猩猩,乃森林之子、猩猩之王也,遂行敬拜之礼,敲锣戴花,围而歌之,大郎窘甚,面赤如赭,然终受其礼,猩蹲于侧,观之,色甚怡。” “老夫尝考《岭外代答》,未见猩猩与人交好之载,今大郎以酒结猩,以诚动猩,猩亦以义报之,禽兽如此,人何以堪。达雅克人敬畏猩猩,更敬畏能降猩者,大郎以一介农夫,得蛮族敬拜,非其力能扛鼎,亦非其智能服众,唯一片赤诚。人兽不欺,此即大郎之道也,憨直者,天不欺之。” “寨中童谣又有新词矣,老夫闻之,曰:猩猩之王,草帽为冠。大郎闻此谣,辞色甚窘,然其窘,亦颇可爱也。” 温老秀写完,搁下笔,端起旁边那碗还温着的粥喝了一口。 憨直者,天不欺之,他又念了一遍,自己颇为满意。 第二天早上,牛大郎在屋内桌上发现了一颗野果,红的,和红毛娘子昨天给他的一模一样。 35. 我来娶你了 陈阿禾觉得自己最近运气不错,芋头地里的苗长势喜人,排水沟重新挖过之后雨季再没淹过,阿苏前几天还夸他“培土的技术进步了”。 他心情好,走路都带风,连牛大郎煮糊了的粥他都能喝下去两大碗,所以当卓谋说“达雅克部落那边想要点盐,你送去”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你一个人去?”林三娘嘴里叼着甜草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阿禾自信道:“一个人怎么了?路我认得,前几天不是走过吗?” “你上回走的时候,要不是牛大郎把你拽住,你就掉进泥坑了。” “那是意外,这回我绕开那个坑。” 林三娘不想打击他,她想了想,“你到了达雅克部落,要跟人家打招呼,不能像上次一样,站在那儿傻笑。” “我没傻笑,我那是礼貌的微笑。” “你那个就叫傻笑,我来教你一句土话!”林三娘清了清嗓子,“萨——拉——姆,你好的意思。” “萨拉姆。”陈阿禾跟着念了一遍,觉得发音不算太难。 “舌头别卷,平着,萨——拉——姆。” 陈阿禾跟着念,“萨拉姆。” “行,就这句,到了人家寨子,见人就喊萨拉姆,记住了吗?” “记住了!没问题,相信我!”陈阿禾点了点头,信心满满地背起盐筐,朝雨林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林三娘教他的是“萨拉姆”,他脑子里记的是“萨拉玛”,就差一个字,但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盐筐不重,不过路上树根盘错,藤蔓横生,不太好走,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雨季结束了,雨林里的路比上次好走一些。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眼前豁然开,达雅克寨子的长屋出现在眼前,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钻了出来,混着烤鱼和草药的味道。 陈阿禾站在寨子边缘,深吸一口气,萨拉玛、萨拉玛、萨拉玛,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空地上有人在干活,几个妇人坐在屋檐下编竹筐,两个年轻猎人在整理吹箭筒,一群孩子在追一只瘦巴巴的鸡,陈阿禾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老猎人。 但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上次那个年轻的女猎手,她正蹲在屋檐下整理一堆草药,手很利索,一把一把地扎好,码在竹篮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后颈。 陈阿禾想起来了,上回来的时候,老猎人介绍过,这是他女儿,叫什么来着?他没记住,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他走过去,站定,露出一个他自认为热情友好的笑容,“萨拉玛!” 声音在空地上炸开,几个编竹筐的妇人同时抬起头来,表情各异。 一个老妇人手里的竹条掉在了地上,追鸡的孩子们也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他。 女猎手抬起头,她看着陈阿禾,愣了一瞬,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她把手里那捆草药放在地上,站起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陈阿禾以为她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友好,毕竟他的发音不太标准,林三娘说了,舌头不能卷,他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这回更大声,更清晰,更热情。 “萨——拉——玛!” 女猎手的脸彻底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住嘴,转过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长屋的拐角后面。 跑了?陈阿禾站在原地,“萨拉玛”的最后一个音节还在舌尖上打转,他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我的热情友好这么让人招架不住嘛! 他又转头看了看那几个编竹筐的妇人,妇人们也在看他,表情极其微妙,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陈阿禾感到更困惑了,他自言自语,“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就是打个招呼,说你好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没人听得懂汉话。 他正打算再喊一遍,万一人家刚才没听清呢,身后忽的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干什么?” 陈阿禾转过头,阿苏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香料,原来阿苏和海波此时这两天在达雅克部落的寨子里。 “我在打招呼!”陈阿禾连忙解释,“三娘教我的,她说我来寨子里不能光傻笑,要打招呼,你好的意思。” 阿苏白了他一眼,“你刚才说的什么?你给我说一遍。” “萨拉玛。” 阿苏沉默了,表情复杂,那是一种介于“你在逗我”和“我是不是听错了”之间的叠加态神情,很难描述。 阿苏终于确定陈阿禾是认真的,缓了缓,解释说:“你刚才说的萨拉玛,不是你好的意思。” 陈阿禾吃了一惊,“那是什么?” “萨拉玛的意思是,我来娶你。” 陈阿禾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瞪着,嘴巴张着,脸也变成通红,那红比女猎手的红还来的浓烈,“阿苏,你。。。你说什么?这个事情很严重,你千万别开玩笑!” “我不喜欢开玩笑!你刚才对那个姑娘喊了两遍我来娶你,而且喊得超大声!” 陈阿禾看了看女猎手逃走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看阿苏,又转回去,整个人像一只捉尾巴的猫,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那。。那。。那怎么办?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想说你好!萨拉姆!萨拉姆才对!我记错了!三娘教的是萨拉姆,我记成萨拉玛了,就差一个字,怎么就差这么多!” 阿苏站在原地,看着他原地转圈,“差一个字,意思差了一座山!” “我要解释!我得跟她解释!”陈阿禾朝女猎手逃走的方向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阿苏,“那个,阿苏,我不是那个意思用土话怎么说?” 阿苏想了想,“我不会!” 陈阿禾拼命想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断了。 “什么?你不会?你的土话说的比我好多了!” “我会的是,这个能不能换、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这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娶你,太冷门了,没学过!” 陈阿禾绝望了,他蹲在空地上,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地上有几只蚂蚁在搬运食物,搬得很认真,有在认真的生活,和陈阿禾此刻的处境形成了某种荒谬的对比。 女猎手跑开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寨子。 陈阿禾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起来,长屋里已经探出了好几个脑袋,追鸡的小孩们也不追鸡了,相互追逐着,学陈阿禾刚才喊话的样子,嘴里“萨拉玛、萨拉玛”地喊着,被旁边的老妇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老猎人是被笑声引来的,他从长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串槟榔,他看了看蹲在地上抱着头的陈阿禾,又看了看旁边表情复杂的阿苏,再看了看远处拐角处露出的半张通红的脸——是他女儿的脸,虽然只露了半张,但红得藏都藏不住。 旁边一个年轻猎人凑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边说边笑,老猎人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笑。 老猎人走到陈阿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阿禾抬起头,看到老猎人那张被槟榔染红的脸近在咫尺,吓得往后一缩。 老猎人回头对年轻猎人说了句什么,年轻猎人马上跑了出去,很快,年轻猎人又回来了,身后跟着海伯。 “老猎人说,”海伯开口了,“你们那个种芋头的后生,是不是看上我们家姑娘了?” 陈阿禾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就是,我就是想说你好!三娘教的是萨拉姆,我记成萨拉玛了!就差一个字!真的就差一个字!我就是想打个招呼!” 海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老猎人说了几句土话。 老猎人听完,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陈阿禾那张涨得通红、急得要哭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边脸色复杂的阿苏,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旁边几个老妇人也跟着笑,捂着肚子靠在柱子上,像被挠了痒痒的老猫。 陈阿禾蹲在笑声的中心,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海伯等她们笑完了,才不紧不慢地翻译:“老猎人说,没关系,他的女儿已经定亲了,你不用紧张。” 陈阿禾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下好了。。。” 这时,老猎人又开口了,这回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竟比刚才还认真了几分。 “老猎人说,”海伯的语气依旧平静,“他还有个小女儿,叫玛岚,比刚才的大女儿小两岁,还没定亲,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阿禾刚从地上站起来,听到这句话,腿一软,差点又蹲了回去。 “不、不考虑!”他疯狂摆手,“不不不不不考虑!我不是来娶亲的!我是来送盐的!盐!你看!” 他把背上的盐筐卸下来,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粒,“盐!来送盐的!不是娶亲的!” 老猎人看了看那筐盐,又看了看陈阿禾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他又笑了,拍了拍陈阿禾的肩膀,力道很重,差点把陈阿禾拍到地上。 然后老猎人说了一句什么,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海伯翻译:“老猎人说,你这个后生,实诚,说错话就急,急了就摆手,摆手的姿势跟猩猩一样,他喜欢实诚的人,就算不娶他女儿,他也可以当你干爹!” 陈阿禾的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干爹?什么干爹?怎么又来个干爹! 他看了一眼阿苏,阿苏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那袋香料,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东西,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压下去了,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 陈阿禾问她:“阿苏,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是风大!” “你胡说,今天没有风!” 阿苏看了他一眼,“你先解决干爹的问题,盐还没送出去呢!”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老猎人,他用这辈子最认真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来送盐的,不是来娶亲的,你大女儿——定亲了——这很好,你小女儿——也很好——但我不要,盐——给你,我——回去,接着种芋头!” 他说完之后,也不知 道老猎人听懂了几个词,但他已经用上了全身的肢体语言,指了指盐筐,摆了摆手表示“不娶亲”,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表示“我要回去”,最后比划了一个挖地的动作表示“种芋头”。 老猎人看着陈阿禾这一整套动作,没听懂,也没看懂,还以为他情到深处,开始跳舞,一会儿像蚂蚁咬屁股,一会儿又像猩猩刨地。 沉默片刻,老猎人点了点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盐留下,你也留下,一起吃饭!” 陈阿禾松了口气,吃饭行,不用娶亲干啥都行。 几人跟着老猎人往长屋里走,阿苏走在陈阿禾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比划种芋头的时候,手在抖!” 陈阿禾故作坚强,“我没抖!风大!” “今天没有风!你手抖得像筛糠!” “我那是搬盐搬累了!” “你那筐盐一直在背上,刚刚放下来!” 吃饭的时候,桌上是烤鱼、竹筒饭、一碟腌野菜,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汤,这次没有虫子、蜥蜴、发酵的竹笋,大概是老猎人照顾他们的口味,专门换了菜单。 陈阿禾端着碗,低头专心干饭,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但他能感觉到,好几双眼睛在看着他。 老猎人坐在他对面,一边嚼槟榔一边笑眯眯地看他,旁边几个妇人也时不时瞟他一眼,然后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说完就笑,最要命的是,那个女猎手,老猎人的大女儿,坐在长屋的另一头,离他远远的,偶尔会抬起头,飞快地看他一眼,然后立刻低下头去,像是怕他觊觎。 阿苏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你耳朵红了!” “热的!” “今天挺凉快的。” “汤热!” “你还没喝汤呢!” 吃完饭,陈阿禾收拾完盐筐,正准备回去,老猎人送几人到寨子口,握着阿禾的手,又说了几句土话。 海伯翻译说:“老猎人说,下次来,记得带那个饼,他想尝尝。” 陈阿禾问:“什么饼?” 海伯说:“猩猩之王的饼。” 陈阿禾愣了一下:“大郎哥的饼?大郎哥的饼是硬的,要泡水才能吃。” 海伯翻译:“老猎人说,硬的好,专门给换牙的娃磨牙!” 陈阿禾决定回到寨子马上告诉牛大郎,你的饼在达雅克部落有市场了,不过不是给人当食物,是给人当牙口测试。 陈阿禾正要走,老猎人又开口了,这回他的表情还是很认真。 海伯翻译:“他说,土话可以慢慢学,说错了没关系,他的大女儿不会当真,他的小女儿——” “够了够了够了!”陈阿禾疯狂摆手,“女儿不要!不要!” 老猎人哈哈大笑,转过身,朝长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过了一会儿,那个女猎手,老猎人的大女儿从长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串骨珠,用细藤条串着,骨珠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女猎手把骨珠递到陈阿禾面前,低着头,脸还是红的。 陈阿禾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阿苏解释说,“她说,这是她做的护身符,送给你,谢谢你带来的盐,不是因为萨拉玛!” 最后一句阿苏加了重音,阿禾的脸又红了,他双手接过骨珠,捧在手心里,骨片凉凉的,坠在掌心有点沉。 陈阿禾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萨——”他刚说出一个音节,立刻闭嘴了,差点又说成“萨拉玛”。 女猎手捂嘴笑了,这回她没有逃跑,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陈阿禾深吸一口气,用这辈子最标准的发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谢。。谢谢。” 女猎手听不懂,但她看懂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阿禾站在原地,捧着那串骨珠,不知道该戴还是该揣起来。 阿苏从他手里把骨珠拿过去,看了看,然后帮他系在了盐筐上,“系这儿吧,别戴脖子上,不好看。” “你觉得不好看?” “我说的是,系在这儿。” “你明明刚才说,不好看。” 阿苏看了他一眼,“我是说别戴脖子上,戴脖子上不好看,系筐上还行。” 陈阿禾扭头,看了看盐筐上那串骨珠,骨片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碰撞声,他想了想,觉得确实比戴脖子上合适,至少回去不会被牛大郎笑话。 他把盐筐背起来,骨珠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他走一步,响一声,又走了一步,又响了一声。 阿苏说;“你别甩那么大力。” “我没甩,是它自己响的。” “是你走路姿势不对!” “我走路姿势怎么了?” “像刚被老猎人拍过屁股。” 陈阿禾不说话了,他跟在阿苏后面,尽量把步子走,骨珠还是在响,但声音小了很多,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串细碎的笑声,跟在他身后。 几人刚走出寨子口不到三十步,林子里的树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一道红棕色的身影从树冠上荡下来,落在他们面前,四脚着地,稳稳当当。 是红毛猩猩。 36.至尊猩猩之王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最新章节、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杀猪张老太、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全文、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免费、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杀猪张老太 《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简介: 祥兴二年,崖山海战落幕,大宋倾覆。故土归不得,岸上元军步步紧逼,一群普通宋人搭上漏水斑驳的福船,向着未知的南洋亡命远航。少年陈阿禾怀中紧紧护着母亲留下的芋头种,渔夫出身的林三娘熟稔风浪,憨厚的牛大郎守着一口破锅,落魄温老秀才怀揣半卷残书,各色流民挤在狭小船舱。海上风波不断:偶遇巨鲸引发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风暴肆虐险些船毁人亡,缺水断粮,人鼠争粮,生死磨难里总夹杂着苦中作乐的烟火与笑料。侥幸漂抵婆罗洲北岸,磨难并未结束。湿热瘴气的雨林毒虫遍布,语言隔阂,土著部族、海盗环伺。他们没有复国称王的宏图,不执迷于旧朝的荣光,所求不过一方可以落脚生存的土地。众人放下过往隔阂,开荒垦地,磨合相处。灶火为始,粥饭为根,从四散逃难的一船流民,慢慢凝聚成共炊共守的寨子。寨规并非出自庙堂律法,而是诞生于灶台、水井与芋头田地之间。沧波万里,故国已远。这群漂泊的宋人,将在蛮荒海岛,亲手重燃起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