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雨凌龙》 1. 第一章 暗潮 风撼动的是热忱,刀舞动的是苍凉,狂风骤雨终究洗刷不掉风与刀带来的痕迹,如同这个时代,有时看似热忱,有时却很苍凉。 从朝堂到江湖,从苍山到荒漠,在这样沧海横流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自由之地,当灵魂被桎梏,无法跨越隐形的藩篱。随之而来的欲念、贪念、杀念、执念接踵而至。 绍定六年,大宋太师贾似道同一众大臣商议,要联手北蒙对抗金国,皇帝采纳了提议。遂同年,宋兵出征攻打金兵,与北蒙联手围攻蔡州。端平元年正月,联军攻破蔡州城,金哀宗完颜守绪自缢而死,几月后,末帝完颜承麟被杀,金国灭亡。 本以为战争终于结束,可谁想到在边缘的西陲小镇,镇西大将军被残忍杀害,头颅被悬挂在高杆之上,经过多日的风吹和鹰啄,早已腐烂。 消息很快传到了临安皇宫,皇帝赵贵诚震怒,召见诸位大臣商议也未出个结果,大都猜测是金国的残余力量渗透进了大宋,需要防范。皇帝对金国的奸细早有防备,可镇西大将军守在边城二十载,严防死守,从无半点纰漏,现如今曝尸荒野让人心惊。 【临安·皇宫】 此时的大殿除了皇帝,还有左丞相史弥远、右丞相谢深甫和太师贾似道三个人,空荡荡的大殿,门窗紧闭,皇帝倚靠在龙椅上,愁眉紧蹙,冥思苦想,说道:“朕已经让沈熙大将军尽快赶往沙城,平静了五十年的西陲绝对不能生乱,但沈熙将军刚刚平定北方,全军已是疲惫。诸位说说接下来如何是好?” 右丞相谢深甫是皇后谢道清的祖父,深受皇上器重,朝内重要之事几乎着手,他早已是花甲之年,但身体硬朗得很。 “有沈熙将军暂时驻守沙城尚可,但不是长久之计,正如皇上所言,全军疲惫,刚刚结束战斗正是休息的时候,莫不如再派年轻的将军前去支援。” 这时,太师贾似道开口道:“可是我朝武将屈指可数,如若派到西边,万一此时金兵残余势力趁虚而入,临安城可就岌岌可危了,再加上北蒙早对我们大宋虎视眈眈……老臣听闻沈熙将军有个儿子,年轻有为,在先前的战斗中屡破大敌,神勇无比,何不派此人常年驻守西陲,也可趁此机会历练一番。” 太师贾似道是贾贵妃的弟弟,四十多岁,衣冠楚楚,仪表堂堂,掌握着朝中很多机要秘事,比如信息工作、安插于各地的卧底……他亲自建立的“烈雨”组织,专门为朝廷效力,负责收集各地情报,行刺杀任务,还有大大小小的任务,而组织中的“烈雨七绝”更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对于这七个人的真实身份闻所未闻,更不知其年龄性别,成员之间以代号称呼。他们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弹指一挥间取得首级,每每任务结束后,会在附近留下记号。总指挥虽是贾似道,但皇帝也是偶然询问,并对其下达命令。 话说回来,谢深甫听到太师所言,立刻反驳道:“此事不可,沈家为平战事已立下汗马功劳,应尽快回朝,至于西陲沙城,我大宋人才济济,怎么就屈指可数了,圣上面前,贾太师可不要胡言乱语。” 贾似道看右丞相年纪大,不想与之计较,便转头对左丞相史弥远说道:“左相一直不言语,可有何妙计?” 这史弥远年纪比谢深甫小一些,颇有城府,每日上朝不言不语,身体患有隐疾,常年药汤不断。 听到贾似道的言语,他轻叹一口气,对皇帝十分恭敬地说道:“镇西将军不能死的不明不白,皇上一定要彻查此事,对于真凶必须赶尽杀绝,以免后患无穷,贾太师一向负责追查奸细的事宜,这件事你难辞其咎。” 贾似道气得牙痒痒,心里想着这个老不死的当着圣上的面给自己下马威,他连忙跪下来向皇帝请罪。 皇上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朕倦了,两位丞相回去吧!太师留下。” 大殿中只剩下皇上和贾似道两人,皇上示意让太师站起身,问道:“两位丞相年纪大了,看待事情总是很保守,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贾似道并没有直面回答,反问道:“敢问皇上,您应该早有打算了吧!” “昨日,左相向朕奏请让他的儿子史长林驻守西陲,史长林作为临安的皇城司首领,这么多年也算是尽职尽责,左相说要让儿子去西陲锻炼锻炼,太师,你怎么看?” “皇上,臣有一言斗胆说了,据臣的手下汇报,镇西将军的事情事发突然,毫无征兆,据沙城的幸存士兵报告,那晚是镇西将军的守夜之日,可他贪杯熟睡,将军脾性本就暴躁,士兵不敢叫醒,待后半夜,敌人突袭,沙城守军全军覆没,只存活了一个人,现在这个人已经安全回到临安,目前关押在城北牢房。” “幸存者?”皇上的内心思绪翻涌。 “应该是敌人故意放回来报信的,看来敌人很猖狂。” 皇上思索着,便轻声说道:“杀了他!” 贾似道知道皇上的心思,担心这三个人是敌人的细作,“臣即刻叫人去办。” “你手下那帮人很是能干,深得朕心,这件事让‘烈雨’参与进来吧!” “臣也是这么想的,前几日,臣已经派了人前往沙城,不日便会有最新消息传回来。” “沙城这么容易被突袭,一定是有人内外接应。” “皇上说的是。” “金兵一天不灭,朕一天不得安睡啊!”皇上站起来,走到贾似道身边,问道:“你说……朝廷里会不会有人通敌?” 贾似道战 战兢兢地答道:“臣……不否认,但没有任何证据和线索说朝廷里有金兵的细作,臣会留心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保证皇上身边的人干干净净。” 之后,皇上又问起左相儿子的事,贾似道说是左相太急于求成,想让儿子升官的心思太过于明显。 皇上说道:“整个朝廷,能用的武将不多,就当培养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吧!” “也好,沈熙将军这五年辛苦了,如今凯旋,让沈将军回来休养也好。” 皇上话锋一转,“最近贾贵妃跟朕赌气,对皇后出言不逊,整个人心绪不宁的,你这个做弟弟的帮朕劝一劝。” 贾似道说道:“微臣的姐姐从小就娇生惯养,惹恼了皇上,臣替贵妃向皇上请罪。”待他抬起头,龙椅上已是空无一人,望着那个位子,他露出一丝苦笑。 第二天,皇上下旨,命史长林接替镇西将军的职位驻守沙城十二镇,又命沈家军回朝。 【庐州·沈府】 位于庐州城的沈府便是沈熙大将军的家,半月前大管家刘胤收到将军到达临安城的消息,再过半月就要回到庐州,他连忙把喜人的消息告知了沈夫人方梅,她本想要大摆宴席为老爷和儿子庆贺,但沈熙从临安发来暗报,命全府上下不得以任何形式的庆贺,沈夫人也只好作罢,她和女儿静待家人团聚。 夜里微风徐徐,沈芗岚身披一席青色薄纱站在亭阁旁,望着皎洁的月,面颊略有惆怅。父亲和哥哥出征五年了,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完全能让人变个模样,岁月更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北方的来信,战事不断,死伤无数,写信者几乎都是沈府的少将军沈伯晗,每次来信都说沈家人安好,但身居庐州的家人三年来都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如今平安归来,心里的担子终于落地了。 暮春的风似乎有些微凉,沈芗岚不禁打个寒颤,她坐下来回想着五年前自己还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目送着父亲和哥哥远去,当时的她流着泪,依依不舍,父亲沈熙在她心里是威猛高大的,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而哥哥沈伯晗当时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不怕前路艰险,口口声声说要建功立业,做大英雄。 沈芗岚太了解哥哥了,沈伯晗从小就爱看那些关于英雄战场杀敌的戏剧,他励志要成为像狄青那样的猛将,所以他再三请求父亲带着他出征杀敌,而且他自己从小习武,父亲看他执意如此,也想着要让儿子上真正的战场锻炼一番,索性就答应了,那时候的沈伯晗正是热血澎湃的年纪。 战场上,沈伯晗奋勇杀敌,让所有武将刮目相看,纷纷赞赏其少年英雄,大宋的武将后继有人了。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三个月后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特别是沈伯晗自己,犹如万箭穿心。 2. 第二章 衷情 半月后,沈家人终于团聚,当年出征,沈熙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如今仅仅过了五年,模样显得苍老了许多,鬓角有了些许的白发,整个人似乎被岁月洗礼了一番,话也变得少了。沈伯晗亦是变了不少,这五年逐渐褪去了稚嫩,从初出茅庐的热血小子到现在已然成为了军中的中流砥柱,只有二十岁的年纪就获得了皇上的奖赏,封为了“虎威将军”。整个沈家军也得到了不少赏赐。 说到沈家军,有四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如雷贯耳的“四大护法”,其中沈家大管家刘胤,虽已是五十多岁的年纪,武力十分勇猛,力大无穷,能一拳把人砸成烂泥,当年出征北方,沈熙为保护家人平安,特意留他守护沈府,刘胤是沈熙心里最信任的人。 黄昏时分,沈伯晗独自在房间里整理着衣物,无意间一把匕首从衣服中滑落,他连忙捡起来,匕首短小而精致,刀柄上虽没有名贵之物点缀,上面却刻着一个“蕙”字,他不禁一笑,回想起了少年时的往事,还有心里的那个人,自从踏上归途,他的心中无时无刻地思念着那个人,今天已经是回来的第二天了,他决定今晚趁着月色,见她一面。 这时,有人敲门,他走过看见妹妹在门外,她手里捧着一摞衣服,看见哥哥手里的匕首,明白了一切,便问道:“哥哥这么晚了是要准备出门吗?” 沈伯晗心虚起来,不自然地说道:“就是出去看看,这么多年,庐州城似乎变了很多……” 毕竟是女儿家,沈芗岚一眼看穿了哥哥的心思,“的确,这些年庐州城变了不少,但有的人依旧没有变,她还在心心念念地等着心上人回来,哥哥不妨去看看吧!还有……”沈芗岚把一摞衣服递过去,“你走这五年,她每年给你做了一件衣服。” 沈伯晗放下衣服,说道:“小岚,她过得好吗?” “这得你自己去问。”沈芗岚看见哥哥脸红的样子,便调侃道:“想当年,你每次去她家,都会被她爹拿着棍子赶出来,说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流氓痴心妄想’,哥,你得准备好,别又被赶了出来。” “这都小时候的事了,你还拿出来说,你看你自己都是个大姑娘了,明天我让爹找个门当户对的公子,你就嫁了吧!听说仙虎岛的二公子倾心于你,不如考虑考虑。”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你还不赶快去。”她转身离开了。 沈伯晗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服装,手里握着那个匕首,离开了沈府。 庐州城的烟火气依旧,似乎这里的一切安危跟战争毫无关系,现已是傍晚,道路两边的商贩穿梭于街头巷尾,两三个少女擦身而过,讨论着哪家的脂粉好用,一群稚嫩的孩童下了学堂嬉闹着,还有一些看似江湖人物,徘徊于灯影交错之处,他们的身上似乎夹杂着血腥气。 一路向北,沈伯晗走到了庐州府衙,有往东走了段路,一转身看见头顶的牌匾“阳府”,他走过去,两名守卫拦住了去路,他问道:“阳大人在吗?” 一个卫兵不耐烦地答道:“哪个狗东西不长眼睛,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沈伯晗不想废话,直接将两个人打晕了,推开门悄悄走了进去,小时候常常偷偷跑进来,这里的一切还是很熟悉的。他来到后院,一股清风徐来,微风中伴随着淡淡的花香,还有轻柔的琴音传入耳畔,明月当空,溪水潺潺,琴音是从前方的亭子里传出来的,他听得出琴音十分哀怨,似乎蕴藏着无限的少女心事。 他走过去,来到了亭子外,四周是素白的帷幔,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坐在琴边,背对着他,女子似乎也感觉到有人靠近她。 两个人一时间没有言语,安静地就连落花之声都听得见,突然,女子从琴箱中抽出一把软剑,瞬间划断了帷幔,剑尖直抵沈伯晗的喉咙,他反应的及时,用手里的匕首改变了剑的方向,右手抓住女子的手臂,动用了一丝力气,软剑掉在了地上,女子迅速挣脱沈伯晗的束缚,依旧背对着他。 她开口道:“公子,手里的匕首用的习惯吗?” 沈伯晗回道:“刀依旧锋利,刀未变,人亦未变。” 女子道:“话虽如此,怕是这刀心已是锈迹斑斑。” “刀心无心,有了锈迹也是无可奈何,人心是不会上锈的。” “五年了,不会吗?” 沈伯晗紧握着匕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匕首打在了女子身旁的亭柱上,女子把匕首握在手中,“如此光泽,好似今晚的月光,沈公子,你有心了。” “阳小姐的琴音似乎没有了五年前的韵味了。” “你喜欢那时的琴声吗?” “那时的我当然喜欢那时的声音,可现在的我……刚才的琴音时而激昂时而低吟着,我想再听听。” “我可不是卖艺的,公子想要听曲子可以去庐州城的醉梦阁,那里有的是美妙的声音。” “既然阳小姐要我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沈伯晗故意挑逗道。 “你敢!”女子转过身,看见了眼前这个长大的少年,双眼噙满了泪,“沈伯晗,你要是敢去,我立刻杀了你!” 沈伯晗说道:“阳小姐当年只十二岁,剑术卓著,已是巾帼仪态,这么多年,容貌、身手未改,只是眉宇间增添了几分愁绪。” 此女子正是庐州知府阳天山的女儿阳蕙采。 她走到他面前,他的面容多了几分棱角,眼神多了凌厉,显然有了少将军的风范,她确定了他已经平安归来,不想再说什么千言万语,“虎威将军,你很是神气啊!没想到这五年,你变了不少。” “记得小时候,我说要娶你,你还说你还小,不懂这些事,你还偷着跑去告诉你爹,我可是被你爹追着打,要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估计我会被他打死。” “谁让你像个小流氓一样天天翻我家墙,一点将门之风都没有。” “如今我回来了,过几天,我就下聘礼。” “好啊!我等着!”阳蕙采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沈伯晗,你别忘了,我爹对你的态度一直都不好,我是说不动他的。” “其实你爹就是对我不了解……” “我对你十分了解!”这时,阳天山带着几个卫兵赶来,听闻大门口的两个护卫被打晕,以为是家里进了盗贼,连忙命人抄家伙,一路赶到此地。 沈伯晗十分恭敬的对阳天山作揖,阳天山知道沈伯晗被皇上封为虎威将军,也不再像多年前那样嘴里喊着小流氓了,再看这位少年将军气度变了不少,阳天山的态度稍微缓和 了许多。 他说道:“哟!这不是沈家的少将军么,大晚上的打晕了我的守卫,还偷偷跑到我女儿的住处,你真是胆大包天!” “阳大人息怒,这么多年了,我的心思你也知道,我要娶阿蕙,你放心,聘礼我会准备的……” 阳天山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对我女儿的痴心,以前我就当是你玩的儿戏,没想到你长大了依旧要娶我女儿,看来这是天意,好吧!你们这些小辈我也拗不过,我就答应了,不过,下聘礼那天,你爹必须亲自到我府中。” 沈伯晗和阳蕙采听到这话,喜出望外,沈伯晗更是连忙点头答应,待他走后,阳天山对女儿嘱咐道:“迎娶之前,不许再和他来往,让人看了笑话。” 阳蕙采无奈地答应了。 回到沈府,已是戌时,沈伯晗把这件喜事告诉了父母,母亲十分高兴,可父亲有些不悦。 “你喜欢阳家的女儿我和你娘早就知道的,可是这件事你也得先跟我们说呀,黑灯瞎火的潜进女儿家的闺房,你可真没出息!”沈熙怒道。 沈伯晗解释道:“爹,不是闺房,就在院中,彼此相望,言语了两三句而已。” 父亲的怒火稍稍平息,“你长大了,喜欢人家姑娘就要好好对她,别辜负了她,我知道阳家女儿对你也是衷情,而且阳天山是庐州城的知府,我与他也有多年的交情,三天后,我会亲自去阳府的,你们的婚事到时候我会和阳大人商议的。” 此时已是夜半,在沈府的西南角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对着一个女人,两个人刚刚浓情蜜意,男人正是四大护法中的寒无生,此人放荡不羁,做事毫无章法,使得一手的好暗器,技艺炉火纯青,杀人于无形。他曾是武状元,本是可以成为将军,但因犯了大错,被朝中多人弹劾,特别是右相谢深甫,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寒无生,觉得他心思狠辣,寒无生对这位丞相也是怀恨在心。 被弹劾的寒无生无处可去,后来他恳求沈熙收留,这些年他也知道收敛,暗里他还是本性难移,虽然怀里抱着心爱之人,又时常去醉梦阁寻花问柳。 寒无生最爱的就是茗荷,她是大管家刘胤的女儿,两个人时常搅在一起,茗荷对他是爱慕不已,两个人的事在沈府也是未公开的秘密了,沈熙暗里嘱咐过寒无生要适可而止,作为茗荷的父亲刘胤,对寒无生充满了敌意,但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寒无生怀里揽着茗荷,“听说咱们的少将军要娶知府的女儿,真是羡慕啊!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成婚,要不是你爹从中作梗,我们早就双宿双飞了。” 茗荷倚靠在他的肩头,娇气地说道:“那还不是你去醉梦阁被他发现了。” “我就去了一次,而且是有任务去的,我解释他也不听,这个老顽固。” “生哥,明天我去跟爹说……” 寒无生十分愤懑,“别说了,说了也是无用,等少将军的婚事之后再说吧!” 在茗荷的心里,寒无生是个独行者,自从他来到沈府,一直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是她给了他温暖,在他无助的时候,是她对他千言万语的关怀,让他走出了人生的阴影,虽远离了朝堂,此生不能做将军,但身在沈府门下,也算是个好去处,但他的野心从未燃尽。 3. 第三章 野火 阳天山一早就赶去府衙处理了一堆公务之后,便行色匆匆地回到家。全府上下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沈家人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乃至整个大宋都是有一席之地。自从得到了皇上的封赏,沈家的名声如雷贯耳,先前对其鄙夷的人都不得不高看一眼,沈熙作为沈家军的核心地位,他知道树大招风的后果,所以一回到庐州就整顿军纪和家风,让所有人保持低调和淡然。 说实话,阳天山对沈家的态度从一而终,从未有过鄙视的目光,他知道在这偌大的庐州城,自己作为文官掌管全城大大小小的百姓琐事,若是没有武官从旁协助,在很多事的处理上不能十分顺利,所以他也不得不时而抱住沈家的大腿,从很多年前沈家落户庐州开始,沈家与阳家相处的就很融洽,如今两家成为亲家,阳天山心里舒坦了许多。 晌午,沈家带着丰厚的聘礼就到了阳府,聘礼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共六十六件,寓意六六大顺。 沈熙带着沈伯晗见了阳天山,阳天山十分客套,让下人端茶倒水的,摆了一大桌的好菜,还有上等的美酒。 他说道:“本想着要亲自去沈府为沈大将军道喜凯旋,却不料我这双腿有顽疾,就只命人送去了道贺的帖子,十分惭愧啊!” 沈熙是个不拘小节之人,说道:“阳大人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我在外征战多年,习惯了风吹雨打,人情冷暖,阳大人一直视我沈家为朋友,你说的话真是见外了,如今成为了亲家,就更不要客套了,我是个粗人,不在意什么礼节,但犬子因钟情于令嫒,犬子儿时给阳大人造成了诸多困扰,我在这道歉了。” 说完话,沈熙端起酒杯,又给了儿子一个眼神,沈伯晗立刻斟满酒杯,站起来对阳天山恭敬地说道:“岳父大人放心,阿蕙如同我的生命,我会拼尽全力守护她,不会让她受到丝毫的委屈。”说完,他饮尽了这杯酒。 阳天山说道:“你这个顽皮的小子,从小就对我女儿虎视眈眈,如今梦想成真,可要万分珍重两个人的情谊,这是一辈子的事。” 沈熙接着说道:“阳大人放心,令嫒嫁到沈府,我定视她为亲生女儿,若是阳大人想念女儿,我沈家的大门随时为你开放。” “有了大将军的话,我还什么不放心的呢!如今沈家名冠天下,伯晗少将军也是得到了皇上的器重。” 接着,婚期也定了下来,就在下个月的十六。 酒罢,阳天山对沈熙说道:“我有一件要事要和将军单独谈,将军先稍作休息,一会儿我让人请你去书房。” “阳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对于婚事有什么不妥的吗?” 阳天山的眼神有些躲闪,轻声说道:“此事关系到大宋的安危,所以那日我才要伯晗让将军亲自来我府上,就是为了这件事。” 沈熙瞬间愣住了,能让阳天山如此紧张,看来事情十分重要且紧急,他说道:“既然如此,咱们现在就去书房。” 两个人移步到了书房,沈伯晗在外边把守。 书房里,一片死寂,沈熙坐在一旁,望着阳天山凝重的神色,似乎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沈将军……”阳天山开口道:“一年前,你们与北蒙联军攻打蔡州,金兵节节败退,却不知他们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最近一年,庐州城来了不少外地人暂居,事先我以为是外地的客商,但这实在是有些反常,我就派了人调查了一番,那些外地人大都来自于西边。” 沈熙问道:“这些人在庐州城做了什么事?” 阳天山说道:“没有,他们什么也没做,这半年多,我除了忙于公务,其余时间把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据我观察,这些人很会乔装打扮,表面上做着买卖,实际上暗里不知道做着什么龌龊的勾当,他们似乎有组织,每个人按部就班的行动,一年来,庐州城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沈熙深思着,脑海里一件事过了脑子,便问道:“阳大人可知道西陲沙城的惨案?” “你说的是镇西将军的事?” 见沈熙点头,阳天山继续说道:“镇西将军惨死,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朝堂,自然也传进了庐州,不过朝廷为了稳住民心,只是说镇西将军病故,并没有被分尸,但实际情况我们比谁都清楚。边地发生这种事情,不得不重视,恐怕最近庐州城多了这么多的外地人与这件事有很大关系。” “您觉得有多大关系?”沈熙想要听一听阳天山的想法。 “我猜这些人应该是金兵的残余势力,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测……” 沈熙说道:“阳大人作为庐州的知府,对于这些事也颇为关心呐!” “我不得不关注啊!万一这帮人在庐州城里为非作歹,伤害了无辜百姓,我岂不是罪该万死了,无颜面对庐州百姓啊!” “阳大人真是个好官,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这么多年我们两家一文一武守着这庐州城,也算得上是同甘共苦了。” 阳天山说道:“沈将军为战事操劳了这么多年,本应休养将息,金国虽灭,但恐怕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此话怎讲?”沈熙不禁站起来,面容变得十分严肃。 阳天山继续说道:“沈将军可否跟随我前往庐州牢狱,见一个人,到了那,你就知道了。” “牢狱?你抓了谁?” “一名金兵细作。” 沈熙不寒而栗,说道:“劳烦阳大人带路。” 两个人走出书房,沈熙对沈伯晗说道:“你先回去,我陪同阳大人去庐州监牢审一个犯人。” “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吗?要不要我同去……”沈伯晗看见父亲的面容冷峻,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件事属于机密,你先回家。”沈熙说完,坐着阳天山安排的轿子,前往庐州牢狱。 沈伯晗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望着渐行渐远的轿子,心头泛起悲凉的感觉。 【庐州·城北监牢】 跟随狱长的脚步,沈熙和阳天山进入了监牢的最深处,这里关押着特等犯人,几乎都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狂,还有身份极其特殊的犯人,这里终日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臭的味道,偶尔会看到老鼠 和虫子在路边逃窜,发出“吱吱”的声音。 随着一道道玄铁大门的打开,沈熙隔着牢门终于见到了阳天山所说的“金兵细作”,那人坐在墙角,眼神空洞望着来者,面色十分憔悴,身子消瘦,看到沈熙站在牢门外,此人慢慢站起来,走了过去。 阳天山提醒沈熙要小心,沈熙却一动不动,看着对方踉踉跄跄地走来,那人停下脚步,说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沈熙冷笑道:“已经成了这般模样,还有心情念诗。” “我知道你,你是沈熙,大宋的功臣。” 沈熙看了看阳天山,有些疑惑,阳天山也是一脸的疑问。 “你见过我?”沈熙问道。 “两年前,在兰乌河,我作为使者前往宋营求和,让你献出三座城池给我大金,可你十分固执,将我赶出宋营。” “求和?我大宋的疆土怎可轻易给了别人,本将军宁可战死沙场,寸土不让。” “沈大将军,话可别说的这么早。”犯人的脸上多了几道诡异的神色。 沈熙问道:“你为什么要来庐州,谁派你来的,你们这些人要在庐州做什么?” “这些话之前都问过,是吧,阳大人?”犯人看着阳天山,一副傲慢的神情。 阳天山对沈熙说道:“我问过他这些话,他闭口不答,还要我非要请你来,他才肯说。” 沈熙不明缘由,犯人继续说道:“‘野火烧不尽’,可我们不是野草,而是点燃野草的熊熊烈火,要燃烧大宋的每一片土地!” “简直就是个疯子。”沈熙说道。 “你不信吗?沈大将军,你可要小心了,说不定你的身边就有我们的人,烈火永不熄灭,这把火你们沈家首当其冲。” “别再胡言乱语了,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可以回答了吧?” “完颜氏将在西地回归,到那时,大宋将永无宁日!”说完话,犯人咬舌自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倒了下去。 牢门打开后,人已经没了气息。 沈熙站在原地,回想着那些话,可能是疯话,也可能是真话,他现在要马上回到沈府,事发突然,不能轻举妄动,万一事敌人下的套也说不定。于是,他告别了阳天山,回到了沈府。 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不断上演着监牢里的画面,完颜氏要在西地回归,烈火灼烧大地……他感到胸口有些闷得慌,这时,他想到了犯人的一句话,身边有他们的人,难道在沈家有金人的细作? 不可能,这一定是那犯人挑拨离间之词,沈熙试图说服自己,但万一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有细作,这个人一定是潜伏多年,这五年的战事输输赢赢,每一场战事都过了脑子,沈熙突然停下脚步,他觉得有的事确实存在疑点,又觉察不出什么,只能回家再说了。 刚到家门口,看见儿子在门外候着,“爹,你终于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说道:“你跟我来,有事情要说。” 沈伯晗应了一声,看到父亲严肃的脸,觉得事情绝非简单。 4. 第四章 疑点 【临安·皇宫】 皇上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从临安移动到北方,再到沙城,最后锁定在了庐州。手里握着的长棍,不断地在地图上滑动着,脑子也不断地思索着。 在皇上的身后,太师贾似道的目光也在跟随长棍移动。 “消息可靠吗?”皇上将长棍放在一边,转身看向贾似道。 “十分可靠。”贾似道坚定地说道。 皇上有些迟疑,叹了口气,“朕还是不相信沈家军里有叛徒,你手下那帮人怎么样?” “回皇上的话,‘烈雨’是皇上您一手创建的,人都是皇上亲自挑选的,微臣也只是一旁协助罢了,这么多年,组织里的人更换了好几批,这一批是最好的一批,各个身手不凡,特别是那七个人。” “贾太师都这么说了,朕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太师办事朕很放心,你的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么庐州城要大祸临头了。” “微臣已经让人潜伏在了庐州,一旦金人残余势力出现,必杀之。” “相较于庐州,我更对沙城好奇,今早史丞相跟朕说,他的儿子史长林到了沙城不到十天就查到了真凶,还真是能干啊!” 贾似道微笑道:“不愧是左丞相的儿子,这下立功了。” “立功?西陲边地若是有金人潜伏,便是岌岌可危,太师,你的人从沙城回来带来的消息,就只有关于沈家的吗?” “不止沈家,还有一件事……镇西将军被杀的地方是在他的住处,头颅被砍了下来,而在尸体周边发现了一个图腾。”说完话,贾似道把一张纸递给了皇上。 皇上拿在手中,“这是什么意思?” “这图案看似一团火焰。” “金人贼心不死,要死灰复燃啊!” “微臣觉得金人的细作早就潜伏在了大宋各处,因疏于防范,到处都是漏洞,皇上,现在该怎么办?” “金国的皇帝已经驾崩,剩下的全部都是虾兵蟹将,朕原以为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大宋,杀了镇西将军,现在不仅是临安和庐州,很多地方估计早就有金人的细作了,一定是有人勾结,里应外合。” “臣也是这么想的,至于沈家军,我想沈熙大将军是不会背叛大宋的。” “朕也认为沈熙是光明正大之人,不会做勾结外敌之事的,但是他的下属就不一定了。”皇上皱着眉,脸色铁青,“沈家的事,朕会派人查清楚,太师,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肃清临安城内的细作,不容放过一处,还有就是要查清楚背后之人,金国皇帝都化成灰了,这帮散兵游勇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太师得令,便匆匆离开了。 【庐州·沈府】 此时的书房,门窗紧闭,房间里只有沈熙和沈伯晗两人,沈熙坐在椅子上,紧蹙着眉头,长舒一口气,说道:“庐州,危矣。” 沈伯晗疑惑道:“阳大人跟您说了什么?庐州城发生了什么事?” 沈熙接着说道:“比起庐州城,我更担心的是我们沈府,阳天山说沈府里潜伏着金人的细作。” 沈伯晗十分震惊,“怎么会?阳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沈熙把在监牢里发生的事说了,沈伯晗听后心里有些发慌,“本以为金国皇帝死了,这场战事终于结束了,要回到和平的时代了……看来金国皇帝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自己虽然身死,但只要有一个金人活着,他们迟早东山再起。” “半月前的某天,朝廷下达了一道密旨送到了阳天山的手中,告知有金人的细作潜伏在沈府,要阳天山尽快查明并铲除潜伏在庐州城所有的细作。” “既是密旨为何要告诉父亲?” “阳天山说要查明细作身份应该很难,他对我十分信任,若孤军奋战,行事困难,所以他将此事告诉了我,要与我达成一致。既然此人能无声无臭地进入沈家军,说明此人手段高明,正常手段是挖不出来的,必须以非常手段,就是利用你的大婚之日。” 沈伯晗感觉有些为难,他和阳蕙采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却发生这些事,但是作为大宋的虎威将军,本应尽责铲除敌人,保卫百姓的生命,他一直坚持着这个信念,不会改变,直到此时此刻,依旧未改念头。 他说道:“如若能铲除敌人,别说是在大婚之日,哪怕牺牲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父亲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还有娘和妹妹,还有阳府的人……” “傻孩子别胡说,你和阳家小姐一定会白头偕老的,至于这个计划,目前还没有成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伯晗说道:“此人一直潜伏在沈府,这么多年并没有对任何人下毒手,说明此人不是为了杀人的,而是要窃取军情,我们沈家经常会收到来自朝廷的军情密报,这就给了细作可乘之机。”他恍然大悟,“我记得先前与金人作战时,有好几次本是有把握取胜的战斗,结果却大败,也多亏了父亲及时更改战略。” “其实,我一早就发现了我们内部有问题,所以后来的每一步我都计算好了,绝不会提前透露计划,可在我的心里始终不愿相信沈家军内部有细作,直到今日阳天山跟我说的这些话,我才真正意识到了严重性。” 沈伯晗道:“对于大婚之日的计划,为的就是引出这个细作,除了你我,还有母亲和妹妹,其他人都有问题,刘胤大管家他未曾参与行军,是不是可以排除,还有他的女儿……” “不可!”沈熙立即否定,“我们所有人都有嫌疑,一个也不能排除,但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四大护法,除了他们,副将以下的人根本接触不到军情密报,他们只会立即执行而已,但也不能排除。” “我们可以把嫌疑人控制在这四个人当中,分成四组,让其余人分别跟随他们……” 沈伯晗的一通安排,沈熙觉得十分可行,虽然有些冒险,但眼下这是最可行的办法了,他忽然发现儿子的头脑变得伶俐了许多,这些年熟读了众多兵法著作,参与到了大大小小的战斗之中,总结出了不少的经验,如今计划安排的周密,作为父亲的他十分欣慰。 沈熙说道:“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大宋不少的城池都潜藏了不少细作,除了临安和庐州,再就是明州、江夏和建康。” “建康城有惠宇大将军坐镇,他和右丞相关系甚好,金人不会看重那里的。”沈伯晗道。 “不一定,金人动了这么大的手笔,间谍遍布四处,到时候一起爆发,大宋的重要城镇就会全部沦陷,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呢?” “他们似乎在等待一个机会。” “这样看来,我们就太被动了,摸不清敌人的路数跟瞎子有什么区别,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趁早联合抗敌,庐州距离建康最近,这样吧!我给惠宇将军写一封密信,你要快马加鞭亲手把信交到惠宇将军的手中,中途绝对不能转交他人。” “父亲放心,我现在就出发。” “别这么急,不要晚上出发,等 黎明时分再出发,要趁着府里的奸细最松懈的时候出发。”父亲看着已经长大的儿子,是时候让他独自完成任务了,又嘱咐道:“一路上小心应对,遇到强敌要先自保,不要恋战。” “这五年我学到了不少,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信交给惠宇将军的。” 沈熙相信儿子的能力,想要成为英雄,必须要有所牺牲和付出。 沈伯晗素来坦荡刚毅、一身铁血风骨,面对强敌毫不畏惧,挥刀怒斩敌人头颅。唯独面对一人,心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柔软——阳家大小姐,阳蕙采。 暮色沉落,淡灰色的云掩尽残阳,满城灯火初昏。 晚风渐微凉,拂过阳府高墙外的青槐枝叶,簌簌作响。一道利落挺拔的黑影轻轻落于府内假山之上,身姿轻捷,只着一身素色劲装,正是沈伯晗。 明日黎明时分就要出发,此行山高路远,盗匪暗藏、金谍横行,步步皆是生死险途。军令缄口,半字不能外泄。 阳蕙采正独自立在窗前,虽着红衣,但颇为雅静,眉眼温婉恬静。暮色衬得她眉目柔和,静若庭中月色。 听到细微落风声,她骤然回头,眸中先是一惊,随即化作一抹熟悉的温柔。 “伯晗,是你吗?” 沈伯晗缓步从假山阴影里走出,夜色压去了他平日沙场的凛冽锐气,眉目沉静温和,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带着压至心底的不舍。 “是我。” 阳蕙采快步上前,眼底带着一丝诧异:“今日这般晚了,你怎么会来我院中?” 沈伯晗立在月下,身姿挺拔,唇线微抿。 他不能说自己明日远行的目的,不能说前路刀光剑影、生死未卜。只能压下满腹心事,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我……近日要出门一段时日。” 阳蕙采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失落,却依旧温顺点头:“要去很久吗?” 他不知归期,不知前路,不知能不能平安归来,可他只能轻轻摇头,声音低沉温和:“说不准。但……我走之前,来看看你。” 千言万语,家国重担、前路凶险、万般牵挂,全部压在心底,半句不可吐露。 少年将军铁骨铮铮,面对刀枪剑戟从无半分惧色,此刻却最怕眼底情绪泄露半分,让她担忧难过。 阳蕙采看着他,轻声道:“那你在外,务必保重自身,事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目光温柔郑重:“好。” 他不敢多留,不敢多语。多说一句,便要露一丝不舍,多待一刻,便舍不得离去。 军情在身,明日天未明即刻启程,半点耽误不得。 “夜凉了,你早些回屋歇息。”沈伯晗别开目光,压下翻涌心绪,语气尽量平和,“我……先走了。” 阳蕙采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不舍,“一路顺遂,我等你回来。” 沈伯晗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 月下佳人,庭院这便是静好,岁岁安稳。 他远赴山河、以身赴险,想要守护的人间安宁。 他再无多言,转身步履轻悄,重回假山阴影之中。身姿起落,悄无声息翻过院墙,隐入沉沉暮色。 庭院灯火依旧,晚风寂寂。 阳蕙采立在原地,望着空空院墙,心头隐隐觉得今夜的沈伯晗格外沉默,格外温柔,也格外疏离。 他一人赴远方,只留她一城月色,静静等候归人。 5. 第五章 中邪 四更天末,窗外蛙声一片,偶尔能听到鹧鸪声,月色依旧,只是不如昨日明亮了。 沈伯晗将封死赤红火漆的密信贴身保管,牵着马离开了沈府,朝着东方一路奔行。父命如山,家国重于身,他配着一把长刀,轻装一身,一路马不停蹄,步步谨慎。 时值初夏时节,本应是艳阳高照,热气难当,但不知今年变了什么天,荒林之中,萧瑟冰凉,树枝的嫩芽才长出来。 沈伯晗策马穿行于林间古道,正要绕道避开关卡,忽而狂风大作,落叶扬天,隐天蔽日,四周的空气骤然变冷,阴风覆地,瞬间起了雾。 沈伯晗停下来,立即下马查看情况,手中的大刀紧紧握在手中。就在不远处,一个身着旧色道袍、面色阴鸷的怪人站在前方的枯叶堆之上。 沈伯晗做好了战斗的姿态,眼看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了建康城,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之地遇见麻烦,遇敌杀敌,赶紧解决了眼前的麻烦才是。 不明白对方的实力如何,沈伯晗决定伺机而动,他试探性的问道:“前方是何人,为何鼓弄狂风挡我去路,莫不是劫财?” 那道人露出奸邪的笑容,面容可怖,慢慢走过来,“沈家少年郎,不愧是宋帝亲封的虎威将军,虎胆雄心,勇气可嘉,敢孤身一人来此,既然你已踏上这黄泉路,我便送你一程吧!” “你这妖道好大的口气,竟敢拦我去路,莫不是金人的细作?”沈伯晗担心周围有伏兵,不敢轻举妄动,此时的他全身戒备中,一旦周围有异样,必须瞬间做出决断。 那妖道说道:“沈家军不可留,你今日送上门来,就先拿你开刀吧!” 刹那间黑风狂卷,漫天阴煞气化作无数黑刃,铺天盖地地绞杀而来,阴气刺骨,笼罩着整片林地。 沈伯晗的刀光凌厉,在黑雾之中砍杀,由于目标不明,他只能保持自己不接触到更多的雾气,凭借在沙场上的淬炼的沉稳勇武,硬生生地抵住了妖道的邪术。 妖道的诡异邪术变化无穷,沈伯晗的刀法刚正,借着稀疏的阳光,刀光驱散了层层邪气。 大战数十回合,林间飞叶崩碎,刀光与邪气的碰撞激荡不休。 沈伯晗虽勇武坚韧,刀法凛冽袭人,奈何这妖道邪术诡异莫测,攻守变化不可捉摸、无迹可寻,久战之下逐渐被牵制,沈伯晗变得被动,难以突破邪气的困扰,无法速胜。 邪气之中夹带着毒气,渐渐地沈伯晗感到头昏脑涨,脚下软绵绵的,他努力地摆脱浑浊的状态,但是他越动用内力就越难受,直到他倚靠在大树旁,手中的大刀胡乱的砍着。 此时,地面开始蒸腾黑色气流,空中显现出无数个鬼爪,阴风怒号,似乎要吞噬整个世界,威势恐怖至极。 沈伯晗确定密信仍在身上,但是此刻的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一旦自己无路可退,必将密信毁了。 正当他做好了最后的打算,忽的,一阵清风拂过,邪气不再蔓延,黑雾逐渐散去,那吞天般的影像戛然而止,瞬间消失不见。 妖道看此情形,十分诧异,他看得出并不是沈伯晗做的,他本可以杀死沈伯晗的,不料有人破了他的功法。 从邪气漫天再到现在的万籁俱寂,风声骤停,阳光渐渐地洒下来,一切都恢复的透彻。 沈伯晗和妖道同时望向前方树枝上一个身着黑色流云装的人,衣服上绣着看似红杆绿叶草模样的图案,如同火蛇,此人身高与沈伯晗一般,没有他精壮,但看得出身形修长挺拔,结实有力,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精气神,脸上覆着冷光银质的红纹面具,那红纹依旧是藤蔓状,自带着俯瞰众生的压迫感。 妖道怒道:“来者何人,误我好事,还不受死!” 说完话,黑雾再次凝结,只见那黑衣人驾驭着极高的轻功,如同滑翔般从高处落在地面,他并不言语,手心里握着一碰土黄色粉末状的东西,他将其扬到空中,粉末迅速扩散,黑雾逐渐消失,接着,他从腰间拿出一段飞镰,刹那间,飞镰的头部冲向妖道,妖道也早有准备躲开了,不过划破了左脸。 “你到底是什么人!”妖道喊道。 黑衣人向妖道投出一个镖,飞镖银光扎眼、光似寒星,谁知这飞镖夹带着浓厚的内力,速度超快,以肉眼不可见之势冲着妖道而来,瞬间心神巨震,气血逆乱,妖道的邪术溃散,吓得妖道魂飞魄散,仓皇狼狈遁入密林深处,片刻不敢停留。 此时,林中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妖道的离去让沈伯晗长舒一口气,不过他现在中毒颇深,好在黑衣人具有强大的内功,此刻他正在为沈伯晗疗伤祛毒,不一会儿,沈伯晗感觉头脑逐渐清晰,眼神明朗了许多,他本想表达感谢,可他一转身发现四周空无一人,脚下留着一瓶解药,旁边附有说明书,上面写着:一天三次,一次一粒,嚼碎温水吞服,连吃五天。 旁边还有一句话:良药苦口,望虎威将军早日康复,预祝新婚大喜。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自己要成婚了? 他觉得此人并没有走远,于是向四周拱手道谢:“多谢恩公相救,虽不知阁下姓名,伯晗在此拜谢,若日后有幸相见,我必报答之。” 黑衣人来去无痕,不留姓名,救人即走。沈伯晗十分震惊,江湖之中竟有如此武功卓绝、风姿绝尘的高人。 见无人理会,此地不宜久留,简单整理了一下,确定密信没有丢失,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孤身一骑,前路虽漫漫,但怀着一腔忠勇,直抵建康城。 抵达之时,已过了戌时三刻,入城后,城门就关闭了,时间刚刚好。为了掩盖其身份,他早在城外就乔装打扮成江湖闲散人士,看上去就是个玩世不恭的少爷,因与妖道战斗,导致身体出现了异样,精神状态十分萎靡,没想到只是吸入了几分邪气,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多亏那个黑衣人的救命药,要不然自己早就客死他乡了。 趁着自己的精神还算清晰,他很快来到了城东的一座气派的宅院,就是惠府了。他下了马,身体有些不自然地打了个趔趄,门口两名看守见到沈伯晗,连忙上前查看,便问其身份。 沈伯晗从两名士兵的口中得知惠宇将军在府中,他把沈家的兵符给看守展示,两个看守一看是庐州沈家,连忙鞠躬作揖,然后打开大门,请沈伯晗到会客厅暂做休息,看守说已经叫仆人去请将军了。 不一会儿,惠宇将军匆匆赶来,沈伯晗立刻站起身,恭敬地问候:“惠将军,晚辈深夜打扰,请您见谅。” 惠宇将军坐了下来,面带慈祥的微笑,叫沈伯晗不要拘礼。 惠宇将军年轻时也曾和沈熙并肩作战过,还是战友,很多年前,惠宇为处理军务去过庐州沈家,还抱过沈伯晗,那是两人第一次相见,那个时候沈伯晗还是个未断奶的娃娃,后来再去庐州,沈伯晗已经是十二岁了,是个喜欢舞枪弄棒的少年,惠宇记得还夸过他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国之栋梁。 如今看来,惠宇说的没错,他打量着沈伯晗,不禁赞叹道:“少将军不愧是沈家人,从小就有将门之风,如今已经长成了铁骨铮铮的汉子了,就连皇上也亲自赐你‘虎威’二字,真是可喜可贺呀!” 沈伯晗有些腼腆,“晚辈怎敢在回将军面前卖弄,惠将军就别夸我了。” “不骄不躁,品行端正,看来沈熙教的不错。”来自惠宇将军的肯定。 “家父时常跟我提起你们二位年轻时的经历,我从小就听过这些往事,所以我一直敬仰惠将军,听说惠将军十分勇猛,当年北海之战,您一刀下去狂斩数十人,凛凛威风犹如关云长。” 沈伯晗的话让惠宇乐得合不拢嘴,“你这个臭小子,竟说好听话哄我开心。” 一阵寒暄过后,沈伯晗拿出了密信,“惠将军,晚辈这次连夜赶来,是要把家父的亲笔书信亲自交给您。” 惠宇问道:“是沈家出什么事 了吗?” “暂时没有,将军看完了信就会知晓了。”惠宇打开信件,确认是沈熙亲笔。 信中,沈熙把从灭金归来到西陲变故,从临安朝堂再到最近的金人细作的异样,写得十分详细,沈熙还在信中说,若是沈家遭遇不测,还请惠宇将军出力,共同抗敌。 “竟然会有这种事情,我以为金灭了,下一步就是北蒙,没想到这金国皇帝身死,却留了一手。” 沈伯晗说道:“将军有所不知,在我来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妖道,此人邪门歪道,邪术高强,我差点命丧于他手,幸亏有一位江湖侠士相救,这才平安赶到建康城。” “妖道?什么模样?” “面目丑陋,十分狰狞,犹如厉鬼。” “金谍横行,没想到他们有这般高手……小子,你身体还好吧?” 不料,沈伯晗感觉周身阴冷,突然口吐鲜血,浑身冒着冷汗,惠宇急忙叫人搀扶沈伯晗到房间休息。 吃了药,状态稍微恢复了一些,惠宇命府中的仆人今夜不必伺候,又叫人把儿子叫回来看护沈伯晗。 沈伯晗说道:“我本想连夜回庐州的,不料身体抱恙,真是惭愧。” “你就安心在我这里养好身体,我已经叫人把我儿子喊了回来,他会亲自守护你,你放心,你来我府上的消息不会有人透露出去的。” “多谢了。” 待惠宇离开房间,沈伯晗因劳累多日,再加上伤情不稳定,他已经是睡眼朦胧,进入了梦乡。 不知何时,远处传来了鸡鸣,快要五更天了,天色渐亮,沈伯晗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此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小,肤色麦黑色,身形挺拔,不似寻常公子的单薄孱弱,是常年披甲、奔走、搏杀练出的精壮窄腰,肩背笔直如松,整个人有一种清冽锋利、生人勿近的杀气,似征战沙场的勇士,又似江湖神秘行者。 沈伯晗感觉这少年有些异样,于是坐了起来,经过这一晚的休息,身体明显好了不少。那少年闻声,睁开眼睛,双眸沉如寒潭,寒意之中带有火热。 “你醒了,我也放心了。”少年说道。 “你是惠宇将军的儿子?” 少年站起身,面色不再是寒气逼人,而是充满了阳光般的笑容,那是属于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的健康的笑脸,“你是庐州沈家少将军,更是虎威将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请受小将惠枫一拜。” 少年十分敬重沈伯晗,沈伯晗连忙说道:“不必如此客气,你我的年岁差不多,我今年二十岁,兄弟你呢?” “十八。” “你看我们俩差不多大,这一夜你一直在我身边,真是辛苦你了,看见你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我。不过从今往后,你别再叫我什么将军了。” “那我叫你沈大哥,可以吗?” “好。” “沈大哥的状态比昨晚好多了,你就在我家多休息两日再走吧!” “这可不行,我有急事要尽快返回庐州……” 惠枫说道:“那好吧!我不勉强你,我现在要去城中巡视,沈大哥就自便吧!如若要走,为避开众人,请夜晚出发。” “你说得对。”沈伯晗想起一件事,问道:“小兄弟,昨晚我入城已经过了戌时三刻,按理说,戌时二刻城门关闭,为何昨晚已经戌时三刻还没有关门,而且只有几个士兵看守,我入城门时,他们并不阻拦我,当我进城后,城门就立刻关上了,这是为何?” 惠枫正欲离开,听到此话,便答道:“或许是上天眷顾沈大哥。” “听闻昨晚是你在城门当值。” “是啊!我爹叫我回来照顾你,所以我今天一整天都要值班,把昨晚欠的补回来。”惠枫轻快地说道。 沈伯晗不再追问,怕引起对方生疑,待惠枫离开后,他在这里待了一整天,晚上用完饭后,告别了惠家父子,踏上归途。 6. 第六章 师徒 不到三天,沈伯晗就到了庐州城,仅仅几天的时间,他发现城内的守卫多了起来,应该是父亲的安排,看守城门的守卫看见是少将军从外回来,连忙牵马问候,纷纷不知少将军何时出城的,沈伯晗嘱咐他们要对每个进入庐州城的人仔细盘查,千万不可疏忽大意,而且对于他归来,不要声张。 城中的繁花依旧如此,叫卖声、人群嘈杂声、吵闹声此起彼伏,或许这就是人间烟火吧!沈伯晗的内心十分喜欢这样的感觉,没有了战争,没有了血色,只有人间欢愉,家人长乐,可是身为国之栋梁,他不能整日浸泡在这样的温柔乡之中。 牵着马徜徉在热闹的街头,忽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眼前,那是寒无生,他知道这个寒无生平日里喜欢去烟花之地,父亲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此人武功高强,江湖上、武林中也是有名字的,寒无生本就是武状元,当年二十多岁的他被众多武将相中,他却偏偏选择了沈家,他知道沈家军纪最为严苛,沈熙将军是朝廷的红人,只要跟着沈家一定会平步青云,可是他这些年染上恶习,平日里也是游手好闲,但在战斗中他是不会松懈的。 沈伯晗十分了解寒无生的看家本领,他能意识到是否有人跟踪,一旦发现被人跟踪,便会立刻采取措施,跟踪者就会跟丢。 顺着这条道路一直向前就是醉梦阁了,原来他又去这里,沈伯晗本想跟上去,可回想起那日与阳蕙采的相见,阳蕙采说过他要是去醉梦阁就会杀了他,沈伯晗无奈苦笑,知道自己不是去享乐的,他悄悄跟在寒无生后边,待人进去后,他也进去了。 醉梦阁,十分庞大,这里并不是低俗的风尘之地,阁中的全部女子皆习得看家本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晚,中间的大厅堂都会举行歌舞盛会,前来欣赏的人都是富家公子哥等一些纨绔子弟,还有很多远道而来的官老爷和富商,他们在这里品茶、饮酒、观舞、对赌,享受人间欢乐,实则消耗自身的元气。 沈伯晗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地方,实在是乌烟瘴气,那些个舞姬搔首弄姿,那些个歌姬咿咿呀呀,好像是进入了妖魔圣地。他尽快远离大厅堂,看着寒无生从长廊尽头左拐,他也跟着过去了,只是不见了寒无生的踪影,沈伯晗心里道,完了,恐怕是打草惊蛇了,寒无生十分警惕,只要有一点蹊跷,就会采取行动。 整个醉梦阁有上百个包房,犹如大海捞针,不可能一间一间的找,眼前的走廊一直到尽头总共三十多间,没经过一间包房,短暂停留听见里面的声音不是寒无生,继续下一个。 正当沈伯晗一间一间查找,无意间碰到了醉梦阁的阁主凤娘娘,此人五十多岁,依旧是一身的风韵,招男人怜爱,看见沈伯晗鬼鬼祟祟的,上去就问:“哟!小郎君,看什么呢!” 沈伯晗见此人不认识自己,还算幸运,“第一次来,不知这里的奇妙之处,就走走看看。” 凤娘娘打量着他,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露出微笑,说道:“小郎君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如此端正俊俏的面容,怎么能没有佳人相伴呢!我去给您找几个粉红佳人,让小郎君尝尝醉梦阁的柔情。” “别……我不懂这些,我就走走……您忙吧!不用管我。”沈伯晗故意装作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其实他也不用装,本就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凤娘娘道:“哟!小郎君害羞了,一看就是未经过男欢女爱的小雏鹰。”她捂着嘴笑着,“没关系,小郎君尽管吩咐,一定会让小郎君满意的。” 这时,他听到了寒无生的声音,就是在前面几个房间,他不再理会凤娘娘,径直走过去,在一个房间前停留,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凤娘娘也跟了过来,沈伯晗为了阻止她继续纠缠,无奈只好亮出腰牌,“我是沈家人,来此公务,你要是再打扰,休怪我翻了你这阁楼!” 凤娘娘瞪大眼睛,着实吓到了,“你是沈家少将军?” “还不速速离开!”沈伯晗轻声怒道,吓得凤娘娘赶紧离开。 房间里,两个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一个是寒无生,另一个就是刘胤的女儿茗荷,刘胤一直反对女儿和寒无生在一起,有几次刘胤差点和寒无生打起来,但为了茗荷,寒无生对刘胤不得不恭敬有加。 这两个人不敢在沈府说话,就来到此地幽会,沈伯晗待了一会儿,觉得无事发生,而且房间里传出了不堪入耳的声音,他脸一红赶紧走了。 待他下楼时,无意间一个瞥见,好像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立刻走了过去,那人正是四大护法中的江明水,此人原是武林盟主,武功高强自不必说,当年声望声誉在武林中颇高,一呼百应,江湖群雄,各大门派为他马首是瞻,后来江湖之中混进了金人,金人挑拨是非,弄得整个江湖鸡犬不宁,甚至有的帮派成了金人的走狗,江明水以“护国”的名义灭其门派,但力量不足,江湖武林逐渐失控,他便辞去武林盟主之位,本欲隐退于市井之中。多年前的某天,朝廷为对抗金兵,开启全国招兵,江湖各路英雄豪杰为了挽救大宋江山、拯救江湖武林纷纷加入进来,江明水也不例外,他本就痛恨金人,他不舍看到江湖武林如此这般不堪,于是,加入到了沈家军,他在任武林盟主之时就与沈熙相识,这下江明水的加入让沈家军有了更大的助力。 沈熙本想让江明水做副将,但他不想高调行事,但作为江明水毕竟是做过武林盟主的人,沈熙必须要给足面子,所以沈家护法这一职位应运而生,一开始只有刘胤和江明水左右护法。这就是江明水的来历,他加入沈家军的时候才三十岁,如今已过了十余年了,那时候沈伯晗还是个七八岁的稚童,江明水也是沈伯晗成长的见证者,沈伯晗如今成了虎威将军,江明水也给与了他很大的帮助,让他了解江湖险恶,各个帮派的斗争,还有武功,说实话,江明水算是沈伯晗的师父。 平日里,沈伯晗对江明水也是十分恭敬,视他为师长,所以沈伯晗称他为“师父”,这也是沈熙的想法,毕竟这么多年,江明水在沈伯晗成长的道路上有了很大助力,后来江明水收下了这个徒弟。 在很早前,沈熙就对江明水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但并不是金谍,沈熙一直觉得江明水的上级是朝廷里位高权重的人,或许是两位丞相,或许是贾太师,或许是皇上本人,这四个人是不同的,如果是皇上或右丞相还好,毕竟当今皇后是右丞相的孙女,可说是和皇上是一家,若是贾太师,他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一直暗中为皇上解决麻烦事,关于朝政上的机密事宜,他几乎了如指掌,皇上对他十分信赖,他的姐姐贾贵妃身处后宫一直不安分,想方设法争宠,但自己没有皇子,索性就拉拢可信之人,贾贵妃不敢太冒失,因有皇后时刻提醒,她也不曾犯过什么大错。而左丞相身居朝廷多年,年岁六十多,德高望重,受人尊敬,但此人心思缜密,城府颇深,引以为傲的就是儿子史长林,先前他上奏皇上,儿子守在西陲沙城,现已是封侯。 沈熙没办法直接询问江明水的背后势力,但这么多年,江明水在沈家安分守己,尽职尽责,从无半点越矩的行为,暂且顺其自然了。 沈伯晗心里有了很大的压力,他知道江明水不是寒无生那种沾花惹草之人,他来醉梦阁这种地方绝对不是消遣的,一定是和他的接头人碰头,传递消息,这样的机会被沈伯晗抓住,十分难得,他今日一定要打探清楚江明水的上级。 还好江明水的警觉性没有寒无生高,但身为武林盟主,沈伯晗不敢轻举妄动,远距离跟随着,来到了五楼,这是醉梦阁最高的位置了,中部有十处包房,周边的视野相当开阔,四面朝外,可以眺望整个庐州城的风貌。 此时正是初夏,庐州城的桃花盛开,站在醉梦阁的五楼可以嗅到桃花的芬芳,沈伯晗没有沉醉于美景,看见江明水进了一个包房,沈伯晗立刻跟了上去,站在房间外,里面并没有任何动静,他也只好耐心等待,之后他走到旁边的窗口位置,从窗缝处看见了里面的景象,看见江明水正在和对面 的身着官服的人说着话,江明水本人对那人是十分的恭敬,沈伯晗略微侧身,注意到那个人的官服制样和上面的纹理样式,猜测应该是御史台的人,御史台乃是查处官员贪污腐败、勾结乱党的部门,难道江明水一直在为御史台办事,还是他本就是御史台的人? 沈伯晗彷徨,江明水若是御史台派到沈家的卧底,他在沈家潜伏这么多年,究竟是要查什么,若是父亲做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江明水早该查到了,但父亲的为人他是知道的,不可能做那些事。不过还好,沈伯晗确定了平日里敬重的师父不是金谍细作,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沈伯晗离开了醉梦阁,本想去阳府,但现在庐州城风声鹤唳,还是少打扰阳家人为好,于是,他决定回家想父亲说明这几天发生的事。 不料,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回头一看,正是师父江明水。 沈伯晗道:“师父,你怎么在这?” 江明水看起来十分潇洒随意,手里拿着陪伴了他多年的葫芦,里面装着美酒,“你这臭小子,离老远就能闻到你的味道了。” 沈伯晗微微紧张,故意调侃道:“师父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徒儿佩服。” 江明水一语道破,“我说的是在醉梦阁。” 沈伯晗十分惭愧,没想到还是被师父发现了,“我已经很严谨了,还是被师父觉察,是徒儿修炼不够。” “就你的跟踪能力,差远了,以后还是要勤加练习呀!” “师父,我知道我不该跟踪你的,但是……请师父原谅。” “你怀疑我和金人私通,觉得我是潜藏在沈府里的细作,是吗?” 江明水说话永远都是这么开门见山,不过话都说开了也好。 沈伯晗不在犹豫,坚定地说道:“是的,师父。” “你觉得我是吗?” “之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你不是。” 江明水大笑,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将军还是那个初出茅庐的热血少年,他说道:“你怎么确定我不是?” “说来惭愧,刚才看见你和一个穿着似乎是御史台部门的官人说话,我猜你是替他们办事的,或许你本就是御史台的人。” “那人的确身着御史台的服饰,不过,你想想若真是御史台的人,怎么可能身着官服在醉梦阁那种地方与我见面,你就不怀疑是为了掩盖真实身份,故意使的障眼法吗?” 沈伯晗觉得自己陷入了谜圈,眼见不一定为实,这是师父交给他的哲理,所以师父的身份又成谜了吗?他不敢想。 江明水说道:“不要被眼前的事物牵着走,乱花渐欲迷人眼,一切都是伪装罢了。” “所以,师父,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与你交谈的人又是谁?”沈伯晗的眼神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自己身为虎威将军,首要任务就是灭金,铲除金人。 他拔出长刀,刀尖对准了江明水。 江明水看到沈伯晗的眼神,说道:“徒儿,长大了,敢拿刀对着我。” “我不问你,父亲也会问你,如若你是金谍,我一定会杀了你!” “坚毅果决,徒儿,你好样的,不被世俗的情感牵着走,为师很欣慰。” “你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江明水顿了顿,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思绪,轻声道出:“我是西凌王安插在沈家军的卧底,就是要窃取军报,待我金人覆了大宋,我会亲自血洗沈家,包括你这个傻徒弟。” 沈伯晗既震惊又震怒,“西凌王是何人?” “已经死去的金国皇帝完颜珣的胞弟完颜晟,在西陲覆地建立了西凌国,距离沙城不远,镇西将军的惨死就是西凌王派人做的。” 沈伯晗心如刀绞,不相信叫了十多年的师父竟是金谍,但他分得清正邪,不论是谁,只要是金谍,必杀之。 手中的长刀,刀锋凛冽,犹如寒冰,在这初夏的暖意中,散发着独有的肃杀,少年将军的热血被点燃。 7. 第七章 隐憾 刀锋一转,刀刃的光反射在江明水的双眼,趁此良机,长刀空中一扫,犹如晴天霹雳,内力与刀合为一体,顺势劈下。 江明水对于这点小伎俩早就预判了,不过他没有想到,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招式,沈伯晗先是双手握刀,在下劈的刹那,左手撤回,右手持刀,他知道江明水一定会躲过刀劈,趁此机会,左手的内力形成的气旋朝着江明水迎面而来。 江明水奋力抵住这强大的内力,没想到这个少年将军拥有如此强劲雄厚的内力,看来这小子平时没少下功夫。 徒弟终归是徒弟,终是翻不过师父的大山,江明水一个反掌,瞬间破碎了沈伯晗左掌的内力,但那柄长刀擦伤了江明水的手臂。 江明水夸赞道:“有进步啊!为师感到很欣慰,之前的练习始终伤不着我,如今大有进步,但细节做的不好,待加强。” 沈伯晗怒道:“金贼,废话少说,今天就用你的命血祭我沈家军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们!” 长刀卷起大风,树叶全部震落下来,宛如绿色的飘雪,连续地疯狂地砍杀,没有伤到江明水分毫,沈伯晗知道江明水的功夫,也知道自己达不到那种程度,他使出浑身解数,将内力注入到刀身,江明水冷笑道:“你的功夫还是我教你的,为师就陪你玩玩吧!” 沈伯晗见江明水一直不攻击,只是用轻微的内力抵消他强劲的力量,长刀在沈伯晗的控制下,飞速砍杀,杀气磅礴,仿佛一头暴怒的猛虎在江明水的周身撕咬。 江明水始终没有动真格,沈伯晗看出了他的动机,感到十分屈辱,似乎是被人玩耍了。 “金贼!休要逼我!”沈伯晗用力将大刀插入地面,他抛弃了武器,要徒手对抗。 江明水说道:“你一口一个金贼的叫,可惜这十年我白疼你了!” 沈伯晗被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紧,他心里有些犹豫,但不能犹豫,他的内心犹如波涛汹涌的巨浪,便问道:“师父,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不是金贼?” 江明水不再回答,他决定不在保守,要动真格,没等沈伯晗反应过来,江明水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我的好徒儿,关于我的为人,你自己判断即可。” 沈伯晗突然感到全身撕裂般剧痛,一大口鲜血吐出来,江明水动用了五分内力让沈伯晗措手不及,无法动弹,只能站在原地,身体似乎被野狗撕咬般疼痛,他倒在地上挣扎着,眼里尽是痛苦和恨意,他看着江明水得意的样子,怒火中烧,他抵抗住万千痛苦,慢慢站起来。 这是让江明水意想不到的,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忍,身体强悍到还能站起来。 “中了我的混元掌,还能站起来,不愧是虎威小将军啊!”江明水调侃道。 沈伯晗一声呐喊,抬脚踢起大刀,再是一脚踢中刀把,长刀直指江明水的胸膛,就在刀尖贴近心脏位置的一瞬间,江明水弹起中指,指尖打在刀身上,发出了响亮的金属声,使长刀的运动轨迹发生了偏移,刀身擦过他的身体,扎进了后方的粗壮的大榆树的树桩上,满树的叶片被震地飞洒下来,如同滂沱烈雨。 江明水的左臂被刀身的暴戾之气割伤,鲜血直流。 沈伯晗单膝跪地,双腿已无力支撑身体,精神涣散。江明水从树桩中用力拔开长刀,走向沈伯晗,把刀放在肩上。 江明水说道:“看得出来,你是不想要命了。” 沈伯晗的态度依旧坚决,“今日不屠了你,誓不罢休。” “一点师徒情谊都不讲了吗?这十多年我为你付出多少,你是知道的。”江明水说道。 沈伯晗抬起头,眼神锋芒如刀光,眉宇间透露出磅礴气概,“十多年来,是你教会我武功,我学会了不少战斗经验,我敬仰你,如父亲一般,可我是大宋子民,是沈家军的少将军,是沈家儿郎,沈家的祖祖辈辈皆是英雄,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大宋的血脉,身为皇上亲封的虎威将军,保护我大宋江山,抵御外敌入侵是我的职责,堂堂男儿,保卫河山,义不容辞!我很珍惜师徒情谊,可你是金人细作,师徒情谊就当是幻梦一场罢了!” 江明水听到沈伯晗如此决绝的话,他长舒一口气,“好一个沈家儿郎!好一个虎威将军!你父亲真是没白培养你,为师也放心了,今日,你是杀不死我了,本想一刀了结了你,但为师是个惜才之人,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今日暂且放过你,来日再相见必是生死局。” 沈伯晗冷笑道:“你不杀了我,可别后悔。” “我倒是希望你能有一天超越我,青出于蓝嘛!”江明水扔下长刀,正欲离开,沈伯晗叫了他。 “江明水!”沈伯晗对眼前这个人彻底地失望,“你我师徒,今日恩断义绝,如你所说,再相遇,必定一战决生死!” 江明水似乎很平静,渐行渐远,最后在一个街角,微微转过头看见沈伯晗一个人躺在巷子里落满榆树叶的地面上,那种凄楚、苦涩、悲怆和痛心的景象让他这一生难忘。 走在大街上,遇见了沈家的巡逻兵,江明水连忙走过去,对其中一个巡逻兵说那边大榆树的巷子里,少将军受到金谍突袭,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赶快施救。众士兵听了迅速赶了过去,江明水也离开了此地。 【庐州·沈府】 两个时辰后,茗荷回到了沈府,她是偷偷从小门进来的,为了躲避父亲的视线,以免又要唠叨起自己和寒无生的事情。 茗荷在沈府里作为婢女总管,十分尽责,管理着府中女眷大大小小的事情,作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了,她的尽职尽责沈夫人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茗荷和寒无生的事,大多数人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平日里,她忙前忙后,很多时候十分空闲,就暗中和寒无生在府中无人在意的角落或是醉梦阁里私会,人前看起来是个勤劳能干的仆人,背地里在寒无生面前展现着狐媚姿态,一副娇气的模样,寒无生甚是喜爱。 就像这次,她和寒无生在醉梦阁里温 存了一个晌午的时间,浑身疲惫,两个人先后赶回来,寒无生从正门进入,她就从府院小门进来,不过这一次没那么幸运了,她的行踪被父亲知晓了。 刚刚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父亲刘胤推门而入,看着不成器的女儿,便张口骂道:“无耻!” 茗荷反驳道:“爹,你这脾气打哪来的,怎么推门进来就对我破口大骂,还说的这么难听!” “为父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再跟那个寒无生来往,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那寒无生虽然武功不俗,立下汗马功劳,但是身手是一回事,人品又是一回事,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他吗!他跟你就是玩玩而已,我多次看见他常去醉梦阁,私会别的女子,都是那些不干不净的贱妇,荷儿呀,你本是清白姑娘,不该一时任性,跟这种人在一起的……” 父亲的话只会让她反感,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只做好你的大管家就好了,用不着你操心我,再说了,当初就是你把娘气走了,到现在她还是呆在那个地方,不肯见你,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和寒无生在一起,若是再与他纠缠不清,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杀了他!”说完话,刘胤离开了。 茗荷气得直跺脚,她想应该和寒无生聊一聊,让父亲接受他。 刘胤来到院子,看见寒无生正大步流星地从外边回来,刘胤走上前,故意问道:“哟,你这是去哪了?” 寒无生知道刘胤一直反对自己和茗荷在一起,但是他又不能对刘胤发脾气,微笑地说道:“出去办点事忙回来,刘大管家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刘胤说道:“你最好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作为沈家军的人,平日里生活要检点,少去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还有就是,自己本就是脏的,别再把别人弄脏了。” 寒无生知道刘胤话里有话,他十分气愤,但努力地克制了,说道:“刘管家的话真是刺耳,不过,你管不着我,除非你告诉大将军,让大将军来处置我。” “大将军日理万机,哪会管你这种脏事!我身为沈府管家,既然你身为这里的一员,你就注意自己的行为,以后不要再和我女儿来往了,这是最后的警告!否则我不容你!” 刘胤再次激怒寒无生,寒无生怒道:“好啊!那就走着瞧,不过我告诉你,是你女儿非要和我在一起,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做好你自己的事,我的事你少管!” 说完话,寒无生急匆匆地离开此地,回到房间,越想越生气,自语道:刘胤,不识抬举的家伙,要不是看在大将军赏识你,我早就和你撕破脸了,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紧紧攥着拳。在他心里,茗荷的确是他的挚爱,其他的女人皆是他的享受之物,他想把最好的留给挚爱,至于其他人,只是单纯地玩玩而已。 他不知道,事情的发展往往会朝着异样的方向迈进,在毫无防备的时候,任何事情都会猝然而至,让人措手不及。 8. 第八章 昔年 大榆树的宽巷子里,众巡逻兵发现了沈伯晗躺在地上,他们以为少将军性命垂危了,不断地呼唤着他,还有的人跑回沈府向沈熙将军禀告此事。 可谁又知道,沈伯晗虽受重伤,但江明水的那五分内力并不至于摧毁他的生命,到最后江明水还是手下留情了,沈伯晗不想站起来,躺在地上,任凭清冷的风吹过,无数个榆树叶片拂过面颊,他的胸膛里好像被冰块镇住了一样,不禁打了个寒颤,远处的喧嚣声依旧是此起彼伏,他终于懂得了曾在书上看见的“物是人非”的含义了,这四个字竟是如此的悲凉、心酸。 他被士兵搀扶起来,并且向他们说,自己想要安静一会儿,不要任何人来打扰,那群巡逻兵平时受到少将军的不少恩惠,一群人经常在一起谈笑风生,一起饮酒,所以他们把少将军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见沈伯晗面色苍白,双眼迷离,那些士兵十分担心,但有命令不许靠近,只好留下两个人在不远处看守着。 其实,在他的心里也有疑惑,师父潜伏这么多年,为什么今日突然就表明了身份,感觉这件事发生的十分突兀,似乎是本就要上演的一样,大起大落,沈伯晗到现在仍然不肯相信曾是武林盟主的师父会倒戈金贼,他决定亲自探查,一定要亲眼见证。 他有些后悔刚才对师父说了那么重的话,那些话字字句句充满了恨意和仇视。他倚靠在大榆树旁,手里握着长刀,他仔细端详着这柄长刀,还是师父找的临安城高级的铸剑师打造的刀,此刀名唤“横沧”,是他入军营后,当上了校尉时,师父送给他的礼物,他一直视此刀为珍宝,战场上他习惯使用长枪,平时他身负横沧刀,不舍得让刀身见血,所以他养成了不爱拔刀的习惯,能用拳头解决就不会用刀。 后来是父亲告诉他,无论任何武器,都是用来守护生命的,并不是杀伐的利器,该拔刀时就要毫无犹豫的出刀震慑敌人,如果刀长久留在刀柄之中,就会失去了刀锋的凌厉,失去了该有的本性,没有了心。 没想到这一次,这把刀斩断了师徒情分。 他闭着眼,脑海里尽是儿时的画面,那时候,妹妹才七岁,他十岁,沈伯晗从小就被武将家风熏陶,每天见到最多的物件就是各种兵器,他有时候偷偷跑到兵器房中玩耍,有一次,他被父亲发现,父亲责罚了他,他感到很委屈,但始终没有留下一滴泪,父亲问他,心里委屈为何不说出来,为何不大哭一场。十岁的沈伯晗说道,父亲远征,受那么重的伤都没有哭,还有那些士兵都不哭,我也不哭,我是沈家儿郎,父亲说过,身为武将,只能流血不能掉眼泪。 沈熙没想到沈伯晗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醒悟,他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并告诫,兵器各种各样,但兵器是用来保卫国家,对抗敌人的,它们虽没有生命,但也要对它们抱有敬畏之心。战场上,兵器是你的守护神,也是守护国家的利器,不应该拿来当作玩具把玩。 沈伯晗记住了父亲的话,从那天起,他立誓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大将军,要策马奔驰于大地之上,手持兵刃,与敌人血战到底。 可他还是个孩童,父亲看得出儿子的志向,便教习基本功。 也是在那一年,父亲对他说道,沈家军的右护法江明水曾是武林盟主,武功盖世,你愿不愿意拜他为师,让他教你武功。 沈伯晗问道,他的武功比起爹呢? 沈熙微笑道,爹可不敢跟武林盟主相比啊,我作为你的父亲,可以教你人生道理,教你兵法,对于江湖高深功夫,我是不如他的。 沈伯晗说道,我学。 沈伯晗知道沈家军的右护法武功高强,但从未与那人说过话,沈伯晗找到江明水,说明了来意,江明水很喜欢他,便收了这个徒儿,见沈伯晗从小就一身正气,断定以后必会功成名就。 年复一年,沈伯晗到了十五岁,成长为了一个青涩少年,那年他第一次离开远离家乡庐州,第一次身着战甲,手中握着长枪,跟随着沈家军大队伍奔赴西北。 沈伯晗虽是沈家少爷,但父亲沈熙并没有对儿子有任何特殊照顾,而是直接让他报名参军,从一名小兵做起,要让他深刻地体会军旅生涯的不易和艰难,还有战场上的血腥和厮杀。父亲给他暂时改了名字,叫沈惊寒,因为很多人都知道沈家的少爷沈伯晗的存在。 作为小兵,不会常常见到父亲,也很难和师父说上话,每次都是师父来找他。经过几次大战后,沈伯晗领略到了战场的惊险和死亡的恐惧,慢慢地,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军营生活,身上受的伤都是成长的痕迹,他没有忘记初心,每天闲暇时,就会找个无人地方练功夫。 深秋的军营中,朔风卷着塞外的寒霜,刮得辕门外的战旗烈烈作响。沈伯晗坐在高处,眺望远处的大本营,看到了父亲的身影,父亲身披沉重的铠甲,十分威风,他内心笃定一定会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军中岁月最是残酷,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初入军营的沈伯晗,要熬过严苛残酷的新兵操练,扛过塞外刺骨的风雪,一次次浴血冲锋,一次次死里逃生。长枪磨破掌心,重甲压垮肩背,刀箭留痕的皮肉之下,是不肯弯折的傲骨。他的眼神永远都是那么的坚毅果敢。旁人畏死避战,他永远冲锋在前,旁人贪图安逸懈怠操练,他日夜苦练,寒暑不辍。 这个从尘埃中不断磨炼的少年,用一身刀疤和满身风霜,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只剩沙场淬炼出的凌厉与厚重,硬生生杀出了赫赫威名。 十六岁,沈伯晗成为了队将,此时传到了父亲和师父那里,都为他骄傲。 江明水对沈熙说,此子必成大器。 沈伯晗结识了此生第一个生死兄弟——薛炎。此人性格爽朗热忱,性子坦荡洒脱,见沈伯晗总是孤身一人、沉默寡言,薛炎时常默默照拂于他。 久而久之,两人相识,薛炎问沈伯晗叫什么名字,沈伯晗回答道:“沈惊寒。” “噢!你就是那个新选出来的队将!我是部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叫薛炎,家在明州。平日里见你总是孤身一人,刚才见你十分低落,可是想爹娘了?” 沈伯晗点了点头。 薛炎便又问起:“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六。” 薛炎十分开心,说道:“我十八岁,原来你比我小两岁,以后我就是你大哥了,你就是沈小弟,从今往后,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沈伯晗十分感动,“薛大哥,我的功 夫也是不差的,我也会保护你。” 薛炎的出现仿佛是边关肃杀中的万千暖阳。 寒夜无衣时,薛炎分他被褥,粮草短缺时,他也会匀他吃食。二人心性相投,一同摸爬滚打,一同披星戴月操练,从陌生到熟稔,从此并肩同行。 往后的岁月里,无数场血战,二人始终寸步不离。冲锋时彼此掩护,撤退时相互断后,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见证着他们不离不弃的兄弟情义。他们却在刀剑无眼和尸山血海之中,结下了最纯粹、最厚重的袍泽之情。 边关风雪、刀枪作伴,让昔日清瘦单薄的少年彻底长开。身形挺拔遒劲,肩背宽阔利落,一身古铜色肌肤饱经日晒霜打,眉眼冷冽沉静,持枪跨马时自有悍然威仪。只是常年身在军营,日日面对的是黄沙和铁骑,一腔热血尽付操练与战事。 这一夜战事暂歇,晚风卷着细碎风沙掠过营寨,士卒们难得得半日清闲,围坐篝火旁闲谈说笑,消解连日征战的疲惫。火光跳跃,映得一张张粗糙硬朗的脸庞忽明忽暗,话题从沙场战绩、边关局势,渐渐聊到了家常儿女。 有人打趣发问:“沈队将,你年纪轻轻便勇武过人、战功累累,模样又是拔尖的俊朗,想来家中早已定下亲事,尝过温柔乡滋味了吧?”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齐聚在沈伯晗身上。 他素来寡言冷肃,惯了杀伐克制,从未被人这般打趣情爱私事。闻言瞬间耳尖泛红,素来沉稳的眼神微微闪躲,下意识低头抿着嘴唇,周身那股慑人的沙场锐气骤然褪去,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腼腆。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众人瞬间了然。 营中皆是粗粝男儿,性情爽朗直白,当即有人低低哄笑,出言调侃:“看这模样,咱们沈队将怕是从没碰过女人,还是个实打实的雏鹰呢!” 几句戏谑的笑声此起彼伏,算不上恶意捉弄,却是军营里最直白的打趣。沈惊寒垂着眼眸,神色坦然,并未有半分恼怒羞愤,他想到了远在家乡的青梅竹马——阳蕙采,记得临行前,两人远远相望,成了苦涩的回忆,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她才十三岁。 身旁的薛炎见状,当即抬手挡开众人的打趣,替沈伯晗解围。 薛炎最是知晓他的孤苦与不易,深知他不是不解风情,只是心性纯粹、心志坚定,从不耽于声色享乐。他替沈伯晗辩驳:“你们别瞎取笑,沈兄弟一心报国,心思都在练兵守土之上。” 沈伯晗成了副将身边的红人,那名副将是沈熙的手下,自然是认识这个沈家少爷的,不过由于沈熙对他的命令,不准给沈伯晗任何开小灶,或是同情和帮助,副将也是假装对他不熟识。副将会把沈伯晗平日的表现和发生的事情如实向沈熙报告。 入伍三年,沈伯晗每战冲锋在前,心怀智慧,克敌有术,短短几月立下数桩战功,升迁极快。 当月,朝廷为鼓舞士气,安稳民心,皇上圣旨下达到沈家军营,沈熙晋升为都统,这可是最高等级的军衔了,成为了一军主帅,士兵们称呼他为沈都统,平日里与沈熙关系密切的知己好友依然会亲切地称呼他为沈将军。原先负责管理沈伯晗和薛炎队伍的副将晋升为了统领,而沈伯晗和薛炎都成为了副将。 9. 第九章 淬锋 因沈伯晗在军中锋芒太盛,难免惹得营中不少老兵心生嫉妒,他们征战沙场,久未晋升,心里不是滋味,沈伯晗这样的一个无名小卒却能屡屡晋升,他们恨的很。久而久之,不少人眼红他的战功与前程,心底生出阴暗恶意,总想寻机折辱他一番,挫掉他的锐气。这些人里有的是与沈伯晗平级的,有的只是部将和队将,还有的人仗着自己年纪大,在军中倚老卖老、为虎作伥,经常欺负那些新兵,后来他们发现沈伯晗这个人平日里喜欢独处,觉得他是个好欺负的,而且短短几月升至副将,怎么叫人服气。 一夜,这七八个人趁着沈伯晗熟睡突袭,被绑到了一片树林里的无人看守的区域,蒙着头,手脚绑了起来,被众人当成了球,踢来踢去,然后不断地踩踏他的身体,最后,他被众人吊在了一个树枝上,但他依旧傲骨嶙峋、毫无屈服之态,沈伯晗怒道,今日之羞辱,来日必当奉还! 清晨,薛炎发现沈伯晗不见了踪影,命人四处寻找,后来在树林里发现了他,沈伯晗满身伤痕,被打得鼻青脸肿,没有半分精气神了。薛炎见状,看见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辱,他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怒火直冲头顶,当即就要提刀去找那伙人拼命,边走边怒道:“这群宵小之辈,竟敢如此歹毒!我这就去杀了他们,为你雪耻!” “不可莽撞。”沈伯晗伸手拦住他,虽然身上伤痛难忍,眼神却异常冷静,“私斗不合军规,此事,应当交由统领处置。”二人不敢耽搁,径直前去见统领。 薛炎将此事报告了统领,统领见到沈伯晗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满身纵横交错的鞭伤,衣衫破碎不堪,浑身遍布青紫淤痕,面色惨白,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统领见状心头巨震,快步冲上前,扶住他,声音都在发颤,说道:“你放心,本统领一定为你主持公道,欺辱你的那帮崽子,老子一个也不会放过!” 经过统领、薛炎和沈伯晗的调查,知晓麾下士卒竟私下结党,深夜残害同袍、肆意折辱军中新锐,勃然大怒,当即下令,立刻将头目与一众参与闹事的士卒全部捉拿归案。 大校场之上,将士尽数集结,当众行刑。那伙人每人领五十军棍。棍棒起落,皮肉开裂,一声声痛呼哀嚎响彻校场,几人被打得满地翻滚,哇哇大叫。行刑完毕,又按军规,剥去外衣,将他们吊在校场旁的大树之上示众。 往来的兵士看见这一幕,纷纷围拢过来,对着几人指指点点,讥诮嘲笑不绝于耳。营中将士大多敬佩沈伯晗勇武正直,沈伯晗虽善独行,但作为副将,他对手下的士兵亲如兄弟,对他们颇为照顾,所以大家都清楚是这群人心怀嫉妒无端生事,人人都站在沈副将这边,纷纷出言斥责作恶之人。 后来,统领将此事说给了沈熙,他瞬间震怒,即使不是自己的儿子受辱,换做别人,他依然要严惩恶人。他又问统领沈伯晗的状态如何,统领答道:“沈副将虽受折辱,但意志坚定,毫不畏惧,并没有什么不妥。他身边有个叫薛炎的,是沈副将在军中唯一的好友,他对沈副将一直照顾有加,亲如兄弟。” 沈熙自语道:“吾儿受苦了……” 统领问道:“那些闹事的,末将已按照军规给予行刑五十军棍,之后如何处置,请都统明示。” “他们都是你带出来的兵,你看着办吧!你的营中出了这种事情,原是军纪不严,看管有失,你也是难辞其咎,回去自己领二十军棍,写自省书,就当是警醒了。” 统领明白了沈熙的意思,自己要挨二十军棍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其实要是按照军规,他必受五十军棍,还有降职反省,扣军饷。 统领感激地说道:“末将谢都统恩典,请都统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处理好,以后绝不再发生。” 沈熙说道:“刚刚你说的薛炎,对我儿百般照顾,如此善举,必是心怀正义之人,要嘉奖。”他写了一封信要统领转交给沈伯晗。 沈伯晗支撑着隐痛的身躯来到校场,看见被吊在树上的头目,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浑身棍伤剧痛难忍,他望着下方立着的沈伯晗,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苦苦哀求:“沈副将!求你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往后绝不敢再加害于你!” 此时,统领从大本营那边回来了,他面色凛凛,环视全场,高声训话,要借此事严明军纪,杀鸡儆猴。 “军中同袍,本该同生共死,尔等却因私妒,深夜施暴,肆意辱害同僚,国法军规,绝不轻饶!”他目光落到头目身上,厉声宣判,以此人为典,施以腰斩。 此言一出,其余闹事的士卒吓得浑身发抖,有的人直接吓得尿了裤子,扑通接二连三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只求能够保全自身。 统领冷眼望着,其余从犯虽参与作恶,但主谋祸首乃是头目。可以饶过其余士卒性命,要罚他们流放边远地区作苦役,戴罪立功。唯独那头目,眼见刑罚将至,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放声大哭,高声哭喊:“统领饶命!沈副将饶命!求手下留情!” 涕泪横流,不断向着沈伯晗叩首哀告,盼他开口求情。可昨夜所受的百般折辱历历在目,沈伯晗神色冷硬,眼神没有半分松动,彼时半分恻隐也无,今日的求饶,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那头目被押至校场行刑,统领一声令下,头目腰斩而死。 在场将士无不鄙夷,纷纷朝他唾弃。作恶者终食恶果。经此一事,全 军上下人人皆知,不可因私怨构陷同僚,军营军纪,自此肃然。 而后,统领在众人面前反省是自己管教不严,酿此大祸,他重申了军纪,然后自己领了军棍杖责刑罚。 沈伯晗看望统领,见他身上的伤痕,觉得十分惭愧,因为自己的事情让统领受刑,统领安慰他不必自责,这都是那些恶人的所为。 于是,统领把沈熙的信拿了出来交给了沈伯晗,沈伯晗这才知道原来统领早就知晓他的身份。 沈伯晗找了个四处无人的角落,打开信,确定是父亲的笔迹。父亲在信中说道:吾儿伯晗,父闻你初到军营孤苦无依、饱经风霜,但不忘儿时誓言,勤于磨炼、秉持信念,战时血性神勇,不愧是我沈家男儿,为父甚感自豪和欣慰,你屡获嘉奖,切记勿要自满……遇知心兄弟,互相为伴,要珍惜战友情谊……今日听闻吾儿被人欺辱,为父震怒,已命统领处理此事,为吾儿解心头之恨,但这些事皆为成长必经之路,就当做是上苍给予你的磨炼……现战事依旧焦灼,金贼屡犯我大宋土地,为父作为都统,必付出性命保卫江山,吾儿切勿学父,要学会自保,万一为父战死沙场,你是沈家唯一男丁,要照顾好母亲和妹妹,还要为沈家传承烟火……看完此信,务必烧毁。 字字句句是父亲对儿子的深切关怀和叮嘱,沈伯晗眼眶中含着泪,他刻意不让眼泪掉下来,宁可身上流着血,也不能流下一滴泪,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着牙,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在这一刻真正的成长了。 真正淬炼他筋骨、打磨他心性的,是一场场九死一生的战事。 记得入伍第一年,金兵突袭边城,守军猝不及防,防线濒临溃散。还是个懵懂少年的沈伯晗不惧敌人的猛攻,还有无数箭雨和火石,他跟随部将和战友们持枪率先冲锋,以少年单薄之躯,硬生生抵住敌军猛攻,为援军驰援争取了关键时辰。 那一战,他身中两箭,皮肉外翻,血染战甲,却死死攥着长枪屹立不倒,战后晕厥在沙场,险些埋骨荒郊,幸得被战友救起。 此后数年,大小战事不下百场。他见过同袍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见过边城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见过风雪封疆、饿殍遍野的苍凉,也见过敌军凶残、杀伐无情的惨烈。 无数个生死瞬间,他从懵懂畏死的少年,慢慢学会直面杀戮、直面生死,褪去了所有怯懦与稚嫩,眼底渐渐沉淀出杀伐与沉稳。刀枪磨厚了他的筋骨,风霜粗糙了他的肌肤,生死淬炼了他的心智。他自创枪法招式,学习并总结行军谋略、布阵战术、沙场经验、治军之道,现在他不再是那个身处深宅的单纯少爷,而是一位忠勇无敌、铁骨铮铮的少年将军。 10. 第十章 共明 父亲的信在火光中化成了灰烬,沈伯晗的眼角泛着泪花,他回望这几年的军营生活,心中有了从未有过的沉静。 不远处,薛炎看见了沈伯晗独自一人惆怅伤感的神色,他并没有上前安抚,他知道一个男人的尊严多么重要,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伤神的一幕,于是,薛炎离开了。 沈伯晗回到住处,拿出笔和纸写了几个字,然后去看望统领的伤情,统领知道他要把信给沈都统,统领说道:“正好我的反省书写完了,你就带我交给都统。” 统领把腰牌交给了沈伯晗,说拿着这个腰牌可以出入大本营。 待沈伯晗来到大本营大门口,守卫看到腰牌后放行,他看见师父江明水迎面而来,碍于周围人群,他简单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拿出统领的自省信和自己写的信,一并交给了师父,时隔多个月,师徒终相见,江明水看见沈伯晗的脸上多了不曾拥有的从容和刚毅,身体精壮了许多,个子又长高了,他接过信,轻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跟都统说吗?” 沈伯晗知道师父的意思,是想让他见父亲一面,但是他回绝了,说道:“师父,请你转告父亲,说儿子惭愧,因自身薄弱,被人欺辱,丢尽了脸面,实在是有辱家门,辜负了父亲的期许,儿无颜面见父亲,待来日……再见吧!” 沈伯晗低着头,离开了大本营,一路上,咬着牙,迈着沉重的步子,突然,天上的雄鹰划过头顶,发出一声有力的鸣叫,声音震人心魂,他看着远方,他的心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走到山头最高处,望着连绵不绝的山丘,雄鹰在湛蓝色的苍穹下自由的翱翔着,如此壮丽的山河景象,他发自内心地呐喊着,发泄着,在这一刻,他紧闭的心门被打开了,他跳跃着,狂奔着,翻着跟头,如同一个单纯的孩童,他脱去铠甲和上衣,上身赤膊,在荒芜的山丘之上尽情地大喊大叫,跳来跳去,然后倒在了一块巨石上,他的内心从未有过如此的通畅。 这时,远处走过来一个人,正是薛炎,“惊寒,你在这里啊!刚才有人跟我说,山丘这边有狼嚎,我就来看看,原来是你啊!这我就放心了。” “大哥,我要喝酒!”沈伯晗突然站起来,十分兴奋地说道。 薛炎大笑起来,“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跟山里的野猴子似的,哪还有个将军的样子。” “我是副将,不是正的。” “副将也是将。”薛炎将酒壶扔给沈伯晗。 沈伯晗一饮而尽,然后大声说道:“从今往后,老子要做英雄,要杀光金贼,要喝最烈的酒,要娶最美的女人!” 薛炎看见沈伯晗心性大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大喊道:“兄弟,我的酒还不烈吗?” “不烈!”沈伯晗摇着头。 “那你说,什么酒最烈!” 沈伯晗看着薛炎,微笑道:“胜利的酒!最烈!” 薛炎大笑道:“那你说何时能胜利!” “等老子当上将军的时候,就是胜利的时候,到那时我要喝全天下最烈的酒!” “好的,到时候,我陪你,不醉不归!” 沈伯晗喘着粗气,他很开心,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此时身心通达,他对薛炎说道:“大哥,你知道吗,这世上还有最温柔的酒。” “什么是最温柔的酒?”薛炎看见沈伯晗如此疯癫,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沈伯晗突然面色红晕。 薛炎问道:“怎么,不敢说?” “有啥不敢说的。”沈伯晗说道:“那最温柔的酒便是洞房花烛之夜的交杯酒了!” “哈哈哈!兄弟,你想女人了!” “是啊!我想啊!怎么,你敢嘲笑我吗!”沈伯晗故作威胁之姿,但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捧腹大笑。 “我是你大哥,我有啥不敢嘲笑你的!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个青梅竹马,你说的是她吗?” 儿时的一个承诺便是一生的承诺,他是个重诺之人,他想到了她,脸色更红了。 薛炎说道:“兄弟,你脸红了,红到脖子了,哟哟哟,红到胸膛了。” 经历了常年的风吹日晒,风雨洗礼,他们的身体成了麦黑色,沈伯晗的脸色黑红黑红的。 他说道:“不说这些了!说说别的!” “你要说什么!兄弟,你今天是怎么了,话这么多,不像你啊!” “大哥,你说,什么酒最咸!” 薛炎思忖一下,说道:“一定是汗水融进了酒里!” “不!不是汗水,是海水!”沈伯晗的话让薛炎有些迷茫。 “海水怎么做成的酒啊!” 沈伯晗说道:“海水做成的酒,就是咸的,当然是明州以东的仙虎岛,那里的酒最咸啦!” 薛炎此刻的心跳有些加快,他问道:“你喝过仙虎岛的酒?” “当然,我五岁的时候偷喝过,不过,被我爹发现了,屁股被打开花了。” “哈哈哈,兄弟家世不简单啊!还能喝到仙虎岛的酒。”薛炎平静地说道。 “大哥你没喝过仙虎岛的酒吗?”沈伯晗的质问让薛炎措手不及。 “这……听说过,没喝过……”很明显,薛炎有些慌了。 沈伯晗手里依旧拿着薛炎的酒壶,转过身,两人是有些距离的,他望着薛炎凝重的面容,不禁一笑。 “你笑什么!”薛炎问道。 沈伯晗说道:“堂堂仙虎岛的大公子竟然没有喝过最咸的酒,谁信啊!” 薛炎愣住了,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知晓自己的身份,“你在说什么?” 沈伯晗说道:“大哥,你是仙虎岛岛主的儿子,也是大公子薛明萧。” “你如何知晓的?” “你的酒啊!” “这酒是我中午在军营里打的,没有半分咸……”薛明萧看见沈伯晗手中的酒壶,这酒壶是他离岛时带在身上的,这酒壶陪伴了他多年,早就融进了咸酒的味道,无论里面再装任何酒,都掩盖不了仙虎岛特有的咸酒的海水味。 沈伯晗微笑着,摇晃着手中的酒壶,“除了这酒壶,还有你的功夫,打仗时,你的薛家枪法暴露了你的身份。” “你还知道薛家枪法?”薛明萧诧异。 “只是略懂一点,你有时故意掩盖你的功夫,反倒是让我看出了破绽。” 薛明萧叹了口气,“既然兄弟已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你又何必伪装下去呢!我们坦诚相见吧!沈惊寒……应该叫你,沈伯晗!” 沈伯晗并没有过多的惊讶,点了点头,薛明萧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沈伯晗说道:“我早就知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发现的?” “跟发现你的一样啊!我的基本功都是我爹教我的,只有江湖功夫是我师父教我的,那些个基本功皆是我沈家独有的绝招,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大哥,我说的对吗?” “你为何不隐藏自己的功夫。” 沈伯晗道:“刻意去隐藏,太累了。”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薛明萧说道:“其实,我小时候见过你,十多年前的正月十五,我们一家人前往临安城,那天临安城飘着雪,到了晚上,花灯甚是好看,我父亲与你父亲在临安的大街上碰了面,两人寒暄之际,我看到了沈将军身后的你,你手里握着糖葫芦,头也不抬,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人,就在那啃着糖葫芦,我说的对吗?” 沈伯晗想起了那时的场景,只是时间太久模糊了,根本不记得与父亲交谈的人是谁。 “大哥的脑子真好使,这么久的事还记得,这么说来,我们早就遇见过,都怪我当时注意力全在那糖葫芦上了,哈哈哈!” “兄弟你身为沈家军的少爷,不辞辛苦,从小兵到如今的副将,为兄十分佩服。” “其实我早就想直言相告,但担心大哥因我的身份而疏远我,能在这荒凉边地结识生死之交,是我的莫大恩遇了。” 沈伯晗问薛明萧为何隐姓埋名,薛明萧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是说,仙虎岛的咸酒变了味了,不好喝了,不愿常住,要尝遍全天下的美酒,而自己有一颗报国之心,年纪轻轻不想把自己禁锢在海岛之上,所以隐姓埋名跟随沈家军来到此地。 沈伯晗看得出来,薛明萧必有难言之隐。 薛明萧接着说道:“沈伯晗,你记住了,不管你是谁,我永远比你大两岁,你永远我的小弟!” 沈伯晗把酒壶扔给薛明萧,“小弟都听大哥的!” 薛明萧的眼神里充满了喜悦,但也有些许的凄冷,他的内心深处略微的自责,心里道,沈伯晗,我虽是薛明萧,但也是……对不住,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待这酒壶里装满了最烈的酒,我就把全部告诉你。 薛明萧又把酒壶扔给了沈伯晗,说道:“送你了,待胜利那日,你把它装满,就按你说的,装这世上最烈的酒!到时,你我兄弟共饮!” 沈伯晗说道:“好!” “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这个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你会怎么办?” 沈伯晗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薛明萧说道:“兄弟,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你可是副将……” “沈都统,就是你的父亲,要派一队人马前往西陲沙城驻守,以防金贼渗透西陲边地。” “原是军令难违,那么大哥,你何时出发?” “今晚。” “这么快。” “西陲重地,刻不容缓。” 沈伯晗看见夕阳西下,黄昏接续而至,“何时归来?” 薛明萧说道:“等你这酒壶里盛满了最烈的酒,我就回来了。” “好!兄弟等你!” 【沈家军驻地·大本营】 江明水把沈伯晗的信交给了沈熙,沈熙问道:“他人呢?怎么没来?” 江明水苦笑道:“这小子就是个犟种,都到营帐门口了,他却说前日受辱之事,丢了沈家的脸,没脸见你,像是丢了魂儿似的,回去了。” 沈熙的拳头砸在桌子上,说道:“这个臭小子,简直就是不孝子!待我逮到他,一定痛打一百军棍。” 江明水笑道:“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种,大将军年轻时不也是这般倔强么。” 沈熙说道:“你还嘲笑我?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连亲爹都不认了。” “这个事跟我无关,我只是教他武功,至于其他……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得让他自己想开了。” 沈熙长舒一口气,他的心里全都是对儿子的思念,自语道:“差不多一年多未见了,只是隔了两座山丘罢了。” 江明水说道:“大将军不必担心,这小子现在可变了样,个子长高了,也壮了不少,就是头发全给剪了,我还以为要出家了呢!这些年边地艰苦,这孩子能熬到现在,犹如大将军当年的风范。” “别恭维我了,我现在心里憋着气。” 江明水话题一转:“大将军上次让我查的事,已经明了了,那个叫薛炎的其实是仙虎岛岛主的大儿子,叫薛明萧,听说好像是父子关系不好,就跑出来了,这薛明萧也是个正人君子,身份干净得很,而且这小子还毛遂自荐要到西陲沙城驻守。”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吧!” 江明水看见沈熙手里依然握着沈伯晗的信,只有一页纸,便问道:“咱家小少爷在信里写了什么?” 沈熙看着上面的几个字,气得双目锃亮,怒道:“犟种!” 江明水拿了过来,看到信上写着“我沈伯晗,金贼不灭誓不归”。 日落西山,奔赴西陲沙城的队伍就要出发了,薛明萧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骑上马。 沈伯晗看着渐行渐远的意气风发的薛明萧,沈伯晗根本想不到几年后他们再次相遇便是横刀相向的乱世仇敌。 五年时间,沈伯晗早已踏遍尸山血海,一身铠甲染尽风霜,初心不改,勇往直前。 如今二十岁的沈伯晗,已成了将军,眉眼清俊凌厉,轮廓硬朗分明,褪去了年少青涩,自带一身杀伐正气。他平素沉默寡言,性情冷肃,不怒自威,常年驻守边疆,不涉朝堂党争,不贪权势荣华,心中唯有家国安宁、边境太平。 灭金大战终落幕,沈伯晗手里的酒壶装满了烈酒,却没有等来薛明萧,询问父亲、师父都没有他的下落,似乎是人间蒸发。 直到在归途中,收到了来自沙城的消息,镇西大将军惨死,其余驻守士兵全军覆灭。 沈伯晗心头一震,望着遥远的西天,喝了一口酒,便把剩余的酒洒在了荒漠之中。 宋金战事彻底平定的捷报传入临安城,龙椅之上的帝王看着奏折,对沈家军赞叹不已,皇上对所有参与灭金的军队和人员都有了封赏,其中对于沈伯晗,皇上看着那个年仅二十、横扫北境的名字,心中大赞。 大殿之上,帝王抚掌轻叹,声震满朝文武:“沈伯晗,十五从戎,随父出征,护我大宋万民,忠勇无双,可谓英雄出少年,朕心甚慰,封你为‘虎威将军’。” 11. 第十一章 破惑 阳光穿过茂密的树枝投射下来,沈伯晗微微睁开双眼,眼角还挂着泪滴,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见那两个士兵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他不由得避开别人的视线,顺着眼前的小路往家走去。 一路上,似乎是丢了魂儿一样,他心里那个慈祥又严厉的师父的身影挥之不去,刚才在树下的回忆,又牵扯出曾经的好兄弟,离去的兄弟,背叛的师父,还有现在失魂落魄的他。 进了院子路过书房,看见父亲在小憩着,他慢慢走过去,父亲毕竟是常年征战沙场的老兵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看见儿子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沈熙立刻站起来,道:“你终于回来了,把信交给惠宇将军了?” 沈伯晗点着头,“亲手交给了惠将军。” 沈熙看见儿子的状态不对劲,便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能把虎威将军愁成这个样子,五官都要挤一起了。” 沈伯晗欲言又止,沈熙似乎猜到了什么,说道:“不要为一些琐事扰乱了心神,下个月十六就是你的婚事,你也该早早准备了,阳家小姐对你一片痴心,可别辜负了她。” 沈伯晗十分低落,声音也是低沉,“父亲放心,婚事我心里有数。” 沈熙看着儿子这般模样,“你有话就直说,咱们作为武将,都是些糙爷们,说话向来都是直来直去,你今天是怎么了?” 沈伯晗问道:“父亲有没有看到师父去哪儿了?” “你师父出去了,一会儿就能回来了吧!” 沈伯晗苦笑,眼神里稍有凝滞,“师父回不来了……” “他可是武林盟主,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整个武林都得惊动。” “可他已经是前盟主了,新的盟主要在下月初选出来。” “你们师徒吵架了?” 沈伯晗摇了摇头,问道:“爹,咱们府里有金人的细作。” “我知道。” 沈伯晗看着父亲,咬着牙,说道:“师父对我说,他就是细作,一直潜伏在我们家,收集大宋军报。” 沈熙皱着眉,踱着步子,“这……不可能吧!” “师父自己说的。” “他人呢?” “我和他刚才打了起来,我输了,他……走了,不知去向。” 沈熙自语道:“不应该啊!” 沈伯晗发现父亲听到师父是细作之后,没有任何惊讶和震怒,反倒是异常的平静。 “你这几天来往庐州和建康的途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父亲的问题让他想到了那个妖道,然后沈伯晗把自己和妖道对战的事说了出来。 沈熙听后,眉头皱的很紧,分析道:“这妖人应该是早就知道你要去建康城,所以他一路跟着你,以你的武功和专注力根本注意不到此人,这妖人功力如此怪异且强大,你是如何脱困的?” 沈伯晗说道:“说来奇怪,我身受重伤,不能动弹,眼看我就要被这妖道打死,不料此时窜出个黑衣蒙面侠士,是他救了我,而且还给了我解毒药,给我疗伤后,他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妖道……黑衣蒙面人……看来你的行踪被盯上了,或许是从你出了庐州城就被盯上了,或许……从一开始妖道和黑衣人就跟着你了。” “从一开始?” “我的意思是说,从你踏出沈府的大门开始。” 父亲的话让他脊背发凉,若是从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就被这二人盯上,难道这两个人一直潜伏在沈府的四周? 沈熙说道:“没想到庐州城已然是风声鹤唳了,庐州城……要大乱了……” “爹,你何出此言,难道是潜伏在庐州的金谍要行动了?” “惠宇将军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那日我把这些事都跟惠将军提起,他说金谍行动是必然的,但他们是要等一个时机,时机到了,必倾巢而出。他还说,如若我沈家有困难,他会援助。” “金谍盯上了庐州,也盯上了我们沈府,这个隐藏在府里的细作,一定要尽早挖出来!” 沈伯晗疑惑道:“爹,师父就是细作。” “不可能!他是你师父,你作为徒弟,怎么能怀疑自己的恩师是细作,大逆不道!” 沈伯晗分辩道:“是他亲口承认,还能有假?他字字句句说出了自己的野心,他还要血洗我们沈家,毁了庐州城,他还说……沙城以西有个西凌国,国王是死去的金国皇帝的亲弟弟,叫完颜晟,镇西大将军就是此人所杀,发生在西陲的惨案就是此人作为,而且师父……江明水这个狗贼也有参与!” “混账!”沈熙一脚把沈伯晗踢到了一边,怒道:“你怎敢直呼你师父的大名!” 沈伯晗反驳道:“爹,他是叛徒,他要杀我们全家!” 沈熙怒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师父教你的处世之道你都忘了吗!眼见不一定为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白活了二十岁,一点脑子都没有!跟了我五年出征,不长脑子,就长个子了,逆子!” “爹,我也不想怀疑师父,可是他斩钉截铁地说……” “儿子,你听好了,你爹我才是沈家的叛徒,我是金人的细作!你信吗?” “我……”沈伯晗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沈熙接着说道:“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个不开智的逆子。” “爹,你别戏弄我了。” 沈熙说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戏弄你,你怎么不知道你师父也在戏弄你呢!” “可是他知道西凌国的存在。” “这是我让他查的,他是武林盟主,整个武林,整个江湖的秘事,他能不知道?别说西凌国了,就连那丐帮的帮主有几个小妾,叫什么名字,你师父他都知道,一个西凌国算什么秘密。” “原来师父竟如此神通广大。”沈伯晗的内心有些动摇了。 “还有你几年前在西北的军营里结识的好兄弟,是仙虎岛岛主薛宗志的大儿子薛明萧,这也是你师父告诉我的,而且他都没有调查,他看见那薛明萧的脸就知道其真实身份了,你作为他的徒弟,这么多年,连自己的师父有何能耐都不知道,太让我失望了,还在为父面前贬低咒骂你师父,他要是听到了你刚才的话更会失望透顶!你这个逆子!不孝子!” 沈伯晗无言以对。 沈熙接着说道:“你师父真要是细作的话,就以你的武功,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了你,还会留着你的小命到为父面前争辩?说你脑子不开智还不承认,还不如你妹妹的头脑,人家一个女孩子都能看明白其中的道理,傻小子,读了那么多兵书,都读到屁股里了。” “可是我今天看见他去了醉梦阁,和一个神秘人见面,那个人的服侍似乎是御史台的人。” 沈熙说道:“其实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之前你年纪小怕你沉不住气,如今你长大了,虽然还总是冒冒失失的,但为父看得出来你心细,是个有骨气有格局的人,事到如今,有些事也应该告诉你了。” 沈伯晗说道:“我一直觉得师父这个人十分神秘,爹,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沈熙说道:“他曾是武林盟主,因厌倦门派的尔虞我诈才放弃了盟主之位,这些你是知道的,而你不知道的,你师父江明水其实是御史台监察御史的探子,虽说是朝廷派他来沈府的,但也是他自愿的,我与他是多年好友,咱们沈家多了一个武功高手也是好事,他来沈府的目的一方面是朝廷的任务,是为了长期驻守庐州城,探查潜藏的金谍,另一方面他是为了报家仇,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是被金兵杀害,那时的他跟你现在一般大,从那时一颗仇恨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他十分爱他的妻子,此生不愿再娶他人,所以他也是为了杀金贼来到的沈家,后来,我发现他常常思念家人,索性就让你做他的徒弟,你师父他曾经还说过你,说你跟他的儿子一样单纯善良正义,如果他的儿子还活着,应该和你一样大了。” 父亲的话,一字一句撞进耳中,刚才的愤怒的血气仿佛一瞬间冷了一大半。 父亲又说道:“你师父很多时候没有把你当徒弟,而是当成了亲生儿子看待,他对你的良苦用心,你难道分毫没有感受到吗?” 沈伯晗低着头,先前的那些猜忌、提防,心底暗暗认为师父是细作的念头,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口。 他会想起往日里师徒相处的点滴,巨大的愧悔漫过四肢,原来之前师父对他说的话,全是对他心智上的考验,就是为了让他做一个明是非的人,那些骗的他的话,全是师父隐忍之下的苦心。 此刻,真相落定,沈伯晗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他指尖微微发颤,后头郁结,满心皆 是难言的难受,他想起自己对师父说的“恩断义绝”的话,悔恨不已,心中是沉甸甸的愧疚。 他自语道:“是我糊涂,没有领会师父的良苦用心,让爹和师父失望了。” 沈熙看见儿子悔恨的样子,便安慰道:“为父看得出来,其实你根本不相信你师父是细作,你是相信他的,可是你自己也在犹豫,这些年一直咱们一直跟金贼周旋,金贼杀了我大宋多少战士,多少人埋骨异乡,所以你把痛恨金贼的情绪转到你师父的身上了,你恨的不是你师父,是金贼,儿啊,善良是好的品质,但是你得好好用你的善良,千万别被善良反噬,今日是你师父故意考验你,来日若是真的有人对你说‘我是细作’或者‘我不是细作’,你该如何分辨呢!” 沈伯晗说不出答案,心里充满了矛盾。 父亲继续说道:“不要去听别人说什么,要去看他们做了什么,你师父说自己的金贼,可是你想想他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金兵,多少金兵的将领的头颅杀他取下的,难道他是故意为了证明自己,要杀那么多自己人给我们看的?倘若他没有杀金兵,倒是有几分可疑。儿,你可懂为父的意思?” 沈伯晗理解父亲的话,只是事情发生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他一时间头脑混乱,气血上头。 沈伯晗说道:“儿子今日犯下大错,无比痛心,我对师父说了那些绝情的话,我没脸见他了。” 父亲道:“你师父不会怪你的,等他回来,你去认个错吧!你身上的伤是你师父打的吧!就当是给你的教训。” “儿子谨记父亲和师父的谆谆教诲,今后,我不会再做糊涂人了。” 父亲道:“你能这么想,很好。我已经叫叶云中往各大门派发了婚贴,希望你成婚之日热闹一些。至于你说的那个妖道和黑衣人,你师父会去查清楚的。” 沈伯晗离开书房,在路过花园时遇见了妹妹沈芗岚,她正在给地上的鲜花浇水,看见哥哥走过来,情绪低落。 她刚才在书房附近听到了父亲和哥哥的对话,于是,她走过去,说道:“哥,你怎么伤的这么重,用过药了吗?” 沈伯晗看见是妹妹,神情瞬间变好,微笑道:“小岚,我做错了事,心情不太好,身上的伤无所谓了。” “你受的伤皆是内伤,外伤倒是没关系,可内伤不好好医治的话,到老了会落下病根,很难受的。” “没想到,你还懂这些,还能看出来我受了内伤。”沈伯晗没想到平日里身在深闺的妹妹竟然对医术产生了兴趣。 沈芗岚说道:“你和父亲皆是武将,常年征战,身上都是伤,我不想让你们以后被病痛折磨,身为将门之家的女子,我也只能做这些了,我经常翻看医书典籍,花园里不再是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现在全都是草药,它们的花开的也很好看不是吗!” “小岚,这个家有你在,真好。” 沈芗岚说道:“哥,江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他对你视如己出,虽然发生了这些事,但现在误会解除了,你也不必太多自责,烦恼忧思也会生病,何必不放过自己呢!世事本就真假难辨。” “妹妹说得在理。” 妹妹的话犹如一泓泉水净化了他烦躁的心。 沈伯晗正欲离开,突然,一株植物映入眼帘,绿色的叶片,红色的茎,他停下脚步,蹲下来仔细观察着,连忙问沈芗岚:“小岚,这也是草药吗?它叫什么名字?” 沈芗岚看着哥哥手里的草药,说道:“这个东西对你现在的内伤是最有帮助的,它叫‘红藤’,消肿祛瘀活血的。” “红藤?”沈伯晗折了一根,在手里反复看着,自语道:“这东西好像在哪见过……” 沈芗岚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那边我还种了一大片呢!” “不是,不是在府里,也不是在外边的山野之中……”沈伯晗的思绪十分混乱,眉头紧蹙。 “哥,你怎么了?这红藤有什么问题吗?”沈芗岚十分疑惑,“你看你衣服都破了,还不赶紧回去换了,身为沈家的少将军,仪表很重要的,万一被阳家姐姐看见了,她说话最毒了,一定会嘲笑你的……” “衣服!”沈伯晗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就是衣服!红藤……” 说完话,沈伯晗手里攥着那株“红藤”,他大步流星,再次回到了父亲的书房…… 12. 第十二章 七绝 沈熙看见儿子急匆匆地跑过来,沈伯晗把药草放在父亲的手里,说道:“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父亲仔细看着这株草,“好像在花园里见过,应该是你妹妹种的吧!” 沈伯晗继续道:“刚才我跟您说过那个黑衣人,我想起来了,那个人虽身着黑衣,但在他的后脖颈有一处刺青,就是这颗草的样子,绿色的叶片,红色的茎。” 沈熙的脑海里不断地筛选着巨大的信息,他似乎也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东西,他坐下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还有一丝恐惧。 “我想起来了……”沈熙说道,“烈雨七绝。” 沈伯晗疑惑,“什么是烈雨七绝?” 沈熙解释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大宋各地被金谍渗透,各处都有他们的信息联络点,可能是当铺,可能是商店,也可能是妓院,总之金谍无孔不入,给我们大宋造成了巨大损失,而且各州府的内部官员也有被金谍洗脑加入了他们,不仅这些人,就连当时的朝廷也有敌人渗透,先皇为稳固大宋江山,杀灭金谍,就让当时的御史台组建了一个破谍组织,其中的成员全部隐姓埋名,分散到各处,久而久之,金谍的情报网有被破坏掉的,但治标不治本,而且御史台是朝廷的直属部门,平时的工作量本就极其繁重,所以御史中丞对破谍组织的成员管理不当,造成了很多成员被金谍杀害,还有的人被金谍策反。后来到了本朝皇帝登基,破谍组织从御史台转移到了贾太师的手中,贾太师是这个组织的领导者,并将组织更名为‘烈雨’,在他的精心管理下,组织人数庞大,各方面有了很大提升,因人数众多,贾太师有时候一个人也是手足无措,所以他精心挑选了七位管理者,这七个人必得是武功高强,对大宋都是绝对忠诚的人。七个人召集在一起,从踏入‘烈雨’开始,没日没夜的刻苦训练,要让他们成为大宋顶级间谍,各方面都要达到最强,以此来完成各项任务。这七个人也不是固定的,如若有人被杀或能力不足的,定要及时更换,后面的补充前面的,被更换者也要自杀谢罪,这是烈雨的规矩,怕有人泄露机密,这也是贾太师定的规矩。” 沈伯晗问道:“所以,那个救我的黑衣人是这七个人里的?” 沈熙说道:“应该是的,烈雨七绝执行任务时都会掩饰身份,但每次杀完人,都会在尸体附近画上一幅画,这幅画就是他们自己的身份代号,以此让众人了解到七绝的狠辣和决绝,久而久之,金谍减少,也不敢有人出卖大宋的机密情报了。七绝神出鬼没,没有固定路线,他们的真实身份也是扑朔迷离,有可能是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也有可能是与你擦身而过的老者,他们掩饰的十分精妙,他们之间也不知道互相的身份,有时候连男女都不清楚。” “爹,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你师父告诉我的,当然江湖上也有不少关于七绝的传言。其实你师父是烈雨的成员,不过他不是七绝,他的功夫还没有达到那个地步,最重要的是他的功夫,江湖上多人见过。你师父的上级就是七绝之一,但为了保密,他并没有说是哪位。” “就连师父的武功都不够资格进入七绝?简直太可怕了。” “你是亲眼见过七绝的武功的,你觉得如何?” 沈伯晗回忆着那日的场景,说道:“出神入化,无可比拟。” “这就是了,你手里的药草就是那个黑衣人的代号,名为‘红藤’,烈雨七绝都是以药草为名,分别是红藤、白芨、青黛、黄柏、紫菀、墨莲、绿梅。” “红藤这个人不会就在沈府吧?” “他不会在府里,应该会在四周某地方一直观望着,在你前往建康城的那日,他就发觉了你有危险,所以一路跟着你,保护你,在你性命攸关时救了你。” “我要是也能如他一般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就好了,到时候我也要加入烈雨!” 沈熙道:“以你现在的功夫,连踏入烈雨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七绝了,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人,但是我劝你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能成为七绝的人,是牺牲了很多东西的。” 多年之后,沈伯晗再次回味父亲这句话,他彻底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临安·城外某地】 太师贾似道为了让烈雨组织避开众多耳目,在皇上的同意下,他在临安城外的溪山的山谷中修建了烈雨的总部,这里位于溪山山南处的深谷之中,常年处在隐天蔽日的环境里,除了皇上、烈雨成员,无人知晓此地。 虽在深谷,但设施齐全,亭台楼阁琳琅满目。为了让总部更加安全,这里成为了皇上在临安城外的行宫,临近还有贾似道的私宅。 小满节气,皇上以踏青赏玩为由,在太师的陪伴下来到了烈雨的总部,目前,身在总部的七绝成员只有三个。 皇上看着这三个人,他们身子捂得严严实实,面具各有特色,“太师自从接手烈雨,管理的甚好,现在临安城里的金谍也少了不少,不过不能大意,只要大宋在,烈雨就在,他们都是守护大宋的英雄,太师要好好对待他们。” 贾似道跪下来,叩头,道:“微臣谨遵皇上圣意,微臣会用一生来经营烈雨,守护大宋和百姓的平安。” 皇上说道:“最近庐州那边情况如何,沈家怎么样?” 贾似道回答道:“潜伏在沈家的细作藏得太深,最近没什么动静,或许他嗅到了什么风声,所以他保持静默了,皇上放心,我安排的人一直盯着沈家,任何一个人,上至沈熙沈都统,下至普通丫鬟奴才,不过,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怎么了?” “沈家的虎威将军沈伯晗带着沈都统的信前往建康城的途中遭到了金谍的猎杀,险些丧命,幸好有七绝的红藤跟着他,才化险为夷。” “建康城……沈都统是要联系惠将军?”皇上自语道,“看来沈家要出手了,沈都统是个沉稳之人,不到紧急时刻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送信,看来他也知道了金谍细作就在身边。” “沈都统还是细心的,他那个儿子就显得毛毛躁躁的,那日从建康城回家后,和江明水都发生了矛盾,师徒恩断义绝了。” “这是他们的家事,咱们管不着,太师还是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你刚才说虎威将军在路上遇见了敌人?” “是的,据红藤来报,那个妖道正是金谍组织的头目,名字叫刘天师!” “刘天师?名字倒是十分古怪。” “皇上,此人十分关键,他的出现恰恰说明了金谍要有大动作了,而且一直潜藏在庐州,庐州现在似乎是十面埋伏,微臣已经派了红藤和墨莲二人,保护沈家的同时,收集庐州的消息,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总部。” 皇上说道:“至于刘天师,你还有什么信息 ?” “金国皇帝死后,他的胞弟在西边建立了西凌国,但是战事刚结束不久,他们的战力不足,消耗太多,所以这帮金贼打算放长线,他们也开始培养高级间谍,据黄柏来报,他们的间谍组织叫‘流火’,其中有四大使者,分别是流火使者、雾火使者、雷火使者和风火使者。” “野火烧不尽啊!希望我们‘这场烈雨’能浇灭‘烈火’。” “一定。” 这时,皇上想起了一件事,“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贾似道问道:“皇上说的是……” “还能有谁,就是七绝里的墨莲。” 贾似道微笑道:“皇上放心,微臣知道墨莲的身份特殊,所以特意让红藤带着他,顺便看着他,就连他也不知其真实身份。” “红藤的功夫在七绝里算是数一数二的,朕很放心,墨莲现在还没什么用处,待有用时,他会发挥最大的作用。” “微臣知道,皇上不必多虑。” “朕还有件事要你帮着你姐姐,朕要选秀,我把这件事交给了贾贵妃,她办事一向细心,朕很放心,不过,朕担心在这个过程中有金谍混进来,所以太师你要帮朕把关,朕要参加选秀的女子身份清白。” “微臣领旨,臣会把每个女子的身份查的清楚,不会让金贼有机可乘。” 第二天,太师陪同皇上回到了临安皇宫。 临近酉时,皇上在皇后宫里用晚膳,桌上摆满了皇上爱吃的菜品,皇上看到皇后脸上的愁容,便询问道:“这几日皇后不常来见朕,可是因为朕要选秀的缘故?” 皇后道:“皇上,你误会臣妾了,作为大宋的皇后,怎会有嫉妒之心呢!这几日,臣妾发现贾贵妃行为不端,臣妾看见了就教训了她几句,谁知,她却当众顶嘴,还把她弟弟拿出来说事,贾贵妃仗着皇上对贾太师的重视,便恃宠而骄,还总给其他妃嫔脸色看,不是一日两日了,皇上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免得后宫不宁。” “其实朕早就知道这些琐事,只是碍于太师的情面……” “贾贵妃一直没有身孕,所以她从外边叫来了江湖游医,现在天天使用偏方,就是为了要生下皇子,这还不是重要的,贾贵妃说以后她要是有了皇子,要让她的孩子继承大宋江山,这等谋逆之言,皇上该如何处置贾贵妃。” 皇上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菜,说道:“前朝事已让朕忙的手忙脚乱,此后宫之事,皇后拿主意便是,只是要顾及到贾太师。” 皇后很是无奈,但又不用表现出来,只好说道:“臣妾遵旨,就对贾贵妃略施小惩,闭门思过十天,罚奉一月,皇上您看如何?” “行,就按皇后说的办。” 这时,皇后走到皇上身边坐下来,面带桃花,一副害羞模样,欲言又止,皇上见了,立刻放下筷子,“怎么,你看起来有心事……” “皇上,臣妾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皇上一惊,然后喜上眉梢,道:“两个月了,你怎么才告诉朕,这等喜事一定要庆祝一番。” “别!皇上,臣妾最近不常出门就是这个原因,想再等一段时间告知宫里各处,以免怕有人动了歪心思。” 皇上的手轻轻放在皇后的肚子上,微笑道:“贾贵妃说她的孩子要继承大宋江山,她是痴心妄想而已,如今皇后身子里的这位才是正统嫡子。” 13. 第十三章 埋针 【临安·皇宫】 五更时分,天还是阴沉沉的。初夏的临安皇城枕着凤凰山,琉璃瓦在薄雾里泛着幽暗的青光。夜里积下的暑气尚未散尽,闷得人心里发慌。守夜的禁军解开领口的扣子,铁甲贴着汗湿的脊背,凉一阵,热一阵。远处钱塘江的方向有闷雷滚过,闷闷的,像谁在深宫里擂了一记鼓。 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小雨,砸在地上,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太监宫女们提着灯笼在廊下疾走,靴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裤角,却不敢跑出声响。早朝已散,群臣的伞盖如黑色的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地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临近午时,暴雨来得又急又狠,雷声滚过凤凰山顶,震得宫墙都在发颤。飞檐上的雨水从高处砸下,砸在汉白玉栏杆上,溅起的水雾腾起三尺高,整个皇城都笼在一片迷蒙的白气里。禁军拄着长枪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淌,在脚边汇成细流,像一排浇铸的铜人。 此刻的皇宫,便像一座困在雨里的孤岛。宫门重重闭锁,朱漆被雨水泡得发暗,深宫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雨帘,摇摇晃晃。午时整,雨声忽然一静。天地间仿佛被抽去了声响,只有屋檐上淌下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拔剑出鞘的声音。 午时那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日光从云缝中洒下来,洒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整个皇城都在反光。御花园里积了一地的水,荷叶还垂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贾贵妃就是这时候出来的,她嫌宫里闷,嫌香炉里的沉水香熏得人发昏,便只带了两名宫女,慢悠悠地踱到园子里来。雨后的空气是清甜的,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心里舒坦了些,便顺着青石小径往太液池边走,去看那池子里的荷花。 转过假山,便看见了阎妃。 阎妃正站在一丛石榴花前,身边只有一个宫女,正低头替她掸去裙摆上溅的泥点。贾贵妃脚步一顿,随即笑吟吟地迎上去,声音又脆又亮,像枝头的黄鹂:“哟,这不是阎妹妹么!这么大的雨,也不在宫里歇着,倒有闲情出来赏花。” 阎妃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些,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雨后花好,嫔妾出来走走,不想惊扰了姐姐。” 贾贵妃走近两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身半旧的青碧衫子上停了停,笑意更深,“妹妹这身衣裳倒是雅致,只是……颜色素了些,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皇城里养着个道姑呢。” 她身后的宫女忍不住抿嘴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阎妃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面上却只平平的,道:“嫔妾素来不爱那些鲜亮颜色,让姐姐见笑了。” “倒也不是见笑。”贾贵妃伸手,摘了一片带水的石榴花瓣,在指尖拈着转,语气漫不经心,“只是咱们做妃子的,总要替皇上想着体面。妹妹穿得这般素净,若是哪天皇上召幸,见了这一身——”她掩口一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眼波在阎妃脸上轻轻一转,“罢了,是我多嘴,妹妹自便,我去看荷花了。” 她也不等阎妃答话,扶着宫女的手,散漫地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对了,妹妹若是缺衣裳料子,只管来我宫里取,我那儿多的是,也用不完。” 这话说得极客气,却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人心上。阎妃站着没动,半晌,才慢慢松开袖中攥紧的手指。她身旁的宫女气得眼圈都红了,低声道:“娘娘,她这也太……” “别说了!”阎妃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是宠妃,是贵妃,我又能奈何,就由着她吧!” 她弯腰,把方才贾贵妃丢在地上的那片石榴花瓣拾起来,在掌心摊开看了片刻。雨后的花瓣湿漉漉的,红得触目惊心,像一团被雨水泡过的胭脂。 就在这时,□□尽头传来一声通禀,太监的嗓音又尖又长,划破了雨后的寂静: “皇后娘娘驾到——” 贾贵妃的脚步顿住了,她脸上的笑意未收,人已经回过身来,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却看不出多少恭敬。皇后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四名掌事宫女,显然是闻声而来。一身杏黄常服,鬓边一支赤金凤钗,步履沉稳,行过之处,宫人无不低眉垂首。 “贾贵妃。”皇后目光扫过她,又扫过不远处还立着的阎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方才的话,本宫在假山那边都听见了。” 贾贵妃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与阎妃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皇后打断她,语气淡下去,"你入宫多年,仗着自己的弟弟是太师,是皇上身边的工人,就恃宠而骄,打压其他妃嫔,本宫念你年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可今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阎妃半旧的衫子上,“当着下人的面,拿衣裳料子作践人,这也是体己话?” 贾贵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却仍梗着脖子:“娘娘这话,嫔妾听不懂,嫔妾好心赠她料子,怎么倒成了作践?” “你听得懂。”皇后说,“本宫也懒得与你辩,回去把《女戒》抄上十遍,这个月例钱减半,好好收收性子。” 她说着,已经预备转身。贾贵妃的脸色变了变,忽然咬咬牙,挺直了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娘娘要罚嫔妾,嫔妾不敢不受,只是——”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笑吟吟地抬眸,“臣妾的身子,怕是不便抄书了。太医今早才诊过,说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此言一出,满园俱静。 皇后抬到一半的脚顿住了,她看着贾贵妃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看着那张得意得几乎藏不住笑意的脸,她自己的腹中也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贾贵妃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盯着皇后脸上那一瞬的失落,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越发谦卑:“臣妾原不想说的,只想再等等,等胎像稳了再禀告皇上和娘娘的,只是娘娘罚得急,臣妾怕惊了孩子,这才不得已说了。娘娘若还要罚,臣妾领罚便是。” 她说着,作势要跪。 “罢了。”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既是有了身子,抄书便免了,就罚奉一个月吧,既然贵妃有身孕那就不便出来了,这十天你就在宫里闭门思过吧!也好好为你腹中的孩儿积德。”她略一停顿,“就当是长个记性,散了吧!” 她说完,不等任何人应声,转身便走。步子仍是稳的,只有贴身的大宫女瞧见,娘娘扶着栏杆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贾贵妃在身后盈盈一拜,心里十分不服气,轻声自语道:“闭什么门,思什么过!” 等皇后的仪仗走得远了,贾贵妃才直起身,也不看阎妃,扶了宫女的手,趾高气扬地往自己宫里去了。石榴花前,阎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望望皇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快步追了上去。 “娘娘留步。” 皇后在假山后停住,回头看她。阎妃追到跟前。 “嫔妾多谢娘娘方才解围,娘娘的恩情,嫔妾记在心里。” 皇后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起来吧!往后遇着她,绕开些走便是。 ”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这后宫里的路,本宫也替不了你走。”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阎妃望着离去的皇后,心里有了主意,她的眼睛里有了一道明媚的光。 【皇宫·栖鸾殿】 栖鸾殿的殿门一关上,贾贵妃脸上的笑便卸了个干净。 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内殿,把头上的珠钗拔下来往妆台上一掷,金镶玉的钗子撞在铜镜上,发出一声脆响。贴身宫女急忙地跟进来,见她又要摔旁边那只白玉盏,赶紧上前接住,道:“娘娘仔细手,摔了东西事小,伤了身子事大。” 贾贵妃冷笑一声,回过头来,眼圈已经气得泛红,“本宫这身子,方才在园子里差点没叫人活活气死!你没瞧见她那副样子,一口一个‘作践’,一口一个闭门思过,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个皇后的名头,压了本宫这么多年!" 她越说越气,索性把那只白玉盏重重搁下,在榻上坐下来,胸口一起一伏:“还有那个阎妃,装得倒像,本宫不过说了她两句,她便做出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偏叫皇后撞见,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引了皇后来的!” 宫女蹲在她膝边,替她抚着胸口,顺着她的话道:“娘娘说的是,那阎妃惯会做小伏低,博人怜惜。娘娘如今有了身子,更该保重,为那些人气坏了龙胎,不值当。” 她抚着肚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本宫自然知道,可这口气,本宫咽不下。”她顿了顿,扬声朝殿外道,“去,请太师过来,就说本宫有事,要问他。”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贾太师一身常服,未着官袍,显然是匆匆赶来。他进殿,恭敬的说道:“娘娘唤臣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贾贵妃冷笑,“太师现在好大的官威,本宫在宫里叫人欺到头上了,你倒还稳得住。” 她把方才园子里的事说了,越说越气,“她今日能当着下人的面给本宫脸色瞧,明日就能踩到咱们贾家头上来,太师,你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这口气,你替本宫出不出?” 贾太师听完,倒不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抬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笑意缓缓敛尽。 “娘娘莫急。”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皇后娘娘是国母,皇上敬重她,爱重她,轻易动不得呀!再者说……我现在给皇上办事,还是个十分重要的事,事关我大宋,姐姐,你这后宫琐事……我也是分身乏术。” “你可是本宫的亲弟弟,难道你要帮皇后那个贱人说话!” “哎哟我的好姐姐啊!怎么说这般伤人的话,你想想,你现在可是怀着龙胎,一个是无子的皇后,一个是有子的贵妃,皇上心里,自有掂量。” 贾贵妃知道弟弟一直忙于朝政,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如果此时对皇后下手,皇上一定会记恨自己,记恨贾家,到时也会失宠,弟弟的前途也会受影响,她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本宫算是认栽了。” “姐姐,皇后必定是皇后,眼下是斗不过她的,不过您放心,弟弟是不会让姐姐伤心的。” “有你这话,本宫放心了。你走吧!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了会叫人起疑心。” 贾似道拱手一礼,转身走出栖鸾殿,身子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殿外的天已经晴透了,夕阳把栖鸾殿的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可贾贵妃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她感觉弟弟的性子变了,或许在这深宫之中,命运从来不会掌握在自己手中,身不由己已是常态。 14. 第十四章 晤心 【庐州·沈府】 沈伯晗这几日大门不出,在府中练习武功,心里依旧是充满了对师父的愧疚,他想趁着师父不在身边,要更加发愤图强,待与师父重逢之日,除了一番道歉,还要让师父看见不一样的自己。 之前江明水与沈伯晗在街巷动手之后,江明水就离开了庐州,再也没有回去过,不过他的行踪沈熙是知道的,如今对于江明水来说,有一件大事需要去做。 自从沈伯晗回到庐州,阳蕙采听说他受了重伤,她的心里十分急切,想要立刻来看他。今日,趁着父亲阳天山的公务繁忙,没时间顾及家里的琐事,她便悄悄地带了一把剑翻墙而出,这一招还是跟沈伯晗学的。 她来到沈府的高强之外,大概知道沈伯晗的院落,她用轻功爬上墙头,看见沈伯晗正在练习内功,态度倒是十分认真,她灵机一动想要捉弄他一番。不料,沈伯晗听到不远处有人趴在墙头,以为是贼人,他用内力抓起一个石子,倏地投了过去,阳蕙采的动作十分快,用剑鞘挡住了。 她跳下来,拔出剑冲沈伯晗刺过去,沈伯晗立刻以强劲的内力抵住了剑气,两个人斗了几个回合,阳蕙采逐渐败下阵来,沈伯晗也是故意让了她几招,这才玩得尽兴,突然他的身体有些不适。 阳蕙采连忙扶着他坐了下来,她说道:“听说你在去建康城的路上遇见了贼人,受了重伤,看样子伤得很重,到现在也没恢复吗?”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沈伯晗微笑着,用眼神告诉她安然无恙,“我中了邪术,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过不能动用太多内力,否则体内的元气会不稳定,你不用担心,过几天就会好的。” 阳蕙采傲娇地说道:“本小姐才不会担心你呢!我只是呆在家里太闷了,闲得无聊,所以来找你比试比试,谁让你上次来我家在我背后偷袭我。” 沈伯晗看着娇俏的她,说道:“阿蕙你就这样出来,阳大人要是寻你不见,会着急的。” “他现在忙得很,我爹说最近庐州一带不太平,叫我小心行事,伯晗,我总有一种预感,一种不好的预感……” “别胡思乱想了,事情还发生呢,你就先把自己吓死了。” “我是认真的,你不知道,我爹现在忙的公务就跟庐州城有关,所以我来看你,也是要提醒你,沈府内人多眼杂,你还是小心为好。” “你放心,我会保护我自己的,还有我也会保护你的……”沈伯晗的神色带着腼腆。 阳蕙采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禁调侃道:“哟!勇猛无畏的虎威将军也有害羞的时候啊!” 沈伯晗不耐烦地说道:“我翻墙去你家也就算了,你一个女孩子光天化日的翻墙,万一被人看见……” 阳蕙采反驳道:“我来见我的夫君有何不妥呢!” “我们还没成婚呢!” “你知道吗!你出去的那几日,我睡不好,吃不好,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直到听闻你被坏人打成了重伤,后来你回来了,又和你师父发生了争执,被打得半死,我一直被我爹看着,出不来,我真的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你了。”她说着话,哽咽着,字字句句是对他的担心和盼望,他的心里萌生出内疚。 “阿蕙,我本不想让你知道的,我怕你担心,但你说得对,我们就要成婚了,夫妻之间就要坦诚相待。” “终于会说了几句人话。” “你知道的,我是个武将,脑子里没什么墨水。” “记得你当初离家远征的那天,那个时候我才十二岁,你跟我说,待你回来时,你就要娶我,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天天盼着你,可是我还小,根本不懂什么是情爱,只是你在我的心里有了一席之地,你我从小一起长大,遇见任何事你总能替我摆平,渐渐地对你产生了依赖,在你打仗的那些年,我长大了,终于知道了我心里一直空着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我对你的思念和期盼,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平安归来,你说你要娶我,我真的当真了,我是不是很傻……” 他素来上阵是杀伐果决的模样,偏独独对着她,半点强硬都撑不住,沈伯晗握住她的手,说道:“你要是傻,这个世上的女子岂不是没有聪明人了,你说的往事我都记得,从小与你在一起,我就有一种想要保护你的冲动,每次挡在你身前,每次替你摆平麻烦事,我都感觉很自豪很光荣,那个时候我想着要是以后娶了这个女孩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挡在她身前,一辈子替她摆平麻烦事。所以我说了我要娶你,就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她听到他说的这番话,心里犹如滚烫的炭火,他望着她坚定的眼神,那份执着与刚毅,她的头贴在他的胸膛之上。 温热的气息拂到他面上,沈伯晗心头一跳,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抬眼,撞进她明亮坦荡的眼眸,慌忙又错开视线,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 她说道:“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总算熬过来了。” 他说道:“那五年,沙场征战,每次大战都不知生死结果,随时都会牺牲。第一年,我试图要将你忘掉,但作为男子汉,许下的诺言怎么会违背,所以我把你,把那些誓言封在了心底,不敢再回味,从那天起,我的心似乎是丢失了一部分。天天处于荒芜的西北大地,面对着敌军,满脑子都是杀敌,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好兄弟,他叫薛炎,他很照顾我,替我摆平很多事,我们并肩作战,把酒言欢,那是那段日子里最温暖的时光了,但也维持了两年半,后来他就离开了……” “他战死了?” “他自告奋勇执行朝廷的旨意,守护西陲沙城。” 阳蕙采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说道:“镇西大将军的惨案无人不知,而且守卫沙城的驻军全军覆灭……他不会……” “我不知道,直到现在都没有他的下落,应该是……死了吧!” “说实话,我真的很敬佩你,你是沈府少爷的出身,身份带着光环,可你没有利用这个光环,而是要去做一个无名小卒,你可知道你有可能就是去当炮灰的,后来我明白了,你是个有志气的人,要想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将军,不想靠你父亲和沈家的威名,你想自食其力,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知我者,吾妻也。” “此生能嫁给如你这般的勇武男儿,是我一生所愿。”她的眼波里荡漾着暖流,流进了他的心里,他吻了她,一股热血当头,他紧紧地抱着她。 两人情正浓时,沈家军的副将走了进来,看见眼前的一幕,不禁咽了口唾沫,说道:“那个……少将军……” 沈伯晗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连忙正襟危坐,整理好衣襟,站起身走了过来,而女孩背对着他们,嘴角露出腼腆的笑意。 沈伯晗浑身不自然,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沈都统叫你去一趟,还有……那边的阳家小姐……”说完话,副将看见沈伯晗的脸色十分红润,不由得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咱家少将军可真会。” 副将调侃完,一下子遛没影了。 阳蕙采回过头,问道:“你要忙了吗?那……我就先走了。” “先别走!”沈伯晗赶紧喊住她,“我爹说让我们俩去见他,说有重要的事。” “还有我?你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阳蕙采一脸的惊恐。 “我家四周布满了暗卫,都是沈府的人,看你是熟人,又是未来沈家的儿媳,他们也不好意思拦你,就当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原来我早就被你爹发现了。” 于是,两个人离开了院落,来到了书房,这一段路可谓是沈伯晗走过的最艰难的路,刚才的副将离开后,跟一群人说了看见的场景,而且是添油加醋的说。 看见沈伯晗从自己的院里出来,身边跟着阳蕙采,那些平日里喜欢调侃沈伯晗的老兵说道:“兄弟们快看,咱家的少将军会聊女孩了!” 又有人说:“是啊是啊!少将军下 个月就成婚了,干嘛如此焦急呢!” “咱们少将军这五年好不容易挣得的威名全被咱们哥几个败坏了,哈哈哈,都闭嘴闭嘴。” “哎呀!少将军长大了,已经不是小雏鹰了。” “啥呀!少将军还没成婚呢!现在依旧是小雏鹰!” “大伙看呀!少将军害羞了,在战场上都杀疯了的人,怎么一看见女孩子就害羞了呢!” “羞羞羞!” 沈伯晗紧紧握着拳,咬着牙,感觉是在穿越地狱,他停下脚步,怒道:“都闭嘴!竟敢当着面戏弄本将军,你们……你们该打五十军棍!” 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出口,沈伯晗表面严肃,但底气全无,硬是把那些人引得更加哈哈大笑了。 终于走过了这段路,沈伯晗长舒一口气,反倒是阳蕙采憋得哈哈大笑,边笑边说:“你们沈家的人真有意思,你这个虎威将军当的真是憋屈死了,那么多人说你,你看你刚才的样子,哪里还有沈家少将军的样子。” 沈伯晗无奈道:“他们年纪都比我大,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弟弟,什么少将军,什么虎威将军,之前在西北大营,我经常被他们调侃,都习惯了,再说了……难得看见他们的笑容,说不定明天就要奔赴战场,有的人就会牺牲,再也见不到了,能在活着的时候多笑笑,何尝不是一种美好呢!” 阳蕙采听到这话,对沈伯晗又是刮目相看,“你这个少将军当的还挺有人情味的。” “因为他们在我心里是并肩作战的兄弟,生死与共,身为沈家军的兵,我们上下一心,就像是一家人。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那帮人里有比我大几岁,十几岁的,还有四五十岁的老兵,我只有一个亲妹妹小岚,所以我把他们当成了哥哥,他们都很照顾我,我作为少将军,必定护他们周全,沈家军是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的。” 阳蕙采问道:“那他们刚才说你是雏鹰,是什么意思?” 沈伯晗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红到了脖子,说道:“别听他们胡诌。” “所以呢,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没有成婚的男子,就是……” “哦!”阳蕙采似懂非懂。 两个人来到书房,阳蕙采看见沈熙,想到了刚才翻墙的事,不禁脸红,躲在沈伯晗身后,沈熙看见她的样子,便说道:“听闻阳家大小姐不走寻常路,我沈家的围墙那么高,倒是难为你了。” 阳蕙采说道:“沈伯父,是晚辈的错,下次不敢了。” 沈伯晗立即解释道:“爹,她也算是半个儿媳了,就算了吧!” 沈熙说道:“好吧!翻个墙倒也没什么,就当是练习轻功了,快成一家人了,下次就从正门进来吧!免得被人笑话。” 听见父亲给了台阶下,沈伯晗说道:“谢谢爹,以后阿蕙会从正门进来的。”阳蕙采也表达了歉意。 沈熙接着说道:“我找你们俩来,是有正事要说,我需要你们出一趟远门,如何?” 阳蕙采一听要和沈伯晗一起出门,心里瞬间充满了喜悦,还没等沈伯晗说话,她立即询问道:“沈伯父要我们去哪?做什么?” “下个月初二的武林大会原本是要在庐州举行,但庐州最近不太平,我让江明水通知武林各帮派,换到了扬州。” “爹,你是要让我和阿蕙参加武林大会?这次的武林大会是要选出新的武林盟主,再说到时候各帮派齐聚一堂,高手如云,我们根本比不过。” “我要你们去扬州,不是去参加大会,而是……我收到了密信,说金谍会出现在武林大会上,虽然我沈家不问江湖武林事,但毕竟关乎大宋百姓安危,所以这次我让你俩去,还有惠宇将军也会派人也会与你们一起,还有,从你师父发给我的密信上说,之前与你大战的妖道或许会现身,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沈伯晗说道:“父亲放心,我们两个即刻动身,应该能在初二前赶到扬州。” 15. 第十五章 扬州 仲夏时节,江南的风依旧温润,一路吹过运河两岸。江湖传言,此此武林大会不仅要选出新的武林盟主,更有各大门派的比武盛宴,规模空前盛大,引得大江南北的武林人士尽数奔赴此地。 沈伯晗与阳蕙采提前两日抵达扬州。 二人皆是轻装简行,沈伯晗着一身简单的素色侠客装,背上负着长刀“横沧”,身姿挺拔,自带一派江湖儿郎的利落气度,但难掩少年将军的凛然正气。阳蕙采身着一袭浅桃红,裙摆裁短,便于行路习武,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眉眼明媚,落落大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反倒带着江湖儿女的飒爽利落。 踏上扬州土地,满目皆是繁华盛景。彼时的扬州,是江南咽喉,商贾云集,车水马龙。长街两侧酒肆茶坊林立,旗幡随风翻飞,错落的黛瓦白墙依河而建,桥下画舫悠悠,船夫的摇橹声、沿街商贩的叫卖声、游人的说笑声交织一处,烟火气十足。只是这份寻常市井的热闹里,如今多了几分独属于江湖的凛冽侠气。 五湖四海的帮派、宗门、散客齐聚一城,平日里天各一方的江湖人,此刻汇聚扬州街巷。空气中,市井烟火与刀光剑影的凛冽气息相融,寻常繁华之下,暗潮汹涌,只待两日之后武林大会正式开启,便要掀起一番龙争虎斗。 自入城开始,随处可见身怀武艺的江湖人。一路的颠簸让两个人甚是疲惫,他们随便找了家茶馆暂时歇歇脚。 这个茶馆位于城内核心区域,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暂时没有发现类似金谍等形迹可疑的人物,但各路奇人异士是数不胜数,茶馆里更是十分热闹,很多武林人士也来此地休息观望。 待沈伯晗二人落座后,他坐在她身侧,目光缓缓扫过街巷群雄,说道:“武林大半高手齐聚于此,此番大会,怕是不会平静。” “我倒是喜欢越热闹越好,就怕是闹不起来呢!” “你真是不闲事大,你可要知道江湖人神秘莫测,能人颇多,我师父曾是武林盟主,但他跟我说过,武林盟主不代表是整个武林最厉害的人,作为武林盟主德行比武功重要,所以,那些潜藏在深处的不争不抢的人往往都是高手。” “没想到我的一句话引得少将军一番宏论,小女子真是受教了。”阳蕙采故意挑逗他。 他有些尴尬,说道:“别拿我寻开心,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少将军博闻强识,见多识广,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孩子,都不用请教书先生了。” 阳蕙采说完话,看见沈伯晗的脸色已经红了大半,她捂着嘴大笑,实在是憋不住了,笑道:“看你没出息的样子。” “还没成婚呢!怎么扯到孩子了。”沈伯晗把酒杯倒满一饮而尽,动作倒是十分干净利落。 “还虎威将军呢!哎对了,那天你府里那些人说的‘雏鹰’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告诉我呢!”阳蕙采从小就喜欢挑逗沈伯晗,虽然自己的年纪比他小,但是一看见他害羞脸红、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就想笑,这不是嘲笑,是心有灵犀的笑。 沈伯晗见她又提起此事,有些不耐烦,只能保持默不作声。 她说道;“怎么不说话?嗯……雏鹰将军……哈哈哈……” “别胡说,雏鹰怎么了,早晚有一天我会成为雄鹰!”沈伯晗的话让她捧腹大笑。 阳蕙采握着他的手,说道:“你变成什么我不管,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无论在哪里。” “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沈伯晗叹了口气,她终于不再开玩笑了,不过,他喜欢她跟他这样说笑,看着她的笑容,再凉的天气,心里也是充满了暖意。 不一会儿,一群身穿海蓝色服装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握着剑,浑身充满了海洋的清新,这里面有个年轻人,刚走进茶馆就看见沈伯晗和阳蕙采两个人在打情骂俏,此人走过去站在沈伯晗面前,十分恭敬地说道:“您是庐州的沈大哥吗?” 沈伯晗的注意力从阳蕙采身上转移到了身边人,打量着此人的装扮,这个人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人的眼神里有一丝凉意,沈伯晗站起身,问道:“阁下可是仙虎岛的二公子薛明颀?” “正是!” “原来真的是二公子,多年未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沈伯晗认出了眼前人,不过他的脑海里想到了薛明萧,这对兄弟的相貌有八成的相似。 “沈大哥不也一样,如今已经是驰骋沙场的虎威将军了呢!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咱俩的年纪差不多,我爹带我和我哥……去庐州办事情,在你家停留了一日,你还带我们偷酒喝呢!” “是啊!我记得那次你们带来了咸酒,我爹一直说仙虎岛的咸酒闻名天下,味道十分独特,我也是第一次尝到了那个味道,真的是别有一番风味。” “沈大哥要是喜欢,我就送你几坛子,不过……我哥失踪很多年了,他要是见到了你,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你哥……他……”沈伯晗心里十分难受,不想再回忆那段时光。 薛明颀说道:“当初我哥离家出走三年后往家里寄了信,报了平安,他说他喜欢在军营的日子,每天在荒芜的世界里驰骋疆场,举刀杀敌,他还提到了沈大哥你,说你是他遇到的最单纯最干净的人,后来他寄来了最后一封信,说要完成机密任务,从此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上个月听闻西陲的事,估计大哥他凶多吉少了。” 沈伯晗心头寒意四起,当初他知道了西陲的变故,立刻问了父亲和师父,还有众多将领,但是都没有薛明萧的任何消息,之前从沈家军抽调的五十人赶赴西陲,薛明萧就在其中,后来这五十人都被杀害,按理说薛明萧的尸首应该就在其中,可是从西陲发来庐州的消息称,没有叫薛明萧或是薛炎的人。 薛明颀接着说道:“我父亲就当大哥死了,现在他要我接手仙虎岛岛主之位,可是我觉得做不好,要是大哥还在的话,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你身为仙虎岛的二公子,你要有信心,要相信自己比你大哥做的更好。”沈伯晗安慰道。 薛明颀无奈道:“好吧!” “二哥,你还那干嘛!还不过来吃饭!”说话的人是仙虎岛岛主的小女儿薛莹。 薛明颀对妹妹说道:“还不过来见见虎威将军。” 薛莹听见虎威将军四个字连忙放下筷子,跑过来,这是她第一次见沈伯晗,看着这个俊朗又充满正气的少年将军,她从小跟随父兄行走江湖,见惯了江湖里狂放粗豪或是油滑伪善之辈,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只一眼,少女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骤然悬在胸腔里,怦怦地再也不肯安分。 “原来是薛家小妹,虽是初遇,但我也听过你的名字,小妹可是仙虎岛最聪明的女子。”阳蕙采说道。 “这位姐姐是……”听见阳蕙采说话,薛莹的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 旁边的薛明颀解释道:“这位是庐州的阳家姐姐,也是沈大哥的未婚妻,他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 薛莹听见这话,心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笑容淡然了许多,“虎威将军一表人才,阳家姐姐虽着素色衣服,但也难掩花容,不愧是郎才女貌,今日真是有幸能在扬州城遇见二位。” “薛小妹不必客气,我和你大哥薛明萧很早就认识,曾是并肩作战的好兄弟。”沈伯晗没有直视薛莹的眼睛,他的手一直揽着阳蕙采的腰。 薛明颀说道:“我和小妹今日先到,父亲在明日就会赶到扬州。前几天你们沈府的叶云中叶大侠广发喜帖,我们仙虎岛也受邀了,等到那日,我们都会前去庐州为你们祝贺。” “谢谢仙虎岛的诸位侠士。”沈伯晗说道。 薛明颀小声问道:“少将军的小妹今日可否跟了来?” 沈伯晗知道这小子从小就在意小岚,“没有跟来,她最近喜欢研究药理, 在家里打理药园呢!薛公子的问候我会替你带给妹妹的。” “那就好……”薛明颀说道。 他们见过面后,薛莹跟着二哥上了楼,她不禁回头看了沈伯晗一眼,知道了他快要成婚了,如今只能悄悄把这份悸动压在心底,藏在心底最深处。 “虎威将军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啊!都传到仙虎岛了。”阳蕙采喝了一口酒。 沈伯晗听她的声音有点阴阳怪气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便问道:“怎么了,一脸的不高兴?” “你觉得刚才的薛家小妹妹怎么样?” “她……还行吧!第一次见,我也不知道,还算是个爽朗的人,怎么了?” 阳蕙采放下酒杯,“她喜欢你。” 沈伯晗惊了一下,“别胡说。” “我也是女孩子,我知道她刚才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是神仙吗?还能看懂别人的心思。” “她看你的眼神,明明是一见钟情的爱慕之情。” 沈伯晗看着她,她的眼里充满了一丝怨气,她埋怨道:“不愧是雏鹰,一辈子就当雏鹰吧!” “怎么又扯到这件事了。我不管别人对我什么看法,我有你一人足矣。” 他看着她吃醋的样子,心里却是莫名的享受,“能让阳大小姐为我吃醋,真是无上荣幸啊!” 见她一脸娇羞的样子,与先前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他拉着她的手,说道:“赶快走啦!我们还要找客栈呢!” 二人一路慢行,赏遍扬州夏景,看尽江湖百态,直至日头渐高,方才想起落脚之事。不曾想恰逢武林盛会,扬州城内大小客栈早已人满为患。 从城西寻到城东,接连问了七八家客栈,无一例外全部客满。大堂里、偏院处,甚至连不少客栈的柴房偏舍都被各地江湖人士预定一空。不少晚到的江湖客,只能无奈收拾行囊,寻城郊破庙暂住。 直至走到城南巷陌深处,一家规模不大的小栈,掌柜才勉强告知二人,仅剩最后一间上房。 “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全城都挤疯了,别说两间房,如今能腾出一间干净上房,已是侥幸,这还是刚刚有人退的房呢!你们小两口真是幸运!”掌柜抹着额头的汗,语气恳切,“若是二位不嫌弃,便暂且住下,若是再往外寻,怕是连夜宿之地都无了。” 沈伯晗闻言,身形微顿,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阳蕙采,他的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 如今迫于情势需同房暂住,一时之间,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羞涩局促,手足都有些不自在。 反观阳蕙采,神色坦然,半点无窘迫之意。 她见沈伯晗眉眼拘谨、面色微红,当下轻笑一声,落落大方地对着掌柜颔首:“便这间吧,劳烦掌柜收拾妥当,送给我们一壶茶即可。” 付了房钱,二人随店小二上楼入房。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二人相对,静谧无声。 “刚才在外边少将军还是一副潇洒大方的模样,怎么现在脸红成这个样子。”她故意逗他,看着沈伯晗一个人正襟危坐,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说道:“沈家小郎君为何这般面红耳赤的?” 沈伯晗心里想着:反正再过半月多就要成婚了……住一屋又有何妨。 阳蕙采笑着,“住个客栈都害羞成这样,这要是洞房花烛之夜,少将军是不是要躲在床下了,哈哈哈。” 沈伯晗故作镇定,“你我还未完婚,所以我会守着礼仪。” 她从小认识他时,他就是这般懂礼仪的人,或许是因为出身将门,行事守规,但不死板,对于他来说,先前屡次翻墙进阳府见她已是他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窗外,傍晚的扬州城的喧嚣依旧,江湖群雄的谈笑、刀剑轻撞的脆响隐隐传来,一场隆重的武林盛会已然蓄势待发。 而那些隐匿在暗处的人也在蠢蠢欲动,等待着暴风骤雨突降的那一刻。 16. 第十六章 观局 扬州仲夏,暑气清和,江水碧波荡漾。两岸浓荫叠翠,垂杨密叶遮尽骄阳,褪去了春的温婉,独剩盛夏一派蓬勃炽盛的光景。连日晴好无风,天光透亮,正是江南最盛的仲夏时节。 此番江南武林大会的举办地,定于扬州城外的邗江擂坛。此地依江而建,地势开阔平坦。此番江南武林大会的举办地,定于扬州城外的邗江擂坛。此地依江而建,地势开阔平坦,是扬州百年以来的武会旧址。 辰时刚至,擂坛四周早已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声势震天。大江南北的武林豪杰尽数汇聚于此,形形色色的人物铺满长阶、擂台与江岸。刀鞘轻撞声、兵刃交接的试练脆响、群雄论武的交谈声、江岸风声交织相融,江湖浩荡气,扑面而来。 沈伯晗与阳蕙采随人流缓步而来,立于临江一处稍显开阔的石阶之上,静静观望全场。他的目光沉静扫过全场,不似寻常江湖人只顾热闹,眼底藏着审慎的打量。阳蕙采立在他身侧,好奇打量着四方群雄。 目光掠过层层人群,沈伯晗的视线骤然一顿,擂台东侧的贵宾棚内,坐了数名身着素色锦袍、气度规整的男子。他们无任何门派标识,身姿端正,眉眼间带着独有的克制与严谨,站姿坐姿皆具规矩章法,与随性散漫的江湖人士格格不入。几人看似闲散观战,目光却始终暗扫全场,不露声色,却暗藏审视。 他们是朝廷的人。 沈伯晗心底思索,朝廷素来忌惮武林势力割据,此番武林大会汇聚半壁江湖高手,人员鱼龙混杂,说不定会有金谍混在其中,朝廷断然不会坐视不理。想来这些人明为观战,实则是暗中探查江湖动向和金谍行迹,窥探各派实力。 “你看那边,有什么发现?”沈伯晗问阳蕙采。 阳蕙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那群人,“如此小心谨慎,这些人目光如鹰眼,绝不是江湖人这么简单,或许是朝廷的探子?” “不愧是知府的女儿,你说对了!”沈伯晗借机夸赞她。 “别以为我是个深闺大小姐,江湖之事我比你知道的多。” “你知道多少?”沈伯晗没想到这五年的光景,她也在不断地提升自己,不断地成长。 她看见他投来的羡慕的眼神,说道:“你以后可是我的夫君,你身在将门,乃是朝廷重臣,我作为你的夫人也不能甘于人后,以后江湖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你是在说大话吗?” “不信?” “你每日守在府宅之中,怎么会了解江湖?” “这五年里,你征战四方,我也没闲着,在你离开庐州的那天,我就决定了要闯荡江湖,等哪一天等来了沈家军归来的消息,我就会回到庐州,你离开后的第十日,我也离开了庐州,去了很多地方,结识了很多人,也听说了江湖很多秘闻,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知府的女人很了不起呢!” 沈伯晗从未听她说过这些事,如今对她刮目相看,“就你自己一个人?” “当然喽!” “遇到危险怎么办?”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呗!再说了,我又不是一直在江湖漂泊,我每隔几个月都会回家的,毕竟我不想让我爹担心。” 她看见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和赏识,她说道:“现在你回来了,我就跟着你了……” “今天来了这么多门派,你知道他们都是哪个门派的吗?” “当然,我指给你看。”阳蕙采抬起手指了指擂台西边,“你看那边那个身着水墨色衣着的男人,年纪应该比我爹大一点吧!他是海山派掌门人杨顺,旁边那个年轻的男子是他的儿子杨初程,此人二十一岁,心思机敏,性子隐忍,善于藏起情绪,平日话不多。他们海山派长久扎根于浙东沿海,门中弟子多熟悉水性与山地缠斗之术,剑法兼合山海之势,可陆战亦可水战。” “你说的这么细致,像是去过一样。” “那当然,我不仅去过,还喝过海山派的茶呢!” “夫人真是阅历不浅呢!”沈伯晗夸赞道。 阳蕙采继续说道:“你再看那边,那个女子……” 沈伯晗说道:“我知道她,她很出名的,北方宗门燕山派掌门人洛康的女儿洛飞飞,听闻此女子的剑术炉火纯青,不可小觑。” 阳蕙采说道:“燕山掌门洛康重病缠身,不能南来扬州,遣女儿代他赴会。燕山寒剑出手极快,北地一绝,只是他们门派向来孤僻,极少踏足江南。燕山寒剑,堪称天下第一剑术,此剑术需出手迅疾,善于抓住对手破绽,只需一招,杀人于瞬息之间。” “竟如此绝妙,我倒是想领教一番。”沈伯晗说道。 “你?你还是把你师父教你的功夫学会吧!真要是和洛飞飞打起来,恐怕你师父会被你气死的。” “我可是你的夫君,你就这么看我吗?”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你……”沈伯晗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她看到自己的本事。 阳蕙采偷偷看着沈伯晗桀骜不驯的眼神,她是故意激他的,她对他的功夫是十分信任的,之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就是要他出风头,让江湖人看看少年将军的绝世风采。 除了这几个帮派,还有数十个如雷贯耳的大帮派来此地,沈伯晗看见人群中果然藏着数名形迹可疑之辈。他们时而混迹散人之中,时而游走各帮派边缘,看似随意观赛,脚步却始终飘忽,眼神躲闪游离,不与任何人深交,却默默记下各派动静,一举一动皆暗藏目的,绝非纯粹来观武的江湖人。 沈伯晗常年征战沙场,深谙探查与潜伏之道,一眼便识破端倪。江湖盛会,从来不止论剑比武,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棋局。 正思忖间,他脊背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 那道视线隐晦内敛,不凌厉、不恶意,却绵长黏腻,牢牢落在他与阳蕙采身上。沈伯晗戎马数年,警觉性远超常人,当即腰身微滞,眸光凌厉扫过身后人流。 可身后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无数人影交错重叠,根本寻不到视线来源。 片刻扫视无果,那道窥探的感觉又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沈伯晗微微蹙眉,心底暗忖,许是近日江湖暗流涌动、心绪紧绷,反倒多心多疑了。他缓缓松开剑柄,收敛周身锐气,重新归于沉静。 恰在此时,一道清亮爽朗的少年声响自身后传来,打破了悄然凝滞的氛围:“沈兄!别来无恙!” 沈伯晗闻声转身,便见一名少年快步穿过人群,大步走来。 少年年方十八,身姿高挑挺拔,面容俊朗明媚,笑容坦荡,眼底澄澈无垢,是十足的阳光开朗模样。他一身墨色嵌银劲装,左右腰间各悬一柄短戟,戟身隐泛寒芒,袖中暗袋微鼓,藏着各式精巧暗器,正是惠宇将军儿子——惠枫。 惠枫自幼习武,专攻双戟短兵之术,身法迅捷,暗器更是一绝。他双戟随身,暗器藏锋,一身少年意气,坦荡无畏。年少成名,在军中与少年武林一辈中颇有声名。他性情赤诚热烈,坦荡磊落,虽 没有如沈伯晗一样驰骋沙场,但在江湖中很有名气的。 惠枫先打量沈伯晗周身,语气带着关切:“此前沈兄与那妖道大战,身负重伤,在我家休养一日,我一直记挂在心,不知伤势如今可全然痊愈,未曾留下隐患吧?” 沈伯晗眼底漾起浅淡暖意,微微颔首:“多谢挂念,已然无碍。” 语罢,惠枫目光自然落至身侧的阳蕙采,见她眉眼明媚、气质飒爽,与沈伯晗并肩而立、相得益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随即收敛神色,礼貌颔首示意。 他旋即转回目光,看向沈伯晗,语气笃定:“此番扬州武林大会鱼龙混杂、暗流极多,江湖纷争、朝堂窥探交织一处,凶险难料。我知晓沈兄此番前来,不止观武,另有考量。我特意赶来,便是专程助沈兄一臂之力!” “多谢!”沈伯晗说道。 此时,仙虎岛的人在岛主薛宗志的带领下拥入人群,使得本是热闹非凡的场面进一步壮大,人群中,薛莹在四处张望着,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沈伯晗和阳蕙采在那里,本想打招呼,但还是放弃了。 此时,沈伯晗、阳蕙采、惠枫三个人处在人群之中,因为他们很少接触江湖,虽然他们的名声很大,但大多数人不认得他们的相貌,只有一部分人认得他们,互相寒暄几句。 正当他们东张西望时,突然,一张熟悉又可怖的面孔出现在沈伯晗的正前方,是那个妖道! 妖道的双眼也在死死注视着他,枯槁惨白,眼窝深陷,带着一股诡谲阴邪之气,两人相隔不远,沈伯晗全身瞬间警觉,他拿出长刀,对阳蕙采和惠枫说道:“故人来了!” 待他的目光急切地穿透重重人影,想要再捕捉那道身影。可方才那一瞬不过惊鸿一瞥,擂场四周人流摩肩接踵,无数江湖客往来走动,转瞬间,那妖道便消失在人潮之中,再也寻不见半点影子。 “沈兄,怎么了?”惠枫察觉到沈伯晗神色骤变,轻声发问。 “伯晗,发生什么了?”阳蕙采从未见过他这般紧张的样子。 “那妖道现身了!”沈伯晗说道,“可是又不见了。” “你确定是他?”惠枫问道,他抬手按了按腰间双戟,脸上爽朗的笑意淡去,眼神凝起,暗暗戒备四周涌动的人潮 沈伯晗坚定地说道:“我没看错,一定是他。” 其实就在刚才,不仅沈伯晗,惠枫也感受到了一股邪气拂过,“沈兄和阳姐姐要注意安全,小弟我去看看。” “你别乱走,万一是那妖道的诡计。”沈伯晗说道。 惠枫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刚才我似乎也瞥见了,我去那边看一下,沈兄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 惠枫离开了他们,沈伯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阳蕙采说道:“这妖道是金谍,他混进武林大会,绝非偶然。” 江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擂台的呼喝声,可此刻在沈伯晗听来,那些喧闹都蒙上一层凶险。他环视周遭密密麻麻的群雄,有各怀野心的门派,有临安朝廷暗伏的密探,如今连金国细作也潜入盛会。 “我们务必万分小心。”沈伯晗说道,“各方势力齐聚于此,混杂一处。这场扬州武林大会,怕是凶多吉少。” 阳蕙采敛去面上轻松,握紧了手中软剑。 擂坛周围人声依旧鼎沸,群雄逐鹿的大幕将启,朝堂暗线蛰伏暗处,江湖风波蓄势待发。三人立在石阶之上,临风而立,静待这场席卷江南的武林风云缓缓拉开序幕。 17. 第十七章 蓄战 擂台上鼓声阵阵,周围各门派的旗帜随风摆动,听闻这次武林大会的主持者是江明水,可是过了大半天不见其踪影,擂坛四周的人群开始纷纷议论。 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轻功如同驾云般安逸,此人站立在擂坛中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缎劲装,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故而江湖赠号玉面游侠。江湖之中关于他的传闻早已遍地,说他剑法诡绝,出手从无多余招式,可真正亲眼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他素来独来独往,不拜门派,不结帮派,行踪飘忽不定,仿佛一阵风,来去无踪。 人群中有的人认出了玉面游侠,其中一个丐帮的壮汉在台下大喊道:“你就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玉面游侠?” 台上人一把折扇打开,扇面上写着“玉面游侠”四个大字,丐帮汉子嘲讽道:“故弄玄虚,小白脸一个,人家江盟主还没来呢!你凭什么站在上面!” 那玉面游侠听见无礼之言,手臂一挥,从袖口处飞出一个暗镖一瞬间刺在了那壮汉的左肩,壮汉吓得大叫了一声,他本想破口大骂,但被同伴拦了下来。 众人看这玉面游侠功夫如此高深,也不再有人挑衅。 玉面游侠收起折扇,大声道:“江大侠早就在人群中了,为何迟迟不肯露面!”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在看着周身的人,这时,沈伯晗感觉身后有人在接近自己,此人气息十分熟悉,他微微回头看见了那人带着黑纱斗笠,隐约看到面容,他确定就是师父,原来江明水一直在沈伯晗的附近,他注意到江明水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暖。他想立刻向师父道歉,但场合不允许,也罢了。 江明水从沈伯晗和阳蕙采身边走过去,同样使用轻功站在了擂台上,看见玉面游侠一副极其高傲的模样,江明水摘下斗笠,微笑道:“江湖真是人才辈出,阁下的名号早就响彻武林,如今见到真颜,果然是仪表堂堂,好一个潇洒从容的侠客。” 玉面游侠说道:“江大侠过奖了,晚辈性子急,站在了这里,只为寻你,好让武林大会尽快开始,晚辈也想早一点一睹我大宋江湖的刀光剑影。” “这四周尽是武林各大门派,高手如云,小兄弟倒是胆大,敢第一个站在擂台上,看来是胸有成竹。” “哈哈哈……晚辈不敢在江大侠面前卖弄,既然江大侠已经到场,那晚辈就先回到人群中了。”说完话,他静静立在人群偏侧,不往前挤,也不与人攀谈,单手负于身后,丝毫看不出他的实力深浅。 沈伯晗望过去,心头微惊,侧头对身旁阳蕙采低声道:“原来这便是玉面游侠。江湖传闻极多,可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没想到今日竟会现身此地。” 阳蕙采说道:“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真容。” 惠枫此时赶了回来,没有发现妖道的踪迹,也只好作罢。他来到沈伯晗身边,握着双戟,眉梢一挑,压低声音:“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无门无派,没人摸清他的立场。如今盟主之位待选,他突然出现,不知是单纯观战,还是有意角逐。” 玉面游侠似有所感,微微转头,目光隔着层层人流,淡淡与沈伯晗这边遥遥一碰,随即又转回去,重新望向擂台,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江明水站在擂坛上,青石擂台被他沉稳的脚步踏得微微作响。 昔日的武林盟主,方才台下喧腾的人声,竟随他登台慢慢静了下来,无数目光齐齐汇聚在擂台之上。他不过四十余岁,鬓角仅零星掺着几缕霜丝,并未满头白发。一身素色布袍,不饰金玉,腰间只有一柄旧刃,是早年闯荡江湖的旧物,身姿挺拔,不见垂暮之气,只有历经风波沉淀下来的沉静厚重。 “诸位江湖同道。”江明水声音不高,却借着江风传遍整片擂坛,清亮厚重,震得人心头一凛,“今日武林大会,由江某主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方各派,海山派、燕山派、泰山派、少林派……还有各路散侠、世家子弟,亦有隐在人群里的朝廷暗探,尽数落在他眼底。 “昔日我忝居武林盟主之位,多年奔走,只为江湖安宁。如今世事大变,金人虽灭,但北方依旧不稳定,西陲又发生了惨案,大家应该知道了西陲大将军惨死的消息,家国在前,江湖私斗已是末事。老夫余生,不再执着武林盟主之权柄,决意投效沈家军,五年前就已经追随沈熙都统,戍守疆土,保卫大宋河山。”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各派之人交头接耳,他们都以为是沈熙邀请江明水加入沈家军的,没想到是他自愿的,更不曾料到,正值盛年的前代盟主竟会做出这般抉择。 江明水抬掌虚按,嘈杂声再度平息。 “盟主之位不可久悬,为稳固江湖安定,今日这场大会,除论武切磋,更要选出新任武林盟主。愿诸位以苍生为重,摒弃门派私怨,选出能统领江湖、共护大宋的人。” 话音落,他静立台上,静待群雄反应。沈伯晗立于人群之中,望着台上师父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阳蕙采轻轻靠在他身侧,低声道:“江老前辈正当盛年,却愿放下武林权柄投军,真是让人敬佩。” 惠枫握着双戟,目光锐利扫过四周人群,低声提醒沈伯晗:“这下各方势力都要动心思了,方才那金谍妖道,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还有那个玉面游侠,也不是个善类。” 沈伯晗说道:“我们静观其变,随机应变。” 江明水立于擂台之上,待台下的骚动稍稍平复,再度开口,声音借江风远送,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此番遴选新任武林盟主,规矩与往日不同。”他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武功高低,只作其次考量。首重,乃是人品心性。能持公道、顾大局,心怀天下,不徇门派私仇,方能担起统领武林的重任。若无仁心,纵有盖世武功,也不配坐这盟主之位。”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一片细碎的低语,此起彼伏,压得极低,一团团在人群里流。 各派中人交头接耳,目光在周遭各派掌门之间来回打量,口中悄悄翻出各家门底旧事。有人低声说起海山派早年为夺矿脉,暗中设计构陷别家;又有人提起燕山派旧年争夺武功秘籍,暗中做过手脚;还有人说起某些世家,表面仗义,背地里却私吞江湖同道托付的财物。一桩桩、一件件往日被压下的黑料,趁着此刻,在人群中悄悄流转。 “只看人品?这话倒是无错,可江湖里谁的手上干净?”海山派掌门杨顺说道。 “是啊,嘴上都说大义,背地里谁没几分算计。”身边人附和。 沈伯晗听着周遭飘来的只言片语,眉头微蹙。阳蕙采挨在他身侧,轻声道:“江师父立意是好的,可人心难测,人品二字,哪里是几场比试便能辨清的。” 惠枫握着双戟,目光扫过四周窃窃私语的人群,唇角微抿:“这么一来,比拼的便不只是拳脚,还有口舌与名声。有心之人,说不定会趁机散播流言,构陷对手。” 人群一侧 ,玉面游侠依旧静立不动,听着四下此起彼伏的私议,面上无甚喜怒,只是眼波轻轻一动,继续望向擂台上的江明水。海山派杨顺脸色微沉,听着旁人隐隐提及海山派旧事,侧头示意儿子杨初程不必接话。洛飞飞立在燕山派一行人之中,耳听周遭闲话,指尖不自觉轻轻扣住了腰间短刃。泰山派的弟子听到有人说门派丑闻,差点大打出手。 江明水立在台上,自然也听见台下此起彼伏的嘀咕,却并未打断,只是静静等候,待议论稍歇,才准备继续宣布比试的细则。 比试采用一对一擂台较技,可自愿上台比试。交手之时,严禁暗中下黑手、施毒、用阴毒暗器伤人。不得借着比武,清算门派旧怨、私仇。比武宗旨,点到为止。尽量保全性命,不可刻意伤人性命。一旦一方认输、或是被击下擂台,便即刻停手。若有人执意痛下杀手,不论出身何门何派,立刻剥夺参赛资格,逐出擂坛,江湖共责。 话音落下,台下又是一阵起伏。 有人暗自点头,觉得这般规矩,能少许多无谓流血;也有人心中暗忖,恩怨纠缠数十年,真要交手,哪里能全然撇开帮派仇隙。 沈伯晗低声同阳蕙采说道:“规矩定得公允,可最难的从来不是条文,是动手那一刻的人心。” 惠枫掂了掂手中双戟,低声附和:“明面上不许寻私仇,可若是交手时故意重手伤人,借口失手,旁人也难分辨。” 玉面游侠立于人群远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浅笑,转瞬即逝。 江明水公布规则后,接着说道:“若是无异议,便即刻上擂台,比试即将开始。哪家的英雄好汉要第一个上场?” 台下人声沸沸扬扬,各派好手争先恐后。阳蕙采侧过身凑近沈伯晗,声音压得不高,眼里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伯晗,你要不要登台一试?” 沈伯晗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咱们三个此番来扬州,本意只是观望局势,盟主之争风波太大,暗藏金谍细作,不宜下场,再说了我和惠枫皆是朝廷的人,不便参与太多江湖事。” 一旁的惠枫将双戟往身侧收了收,跟着点头:“不错,咱们首要当心妖道和那些潜藏的探子,比武夺盟主不是我们的目的。” 阳蕙采闻言眉头一挑,略带嗔怪地数落二人:“你们两个,一个是虎威将军,一个身手卓绝,怎么这般畏缩?难得遇上武林大会,擂台就在眼前,旁人都争先出手,反倒咱们只站在底下看热闹。” 沈伯晗苦笑一声,正要开口解释,阳蕙采已然打定主意,眼神亮了起来:“也罢,你们不愿出手,那便换我来。我不抢什么盟主之位,只是想上台与人切磋一番。我就在台下等着,寻个合适机会便登台。” 沈伯晗一怔,随即低声劝道:“阿蕙,擂台之上拳脚无眼,且各方势力混杂,而且刀剑无眼,十分危险。” “我自有分寸,点到为止便是,再说了,我打不过就认输呗!我一个女儿家,也不会有人笑话的。”阳蕙采笑了笑,目光望向擂台,满是期待。 惠枫看向沈伯晗,压低嗓音:“沈兄,阳家姐姐心意已决,就让她去吧!我还没见过姐姐的功夫呢!今日小弟我要大开眼界了。” “你小子真会说话。”阳蕙采拍了怕惠枫的肩膀,然后看了看沈伯晗。 沈伯晗微微颔首,心中虽有顾虑,却也知晓阳蕙采性子果决,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 “你想去便去吧!你放心,我会保护你。”沈伯晗说道。 18. 第十八章 藏锋 比武正式开始,众人都把目光放在了玉面游侠的身上,可是人不见了,玉面游侠本就是神出鬼没,行踪飘忽不定。 其人本性尚算正直,专挑江湖里穷凶极恶、血债累累的歹人下手。凡是经他出手除去的恶徒,尸首皆神态安详,不见狰狞创伤,旁人难窥他出手的路数,只知武功深不可测。 江湖但凡有盛大宴席、武林集会,他常会不请自来,默然列席。在场群雄虽摸不透他的深浅,却无人敢出言驱赶,只能恭敬对待。时日一久,玉面游侠便成了江湖中一段缥缈传说。众多少女听闻他俊秀容貌、诡秘行事与卓绝武功,心中多有倾慕。 这个时候,玉面游侠的离奇消失让众人有些茫然,很多人都觉得他定会在擂坛上大放异彩,或许他在等待时机,坐山观虎斗。 “如此神秘莫测,我倒是对他的身份有了兴趣。”沈伯晗自语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玉面游侠背后有高人指点?”阳蕙采轻声说道。 “刚才他施展的武功,看得出内力雄厚,力道稳定且精准,他的功夫不在师父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实力,他对这场武林大会是有充分把握的。” “他会不会也是来争夺盟主之位的?”阳蕙采说道,“或许跟我们一样,是来看戏的。” “如果他真的成了武林盟主,这江湖不知该何去何从。” 阳蕙采托着下巴思索:“但他不曾滥杀无辜,除掉的都是手上沾了无数人命的恶徒,本心算得上正直。只是这份行事太过独来独往,不受任何门派管束。若是为敌,极难防备;若是盟友,倒是一大助力。” 沈伯晗说道:“不可单凭传闻定论,能令死者死状安详,武功路数怕是偏巧劲、柔劲,出手无影。咱们静观其变,不必主动招惹,也不可轻信传闻。如今大会暗藏金谍细作,任何人都有可疑之处。” 惠枫闻言点头:“沈兄说得是,眼下这扬州擂坛,人人都藏着心思。” 见擂台上一直无人站上去,沉寂半晌,各派之人互相观望,一时竟无人率先登台。 忽听得一阵清脆脚步声,一道青衫身影纵身跃上三丈擂台,裙裾随风轻扬,正是燕山派洛飞飞。她立于台心,环扫台下群雄,声音清亮,传遍四方:“偌大武林,这么多英雄好汉,竟无一人敢率先登台?连我这个小女子都不如,莫非诸位只敢在台下议论长短,上台比试便畏缩不前?”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丐帮帮主面色微沉,跨步而出,翻身落上擂台:“姑娘休要口出狂言,老丐来领教燕山派高招!” 两人不多言语,当即交手。丐帮帮主手中打狗棒翻飞,棍影纵横,招式朴实刚猛,带着丐帮数十年沉淀的功底。洛飞飞身形灵动,游走闪避,掌法轻灵诡变,专寻对手招式空隙。数个回合缠斗,她瞅准破绽,手腕一转,一掌巧拍在丐帮帮主肩井。 那洛飞飞拔剑使出了看家本事——燕山寒剑,只使出了不到四招,剑气狠狠地刮过对手的身体,丐帮帮主身子一麻,打狗棒险些脱手,只得收势后退,拱手认输。 台下惊呼四起。洛飞飞立在台上,气定神闲,静待下一人。 接连又有三名江湖好手陆续登台挑战。一人是铁刀门的汉子,刀势凶悍,却被洛飞飞借力卸力,一脚点中膝弯落败;其二是河西剑派弟子,长剑刺出如风,她以巧劲拨开剑锋,扣住对方手腕迫其弃剑;第三人是散修武师,气力浑厚,硬拼数招之后,依旧寻不到她身法破绽,最终不敌退下。 短短片刻,洛飞飞连胜三场,英姿飒爽,台下议论声此起彼伏。 阳蕙采看得眼中发亮,侧头低声对沈伯晗与惠枫道:“这燕山派姑娘好本事,身手利落。” 惠枫点点头,握着双戟的手微微一动:“一连赢下三人,燕山寒剑果真厉害,我都想试试了。” 沈伯晗目光凝在擂台上,淡淡道:“她招式处处留有余地,点到即止,恪守方才江盟主定下的比试规矩。只是连胜之下,难免引来更强对手。” 擂台上洛飞飞刚击退第三名挑战者,衣袂微扬,静待再来之人。 台下众人在喧哗,惠枫忽然把双戟一提,不等沈伯晗、阳蕙采开口劝阻,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飞燕掠出,纵身跃上擂台。 沈伯晗见他一言不发直接登台,不由一怔,随即无奈摇头,低声对着身旁阳蕙采叹道:“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忍不住的。” 阳蕙采也是一惊,睁大眼睛望着台上,小声道:“方才还在一旁看热闹,怎么说上就上了!” 沈伯晗望着台上的惠枫,自语道:“没想到这小子轻功如此轻妙。” 擂台上,惠枫稳稳站定,双戟交叉横在身前,笑容依旧爽朗,对着洛飞飞拱手:“在下惠枫,听闻燕山寒剑精妙,特来讨教姑娘几招,点到为止!” 洛飞飞抬眸看向突然登台的少年,手握长剑,清冷眉眼间添了几分战意,微微颔首:“请。” 台下群雄见又一场比试要起,喧闹声稍稍平息,纷纷注目台上。 擂台上兵刃相交之声不绝。惠枫双戟开合,进退从容,数回合之间始终稳稳占住上风。洛飞飞手中长剑几番递出,都被双戟格挡卸力,难以近身。她心知寻常招式无法压制对手,再不藏拙,手腕一振,燕山寒剑锋芒乍起,森冷剑气扑面而来。 可寒剑接连三招凌厉杀招,全被惠枫轻巧拆解,双戟旋动如轮,守得密不透风。台下群雄见这名少年竟能从容抵挡燕山派绝学,不由得低声赞叹。 洛飞飞心头渐急,第五招仓促出手,气息一乱,剑气登时涣散。惠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双戟一旋逼开剑身,倏然探出两指,精准夹住剑刃。 “铮”的一声脆响,长剑脱手飞出,斜斜扎在擂台一侧的牛皮大鼓上,闷响沉沉,鼓皮震颤。 海山派掌门杨顺坐在人群前列,见此一幕,不禁低声自语:“这少年的内力竟然如此深厚,他到底是谁?” 长剑脱手的刹那,剑风扫过洛飞飞小臂,划开一道浅浅血口。惠枫见状连忙收势,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扶她。洛飞飞却猛地侧身甩开他的手,眼底又羞又恼,咬着唇看向惠枫:“今日之技,我记下了,臭小子,咱们走着瞧!” 话音落,她也不多留,转身跃下擂台。 擂台上的风波暂歇,惠枫收了双戟,身姿挺拔立在台心,坦然受着台下群雄的瞩目赞叹,眉眼间依旧是那副阳光开朗、坦荡无忧的模样。 阳蕙采转头看向沈伯晗:“没想到惠枫这么厉害,竟能破掉燕山寒剑。” 沈伯晗也连连道好,不想这小子的武功竟有如此造化,忽然,一个画面在沈伯晗的脑子里闪过,他眼底的笑意却缓缓敛去,心底悄然浮起一层浓重的疑虑。 燕山寒剑乃是北地独门绝学,招式凛冽诡变、暗藏寒劲,即便是江湖高手,也未必能三两招从容化解。可惠枫应对得游刃有余,破绽全无,甚至精准抓住洛飞飞气息紊乱的瞬间,以巧劲破掉剑气、夺下长剑, 这份武学眼界、深厚内力与临场心计,绝非一个寻常军中少年该有的水准。 沈伯晗眸光沉沉,静静望着台上笑意坦荡的惠枫,心中疑窦丛生。 惠枫一直表现得纯粹热忱、开朗赤诚,一心只想随军报国、辅佐自己,看起来毫无城府,坦荡磊落。可今日展露的真实修为,太过出人意料,绝非朝夕苦练所能成就,其招式路数更是晦涩隐秘,不见江湖任何正统门派的痕迹。 这一刻,沈伯晗忽然察觉,这位一直身居建康城的少年将军,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看似无忧无虑、心思纯粹,实则暗中藏了一身惊世武学,始终刻意收敛锋芒,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半分。 他不动声色,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神色,未曾流露半分异样,不让身旁的阳蕙采察觉,更不让台上的惠枫看透心思。如今武林大会暗流汹涌,金谍妖道蛰伏暗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任何一处隐秘,都可能牵动全局。 沈伯晗眼底的赞叹彻底褪去,只剩沉沉的疑虑。惠枫方才那一身内敛浑厚的内力、刁钻精妙的破招路数,彻底跳出了军中武学的范畴,招式干净狠绝、暗藏规制,隐隐透着一丝极为隐秘的专属气息。 一个名字骤然在他心底炸开——烈雨。 不等身旁的阳蕙采反应,沈伯晗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一抹疾风,骤然腾空而起,落于擂台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这一举动突如其来,瞬间惊住了全场。 身侧的阳蕙采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下意识往前半步,眼底写满难以置信。方才二人还约定只旁观不参战,不过转瞬之间,先是惠枫登台,如今连沈伯晗也纵身而上,竟是要自己人与自己人交手! 江明水看见沈伯晗上了台,连忙站了起来,不知道这小子要搞什么。 惠枫亦是神色剧变,满眼惊愕地望着沈伯晗,连忙收了架势,拱手急问:“沈兄!你怎么上来了?我们说好只观战,为何突然登台?” 沈伯晗面色平静,眼底不露半分疑虑与波澜,将心中所有的猜忌、焦灼尽数深藏,语气淡然从容,听不出丝毫异样:“无事,擂台论武,点到为止。趁此机会,我也与你比试一番,切磋武技。” 短短一语,落得轻描淡写,却让台下汹涌的人声瞬间平息大半。 台下群雄目光齐齐锁定擂台,有人一眼认出此人的样貌,高呼出声:“是虎威将军沈伯晗!另一个是惠宇将军的儿子!” 所有人都倍感意外,本以为这场武林大会只是江湖各派的纷争角逐,没想到朝廷麾下、战功赫赫的少年虎威将军,竟也亲自下场参与比武,一时间全场议论纷纷,各方势力皆是神色各异,暗自揣测朝堂用意。 台下,薛莹眼波流转,注视着沈伯晗,她拭目以待一睹沈伯晗的将门风采。 远处独立的玉面游侠,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静静旁观这场同为将门的对决。 而阳蕙采来到了人群最前方,她不知道沈伯晗为什么突然上台,或许是单纯只想和惠枫比试,或许他是有什么计划,她担心两个人的安危。 此刻大会暗流汹涌,朝堂暗探、金国细作、各派野心之人蛰伏暗处,局势错综复杂,一丝破绽便可能牵动全局、惹出祸端。他强行压下立刻追问的念头,决定暂且以比武切磋为遮掩,暗中试探惠枫的武学路数,印证心底的猜测。 擂台上风势微起,两人对峙而立,此刻兵刃未动,气场已然相对。一场无人预料的挚友对决,已然蓄势待发。 19. 第十九章 澜起 擂台上风势微起,仲夏热风卷着江岸尘沙,掠过青石台面,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沈、惠两家是好友,但沈伯晗和惠枫从未有过交集,只有前些日子沈伯晗去往惠府送信,才结识的惠枫,两人意气风发,同是将门出身,结为了挚友,而此刻相对而立,气场紧绷对峙,无人料到这场武林大会,竟会演变成朝廷两大将门后代的巅峰切磋,全场瞬间寂然无声,万众目光尽数锁死擂台。 下一瞬,沈伯晗手腕微沉,腰间长刀应声出鞘。 长刀一出,一抹沉肃的寒芒映亮整座擂坛。正是他随身多年的战刀横沧。刀身修长凝练,刃色如霜,刀脊凝着常年征战的风霜戾气,不似江湖兵刃那般轻巧花哨,尽是沙场劈斩、破阵杀敌的厚重霸道之气。 台下观棚之中,端坐静观的江明水眸光骤然一凝,眼底的淡然尽数褪去。他太了解沈伯晗了。横沧刀是他在临安找的高人打造的,也是沈伯晗的贴身本命兵刃,平日若非遇强敌、临危局、动真念,绝不会轻易出鞘。方才众人皆以为只是一场好友间的寻常切磋,可当横沧现世的这一刻,江明水已然看穿——沈伯晗根本不是随手比试,他是彻底认真了。 只是他心底满是费解,今日大会暗流虽多,沈、惠两家乃是至交挚友,素来同心同德、默契无间,沈伯晗何故突然拔剑相向、不留余地?这番刻意争锋,目的究竟何在? 惠枫见横沧刀寒芒迫人,不敢有半分轻慢,双手骤然握紧双戟,银亮戟锋交叉横挡身前。一戟守身、一戟蓄势,正是他最擅长的攻防兼备之势。少年方才连胜数场的爽朗笑意彻底消散,眼底只剩凝重与无措。 未等他稳住气息,沈伯晗已然率先发难。 横沧刀势大开大合,裹挟着沙场百战的凛冽杀气,一刀劈落,风劲炸裂,热浪被刀罡硬生生劈开一道气痕。不同于江湖比武的花哨试探,沈伯晗此招沉猛霸道,刀压如山,没有丝毫留手,竟是全然不留余力的强攻姿态。 刀风呼啸压顶,惠枫心头巨震,连忙双戟齐挥,堪堪格挡迎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全场耳膜发麻,火星四溅,顺着青石台面炸开点点星火。巨大的劲力顺着戟身反噬而来,惠枫臂膀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后连退三步,脚下青石地面被靴底擦出两道浅痕。 一招之间,高下立现。 沈伯晗步步紧逼,横沧刀层层叠加攻势,刀浪连绵不绝,一重更胜一重。刀势雄浑浩荡,兼具军方破阵的刚猛与暗藏的精妙变化,招招沉稳凌厉,压迫感铺天盖地,将惠枫死死锁在方寸擂台之间,不给半点喘息余地。 惠枫双戟翻飞,极速格挡、卸力、闪避,双戟本是灵动迅捷、攻守兼备的利器,可此刻在沈伯晗极致的强攻压迫下,全然施展不开手脚。他身法仓促,招式拘谨,明明招式娴熟、功底不弱,却处处受制、节节败退,彻底落入下风,隐隐有招架不住之势。 台下群雄看得心惊肉跳,谁也没想到上一场战斗强势的惠枫,竟会被沈伯晗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刀戟争锋间的压迫感,让全场屏息凝神。 众人惊叹沈伯晗不愧是皇上亲封的虎威将军,果真如此勇猛无敌。 唯有沈伯晗心如明镜,看得透彻无比。 惠枫的招架太过勉强,绝非真实实力。他的双戟始终收着劲,暗器藏于袖中迟迟不肯祭出,身形闪避刻意留有余地,数次可以反扑的破绽全都主动放弃。他明明拥有足以抗衡甚至反击的力量,却始终刻意压制、藏锋避战。 惠枫眼底满是挣扎与无奈。 他心知对面是沈家的少将军,是自己一直作为榜样的虎威将军。他绝不敢、也不愿出手重伤对方,更不敢动用自己压箱底的真正绝学,只能硬生生收束全部实力,靠着表层功底仓促迎战。面对沈伯晗不留余地的猛攻,他无从发力、无从反击,只能硬着头皮勉强格挡,步步后退,狼狈周旋。 沈伯晗刀锋愈发沉厉,心底的疑虑愈发笃定。眼前的刻意退让、藏拙避战,远超寻常挚友相让的分寸。惠枫身上藏着的秘密、未露的武学、刻意收敛的锋芒,愈发清晰刺眼。 这场刀戟对决,看似是他单方面碾压,实则是惠枫自困枷锁、刻意示弱的隐忍博弈。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比武切磋,藏着少年将军最深的试探与疑虑,也藏着惠枫不可言说的隐秘过往。 就在二人刀戟相撞、劲气对冲,双双借力后撤、短暂停招的间隙,一道素白纤影骤然从西侧人群掠出,足尖点过层层石阶,轻盈翻身落上擂台。 来人正是仙虎岛的薛莹。眸光牢牢落在身前的沈伯晗身上,眼底藏着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倾慕。 方才全程观战,她亲眼目睹沈伯晗手持横沧长刀,刀势磅礴、攻守无双,沙场神勇尽数展露无遗。这般风姿卓绝、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让她心底愈发黯淡,只觉自己平凡庸碌,终究配不上这般举世无双的人物。爱意与自卑交织,翻涌在心间。 见沈伯晗与惠枫对峙僵持,她心念一动,当即登台,脆声开口:“沈将军,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薛莹手腕一翻,腰间软鞭出鞘,带着细碎风响,径直朝着惠枫袭去。她打定主意,要替心仪之人分忧,帮他击退对手。 惠枫本就无心与沈伯晗争锋,此刻被薛莹缠上,顿时面露无奈。他素来知晓仙虎岛的名头,更不愿与一介女流缠斗,只得收了大半攻势,双戟轻挡,一味避让周旋,处处留手,根本不愿认真对敌。 台下万千群雄哗然注目,议论声再起。立在人群中的阳蕙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锐利如炬,瞬间看穿了薛莹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不等旁人反应,阳蕙采身形一纵,利落翻身跃上擂台。劲风拂动她的鬓发,神色冷冽,眉眼含怒。 台上的沈伯晗见她骤然登台,满脸错愕,瞬间怔住。 原本只是他与惠枫二人的挚友切磋、暗中试探,转瞬之间,薛莹登台插手,如今阳蕙采也踏台入场,一时间四方对峙,场面彻底失控。偌大的擂台,瞬间变得热闹纷呈,混乱又荒唐。 阳蕙采目不斜视,径直迈步走到惠枫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摆明立场,清冷出声:“小兄弟,别担心,姐姐帮你解决了这个女人。” 惠枫看着身侧突然助阵的阳蕙采,又看向对面执意缠斗的薛莹,再望向一脸讶异的沈伯晗,瞬间进退两难,哭笑不得。 他手中双戟悬在半空,彻底不知该如何出招,满心无奈,对着眼前几人苦声求饶:“别打了,求求你们,别再为难我了!我真的不想打!” 原本暗藏机锋的试探之战,终究被一腔儿女情长彻底打乱。 惠枫一脸无奈束手,进退两难,连声求饶,场面滑稽又僵持。阳蕙采眸光冷冽,转头对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想打便站到一边,不必为难。” 说完,她又抬眼望向对面的沈伯晗,语气依旧干脆:“你也一样,退开。” 沈伯晗唇瓣微张,本想出言劝阻,可看着她眼底翻涌的醋意与执拗,终究一时语塞,无从劝起。 此刻阳蕙采所有的注意力,尽数锁在身前的薛莹身上,目光锐利如刃,寸寸不落。 薛莹立在对面,素衣亭亭,眼底却藏着几分自持与轻慢。她出身仙虎岛名门,自幼身负宗门荣光,眼界向来颇高,心底素来瞧不上养在深闺、只随沈家历练的阳蕙采,只当对方是锦衣玉食的娇贵大小姐,武功平平,不过是仗着沈伯晗的庇护罢了。是以她毫无退让之意,反而挺胸抬眸,隐隐带着对峙的傲气。 “阳姑娘何必咄咄逼人?”薛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 这话彻底挑动了阳蕙采的怒意。她缓步上前,掌心悄然握住腰间软剑,剑身微颤,漾出细碎寒芒,声色冷厉,响彻整座擂台:“你想动我的男人,便是找死。” 一字落地,劲风骤起。 薛莹脸色微变,未等她反应,阳蕙采已然先发制人,软剑凌空掠出,剑路凌厉干脆,招招精准,没有半分拖沓花哨。往日温柔娴静的模样尽数褪去,此刻的她,锋芒毕露,剑意飒然。 薛莹仓促扬鞭格挡,心中满是轻敌之意,可交手不过两三招,她便彻底心惊。她从未料到,这位看似温婉的沈家未婚妻,身手竟这般凌厉迅猛,剑势刁钻,破绽极少,攻防皆是一流水准。 这是薛莹第一次踏足江湖武林大会,本想借机展露风采、替自己与仙虎岛扬名,更想在沈伯晗面前显出本事,可此刻却被阳蕙采死死压制,节节败退。名门子弟的骄傲,瞬间被狠狠击碎,心头涌上强烈的挫败与难堪。 阳蕙采心中有度,虽盛怒之下 出手,却始终留着分寸。她清楚仙虎岛在江南武林颇有分量,不愿当众折辱对方、结下死仇,故而全程未曾使出杀招,更没有伤及薛莹,处处顾及仙虎岛的颜面。 擂台下,仙虎岛岛主薛宗志将全程尽收眼底,脸色早已沉得难看。见女儿落败,他当即沉声低喝,示意薛莹下台。 薛莹不敢多留,在全场目光注视下,窘迫跃下擂台,刚归回队伍,便被薛宗志当众低声数落:“眼界浅薄,轻敌自大,不知人外有人!丢人现眼!” 阳蕙采也离开了擂台,回头对沈伯晗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再打了,把擂台留给江湖儿女吧!” 沈伯晗看见了她脸上不禁露出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沈伯晗对惠枫说道:“兄弟,对不住,我……只是想探探你的功夫底子,得罪了。” 惠枫说道:“沈兄,你不会怀疑我是金谍吧!要对我痛下杀手。” “怎么会?你别多想,你和我一样都是朝廷的人,我相信你。”沈伯晗说道。 惠枫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道:“沈兄,不管你怎么想,你只要记住,我是好人就行了,无论这个世界上谁会变坏,我都不会的。” 沈伯晗从惠枫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坚定,一样的纯真。 当年的薛明萧和自己,如今的自己和惠枫,他的心猛烈地颤抖着。 他走到惠枫面前,“兄弟,我相信你。” 听到这话,惠枫嘴角上扬,又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二人并肩迈步,正要一同走下青石擂台。就在这一刻,擂台北侧远处的幽暗密林之中,骤然掠出一道极速黑影。 那人一身通体墨色服装,只有一处绣着花样,此人动作利落狠绝,脸上覆着一张冰冷的玄铁面具,不露半分容貌,周身气息阴寒肃杀,宛如暗夜潜行的夺命刺客,一现身便带着刺骨杀机,瞬间撕裂仲夏擂台的燥热喧嚣。 已然走至台下的阳蕙采心神骤紧,蓦然回头,一眼锁定那道突袭的黑影,瞳孔骤然收缩。 蒙面刺客目标极为明确,自始至终直指沈伯晗! 半空之中,他手腕连抖,数枚寒雪亮闪闪的飞镖破风疾射,带着尖锐破空之声,直取沈伯晗的心脏。飞镖未至,凛冽的杀机已然扑面而来,封住了沈伯晗所有闪避退路。 出手未歇,刺客身形如鬼魅掠至擂台近前,手中短刀现身,借着俯冲之势,狠狠朝着沈伯晗心口刺来。刀势沉猛,气力十足,招招狠辣致命,步步紧逼,全然是搏命刺杀的架势,没有半分试探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挡在沈伯晗身前。 是惠枫。 他抬眼直面蒙面刺客,四目隔空对视,无形劲气在二人之间轰然碰撞。 蒙面刺客似是感知到惠枫身上潜藏的恐怖力量与熟悉气息,已然压下的警惕瞬间拉满。原本悍然突进的身形猛地一顿,凌厉刀势顿时收住。 深知一击难成,且对上了棘手之人,刺客毫不犹豫,当即决断抽身。足尖凌空一点,身形拔起,借着高超轻功,转身朝着远处幽暗密林极速掠去,转瞬便要遁入林深暗处。 “站住!” 惠枫沉声低喝,来不及半句迟疑,紧随黑影之后追了上去。 他回头叮嘱沈伯晗:“沈兄,你切勿跟来!我一个人能解决。”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速度快得只剩两道残影,接连扎入幽深密林,瞬息消失不见。林间风声簌簌,转瞬便掩去了所有打斗痕迹与破空声响。 方才还喧闹鼎沸的擂坛,此刻陷入一片死寂。 沈伯晗立在擂台边缘,望着二人消失的密林深处,眸光沉沉,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滔天。这绝非寻常江湖仇杀,精准刺杀朝廷虎威将军,来路诡异、目的叵测。而方才惠枫瞬息展露的气场、果断的追击、以及刺客莫名忌惮退走的反应,更是让他心头关于烈雨组织的猜测,愈发清晰笃定。 阳蕙采快步赶回沈伯晗身侧,脸色发白,紧紧攥住软剑,眼底满是后怕与警惕:“那人到底是谁?为何偏偏刺杀你?” 全场群雄尽数骇然伫立,议论声压抑细碎,各派掌门神色凝重,江明水立在观台,眸光紧锁密林方向,面色沉肃。 一场热闹的武林大会,彻底蒙上了一层致命的血色阴云。 20. 第二十章 邪逞 沈伯晗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江明水身前,心头翻涌着愧意。先前他一度疑心师父乃是金谍,错生猜忌,此刻回想起来只觉难堪。他拱手深深一揖,膝盖微屈便要下跪赔罪。 江明水抬手一托,低声劝住他:“不必行此大礼。你如今是大宋虎威将军,这般下跪,落在旁人眼里,徒惹闲话。” 沈伯晗垂首道:“师父,先前是我糊涂,错疑于你,徒儿心中愧疚。” “为师从未怪过你,之前那件事也是我和你爹商量好的,就是为了要试探你的心性和判断能力,现在金谍横行,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我们身边。”江明水目光平和,淡淡一笑,“江湖波诡云谲,金谍诡计多端,多一分提防,原是好事。” 周遭人声鼎沸,众人还在热议方才密林杀出的那名黑衣刺客,不少人低声揣测刺客的来历,窃窃私语之间,已有“烈雨七绝”的名号悄然传开。 沈伯晗侧耳听见,转向江明水,声音压得很低:“师父,方才那名刺客,恐怕是烈雨七绝中人。” 江明水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应当便是。” 一旁的阳蕙采攥紧了手中软剑,眉尖紧锁。沈伯晗望向远处幽深的密林,心头悬起,二人心中皆是忧虑,不知独自追入林中的惠枫眼下安危如何。 江明水目光一转,同样看向方才惠枫追入密林的方向,低声向沈伯晗问道:“方才擂台上与你交手的少年,是什么来历?” 沈伯晗轻声回话:“是惠宇将军的独子,惠枫。” 江明水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却没有将心中所想当众道出,只郑重叮嘱:“这少年,并不简单。伯晗,往后你需多留意他,不可全然放下戒心。” 沈伯晗心头一震。原来师父也看出惠枫身上藏着异样,这恰好印证了他先前的怀疑。他郑重颔首:“弟子记下了。” 四周人群依旧沸沸扬扬,刺客突袭一事,已然搅乱了擂坛原本的比武大局。 江明水转过身,抬手扬声,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议论,传遍擂坛:“诸位不必惊慌!方才刺客已离开,此地暂且无虞,武林大会继续进行!” 骚动渐渐平息,众人重新将目光落回青石擂台。 “接下来,哪位豪杰想要一展风采?”江明水问道。 “我来!” 海山派少掌门杨初程纵身登台。一身青布劲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凛然正气,拱手向四方见礼。 对面一道身影跃上擂台,乃是仙虎岛二公子薛明颀。 擂台青石被盛夏日光晒得发烫,杨初程手握海山派的飞霜剑,静立在台心,青衫猎猎,一身正气。他拱手道:“薛公子,请。” 薛明颀提剑上前,神色紧绷。二人交手,剑锋相撞,铮鸣刺耳。薛明颀根基本就不稳,出招虽快,却后劲不足,数招之间便被杨初程剑势压得步步后撤。杨初程剑法沉稳圆融,海山派剑招大开大合,攻守兼备,剑尖忽刺忽挑,好几次剑锋擦着薛明颀肩头、臂侧掠过,险象环生。薛明颀连连躲闪,额角渗出冷汗,目光频频瞟向台下。 台下薛宗志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薛明颀见父亲这般神情,心中焦灼更甚。 杨初程见对手左支右绌,破绽百出,心中笃定胜局已定。他手腕一转,飞霜剑蓄起劲,预备使出终极一式,干净利落结束这场比试。 就在飞霜剑即将递出的刹那,薛明颀喉间低喝一声,周身气息陡然剧变。一股诡异强横的内力猛地自体内扩散开来,他面色瞬间灰败,眼瞳泛起赤红,竟催动了旁人不识的邪异功法。 先前虚浮的剑势变得狂暴狠厉,不再讲究招式章法,招招奔着要害而去。剑光疯狂席卷擂台,劲风刮得台边旌旗哗哗作响。杨初程猝不及防,连忙回剑格挡,只觉对方内力陡然暴涨数倍,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薛明颀已经杀红了眼,攻势不休,一剑直刺杨初程心口,杀机毕露。 台下一片哗然。 薛宗志与薛莹怔怔望着台上,全然不知自家儿子何时习得这等邪异功夫。沈伯晗与阳蕙采相视一眼,皆是满脸惊诧。 眼看剑锋就要刺穿杨初程胸膛,杨顺身形一闪,掠上擂台,双掌运足浑厚内力横推而出,想硬生生隔开这一击。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沉闷的气浪席卷四方。那邪异内力太过凶悍,杨顺的掌力没能完全挡住。巨力反震之下,杨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一口鲜血喷落青石台面,身受重伤,身旁的杨初程也被余波震伤,跌退数步。 “这是什么邪门功夫,不好,这薛二公子似乎是走火入魔了!”沈伯晗说道。 杨顺重伤呕血、身形摇摇欲坠,擂台之上杀机却未减半分。催动邪异功法的薛明颀早已彻底神志不清,双目赤红空洞,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状若癫狂,全然失去了理智,只剩一身邪力盘踞周身,将周遭燥热的气流都染得阴冷森然。 他无视重伤的杨氏父子,手腕利剑震颤不止,周身黑红色的诡异气流翻涌缠绕,搅得台前旌旗猎猎狂响,沙尘四起。 他蓄尽全身残余邪力,剑尖死死锁定杨初程心口,欲落下致命最后一招,杀意滔天,压得周遭观战众人呼吸俱滞。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儒雅却磅礴的身影骤然掠至擂台中央。 江明水踏步登台,不持兵刃,双掌虚抬,浑厚纯正的武林正道内力迸发,如江海横流,稳稳横亘在薛明颀身前,硬生生挡下这绝杀一击。 正邪两股截然相悖的巨力轰然相撞,剧烈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席卷整座擂台。台边积尘尽数扬起,细碎石屑漫天翻飞,周遭护栏木柱嗡嗡震颤。 谁也未曾料到,失了神智的薛明颀凭借诡异邪功,爆发的内力竟强横至此,一时间竟与功力深不可测的江明水死死僵持,互不相让。 全场群雄尽数屏息,无人敢出声,连周遭的风声都似凝滞一般,气氛压抑到极致。 沈伯晗见师父独自承压、难以速胜,不敢有丝毫迟疑,即刻飞身上台。他凝全身劲力于掌心,纯正刚猛的内力径直灌入僵持的内力屏障之中,助阵江明水压制邪力。 一师一徒,两股正道力量相融汇聚,瞬间压住了场上猖獗的邪戾之气。 台下的 薛宗志目睹儿子癫狂失控、身负邪功害人的模样,心急如焚,嘶声大喊:“明颀!快住手!” 来自父亲的急切的呐喊传入薛明颀耳中。他癫狂的神志有了一丝松动,赤红的眼眸微微闪烁,周身的邪力随之出现转瞬破绽。 就是这刹那间隙! 江明水抓住难得的机会,掌心劲力暴涨。 沈伯晗同步催尽内力,二人合力猛然向内一收、一破! 肆虐擂台的邪门内力轰然碎裂、四散崩离,化作细碎黑气消散在风中。 邪力一散,薛明颀浑身脱力,手中长剑哐当落地,身形一晃,直挺挺地瘫软跪倒在擂台之上,彻底失去了所有战力,这场惊心动魄的诡异恶战,终于彻底落幕。 邪力散尽,擂台风波暂歇。几名仙虎岛弟子连忙快步登台,围拢到薛明颀身侧。此刻的薛明颀浑身脱力、气息虚浮,双目半睁半阖,神志朦朦胧胧,整个人瘫坐在青石台上,浑身冷汗淋漓,任凭师兄弟轻声呼唤,也只能勉强眨眼,无法应声起身。 江明水的目光立刻落在重伤倒地的杨顺身上,神色凝重。他快步上前,屈膝蹲身,双掌贴于杨顺后背,精纯温润的正道内力缓缓渡入其经脉之中,徐徐梳理紊乱气血、压制体内伤势,稳住垂危的性命。 一旁的杨初程心绪焦灼万分,死死攥紧手中长剑,目光凛冽,死死盯着仙虎岛众人,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待江明水暂时稳住父亲伤势,他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开口,字字带着质问:“薛岛主!今日武林大会乃是名门论武、切磋争锋,你家二公子却当众催动邪门异术,伤及家父,险些取我父子性命!仙虎岛素来名声清正,为何暗藏这般阴诡功法?这还是名门正派所为吗?” 薛宗志心知理亏,全场群雄皆亲眼所见,无可辩驳,只得压下满心羞恼与无奈,上前躬身致歉,声音沉哑:“此事是我仙虎岛失责,教子无方,误伤杨掌门父子,薛某在此,向二位赔罪。” 可一句赔罪,早已难平众怒。周遭各大门派的武者纷纷开口指责,人声鼎沸,句句直指仙虎岛修炼邪门功夫、坏了武林论武规矩,阴诡歹毒、品行不端。 片刻过后,在江明水持续渡力疗伤之下,杨顺喉间轻喘一声,眼皮缓缓掀开,悠悠转醒。虽然依旧虚弱无力、气血大亏,但性命已然无虞。 杨初程见状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长松一口气,他向江明水致谢道:“感谢江大侠奋力救治家父,晚辈感激不尽。” 江明水嘱咐道:“无妨,你父亲是保住了性命,但这几天不可再动内力。” 此时密林方向一道身影疾掠而出,踏尘而归。 惠枫气息微喘,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沈伯晗身前。他低声说道:“沈兄,那名黑衣刺客轻功极高,熟悉山林地形,遁入密林深处层层绕转,我追出数里,彻底失去其踪迹,实在找寻不到。” 沈伯晗望着惠枫安然归来,心中稍定,可眼底的疑虑却再次翻涌。刺客离奇退走、惠枫安然折返、全程迷雾重重,一桩桩疑点,愈发缠结在心,挥之不去。 21. 第二十一章 风定 仙虎岛的一众人退到了场外,岛主薛宗志平时疏于对儿女的管教,现在大儿子薛明萧不知所踪、生死不明,二儿子不知从哪里偷练的邪门武功,今日发生这些事让仙虎岛的名声和颜面在江湖武林尽失,小女儿也是娇生惯养,他只能怪自己无能,面对武林人士的指责,他也只能接受,心中积攒了太多的怨念。 风波过后,沈伯晗担心师父的身体,毕竟为了对抗薛明颀和给杨顺疗伤,江明水消耗了太多的内力,他安慰沈伯晗,说自己还能支撑得住。 方才纷乱稍稍平复,一道清逸身影毫无征兆地自人群里飘然登台。 正是玉面游侠。 无人看清他从何处现身,仿佛本就藏在风中。他负手立在擂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各大门派,轻笑出声。 “方才台上这场争斗,我在一旁尽数看在眼里,当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他声音清越,传遍四方,“诸位名门大派,看似齐聚擂坛共推盟主,实则人心各异,一盘散沙。大难临头尚且各自盘算,不懂同心抱团,这般模样,何以抵御外敌?还是江大侠为人正义敢于直面邪术,还有这……沈家少将军,不愧是我大宋的虎威将军,从战场里摸爬滚打的,一身的好武艺,勇猛无畏,江大侠教的不错。” 玉面游侠面带着微笑,仿佛一缕春风,看不出他一丝内心的波澜。 “玉面游侠!此事与你何干,休得多管闲事!” “我等门派内部之事,岂容你随意置喙!”不少江湖人面露愠色,对着台上怨声载道。 玉面游侠并不理会周遭非议,转头看向江明水,眉梢微挑:“江大侠曾是武林盟主,见多识广,应当认得方才薛明颀催动的这套邪门功夫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江明水身上。江明水神色凝重,缓步上前,朗声对群雄解释:“此功法名为——骤雨牵魂引,乃是数十年前失传的邪异武学。它不循正道内功法门,强行透支自身精血魂魄,短时间暴涨内力,威力骇人。一旦催动,便会扰乱心神,使人丧失理智,沦为只懂厮杀的躯壳。修习此法代价极重,每动用一次,经脉神魂便受损一分,用得越多,最终心智永久溃散,身死道消。此术早该湮灭于江湖,不知何故,今日竟重现江湖。” 玉面游侠听罢,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此邪术祸患无穷,留着薛明颀,他日必再生祸乱。唯有斩除此人,方能断绝这门邪功流传!” 话音未落,他提步便要向瘫坐一旁、神志朦胧的薛明颀而去。 手里的折扇滚动着强大的力量。 “休伤吾儿!” 薛宗志猛地纵身掠上擂台,张开双臂,牢牢挡在薛明颀身前,周身内力蓄起,直面玉面游侠。 “犬子只是被邪功所控,并非本心作恶!玉面游侠,你凭什么擅下杀手!” 玉面游侠抬眼看向他,笑意褪去,语气冷冽:“邪术附于其身,今日不除,来日必害更多江湖中人。薛岛主执意护他,那便只能领教高招。” 两股气势在擂台上轰然对峙,大战一触即发。台下群雄见状哗然,方才的风波尚未平息,新的冲突已然燃起。 玉面游侠手腕轻抖,手中那柄素面折扇“唰”地一声完全展开。这并非寻常文士把玩的扇子,扇骨乃是精铁所铸,暗藏玄机,可随心变换形态,扇面缝隙之间,藏着数种淬毒飞针、短镖。 “既然岛主执意阻拦,那便恕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玉面游侠率先发难。折扇向前一送,机括轻响,数枚细如牛毛的飞针自扇骨激射而出,直取薛宗志面门。 薛宗志一声沉喝,肩头发力,背上那柄厚重宽阔的大砍刀出鞘,刀风呼啸,热浪翻涌。他横刀旋扫,罡气将袭来的飞针尽数震落,金石撞击之声连绵不绝。二人内力皆是浑厚无比,一招相交,气浪向外炸开,台边残存的碎石再度腾空。 玉面游侠折扇开合流转,时而如短刃劈刺,时而激发暗器,招式灵动诡变;薛宗志的大刀走刚猛路子,一刀一式势大力沉,守得密不透风,心中只有一念——誓死护住身后孩儿。二人在擂台上缠斗数合,脚步辗转,从青石台心打到擂台边缘,旋即双双跃落地面,直接冲入围观的人群之间。群雄慌忙向两侧避让,惊呼连连,生怕被两股雄厚内力的余波所伤。 玉面游侠招招直指要害,心中信念分毫未改,骤雨牵魂引一日不除,江湖便多一分祸根,今日必要斩除隐患,安定武林。 薛宗志以守为主,大刀奋力格挡,可久战之下,内力渐渐耗损,招式愈发滞涩,额上大汗滚滚,渐渐落入下风,败势已显。 “岛主!”仙虎岛门下弟子见状,纷纷拔刀出鞘,一齐冲上前,想要合围夹击玉面游侠,护下岛主。 可双方修为差距悬殊,仙虎岛弟子虽奋勇,却如同以卵击石。玉面游侠折扇轻挥,几道暗器接连飞出,又凭扇骨格挡劈打,几下便将一众弟子震得连连后退,难以近身半分。 沈伯晗、阳蕙采与惠枫立在人群一侧静静观望,目光紧锁场中。江明水眉头紧蹙,凝神注视这场厮杀,随时准备出手,防止局面彻底失控。 薛宗志怒道:“玉面游侠,你为何苦苦相逼,一定要致我儿于死地,今日能否放过我们,待来日,我儿若做出了伤天害理之事,不用你动手,我会亲自了结了他的性命!” “就怕你下不了手!”玉面游侠说道。 薛宗志眼底血色翻涌,方才节节败退,眼见护不住儿子,心中纷乱如麻,恐惧、悲愤、护犊之心拧作一团。他不再留半分余力,一声震耳的怒吼,双手紧握大砍刀,周身内力毫无保留尽数爆发,招式再不求防守,招招同归于尽,一心要斩杀玉面游侠。 “谁敢伤我孩儿,我薛宗志便与他同归于尽!” 大刀劈落,劲风撕裂燥热的空气,砂石被刀气掀得漫天飞扬。玉面游侠铁扇横挡,轰然一声巨震,他被这拼死一击震得手臂发麻,连忙旋身后撤。 他本一心要除去薛明颀,根除骤雨牵魂引的祸根,可此刻清清楚楚看见薛宗志这股不顾一切的决绝。此人不是为争武林脸面,只是拼尽性命护住自家骨肉。 玉面游侠收了攻势,折扇在掌中一转,机括轻响,暗器尽数归藏,放下铁扇。 “罢了。”他一声轻叹,声音少了先前的冷硬,“我要除的是邪术之祸,并非要逼死一位护子的父亲。你以性命相搏,这份护家之心,我看在眼里。今日暂且收手。” 薛宗志持刀的手仍在颤抖,粗重喘息,刀刃垂在地上,铮铮震鸣,心中紧绷的那股悍勇之气,随这话一松,险些脱力跪倒。 周遭群雄屏息,喧闹的人声一时安静下来。 沈伯晗眉头微蹙,暗自思索:玉面游侠行事向来果决,除恶从不手软,今日竟就此停手,倒是出人意料。江明水立于一旁,目光沉沉,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 仙虎岛弟子连忙围上薛宗志,将他护在中间。薛宗志侧头望向身后神志朦胧的薛明颀,一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只是眼底依旧满是忧虑。 玉面游侠抬眼看向薛宗志,沉声提醒:“我今日饶过你们,可骤雨牵魂引的隐患仍在。若日后此邪术再出世害人,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又对江明水说道:“也请江大侠做个见证。” 江明水点了点头,静静望着收扇而立的玉面游侠,心中暗自评判。此人出手只为根除邪术祸患,本心正直,心胸亦有容人之量,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方才见他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一念便起推举之心。 他缓步走上擂台,来到玉面游侠身侧,扬声开口:“方才一战,诸位皆亲眼所见。玉面游侠心怀江湖大义,武功卓绝,行事守本心。依我之见,他便是继任武林盟主的合适人选。不知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玉面游侠垂眸,手中铁扇轻轻叩击掌心,一言不发,默然不语,既不应允,也未直接回绝。 江明水见状,转头面向台下密密麻麻的各派高手,高声问道:“诸位群雄,若另有挑战者,此刻便可登台,上台一较高下!” 玉面游侠立在擂台中央,白衣静立,静静等候。烈日之下,青石台面一片沉寂,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动身登台。方才亲眼目睹他与薛宗志那场惊天动地的缠斗,谁都自知难与其争锋。 片刻之后,人群中有人率先出声:“玉面侠武功人品兼备,他当盟主,当之无愧!” 一声起,附和之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江明水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另有盘算。他虽欣赏玉面游侠的气度,可对其真实来历始终存着疑虑。此人神出鬼没,身世成谜,一直深藏暗处难以窥探。若是将他推上武林盟主之位,置于明处,一举一动便都在众人眼底,远比放任他隐于江湖、虚实难测要好得多。 玉面游侠看向身侧的江明水,开口道:“江大侠德高望重,心怀苍生,一身坦荡大义,我素来敬佩。既然诸位群雄鼎力推崇,我便应下此任,接任武林盟主之位。”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之后皆是轰然叫好,喧闹声、赞叹声连绵不绝,响彻邗江两岸。 江明水微微颔首,神色肃穆,顺势开口追问核心疑虑:“如今你已是武林盟主,执掌江湖诸事,不知可否告知我等真实名讳?也好让天下群雄铭记新盟大名。” 玉面游侠手中 折扇轻展,又缓缓合拢,动作悠然洒脱,坦然回道:“在下姓易,名了然。” “易了然……” 沈伯晗、阳蕙采与一旁静立的惠枫同时在心底默念一遍,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茫然诧异。江湖大小名士、隐世高手、各派奇才,他们或多或少皆有耳闻,可易了然这个名字,全然陌生,从未在武林之中出现过半分传闻。 沈伯晗颜色微沉,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师父江明水。他心思通透,早已看穿师父眼底深藏的审慎与算计。师父推举易了然为盟主,从来不止是欣赏其武功人品,更多是想将这位来历莫测、深藏不露的高人置于明处,使其一举一动皆在世人监视之下,远比放任其隐匿暗处、虚实难测更让人安心。 登台继任,便等于自落樊笼,再无暗中蛰伏的空间。 易了然立于擂台最高处,白衣临风,目光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江湖群雄,神色渐渐肃穆,开口立规宣言:“今日我继任武林盟主,唯愿此后江湖各派,放下私怨、摒弃隔阂,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江湖祸乱四起,外敌暗势潜藏,最忌内斗内讧、自相残杀。” 他话音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锋芒,淡淡补了一句,字字清晰,暗藏威慑:“但我有言在先,我行事风格,远不如江大侠仁慈宽厚。往后若有门派私作乱为、滋生祸端、祸乱武林,我绝不姑息,严惩不贷。” 短短一句,俨然给全场群雄立下下马威,瞬间压住了所有人的心思。台下众人尽数敛声屏息,无人再敢喧闹,心底皆生出几分敬畏与忌惮。 立完新规,易了然周身肃杀气场骤然收敛,转身缓步走下擂台,径直来到沈伯晗与阳蕙采身前,神色柔和了几分,带着浅淡笑意:“沈将军、阳姑娘,听闻二位好事将近,大婚盛典,我届时必定登门道贺,亲赴婚宴沾一份喜气。” 突如其来的善意邀约,让沈伯晗与阳蕙采皆是一喜,二人连忙拱手道谢,面露温色。能得新任武林盟主亲临大婚,是莫大的殊荣。 可未等二人多说半句,易了然话音陡然一转,声线压低,只剩四人可闻,语气变得凝重:“沈伯晗,你府中暗藏细作,隐患深重,务必尽早彻查铲除。若任其潜伏蛰伏,日久天长,沈家必遭灭门大难。”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在几人耳畔。 沈伯晗瞳孔骤缩,满脸震惊。阳蕙采瞬间僵在原地,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易了然。就连身侧的惠枫,神色也骤然一变,眼底掠过深深的错愕。 沈家藏有细作一事,极为隐秘,仅有寥寥数人知晓端倪,从未对外泄露半分。这位刚刚继任的武林盟主,竟一眼看穿其中隐秘,众人心中满是惊疑,全然猜不透他究竟知晓多少、来历如何。 在三人惊骇未定之际,易了然目光轻轻一转,落至惠枫身上,眼底深意流转,似洞悉一切,语气慵懒又玩味:“你小子,倒是有趣得很。” 短短六字,看似随口点评,却字字话里有话。 惠枫手握双戟,对他说道:“怎么,你想和我比试一番吗?” 易了然笑道:“你还是收着些锋芒吧!” “早知道如此,刚才我就应该和你在台上比试一番!”惠枫似乎燃起了斗志。 “我看咱俩年纪差不多,倒是有缘,来日方长,今天我有些疲惫了,不能答应你了。” “你要去哪?”惠枫问道。 “我是武林盟主,你管我去哪!” 易了然白衣拂袖、飘然远去,那道神秘莫测的背影渐渐消融在人群尽头。 唯有惠枫,静静伫立原地。方才那份随性开朗、坦荡阳光的少年意气,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得一干二净。他凝望着易了然离去的方向,眉眼层层沉敛,唇角笑意尽数收起,面色一寸寸覆上冷峭冷峻。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翻涌出一缕复杂且极不寻常的异样。 这转瞬即逝的反常神色,恰好被身侧的沈伯晗尽收眼底。 场上风波落定,大局已定。江明水缓步登台,对着四方群雄拱手作礼,声音温和沉稳,传遍全场:“多谢天下各派远道而来,共赴扬州武林大会。今日事毕,诸位可各自返程,愿此后江湖安稳,各派同心。” 落败羞愧的仙虎岛众人,亦是列队悄然离场。薛宗志带着伤势未愈、神志依旧恍惚的薛明颀走在最前,步履沉缓,满心郁结。 队伍末尾的薛莹,却忍不住频频回首。 她越过人流,目光遥遥锁定立在台边的沈伯晗,眼底藏着未敢宣之于口的倾慕、落败的羞赧,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 偌大擂场,喧嚣散尽,只余下满地风痕,和一众人心底深藏的疑云、心事与未了情愫。 22. 第二十二章 惊遇 武林大会终于落下帷幕,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人士三三两两收拾行装,陆续散去。 江明水心中尚存着不少关于新任盟主的疑虑,还有几件要紧事想要与易了然私下商谈。他暂别了沈伯晗等人,独自前去寻易了然的踪迹。 惠枫也已收拾妥当,此番扬州一行事毕,他便要动身折返建康城。他过来同沈伯晗、阳蕙采拱手作别,少年脸上不复方才擂台边那层冷冽,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爽朗模样,几句道别之后,便策马远去。 余下沈伯晗与阳蕙采二人。扬州的风波暂告一段落,他们也不再在此地多做停留,此番自扬州启程,准备动身返回庐州。 运河边晚风徐徐,杨柳枝条随风悠悠飘荡。阳蕙采抬眼望向沈伯晗,经这几日的重重变故,二人心底都压着不少未解的心事——沈家潜藏的细作、骤然现世的骤雨牵魂引,还有身份依旧迷雾重重的新任盟主易了然,前路依旧难以安宁。 沈伯晗轻轻按了按腰间长刀横沧的刀柄,望着庐州的方向,与阳蕙采并肩,踏上归程。 再说江明水循着易了然北上离去的踪迹,一路追至淮水沿岸。这片地界从前曾是金人盘踞之所,虽如今重归大宋辖下,市井之间依旧暗流难测。他行事分外谨慎,沿途不动声色四处打听,总算零零碎碎探到了关于易了然的线索,便雇了一叶乌篷小船,顺着浩渺淮水向西缓缓行去。 船行许久,河道渐渐收窄,两岸青山叠涌,一处幽深山谷豁然映入眼帘。 正是盛夏时节,谷中草木长得极盛。两岸古木参天,只漏下点点碎金般的光斑。山涧一道清泠溪流蜿蜒淌过谷底,涧边丛生着艳红的花朵与片片青竹,漫山藤萝顺着嶙峋山石垂落下来。阵阵山风穿林而过,挟着草木与野花淡淡的清香,林间时有彩蝶翩跹起落,鸟鸣声声不绝,满眼皆是勃勃的盛夏绿意,望过去只觉清幽宜人,竟不似尘世间的寻常去处。 小舟停靠在谷口临水的石滩边。江明水纵身登岸,孤身一人沿着谷间石板小径缓步向深处走去。越往里面行,林木反倒疏朗开来,转过一丛茂密的竹林,眼前陡然现出一片规模不小的亭台楼阁。 白墙映着碧树,飞檐翘角错落掩映在繁密花木之间,回廊曲折,楼阁依着山势次第铺展开。一路行至庄前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前,一块黑底鎏金的匾额高悬门楣,上面笔意清峭,赫然写着四个字:孤芳山庄。 江明水站在门外,抬眸静静望着那块匾额,心底不由暗自一沉。江湖从未听说有这样的地方,此地处于山谷之中,看起来分外神秘,他决定探个究竟,若只是寻常富贵人家,就当做是讨一口茶水喝。 江明水抬手,刚要叩向孤芳山庄的大门,忽地飘来一道女子的呵斥声,分不清究竟来自廊后还是树杪,清冷锐利,直刺耳畔。 “何人要擅闯我孤芳山庄?速速退去,休要自讨苦吃!” 话音裹着几分威慑,隐隐带着内力震荡的余响。 江明水垂下手,神色依旧从容,扬声回道:“路过此地,见谷中风物秀美,一时兴起,只想入内稍作歇脚,日头毒辣,想讨一口茶喝,并无他意。” 话音才落,厚重的两扇朱漆大门“咿呀”一声向内缓缓开启。一股浑厚沉实的内力扑面而来,无形的气浪拂动江明水的衣襟。他抬脚跨进门内,身后大门便“砰”地重重闭合。 刹那之间,数十名庄中看守自回廊两侧疾步围拢上来,各式兵刃寒光森森,短刃、长棍、铁叉齐齐对准江明水,将他围在庭院正中。 人群之后缓步走出一名女子,一张面庞蒙着一层薄薄素白纱巾,眉眼隐在纱雾之后看不真切。她上前两步,声音淡漠:“阁下无端闯入山庄,究竟所为何事?” 江明水知道此刻不宜再含糊,便坦然报出名号:“在下江明水。” 听得这四个字,女子的语气微微一变,原先那股凌厉稍稍敛去,却依旧未见半分热忱。 “原来是江大侠。倒是庄内失礼了,请随我到厅堂叙话。” 穿过几重花木,经过几座屋舍,二人来到正厅落座。侍女奉上一盏清茶,瓷盏腾起淡淡的白汽。江明水目光一扫,便辨出茶汤之中暗藏毒物,气息极幽微,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他心中不动声色,并未当场戳破。 指尖并未去碰杯盏,他淡淡开口:“实在不巧,近日身子亏虚,脾胃畏寒,这盏寒茶,在下便不敢饮了。” “怎么江大侠是嫌弃小女子这里的茶不够香吗?” “岂敢,此茶甚是清香,只是寒茶入体,怕是会生病的。” 纱巾女子闻言眉梢微挑,几番言语试探,看得出江明水似乎知道茶里有毒了,想要逼得他率先出手。 江明水始终稳坐椅上,神色平和,任凭对方言语相激,既不动怒,分毫没有动武的念头。 只是他心底已然笃定,这座清幽雅致的孤芳山庄,重重院墙之内,必定藏着一桩不为人知的重大机密。 厅堂之中,气氛愈发凝滞。 江明水冷眼瞧得分明,那纱巾女子言语之间处处都存着逐客之意,分明一心想要将他尽早打发离开。他愈发确信,这庄内定然埋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既然到此,我想见一见孤芳山庄的庄主。”江明水缓缓开口。 女子端坐席上,语气冷硬:“我便是此地庄主。” 江明水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不信:“姑娘并非庄主,何必欺瞒。” 他心念一转,决意出言试探,语声陡然沉下:“依我看,这孤芳山庄,怕是一处金谍的据点罢!” 此话一出,女子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她勃然震怒,衣袖猛地一挥,一股凌厉劲气直扑江明水面门。“休得满口胡言!” 话音未落,二人已然在厅堂之内交手起来。掌风呼啸,厅边桌案受气浪冲击,木屑纷飞。女子的内力固然不俗,可比起江明水终究还差上一截。数十招过后,她渐渐落了下风,招式愈发散乱,再难招架。 女子收了掌,胸口起伏不定,怒声斥骂:“江明水!你好歹是做过武林盟主的人,原来是个道貌岸然,虚伪狂妄的无耻小人!赶快离开!” 江明水自知强行追查下去也难有结果,此地又处处埋伏庄中守卫,不宜继续纠缠。他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出孤芳山庄的朱漆大门。 才刚刚踏出庄院,山间忽地卷过一阵骤起的穿谷山风。 呼的一声劲风扫过,一下子掀飞了女子脸上那层素白纱巾。 纱巾随风旋落在青石地上。 江明水下意识回过头来,目光直直撞向那张露出来的脸庞。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如遭雷击,霎时间怔立不动。 眼前这张眉眼、轮廓,竟和沈家都统沈熙的夫人方梅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江明水心头翻起滔天巨浪,怔怔望着那张面孔,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世间怎会有容貌这般酷似的两个人? 离开了孤芳山庄,江明水顺着谷间石板小径缓步往临水滩头走去。他决定先回到庐州再做打算,可心底翻涌的惊涛却久久平息不下。方才那张显露的面容,还牢牢刻印在他脑海之中,与沈夫人方梅的样貌重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 一路行至泊船的石滩,江明水踏上小舟,船家缓缓撑船驶离这片山谷。淮水碧波滔滔,水波映着两岸青山,他却全无赏景的心思。 先前沈家军中查出潜藏金谍细作之时, 他最初疑心的对象,还只是沈家麾下的四大护法。一桩桩线索兜兜转转,兜绕许久,如今那孤芳山庄酷似方梅的女子一出,一缕疑念,竟悄然落到了沈夫人方梅的身上。 若是山庄那女子和方梅之间果真存有牵连,那么沈家内部的奸细一事,便远不止几位护法那般简单。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他心底盘旋。往事、疑点、山庄的毒茶、那一身不俗内力的纱巾女子,还有失传重现的骤雨牵魂引,桩桩件件彼此勾连缠绕。 江明水凭舷而立,只觉整件事好似一步步踏入幽深不见底的深渊。迷雾层层笼罩,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何等骇人的真相。他不敢轻易将这份疑虑告知任何人,此事干系整个沈家军,一旦判断出错,便是滔天大祸。他只能暗自把重重心事压在心底,打算寻个机会,悄悄留心沈家上下的动静。 孤芳山庄内,几个下人在打扫着刚才被打碎的桌椅碗盏。庭院重归幽静,只有穿廊的风掠过花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面纱女子独自立在廊下,指尖微微发颤,方才江明水临走前那一眼回望,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伸手摸了摸脸侧,纱巾已经重新系好,可那张被山风揭去遮掩的面容,终究是落入了江明水眼中。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三步开外。白衣胜雪,折扇轻摇,正是易了然。他不知从何处归来,脚步轻得连院中守卫都未曾察觉。 女子闻声转身,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主人,江明水追到这里来了。” 易了然折扇一合,抬步走上廊阶,目光扫过收拾一新的厅堂,神色平淡:“我知道。” “主人知道?”女子微微一怔。 “他一路循我踪迹北上,淮水沿岸又打听了数日,若找不到这里,反倒不是江明水了。”易了然缓步走入厅中,在主位坐下,折扇搁在膝上,“我故意留了些线索给他。” 女子眉头一蹙:“主人故意引他来?可他已经起了疑心,还出言试探,说这里是金谍据点……” “他疑心的事多了。”易了然淡淡一笑,“沈家细作、骤雨牵魂引、还有你这张脸,哪一样不够他想的?疑心越多,头绪越乱,反而越抓不住真正的要害。”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可他看到了我的脸。若他将此事告知沈家……” “这沈夫人在庐州沈府,深居简出,江明水即便回去对质,也对不出什么名堂。”易了然抬眼看她,“天底下容貌相似之人并非没有,他没有真凭实据,不敢妄动。” “那毒茶呢?他分明瞧出来了,却没有点破。”女子道,“此人城府极深,今日不动手,是因为他知道在山庄内讨不到便宜,可他日若再回来……” “他不会再回来了。”易了然语气笃定,“江明水此人,最重江湖道义。今日你以庄主身份逐他,他若再闯,便是理亏。何况他此刻满心疑虑都系在沈家身上,第一件事必定是赶回庐州,去看那位沈夫人。” 女子若有所悟,缓缓点头。 易了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片修剪齐整的花木,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你守好这里,近期不要有任何动作。江明水这一趟,算是替我们试了试他的深浅——此人可用,但不可不防。” “是。”女子应道,顿了顿又问,“那沈伯晗的婚宴……主人真的要去?” 易了然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自然要去。沈家藏着那么多有趣的东西,不去看一看,岂不可惜?” 他转身步出厅堂,白衣身影很快没入回廊尽头的花木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女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山风又起,吹动她面上的纱巾轻轻起伏。 23. 第二十三章 夜袭 扬州大会之后,惠枫告别了沈伯晗和阳蕙采,踏上了归途。沈伯晗与阳蕙采一路向西赶路。待到落日黄昏时分,二人恰好行至琅琊县。此地正是扬州去往庐州的必经要道,往来人流繁杂,江湖客络绎不绝。 寻到一间临街客栈,厅堂里人声喧嚷,酒气混着饭菜香气四处弥漫。二人拣了僻静角落的方桌坐下,点了酒菜。抬眼望去,堂内往来之人五花八门,有驮着货囊赶路的客商,腰间悬着短刃、谈笑不羁的江湖浪子,还有独行赶路的游方武者,各色面孔匆匆交错。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青翠色衣裙的女子缓步走入厅堂,径直在邻桌落座。她没有四处张望,只静静坐着,可沈伯晗目光扫过对方的刹那,心头警铃骤起。 他侧过头,低声对阳蕙采叮嘱:“快些吃,吃完便回客房,入夜之后万万不要出门。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动身离开此地。” 阳蕙采抬眸,见他神色凝重,刚要开口询问,却见沈伯晗目光仍留意着邻桌青衣女子,眉宇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沉沉攫住了他。 二人回到客房,屋内烛火摇曳,依旧是同屋而宿。 阳蕙采倚在桌边,眼波含笑,故意开口调侃:“方才在楼下厅堂,你一直盯着那青衣女子瞧,莫不是瞧动心了,生了什么不轨的心思?” 沈伯晗闻言一怔,连忙正色辩解,急着向她说明缘由,那一本正经急于自证的模样,惹得阳蕙采忍不住弯起唇角,忍俊不禁。 “别取笑我。”沈伯晗收敛神色,语气郑重,“你需得多加警惕。厅堂之中明明尚有许多空桌,她偏偏选在我们邻侧落座,绝非偶然。此地鱼龙混杂,不可掉以轻心。” 阳蕙采点头应下,一路奔波劳顿,不多时便沉沉睡去,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匀净。 沈伯晗坐在床沿,静静望着她安睡的容颜,眼底满是温柔。心底暗暗立下誓言,无论前路藏着多少凶险,他定要拼尽一身本事,守护好眼前这最爱的人,护她平安无虞。 夜半凉风穿巷,吹动窗棂吱呀作响。沈伯晗半梦半醒,正昏昏沉沉,忽然“哐”的一声,木窗被狂风猛地吹开。 他猛地抬眼,昏沉睡意瞬间惊散大半。窗沿之外,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正贴着窗棂向内窥望,正是他在邗江擂坛暗处瞥见的那名妖道! 那张脸皮肉扭曲,眼神阴恻,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沈伯晗心头巨震,几乎不假思索,反手一把抄过枕边长刀“横沧”,纵身跃出窗外,朝着妖道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屋内,阳蕙采本就浅眠,骤起的动静将她惊醒。她睁开眼,身旁空空荡荡,沈伯晗已然不见踪影。烛火摇曳,屋内只剩孤影,她心头一紧,立刻翻身起身,伸手去摸枕边软剑。 夜半烛火摇摇欲灭,满室光影错乱。 突然,“哗啦”一声房门便被一股巨力撞开,一道高大黑影闯入,裹挟沉沉煞气,借着窗隙泄入的清冷月光,能清晰辨出是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 男子身穿夜行服装,带着面具,手握一柄大刀,臂力雄浑至极,刀风劈落的瞬间便掀得屋内烛火狂乱翻飞,火星四溅。此人力道刚猛霸道,带着碾压一切的沉猛劲气,完全是大开大合的狠厉路数。 阳蕙采身形极巧,足下一点床沿,身形后撤,避开这雷霆一击。厚重刀身擦着她的肩头劈下,狠狠斩在木质床榻之上,“咔嚓”一声,床沿木屑纷飞,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狭小客房空间逼仄,根本无从躲闪腾挪。男子步步紧逼,大刀横竖劈扫,招招沉猛,每一刀落下都带起呼啸劲风,震得满屋烛火明灭不定、簌簌晃动。雄厚的蛮力压制得空气都隐隐发颤,刀锋所及之处,桌椅、木凳接连被劈碎,狼藉满地。 阳蕙采不敢硬接对方刚猛力道,手提软剑辗转腾挪,身姿轻盈灵动,借着屋内梁柱、屏风灵巧闪避。 可那男子内力浑厚、蛮力惊人,全然不顾招式攻守,仅凭大刀厚重之势便压制全场。他横刀横扫,直接将阳蕙采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抵住冰冷墙壁,避无可避。 就在大刀再度劈落、生死一线之际,房门劲风骤起,一道纤瘦身影骤然破门而入! 来人不待分毫停顿,手中长鞭破空甩出,鞭丝柔韧,直缠大汉刀臂。长鞭灵动缠绕、进退自如,全然是以柔克刚的精妙路数。那魁梧男子一身霸道蛮力,最吃柔韧克制,那所向披靡的刚猛刀法,被这根长鞭层层拆解、处处牵制,雄浑力道尽数落空,攻守瞬间逆转。 大汉心知不敌,不敢久留,趁着一鞭卸力的空隙,猛地劈出一刀逼退来人,借势纵身一跃,破窗逃窜,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阳蕙采提剑便要追上去,手腕却被青衣女子一把死死拉住。 “别追。”女子开口,“此人留有后手,夜色太深,贸然追击凶险极大。” 阳蕙采只得收剑,喘着粗气拱手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方才若非你及时赶来,我今日定然难逃一劫。未知姑娘芳名,为何要出手帮我?” 女子抬手取下遮面布巾,露出清丽却淡漠的容颜,正是楼下落座的青衣女子。她摇了摇头,不愿多言:“举手之劳罢了,名号不必再问,我自有缘由。” 说罢她目光扫过凌乱地面,忽然弯腰拾起一枚滚落的小木牌。 阳蕙采顺势看去,目光骤然一凝,失声低呼:“那是……” 铁牌之上,一个沈字清晰醒目,刻得利落深刻。 阳蕙采脸色瞬间煞白,心头巨震,喃喃自语:“沈家令牌……只有沈家重要的人物才能持有这种铁制腰牌,方才刺杀我的人,竟是沈家细作?” 她瞬间浑身发冷,之前易了然的提醒尽数涌上心头,沈家果然藏着内奸,且已然大胆到深夜追杀自己! 她慌乱环顾空荡的客房,心头焦灼万分:“伯晗!沈伯晗去哪了?他追那妖道出去至今未归,偏偏此时出了这种事……此事重大,我必须立刻告知他!” 青衣女子见状,轻声开口安抚:“你先稳住,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沈伯晗是个聪明人,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 她话音落下,阳蕙采才后知后觉察觉了诡异之处。方才屋内刀光剑影、缠斗激烈,桌椅碎裂、兵刃交击的声响极大,整座客栈却死寂一片,没有半点人声、脚步声,仿佛整间客栈的人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阳蕙采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奇怪,方才打斗动静如此大,怎么楼下的客商、住客、掌柜伙计,竟无一人察觉?” 青衣女子眸光清冷,淡淡道出真相:“整间客栈的人都被下了 迷药,尽数晕倒了。” 阳蕙采心头一惊:“迷药?” “没错。”女子点头,语气平静无波,“贼人早有预谋,将迷药掺在了客栈的饮水与酒水之中,今夜在此落脚的人,无一幸免。” 阳蕙采愈发不解:“可我们二人方才饮酒喝水,为何毫无异样?” 青衣女子望着她,解释道:“我方才在楼下,特意选了你们邻桌落座,便是为此。当时你们二人专心用餐、毫无防备,我趁你们不注意,悄悄在你们的杯里撒下了解药。”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早察觉此地气场诡异,暗藏杀机,预感会出事,才特意出手相助。也正因如此,你们全程安然无恙,没有中迷药。” 阳蕙采闻言彻底怔住,心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对方不仅提前洞悉阴谋、暗中施救,还步步筹谋、算无遗策,默默保全了自己与沈伯晗。 她看着眼前清冷淡然的青衣女子,忍不住由衷感叹:“姑娘心思缜密、未卜先知,当真是神人一般。” 女子说道:“我想刚才杀你的人和沈伯晗追的人应该是一起的,此人为了杀你,使用调虎离山之计,沈伯晗不见你身边,他能更好的下手。” 阳蕙采经历了短短一夜凶险,这座看似普通的琅琊县客栈,藏着的黑暗算计,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怖。 青衣女子话音刚落,抬手取出一枚细巧银哨,唇间轻吹。 一声清越短促的哨音穿透夜色,片刻之后,一道黑影无声踏入门内。来人一身玄色夜行衣,头戴莲纹面具,面容尽数遮盖,身形挺拔,气息沉敛肃杀,一看便是顶尖好手。 青衣女子说道:“你即刻护送阳姑娘平安返回庐州,全程寸步不离,不得有半点差池。” 黑衣人竟反问道:“凭什么听你的。” 女子说道:“你的那个同伴把你交给我,就是让你听我的吩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勒死你。” 女子轻飘飘的一句威胁,那黑衣人叹了口气,无奈地自语道:“都欺负我,都看我好欺负……好吧!我答应你。” 阳蕙采心头一紧,下意识退后半步,满眼戒备。 女子见状轻声安抚:“你不必忌惮,他是我的人,只负责护你周全,绝无恶意。” 随即她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笃定:“沈伯晗追妖道走远,前路凶险,我独自前去寻他。你随此人先回庐州,安心等候消息。” 阳蕙采眉头紧蹙,满心焦灼:“不行!夜路凶险,妖道诡秘莫测,你一人前去太过危险,我要留下来一起找他!” “人多反而碍事。”女子语气坚定,“你留在此地,只会拖累寻人的进度。有我出手,保他无碍。你先行返程,稳住自身,便是帮他最大的忙。” 阳蕙采望着她清冷坚定的神色,又看了一眼身旁气息莫测的莲面黑衣人,心中依旧忐忑不安,万般牵挂沈伯晗的安危,却也知晓女子所言有理。 几番挣扎,她终究只能压下满心忧虑,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夜色幽深,危机四伏。阳蕙采不再多言,与莲面黑衣人一同踏出客栈,趁着月色,朝着庐州方向匆匆而去。 而青衣女子立在原地,目送二人远去,转瞬纵身掠入沉沉黑夜,独身奔赴未知险境,前去追查沈伯晗与妖道的踪迹。 24. 第二十四章 歧路 【琅琊县·某处山林】 月黑风高,林间树影狰狞摇晃。沈伯晗一路紧追妖道,踏入这片幽深林地,脚下枯枝不断脆响。 妖道倏然停步,缓缓转过身,阴恻恻的笑声在林中回荡。 沈伯晗手腕一振,长刀横沧出鞘,寒光划破暗夜:“妖道,休再躲藏!” 妖道不急于兵刃相搏,口中低诵晦涩咒文,一股阴冷浑浊的邪气滚滚漫出,直扑沈伯晗面门。这股邪力扰人心神,沈伯晗只觉头脑阵阵发昏,视线微微迷乱。他强咬舌尖,借着痛感稳住心神,胸中浩然正气翻涌而出,尽数灌注手中长刀,浑厚内力裹挟正气轰然劈出,一道雪亮刀气径直撞散漫天邪气。 雾气般的邪氛瞬间崩碎消散。 妖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下打量沈伯晗:“想不到,你竟能破我的迷魂邪术。” 沈伯晗握刀而立,气息微喘:“旁门左道的邪术,终究难敌胸中正气。你屡屡暗中窥伺、伺机行凶,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宋的少年将军,确实有几分本事。”妖道淡淡嗤笑,“只可惜,大势所趋,单凭你一人,挡不住将要到来的风波。” “你来自西凌国,是不是金谍?” “既然你知道了西凌国的存在,那么你一定知道了‘流火’。”妖道露出奸邪的笑脸。 “‘流火’是什么?” “就是复仇的火焰,金魂不灭,势必要燃烧整个大宋!” “痴心妄想!” 妖道说道:“你们沈家首当其冲!然后我就会血洗庐州,接着是建康城,最后杀了大宋的狗皇帝,我西凌国的圣火将在中原大地熊熊燃起!” “邪门歪道。”沈伯晗说道。 话音未落,林间又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跃落。此人正是那衣角绣着红藤纹样的黑衣人,这一回手中兵器不再是往日所见,竟是一根打磨坚韧的青竹长杖。 沈伯晗目光一凝,心底暗自记下:这名红藤黑衣人的兵器,每次相见全然不同。 妖道见到红藤,脸色骤变,怒声喝道:“又是你!处处坏我大事!” 红藤并不答话,青竹杖骤然挥出,竹影连绵,招招直取妖道要害。竹杖柔韧,攻守变幻莫测,与妖道缠斗在一起。妖道本就方才耗损不少邪气,此刻对上红藤,越发吃力。几番交手,妖道自知难以取胜,心中怒火翻腾,却不敢久战,猛地拍出一掌逼退对手,借着林木掩护纵身遁入密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红藤收了竹杖,静立原地,并未去追赶。 沈伯晗收刀,看向红藤,沉声开口:“多谢出手。你的兵器,每次都不一样。” 红藤只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沈伯晗横握长刀横沧,目光沉沉落在红藤身上,林间夜风吹动对方衣角那一抹红藤纹样,他沉声开口:“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击退妖道。只是我心中实在好奇,你到底是谁?可否告知你的真实身份?” 红藤依旧一言不发,手中青竹杖微微下沉,内力灌注竹梢,在松软的泥土上缓缓划出一行字:你没资格知道我的身份。 沈伯晗见状,心底疑云更重,忍不住接连猜测:“是新任武林盟主易了然?是惠枫小弟?还是我往日相识的故人?” 话音一顿,他想起传闻,又追问一句:“莫非,你便是烈雨七绝之中的一人?” 红藤静立不动,没有动作,也没有写字,只是沉默以对,算是不作答复。 沈伯晗见他回避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我再问你,你为何屡次出手护我?” 青竹杖再次在地面游走,泥土翻起,新的字迹慢慢显现:奉了上峰的命令。 沈伯晗眉头一拧,心中立刻浮起一人,低声猜测:“莫非是贾太师下令?”竹尖继续划土,写下一行字:沈家乃是大宋功臣,是世间英雄。保护英雄,便是守护大宋安危。 沈伯晗望着地上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对着红藤拱手一礼:“无论你是何人,数次舍身相助,沈伯晗在此谢过。” 他抬眼望向红藤,隔着面具,隐约感觉对方唇角微微扬起,面具之下,似是藏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竹杖再次书写:“我要亲自护送你返回庐州。” 沈伯晗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持:“多谢好意,不必劳烦。我认得路途,独自便可赶回庐州。” 竹尖再动,刻下冷硬的几个字:安分一点,不要节外生枝。 沈伯晗见他始终闭口,只凭竹杖写字交流,知道再多追问,对方也不会吐露分毫。他轻叹一声,便打算不再纠缠,转身准备动身。 可就在这时,竹杖又一次划开泥土,一行字映入眼帘:阳蕙采遇袭。 “什么?!”沈伯晗浑身一凛,心头骤然一紧,脸色瞬间发白,当即就要转身朝着琅琊客栈的方向狂奔,“我要立刻赶回客栈!” 红藤竹梢不停,继续在地上续写文字:不必折返。阳蕙采已经被我的人救下,此刻正动身返回庐州。 沈伯晗脚步猛地顿住,心头又惊又疑:“蕙采无碍?究竟是什么人偷袭她?” 泥土上又添字迹:偷袭者是沈家细作,她已经知晓此事。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沈伯晗脑海轰然炸响。 他怔怔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着巨大的震惊,万万没有想到,沈家细作竟已经追到琅琊县,直接对阳蕙采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纷乱心绪,反手将横沧长刀归入鞘中。 “我即刻动身赶往庐州,与蕙采会合。”说罢,沈伯晗抬脚启程赶路。 红藤握着青竹长杖,不紧不慢跟在后方的林木阴影之中,不远不近,一路相随。 【琅琊县·客栈外】 夜色漆黑,荒林深处冷风呼啸,树影狰狞交错。 先前刺杀阳蕙采的魁梧大刀男子寻来,单膝落在妖道身前,垂首低声回禀:“主人,今夜客栈之行,属下失手了。” 妖道立在阴风之中,面色阴寒刺骨,冷声道:“细细说来。” 男子不敢隐瞒,将房中缠斗、忽然杀出的青衣女子、诡异长鞭功法一五一十道出:“属下原本已然压制住阳蕙采,眼看便能得手,谁知突然杀出一名青衣女子,武功诡谲,以柔克刚,属下不敌,只能仓皇脱身。”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妖道勃然大怒,反手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力道凶悍,直接将男子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一片。 “废物!”妖道目露凶光,厉声怒骂,“区区一个江湖女子都解决不了?我精心布下迷药,清空整座客栈,给你创造绝佳机会,你居然还能失手!” 男子脸颊火辣辣剧痛,心头惶恐至极,连忙双膝跪地,俯首叩地:“属下无能!请主人恕罪!” 他声音发颤,急声禀报最坏的变故:“主人,属下慌乱逃窜之时,不慎遗失了腰间沈家腰牌!那腰牌刻有沈字,一旦被他们识破,我们潜藏在沈家的细作身份,定然会彻底暴露!” “蠢货!十足的蠢货!” 妖道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嗜血戾气,声音陡然发寒,满是惊惧与狠戾:“你可知此事捅出多大纰漏?若是让小殿下知晓你办砸差事、泄露暗线,你我二人,即刻死无葬身之地!” 他越说越怒,脏话怒骂脱口而出,蛰伏多年的布局险些毁于一旦,杀意滔天。 他俯身攥住男子衣襟,眼神阴毒冰冷:“身份暴露,多年筹谋尽数作废!事到如今,怪罪无用。你即刻动身,全力追踪阳蕙采的踪迹!” 男子连忙叩首:“属下遵命!”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妖道声音沙哑狠厉,字字透着杀机,“追上她,不惜一切代价,取她性命!绝不能让她带着沈家细作的秘密回到庐州,否则,你我都在小殿下面前以死谢罪吧!” 跪地男子重重叩首领命,眼底满是惊惧,即刻起身,趁着沉沉夜色,循着庐州方向悄然追去。 荒林之中,只剩妖道一人伫立,阴风卷动他的衣袍,满脸阴鸷杀意,整片林地都笼罩在刺骨的寒意之中。 【庐州·城外】 沈伯晗手持沈家军专属令牌,前往琅琊马驿站调马。令牌一出,驿站官吏不敢怠慢,立刻备上两匹脚力极佳的骏马。二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朝着庐州奔赴。 一路风尘仆仆,待到天色微亮,庐州城近在眼前,已然踏足庐州地界。 就在城池清晰可见之时,红藤勒紧马缰,骏马长 嘶一声稳稳驻足。他身姿利落轻盈,翻身落地,衣角那抹红藤纹路在晨光里隐约闪动。 他静静立在庐州交界的官道中央,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气场清冷疏离,半步不肯踏入城内地界。随即抬手轻扬青竹杖,温润内力悄然灌注,竹梢轻点黄土,缓缓刻出四字:后会有期。 沈伯晗随之勒马驻足,翻身下马,望着眼前沉默寡言的黑衣人,诚心拱手道谢:“此番一路护送,数次相救于我,大恩不言谢,沈伯晗铭记在心。” 谢意说罢,他心底的好奇终究压不住。几番生死相伴,这人始终神秘莫测,他实在不甘就此分别,连对方半点底细都无从知晓。 沈伯晗缓步上前,笑着追问:“你我数次共历凶险,也算患难之交。临别之前,可否告知一二?你年岁几何?家住何处?是否早已娶妻成家?” 沈伯晗见他始终闭口不答,知晓这人防备极深,心底好奇更盛,索性故意打趣逗他,带着几分戏谑笑道:“我看你年少有为,一身本事冠绝江湖,品性亦正,实属难得。我家中有一妹妹,容貌清丽温婉,性子乖巧。我瞧你十分合眼缘,不如我将妹妹许配于你,成全一段佳话,如何?”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微变。 只见一直淡然沉静、喜怒不形于色的红藤,握着青竹杖的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紧,柔韧的竹身都被攥出细微的震颤。他微微垂着头,肩头紧绷,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含着,面具下的眉眼尽数敛藏,周身冷冽的气场悄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局促无措,慌乱却又极力克制。 沈伯晗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不由得唇角微扬——这位武功高深、沉稳冷冽的神秘高手,竟然是害羞了,好像曾经的自己,那段在军营里经常被那些年长的士兵说笑的日子。 红藤骤然抬身,动作迅捷凌厉却绝不伤人,手腕轻盈一翻,柔韧的青竹杖稳稳横出,轻轻贴抵在沈伯晗的脖颈侧边。 紧接着,他空出的一手抬手点地,内力翻涌,竹杖落土,字迹凌厉浮现:再敢刻意逼问戏谑,必将付出代价。 沈伯晗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浓,只觉这人冷硬的外表下,藏着几分纯粹的执拗与青涩。 未等他开口,竹梢再落,黄土之上又添一行字迹,笔锋沉敛苍凉,字字透着凄然和孤寂:我是舍命行走江湖之人,身不由己,不配拥有人间冷暖、儿女情长。 写字之时,他肩头微塌,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尽数褪去。 寥寥数字,道尽一身孤凉。 写完字句,红藤缓缓收杖,微凉的竹身从沈伯晗颈侧轻轻挪开。他再不做半分停留,转身之时身姿决绝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玄色背影孤峭挺拔,一步步褪去晨光、踏入林荫深处,单薄又坚韧的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沈伯晗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思绪翻涌不定。神秘的身份、冷硬的性子、暗藏的温柔与孤凉,让他越发捉摸不透此人。 或许,他猜错了人,红藤并不是熟人,本就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罢了。 良久,他收回目光,压下满心思绪,转身抬步,快步朝着近在咫尺的庐州城门走去,急于入城与阳蕙采会合,查清沈家细作的全部真相。 而密林隐蔽之处,红藤静静伫立在树影深处,待彻底确认沈伯晗的身影走远、再无回望,他才缓缓抬手,摘下覆在面上的面具。 他微微仰头,闭上双目,深深呼吸着这世间鲜活干净的空气,常年被冷硬、肃杀包裹的眉眼,终于稍稍松弛。 他脸上情绪纷乱复杂,难言一语。方才沈伯晗随口打趣,要将亲妹许配于他,那般坦荡热忱、烟火寻常的话语,是他常年行走黑暗、浴血独行的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温暖。 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夹杂着怅然与酸涩。他何尝不向往人间情长,可他身负重命,命悬刀口,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也是藏于暗处的孤影。 这般安稳的烟火人生,他从来不敢奢望,也根本不配沾染。 片刻的动容转瞬即逝,他眼底的细碎温柔尽数收敛,重归一片清冷淡漠。世间万般暖意皆与他无关,他的前路,唯有暗夜独行、风雨孤身。 25. 第二十五章 现形 自从那细作被妖道一通大骂后,心里堵着气,此时,他离开了琅琊县。 他捂着发烫的脸颊,指节攥得发白,胸中怒火翻涌,低声咬牙自语。 “凭什么这般辱我!不过是丢了一块腰牌,任务失手,便要受这般呵斥。”他脚步不停,心中焦躁万分,“可若拿不回腰牌,身份败露,莫说是我,主人也要受牵连,必定会受到其他人的耻笑,以小殿下的手段,自己必死无疑。必须追上阳蕙采,取她性命,夺回腰牌,除此之外再无退路!” 一路紧追不舍,待到将近五更,天边只浮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周遭镇子还浸在沉沉夜色里。街巷寂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 男子远远望见一道身影转入幽深暗巷,看身形正是阳蕙采,他心中一喜,立刻放轻脚步悄悄跟入。 巷子两侧高墙耸立,越往里走越是僻静,连路人的踪影都寻不见。一股莫名寒意攀上脊背,不祥之感猛地涌上心头。 巷中那道身影静静立在前方,背对着他。 男子压下疑虑,沉声开口:“阳蕙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把沈家腰牌交出来!” 那人缓缓转过身。 夜行衣、面具,和他预想的模样一般无二。可待看清那双沉静的眼眸,男子浑身一震,心头骤沉。 根本不是阳蕙采。 站在巷中的,竟是客栈里出手救人的青衣女子。 女子淡淡开口:“你一路追得辛苦,等你许久了。” 黑衣男子心头巨震,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刀刃在微光里泛出冷森森的寒光。 “是你!”他低喝一声,脚下马步扎稳,大砍刀横在身前,“你竟设下圈套诱我前来!” 女子手腕轻扬,长鞭在空中划出一声锐响。“我与阳蕙采换了装束,腰牌早已另作安置,你不必再痴心寻觅。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话音未落,长鞭猛然出击,直扫男子下盘。 男子挥刀猛劈,“锵”的一声,刀身磕在鞭身,震得他手臂发麻。他趁势跨步突进,大刀横斩,刀风呼啸,力道沉猛,每一击都带着拼死搏杀的狠劲。女子不与硬拼,身形轻巧向后飘开,长鞭忽卷忽抖,时而缠向刀杆,时而直刺面门,以柔卸力,招招锁死他进退的门路。 大刀再劈,女子手腕一转,长鞭瞬间缠上刀身。男子奋力回扯,想将鞭子夺下,女子却借他拉扯之力凌空旋身,另一只手捏诀,鞭梢猛地一抖,直袭他肩颈。男子慌忙侧身,肩头仍被鞭梢扫中,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怒吼一声,弃了被缠住的刀,腾出左手一拳轰向女子心口。女子腰身一折避开,长鞭倏然松开刀身,顺势回抽,狠狠抽在男子小臂。剧痛传来,大砍刀“哐当”砸落在地上。 男子踉跄后退,额上渗出冷汗,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女子,自知落入埋伏,今日很难全身而退。 男子周身内力翻涌,手中大刀裹挟呼啸劲风,施展出压箱底的刀法绝招。刀影层层叠叠,如狂浪席卷整条暗巷,地面都被刀风刮起细碎尘土。女子并不硬接,足尖在巷壁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左右腾挪,长鞭收在掌中,只静静寻觅破绽。 寒无生一刀劈空,劲气撞在砖墙,石屑簌簌落下。女子将长鞭凌空飞出,精准缠住刀身,借着旋身之力一带,硬生生破开这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她看清了刀法路数,冷声发问:“这套刀法带着沈家军的路数!你本是沈家之人,为何要背叛沈家,甘愿做金谍爪牙?” 寒无生闭口不答,喉间闷吼一声,抽刀再度猛冲,刀招更加凶狠,招招奔女子而去。女子不再留手,鞭梢调转,裹挟内力直击他脸上面具。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面具四分五裂,碎片坠落在地。 昏蒙的天光之下,那张脸彻底显露出来。女子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大震。 此人哪里是什么无名刺客,正是沈家四大护法之一,寒无生! “寒无生……竟然是你。”女子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满是难以置信。 她早听闻沈家潜藏细作,疑心落在四大护法身上,可当真见到寒无生,心底依旧翻起波澜。她握稳长鞭,眸色冷冽,今日定要斩草除根,绝不能放此人脱身。 就在她正要再度出手,巷间忽然白雾翻涌,不知从何处漫开,转瞬笼罩整条暗巷。雾气浓稠,几步之外便视物不清。一道人影在白雾深处摇摇晃晃缓步靠近。 她当即警觉,足尖在青石上一点,身形凌空跃起,落至巷边屋顶,俯身凝神观望。 “咻咻——”数枚飞镖破开白雾,直朝她方才立足之处射来。飞镖钉入墙中,嗡嗡震颤。 待片刻之后,大雾缓缓散去大半,下方巷内空空如也。寒无生早已不见踪迹,想来是借着雾色,被来人接应逃走了。 女子立在屋顶,望着空荡荡的街巷,缓缓收了长鞭。阳蕙采已带着那枚沈家腰牌奔赴庐州,待到了沈家,沈伯晗他们自会知晓,潜伏在府中的细作便是寒无生。此地再无继续逗留的必要。 她心念一转,决意动身前往临安,静观后续风云,再谋下一步打算。 【庐州·沈府】 莲纹面具男子一路默然护送,步履沉稳,全程寸步不离,平安将阳蕙采护至庐州城外官道。 踏足庐州地界,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阳蕙采停下脚步,回身对着身前的黑衣男子诚心拱手道谢,语气温和真挚:“一路劳烦侠士护我周全,大恩大德,蕙采铭记于心,当然还要感谢你的那位同伴,就是那青衣女子。” 莲纹面具覆面,看不清任何神情。他闻言并未应声,只是微微抬身,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入城之后,不可泄露半点青衣女子的讯息。” 阳蕙采微微一怔,还未开口,便听他继续沉声解释:“昨夜巷中交手,夜色昏暗、战局瞬息万变,面具遮挡视线、拖累身法,她故而未戴面具,并非刻意展露容貌。此事绝不可对外提及。” 话音落下,他气场一沉,凛冽的杀机悄然弥漫,字字带着刺骨的威胁:“你需谨记,今日所见所闻,尽数烂在腹中。倘若有半句泄露,牵连青衣女子,我定然绝不饶你。届时不止你一人性命难保,你的家人亲友 ,皆会因你陪葬。” 冰冷的话语重重压来,没有半分玩笑之意。阳蕙采心头一颤,分明知晓此人言出必行,手段狠绝,她听闻烈雨组织在太师贾似道的带领下十分守规。 她纵然心有顾虑与不解,却也不敢有丝毫违逆,郑重应下:“我记住了,今日之事,我绝不对任何人提及分毫。” “阳姑娘,现已到庐州,我的任务完成了,你请便。”说完话,莲纹面具男子离开了。 此刻的沈府之内,沈伯晗早已先行归来。他心中记挂阳蕙采的安危,唯恐她归来受阻,早早便吩咐府中上下:稍后若是阳蕙采登门,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怠慢,即刻引她入府。 不多时,阳蕙采的身影便出现在沈府门前。守门守卫早已得令,见她前来,立刻躬身推开厚重的府门,语气恭敬:“阳姑娘,都统大人与少将军已在书房等候姑娘多时,请随我来。” 阳蕙采心绪焦灼,紧随守卫身后,快步穿过层层庭院,径直走向书房。 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她一眼便看见安然伫立在屋中的沈伯晗。连日的惊险奔波、昨夜的死战惊魂,在看见他平安无事的瞬间安心。她再也克制不住心绪,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了沈伯晗,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珠簌簌滑落。 “伯晗,还好你无事……我这一路,提心吊胆,生怕你遭遇不测。”她声音带着哽咽,满是心疼与后怕。 沈伯晗被她相拥,周身一僵,耳根瞬间泛红,脸颊泛起浅浅热度,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满心羞怯,不敢动弹。 父亲目光沉静地落在二人身上,坦然注视着这一幕,不禁一笑。沈伯晗安慰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不敢耽误正事,当即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刺客身上掉落的腰牌,递到二人面前。令牌纹路很有特点,刻着清晰的沈字,是沈家军重要人物特有的铭文。 沈熙上前接过腰牌,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面色渐渐沉凝。沈伯晗俯身细看,眼底也掠过一丝凝重。 沈伯晗问道:“阿蕙,昨夜偷袭你的那人,你细细告知于我。他身形高矮、所用武器、武功路数、招式特点,尽数说清楚。” 阳蕙采将昨夜的遭遇从头细细道来。说起深夜在客栈突遭无名刺客暗杀,对方招招奔着取她性命而来。危急关头,是一名青衣女子骤然现身出手阻拦,与刺客缠斗交锋,为她脱身争取了时机。后续赶路返程途中,又是那位神秘的莲纹面具男子一路暗中护送至庐州。她将刺客的身形、武器、武功特点尽数详述,没有半分遗漏。 听完所有经过,沈熙神色剧变,眼中满是震惊,指尖微微收紧,低声自语:“招式、力道、路数……难道是那个人?” 沈伯晗望着手中腰牌,结合方才听闻的所有细节,心头早已隐隐有了答案,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冽寒意。 阳蕙采见二人神色凝重,连忙开口追问:“你们说的是谁?究竟是何人潜藏在沈家?” 沈伯晗抬眸,声音低沉冰冷,字字清晰,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与失望:“是沈家四大护法之一,寒无生。” 26. 第二十六章 山雨 沈熙将腰牌重重搁在书案上,神色肃然,当即传令召集沈家军,将士迅速集结。 “传我命令,全境搜寻寒无生,一旦发现踪迹立刻上报。此人乃是沈家叛谍,若遇抵抗,必要时可当场击杀!” 吩咐完毕,他转头看向阳蕙采:“劳烦姑娘速去告知令尊,请他以庐州官府名义,下发通缉文书。” 阳蕙采不敢耽搁,即刻动身赶往府衙。庐州知府阳天山听闻消息,长叹一声,面上满是唏嘘,万万想不到沈家四大护法之中竟藏着金谍。他当即召来书吏,命其草拟通缉令,誊写多份,传令差役奔赴城乡各处张贴,缉拿寒无生。 沈家缉拿寒无生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府内各处,茗荷听闻消息时,只觉浑身发冷,脚下一软,倚在廊柱上几乎站不稳。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往日与她温存相伴、轻声絮语的男子,竟是潜伏在沈家的金谍细作。一片真心尽数被欺,心如刀割,痛苦翻涌。可纵使知晓他犯下这般大错,心底情意却难以一刀斩断,只想寻到寒无生,当面问个明白,问他为何要走上这条路,为何要欺骗自己。 只是她还未寻到机会,便被府中护卫看管起来,行动处处受限。 沈府偏厅之内,烛火摇曳,气氛严肃。茗荷被护卫带至屋中,立在地上,双目红肿,泪痕未干。沈熙端坐主位,面色冷峻,沈伯晗立于一侧,手握腰间刀柄,静静看着眼前女子。方才全府搜捕寒无生的消息传来,她作为寒无生亲近之人,自然要细细审问。 沈熙开口,声音沉稳威严:“茗荷,府中正在缉拿寒无生,此事你应当已经听说。你与他相交日久,不必隐瞒,如实回话。” 茗荷身子轻轻发抖,低声啜泣:“我到现在都不敢信,寒郎他……他怎么会是金谍细作。” 沈伯晗向前半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你与寒无生朝夕相伴,他潜伏沈家这么久,行事必有破绽。仔细想想,平日里他可有反常举动?深夜外出,或是会见陌生人,有无这类情形?” 茗荷摇了摇头,哽咽着:“没有……平日里他待我极好,我从未见他和旁人秘密相会。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沈家护法,一心为沈家效力,谁能想到,他从头到尾都在欺瞒我。” 沈熙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声追问:“你二人私交,府中此前无人知晓。他可曾对你提起过自己有没有隐秘据点,或是常去的秘密地方?” 茗荷咬紧下唇,闭目苦苦回忆,心头爱恨交织。她一片真心交付,到头来竟是一场骗局,可心底那份情意依旧割舍不下。她哽咽道:“他很少讲早年旧事,每每问到,都只含糊带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去醉梦阁,他说只是去听听曲,不曾与里面的女子发生什么纠葛。还有的时候他说过当年考上了武状元,但是因朝廷居心不良的人诬告,他总说自己是怀才不遇,早晚有一天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只是有一回夜里闲谈,他酒意微醺,随口提过一句,他的师父,好像是什么异域的法师。” “异域法师?”沈伯晗眉峰一挑,立刻追问,“他有没有说起这法师身在何处,叫什么名号,或是有什么本事?” “没有。”茗荷缓缓摇头,声音带着苦涩,“话只说了半句,他便立刻收口,不肯再多讲。我当时只当是闲谈趣事,没有放在心上。” 沈熙目光紧锁茗荷:“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他有没有托付你保管什么物件、书信?” “不曾。他从不将要紧东西放在我这里。”茗荷抬起泪眼,看向二人,“都统大人,少将军,我是真的不知情。我若早知晓他的身份,断不会对他倾心。我想找到他,当面问一问,为何要骗我。” 沈熙冷冷道:“寒无生身负刺杀重罪,官府通缉,沈家亦要捉拿。你若再有他的消息,必须立刻禀报,不可私自寻他,更不可暗中给他传递讯息。一旦私通叛谍,你同样要获罪。” 沈伯晗放缓几分语气:“茗荷,我知你此刻心中痛苦。但寒无生犯下的祸事牵连甚广,若是你之后想起任何细碎线索,哪怕再微不足道,都要告诉我们。这不是私情小事,关乎沈家上下安危。” 茗荷垂首,肩头不住颤抖,低声应下:“我……我记下了。若是想起别的,我定然如实禀告。” 茗荷被护卫送回自己的屋中,刚推开房门,便看见父亲刘胤正背手立在窗下,面色凝重。方才府里审问寒无生同党的消息,他早已听闻,特地赶来见女儿。 听见动静,刘胤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红肿的双眼、泪痕未干的脸颊上,满腔责备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声沉沉叹息。他哪里舍得厉声斥责,只剩满心疼惜。 “为父早就看出,那寒无生心思深沉,绝非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只是你当时心意已决,劝不动你。”刘胤缓步走到她身前,声音沙哑,“如今事已至此,你总算看清他的真面目了。他潜伏沈家,身为金谍细作,从头到尾都在欺瞒你的一片真心。” 茗荷身子一晃,靠着门框,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刘胤轻轻抬手,叹了口气,语气又沉重几分:“傻孩子,此人已经是官府通缉的叛谍,手上沾了凶险算计,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切莫再念旧情,免得引火烧身,连累咱们一家人。好好静一静,把这人放下吧。” 茗荷垂落眼帘,默默点了点头,只是心底纷乱如麻,万般情思依旧难以斩断。 偏厅之内只剩沈熙与沈伯晗父子二人。烛火摇曳跳动,映得满室光影沉沉,气氛压抑至极。二人静坐案前,细细复盘茗荷方才供述的所有线索,逐一梳理推敲寒无生潜藏多年的破绽。 “异域法师……”沈伯晗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眉心狠狠蹙起,心头突然窜起一股寒意,脑中零碎的过往线索瞬间串联合拢。 他抬眸看向沈熙,语气笃定,带着彻悟后的冷冽:“爹,我知道是谁了。这所谓的异域法师,定然就是那个屡次要杀我的妖道。” 过往凶险片段骤然翻涌心头,所有想不通的蹊跷变故,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沈伯晗眼底寒意渐浓,开口剖析:“先前我独自前往建康城送信,路途隐秘,知晓者寥寥无几,却偏偏半路遭遇妖道带人精准阻拦,当时我始终想不通消息如何泄露。如今想来,唯一的破绽,就是寒无生。是他暗中传信,提前告知妖道我的行踪与路线。” 不止于此,多年征战的疑云尽数浮现。沈伯晗语气愈发沉重,字字刺骨:“还有往日西北战事,我方数次精心部署的战术、隐秘行军的排布、突袭敌军的计划,屡次被敌军提前洞悉,屡屡陷入被动,折损不少将士。军中上下排查多年,始终查不出内奸源头,原来这个潜藏在我们眼皮底下、屡次出卖军机的细作,一直都是他寒无生!” 听闻这番复盘,沈熙脸色铁青,胸口怒火翻涌,又气又痛,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他满心悔恨与痛心,声线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怅然:“我当初惜才至极!寒无生当年武举夺魁,武艺卓绝、身法凌厉,一身本事冠绝同辈,我见他天赋出众,一心惜才,破格将他纳入沈家军,一路提拔,委以四大护法重任,对他信任有加、重用至极。” 谁料多年信任,终究是养虎为患。 沈熙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寒心,沉声说道:“我竟从未察觉,他心底藏着这般祸心。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是何时暗中与金人搭上关联,沦为金谍爪牙的。” 沈伯晗眸光沉冷,一语道破最残酷的真相:“或许,从一开始便是假的。他的武状元之名、他的沉稳心性、他的忠勇模样,全是刻意伪装的假象。他自踏入沈家军的那一刻起,便是带着目的潜藏的细作,潜伏多年,步步为营,只为伺机瓦 解我们沈家势力,祸乱边防战局。” 一语落定,满室寂然。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父子二人沉凝冷峻的面容。谁也未曾料到,沈家倚重的护法、军中得力的干将,竟是埋藏最深、危害最甚的一颗毒瘤。多年战局失利、数次险境缠身,皆源于此人的蓄意背叛。 就在二人复盘始末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随从躬身通报,江明水与军师叶云中归来。二人外出探查军务与江湖动向,回城途中便听闻寒无生叛变、身份败露的惊天消息,一入沈府,便即刻赶来偏厅回话。 江明水步入屋内,和沈熙、沈伯晗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我在归来途中,已听闻寒无生之事。此前追查江湖异动,曾探得一条关于寒无生的线索,他早前在琅琊县西部的小镇,与七绝高手交手过一场,最终不敌脱身,仓皇逃窜,自那之后便隐匿无踪,再无半点踪迹,眼下线索彻底中断,无从追查其下落。” 寒无生身怀机密、通联金谍与妖道,如今遁逃无踪,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江明水眉头紧蹙,面露忧色,忍不住侧身看向叶云中:“寒无生遁逃无踪,暗处藏祸,属实棘手。军师一路探查江湖局势,有何发现?” 叶云中说道:“我谨遵都统旧令,紧盯江湖门派动向,此番外出,确有不少新的发现。”他梳理思绪,缓缓说道:“如今江湖各派依旧是一盘散沙,各门各派固守势力,彼此猜忌、明争暗斗,纷争不断,始终难以凝心聚力。不过近日武林大会落幕,江湖已然选出了新任武林盟主,便是传闻中的玉面游侠。” 提及这位新任盟主,叶云中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与期待,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此人魄力非凡,绝非寻常江湖武者。武林大会之上,各派势力蠢蠢欲动、各怀私心,他当众立规立威,手段利落、气场慑人,硬生生压下各方争端,给全江湖来了一记下马威。属下着实好奇,这位新晋盟主未来定然能搅动江湖格局,不知日后会做出何等惊天成绩。” 江明水说道:“这玉面游侠也是十分神秘得很,那日武林大会结束,他就神秘的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我按照北上的路线寻他,但是无果,所以就回来了。” 江明水刻意隐瞒了孤芳山庄的所有蹊跷见闻,半句未曾提及。 只要一想起孤芳山庄里,那个容貌神态、眉眼轮廓皆与沈夫人近乎一模一样的女子,江明水心底便窜起一阵刺骨后怕。此事太过诡异离奇,牵扯重大,一旦贸然道出,势必撼动沈家根基,搅乱所有局势。 可他心中已然暗下决心,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孤芳山庄的隐秘渊源,背后定然藏着惊天真相。 他静待最佳时机,私下彻查到底,必将层层剥开这笼罩多年的迷雾。 一边是叛谍遁逃、隐患未除,一边是江湖新主登场,朝堂与江湖的风云,已然悄然交织,风雨将至。 寒无生叛逃、金谍潜伏的风波暂告一段落,沈府表面渐渐归于平静,府中上下却全然没有松懈沉郁的氛围,反倒一派热闹繁忙。 距离沈伯晗与阳蕙采的大婚之日,已不足十日。 沈夫人日日坐镇内院,亲自过问婚嫁诸事,从喜服刺绣、婚房布置,到喜宴规制、宾客席位,事事细心斟酌,唯恐出半分差错。府中嫡女沈芗岚亦是日日奔走,带着一众丫鬟仆役清点喜物、张贴喜绫、打理庭院,眉眼间尽是为兄长欢喜的笑意。整座沈府红绸垂落,灯笼高挂,处处浸染着喜庆婚嫁的暖意,一派祥和盛大之景。 可这份铺天盖地的喜庆之下,却是无人窥见的汹涌暗流。 无人知晓,这场万众瞩目的大婚,终将成为风起云涌的契机。一场席卷江湖、牵动朝堂的腥风血雨已然蓄势待发,看似安宁的庐州城,早已暗流奔涌,一场翻天覆地的大事,即将随着大婚之日如期降临。 27. 第二十七章 密议 【临安·烈雨总部】 临安城外,一处隐于群山环抱的幽深山谷,便是烈雨组织的总坛。谷口林木茂密,岗哨层层布防,外人极难寻得踪迹。 贾似道端坐于石案之前,案头堆满卷宗密档,他正低头翻阅,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江湖谍报、金人动向的文字。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一名身着劲装的信息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卷刚送到的密报,沉声禀报:“太师,最新密信。” 贾似道抬手接过,缓缓展开细读。目光扫过纸上记载的内容,方才从容平静的神色骤然一变,眉头猛地紧锁,指尖攥紧密卷,脸色大变。 “此事不妙!” 他低喝一声,猛地抬头,厉声下令,“速传我的命令,立刻召集烈雨七绝,全部到此议事,不得延误!” 烈雨七绝并非定点驻守各州,而是因各自承接的任务,分散在大宋境内各处。各大城池之内,都设有烈雨隐秘的联络据点,藏于市井深处,用来传递密信、接应人手。 总部的调令经由各地联络中心辗转传递,一一送到七人手上。收到密讯,七人当即搁置手中正在执行的任务,不敢有半分拖延,备好快马,朝着临安城外的山谷总坛昼夜兼程。 有人尚在淮水一带追查金谍踪迹,接令后立刻中断探查,策马南下;有人于江南城镇暗中追踪邪术线索,当即收拾行装,弃舟换马;有的正在北境边境执行刺杀任务,草草收尾,星夜赶路;还有的隐居在庐州,观察着沈府的动静。 七道身影散落于千里山河,从不同方向奔赴总坛,马蹄踏起漫天尘土,一场至关重要的密议,静待众人齐聚。 天刚破晓,晨雾漫过山谷总坛的庭院,微凉山风穿过廊下,拂动窗棂。贾似道自内室醒来,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起身推开木门。 廊下值守的部员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太师,七绝已经尽数抵达。” 贾似道淡淡说道:“让他们去议事厅等候,我稍后便至。” “是。” 部员领命退下,转身快步走向议事厅堂外,向七人传下指令。 不多时,七道身影一同踏入议事大厅。 红藤、白芨、紫菀、墨莲、黄柏、青黛、绿梅,烈雨七绝,一并登场。 七人有男有女,身上劲装底色一致,皆是便于潜行搏杀的深色裁制,可各人衣装细节却各有巧思。衣摆、护腕、肩甲绣着独属于自己的纹样,或藤枝、或花叶,互不雷同。人人脸上都覆着面具,形制各异,各具特色,将真容尽数掩去。 为首的红藤,是硬朗的少年身形,面具线条利落,衣侧缠绕暗红藤纹,身姿挺拔,虽不见面容,站姿却自带一股明朗又肃杀的气势。 紧随红藤身后的墨莲,同样是少年,生性谨慎,微微垂着肩,目光四下轻扫,时刻留心周遭动静,行事小心自持。 一旁的白芨身材普通,身形不高不矮,轮廓不辨男女,面具素净,没有繁复纹饰,安安静静立在队中,叫人难以判断其性别。 紫菀却是个壮汉,肩宽背厚,身躯魁梧,面具带着厚重的轮廓,衣甲也比旁人更结实,静静一站便有如山般的压迫感。 黄柏是年轻男子,体魄健壮,双臂肌肉紧实,黄褐色调的面具遮住脸庞,目光锐利,不停扫视厅内各处。 青黛是苗条女子,身形轻盈纤细,青蓝色暗纹面具覆面,腰间悬着长鞭,身姿灵巧,仿佛足尖一点便能凌空掠出。 绿梅也是女子,面具刻着寒梅枝桠,衣摆绣细碎绿梅纹样,安静立于末位,气息浅淡,却暗藏锋芒,不可小觑。 七人并肩走入大厅,脚步起落几乎同步,没有喧哗,没有多余言语。七股截然不同的气场交织相融,一股凛冽厚重的压迫感瞬间铺满整座议事厅。明明是七个人,却仿佛凝成一体,如山风过境,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在厅中分立两侧,静静等候贾似道到来。 议事厅内静了片刻,迟迟不见贾似道现身,等候的时间一长,几人神态渐渐有了分别。 墨莲本就心神不定,久坐难安,身子微微一动,正要起身来回走两步舒缓紧绷。红藤坐在一旁,淡淡一声轻咳,目光斜向他示意,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墨莲见状立刻敛了动作,乖乖坐回原位,对红藤的提醒十分听从。红藤斜倚在椅上,坐姿潇洒,少年人独有的不羁气质扑面而来,即使戴着面具,也难掩那份锐气。 身侧的紫菀粗重地喘着粗气,魁梧身躯在座椅上微微晃动,低声闷声埋怨:“还有任务悬在手上,这般干等,实在耽误功夫。” 白芨端端正正挺直腰背坐着,一动不动,身形不辨男女,如同一尊木塑假人,不受周遭动静半点影响。 绿梅从容端起案上的茶杯,小口品着茶汤,另一只手取出一把小木梳,慢悠悠梳理长发,动作闲适,不见半分焦躁。 黄柏眉头微敛,似在思索心事,目光一直落在红藤身上,默默打量。青黛同样侧头望向红藤,纤细的身形安静靠在椅上,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红藤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人在盯着自己,说道:“再看我,我就挖了你们的眼睛。” 黄柏说道:“听闻你和墨莲,还有青黛,三个人揪出了沈府的细作,真是大功一件啊!” “应该做的。”红藤轻声说道。 青黛对黄柏说道:“红藤最是怕人看的,也是最容易害羞的,咱们还是别看他了,要不然小脾气一发作,会要命的。” “你们能不能安静地坐会儿,叽叽喳喳的,烦。”紫菀埋怨道。 红藤说道:“太师是在考验我们呢!当初在入选烈雨七绝考试中,那种地狱般的磨炼都挺过来了,怎么现在反倒是坚持不住了呢!” 紫菀瞪了红藤一眼,不理睬了。 黄柏说道:“前些日子,我在北荒执行任务,错过了武林大会,真是可惜,还不知道新的武林盟主长得什么样子呢!” 红藤说道:“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一直躲在人群里暗中保护沈伯晗一行人,大会实在是无聊的很,一开始就是虾兵蟹将互啄,然后是沈伯晗和那个惠家的小子互殴……” “听起来,你的任务比武林大会还要无聊。”紫菀说道。 这时,太师贾似道缓缓走了进来,方才或焦躁或闲适的众人,瞬间收敛姿态,齐齐起身,太师看见七个人列在两旁,他轻声说道:“诸位辛苦了。” 贾似道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径直走到主位落座,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是收到黄柏传回的密报。” 话音落,黄柏脊背微微挺直,心底生出几分自豪,面具下的目光也亮了几分。 贾似道缓缓开口,道出内情:“ 我先说一下你们知道的事情,西凌国国主,乃是完颜珣的胞弟。此人膝下有三子,前些日子,这位西凌国主染病身故,由二儿子完颜达旭承袭国主之位。长子完颜烬自幼体弱多病,身有顽疾,难堪大用。可他的小儿子完颜硕,才是真正棘手之人。此人已潜入中原,本事诡异,能伪装成任何人。这位小王子一手创立了‘流火’组织,专门渗透大宋。组织首领便是刘天师,麾下四大使者个个实力强横,不可小觑。寒无生,正是流火四大使者之中的雷火使者,他便是刘天师的弟子。如今寒无生叛逃隐匿,踪迹全无。” 说到此处,贾似道语气陡然沉下,加重了几分分量:“还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也是我紧急召你们前来的根本缘由。朝廷内部,早已混入金谍。更为凶险的是,流火的使者,已经深深渗透进朝堂之中。” 七绝闻言,皆是心头巨震,彼此对视,满是惊愕。 贾似道继续叮嘱:“往后执行任务,你们尽量少与朝中官员私下往来,免得被人抓住把柄,遭人构陷,说不定哪个就是细作。就连我本人,也需刻意避嫌,不可与你们往来过密。” 红藤微微坐直身子,面具后的眼神冷冽,低声开口:“太师,流火既有细作藏于朝堂,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贾似道目光扫过面前七人,沉声继续开口。 “还有一事要告知诸位,朝中事务繁杂,我需将重心放在护卫圣上,提防流火细作危及天子安危,已经没有多余精力亲自管束你们。故而我亲自选了一人,便是何大人。往后,由何大人代替我统管你们。何大人一切行事,皆听我调度。”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又是一变。 贾似道语气冷厉,郑重告诫:“你们万万不可松懈半分,若是有人敢偷奸耍滑,或是背叛烈雨,一经查实,就地击杀,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位何大人身份特殊,不久之后,他会亲自联络你们每一个人。见到何大人,你们需如同见我一般,恭谨听命,不得怠慢。” 紫菀忍不住闷声开口:“太师,不知这何大人,究竟是何方人物?” 贾似道微微摇头:“时机未到,暂不细说。待到他寻到你们之时,自然知晓。牢记,严守命令,切勿自作主张。” 红藤端坐不动,面具下的眼神沉静,微微颔首:“我等记下。” 贾似道目光沉凝,抛出最后一道指令。 “还有五日,便是沈府少将军沈伯晗的大婚之日,你们暂且搁置手上所有任务,全力奔赴庐州,护好沈家上下,同时护卫赴宴宾客。这次婚宴,朝中官员、江湖各派齐聚,人多眼杂、鱼龙混杂,流火与金谍必然会借机混进来伺机而动。” 紫菀闻言,粗眉一皱,问道:“太师,如今正是风波四起的非常之时,沈家为何还要这般大张旗鼓办婚宴?简简单单小聚一场,低调行事,岂不是更稳妥?” 贾似道并未开口作答,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自有盘算。这婚宴高调筹办,本就是他与沈熙二人定下的绝密谋划。金人素来恨沈家入骨,只要广发喜帖,流火一众细作必定闻风而来,借着贺宴的机会潜入庐州。正好借这场婚礼,将暗处的敌人尽数引诱出来,一网打尽。 片刻之后,贾似道才缓缓开口:“此事无需多问,照令行事即可。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身份,静待时机。” 28. 第二十八章 凶筵 五月十六,庐州城内喜气漫遍长街。满城百姓皆知今日乃是沈家少将军沈伯晗迎娶阳府大小姐阳蕙采的大喜之日。这两家在庐州素来深得人心,城中百姓虽不能登门道贺,也自发地为这桩婚事庆贺,人人都盼着能沾上几分新婚的喜气。更有不少城中少女,早便听闻少年将军的威名,心里都想趁此机会,一睹他硬朗英挺的风采。 天色刚亮,迎亲的队伍便浩浩荡荡自沈府出发。鼓乐喧天,彩旗飘摇,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幼都挤在道路两侧,纷纷探着头张望。 沈伯晗一身大红喜服,端坐在高头黑马之上。他的神情看上去平和淡然,耳边不断传来街边少女清脆的呼喊,一声声唤着少将军。耳根不觉悄悄泛起一层红晕,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腼腆。 两旁的少女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哄笑起哄,阵阵嬉笑之声此起彼伏。沈伯晗心中一窘,连忙收敛神色,刻意板起一张冷峻的面孔。 面上他从容十分从容淡定,回应沿路百姓的祝福,可一双眼睛却不曾真正放松。视线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过街面两侧拥挤的人群,暗中仔细留意周遭每一处可疑的迹象。他心里清楚,流火的金谍极有可能就混在看热闹的人群当中,危机潜伏于热闹之下,万万不可有半分松懈。 锣鼓声声不绝,迎亲队伍穿过热闹的长街,一路行至阳府门前。 诸多繁文缛节早已预先省去。沈熙与阳天山早先便商议妥当,不愿将时间耗耗在阳府院内应酬以及往返路途之上。此番接亲之后,迎亲队伍便即刻启程折返沈府,用意便是引诱潜藏的金谍尽数汇集到沈府之中,好将暗流之下的危机一并引出来。 沈伯晗与阳蕙采心中皆有数。大红的吉服底下,二人都悄悄衬了一层轻便软甲,贴身暗藏兵刃,外衣看去仍是喜庆的婚装,内里却已经做好随时拔剑应战的准备。 厅堂之内,阳蕙采向着父亲阳天山拜别。阳天山神色郑重,亲手将女儿交到沈伯晗的手中。 “伯晗,今日我把蕙儿托付于你,往后望你好生待她。” 沈伯晗拱手行礼:“岳父放心,此生必护她周全。” 几句简短寒暄过后,阳蕙采俯身登上花轿。轿帘轻轻落下,鼓乐再次响起,整支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离开阳府,往沈府而行。 阳天山站在府门前,目送花轿与人马渐渐走远。他心中并无嫁女的伤感,反倒满是欣慰。女儿得偿所愿,嫁与自己心意相投之人,又托付给值得信赖的沈家,于他而言本是一桩喜事。 可欢喜只在一瞬,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待队伍的身影消失在街路尽头,阳天山当即回身,命下人传令下去,火速召集庐州府内一众属官。他要调动官府人手,全盘配合沈熙,布下罗网,提防今日即将到来的风波。 此刻的沈府之内已是人山人海。 庭院与廊下到处都是宾客,赴席的人之中,有自城中赶来的朝廷官员,一身官袍,言谈有度;有沈家多年相交的旧友,彼此谈笑叙旧;更有各路江湖门派的人士,或是佩剑而立,或是三五成群低声闲谈,江湖气息扑面而来。 江明水正忙于在正门与庭院之间周旋,代为接待各路江湖来客。他神色谦和,拱手应酬各门各派的掌门与弟子,一面寒暄答话,眼角却不曾放松,悄悄留心每一张陌生面孔,暗中观察宾客的神色行止。 表面上满堂喜气,贺声不绝,内里却是暗布警戒。烈雨组织的成员混在往来的宾客之间,并不张扬,但七绝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他们的行迹是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 烈雨暗卫穿行于花厅、回廊各处,目光沉静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每一位前来赴宴的来客。每个人都仔细检视来客的容貌、举止,悄悄排查混在人群里潜藏的流火细作。 府外有沈家军悄然布防,府内由烈雨众人探查监视,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铺开,热闹喜庆的宴席之下,杀机正悄然蛰伏。 大婚队伍归府,满堂喜庆骤然更盛。沈家大管家刘胤立身正厅之前,神色端肃得体,亲自主持拜堂大典。他久经世事,沉稳干练,知晓今日婚事从简设局,故而摒弃冗长繁文,只朗声说了几句贺喜祝词,言辞简洁庄重,礼成之意娓娓道来。 礼音落定,满堂宾客目光齐聚正厅。 沈伯晗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英气凛然,身旁的阳蕙采凤冠霞帔,温婉端庄。二人并肩缓步走入厅堂,步步沉稳,眼底皆藏着不动声色的戒备。在刘胤的唱礼声中,新人依次行三拜之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短短仪式利落完成,没有半分拖沓,既成全了婚嫁礼数,也严守了府中既定的布局节奏。 拜堂礼毕,众宾客纷纷入席落座,庭院之内觥筹交错,贺喜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繁盛的婚宴景象。官员举杯相贺,江湖群雄谈笑风生,看似一派太平喜乐,可在场值守之人,心弦始终紧绷分毫未松。 就在宴席正酣、众人尽兴之际,一道清逸身影倏然落于沈府庭院正中。 来人正是新晋武林盟主,玉面游侠。 他一袭素色轻袍,身姿翩然,周身自带洒脱出尘的气韵,凭空现身之时,喧闹的宴席骤然一静。满堂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气氛瞬间凝滞。 玉面游侠抬手托出一方锦盒,缓缓打开,盒中静静躺着一颗浑圆莹润的夜明珠,珠光澄澈透亮,微光流转,价值连城,是极为罕见的稀世珍宝。 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神色淡然,淡淡开口道:“沈少将军与阳府佳人大婚,江湖同道共贺盛世良缘,本座备此薄礼,聊表心意。” 寥寥数语,不卑不亢,语气平和却自带盟主威仪。可众人皆是心生惊疑,神色凝重,无人敢松懈警惕。如今朝堂江湖暗流交织,金谍细作伺机而动,风雨将至之际,武林盟主突然到访,行事太过蹊跷,没人猜得透他此番举动背后的真正用意,全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紧绷。 沈熙当即起身,神色沉稳从容,与身侧的江明水并肩上前,拱手相迎,礼数周全:“武林盟主大驾光临,沈府蓬荜生辉,有劳盟主费心贺礼。” 玉面游侠闻言,并未多言寒暄,也无意落座赴宴。他轻轻将盛放夜明珠的锦盒置于厅前案几之上,目光淡淡环视一圈暗藏机锋的沈府内外,而后身形微动,不待众人多言,便翩然转身,纵身掠出院落,转瞬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来去洒脱。 玉面游侠飘然离去后,沈府婚宴的热闹气氛很快再度回暖。各路江湖人士、朝堂官员分席而坐,佳肴满桌,美酒盈樽,整场宴席烟火繁盛,看似安稳无忧。 此番仙虎岛唯有薛莹一人登门赴宴。昔日武林大会薛明颀一事风波未消,岛中诸事繁杂,其余众人不便前来,只留她孤身前来道贺。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悄然落在席间敬酒的沈伯晗身上。 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眉眼温润、笑意坦荡的沈伯晗,薛莹心头五味杂陈,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遗憾。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晓,眼前这桩良缘天作地合,早已尘埃落定,纵有万般心绪,也只能尽数压下,坦然接受。 她默然凝望着少年将军的模样,心中暗自思忖。沈伯晗从来不同于世间那些软弱文气、肩不能扛的书生,他披甲征战、驰骋沙场,于万军之中守家国、护苍生,一身铮铮铁骨,满身英雄意气。她所倾心之人,便是这般顶天立地、杀伐有度的热血男儿。只可惜,缘分天定,终究是她与他此生无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迎娶良人。她端起杯中薄酒,默然饮尽,将满心怅惘尽数藏于眼底。 与此同时,满堂热闹之中,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格外惹眼。惠枫独自占了一桌,全然不顾周遭宾客的谈笑应酬,只顾埋头大快朵颐。桌上珍馐佳肴层层叠叠,他左手执筷,右手端碟,嘴里不停填塞美食,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不亦乐乎,活脱脱一副吃货模样,半点世家公子的矜持也无。 刚敬完一轮酒的沈伯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失笑,抬脚缓步走到他身侧。此时惠枫正忙着往嘴里塞一块酥肉,吃得满嘴留香,压根没察觉来人。 沈伯晗俯身轻敲桌面,哭笑不得地开口:“臭小子,少吃点。今日沈府宾客满堂,庐州城内大半名门子弟、年轻姑娘都在此处,你这般毫无形象地胡吃海喝,狼吞虎咽,若是被旁人看去,可要丢尽你们惠家的脸面!” 惠枫闻言,这才含糊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抬眼看向沈伯晗,一脸理直气壮:“无妨无妨,脸面哪有美食要紧!我爹之前还说我瘦的快要成木杆了,我得 好好补一补。再说你沈家府里的厨子手艺也太绝了,比我家中私厨做得好吃百倍,甜咸适口,荤素皆是极品,我好不容易赶上这顿喜宴,自然要吃个痛快!” 沈伯晗闻言失笑,挑眉调侃道:“哦?既然我沈府厨子这般合你口味,那不如往后你便常住沈府,日日在此蹭饭,顿顿都能吃到这般佳肴,如何?” 惠枫闻言立刻连连摇头,果断拒绝:“那可不行!常住沈府太过拘束,哪里有我在家自在?我就是单纯馋你家的饭菜,今日吃饱喝足便够了!” 说完,他又迫不及待夹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嘟囔:“再说了,常住此处,天天看着你和新婚嫂子恩爱相伴,我一个闲人凑在这儿,太无趣了!” 沈伯晗被他直白的话逗得大笑,抬手轻拍他的肩头:“你倒是算盘打得响亮。慢些吃,没人与你争抢,席上佳肴还有许多,别噎着。” 席间笑语连绵,方才还埋头狂吃的惠枫,突然停了下来,此刻瞬间索然无味。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怔怔抬着头,双眼直勾勾地望向不远处的一道纤细身影,目光挪都挪不开。 沈伯晗将他这副失神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低声提醒:“收起你这直勾勾的眼神,失礼了。” 惠枫猛地回神,挠了挠头,小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是我妹妹,沈芗岚。”沈伯晗淡淡道。 惠枫心中恍然。他早听闻沈伯晗有个年幼的妹妹,多年未见,记忆里还是个懵懂小丫头,没想到数年光景,竟已然长得出尘绝色,亭亭玉立,这般动人。 沈伯晗瞧着他一脸心动的模样,适时开口调侃:“看你这般中意,要不要考虑做我们沈家的女婿?” 这话一出,惠枫瞬间耳根通红,少年心性藏不住半点羞赧,悄悄埋下脑袋,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偷偷浅笑。可笑意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浅的无奈,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怅然。 沈伯晗将他这一瞬的情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朝不远处的沈芗岚唤了一声。少女闻声缓步走了过来,眉眼温婉。 “小岚,过来认识一下。”沈伯晗侧身,指着身侧的惠枫,“这位是惠枫,乃是建康城惠宇将军的儿子,一身武功造诣极高,两年前曾远赴北荒征战,如今算得上朝廷栋梁。” 听见沈伯晗这般夸赞自己,惠枫顿时露出少年人憨厚的傻笑,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沈伯晗看向惠枫:“惠枫,这便是舍妹沈芗岚。” “沈姑娘。”惠枫拱手行礼,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声音都轻了几分。 沈芗岚浅浅福了一福,眼含笑意:“惠家少将军。” 她瞧着惠枫满面通红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惠公子这般容易脸红,倒是和我哥哥一个性子,都爱害羞。” 惠枫闻言更是窘迫,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沈芗岚掩唇一笑,开口问道:“惠公子,今日沈府宴席上的饭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惠枫一听这话,方才的窘迫稍稍散去,立刻来了精神,连连点头:“极好极好!沈府厨子手艺堪称一绝,每一道菜都鲜香入味,我长这么大,从未吃过这般可口的宴席。方才我还只顾埋头大吃,实在失礼。” 沈芗岚听他这般直白夸赞,眉眼弯起,轻笑不止。 突然,喧闹的宴席陡然被一声凄厉惨叫撕裂。 “啊——!” 席间一名男子猛地捂住喉咙,身体剧烈抽搐,紧跟着口鼻、眼角尽数涌出黑血,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四肢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方才还谈笑饮酒的众人纷纷起身向后避让,神色惊恐,场面一下子乱作一团。 沈伯晗脸色骤变,立刻将沈芗岚护在身后,沉声喝道:“大家不要慌乱!” 惠枫也收了方才嬉笑的神态,迅速站直身子,目光紧紧锁定倒地尸体周围,警惕扫视人群。 江明水快步朝出事的席位赶来,混在宾客中的烈雨暗卫也同时警觉,暗中留意每一个人的神色,提防凶手趁乱出手。 喜乐的婚宴,顷刻染了血色。 29. 第二十九章 鏖战 方才海山派男子倒地殒命的惨状还未平息,变故接踵而至。席上又接连数人猛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身躯轰然炸裂,血肉飞溅,满地猩红,场面血腥可怖,满堂宾客吓得连连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 沈伯晗神色凛厉,当即沉声大喝:“惠枫!护好我妹妹!” 惠枫神色一肃,立刻移步挡在沈芗岚身前,双手握住背后双戟,指尖同时扣好了数枚暗器,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将少女牢牢护在身后。 就在这大乱之时,一道阴恻恻的笑声自庭院上空传来。刘天师,也就是那妖道,凌空落在院中,黑袍随风翻卷,邪气扑面而来。 仙虎岛的薛莹当即拔剑,眼神冷冽,飞快扫视身旁同门打扮之人,暗自分辨谁是奸细;几个名门掌门猛地起身,厉声喝止身边疑似细作的门下弟子,脸色铁青。不少门派弟子一脸难以置信,方才还一同谈笑论武的同门师兄弟,转眼便露出金谍的真面目。 有的江湖客一时难以接受,愣在原地,满眼错愕;性子刚烈的几个门派长老立刻掣出兵器,厉声呵斥叛徒,准备动手清剿门内败类;还有一些门派弟子心生迟疑,不敢贸然出手,生怕错伤自己人,队伍一时间乱成一团。 随着妖道现身,人群之中,不少原本混在各门各派里的人撕下伪装。暗藏在各大门派中的金谍尽数暴露,纷纷抽出兵刃。谁也不曾料到,平日里并肩论武的江湖同道里,竟藏着这么多金人细作。 沈熙厉声号令,沈家军即刻合围。 “沈姑娘,别慌,紧跟着我,不要离开我身后半步!”惠枫侧头飞快叮嘱一句,目光如鹰隼般来回扫过四周混乱的人群。他半侧着身子,将沈芗岚牢牢护在自己的背影庇护之下,双戟横在身前,划出一道防御的屏障。 沈芗岚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紧紧攥住惠枫身后的衣摆。有一名叛谍挥刀冲破慌乱的宾客,直朝着二人方向扑来。惠枫脚步踏地,不闪不避,右手短戟向前一挡,“铛”的一声格开刀刃,左手手腕轻抖,一枚暗器破空飞出,正中那人肩头,那人踉跄倒地。 他没有恋战,脚步不停,一边挥动双戟阻挡敌人的兵刃与偷袭,一边慢慢往后挪移,护着沈芗岚退到廊下立柱旁。有这根粗木柱做依托,便能免去背后遭袭的风险。 “靠紧柱子!”惠枫低声吩咐,双戟交错横在胸前,视线一刻不敢间断,兼顾四面八方。但凡有人向这边靠近,他便先一眼辨明敌友,若是金谍,便随时准备挥戟迎击、甩出暗器。他周身紧绷,少年人脸上早已不见方才宴席上大吃大喝的散漫,只剩战场磨砺出来的肃杀,死死守住身前这一方小小的安全地带,不让任何危险靠近沈芗岚分毫。 眼下宾客四散奔逃,各门各派慌乱御敌,暗藏的金谍四处冲杀,刀光血影遍布庭院,方才喜庆满堂的婚宴,此刻满目狼藉、血色淋漓。 混战之中,沈伯晗目光锐利如炬,飞速扫视每一名作乱的细作,察觉破绽。所有现身的金人谍者,颈间或是衣襟隐秘处,都藏着一枚细小的赤色火焰标记,隐秘却统一,足以清晰分辨敌友,再也无需胡乱甄别。 “众人看清!金谍身带火焰标记,专击带标之人!”沈伯晗朗声大喝,声音穿透漫天混乱,传到每一处战场。 沈熙见状,当即沉声传令:“刘胤!即刻带人护住府中女眷与沈夫人,尽数退守后院!” 大管家刘胤神色肃穆,不敢耽搁,立刻招呼府中精干仆役、护卫收拢阵型,将沈夫人与一众沈家女眷牢牢护在中央。他手持长刀开路,层层护卫隔绝前方的厮杀战乱,步履沉稳,护着一众家眷、仆役有条不紊向后院深处退去,避开前院的血腥混战,守住府中后方安稳。 厮杀正酣之际,四道煞气凛冽的身影自院墙外纵身跃入,落地劲风卷地,正是流火组织四大使者。四人分立庭院四方,封锁各处退路,滔天杀气瞬间笼罩整座沈府。 战场正中,江明水独战刘天师。他身为沈伯晗的师父,修为精深,可刘天师邪术阴诡歹毒,邪气缠骨蚀脉,防不胜防。几番恶斗下来,江明水不慎中招,一股阴冷邪气骤然侵入经脉,体内真气大乱,身形猛地踉跄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喉间涌上腥甜。 沈伯晗见师父重伤染邪,心头大震,当即甩开身前纠缠的金谍,疾步掠至江明水身侧。他不顾周遭乱战,替师父压制乱窜邪气、稳固心脉,暂缓伤势恶化。 另一边廊下,惠枫护着心惊未定的沈芗岚,手中双戟紧握,指缝暗藏暗器,时刻戒备四周。 他低头急声询问:“沈姑娘,沈府如今大乱,可有极为隐蔽、无人察觉的藏身之地?” 沈芗岚面色惨白,连忙回道:“后院西侧有一处废弃地窖,平日极少有人前去,极为隐秘安全。” 惠枫不敢迟疑,当即护着沈芗岚避开纷飞刀光与奔逃人群,一路稳妥退至后院。 他掀开地窖木板,亲自将沈芗岚送入其中,语气郑重笃定:“你在此好好躲藏,扣紧窖门,无论外面听到任何厮杀惨叫,都千万不要出声、不要出来。局势平定之后,我必定回来寻你。” 安顿好沈芗岚,惠枫盖严地窖入口,转身提戟疾奔,火速重返前院战场。 此时刘天师邪气肆虐、妖法大开,无人能挡。阳蕙采提剑上前死死牵制妖道,惠枫即刻入阵相助,双戟翻飞攻守凌厉,暗器蓄势待发,二人默契联手,一同抗衡凶戾莫测的刘天师。 就在战局白热化之际,一道冷冽黑衣身影踏空落入场中,气息阴寒刺骨,正是沈家昔日心腹——寒无生! 沈熙一见此人,咬牙切齿,满心震怒与痛心交织。他即刻提刀上前,悍然出战,刀锋凌厉劈出,与寒无生瞬间激战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沈熙招式沉猛含怒,沉声痛斥:“寒无生!沈家待你恩重如山,悉心栽培、以诚相待,从未有半点亏欠于你!你今日背叛沈家、投靠金谍,实在让人心寒!” 寒无生挥刀格挡,面色冷寂,眼底藏着一丝无奈,声音低沉:“都统,我知晓沈家厚恩,可我,别无选择。” 话音落尽,寒无生不再多言,全力出手,招招狠绝不留情面。 昔日主仆情义尽数断绝,两人在满地血色狼藉之中,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决绝死战。 大管家刘胤谨遵沈熙吩咐,带着叶云中全力护着沈夫人与一众沈家女眷、仆役,借着战乱的掩护,快步穿过回廊,直奔沈府后门,只求带着众人先行撤离险地,保全女眷安危。一行人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沿途避开厮杀人群,一路还算稳妥。 可就在众人即将踏出后门之际,半空忽然传来一阵细碎风声。 数十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突然现身,身姿飘忽,身法诡异,瞬间封锁了后门去路。她们面纱遮面,气息幽冷,不待众人反应,抬手便撒出漫天迷烟。刹那间,白色浓雾翻涌扩散,瞬间笼罩整处后门通道,烟气诡异刺鼻,视物瞬间模糊,让人辨不得方位。 刘胤脸色剧变,厉声喝喊:“屏住气息!” 叶云中当即提剑护在女眷身前,奋力挥剑破雾、格挡突袭而来的白衣女子。可这烟雾暗藏诡术,迷人心神、滞人身法,加之白衣女子招式阴柔刁钻、配合默契,攻势层层叠叠,让人防不胜防。 混乱缠斗之间,雾气散尽,速度快得毫无征兆。 待烟尘落定,众人眼前景象陡然大变。方才被护在正中央的沈夫人已然不见踪影,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刘胤让叶云中带着其余家眷继续赶路,自己要回去帮忙。 前院战场杀气翻涌,血色铺地。 沈伯晗、阳蕙采、惠枫三人合围刘天师,三个人死死缠住妖道。 沈伯晗手握长刀,刀势沉猛霸道,尽是沙场征战的杀伐之气。长刀劈斩之间,劲风呼啸,每一刀都直劈要害,破开漫天缭绕的邪气,逼得刘天师连连回守,硬生生稳住正面战局,死死锁住妖道主力攻势。 身侧的阳蕙采身姿轻盈飘逸,手中软剑如银蛇出洞,剑身柔韧灵动,不与邪气硬拼,专走刁钻诡谲的险招。软剑穿梭在刀光与邪气缝隙之间,忽刺忽缠,时而缠住刘天师的衣袖手腕,时而突袭破绽,灵巧牵制,不断打乱妖道的出招节奏,补足战局短板。 另一侧的惠枫双戟翻飞,双戟一刚一猛,攻守兼备,左戟格挡扑面而来的阴邪劲气,右戟凌厉反击,招式干脆利落、杀伐凌厉。他指尖始终暗藏暗器,伺机而动,每当刘天师欲抽身蓄力、催动邪术,便有淬劲暗器破空飞出,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避让,断其节奏。 三人配合默契,刀势厚重、剑影灵动、戟法迅猛,攻防互补,将刘天师牢牢困在合围圈内。一时之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邪气与真气猛烈对冲,气浪层层炸开,震得周遭桌椅碎裂、帷幔翻飞,战局陷入极致胶着,谁也无法短时间取胜。 缠斗数十回合,始终从容淡定、未尽全力的刘天师,让身经百战的惠枫心头愈发凝重。他边战边凝神观察,已然看穿端倪,趁着一次招式交错的间隙,侧身急退半步,压低声音急喝:“沈兄!不对劲!这妖道根本没使出真正实力!他似乎在耍我们玩!” “他深厚内力深藏不露,周身邪气阴毒霸道,方才不过是随手试探。倘若他全力出手,你我三人联手,根本撑不住!” 话音未落,刘天师眼底掠过一抹厉色,黑袍猛地鼓荡缭绕,漫天邪气暴涨,凛冽阴寒的威压瞬间席卷全场。他不再刻意收敛力量,潜藏的雄厚内力轰然爆发,气场压迫得人呼吸滞涩。 惠枫见状心知不妙,急于抢攻破局,招式稍急,瞬间露出一处细微破绽。 就是这刹那空隙,刘天师身形诡谲一闪,避开双戟攻势,掌心凝聚漆黑邪气,一掌轰然印在惠枫前胸! 雄浑霸道的内力混杂阴毒邪气瞬间侵入经脉,惠枫整个人如遭重击,身形骤然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空地,口中溢出一丝血丝,手中双戟险些脱手。他强忍胸腹剧痛,狼狈翻身退至安全区域,暂时失去了再战之力。 沈伯晗担心惠枫的安危,大喊道:“你小子怎么样!” 惠枫坐在地上打趣道:“老子刚才吃多了,动作慢了,没事,我死不了。” 三人合围之势瞬间崩塌,战局彻底倾覆。 少了惠枫的强攻牵制与暗器袭扰,阳蕙采压力陡增。她一路凭借灵动身法苦苦周旋,连续数十回合高强度御敌、拆解邪术,早已真气耗损大半,双臂酸涩发麻,软剑挥动的力道愈发虚弱,剑影渐渐散乱,呼吸急促紊乱,已是精疲力尽,堪堪只能自保。 如今全场只剩沈伯晗一人,独扛刘天师的滔天攻势。他长刀紧握,脊背挺直,凭借一身过硬修为与钢铁意志苦苦硬撑,刀势依旧凌厉,却早已不复最初沉稳。每一次与妖道邪气对冲,肩头臂膀都隐隐发麻,体内真气飞速消耗,节节败退,陷入了被动的绝境之中。 30. 第三十章 殉义 【庐州·阳府】 庐州全城人心惶惶,街巷之中四处骚乱,家家关门闭户。庐州知府阳天山在府衙收到沈府血战的消息,心头大震,当即点集府内衙役,正要领兵赶去沈府驰援。 可他万万没料到,流火组织早已布下后手,一队金谍竟悄然潜入阳府,兵刃出鞘,直扑内堂,意欲刺杀阳天山,断去庐州官府的支援力量。 就在金谍即将冲到阳天山身前的危急一刻,两道身影骤然自院外掠入,正是烈雨七绝的白芨与黄柏。二人一左一右,瞬间拦在阳天山身前。 白芨身法飘忽,出手难以预判,招招锁敌破绽;黄柏身躯健壮,拳脚刚猛,硬接敌人攻势。二人默契配合,出手毫不留情,刀光起落之间,接连斩杀扑上来的金人细作。鲜血溅落庭院,片刻功夫,来袭的一众金谍尽数倒在地上,阳府之危顷刻化解。 阳天山望着满地尸身,长松一口气,看向二人拱手:“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白芨淡淡开口:“保护庐州官府大员,本就是我们的任务。眼下沈府危局未平,还请阳大人尽快调兵。” 就在阳天山刚化解阳府刺杀危机,尚在整顿衙役准备驰援沈府之际,一份加急军报由斥候策马奔至阳府门前。 斥候浑身尘土,气喘吁吁,跪地呈上文书:“启禀知府大人!此报本要送往沈府,只是沈府厮杀混乱,前路不通,属下只能辗转送到阳府!” 阳天山连忙展开军报匆匆阅览,神色随文字起伏。白芨与黄柏也立在一旁,静听消息。 军报写明,惠宇将军率领一千兵士,尚有半日路程便可抵达庐州。此前大军行军途中遭遇北荒伏兵拦路,被死死拖住行程,耽误了不少时间。所幸惠宇将军领兵苦战,已经击溃伏军,扫清前路阻碍,此刻全军正快马兼程,全速奔赴庐州驰援。 阳天山看完,心中稍稍安定,转头对白芨、黄柏说道:“还好惠宇将军的兵马将至。只是沈府那边支撑不了太久,我们得先抽调府衙人手,先行赶去牵制敌人,撑到援军到来。” 阳天山捏着军报,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抬眼看向白芨与黄柏。 “北荒兵马怎会在此刻现身拦路?”阳天山低声自语,“此番是金人细作流火组织作乱,本该是宋金之间的纷争,北荒为何掺和进来?” 白芨微微侧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意外。黄柏也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我们二人也是始料未及。”黄柏沉声开口,“太师交付给我们的任务,只说清剿金谍,从未提及北荒势力。” 白芨缓缓说道:“眼下有两种可能。其一,北荒已经和金人暗中合谋,两方定下约定,一内一外同时发难,北荒出兵阻拦援军,金谍在庐州城内制造大乱,两相呼应。” 黄柏接话:“其二,便是北荒见大宋境内动荡,想趁火打劫。他们未必和金人预先串通,只是看准庐州大乱、防务空虚,半路截杀援军,趁机捞取好处。” 阳天山闻言,心头一沉:“无论哪一种,形势都更为凶险。若是金人与北荒联手,那便是内外皆敌,后患无穷。” 阳天山当即拱手,催促二人:“烦请二位立刻动身前往沈府支援,前院血战危急,沈家人岌岌可危!” 黄柏微微摇头,神色严肃,没有动身的意思。 “阳大人,我二人虽有心驰援,却不能擅自行动。” 白芨在一旁静静附和:“七绝的行动,不可凭一己意愿随意调遣。如今我们归何大人统管,一切行动,必须等候何大人下达指令。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不可离开阳府。” 黄柏继续说道:“太师嘱托,当下首要任务便是护住大人安危。若是我们离开阳府,金人再派第二批细作偷袭,府中无人抵挡,大人便会身陷险境。我们必须留守此地,守住阳府。” 【庐州·沈府】 沈伯晗孤身硬撑良久,真气早已透支,长刀挥舞愈发滞涩,手臂震颤不止;阳蕙采气息紊乱,软剑垂落身侧,再无半分凌厉之势,浑身脱力摇摇欲坠;惠枫先前被刘天师邪气重创,胸腹剧痛难忍,三人皆是彻底无力再战,已然被逼入绝境。 四道飒然身影破空掠入场中,衣袂翻飞,身法利落,正是烈雨七绝余下四人——墨莲、青黛、绿梅、紫菀。四人落地瞬间便分列四方,气息凛冽,瞬间稳住战局。 几乎同一时刻,流火组织剩余三名使者踏步而出,直面烈雨四人。 二女身姿轻盈,招式诡巧凌厉。青黛手握三尺长鞭,鞭身如黑龙,破空之声刺耳,长鞭柔韧霸道;绿梅素手翻飞,精擅飞针暗器,指尖银针连绵不绝,微光闪烁,针针刁钻,专袭敌人眼目、经脉破绽,逼得对手频频退守,防不胜防。 两名男子战力刚猛,气势截然不同。墨莲手持双刃短刃,身法诡魅贴地突进,短刃贴身缠斗,招招致命,近身搏杀凌厉狠绝,刀锋所过皆是杀招;壮汉紫菀肩宽体壮,手握一柄厚重大砍刀,刀势沉如山、力猛如虎,每一刀劈落都带震地劲风,大开大合、刚猛无双,硬生生以蛮力压制对手,硬碰硬撕裂敌方攻势。 而刘天师却抽身事外,伫立在一旁,黑袍猎猎作响,一双阴眸冷冷扫视场内厮杀,全然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静静看着双方精锐殊死搏杀,眼底藏着算计。 趁着全场乱斗、无人分心他顾的空隙,沈伯晗转头看向身侧的惠枫,急问:“我妹妹如何?可还安全?” 惠枫心中始终牵挂躲在地窖的沈芗岚,闻言立刻借机脱身,拱手应声:“我早已将她安置妥当。” 说罢他不再逗留,借着混乱悄然退出战局,转身快步向后院奔去,一心要去确认沈芗岚的安危。 烈雨四人与流火三个使者的混战白热化。众人原以为只是兵刃招式的对决,未曾想流火使者个个身负诡异邪术,武功诡狠难防,招式夹带阴邪劲气,攻防之间处处暗藏杀机,远非寻常江湖高手可比。 缠斗片刻,一名流火使者身形后撤,双掌结出诡异印诀,周身黑气翻涌盘旋,半空瞬间凝出密密麻麻的暗黑色气针,带着夺魂摄魄的凛冽煞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骤雨牵魂引!” 沈伯晗与阳蕙采几乎同时失声低喝,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这门阴毒诡谲的邪术,他们曾亲眼见过仙虎岛薛明颀施展,招式路数、邪力气息分毫不差! 一念至此,沈伯晗心神巨震,心底泛起彻骨寒意。原来仙虎岛早与金人暗流勾结,江湖名门正派的皮囊之下,竟是通敌叛国的龌龊勾当,难怪各门各派屡遭渗透,金人势力早已扎根江湖深处。 漫天黑气凝成的牵魂雨势浩荡无边,覆盖全场,速度极快、穿透力极强。 烈雨四人瞬间落入绝对下风,根本扛不住这门霸道邪术的摧压,眼看黑气就要穿透防御,重创甚至抹杀在场几人。 危急关头,身形魁梧的紫菀怒吼一声,踏步挺身,硬生生挡在其余三人身前。他手持厚重大砍刀,将全身真气尽数灌注刀身,横刀格挡,以血肉之躯独抗漫天骤雨牵魂引的狂暴邪气! 只听一声沉闷的爆响,紫菀周身衣衫炸裂,胸腹猛地向内塌陷,体内内脏尽数爆裂。鲜血瞬间从他的七窍汹涌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沈伯晗与阳蕙采浑身一震,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悲恸。方才还勇猛鏖战、悍不畏死的壮汉,转瞬之间便惨烈殒命。 青黛、绿梅、墨莲三人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队友惨死,滔天悲愤瞬间席卷心头,杀意在胸中熊熊燃烧。三人强忍悲痛,兵刃再度出鞘,眼神赤红,已然不顾一切,誓要为紫菀复仇。 就在三人欲拼死搏杀之际,一个熟 悉的身影踏空而来,身姿孤冷,身法莫测,一张冰冷的面具遮住全貌,气场森然慑人,正是红藤! 沈伯晗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之上,心底翻涌着无数猜想,一直悬而未决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他反复回想过往数次相遇的点滴,暗自揣摩红藤的真实身份,眉宇微蹙,若有所思。 红藤静静伫立在场中,目光低垂,落在倒地不起的紫菀身上。 弥留之际的紫菀尚存一丝残息,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力,颤抖着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摘掉了脸上的护卫面具。一张三十余岁、硬朗刚毅的男子面容显露出来,面色惨白如纸,血色浸透眉眼,早已生机尽绝。 他望着面前的红藤,气息微弱却字字坚定,用尽最后余力轻声道:“属下……不负太师栽培。” 话音落下,紫菀头颅一垂,彻底没了呼吸,壮烈殉命。 红藤默然凝望着地上的遗体,面具下的神色晦暗不明,片刻后出声,语调清冷无波:“将他抬至侧边安放。” 墨莲、青黛与绿梅强忍心中悲恸,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紫菀的遗体,缓缓移至战场一旁妥善安置,望着同伴冰冷的身躯,三人眼底皆是刻骨的悲愤。 冷眼旁观许久的刘天师,目光牢牢锁定眼前的面具人。这是他与红藤的第三次相遇,前两次交手对峙,他始终摸不透对方深浅。此刻望着那道孤冷伫立的身影,刘天师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险可怖的笑,眼底满是歹毒算计。 他转头看向身侧三名蓄势待发的流火使者,冷声吩咐:“除掉他。” 话音未落,方才施展出骤雨牵魂引的使者再度催发邪术!漫天漆黑煞气翻涌凝聚,无数淬着阴毒内力的气针铺天盖地席卷而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凶煞之势,直直朝着红藤迎面轰去,威势较之方才灭杀紫菀时更为狂暴。 “小心!”沈伯晗见状心头大紧,下意识出声提醒,这般邪术连烈雨七绝的高手都难以抵挡,凶险万分。 可下一秒,极致颠覆认知的一幕上演。 红藤周身未起半点波澜,气息沉稳如海,一身内力浑厚磅礴,强悍得令人心生畏惧。面对扑面而来的绝杀邪术,他身形轻晃,只是简简单单一个侧身,便轻易避开漫天牵魂煞气。 紧随一瞬,身形骤然虚化,施展出诡异莫测的鬼影移步。众人只觉眼前红影一闪,根本捕捉不到半点移动轨迹,眨眼之间,红藤已然无声无息落在冰火使者身侧。 那冰火使者甚至来不及面露惊色、来不及抬手格挡,头颅便被红藤轻飘飘一掌正中。 只听一声沉闷又刺耳的骨裂爆响! 红藤掌风凌厉无比,力道霸道无解,硬生生将那使者的头颅当场拍碎、拧断。动作干净利落,轻盈得仿佛未费半点力气,全程快到极致,在场众人无一人看清完整招式。 下一瞬,红藤随手将那颗残缺血腥的头颅隔空一抛,稳稳落在刘天师脚前,血水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满场死寂。 方才还阴狠得意的刘天师,脸上笑意瞬间僵死,浑身邪气骤然凝滞,瞳孔骤缩,心底涌起滔天惊骇。他死死盯着地面残破的头颅,又望向伫立原地、云淡风轻的红藤,喉间发紧,低声震颤自语:“非人也……此人绝非凡人!” 红藤的手掌沾满温热的鲜血,一滴滴顺着指尖坠落在地,在青砖上晕开点点暗红。他静立原地,身姿孤冷,一身傲意凛然。随即俯身蹲下,自冰火使者的尸身之中挖出那颗尚带余温的心脏。 全场众人目睹这一幕,全都目瞪口呆,呼吸都为之停滞。喷涌而出的血珠溅落在红藤的面具之上,添上刺目的红痕。 他捧着那颗心脏,缓步走到紫菀的遗体旁,屈膝蹲下,将心脏轻轻放在紫菀身前,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英雄一路走好,兄弟给你报了仇。” 31. 第三十一章 殒将 红藤手上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方才那狠厉的杀伐尚未散去。沈伯晗、阳蕙采与江明水静静望着他,心底俱是一震,这才亲眼见识到烈雨七绝深藏不露的真正实力。 江明水目光凝在红藤方才出掌的路数上,眉头骤然紧锁,低声自语:“蚀骨掌……竟是这门功夫。” 沈伯晗侧首看向师父:“蚀骨掌?” “这掌法并无阴毒诡术,只是发力刚猛霸道,以劲透骨,只是早已失传多年,江湖之中几乎无人再会,今日竟亲眼见他施展。”江明水沉声作答,视线再次落回红藤身上,神色愈发凝重。 刘天师望着满身血污的红藤,眼底忌惮难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阴冷的赞叹: “每次与你相见,都能叫我大开眼界。烈雨的红藤,果然名不虚传。”红藤微微抬首,面具下的目光冷冽,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立在紫菀身侧,周身杀气不曾消散半分。 刘天师心中清楚,红藤战力远超预想,硬拼只会折损剩余两名流火使者,他不会贸然强攻,打算先试探、牵制,伺机脱身并埋下后手: 刘天师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余下两名流火使者暂缓进攻,没有立刻下令死斗。 “好本事。只是今日沈府的局,不会因折损一人便就此作罢。” 他暗中催动内力,周身邪气翻涌,却不直接冲向红藤,转而将攻势拆分:命一名使者缠住红藤,另一名使者去袭扰沈伯晗、江明水一行人,打乱众人阵型。他自己立于战场后方,一边伺机寻找破绽,一边暗中捏动法诀,准备施展术法牵制红藤,并不打算正面硬撼。 他心里盘算,先拖延战局,等候潜藏在庐州城内其余流火细作发动后手。同时他也留好了退路,一旦两名使者支撑不住,便立刻下令撤离,不在这里和烈雨七绝死拼,保住人手,继续执行后续计划。 红藤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周身内力蓄势待发,目光紧紧锁定刘天师,提防他暗中施展术法偷袭。 沈伯晗与阳蕙采也握紧兵器,盯着两名流火使者,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时,叶云中踉跄着穿过厮杀的人群奔来,衣衫破损,面色焦急,一眼望见阳蕙采便高声喊道:“阳小姐!阳大人那边遇袭了!” 阳蕙采心头猛地一紧,满心牵挂父亲安危。沈伯晗当即沉声开口:“阿蕙,你速速回阳府!我来掩护你!” 二人刚要动身,一道身影横在前方,红藤拦在了阳蕙采面前。 “发生了什么?”红藤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冷静而锐利。 叶云中连忙回话:“是府衙守卫冒死送来消息,奉阳天山大人之命传讯,阳府正遭金人袭击!” 红藤目光沉沉,审视着叶云中,疑心未消:“七绝已有两人驻守阳府护着阳大人,阳天山一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阳蕙采眉头紧锁,对红藤这番说辞半分不信,父亲身陷险境,她如何安心留在此地。“无论如何,我必须回去看看。”说罢,便跟着叶云中转身欲走。 红藤略一沉吟,转头吩咐身侧的绿梅:“绿梅,随她一同前往,护阳小姐周全。” 另一侧,刘天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知红藤没有抽身离去,继续缠斗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处。他低声对余下两名流火使者下令:“暂且退走,静待寒无生的信号,只要信号一出,我们便立刻撤离。” 只是他目光四下扫过,始终没有等到寒无生传来的讯号,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沈府另一侧院落杀气肃然,沈家军兵士层层列阵,刀枪林立,死死围锁住整片战局。沈熙立身阵前,目光凛冽,死死盯着对面的寒无生。 寒无生身为刘天师亲传弟子,此前一直暗藏实力,此刻彻底卸下所有伪装,一身阴邪诡谲的功夫尽数展露。黑气缠掌,招招阴狠歹毒,周遭上前围堵的沈家军兵士根本不堪一击,转瞬之间便有数人倒在邪劲之下,血染青石,惨死当场。 沈熙见状怒火焚心,提刀踏步上前,刀势磅礴,带着必死的决心直取对方性命。 寒无生侧身避开刀锋,周身邪气翻涌,神色复杂,不见半分狂态:“沈都统,何必逼人太甚。” “你助纣为虐,背叛大宋,今日我必斩你!”沈熙攻势再催,刀光凌厉,步步紧逼。 二人缠斗数合,寒无生邪术诡变莫测,招式防不胜防。沈熙一心强攻,疏于防范,不慎被一缕阴寒邪气钻入经脉。 刹那间,浑身气血凝滞,四肢骤然僵直,身躯僵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半分,浑身真气尽数被邪气压制。 寒无生收了攻势,缓步上前,立在沈熙身前,眼底满是挣扎与无奈。 沈熙大骂:“我真恨自己当初瞎了眼,让你进了沈家,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不论你说什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寒无生说道。 “你当真要如此绝情!”沈熙怒道。 寒无生肩头微颤,想起师门戒律与刘天师的命令,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师命难违。” “你可知助恶为虐,下场为何?”沈熙仍试图劝他回头。 寒无生缓缓抬掌,黑气在掌心疯狂汇聚,语气带着万般无奈,却字字坚定:“我别无选择。” 话音落尽,他强忍心中煎熬,掌劲轰然迸发,阴邪霸道的劲气直击沈熙心口!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沈熙心口重创,内里心脉瞬间被邪力震碎。 这惨烈至极的一幕,刚好被匆匆赶来的刘胤尽收眼底。他双目赤红,肝胆俱裂,当场厉声嘶吼:“寒无生!” 寒无生闻声转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杀意骤起,迈步便要斩杀刘胤,杜绝后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弱身影从院墙暗处疾步冲出,正是茗荷。 寒无生动作骤然停住,杀意尽数收敛,转身一把将茗荷紧紧拥入怀中,不再恋战,纵身掠出重围,带着茗荷连夜逃离沈府。 刘胤顾不上追击,急忙飞奔至沈熙身前跪地查看。只见沈熙气息微弱,胸口血痕蔓延,浑身冰凉,堪堪只剩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闭目。 而远处主院战局之中,刘天师早已紧盯这片动静,望见寒无生传出的撤离信号,脸上瞬间绽开一抹得意的笑容。 雾火使者立刻抬手甩出迷雾弹,浓烈的白雾瞬间席卷全场,笼罩整座庭院,视线尽数被遮。待雾气稍稍散去,刘天师与剩余两名流火使者的身影早已彻底消失,不见踪迹。 此时此刻,一众沈家军将士围拢在回廊之下,望着倚柱垂危的沈熙,人人面色惨白,眼底悲恸翻涌,无人敢出声。方才还坐镇军中、沉稳护府的都统,此刻满身血污,气息游丝,奄奄一息,再无半分往日铁血威仪。 众将士心急如焚,纷纷四散奔走,四处搜寻沈伯晗的踪迹,如今沈家危亡、主将垂危,唯有少主人能撑起残局。一名亲兵冲破纷乱的庭院,终于在主院入口撞见沈伯晗和江明水,还有红藤三人。 那亲兵衣衫撕裂、满脸泪痕,踉跄扑跪在地,声音嘶哑破碎:“少将军!不好了!都统他……都统被寒无生打伤,重伤垂危,撑不住了!” 这句话如惊雷贯耳,狠狠劈在沈伯晗心头。他方才历经连番血战,心神本就紧绷,此刻骤然听闻噩耗,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冰冷,宛若晴天霹雳。他来不及多想,心头只剩无尽慌乱与恐惧,转身便朝着回廊方向狂奔 而去,江明水和红藤众人紧随其后,快步追随。 短短数丈路途,却似千里漫长。待三人赶到,只见沈熙虚弱地倚靠在冰冷的回廊石柱之上,胸口血色浸透衣衫,层层蔓延,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刘胤跪坐在旁,双肩剧烈颤抖,默默垂泪,声声呜咽,满心无力,看着至亲重伤却束手无策。 沈伯晗双目骤然泛红,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父亲身前,颤抖的双手死死扶住沈熙冰凉的身躯,声音哽咽发颤:“爹!孩儿来了!您撑住!” 沈熙原本涣散的眼眸,听见儿子的呼唤,艰难地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牢牢落在沈伯晗身上,濒死的死寂之中,燃起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他耗费浑身余力,艰难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指尖冰凉无力。 “儿啊……为父……怕是撑不住了……”沈熙气息微弱,字字费力,每说一句都牵扯心口重伤,血水不断从唇角溢出,“爹舍不得……舍不得你们,舍不得沈家……” 沈伯晗喉间哽咽,热泪早已不受控制滚落,砸在父亲染血的衣襟上:“爹!您别说胡话!孩儿带你疗伤,您一定没事的!” 沈熙微微摇头,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用尽最后气力嘱托:“人各有命……爹不怨天,不怨人。往后……你要好好活着。” 他目光恳切,字字皆是肺腑之言,托付毕生牵挂:“往后,你不再是肆意随性的少年郎了。你母亲心性柔弱,不经风雨,芗岚未经世事,这阖家老小的性命、沈家的安稳,从此便尽数托付于你。你定要护住他们一生平安,替为父守好这一方家宅” 言罢,沈熙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冰凉厚重的鎏金兵符。这是沈家军世代传承的信物,是兵权,更是沉甸甸的家国重担。他将兵符缓缓塞入沈伯晗掌心,用尽最后力气攥住儿子的手。 “沈家军……从今往后,归你执掌。守好庐州,护好百姓,莫负祖辈基业,莫负心中大义。” 冰凉的兵符压在掌心,更压得沈伯晗心口剧痛,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低声泣不成声。半生以来,父亲为他遮风挡雨、为沈家撑起一片天,如今大厦将倾,重担骤然落于他一人肩头,悲恸与惶恐席卷全身。 沈熙见他落泪,虚弱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往日的严厉,更多的是无尽疼爱:“臭小子……不许哭。沈家男儿,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纵使天塌地陷,也要脊背挺直,傲骨不折。” 停顿片刻,他目光柔和些许,看向一旁默然伫立的阳蕙采,继而望向儿子,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和阳家姑娘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往后……你要好好待她,不负初心。” 沈伯晗强忍滔天悲恸,抬眸望着气息渐弱的父亲,双目赤红,字字泣血:“爹!孩儿记住了!但孩儿不要别的,我只要您活着!此仇不共戴天,寒无生、刘天师,所有害您之人,孩儿必定一一斩杀,为您报仇雪恨!” 沈熙闻言,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欣慰的笑意,眼底的牵挂渐渐散去,只剩全然的笃定与放心。他望着已然长成、能担风雨的儿子,轻声道:“吾儿长大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沈家唯一的顶梁柱。” “爹这辈子,戎马一生,护家护国,从未有过遗憾。唯独最骄傲的事,便是生下你,培养你。你从来……都是爹此生最大的骄傲。” 话音落下,他抚在沈伯晗脸颊的手缓缓垂落,涣散的眼眸轻轻合上,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消散。 一代忠勇将领沈熙,就此殒命。 回廊之下,风声萧瑟,血染青砖。 满院沈家军将士尽数垂首默哀,悲泣之声悄然四起,压得整座沈府死寂沉沉,哀恸漫天。 32. 第三十二章 孤征 沈伯晗跪在冰冷的青砖之上,眼睁睁看着父亲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巨大的哀恸瞬间席卷全身,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万念俱灰,痛不欲生。眼泪汹涌滚落,几乎要将他的神智一同淹没。 可耳边传来周遭沈家军压抑的啜泣声,无数双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猛地一震,心底警钟轰鸣。他是虎威将军,如今,也是沈家唯一能撑住局面的男人。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一遍遍地在心底告诫自己,清醒,必须清醒。万万不可任由悲痛冲垮理智,当众失态。父亲临终托付犹在耳畔,他绝不能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期许。 沈伯晗抬手,用衣袖狠狠拭去脸上泪水,脊背一点点挺直。眼底的哀痛依旧翻涌,面上却强敛凄色,压下所有崩溃,准备扛起这血海深仇与沈家全部重担。 廊下寒风掠过,几名沈家军副将走上前,一同在沈伯晗身前单膝跪下。 为首一人嗓音嘶哑,压着满腔悲愤:“少将军,都统遭害,我等心中清楚。从今往后,我几个愿追随你,绝不背离。” 余下几名副将颔首附和:“愿听少将军调遣。” 周围的兵士见状,也纷纷跟着屈膝跪地,一片沉沉身影。 那为首副将抬眼,拳头攥紧:“害死都统的仇,我们一定要报。军中诸事,全凭将军吩咐。” 沈伯晗静静看着眼前众人,心底哀痛翻涌,面上却已稳住心神。他抬手,声音沉而平静:“诸位起身,这笔血债,我们记下了。” 沈伯晗定了定神,迅速分派号令。他吩咐几名副将,带人清剿府内残存的金谍,遇顽抗者就地斩杀。又转头嘱咐刘胤,妥善照料沈熙的遗体,好生安置。江明水闻言,当即请命,孤身动身,去追查寒无生的踪迹。 安排妥当,沈伯晗走到红藤面前。方才丧父的悲痛还堵在胸口,他开口质问,语气带着压抑的冷意:“你为何没有护住我父亲?” 红藤隔着面具,声音平淡无波:“烈雨行事,只遵上峰指令。” 一句话落,沈伯晗心头一沉,也自知这句质问有些冒昧,对方本就不受自己调度,便不再多言。他心中最记挂阳蕙采的安危,不敢耽搁,立刻动身赶往阳府。 待到阳府,只见阳天山安然端坐,黄柏与白芨守在一旁,并无损伤。可四下扫视一圈,始终不见阳蕙采的身影。 沈伯晗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蕙采怕是出事了。 再说之前阳蕙采跟着叶云中,绿梅紧随二人身侧,一行人匆匆向阳府赶去。行至半途,周遭草木忽然异动,伏兵骤然杀出。等烟尘稍散,回头再看,叶云中竟凭空消失,不见踪影。 前路已被流火刺客封死,根本无法靠近阳府。阳蕙采与绿梅背靠背站定,各自出手迎敌。绿梅指尖飞针连发,阳蕙采软剑翻飞,二人奋力厮杀,一轮苦战过后,体力消耗巨大,浑身疲惫。 她们且战且退,一路被刺客追赶到庐州城外的南山,拼尽余力才终于甩开追兵。喘息未定,二人隐身在树丛之间,远远望见两道人影立在林间空地,竟是刘天师,还有新任武林盟主玉面游侠。 阳蕙采心头巨震,万万没想到玉面游侠竟和刘天师是同党。她压低身子,悄悄往前挪了几步,想要听清二人交谈。 可细微的动静还是被刘天师察觉。他抬眼望向树丛,冷笑一声,当即吩咐雾火使者:“去,杀了她!” 自己则迈步直取绿梅的性命。 交手数回合,刘天师掌风压住绿梅,本可一击取她性命,却临时收了劲。 “留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沈伯晗,阳蕙采已经没了。” 绿梅负伤,眼睁睁看着雾火使者继续追向阳蕙采。 阳蕙采拼命向深山深处奔逃,慌不择路闯入了死亡谷。此地在江湖之中凶名赫赫,传言但凡踏入谷中之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雾火使者追到谷口,望着幽深晦暗的山谷,心中忌惮,不敢踏进一步,只能停在谷外等候。 不多时刘天师赶到,立在谷口向外眺望。他清楚死亡谷的凶险,不愿以身涉险,索性不再追击。 “这谷有死无生。阳蕙采进去,便是死路一条。不必再寻,她定然葬身在里面。” 说完,刘天师带着雾火使者转身离去。 【庐州城南·死亡谷】 谷口林木参天,日光几乎透不进来,空气潮湿闷浊,弥漫着腐朽草木与淡淡的瘴气。刚踏入谷中,身后入口的光影迅速收窄,回头望去,只剩密不透风的密林,退路已然消失。 最先袭来的是瘴雾。一层淡青薄雾缓缓流动,吸入少许便会头脑发昏,四肢发软。阳蕙采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药含在口中,握紧软剑,强撑着保持清醒,不敢大口呼吸。谷中路径没有标记,四处都是相似的古树、乱石,极易迷失方向,走不多时便分不清东南西北。 林间藏着凶险的毒虫异兽,拳头大小的黑蝎、带剧毒的蛇盘踞在树根石缝;还有成群的吸血飞蚊,一旦被叮咬,伤口会迅速红肿溃烂。偶尔还有不知名的野兽低吼,在暗处远远窥视,伺机偷袭。 地上遍布陷阱与古遗迹残痕。死亡谷早年曾是古时隐士或是邪道修士隐居之地,乱石堆里埋着锈蚀的竹刺、翻板陷阱,一步踏错便会坠入深坑。断碑、残破石台散落林间,石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诡异符文,此地曾被修炼邪术之人使用,谷内隐隐萦绕一股怪异的邪气,扰人心神,容易生出幻听、幻象,引诱人走向绝路。 更折磨人的是幻境,瘴气混杂谷中残存的邪力,会勾出人心底最牵挂的画面。阳蕙采恍惚间能看见沈伯晗站在前方,听见他呼唤自己,引诱她走向深渊或是湍急的地下暗河。她数次险些被幻象迷惑,靠着极强的意志力咬舌清醒。 谷深处还有地下暗流。冰冷的溪水在乱石间穿行,水势变幻不定,一旦遇上上游山洪,水道瞬间暴涨,极易被激流卷走。两岸湿滑,落石不断,时不时有石块从头顶崖壁滚落。 谷中瘴气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参天古木遮蔽天光,四下一片幽暗。 阳蕙采拖着早已透支的身躯,软剑垂落,剑尖在乱石上擦出细碎的声响。她在林中兜兜转转,每一条小径走到尽头都是断崖或是密布毒刺的灌木丛,来回奔走,始终找不到出路。体力一点点耗尽,心底的希望也跟着一点点崩塌。 她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缓缓滑坐下来,周身只有虫鸣与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响。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吞没。 “沈伯晗……”她低声喃喃,嘴唇干裂,眼底蓄满泪水,“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一想到大婚那日并肩而立的模样,想到还未完成的相守,想到沈伯晗此刻尚不知她身陷绝境,心口便阵阵抽痛。难道自己就要葬身这死寂无人的死亡谷,永远困在此处? 瘴气持续侵蚀心神,疲惫如千斤重石压在身上。意识渐渐变得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紧攥着手中软剑,心底还留着对沈伯晗的念想,却再也撑不住。 脑袋轻轻歪向石壁,在无边幽暗的山谷之中,她缓缓闭上双眼,沉沉昏睡过去。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庐州城头,喧嚣了整日的城池渐渐归于沉寂,只剩战后的狼藉与萧瑟。绿梅拖着一身疲惫与轻伤,辗转赶回城中,很快与留守的青黛顺利汇合。 二人寻了一处僻静院落落脚,尚未喘息,绿梅便压下心底沉郁,将南山发生的一切尽数道出:埋伏截杀、叶云中诡异失踪、与流火刺客死战突围,最后亲眼看着阳蕙采被逼入有进无出的死亡谷,还有刘天师刻意留她性命、令她归来传报噩耗的险恶用心。 听完这番惊心动魄的遭遇,青黛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眉眼间满是凝重,缓缓道出庐州今日的变局:“烈雨七绝其余众人,在战局落幕之后便已尽数撤离庐州。方才城中大乱,潜伏的金国密谍倾巢而出作乱,所幸惠宇将军及时带兵驰援,将城内金人尽数剿灭。”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幽深:“至于刘天师的流火组织,在最后 撤离后便神秘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如今细细想来,他们此番布局,根本不是为了攻城占地,大概率是为覆灭沈府、重创沈家军,为过往殒命的金国皇帝复仇。” 局势豁然明朗,一场席卷庐州的动乱,终究是一场针对性的复仇阴谋。 青黛抬眼看向绿梅,语气坚定:“你即刻动身返回临安,暂且归队休整。我留下来,寻沈伯晗。” 在这之前,沈伯晗带兵寻找家人,母亲、妹妹、爱人全部失踪,就连惠枫和叶云中也是毫无踪影。 烈雨七绝的黄柏和白芨带走了紫菀的尸体,墨莲跟着红藤执行下一个任务去了。 沈府内外,已然物是人非。 残阳西垂,落日如血,沉沉铺洒在沈府残破的楼宇间。一场婚宴转瞬化为血战,满地残痕未洗,撕裂的喜绸随风飘零。昔日门庭显赫、将士往来的将门府邸,此刻死气沉沉,偌大一座宅院,在暮色笼罩之下,竟如同一座巨大的荒冢。落日余光掠过断折的廊栏,血色落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庭院空旷,人声寥落。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四下寂寂无声。往日的荣光与热闹,尽数随落日消散。残阳一寸寸褪去,整座沈府静静伫立,埋葬了往日繁华,也埋葬了一代将军的壮志与半生安稳。 沈伯晗在料理完父亲后事、稳定住残局后,便当众下达了一道令所有人意外的命令:暂解沈家军兵权,准许所有将士卸甲归乡、经商度日、各自安生。 一众将士满心不解,却无人敢违逆。唯有沈伯晗自己清楚,这并非放弃,而是保全。如今沈熙新丧,群龙无首,流火组织余孽暗藏、金谍阴谋未破,此时执意寻仇、死守兵权,只会让整支沈家军沦为砧板鱼肉,尽数陪葬。他手握世代传承的沈家兵符,便是手握全军根基,只要兵符在身,将士们心中的信念不散,他日风云再起,沈家军便有重聚之日。 他宁可暂时解散兵马,护下每一条追随他、追随父亲的性命,也不愿让众人白白葬送于这场未知的阴谋之中。 丧父之痛彻骨蚀心,可比起血海深仇,他此刻更怕失去仅剩的家人。父亲已然惨死,长眠九泉,他再也承受不住母亲、妹妹、妻子遭遇不测。 思绪辗转,更多的疑虑涌上心头。惠枫莫名失联、叶云中中途诡异失踪、刘胤寻找女儿茗荷未归,接连的蹊跷变故层层叠加,让他笃定,笼罩庐州的绝非一场简单的复仇之乱,背后藏着一张巨大且幽深的阴谋大网。 心念既定,沈伯晗彻底卸下了身上的铠甲,褪去了虎威将军、沈家少将军的荣光与重担。 他决定暂时舍弃所有身份,孤身踏入江湖。 从此世间再无坐镇庐州的沈家少将军,唯有一名独行江湖的游侠。他将遍历武林四方,苦苦寻觅家人下落,追查金谍与流火组织的隐秘线索,查清所有失踪与遇害的真相,积攒实力,伺机为父报仇、清算所有仇敌。 待他日迷雾散尽、恩怨了结,他必将重振沈家军,重拾父辈荣光,夺回属于自己、属于沈家的所有荣耀,不负父亲临终托付,不负满身家国热血。 江明水决意动身前往临安探查内情。二人在沈府门外道别,沈伯晗身侧立着一匹骏马,长刀横沧负在背上。 师徒二人相对而立,此番一别,前路吉凶难料。江明水望着徒儿,语气沉厚,满是叮嘱:“江湖凶险,阴谋遍布,行事切莫一味逞勇。切记保全自身,寻亲追查之余,万事三思。为师在临安,若有消息,必会设法传信与你。” 沈伯晗微微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拱手行礼。 “师父保重。” 他翻身上马,握紧缰绳。一人,一刀,一骑,转身踏上茫茫江湖大道,马蹄轻响,渐渐向着远方的旷野而去。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笼罩庐州空城。少年孤身立在萧瑟晚风之中,身后是倾颓的家门、陨落的将星,身前是茫茫江湖、无尽前路。 一场孤身踏浪、寻亲复仇、重振荣光的江湖路,自此开启。 33. 第三十三章 震阙 【临安·皇宫】 殿内烛火摇曳,龙案上的奏章被御案旁的劲风掀得微微翻动。庐州急报送入宫中,大宋天子览毕,勃然震怒,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皇上目光直扫阶下的贾似道,“朕命你布下罗网,借沈家婚宴诱捕金谍,本以为是万全之计,如今庐州血流遍地,诸多亲眷下落不明!贾似道,此事你处置得何其糟糕!” 贾似道伏身叩首,心头骤紧。 皇上沉声下令:“传朕旨意,着右相谢深甫即刻动身,赶赴庐州,彻查始末,抚恤伤亡。” 话音刚落,一名烈雨暗卫自殿侧暗影中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卷密报,悄悄递至贾似道手中。 贾似道展开一看,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瞬间浑身冷汗,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皇上瞥见他异样,眉头一皱:“贾卿,何故失态?密报之中,究竟写了什么?” 贾似道强压心底惊惶,伏在地上回话,声音微微发颤:“回陛下……庐州沈府伤亡惨重,沈熙都统已经殉国。沈家少将军兄妹、惠枫、阳蕙采一干人尽数失踪,生死未卜。烈雨七绝亦有一员折损。所幸惠宇大将军领兵及时赶到,追剿金谍,那些流火贼众才逃走。” 殿中一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轻响,山雨欲来。 皇上拿起一个杯盏狠狠摔在地上,一瞬间殿中大臣伏地,“朕要你们有何用!贾太师……你最好给朕一个交代。” 殿内烛火跳动,贾似道伏在冰凉青砖之上,身子仍止不住发颤,叩首回话。 “皇上,沈府祸事,根源在于府中出了叛徒。此人忘恩负义,亲手害死了沈熙都统。” 皇上眉峰紧蹙,沉声追问:“是何人?” “寒无生。” 这三字一出,殿内立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殿中文武百官听见这个名字,心头皆是一震,不约而同想起数年前风光无限、名动京华的武状元寒无生。 贾似道续道:“便是当年的武状元寒无生。此人心中积怨,怀恨在心,暗中投靠金贼流火,才借婚宴之机痛下杀手。” 龙颜再震,天子一拍御案,声震大殿:“此等背主叛贼,务必擒获,格杀勿论!” 话音稍缓,帝王神色转为怅然,一声长叹:“沈熙忠勇,沈家军更是国之柱石,实在可惜。速速派人寻访沈家兄妹,沈伯晗乃是沈家仅剩的希望,万万不可让沈家就此断了香火。” 贾似道连连叩首,额头几欲触地,声音满是悔过之意:“臣知罪,臣定深刻反省。寒无生与流火余孽,臣必定追查到底,给皇上,给沈家一个交代!” 阶侧,左相史弥远静静立在朝班之中,一言不发,只侧眸淡淡扫向伏在地上的贾似道。目光沉沉,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静静看着他狼狈请罪的模样。 后宫之中,贾贵妃独坐窗边,指尖捻着绢帕,眉宇间凝着忧色。方才听闻朝堂之上,皇上怒斥贾似道一事,她心头焦灼难安,生怕龙怒难消,降罪于自家弟弟,连日筹谋尽数付诸流水。 一旁贴身宫女上前,轻声宽慰:“娘娘莫要太过忧心,太师素有才干,皇上只是一时盛怒,未必会重罚太师。还请娘娘保重玉体。” 贾贵妃缓缓摇头,眸底忧思未散,抬手吩咐身侧内侍:“去,传阁门使董渊、皇城使马坤入殿见我。” 不多时,两道身影依次踏入殿中,躬身行礼。 阁门使董渊行事沉稳,躬身叩拜;皇城使马坤掌皇城司禁卫,一身甲胄未卸,二人皆是贾贵妃的心腹,素来忠心拥戴贾太师。 贾贵妃抬眼看向二人,声音压得低缓:“庐州一事,朝堂闹了些风波,太师在御前受责。召你们前来,是有事要托付二位。” 董渊垂首:“娘娘尽管吩咐,我等万死不辞,必护太师周全。” 马坤亦拱手,声线沉实:“我二人的性命,全系贾家,绝无二心。” 贾贵妃眉头紧锁,急声向马坤追问庐州变故详情。 马坤躬身,将沈府婚宴血案细细禀报:婚宴之上流火组织突袭,沈熙都统死于寒无生之手,沈伯晗一家离散失踪,七绝折损一员,直至惠宇将军领兵赶到,金贼方才溃散。 贾贵妃听罢,身子微微一震,指尖攥紧绢帕,面色满是惊色。 “原来惨烈至此,也难怪陛下龙颜大怒。”她轻叹一声,眼底藏着憾意,“似道原本打算拉拢沈家,借沈家军稳固势力,谁料沈家竟遭此灭顶劫难。” 马坤低声补充:“还有建康惠家,惠枫至今下落不明。” 一提惠家,贾贵妃脸色瞬间冷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厌烦:“惠家是皇后那边的人。”一想到皇后,她心中便郁结难平,片刻后抬眼看向二人,“事已至此,你们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娘娘,右相谢深甫奉皇命要亲赴庐州查案。不如借此机会,半路布置人手,伪装成金贼,就地截杀。只要谢深甫一死,庐州一案便无人深究,太师的危机便能化解。” 话音刚落,董渊立刻上前一步,连忙劝阻:“万万不可!” 他神色凝重,剖析其中利害:“谢深甫乃是当朝右相,身负皇命出行,沿途自有随行护卫。若半路遇袭,又是伪装金贼下手,一旦失手,所有矛头都会直指太师与娘娘。再者,此事若是败露,皇上定会疑心是贾家忌惮右相查案,蓄意谋害重臣。朝中本就有人盯着太师,史弥远一众官员本就心存猜忌,一旦落下把柄,便是滔天祸事,贾家根基都会动摇。况且如今庐州血案尚未平息,朝野上下都在紧盯流火金谍,此时刺杀朝廷重臣,极易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贾贵妃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思量董渊这番话。 董渊语气恳切,字字沉稳,继续躬身劝谏:“娘娘此刻最该做的便是静观其变,切勿轻举妄动。陛下素来知晓太师忠心耿耿,此次庐州惨案是金贼与叛徒蓄谋已久的阴谋,并非太师渎职懈怠。陛下一时震怒,只是痛惜沈熙忠勇殉国、沈家惨遭倾覆,待气头一过,自然不会苛责太师。” 他顿了顿,进一步剖析利弊,打消众人妄动的心思:“如今朝野目光齐聚庐州,谢深甫奉旨查案名正言顺,我们此刻但凡露出半分异动,便是自露马脚。不如安守本分,静待右相查案归来。届时案情明朗,所有罪责皆会归于寒无生与金谍余孽,太师只需顺势请罪,便可轻轻揭过此事,保全自身与贾家基业。” 马坤闻言,收敛了眼底的狠戾,默然垂首,不再言语。方才一时情急想出的险招,如今想来确实鲁莽至极,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贾贵妃静坐殿中,细细思忖片刻,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心中的焦灼与慌乱也散去大半。她深知董渊心思缜密、谋事周全,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远比激进刺杀的险计稳妥万分。 她长舒一口气,松开紧握的绢帕,声音沉静下来:“你说得有理,是本宫方才心绪大乱,险些坏了大事。” 殿内沉寂片刻, 外人皆退去,只剩心腹二人随侍身侧。贾贵妃抬手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眉宇间的忧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野心与笃定。 她声音压得极低,语带期许,字字暗藏锋芒:“你们二人随我多年,是本宫最信得过的人,今日便与你们说一句心底话。如今本宫身怀龙种,日夜祈愿是一位皇子。” 抬眸望向殿外沉沉暮色,她眼底光华灼灼:“若此胎得男,便是皇家嫡长皇子。届时本宫便可压皇后一头,日后储位之争,我儿必有一席之地。我要让他稳稳坐上太子之位,承继大统,执掌万里江山。” “待到那日登临顶峰,今日所有效忠贾家、助我母子渡过难关之人,本宫与皇子都会一一铭记,高官厚禄,荣华权柄,绝不亏待半分。” 董渊与马坤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洞悉了贾贵妃深藏多年的终极心意。二人对视一眼,即刻双双屈膝跪地,神色恭敬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马坤声线铿锵,掷地有声:“娘娘鸿鹄之志,我等今日彻悟!从今往后,我马坤愿以娘娘马首是瞻,誓死效忠,护龙种周全,助贾家登顶,万死不辞!” 董渊亦深深叩首,言辞恳切沉稳:“我二人性命、前程尽数系于娘娘与贾家。日后无论朝堂何等风波、前路风雨如何,我等必忠心不二,倾力辅佐,助皇子稳固储位!” 瑶华殿檀香缭绕,帘幕低垂,掩住了殿内这场隐秘的誓约。 后宫风起,朝堂暗流,一场关乎皇权社稷、朝野权势的博弈,已然悄然埋下伏笔。 与此同时,中宫凤仪殿内,庐州血案的消息已然传入宫中。皇后端坐凤榻,听完宫人禀报,眉宇间凝起淡淡沉色。她知晓自家祖父右相谢深甫已奉旨启程,星夜奔赴庐州彻查此案,安定地方乱局。 昔日她早已看中沈家军忠勇善战、根基深厚,暗中有意拉拢沈家,将其纳为己方助力,未曾想一场婚宴惊变,沈家顷刻倾覆,沈熙战死,沈家众人离散,毕生筹谋尽数落空。 所幸万幸,与沈家交好的建康惠家,始终牢牢掌控在她手中,是她朝堂宫外最稳固的助力。可念及惠家少将军惠枫于乱事中离奇失踪、生死未卜,皇后心底依旧萦绕着一缕烦忧。惠家一门忠烈,手握兵权,惠枫若是出事,不仅折损她的臂膀,更会动摇惠宇大将军的军心。 为安抚军心、稳固惠家势力、稳住朝中武将根基,皇后当即提笔,亲手写下一封书信。信中言辞温厚恳切,直言惠家此番遭逢变故,无论日后遭遇何种困境、有何难处,中宫皆会一力担下,倾力相助,护惠家满门安稳。 一纸亲笔信,字字藏着笼络人心、稳固权局的深意。 心绪稍定,皇后眼光变冷,心底的戒备愈发深重。此时她亦是身怀龙种,腹中皇嗣是她立身中宫、稳固后位的根本。而贾贵妃同样身怀有孕,素来野心昭著、不甘人下,又有贾似道把持朝堂势力,一旦其诞下皇子,必定会借龙种之名争权夺位,撼动储位与中宫根基。 为防患于未然,杜绝后患,护住自身皇嗣、守住中宫地位,她当即沉声传令,命宫中心腹暗卫隐匿身形,全天候暗中监视瑶华殿一举一动。贾贵妃的一言一行、所有往来之人、私下谋划动静,皆要尽数据实上报,不得有半分遗漏,严防对方暗中作祟。 自此,后宫双孕对峙,两相制衡、彼此窥探。庐州风波未平,朝堂暗流汹涌,后宫双妃对峙,朝堂明暗交锋,随着庐州大乱落幕,各方势力皆在悄然布局,暗流已然席卷整座皇城。 34. 第三十四章 杳迹 【临安·烈雨总部】 临安城内,烈雨组织的密院之中烛火幽微。贾似道独自坐在案前,殿内只余他一人。方才大殿之上皇上的斥责犹在耳畔,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他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心中反复复盘庐州布局。当初他筹谋良久,特意调拨烈雨人手驻守沈府,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婚宴一夜倾覆,沈熙身死,一干人失踪,七绝还折损一员。 贾似道暗自沉吟,烈雨皆是精心遴选之人,忠心受教,按理绝无叛离之理。可庐州变故处处透着蹊跷,总有一环出了问题。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何大人缓步走入。 贾似道抬眼看向来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云。他先前只当何大人是烈雨的联络人,此刻庐州惨败,所有疑点盘旋心头,一个念头悄然升起——莫非,问题就出在眼前这位何大人身上? “何大人?我正想找你呢!你倒是送上门了。” “太师真是折煞我了,您的官位比我大多了,小的怎么敢被称呼‘大人’,真是惭愧。” 贾似道瞪了他一眼,说道:“‘何大人’只是你的代号而已,况且你又不姓何。” “庐州出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想,我想太师你现在肯定是有颇多的疑问,我长途跋涉而来就是给您答疑解惑的。” 贾似道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猜忌,开口缓缓道:“庐州之事,你怎么看?” 何大人躬身行礼,神色平静:“先听听太师的高见。” 贾似道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我布下重重防备,烈雨精锐尽数在场,依旧一败涂地。我一直在想,烈雨内部,会不会藏了内奸。” 他说话时,目光不曾离开何大人,暗中观察对方每一丝神色变化,心底的怀疑越来越重。 贾似道本等着何大人开口自辩,可对方垂首立在烛影之下,语气平淡,毫无半分遮掩。 “不必查内奸,庐州之事,是我有意为之。沈熙必须死,所以我未曾下令七绝护住他。” 一句话落,屋内死寂。 贾似道猛地站起身,掌心重重拍在案上,杯盏震得哐当作响,胸中怒火翻涌,双目死死盯住何大人,声音压着雷霆:“你说什么!”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麾下烈雨的联络之人,竟是一手酿成这场大祸的人。皇上追责,朝野震动,沈家倾覆,全是此人暗中手笔。 贾似道向前一步,厉声质问:“为何?沈熙忠心为国,从未有半分异心,你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烛火摇曳,将何大人的影子拉长,覆在地面。他抬眼看向震怒的贾似道,神色依旧从容,缓缓开口道出缘由。 烛火跳动,映着何大人沉静的面容,面对贾似道震怒的目光,他缓缓开口。 “太师,沈熙之死,是他自己的选择。” 贾似道眉头紧锁,满面错愕:“此话怎讲?” “沈熙早已察觉沈家军内藏细作,心中自知监管不力,罪责在己。他决意亲手除去细作寒无生,了结这段祸事。只是他不知,寒无生乃是流火组织首领刘天师门下,一身邪术诡谲难测。” 何大人顿了顿,声音不高,清晰传入贾似道耳中。 “沈熙清楚此行凶险,早已抱着必死之心赴约。我知晓他的打算,便没有令烈雨七绝贴身护他。我不曾动手杀他,只是顺了他的心意,未曾拦他而已。” 贾似道立在原地,心头翻起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是护卫疏漏酿成惨剧,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缘由。 “沈熙一心要亲手清掉内奸,可惜低估了寒无生的邪术,一时大意,落得这般结局。” 何大人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继续缓缓道来。 “沈熙早前便与我提过,身上积下多年沙场顽疾。他本就有心卸下重担,将沈家军交到沈伯晗手中。倘若此番能除掉寒无生、平安活下来,他便打算上表陛下,主动请辞,把兵符传给儿子。” 他抬眼看向贾似道,语气沉了几分。 “只是世事难料,他没能活过这一关。如今兵符确已落到沈伯晗手上,可沈伯晗下落不明,沈家军也就地解散。” 贾似道听完,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低声喃喃:“好好一副局面,竟落得这般下场。” 贾似道指尖摩挲着案沿,神色沉沉。 “沈伯晗身负杀父大仇,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日寻得机会,必会出手复仇。好好一个沈家就此家破人亡,于庐州、于我大宋,都是莫大损失。庐州地界紧要,万万不可无驻军镇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已下旨,命右相谢深甫亲赴庐州,这几日便可抵达。” 何大人微微颔首,眼底藏着几分洞悉,缓缓开口:“依我揣测,日后镇守庐州之人,多半便是右相的幼子,亦是皇后的叔父谢衡。” 贾似道眉头一拧:“若是谢家之人接手庐州兵权……那谢家的势力,便又要壮大一分。” 何大人神色肃然,缓缓开口:“如今大宋内忧外患交织,北有北荒虎视眈眈,南有金谍四处作乱。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外患,稳住疆土。与皇后一系的权斗,不妨暂且按下,不宜在此刻内耗。” 贾似道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叹一声:“你说得有理,可金贼四处挑起祸事,庐州这场大乱便是他们一手搅起,处处掣肘,实在叫人心烦。” 何大人微微颔首:“眼下朝堂经不起再起内讧,谢家接管庐州防务,只要他们一心御敌,我们大可暂时不动。” 贾似道低声自语,语气裹着疲惫:“金贼祸乱不断,烽烟四起,这般焦头烂额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待到外患稍定,朝堂之争,再做计较。”何大人拱手一礼,“密院之事我已禀明,不便久留,这便离开临安。” 贾似道抬眼,淡淡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诸事留意。” 何大人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转身悄然离去,踏出临安烈雨密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次日,烈雨总部的大堂之内,气氛沉凝肃穆。七绝余下几人齐聚在此,两名暗卫抬着棺木走入,紫菀的尸首终于运回临安。 贾似道立在棺旁,望着棺中之人,神色黯然,心底痛惜折损一员大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向众人道出紫菀的身世。 “诸位,今日让你们齐聚于此,是要告诉你们紫菀的真实身份。他江湖人称辽东双刀,本名陈久。辽东双刀乃是一对亲兄弟,此番庐州一战殒命的,是弟弟陈久。”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 “早年金贼攻破辽东故土,陈家满门尽数遇害,血海深仇压在兄弟二人身上。自此兄弟二人行走江湖,一心向金人复仇。如今陈久身死,他那孪生兄长至今漂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青黛攥紧手中长鞭,低声问道:“太师,那我们是否派人寻访他兄长的踪迹?” 贾似道轻轻摇头:“当下天下纷乱,寻人谈何容易。若能寻到,可邀他入烈雨,继承弟弟遗志,共抗金贼。若是寻不到,也只能听凭天命。陈久为护同伴战死,烈雨不会忘了他。” 墨莲沉声道:“陈久义薄云天,这份仇,我们烈雨记下了。” 待祭奠之事告一段落,大堂内的肃穆依旧未散。贾似道敛去悲色,目光扫过面前几人,沉声开口,问询当下 各处情势。 “庐州一战之后,各方动静如何,你们逐一说来。” 红藤上前半步,声音冷静:“沈伯晗持沈家军兵符孤身入江湖,卷入纷乱之中。阳蕙采、惠枫二人至今下落不明,暂无踪迹。” 贾似道闻言眉头微蹙,又想起一桩心事:“还有一事,宫中那位玉美人,上月选秀入宫,颇得陛下恩宠,前些日子竟无端消失,杳无音讯。” 红藤眸色一沉,直言心中猜想:“属下怀疑,这名玉美人,乃是金人安插在宫中的细作。” 贾似道轻轻摇了摇头:“我看未必。她并无异常举动,此事还不能妄下定论。” 一旁的青黛攥了攥手中长鞭,上前回话:“太师,近日我打探到一丝沈伯晗的线索,尚不能确认虚实。我即刻动身,前去追查他的行踪。” 贾似道微微颔首:“万事小心。若寻到沈伯晗,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贾似道离开烈雨总部后,大堂里只剩下红藤、青黛与墨莲。方才还在厅中侍立的黄柏、白芨和绿梅,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离去,不见踪影。 三人移步去往密藏阁,这是烈雨存放机密档案的重地,阁门厚重,门外有暗卫轮值守卫。他们是经过太师同意后进入的,推门而入,一排排木架沿着墙壁层层罗列,卷宗、密札堆满架上,皆是组织多年搜集的绝密档案,朝堂官员、江湖门派、各方势力,但凡值得留意之人与秘事,在此皆有记录。 墨莲守在阁门内侧,留神周遭动静。红藤与青黛走到木架前,俯身翻检卷宗,指尖在一卷卷档案间来回翻看,专心查找想要的线索。 青黛一边翻着,低声开口:“先查玉美人的底细,顺带再寻有关沈伯晗、死亡谷的记载。” 红藤抽出一卷泛黄卷宗,摊开在案上,指尖抚过纸页上褪色的墨字,低声念出记载。 “死亡谷,在庐州城南茫茫密林腹地。谷口常年弥漫着不散的寒雾,林木虬曲扭曲,枝干如鬼爪般四下伸张,不见日光。谷内终年阴冷死寂,不闻鸟兽啼鸣,唯有阴风穿林,发出似哭似嚎的呜咽之声。坊间传言谷中冤魂盘踞,擅闯者会被怨灵缠扰索命。自古凡踏入谷中之人,尽皆殒命,无一生还。偶有樵夫行至山下,能见到被溪流冲出来的遇难者尸首,皮肉完好,身上却寻不到半点伤痕,无人知晓究竟是何物夺去性命。” 卷宗到此戛然而止,寥寥数笔,再无更多细目。 青黛俯身盯着这短短记述,脊背泛起凉意:“记载就只有这些?” 红藤缓缓合上卷宗,神色沉冷:“仅此而已。阳蕙采身陷这片绝地……” 他稍作停顿,一声轻叹:“依古籍所记,进谷之人从无归来,眼下,只能听天由命。” 青黛攥紧长鞭手柄,心底一片沉重。 连前人探查都落得身死收场,这死亡谷,根本无从施救。 此时,脚步声自外廊传来。 江明水一身风尘,径直踏入阁中。 “有消息。”江明水开门见山,目光扫过红藤、青黛与墨莲,“流火组织并未收手,正四处暗中搜捕沈家幸存者。” 红藤指尖微微一顿:“他们要找何人?” “沈伯晗、沈芗岚,还有阳蕙采,尽数在他们搜捕名册之上。”江明水声音沉下,“流火要斩草除根,几人眼下性命岌岌可危。” 青黛眉峰紧蹙:“庐州之乱尚未平息,他们竟还在追杀。” 红藤合上手中卷宗,眼底冷光乍现:“当务之急,抢先一步寻到他们,寻一处隐秘之地安置,护住几人性命,绝不能落入流火手中。” 青黛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分头寻访。” 35. 第三十五章 隔面 庐州事变落幕的第三日,晨雾漫过徽州郊外的山野,朦胧笼着僻静的乡野村落。山间清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驱散了残夜的微凉,一处清幽的农家小院,静静隐匿在青山绿野之间。 茅草屋内光线柔和,土墙木梁质朴简陋。沈芗岚大梦初醒,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场沉昏的昏睡过后,浑身酸软无力,脑海里还残留着庐州混战的血腥乱象,心口阵阵发闷。她撑着炕沿慢慢坐起身,缓了许久才稳住心神,扶着老旧的土墙,走出房门。 院外几株老树伫立院角,晨风吹拂枝叶,簌簌轻响,林间零星传来清脆雀鸣。远山含雾,田垄清幽,一派安然静谧的徽州乡野景致,与那日血染庐州、烽火纷飞的惨状,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院中一位布衣粗衫的大娘正弯腰打理菜畦,指尖细心择着青菜嫩叶。听见身后轻柔的脚步声,她立刻直起身转头看来,见沈芗岚终于苏醒,连忙上前。 “姑娘,你可算醒了!昏睡了整整三日,可把吓坏我了。” 沈芗岚望着这片全然陌生的徽州山野,眼底满是茫然与不安,轻声开口发问:“大娘,这里是何处?我……我为何会在这里?”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袅袅炊烟从邻舍屋顶缓缓升起,温柔弥散在小院周遭。大娘伸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引至屋檐下避风,语气温和醇厚:“这里是徽州郊外的山野小院。三日之前,一位戴面具的侠客连夜赶路,将昏迷的你送到此处,千叮万嘱让老身好生照料你,让你安心在此静养他办完要事便会归来寻你。” 沈芗岚心头一紧,眉眼间满是急切:“戴面具的侠客?他究竟是何人?” 清风拂过篱笆,卷起细碎落叶,院中静谧安然,无半分纷扰。大娘神色沉稳笃定,淡淡回道:“他的身份,老身不便多言。姑娘只管安心休养,不必惊惧。老身是烈雨组织的暗卫,奉命驻守在此,专职护你周全,定然保你平安无虞。” “烈雨暗卫?”沈芗岚心头巨震,庐州剧变、沈家遇袭、兵刃相接的画面瞬间席卷脑海,不安与惶恐瞬间翻涌上来。她攥紧了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颤抖,急切追问:“大娘,那我的家人呢?我兄长沈伯晗,我的爹娘,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庐州后续到底如何了?” 话音落下,院中的清风仿佛骤然微凉,枝头雀鸣也悄然沉寂。大娘眼底的温和缓缓褪去,神色微动,刻意避开了她焦灼恳切的目光,语气委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姑娘,你身心俱疲,尚且带着伤,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其余诸事,老身不便多言,也不能告知你。只需静待那位侠客归来,所有真相,你自会知晓。” 沈芗岚怔怔立在原地,望着这片安宁却疏离的徽州小院,满心焦灼、惶恐与忐忑,千般疑问堵在心头,却再也无从追问。 混沌苏醒的间隙,她的脑海里回忆起了那天的事。 那日沈府突然暴乱,危急时刻,是惠枫一把将她推入沈家后院的地窖,再三叮嘱她死死藏匿,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绝不可现身。他匆匆离去驰援,许诺很快便回来寻她,可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地窖幽深封闭,漆黑不见五指,是一片彻底的死寂与昏暗。她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寸步不敢挪动。头顶上方,厮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濒死的哀嚎凄厉不绝,穿透厚重的土层,清清楚楚钻进她的耳中,每一声都撕扯着她的心神。 她满心牵挂父母与兄长的安危,心焦如焚,几度想要推开地窖铁门冲出去寻人。可她心里清楚,外头遍地敌寇,尸横遍野,自己一介弱女子,贸然出去只会白白送命,非但救不了任何人,连自己也难逃一死。 万般无力困住了她,恐惧、焦灼、绝望层层包裹而来。她只能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静静听着上方人间炼狱般的厮杀,束手无策。极致的疲惫与惊惧压垮了她,在无边的煎熬中,她终究抵不过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苏醒时,她已然意识模糊。朦胧之间,一道戴面具的陌生身影俯身抱起了她。那人气息沉稳,言语淡然,自报是烈雨之人。他告知沈芗岚,是惠枫在出事前拼死托人传信,将她藏在地窖的消息递了出来,自己便是收到讯息,专程赶来营救她脱身。 她从面具人的口中得知,惠枫遇上了麻烦,才没能如约折返地窖接她。心头除了对家人的惦念,又多出一重牵挂,惠枫的安危紧紧揪着她的心。 他如今身在何处?会不会也遇上援手,被人平安救走?又或是……后面的猜想太过可怖,沈芗岚咬了咬下唇,不敢继续往下想。 又过了三天,依旧是明媚的清晨,早饭过后,沈芗岚帮大娘干起了活,她先前在自家院子里栽种草药让她在种地方面有了经验。她心里十分焦急,不知家人的处境,不知道那个面具侠客什么时候来见她。 她又从清晨等到了黄昏,再到了傍晚。 入夜不久,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落起,碎雨敲打着茅草屋顶、竹篱笆,沙沙轻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雨势渐大,密雨连绵,织成一片朦胧雨幕,风声裹挟雨音,簌簌绕院不休。 屋内烛火微弱,摇摇曳曳。沈芗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日积压的担忧与疑虑萦绕心头,家人的下落、惠枫的安危、庐州的惨状,桩桩件件压得她心口发闷,任由她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窗外雨声嘈杂,更添心绪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中,忽然混入了几道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沉稳利落,踏着雨夜泥泞,缓缓走入院中,绝非乡野村民的步伐。沈芗岚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屏息凝神侧耳细听。紧接着,院外木门被轻轻推开,细微的吱呀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院中传来压低的窃窃私语,是大娘与那来人的声音,语速极快,字句含糊。沈芗岚凝神细听,却半句也分辨不清,只听得二人语气谨慎,似在禀报要事。 片刻后,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落在雨夜之中,温柔却沉稳。 “姑娘,你睡了吗?” 沈芗岚心头一跳,立刻披衣起身,快步上前拉开屋门。 门外夜雨纷飞,冷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那名她日夜惦念的面具侠客,正立在檐下。玄色衣袍尽数被夜雨打湿,布料贴身,鬓边发丝滴着细碎雨珠,周身带着山野雨夜的寒凉,唯有身姿挺拔,依旧沉稳如初。冰冷的银面具覆住面容,不露半分神情,只一双漆黑眼眸,在昏烛雨色里沉静深邃。 他垂眸看向门内的沈芗岚,见她安然无恙、身形安稳,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安好便好。”他声线低沉清冷,带着雨后微哑的质感,“夜寒雨大,早些安歇,我明日再来。” 语罢,他便转身退入夜色之中,不曾多做停留。沈芗岚望着他淋透的背影消失在廊外雨幕中,心底满是疑惑,却终究未曾开口唤住他。 一夜风雨潇潇,转瞬至天明。 清晨雨停,山野空气清冽,薄雾袅袅萦绕村落。沈芗岚早早起身走出房门,院中晨光清朗,昨夜的湿冷已然散去。那名面具侠客正立在院中,身姿挺拔如初。他已然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褪去了昨夜狼狈,依旧戴着冰冷的银面具,遮住全貌。 而这一身新衣的衣角处,细细绣着一抹暗纹红藤,纹路利落凛冽,低调却醒目。 沈芗岚目光定格在那抹红藤纹样上,心头明了,他是烈雨七绝——红藤。原来连夜救她、暗中护她、让大娘留守照料她的面具侠客,竟是烈雨的红藤。 她敛去眼底讶异,缓步上前,轻声开口:“多谢你那日救我,护我周全。” 红藤闻声转头,眸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沉稳:“分内之事,身子可好些了?” “已然无碍。”沈芗岚轻轻点头,稍作迟疑,还是压下忐忑,轻声追问,“少侠,我心中有太多疑问,迟迟不得答案。我的爹娘、兄长……如今到底如何?还有惠枫,当日你说他遇困未能归来,他现下究竟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她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与忐忑,连日积压的担忧尽数流露。 红藤静默片刻,目光掠过远处雾蒙蒙的山野,语气沉敛有度:“你暂且安心在此休养。庐州之乱余波未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你的处境依旧凶险。你家人的消息、惠枫的下落,我已然派人追查,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沈芗岚指尖微攥,低声追问:“惠枫……他还活着,对吗?” 红藤垂眸看向她,眸色沉稳,不欺不瞒:“暂无死讯,尚有生机。” 短短四字,稍稍抚平了沈芗岚连日来的惶恐。她松了口气,眉眼间稍显松动,又郑重躬身一礼:“多谢少侠费心庇护,小女子感激不尽。” “无需多礼。”红藤淡淡颔首,“此地隐蔽安全,大娘是可靠暗卫,你在此可安心静养。外界风波未平,切记不可私自外出,静待消息即可。” 沈芗岚郑重应下:“我记住了。” 自那夜雨夜相见之后,红藤便成了这小院里固定的归人。 每隔五六日,他必会抽空前来一趟,风雨无阻。 他向来行事寡言利落,每次前来皆是先确认沈芗岚的近况,细细叮嘱大娘留意周遭动静,确认她在此地安然无虞,从未有半分懈怠。 久而久之,他还摸清了 她的口味,次次登门,总会捎上几样精致软糯的糕点,皆是她往日爱吃的零嘴,安静放在院中石桌上,不多言语,却处处妥帖。 日日相处,数次相见,沈芗岚心底对这位侠客渐渐生出了满心好奇。 世人皆传烈雨七绝性情冷冽、手段凌厉、守密如命,组织规矩森严到极致,但凡成员身份暴露,唯有死路一条,半点通融不得。 沈芗岚自幼听闻烈雨的种种传闻,心底始终谨记这份禁忌,从不敢贸然打探半句隐秘。 可眼前的红藤,却让她忍不住心生探究。他永远身姿端正、神色冷淡,言语克制疏离,气场端得一丝不苟,全然是旁人眼中杀伐果断的烈雨高手模样。 可沈芗岚细细观察许久,总能从他清亮沉静的眼眸、利落青涩的身形姿态里,察觉出几分不符的少年气。 他看似沉稳持重,可眼底无半分老辈人的沉郁沧桑,分明年纪尚轻,却硬生生逼着自己敛尽锋芒,端起一身生人勿近的严肃冷态。 数次相处下来,沈芗岚悄然察觉了一处隐秘细节。 红藤自始至终戴着面具,从未摘落,就连说话也格外异样。他开口之时,声线平直沉冷,不带半点起伏,没有寻常人说话的气息起伏与语调温度——他全程在用腹语与人交谈。 沈芗岚知道,烈雨暗卫行走江湖,最忌身份败露,这刻意习得的腹语,便是他用来遮掩本音、隐藏年纪与真实声线的手段,为的是将所有个人痕迹彻底封存,不留给外人半分破绽。 好奇的心理在心底日日滋长。 她无数次想开口试探,想问他年岁几何、想问他面具之下是何模样、想问他常年行走暗影之中,是否日日皆是这般紧绷度日。 可话到唇边,又次次被她尽数咽下。 烈雨的铁律世人皆知,窥探机密、打探身份皆是大忌,她不敢赌,更不愿因自己的冒昧,连累这位数次护她周全的人。 于是她只能按捺住满心探究,不动声色。 这一天,红藤依旧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他立在院中,玄色衣摆轻垂,衣角暗绣的红藤纹样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面具换成了银色。 沈芗岚望着他挺拔的身影,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好奇,轻声开口:“我有几个问题,不知能不能问你?” 红藤抬眼看向她,淡淡应道:“你说。” 沈芗岚小心试探:“少侠常年在外奔走,可有家乡故土?家中还有亲人在吗?” 话音落下,院中蝉鸣依旧,红藤只是静静立着,双唇紧闭,一言不发。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用沉默隔开了这个问题。面具下的目光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沈芗岚稍稍停顿,又继续问道:“那少侠今年年岁几何?我瞧着你,似乎并不年长。” 依旧是一片沉默。 夏日暖风拂过篱笆,吹动院中的野草,他眼底平静,半点没有要回应的意思,指尖微微收拢,隐起一丝不愿被窥探的戒备。 沈芗岚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问得更大胆些:“少侠孤身闯荡,可曾成亲?或是心中,有属意的女子?” 这一问过后,红藤的气息冷了几分。 沉寂片刻,他开口,声音冷而清晰:“不该问的,不要再问。往后行事,切记分清什么能问,什么不能。” 沈芗岚心头一敛,自知是自己逾矩,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红藤平复神色说起了正事,语气带上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今日来是告知你,近来金贼余党四处搜寻,踪迹已经靠近徽州城。此地不再安全,过几日,我要带你转移到别的地方。若是跟着我,一切须听从我的吩咐,万万不可自作主张,否则性命难保。” 一听这话,沈芗岚心头立刻生出念想,“我想回庐州看一看。” 红藤眸色一沉,当即回绝,语气沉了几分:“庐州刚遭大乱,各方势力盘桓,凶险万分,你不能回去。” “那是我的家。”沈芗岚声音微微发颤,却十分坚定,“我一直惦念那里,总要回去亲眼看看。我答应你,路上一切听你的安排。” 红藤静静地注视着她眼中的执拗,长久没有说话。面具之下,他眉头微蹙,心中权衡利弊。他早已知晓沈家全部遭遇,这些残酷的事实本就无法一直隐瞒,沈芗岚早晚都要面对。一味将她藏在这小院避世,终究不是办法。只是此行凶险,他心底仍有顾虑。 过了一会儿,他说着:“也罢,我带你回庐州,但你记住方才的话,全程必须听从我的吩咐,不得擅自行动。” 沈芗岚连忙点头:“我记下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36. 第三十六章 归墟 盛夏暑气蒸腾,官道尘土微扬。 一路向北奔赴庐州,两人皆换了寻常行装。红藤换上一身布衣素衫,扮作寻常商贩,形貌朴素不起眼,唯有那枚银面具始终未摘,隔绝了所有神色,只余一双沉静眼眸,敛尽风霜。沈芗岚则简单乔装,素衣束发,化作随行伴客,没了昔日世家小姐的温婉娇贵,安静跟在他身侧。 一路行途安稳,沈芗岚谨记临行前的许诺,全程听话克制,不曾有半分擅自举动。不出数日,二人便踏入了庐州地界。 时隔多日再归故土,庐州城依旧街巷纵横、车马穿行,市面看似繁华依旧,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市井喧嚣不减往日。可风里裹挟的气息早已不同,隐隐藏着风波肃杀。沿街茶肆酒坊皆有人低声议论,言语间尽是朝堂局势与庐州近况。 两个人进了城,听见路人闲谈,终于听清关键——右相谢深甫亲临庐州,此刻正与阳天山坐镇城中,共商战后庐州安置与防务大事。 红藤眸色微沉,并未多做停留,低声叮嘱一句。 “跟上我,勿乱看,勿多言。” 他带着她穿过熙攘的长街,避开官差巡守要道,专挑僻静巷陌穿行,往日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眼帘,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一路辗转,终至沈府墙外。 昔日赫赫扬扬的庐州沈府,朱门巍峨,高墙耸峙。往日里门前车马不绝,宾客盈庭,仆从往来穿梭,处处皆是热闹烟火。 可此刻入目,只剩满目萧索。 高墙依旧矗立,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门环锈蚀,落满厚尘。门前阶草疯长,断枝枯叶堆积一地,无人清扫。整座府邸死寂沉沉,不闻半点人声,不闻往日丝竹笑语,昔日满堂盛景,尽数被一场兵变屠戮撕碎,徒留一座空宅。 红藤抬手揽住她的腕间,动作轻稳,力道克制。 “抓紧。” 话音落,他足尖轻点院墙,携着她身形凌空而起,轻功起落间,轻巧翻过丈高院墙,稳稳落入院中。 落地一瞬,荒芜与破败扑面而来。 院中精致花圃早已荒芜,名贵花草尽数枯败,石台倾覆,假山歪斜,往日规整的庭院凌乱不堪。回廊雕花破损断裂,窗棂坍塌,遍地碎木残瓦,风吹过空荡廊檐,卷起细碎尘土,发出呜呜风声,宛若鬼哭。 最刺眼的,是地面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层层叠叠浸染在青石砖缝之间,多处还留有兵刃劈砍、肢体缠斗的痕迹,碎裂的甲片、断折的箭矢零星散落,无声诉说着那日惨烈的厮杀炼狱。 沈芗岚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家,是温馨安稳的归处。不过一场大乱,沦为死寂荒庭。往日欢声笑语、家人闲坐的画面历历在目,与眼前满目疮痍重叠,心口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 她喉间发紧,指尖微微颤抖,转头看向身侧的红藤,声音轻哑发颤,哽咽道:“少侠……我的家人呢?我爹娘、兄长,他们……他们在哪里?你早就知道的,对吧!” 红藤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望着她强撑镇定却摇摇欲坠的模样,面具下的眉眼收紧。 他早已查清沈家所有结局,字字句句皆是刺骨真相。看着她眼底残存的微弱期盼,看着她尚未破碎的最后一丝念想,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喉间微滞,一时默然,无从开口。 他的沉默,便是最残忍的预兆。 沈芗岚看得透彻,心底那点侥幸轰然崩塌。 她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再次追问:“你告诉我,我的家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瞒我,求求你……告诉我。” 红藤望着她含泪倔强的模样,有些真相,她身为沈家遗孤,应该知道。 他压下心间微澜,一字一句,道出所有结局: “你父亲沈都统,于庐州之乱当日,被寒无生残忍杀害,以身殉家,惨烈离世。” “你的母亲在战乱中离奇失踪,至今杳无踪迹,生死未卜。” “你哥哥沈伯晗为保全沈家军,亲手遣散所有人,孤身一人踏入江湖,至今没有音讯,估计他此刻也是漂泊无定。” “还有阳家小姐阳蕙采,被刘天师追杀逃往死亡谷,估计是九死一生了。” “江明水已动身前往临安,另寻出路、探查局势。” “沈府大管家刘胤四处奔走,苦苦寻觅失散的女儿,下落不明。” “叶云中于乱战之中失联,踪迹全无,生死难查。” 一席话说尽,院中风声萧瑟,满目荒芜。 昔日满堂亲朋、旧友故交,一场乱世烽烟散去,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流离的流离,偌大沈府,终究只剩她一人,孑然一身,立在满目残墟之中。 沈芗岚静静听完这一番话,没有失声痛哭,也没有失态嘶吼。只是一张脸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一滴滴坠落在脚下布满尘土与旧血的青石地上。 她沉默转身,独自往后院走去,脚步缓慢而沉重。红藤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跟在她身后,静静看着。 后院草木半枯,她的闺房还立在原处,屋舍大体依旧,仿佛那场惨烈厮杀不曾侵扰这一方小天地。只是妆台之上,往日摆放的不少首饰已经不见,想来是大乱之后被人顺手窃走。沈芗岚缓步走入内室,弯腰掀开妆台下方隐秘的暗格,里面是她早年悄悄藏下的金银首饰,安然无恙,分毫未动。 她指尖轻轻抚过暗格里的物件,良久,心中拿定主意。 她转过身,看向院门口的红藤,泪水还挂在脸上,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这里本就是我的家,我要守在沈府,等着我的家人回来。” 红藤立在廊下,银面具遮住大半神情,他注视着她,心底暗自讶异。他原本以为,沈芗岚只是养在深宅、不经风雨的娇弱大小姐,听闻这般噩耗,定会崩溃难支。可此刻亲眼见到她强忍悲恸,不肯逃离故土,执意留守等待亲人,这份执着,这份骨子里的坚韧,让他不由得刮目相看。 他静静望着她,半晌才开口,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此地凶险,金贼余党与各方探子仍在庐州游荡,留在此处,危机四伏。你可想清楚了?” 沈芗岚轻轻点头,抬手拭去脸上泪水:“我想清楚了,这里本就是我家,我不能再一味躲藏,我沈家世世代代是出身武将,我就算死也要守好这个宅院!” 红藤静立在廊下,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开口道:“我的任务便是保护沈家之人。既然你决意留在此地,我便会守在你身旁,不会离开,直到上头下令取消任务为止。” 沈芗岚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那覆着银面具的人。心底翻涌着复杂滋味,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她轻声道:“多谢少侠。” “留在沈府,危机不会消散。”他想了想,又说道:“死守在这里,只是被动等候。其实还有另一条路。你一心盼望家人归来,与其困在空宅苦等,不如主动去寻。我与烈雨其余成员常有书信往来,但凡查到沈家众人的踪迹,消息会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远比苦守沈府要更有希望,你说呢!” 沈芗岚闻言低头思索,指尖轻轻攥住衣摆。他说得有理,空守这座荒芜宅院,不过是遥遥无期的等待,主动探寻,才有机会寻到兄长与母亲。 “你说得有理。只是沈府终究是沈家根基,这座宅院,不能任由外人损毁糟蹋。” 红藤已有打算:“此事可以一并商议,今夜,我带你秘密前去面见阳天山与右相谢深甫,二人如今在庐州主持大局,若能征得他们应允,便可派人看护沈府,保全宅院。” 沈芗岚说道:“好,一切听少侠安排。” 暮色彻底吞没庐州城,夜色浓稠如墨,街巷灯火稀疏错落,巡夜兵卒的甲叶碰撞声远远传来。 红藤带着沈芗岚隐入夜色阴影之中,一路避开盘查要道与巡防岗哨,悄然抵达阳府墙外。 他低声叮嘱:“我们翻墙入内,不可出声、不可露形,你的行踪目前绝不能暴露在庐州众人眼中,一旦传开,后患无穷。” 沈芗岚敛息凝神,轻轻点头,牢牢跟上他的脚步。 依旧是白日那般利落身法,红藤抬手轻揽她的腕间,足尖点地,身形凌空而起,借着夜色掩护,轻巧翻过厚实高墙,稳稳落入阳府院落之中。院中灯火昏黄,四下寂然,无人察觉二人踪迹。 循着隐约的烛火微光,二人缓步靠近书房。窗纸透亮,映出一道孤寂挺拔的人影。阳天山正独自端坐案前,手中捏着一纸薄笺,眉宇紧锁,神色沉郁。案上烛火摇曳,将他眼底的疲惫与忧心尽数勾勒,想来是战乱初平,公务缠身,更兼日夜牵挂着失散女儿阳蕙采的安危,满心愁绪无人可解。 院中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红藤确认周遭安全,抬手轻推房门,木门应声悄声敞开。 突如其来的来客,让沉思中的阳天山心头骤惊。他来不及细看来人,本能之下骤然起身,腰间长剑瞬时出鞘,寒光凛冽,直指门前二人,戒备至极。 就在剑锋将至的刹那,红藤抬足轻踏,精准抵在门板之后,顺势将房门严丝合缝关上,隔绝了屋外长廊与庭院,彻底杜绝了被人窥探的可能。 屋内瞬间陷入密闭的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红藤立于灯下,银面覆容,身姿沉稳,语气低沉淡然,自报身份:“阳大人不必动武,我乃烈雨红藤,今日深夜造访,并无恶意。” “烈雨?”阳天山握剑的手骤然一顿,眼底惊色未消,顺着烛光看向红藤身侧的女子。 当看清那张素净温婉、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容时,阳天山整个人彻底怔住,眼底的戒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与唏嘘。他怔怔望着沈芗岚,半晌才缓过神,语气带着难掩的动容与庆幸:“沈姑娘……你竟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庐州剧变,沈家满门遭难,所有人都以为沈家小姐早已葬身乱局,无人料到她能安然存活至今。 二人尚未多言,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之声,夜巡的士卒闻声赶来,人声渐近。 “方才属下听闻屋内拔剑之声,敢问大人是否安好?” 屋外侍卫问询,敲门声随之响起。 局势瞬息万变,一旦被人发现深夜有陌生男女私入阳府,势必引来无数揣测与风波。 阳天山心思机敏,瞬间收敛神色,收剑入鞘,大步上前打开房门,神色自若,淡淡开口遮掩:“无妨,方才本官不慎碰落佩剑,虚惊一场,尔等退下。” 士兵闻言没有疑虑,齐齐应声,脚步声渐渐远去,院中重归寂静。 关合房门,阳天山神色郑重,回身看向二人,略一思索,当即喊住了刚离开的士兵:“速去请右相大人前来,不必通报旁人,只需谢相一人连夜前来,就说我有绝密要事,即刻商议,不得延误。”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阳天山闻声亲自起身开门,门外立着的正是右相谢深甫。他孤身一人,未携一兵一仆,素色常服加身,身姿端方,眉目沉静,只身夜行却气度雍容,自带朝堂重臣的沉敛威仪。 踏入书房的刹那,谢深甫目光淡淡一扫,从容掠过银面默然的红藤,又落在神色憔悴却安稳立着的沈芗岚身上,眼底不起半分波澜,无半分讶异,显然早已知晓二人今夜潜回庐州、夜访阳府的踪迹。 阳天山回身合紧房门,屋内只剩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沈芗岚敛去心底残余的纷乱,上前半步,语气恳切恭敬:“小女子拜见右相,谢相深夜不辞辛劳前来,晚辈甚是冒昧。我此番折返庐州,别无他求,只求护住沈家老宅。宅院虽已残破,却是沈家仅存的根基,我不愿它在乱世之中被人肆意损毁、肆意糟蹋,还望右相成全保全。” 谢深甫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通透,说道:“沈家小姐不必挂心,自本官抵达庐州那日起,便已暗中布控,派人昼夜暗中守着沈府。” 他抬眸看向红藤,唇角微敛,淡然道出实情:“白日你们二人入府探视、踏足沈府残墟的行踪,本官亦是尽数知晓。庐州历经大乱,局势错综复杂,城中但凡有半点异动,皆瞒不过我耳目。” 红藤闻言心头微凛。 他白日行事极为谨慎,全程避人耳目、隐匿身形,自认行踪隐秘至极,竟依旧全然落在谢深甫眼底。他心底暗自佩服,世人皆言右相身为圣上左膀右臂,洞察朝野、执掌大局,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传言不虚。此人心思缜密、布局周全,一城动静尽在掌握,果然绝非寻常朝臣可比。 “你们只管放心。”谢深甫语气沉稳,给出稳妥承诺,“有我坐镇庐州一日,便无人敢擅闯沈府、损毁宅院,定替沈家护住这份故土根基,这偌大的宅院一定会等来它的主人的。” 一句笃定许诺,彻底抚平了沈芗岚心底最后的忐忑。 夜色深沉、庐州宵禁森严,二人身份行踪不宜外露。阳天山便腾出两间僻静厢房,让二人暂且留宿阳府,安稳休整一夜。 第二日天光未亮,晨雾漫天,将整座庐州城笼得朦胧静谧。街巷空无一人,城郭尚在沉睡之中。 红藤与沈芗岚悄然起身,不扰任何人,不做半点声响,未曾向阳天山、谢深甫辞别,静悄悄的离开阳府。二人借着浓稠晨雾的掩护,避开城防巡哨与各处眼线,悄无声息踏出庐州城门。 身后是满目疮痍、盛满旧痛的故土,身前是前路茫茫、不知归期的远方。二人就此辞别庐州故土,踏上四处寻访沈家亲人、旧友的漫漫寻人之路。 37. 第三十七章 罹困 庐州沈家倾覆之后,沈伯晗孑然一身,不愿再牵连一人背负沈家残局,只独自携一把横沧长刀,决然离城,自此抛却朝堂身份,褪去将军风骨,沦为江湖行路的孤客。 无人相伴,无兵可用,无家可归。自踏出庐州城门那日起,他心中只剩两件事——寻亲,复仇。 他一路向西,辗转千里,奔赴巴蜀之地。当下南北纷乱未平,金贼余党流窜各地,沿路关卡混乱,山野匪寇横行,一路险象环生。沈伯晗不避凶险,遇贼杀贼,逢寇斩寇,横沧长刀出鞘必染戾气,刀风凛冽,斩断一路阻碍。往日沙场征战的杀伐底蕴,尽数化作江湖行路的自保锋芒。 为掩人耳目、方便打探消息,他敛去一身军人锐气,刻意扮作落魄江湖侠客,布衣束发,身形清瘦挺拔,眉眼藏锋不外露,混迹市井酒肆之间,四处打听沈家旧人的下落。 沿途市井流言纷杂,世人闲谈纷乱不休。有人说曾见沈家遗眷南渡逃生,有人听闻沈家旧部流落山野,也有无数真假难辨的传闻肆意流传。 可所有消息,终究只是无根无据的小道传言,模糊缥缈,无从考证,无一可靠。 山间晚风萧瑟,吹起他单薄的衣袍。沈伯晗独立荒径,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横沧长刀,指节泛白。所有的孤独、痛苦、愧疚与执念,层层叠叠将他裹挟、压垮,却又逼得他不得不硬撑着前行。 几日后,沈伯晗抵达江陵。他一身粗布麻衣,风尘满身,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可昔日容貌风骨没变,还是被城中潜伏的金谍一眼认了出来。 当夜三更,客栈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众金贼持刀突袭。沈伯晗骤然惊醒,抽刀迎敌,一室刀光杀伐。他以一敌众,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肩头却被利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不敢在江陵久留,他连夜策马西行,一路奔往荆州。 荆州是沈家军师叶云中的故土,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寻到的旧人。沈伯晗在城中辗转打听数日,终于在城郊僻静山林里,找到了一处隐秘小院。 推门而入的瞬间,院中的叶云中彻底怔住,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少将军?” 他快步上前,语气又惊又感慨,“我真以为庐州城破,你们一家人……全都没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沈伯晗望着昔日并肩沙场的挚友,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语气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命硬,没死成,庐州出事之后我就遣散了沈家军,我现在是四处漂泊,到处找人,没想到能在这儿撞见你。” 叶云中看着他满身尘土、衣衫破旧,再不见往日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心底五味杂陈,连忙侧身让他进屋:“快进来坐。乱世里能活下来就已是万幸,我当初趁乱脱身,不敢掺和纷争,索性躲回老家闭门度日,你这一路,怕是受尽苦头了。” “苦头吃惯了。”沈伯晗落座,淡淡苦笑,“我一路打听我的家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失踪的,半点有用消息都没有。” 叶云中倒了碗温水递给他,轻声宽慰:“乱世流言多,大多不实。你也别太急。” 寒暄过半晌,沈伯晗终究压不住心底牵挂,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叶大哥,咱们自己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当日庐州大乱,你脱身早、看得清,我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就想问问,我娘、我妹妹芗岚,还有阿蕙,你到底有没有确切消息?” 叶云中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沉默许久,低声开口:“芗岚运气好,被人暗中救走了,性命无忧,就是藏身极深,没人知晓下落。但是……你母亲……” 沈伯晗心头一紧,瞬间坐直身子:“我娘怎么了?” “她没死于战乱,是被人掳走了。”叶云中如实道,“不是金贼,也不是朝堂势力,是一伙来路不明的江湖人。我私下查了很久,查不出门派,也不知道他们把人带去了哪,半点线索都无。” 这句话让沈伯晗死寂的心底猛地燃起希望,又伴着无尽焦灼。他立刻起身,眼神坚定:“活着就好。我现在就掉头折返,顺着庐州沿途一点点查,总能查到踪迹。” “你疯了?”叶云中连忙拦住他,“你肩上带伤,连日赶路早已透支,现在连夜折返,路途凶险,你撑得住吗?不差这一时半刻,先歇会儿缓一缓。” 说完,他端来一杯热茶,递到沈伯晗面前:“喝口茶压压疲惫,养片刻精神再走也不迟。” 沈伯晗满心都是寻母的执念,面对昔日最信任的军师,没有半分防备,抬手接过,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一股诡异的酸软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脱力、头脑昏沉,眼前视线剧烈晃动。 沈伯晗脸色骤变,死死盯着叶云中,声音发颤,满是不敢置信:“茶里……有毒?为什么?” 叶云中垂眸看着他,脸上所有温情悉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一言不发。 滔天困意轰然袭来,沈伯晗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栽倒,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睁眼时,天地死寂,漆黑无昼。这里是一处深埋地下的暗牢,潮湿阴冷,霉味刺骨。黑暗浓稠如墨,刺骨的阴冷死死缠裹着四肢。 沈伯晗是被浑身酸痛的钝痛硬生生痛醒的,残余的药毒还滞留在头脑里,昏沉发胀,视线模糊不清,四肢酸软无力,唯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剧痛格外清醒。 他稍稍动了一下,手腕瞬间被铁镣扯得剧痛。 抬眼细看,自己竟被牢牢锁在冰冷的刑架之上。上身衣衫被尽数褪去,赤着古铜色的脊背与胸膛,皮肉微凉,满身风尘旧伤露在幽暗之中,只剩下一条单薄长裤,狼狈不堪。铁镣紧扣手腕脚踝,将他整个人死死绷紧,动弹不得半分。 昨夜叶云中递来的那杯热茶,突然的酸软眩晕、那猝不及防的昏迷,一幕幕在脑海里炸开。 沈伯晗眼底凝起彻骨寒怒。 他被叶云中骗了。 昔日并肩沙场、运筹帷幄、共守庐州的沈家军师,是他乱世漂泊里唯一敢全然信任的旧人,却在他满心牵挂亲人、毫无防备之时,反手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幽暗的暗牢深处,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叶云中缓步走入,褪去了昨日温和宽慰的故人模样,神色冷峻肃穆,眉眼间再无半分旧情暖意,一身素色劲装,周身气场冷硬疏离,全然是一副审讯者的姿态。 他停在刑架前方,静静望着被禁锢的沈伯晗,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醒了?” 沈伯晗抬眸,眼底猩红凛冽,此时满身戾气,怒问:“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叶云中垂眸,语气漠然:“少将军,事到如今,不必再问缘由,我只问你一句,沈家军兵符,在你手上,对不对?” 沈伯晗心头巨震,他从未想过,叶云中处心积虑算计他、背叛他、将他囚于暗牢,为的竟是沈家兵符。 “你费尽心机骗我、囚我,就是为了一枚兵符?”沈伯晗声音沙哑,带着极致的荒谬与心寒,“叶云中,当年沈家待你不薄,我爹信你、用你,将全军谋划尽数交予你手,我与你同生共死、并肩数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沈家的?” 叶云中神色未动,无半分愧疚,淡淡开口:“乱世之中,情义最不值钱。沈家已亡,沈家军四散,留着兵符于你无用,于我却大有用处。” “所以你就背主求荣?”沈伯晗眼底怒火翻涌,“你投靠了谁?金贼?北荒?江湖门派?还是朝堂暗势力?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面对质问,叶云中避而不答,身份依旧成谜,只冷声道:“我的身份,你不必知晓,你只需告诉我,兵符何在,交出来,我留你一条活路。” “活路?”沈伯晗冷笑一声,“被你囚在此地,任你拿捏折辱,也算活路?叶云中,你未免太过虚伪。” 叶云中眼神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压迫:“少将军,我不愿对你动刑,皮肉之刑怕你扛不住,还是乖乖交出兵符,我便放你离开。” “休想,老子从小就跟随父亲和师父练习一身本事,也经历过战争的厮杀,哪次不是在刀尖上行走,你尽管用刑,老子不怕!。”沈伯晗眼神寸步不让,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陷桎梏、满身狼狈,依旧是铮铮傲骨,“沈家兵符,是沈家军心所系,是家父毕生心血,我就算身死,也绝不会交于你这背主小人之手。” 叶云中看着他宁死不屈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隐忍褪去,神色彻底冷厉:“看来,你是执意不肯配合。” 他不再多言,转头沉声吩咐身侧暗处的行刑之人:“动刑。” 暗牢之中,长鞭破空的厉响骤然炸响。 漆黑浸盐的铁鞭狠狠抽在沈伯晗赤裸 的脊背之上,力道狠戾刺骨,一鞭落下,当即裂开一道血肉翻卷的狰狞伤口。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入骨钻心。沈伯晗浑身猛地一颤,牙关死死咬紧,额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可他硬是一声不吭,死死忍住翻涌的剧痛,不求饶、不示弱,挺拔的脊背未曾弯折半分。 不过片刻,他的脊背、胸膛便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旧伤叠新伤,鲜血淋漓,皮肉外翻,早已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珠顺着肌理不断滑落,滴落在冰冷地面,积起浅浅血渍,触目惊心。 满身剧痛几乎将他的神智撕裂,可沈伯晗眼底的傲骨分毫未减,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身前的叶云中,气息紊乱,却依旧不肯低下半分头颅。 数轮刑罚过后,叶云中抬手叫停。 他缓步上前,看着沈伯晗满身血痕、狼狈坚韧的模样,语气依旧冷硬:“现在,肯说了吗?兵符在哪?” 沈伯晗粗重喘息,喉间溢出沉沉的冷笑,字字带血、字字铿锵:“我再说最后一次……绝无可能!” 叶云中眸色彻底沉冷,没了半分余地:“既然骨头这么硬,那就搜。从头到脚,一寸不落,仔细搜,务必找出兵符。” 两侧行刑之人立刻上前,伸手便要近身搜身。沈伯晗双目赤红,怒发欲裂,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厉声暴喝,声音震彻幽暗囚牢:“士可杀,不可辱!你要兵符,我命在此,你尽管拿去!我沈伯晗身为沈家将门之后,就算身死,也绝不受你这般屈辱!” 刑役在沈伯晗身上细细搜了一遍,最后空手退到一旁,对着叶云中低声回话:“大人,没有。” 叶云中目光落在满身血痕的沈伯晗脸上。 沈伯晗喘着粗气,脊背伤口一动就钻心地疼,却依旧抬着头,声音嘶哑却稳:“不必白费功夫,我早就料到乱世行路会有凶险,今日就算死在这暗牢里,我也绝不会出卖沈家,兵符,你想都别想。” 叶云中心里清楚,兵符藏在哪里,唯有沈伯晗一人知晓。 这人绝不能死。他上前半步,语气稍稍放缓:“沈伯晗,我不想逼你到绝路,只要你肯交出兵符,我立刻放你离开。念在昔日沈都统待我的情分,我还会寻上好药,替你医治身上的伤。” “情分?”沈伯晗扯了扯嘴角,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你设局骗我,把我绑在刑架上鞭打,现在跟我谈旧情?无论你怎么折磨我,施加何种屈辱,兵符我断然不会交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叶云中沉默片刻,终于松口道出实情:“也罢,我便跟你说实话。我不是金谍,也不是北荒派来的奸细,我一直是替朝廷办事的人,兵符若是交到我手上,依旧是在大宋自己人手中,并不会落到外敌手里。” 沈伯晗眼神死死盯住叶云中:“替朝廷办事?既是朝廷的人,为何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暗算囚禁我,动用私刑?朝廷想要兵符,大可明来。” 叶云中淡淡回道:“庐州大乱,局势错综复杂,很多事情,不能摆在明面上。” 沈伯晗喘着粗气,伤口一动就火辣辣地疼,他冷笑一声:“如今大宋遍地都是细作。朝廷中人不去清剿外敌贼人,反倒挖空心思算计自家将士,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盯着叶云中,一字一顿追问:“你替朝廷办事,那你的上头是谁?是右相还是左相,或是贾太师?” 叶云中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不肯吐露半句,只是再次劝诱:“你不必追问这些,只要交出兵符,我可以应允,依旧让你领兵上阵,浴血杀敌,沈家军的威名,照样能重新扬起来。” “不必画饼哄我。”沈伯晗目光凛冽,“我就算死在这里,兵符你也休想拿到。” 叶云中望着他,见他心意已定,不再多劝,挥了挥手,转身走出牢房,牢门“哐当”一声落锁。 皮肉伤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可比起心口的寒凉,这点痛楚竟显得轻了。 他没有就此认命,心底暗自盘算,只要尚存一口气,便一定要寻机会反击脱身。 只是他渐渐察觉不对劲,浑身绵软,丹田空空荡荡,往日流转体内的内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明白过来,当初那杯茶里下的,是化功散。 毒药已经散尽他一身内力,如今他空有一腔傲骨,却连挣动一下铁链的力气都没有。 38. 第三十八章 囹圄 这两日,沈伯晗困在监牢之中。 他怎么也想不到,踏入江湖才短短数日,便落得这般境地,而设下圈套暗算他的,还是昔日一同谋划军务的旧识。 夜深时,伤口阵阵抽痛,他独自静静复盘前事,心底满是自嘲,只怪自己心思太简单,依旧带着军营里待人的赤诚,全然没摸清江湖人心叵测的套路。 他暗自苦笑,自幼苦读兵书、研习兵法,到头来竟栽在故人的一场骗局里,仿佛那些苦心学来的谋略全都成了空话。一想到父亲临终托付的期许,便觉得羞愧难当,是他没有守住这份嘱托。 可羞愧过后,一股不甘又从心底翻涌上来。他不能就这么认命,绝不能年纪轻轻困死在这暗牢。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这几日,牢里会有人过来,暂时松开捆着他的绳索,送些吃食。只是化功散的药力还留在体内,四肢绵软无力,一身武功半点施展不出,他只能强撑着进食,默默等候翻盘的时机。叶云中每日都会到牢中,反复逼问兵符的下落。沈伯晗始终闭口不谈,任凭对方如何盘问,只字不吐实情。 “先前的鞭打,对你或许太轻了。”他转头吩咐狱卒,取来鞭子蘸上茱萸水。 辛辣的汁水浸透鞭身,一鞭落下,火辣辣的痛感立刻烙在伤口上,像是有无数火苗啃噬皮肉。 沈伯晗浑身剧烈发抖,那钻心的灼热几乎要把人击溃,可他死死咬紧牙关,硬是不哼一声。 叶云中静静看着,心底暗自叹服,沈伯晗当真是铁骨铮铮。他是亲眼看着这少年长大的,往日一同在沈府议事、共守庐州的画面掠过心头,看着他受尽苦楚,心底生出几分恻隐,实在不忍继续折磨。 “停手。”刑罚戛然而止。 沈伯晗满身新伤旧痕交错,皮肉火辣辣地不停震颤,剧痛终于压垮了他,眼前一黑,直直昏死过去。 夜色沉落,暗牢阴冷如旧。叶云中独自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着一封刚送达的绝密信函,纸页几乎被他捏得发皱。 信上字字冰冷,皆是出自朝中那位大人物之手,措辞狠戾,毫无半分余地:若沈伯晗仍拒不交代兵符下落,便废其五官、残其肢体,墨面、割耳、劓鼻、断足,五刑轮番加身;顽抗到底,便以凌迟处置,日夜折磨,直至开口或气绝。 叶云中望着那行触目惊心的字迹,心底五味杂陈,万般不忍翻涌不休。 他是看着沈伯晗长大的。昔日少年鲜衣怒马,镇守庐州、沙场扬名,是将门最耀眼的少年郎,何曾受过半分折辱?如今却要落得肢体残缺、受尽剐磨的下场。 可他身不由己,下令之人位高权重、手段狠绝,掌控着他所有进退荣辱。他若徇私手软、违抗指令,非但任务尽毁,自己也会迎来残酷斥责,下场凄惨,半点异心都不敢生出。 叶云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恻隐,推门走入幽暗牢狱。 烛火摇曳,映得沈伯晗满身交错的新旧伤痕愈发狰狞。他虚弱地靠在刑架上,内力尽失、浑身脱力,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未折。 叶云中沉默良久,终究率先开口,声音干涩低沉:“少将军,我最后问你一次,兵符到底在哪?” 沈伯晗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清冷决绝,语气毫无松动:“我不会说。你不必再白费口舌。” “你可知你执意不肯松口,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叶云中攥紧密信,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挣扎,“我接到上级指令,你若再顽抗,便要动大刑,墨刑毁你容貌,割耳、劓刑残你五官,剕刑断你双足,甚至……宫刑废你一身根基,种种酷刑,无一不是辱及骨血、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字字沉重,带着难言的不忍:“这还不是尽头,你若依旧硬撑,最后便是凌迟折磨,日夜无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伯晗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漠然的荒芜:“这些刑罚,是你那位高居朝堂、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主子下令的?” 叶云中避开他的目光,默认不语,唯有一声无奈轻叹:“上头心意决绝,手段狠厉,从不留半分情面。在他眼中,沈家军兵符重于一切,你的性命、你的尊严,皆可舍弃。” “好一个大宋朝堂,好一位朝廷重臣。”沈伯晗低声冷笑,语气满是悲凉与讥讽,“外敌环伺、金贼肆虐,天下百姓流离失所,他置之不理,反倒费尽心思残害忠臣之后,不惜用这般阴毒酷刑折辱于人,何其可笑,何其残忍。” 叶云中心头酸涩,忍不住劝道:“少将军,低头吧!我知道你傲骨铮铮,可你的坚持毫无意义,你一旦身残身死,沈家过往荣光彻底湮灭,你父亲的心血也尽数白费,交出兵符,我保你全身而退,悉心为你疗伤,往日罪责我一力承担。” “低头?”沈伯晗猛地抬头,眼底精光凛冽,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我沈家世代忠良,我父死守庐州、以身殉国,我沈伯晗纵使身陷囹圄、受尽折磨,也绝不会出卖军心、背弃家门!” 他气息微弱,却字字坚定,无半分退让:“酷刑也好,凌迟也罢,想要我吐出半个字,绝无可能。” 叶云中看着他宁死不屈的模样,又想起密信上冷血残酷的指令,心中又痛又无奈:“你这又是何苦?你才二十出头,本该前路坦荡,何必为一枚兵符赔上一生、受尽屈辱?我是真的不想亲手废了你。” 沈伯晗缓缓闭上眼,眼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熄灭,已然看清结局,“我知道,今日我走不出这座牢狱,终究是要死在这里。” 他再次睁眼,看向神色挣扎的叶云中,语气疲惫却坦然,不再有半分执拗对抗,只剩最后的恳求:“既然横竖都是一死,我只求你一件事。” 叶云中喉间发紧:“你说。” “不必再对我用那些阴毒酷刑,不必折我尸骨、辱我忠名。”沈伯晗目光坦荡,字字决绝,“你若还有半分昔日情分,便一刀了结我,给我一个痛快,我不愿苟延残喘,受尽屈辱而死。” 他望着眼前自幼看着长大的少年,满心不忍,终究狠不下心即刻行刑:“我实在不愿亲手将你逼入绝境,念在旧日情分,今日暂且作罢。我给你这一夜的时间思虑,明日一早,你若依旧执迷不悟,我便只能谨遵指令,动大刑处置你。” 说罢,叶云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满身伤痕、傲骨不屈的沈伯晗,转身迈步离开监牢,厚重的牢门哐当落锁,隔绝了内外天地。 叶云中全然不知,牢狱外的黑暗阴影之中,早有一道身影悄然潜伏等候。待叶云中带人彻底走远,那人身形轻盈,借着夜色掩护,顺着房顶缝隙悄无声息溜入地牢深处。 幽暗死寂的牢房里,一道低沉轻柔的男声响起:“沈伯晗。” 昏昏沉沉、几近昏睡的沈伯晗闻声回神。他抬眼望去,夜色漆黑,一道挺拔人影立在牢中,脸上戴着严实面具,看不清真容。 沈伯晗眸光微动,乱世行走多年,他一眼便分辨出对方的行事风格,已然猜出此人隶属神秘的烈雨组织。 “别慌,我是来救你的。”面具人缓步上前,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乌黑药丸,“这是解毒丹,服下便可化解你体内的化功 散剧毒。只需一个时辰,你的体力便能尽数恢复,内力也可复原五成。” 五成内力,于寻常人而言微不足道,可对如今身陷囚牢、武功尽废的沈伯晗来说,已是足以破局脱身的底气。他没有半分迟疑,张口咽下丹药,一股温润药力瞬间顺着喉咙化开,缓缓游走四肢百骸。 “我和队友一直在追查沈家幸存者的线索,听闻你一路西行,沿路斩杀金贼,我们便一路跟到了荆州。那日看见你走进叶云中的宅院,之后再也不见你出来,我心知不妙,多方打探,才查到你被囚禁在此。” 沈伯晗静静听着,一下便察觉出对方的声音并非本音,是腹语。 他抬眼望着那张面具,心里莫名生出熟悉之感,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想来,或许是因为之前多次接触红藤的缘故,又或许是那股正义凛然的气质,让他心生亲近。 “我不便久留,今夜先行离去,明日我会准时回来,带你离开此地。”面具人低声叮嘱,语气坚定,“撑住,千万别放弃。” 沈伯晗连忙低声追问:“你究竟是谁?” 人影脚步微顿,背对沉沉夜色,淡然报出姓名:“烈雨,黄柏。” 话音落定,黄柏身形一晃,离开了。 空荡荡的暗牢之中,只剩沈伯晗一人。药力缓缓起效,驱散着体内的酸软无力,绝境之中,他沉寂多日的心底,终于燃起一丝绝境逢生的希望。 黄柏悄无声息退出地牢,翻出院墙,隐入城外幽深的密林暗处。方才全程沉稳克制的身形,此刻才微微绷紧,肩头悄然下沉。 面具遮掩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刺痛。牢中那一幕,死死刻在他眼底——昔日沙场叱咤的少年将军,被缚于冰冷刑架之上,满身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皮肉溃烂、血迹斑驳,明明受尽酷刑折磨,身形孱弱摇摇欲坠,却依旧傲骨铮铮,不肯折腰半分。 他素来知晓沈伯晗忠勇刚烈,也听闻过他戍守庐州的赫赫威名,却从未想过,这般顶天立地的将门少年,会落得如此狼狈凄惨的境地。一想到叶云中背主反噬、以酷刑折辱忠良,黄柏心底便涌上一阵难忍的愤懑与心疼。 此时,密林深处,一个人走出来,正是烈雨组织的青黛。她一身夜行黑衣,身姿利落,眉眼沉静,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情况如何?”青黛低声开口,语气干练沉稳。 “人还活着,只是受尽酷刑,伤势极重,且中了化功散,内力尽失。”黄柏压着心底余韵,声音依旧是不露破绽的腹语,“我已给他服下解毒丹,半日便可恢复体力,内力能复原五成,足够配合我们脱身。而且刚刚我在牢外听到明早叶云中就要对沈伯晗动刑了,一旦行刑,沈伯晗纵使能活,也会彻底废去身形、受尽屈辱,再无翻身余地,我们没时间拖延,必须在明早行刑之前,动手救人。” 青黛快速敲定计划:“那我们就抢在行刑之前,挑今晚后半夜动手,此时守卫换班最松懈,且叶云中夜里不驻守牢狱,风险最低。” “没错。”黄柏压低声音细化路线,“我依旧从房顶密道潜入库房牢房,无声解决暗哨,解开他的刑架束缚。你在外围布迷烟、堵死增援通道,拦住所有狱卒。叶云中无武功,无需忌惮他本人,只需避开他留在外围的死士暗卫。” “一旦救出沈伯晗,我们立刻走后山密林撤离,绝不恋战。”青黛补全最后疏漏,“速战速决,只要拖到沈伯晗内力彻底恢复,我们三人便可彻底脱身。” 夜色沉沉笼罩密林,两道黑衣身影相对,敲定着所有部署。 39. 第三十九章 夜援 关押沈伯晗的暗牢,藏在荆州旧府衙的地下密室之中。 这座老府衙早已荒废五年,新府衙迁址之后,此处便彻底被世人遗忘。整座院落断壁残垣、梁柱朽腐,满地疯长的荒草没过脚踝,碎石瓦砾遍布庭院,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枯草碎叶,发出沙沙呜咽的声响。此地远离闹市,四下无人,夜色笼罩下愈发死寂荒芜,阴森的气息沉沉压落,是一处绝佳的隐秘囚地,也是生人不敢靠近的荒僻凶地。 巷尾幽深的暗影里,两道黑衣身影静静蛰伏,正是等候多时的黄柏与青黛。二人敛尽所有气息,隐匿在夜色死角之中,一动不动,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此时,四更已过半。 整片旧府衙被浓黑彻底吞没,门口两盏老旧油灯昏黄摇曳,灯火忽明忽暗,将荒草断墙的影子扯得扭曲怪异,阵阵凉风吹得灯火簌簌晃动,寒意愈发刺骨。 府衙正门值守着两名守卫,皆是寻常布衣打扮,无制式、无标识,看不出任何师门与官场来路,平凡得如同市井闲人,却牢牢看守着荒院唯一入口。 盛夏的晚风本该温热,可吹在二人身上,却凉得透皮彻骨。两人浑身紧绷,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底满是莫名的慌乱。 一个土生土长的荆州守卫攥紧腰间短刀,眼神慌张地扫过漆黑庭院,压着发颤的低声开口:“兄弟,你说邪门不邪门?大夏天的,别处热得冒汗,就这地方冷得瘆人。谁愿意大半夜守这种鬼地方?” 另一名外来守卫心头发紧,强装镇定:“不过是旧宅阴凉,别自己吓自己,别胡说八道。” “哪是阴凉这么简单!”本地守卫喉间滚动,满是忌惮,“这府衙废弃五年了,早就没人来。早前有流民贪图遮凉,躲进这地下室过夜,最后活生生死在了牢里,连尸身都是许久之后才被发现。这地底囚牢困人、囚怨,积攒了多少年的阴气怨气,夜里风声呜呜咽咽,跟人哭一样,本地人夜里绕路都不敢往这走!”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骤然穿堂而过,掠过空寂的庭院,发出凄厉呜咽之声,宛若鬼魅泣啼。两名守卫浑身猛地一颤,背脊发凉,连忙靠拢彼此,目光慌乱四顾,再也不敢多看周遭幽暗半分。盛夏酷暑里的刺骨阴冷,配上荒院诡声,压得人心脏发紧。 外来守卫强行稳住心神,语气却依旧发颤:“别乱想,熬到换班就好。” 院外暗处,黄柏与青黛对视一眼,时机恰好。 此处守卫人数不多,除了门口两人,地下密室还有三五名身强力壮的精壮汉子,皆是专门负责看押行刑。好在众人人心惶惶、惧意丛生,防备最是松懈,正是救人的最佳时机。 二人不再迟疑,借着盛夏暗夜与荒草暗影的掩护,身形轻若鬼魅,缓缓朝着废弃府衙深处潜去。 两名守卫本就心底发怵,忽有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声悠悠飘来,反反复复,只听那声音哀哀喊着:“冤枉……冤枉啊……”二人吓得魂飞魄散。 抬眼一望,一道白衣长发、面色惨白的人影静静立在前方。 “有鬼!”两人失声惊叫,其中一人腿下一热,竟吓得失禁。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值守,连兵器都抛在原地,屁滚尿流地奔逃,片刻便没了踪迹。 这白衣怨鬼,正是青黛假扮。 黄柏抓住时机,依原定路线潜入地下监牢。 另一边,青黛故意走进地牢,惊动里面看守的几名壮汉。 众人立刻戒备,以为来了刺客。青黛却摆出一副娇羞怯弱的模样,柔声说道,自己是外乡女子,夜里迷路,无意闯入,这便离去。 几名壮汉见她容貌秀美,弱质纤纤,顿时放下戒心,心底生出歹念。 青黛见状假意惊慌,转身向外奔逃,将所有人引了出去。地牢之内再无旁人。 黄柏快步来到沈伯晗身前,探得他气息已然恢复大半,迅速解开捆缚的绳索。 沈伯晗撑着身子低声道:“我尚能行走。” 黄柏不等他多言,俯身一把将他背起。他轻功卓绝,纵身一跃,携着沈伯晗从监牢的天窗跃出,辨明方向,向着城北疾驰而去。 沈伯晗伏在宽厚的背脊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窘迫与羞愧。他不想这样被人背负着逃亡,他感觉颜面尽失,心底又羞又愧,万般不是滋味。 他勉强撑起涣散的精神,说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黄柏脚步未停,力道稳稳收紧,牢牢固定住背上的人,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听话,别逞能,你伤势过重,内力未稳,强行撑着只会伤势恶化。” 沈伯晗还想执意挣扎,想要挣开对方的背负,可连日酷刑折磨、身心俱疲,再加上毒伤初愈、体力透支。眼前猛地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察觉到背上之人身躯一软、彻底失了动静,黄柏心头一紧,当即停下脚步,在一僻静处,抬手探上沈伯晗的额头,竟是发烧了。 他低头细看,沈伯晗身上未愈的伤口经过一路颠簸摩擦,早已再次开裂,暗红的血水浸透衣衫,隐隐渗了出来,新旧伤痕交织,触目惊心。 黄柏不敢耽搁分毫,即刻提气提速,脚下轻功施展到极致,趁着沉沉夜色,火速赶往烈雨组织在荆州的隐秘联络站。 这联络站隐于市井之中,是一间寻常粮店,店主是一对朴实夫妻,皆是烈雨的骨干成员,早已接到消息,提前备好各类疗伤灵药、干净布帛,静待接应。 黄柏踏入店内,神色凝重,沉声吩咐:“守住店门,一会儿青黛会回来,除她以外的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进屋,全程戒严。” 夫妻二人不敢怠慢,立刻应声值守,将整间院落层层看护,隔绝所有外人。 黄柏抱着昏迷的沈伯晗走入内室,轻轻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他抬手小心翼翼褪去沈伯晗满身破损的衣裤,少年单薄的上身彻底展露开来。 满目皆是狰狞伤痕,鞭痕交错、皮肉结痂又崩裂,淤青红肿遍布周身,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处完好肌肤。 黄柏素来心性坚毅、铁骨铮铮,历经风浪从无半分动容,可此刻望着少年满身惨烈的伤势,眼底终究克制不住,泛起泪光。 他心中满是敬佩与疼惜,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身负将门忠义,面对百般酷刑、绝境威逼,宁死不屈、傲骨未折,未曾吐露半个字的机密,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折磨与苦楚。这般忠勇风骨、铁血心性,世间寥寥无几。 黄柏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收敛心绪,拿起备好的疗伤药物,俯身小心翼翼,为沈伯晗仔细处理伤口。 药粉触碰到溃烂伤口,尖锐的刺痛猛地扎入血肉,沈伯晗闷哼一声,立即醒了。 意识逐渐恢复,他便看见戴面具的黄柏正俯身替自己上药。目光往下一扫,发觉自己身上衣物尽去,瞬间面红耳赤,慌忙抬手掩住身子,十分害羞。 他气息微弱,低声道:“多谢。” 黄柏的声音带着腹语特有的平稳,却隐约透出一丝笑意:“屋里只有你我二人,处理完伤口之前,不会有人进来。” 沈伯晗窘迫的模样落在黄柏眼中,叫他忍俊不禁。他手上依旧轻缓地清理伤口,口中故意出言逗弄,实则是想让沈伯晗维持清醒,防止高热伤势再次将他拖入昏迷。 “早听闻虎威将军在西北沙场叱咤风云,威名远扬,谁知刚踏入江湖便遭人擒获。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沈伯晗沉默片刻,方才的羞赧慢慢褪去,心境渐渐坦然。他眼底依旧凝着寒霜,低声自语,带着一股不灭的狠劲:“今日我栽了跟头,这笔账,往后必定亲自讨回来。” 黄柏说道:“还好鞭刑都落在身上,护住了脸面。” 话虽如此,他抬眼看向沈伯晗的脸颊,却见少年那张素来英挺凌厉的面庞,此刻浮肿不堪,青紫交错的拳印遍布眉眼脸颊,整张脸高高肿起,活像个发胀的馒头,彻底没了往日的飒然风姿。 黄柏忍不住轻声调侃,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往日英姿勃发、样貌俊朗的野性少年将军,如今倒成了个猪头。” 沈伯晗闻言,又羞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历经酷刑他未曾低头,此刻却被一句调侃弄得满心窘迫,低声恳求道:“此事太过狼狈丢人,你切莫对外人提及。”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黄柏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手上上药的动作愈发轻柔,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 “狼狈?你这模样,半点不丢人。”他语气郑重,字字诚恳,“旁人受 尽半分酷刑便早已招供求饶,你身负重刑,受尽折辱却半句机密未吐,这般英勇无畏,让人心生钦佩。” 他望着床榻上隐忍坚韧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由衷叹道:“若是大宋朝堂之上、军旅之中,能多几个像你这般忠心不屈、铁骨铮铮的人,何惧金贼南下、北荒作乱?燕云十六州的失地,何愁收不回来!” 一番话落,屋内寂静无声。沈伯晗心头微震,满身窘迫尽数散去,眼底重新燃起滚烫的赤诚与不甘。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伯晗眼底的锋芒缓缓黯淡下去,心头萦绕着无尽牵挂。他望着眼前的黄柏,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与忐忑,轻声询问:“你们一路追查沈家幸存者,可有……我家人的踪迹?” 黄柏擦拭伤口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摇了摇头。 他心中清明,阳蕙采早已身陷凶险莫测的死亡谷,生死未卜,可看着少年满身伤痕、满目期盼的模样,那句残酷的实情终究堵在喉头,不忍出口,只能刻意隐瞒,不愿让本就重伤垂危的他再受重创。 得知没有半点音讯,沈伯晗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灰败,情绪骤然低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言的颓丧与落寞。 黄柏见他这般消沉模样,生怕他郁结于心、伤势反复,便刻意收起肃穆神色,换了副轻松口吻,故意打趣逗他散心。 “那日我曾远远见过你的婚事,你与阳姑娘拜堂成亲,礼数周全,风光得很。”黄柏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想来……你们应当还未洞房花烛吧?” 这话直白又唐突,瞬间戳中沈伯晗的羞处。他本就窘迫难堪,此刻耳根瞬间通红,又气又羞,低声呵斥:“闭嘴!休要胡言乱语。” 黄柏见状,非但没收敛,反倒笑意更浓,继续调侃:“没想到威名赫赫的虎威将军,到头来,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雏鹰。” 句句打趣,让沈伯晗彻底失了耐心,他眼底泛起几分愠怒:“你再胡说八道,待我好转,一定对你不客气!” 看着他又羞又恼、窘迫难堪,却依旧眼神清亮、气息尚稳的模样,黄柏知晓他精神状态已然回暖,不再沉溺于低落郁结之中,目的已然达到。 他适时收敛玩笑,轻轻颔首,不再肆意调侃,转而沉下心神,专心为沈伯晗处理剩余的伤口,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沈伯晗缓过几分气力,轻声询问:“方才地牢守卫森严,你们是如何顺利引开所有人的?” 黄柏说出了自己和青黛救人的计划。 听闻此言,沈伯晗心头一紧,青黛以身涉险,孤身诱敌,后果不堪设想。他气息微促,低声急道:“这般太过凶险,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要为救我搭上性命?” 看出他满心焦灼,黄柏语气沉稳道:“你无需多虑,她可是七绝,寻常数名粗莽守卫,根本近不得她身,必然能安然脱身。” 沈伯晗闻言,紧绷的肩头缓缓放松,自己也是多虑了,身为烈雨七绝,对付几个莽汉应该是绰绰有余。 不多时,屋外传来轻浅脚步声,粮店店主轻轻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熬得温热浓郁的汤药,黄柏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好适宜,便递到沈伯晗身前。沈伯晗没有迟疑,忍着浑身酸软疲累,仰头将苦涩汤药尽数饮下。药汁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散开,慢慢抚平周身的刺痛与疲乏。 “安心在此休养。”黄柏收好药碗,坐在床边,语声温和安稳,带着让人踏实的力量,“这里极为安全,无人能寻到踪迹,我会一直守着你,寸步不离。” 连日酷刑折磨、高热反复、身心俱疲,再加上汤药安神固本,沈伯晗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他眼皮愈发沉重,无力再撑着清醒,呼吸渐渐平缓绵长,伴着周身安稳的暖意,缓缓沉入熟睡之中。 屋内灯火昏柔,静谧无声。 过了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青黛一身夜行黑衣,带着专属面具,安然归来,显然早已顺利脱身。 她轻步走入屋内,抬眼看向床榻上的沈伯晗,看清模样时,不由得无奈失笑。 只见沈伯晗从头到肩、胸腹腰背,所有伤口都被黄柏用干净纱布细细缠绕包扎,层层叠叠,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往日凌厉飒爽的将军模样荡然无存,看着格外滑稽又可怜。 40. 第四十章 潜行 漫天黄沙的西北戈壁,朔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十六岁的沈伯晗,身形单薄,一身甲胄残破,身上伤口撕裂,钻心的剧痛蔓延全身,正卧在军营的营帐之中。画面一转,薛炎立在风沙里,少年意气飞扬,二人割血立誓,焚香结拜,结为同生共死的生死袍泽,许诺沙场并肩,永不相负。 可转瞬之间,场景骤变。方才还与他称兄道弟的薛炎,手中长刀寒光乍起,刀尖直指他心口,神色冷冽,挥刀便朝他劈杀而来。 “薛炎!” 沈伯晗猛地惊坐而起,额上冷汗滚滚,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撕扯着身上包扎好的伤口,阵阵刺痛传来。 在外屋守着的黄柏听见喊声,立马推门冲进来,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怎么回事?是伤口疼,还是又烧起来了?方才你大喊大叫,我听见就赶紧过来了。你刚才喊的是谁?” 沈伯晗抬手抹掉脸上的冷汗,心里还绷着,慢慢喘匀了气:“没啥,就是做了个噩梦,想起以前的事了。” 黄柏追问:“薛炎是谁?” 沈伯晗顿了顿,也不打算瞒着。 “薛炎就是仙虎岛的大公子薛明萧,当年我在西北当兵,我俩在一个军营,一起上过战场,还拜了把子,是过命的兄弟。” 他声音压得很低,慢慢讲起当年在戈壁军营里,俩人一同出生入死的往事,梦里对方提刀相向的画面,沉甸甸堵在心口。 黄柏看着他,开口说道:“真没想到,到现在你还一直记着这位兄弟。” 沈伯晗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沉了下去:“他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那时候在西北戈壁,到处都是风沙,冷得要命,日子苦得看不到头。薛炎就像一团火,有他在,我往前走才有奔头,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扛所有事。可惜啊,后来人就不见了,再也没找到。” 黄柏见他说到这儿,脸色不好,明显不想再多聊这件事,便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行了,不想说就不说,好好歇着。” 这时,青黛走进来,手握一柄长刀,递了过去。 正是沈伯晗的贴身兵刃——横沧。 “那晚劫狱救人,看你的刀被收在监牢角落,我顺手给你带出来了。”青黛淡淡说道。 沈伯晗握住熟悉的刀柄,掌心触到冰凉的刀身,心里瞬间一热。横沧是他常年带在身边的佩刀,陪他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算是他最亲的老伙计。他身陷牢狱时自顾不暇,早已以为这柄刀定然遗失,没想到青黛救人之余,还特意帮他取回。 他满心感激,诚恳开口:“多谢你了,真的帮了我大忙。这把刀对我很重要。” 青黛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天色慢慢亮了。 沈伯晗按时服下汤药,简单吃了早饭。 外头风声很紧,叶云中带着荆州府衙的人,正在城里挨家挨户搜捕,街上到处都是盘查的人。 这家粮店是烈雨的联络点,后院底下挖了个隐蔽地窖。沈伯晗、黄柏还有青黛三人躲进地窖藏着,搜捕的人来回在附近转悠,压根没发现这里。 过了几日,沈伯晗身子好转不少,三人跟粮店那对夫妻店主道别,趁着深夜悄悄离开荆州。 一路往东赶路,走到一座小镇,打算暂时停下来歇歇脚。 青黛在路上开口:“前面这个小镇人不多,官府的人应该还没查到这儿,咱们可以先落脚,让你再多养几天伤。” 黄柏点头附和:“嗯,先在小镇休整,别着急赶路,你的伤口经不起折腾。” 沈伯晗低声应了一声,目光望向东方的道路,若有所思。 小镇这边还算安稳,外面搜捕的风声没传过来,沈伯晗身上的伤一天比一天见好。 没消停几天,黄柏收到烈雨那边传来的新任务。 黄柏找到沈伯晗,直截了当开口:“我接到新差事,得马上动身走了。往后就由青黛跟着你,护着你的安全,她本事不差,你大可放心。” 沈伯晗愣了一下:“你要走?” “嗯,上头安排的任务,推不掉。”黄柏点头,少了平时开玩笑的样子,认真说道,“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心态也稳,不用我天天守着。青黛心思细,身手也好,她跟着你最合适。” 这一路从地牢救人,夜里帮他处理伤口,朝夕相处下来,沈伯晗心里早把黄柏当成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这人看着冷冷淡淡,但是靠谱,在他最惨最难的时候,是黄柏伸手拉了他一把。沈伯晗暗自想,要是黄柏不是烈雨七绝,不受组织管束,他俩说不定真能处成很好的兄弟。 心里虽舍不得,沈伯晗也明白没办法,只低声说了句:“路上当心。” 黄柏深深看了他一眼,简单叮嘱一句“好好养伤,多留心四周”,转身就离开了,一点不拖泥带水。 黄柏一走,身边就只剩下青黛陪着。 青黛性子干脆,大大方方的,照顾他的伤势起居,一点不扭捏。 可沈伯晗总觉得不自在,他已经和阳蕙采成亲,心里记着妻子,不想和别的女子走得太近。 每次青黛靠近照料,他都有点脸红,下意识拉开距离。青黛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直接跟他说:“你不用这么拘谨。我就是奉命保护你,没别的想法,你就当我不存在,该干嘛干嘛,不用刻意避嫌。” 沈伯晗听完松了口气,点点头,心里踏实不少。 接下来这几天,青黛照旧细心照看他。她心里其实挺佩服沈伯晗,受了那么重的刑,硬是咬着牙不肯松口,这份骨气,让人敬重。 休养几日,沈伯晗身上的伤口基本长牢,烧彻底退了,内力一点点回来,武功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他不想一直靠着别人护着。之前被抓、受折磨,全靠烈雨出手相救,一路被人保护。可他是上过战场的虎威将军,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的软蛋。 沈伯晗收拾好简单的包袱,跟青黛开口:“青黛,咱们就在这儿分开吧。” 青黛皱起眉:“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不能丢下你不管。” 沈伯晗抬眼,先前虚弱的样子一扫而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语气十分坚定:“我知道你们是好心,也多谢你们拼命救我、一路照看。但这条路,我想自己走。” 他心里清楚,之前栽了大跟头,受尽屈辱,可骨子里那股劲没丢。总靠着别人保护,怎么去找家人,怎么报仇?他要自己往前走,自己去查清所有事,亲手讨回公道。 “这段日子辛苦你和黄柏。”沈伯晗抱了下拳,“但后面的路我自己闯,吃过亏,受过罪,我骨头没断,剩下的仇、要找的人,都该我自己扛。” 之前那个狼狈虚弱的少年不见了,往日在西北沙场征战的气魄,重新回到他身上。 青黛看着他眼神里的坚定,知道劝不动,只能叹口气:“行,你自己千 万小心,要是后面遇上难处,想找帮忙的,随时能联系烈雨。” 沈伯晗微微点头,不多废话,转身就上路。 就他一个人,包袱简单,脊背挺得笔直,步子沉稳有力。他不再依附旁人,独自踏入江湖,继续寻亲复仇的路途。 自沈伯晗逃离监牢,荆州全城上下因为沈伯晗连夜越狱一事彻底掀起大乱。废弃府衙地牢看守尽数失职,让人从重兵看押的死牢里活生生把人救走,罪责滔天。上头追责下来,毫不留情,所有当晚值守的狱卒、打手,无一幸免,全部被下令处死。就连荆州府衙的主官也难辞其咎,被革职查办,降级罚俸,一时间整个荆州官场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作为此次抓捕与审讯的主事人,叶云中罪责最大,第一时间就被急召回临安问责。面对追问,他垂首跪地,满脸愧色,连连忏悔自己办事不力。多日严刑审讯,不仅没能撬开沈伯晗的嘴、逼出沈家兵符的下落,最后反倒让人凭空逃走,线索彻底断掉,忙活一场全盘皆输。 幕后那个深藏不露的神秘大人物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怒斥叶云中无能至极、不堪重用,连一个重伤囚徒都看不住,坏了全盘计划。滔天怒火压得叶云中浑身发抖,他不敢辩驳,只能拼命磕头哀求,苦苦求饶,再三保证定会将功补过,重新追捕沈伯晗、寻回兵符。 几经哀求,他才勉强得到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保住了性命与职位。 走出临安官署的那一刻,叶云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头满是后怕,方才那等威压与怒火,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可静下心来,他心底竟悄悄松了一口气。 沈伯晗年少成名,忠勇刚烈,一身傲骨令人敬佩。连日酷刑折磨,早已遍体鳞伤,若是继续被关押,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折磨,甚至是屈辱惨死。叶云中扪心自问,连日审讯,他早已不忍再下狠手,心底根本舍不得这般铁血少年落得凄惨结局。 如今沈伯晗侥幸逃走,不用再受炼狱之苦,对他而言,反倒算是最好的结局。只是他身负命令,前路依旧艰难,追捕之路,终究避无可避。 荆州那边闹出的大乱,很快就传到了贾似道耳朵里。他听完整件事的经过,当场吓出一身冷汗。 他心里清清楚楚,沈伯晗之前被关在地牢里,受尽严刑拷打,本来就是死路一条,稍有差池就没了性命。还好黄柏和青黛够果断、够厉害,冒险把人救了出来,这才保住沈伯晗一条命。要是晚一步,沈家这最后一点血脉,真就彻底断了。 贾似道心里越想越不对劲,有人盯上了沈家的兵符。 沈家手握大宋西北兵权,那枚兵符能调动边关数万精锐,分量极重。幕后之人就是想要拿到兵符,掌控西北大军,所以才抓了沈伯晗,拼命严刑逼供,非要从他嘴里撬出兵符下落。 贾似道心里暗暗心惊,能调动官府人手,公然针对将门,不惜动用私刑、强行逼索兵符,这人的权势绝对不一般。这根本不是小打小闹的官场纠纷,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如今在庐州的沈家军虽已是解散,但远在边关还有一部分归属于沈家军,这一部分士兵现已入编谢衡的大军。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枚兵符这么简单,敢明目张胆觊觎大宋边关兵权,背后绝对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如今沈伯晗侥幸逃走,没让对方得逞,可暗处的人还没收手,这场风波根本还没结束。 41. 第四十一章 荒村 死亡谷终日黑雾翻涌,瘴气弥漫,潮湿阴冷的雾气死死裹着山林每一寸土地。阳蕙采孤身坠入死亡谷已有数日。 因此处天昏地暗,她不小心栽倒在湿冷的腐叶之上,彻底失去了意识。浓重的瘴气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笼罩,沉寂的山谷之中,再无半点动静。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股淡淡的竹子和草药味钻进鼻子,压过了瘴气那股难闻的腥臭味。阳蕙采慢慢睁开眼。 入眼不是山谷里遮天的黑雾,是竹片搭的屋顶,阳光从竹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空气闻着清爽,没有毒瘴。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点发闷,浑身发软,但是胸口那种憋得喘不上气的感觉消了大半。这是一间竹屋,东西简单,一张床,一张木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 “你醒了?” 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阳蕙采抬眼去看。站在门口的男人三十多岁,穿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挺拔。手里端着一碗药,步子轻,悄无声息走进来。看着脾气挺好,但阳蕙采一眼就能感觉出来,这人功夫绝对不弱,藏得很深。 “你在死亡谷里面中了瘴毒,倒在地上,我路过看见,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死亡谷南边的小村子,谷里的毒瘴飘不到这儿,还算安全。”男人把药碗递过来。 阳蕙采稳住心神,开口问道:“多谢先生救我。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秋荣。” 阳蕙采心里猛地一跳。她以前听人说起过清竹阁,没想到清竹阁的阁主就是叶秋荣。江湖传言这人剑术厉害,还懂养蛊,本事大得很,谁也摸不透他。她万万想不到,传说里的人,居然住在这么凶险的死亡谷里面。 阳蕙采压下心里的惊讶,伸手接过药碗:“原来是清竹阁阁主,我听过你的名号,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被你救下。” 叶秋荣轻轻挑了下眉毛,淡淡笑了笑:“你居然知道我。我躲在这里很多年,很少有外人来,外面很少有人还记得清竹阁。” “阁主名气大,我之前听江湖人提过。”阳蕙采小口喝药,汤药下肚,一股暖意散开,身上难受的感觉轻了不少,“我昏过去多久了?” “三天。”叶秋荣答道,“你吸入的瘴气很重,普通草药压不住,我拿阁里的药帮你排毒,还运内力帮你散毒,才算稳住,再晚半天,毒气进到心口,谁都救不回来。” 阳蕙采认真道谢:“先生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 叶秋荣摆了摆手:“不用放在心上,我常年待在这儿,很少见到外人,遇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你安心养身子,没好利索之前,别急着往外跑。” 接下来三四天,阳蕙采就留在这间竹屋休养。叶秋荣看着挺好说话,待人客气,每天按时送药送饭。没事的时候就坐在院子竹子底下看书煮茶,话不算多,也没有越界的举动,看着就像个温和的读书人。 可日子一久,阳蕙采慢慢发现这个村子不对劲,心里的警惕一点点提了上来。 村子不大,二十多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竹屋,安静得过头。村里人过日子跟定好了规矩一样,天亮就干活,天黑就回屋。砍柴、浇菜、扫地做饭,天天重复一样的事,一点变化都没有。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这些村民。每个人眼神都呆呆的,脸上几乎没表情,不哭不笑,不恼不怒。村里安安静静,听不到人说笑,听不到吵架,连小孩子打闹的声音都没有。所有人就像照着固定法子过日子,死气沉沉。 这天午后,阳蕙采走出竹屋透气,迎面碰到一个挎着竹篮子挖野菜的中年妇人。妇人走路姿势僵硬,眼睛直直看着前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阳蕙采压下心里的别扭,上前搭话:“大婶,想问下,这个村子叫啥名字?” 妇人停下脚步,慢慢转头看向她,眼神空洞,说话慢吞吞,听不出情绪:“竹雾村。” “竹雾村……”阳蕙采接着问,“村里人一直都住在这儿吗?村子天天都这么安静?” 妇人木讷地点点头:“世世代代住这里,每天都这样。” 说完,妇人不再多讲,提着菜篮,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背影看着十分僵硬,就像个木偶。 没过多久,阳蕙采看见村口有个老头在扫地,背有点驼,一下,又一下,匀速扫着地面,那块地已经干干净净,他还在不停扫。 阳蕙采走上前:“老人家,问一句,从这个村子出去,有没有路能离开死亡谷?” 老头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呆呆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平平:“没有出路,留在这里过日子,就安稳。” 说完,老头低下头,继续扫地,不再搭理阳蕙采。 连续两次搭话,阳蕙采后背有点发凉。这些人不是内向不爱说话,是整个人没有喜怒哀乐,想法简单,一举一动都像被人安排好了,没有自己的主见。 她站在路边,看着村里来来往往、面无表情的村民,心里暗暗琢磨。整个村子,好像只有叶秋荣一个正常人。 “看你站这儿看了好久,一直在打量村里的人,是不是觉得他们怪怪的?” 叶秋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阳蕙采转过身看着他,直接说出心里的疑问:“阁主,我确实觉得不对劲。这些乡亲,神情呆呆的,没有喜怒哀乐,做事都硬邦邦的,不像普通人,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叶秋荣走到她身边,望向村里安静的小路,语气平平:“这里挨着死亡谷,山谷剩下的瘴气常年飘过来。毒不至于夺人性命,但时间久了,慢慢磨掉人的情绪。一代代住在这里,人就变得麻木,没什么念想,早就习惯了。” 这话听着好像说得通,可阳蕙采心里还是放不下,继续问道:“既然瘴气余毒会扰人心神,那阁主常年住在这儿,怎么一点不受影响?你思路清楚,跟普通人一样。” 叶秋荣轻笑一声:“我练的功夫不一样,常年跟草药、蛊虫打交道,早就不怕这些毒。再说我懂药理蛊术,能护住自己的心神,自然不会像村民一样被浊气影响。” 阳蕙采继续追问:“那村里的孩子,生下来就在这儿,一辈子都要这样没有情绪地活着?” “差不多。”叶秋荣语气听不出同情,“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没有大喜大悲,没有惊吓烦恼,看着可怜,也算一种安稳。不用掺和江湖争斗,朝堂纷乱,一辈子平平淡淡,未必不是好事。” 阳蕙采听完,心里防备更重。她总觉得事情不只是瘴气害人这么简单。整个村子安静得刻意,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控制住,日复一日按固定的路子生活,没有自我。 唯独叶秋荣头脑清醒,掌控着整个村子。他救了自己,看着好心,可放在这个诡异村子里,处处透着蹊跷。 住了这几天,原本稍微放下的心,彻底绷紧。她不再随便找村民搭话,也不到处乱逛,凡事都小心。就算叶秋荣照顾她,待人客客气气,没做坏事,阳蕙采依旧对他,还有村里所有人,全都提防着。 她清楚,自己困在死亡谷深处,孤身一人,没有帮手,前路难料。这个看着宁静的小山村,根本不是避难的地方,藏着不少秘密和危险。眼前这个看着温和的叶秋荣,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在没摸清这 里的底细,确认安全之前,她不敢有半点松懈,只能小心行事,藏好自己,等着找到机会脱身。 这天天气还算透亮,没有往日的浓雾,阳蕙采趁着空闲,把村子里外都仔细转了一圈。她心里早就憋着要走,只想找找有没有离开死亡谷的出路。可一圈逛下来,心里彻底凉了。村子四面全是环山密林,密密麻麻的瘴气林堵得严严实实,压根没有半条能走的山道,妥妥的绝境困地。 逛路的时候,她还留意到一个怪异的现象。村里有个中年妇人,总躲在墙角、树后偷偷盯着她看,眼神诡异,一动不动,只要阳蕙采转头望去,对方就立刻躲起来。一连好几次都是这样。阳蕙采心里有数,却没吭声,直接假装没看见,懒得跟这些诡异的村民纠缠。 待在这古怪的村子里多一天,她心里就多一分焦虑。她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沈伯晗,两人刚拜堂成亲,新婚燕尔就被迫分开。她被困死亡谷,音讯全无,完全不知道沈伯晗如今是死是活,有没有逃出险境,有没有受委屈。她还日日挂念家里的父亲,担心家里出事,满心都是牵挂。 她不想困在这偏僻诡异的山村虚度光阴,打定主意,必须离开。 阳蕙采径直找到院中静坐的叶秋荣,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叶阁主,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你离开山谷的出路。” 叶秋荣依旧是那副温和平淡的模样,坐在竹椅上慢悠悠煮茶,神色没半点波澜,淡淡回道:“你身子刚好,还没彻底复原,急着走做什么?在这里安心休养,安稳得很,不比在外奔波涉险强?”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阳蕙采语气恳切,微微躬身恳求,“我还有家人、还有新婚的夫君在外,失联多日,我心里日夜牵挂,实在放心不下。我必须出去找他们,还请阁主行行好,告诉我出谷的路。” 叶秋荣抬眸看她一眼,语气平缓无波:“外面瘴气遍布,危机四伏,你一个女子独自上路,太过凶险,极易丢了性命。留在这儿,我保你平安无忧。” “我不怕凶险!”阳蕙采急得眼眶发红,一再恳求,“哪怕前路再难、再危险,我也必须出去。我夫君生死未卜,家人杳无音信,我实在没有心思安稳待在这里。阁主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日后必定报答,只求你告知出谷路径,拜托了!” 不管她如何恳切哀求,叶秋荣始终态度平淡,不松口也不拒绝,只是一味劝阻她留下。 阳蕙采反复劝说良久,心里越来越急,正要再次开口恳求,变故陡然发生。 叶秋荣缓缓转过身,原本温润平和的脸色瞬间彻底崩塌。方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狠邪恶的面孔,眉眼间满是戾气与算计,阴森可怖。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皮肤底下,密密麻麻的细小蛊虫不停蠕动爬行,隔着皮肉清晰可见,层层叠叠、四处窜动,看着无比骇人。整张脸扭曲诡异,完全不像活人模样。 阳蕙采吓得浑身发冷,头皮瞬间发麻,一股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她万万没想到,一直温和照料自己的叶秋荣,居然藏着这般恐怖诡异的真面目。 巨大的惊恐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敢多停留一秒,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转身拔腿就往外狂奔,只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一路慌不择路冲出竹院,心跳快得几乎跳出胸口,浑身冰凉,手脚发软。就在她惊魂未定、狼狈奔逃之时,前方路口处,赫然站着那个整日在暗处窥视她的中年妇人。 妇人依旧是那副呆滞僵硬的模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静静伫立在路口,一动不动地盯着狂奔而来的阳蕙采,堵住了她的去路。 42.第四十二章 破蛊 前有拦路的村民,后有藏在竹院的恶魔,阳蕙采根本没有退路。她咬牙稳住心神,抬手就握住腰间的佩剑,想要拔剑逼退对方,杀出一条生路。 可就在她发力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浑身软绵绵的,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手臂发软,连拔剑的力道都没有。四肢发麻发软,双腿抖得厉害,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阳蕙采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中招了!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迅速模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任由黑暗彻底吞噬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阳蕙采缓缓睁开双眼。 刺鼻的柴草味、霉味混杂着一丝诡异的腥气,扑面而来。她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绑着,手腕、脚踝都被勒得生疼,丝毫动弹不得。 抬头环顾四周,这里是一间破旧昏暗的柴房,四面都是土墙,只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光线昏暗压抑。柴房里不止她一个人,旁边还绑着两男一女三个人,个个面色憔悴、神情疲惫,身上也都捆着麻绳,和她一模一样。 几人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看着二十多岁的女子,见阳蕙采眼神茫然、一脸陌生,看得出来是新来的,便主动开口搭话,语气满是无奈和悲凉:“你也是刚被抓进来的吧?” 阳蕙采定了定慌乱的心神,连忙点头,压下心底的惊惧,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叶秋荣到底是什么人?这个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女子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缓缓道出了所有真相:“叶秋荣就是个疯魔的变态!根本不是什么隐世高人,他的清竹阁,说白了就是一个养蛊炼蛊的魔窟!” 阳蕙采听得心头巨震,静静听着女子继续诉说。 “你是不是以为这里本来就是个村落?根本不是!”女子苦笑一声,语气满是自嘲,“这地方原本就是死亡谷的一片荒林,一户人家都没有。这些年,总有误入死亡谷的路人、迷路的行客,还有不小心闯进来的采药人、江湖人士,全都被叶秋荣抓了过来。人抓得越来越多,慢慢就凑成了现在这个所谓的‘村子’。” 阳蕙采越听越心惊,连忙追问:“那村里的村民,为什么全都眼神呆滞、没有情绪,做事死板得像木偶?” “因为他们全都被下了蛊!”女子压低声音,说道:“叶秋荣擅长养蛊控人,他会在所有人的饮食里偷偷放蛊虫。一旦中蛊,人的七情六欲就会被慢慢剥夺,脑子会变得麻木呆滞,完全失去自我,一言一行都受他操控,让干嘛就干嘛,根本没法反抗。”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阳蕙采。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几天喝的汤药、吃的饭菜,全都是叶秋荣亲手准备的。原来从她被救回来的那一刻起,对方就没安好心,日复一日给她投喂带蛊的食物,一点点算计她、控制她。之前她身体发软、无力反抗,根本不是临时中招,是日积月累被蛊虫侵蚀的结果。 阳蕙采心里又怕又怒,指尖都在发抖,接着问道:“既然所有人都被下蛊受控,那你们三个……为什么意识这么清醒?一点都不呆滞麻木?” 女子闻言,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绝望:“因为今晚叶秋荣要动手了。他培育出了一批新的蛊虫,药效更强、控制更狠,打算拿我们几个当实验体。在换新蛊之前,他会先把我们体内旧的蛊虫清除掉,所以我们这才暂时恢复了清醒,有了自己的意识。等今晚新蛊虫入体,我们就会和外面那些村民一样,彻底变成没有思想、任他摆布的傀儡木偶。” 一旁的中年男人也跟着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我们被抓进来最久的,已经在这里熬了一年多,短的也有三五个月。每天浑浑噩噩,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根本逃不出去。” 阳蕙采心头沉甸甸的,又追问了一句:“你们在这里这么久,就从来没找到过离开死亡谷的出路吗?” “没有,半点出路都没有!”另一个年轻男子摇着头,满脸绝望,“外界一直传言,死亡谷瘴气滔天、凶险万分,但凡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所有人都以为是谷里的毒瘴和猛兽害人,其实根本不是!这些年所有误入死亡谷的人,压根就不是死于瘴气和凶险,全都是被叶秋荣抓来,当成了养蛊、炼蛊的实验体,活活耗死、折磨死在这里!” 听完所有真相,阳蕙采后背一片冰凉,浑身寒意翻涌。 她终于彻底理清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什么救命之恩、隐世避世的山村、温润君子的高人,全都是骗局。从她晕倒被救,到留在村中休养,全程都是叶秋荣精心布下的圈套。他救下误入山谷的人,根本不是心善,只是为了给自己的蛊虫,源源不断寻找新鲜的活人载体。 外面那些看似麻木无害的村民,全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只是被蛊虫彻底掌控,沦为了没有自我的傀儡,日复一日被困在这片死地,供叶秋荣肆意摆布、实验炼蛊。 想到这里,阳蕙采心底的恐惧,慢慢被一股浓烈的怒火取代。 叶秋荣心性歹毒、手段残忍,以活人炼蛊,残害无数无辜路人,把人命当成儿戏,实在是罪大恶极。眼前这几人清醒之后,满是绝望无助,外面整个村子的受害者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常年活在傀儡的枷锁里。 她不能任由这个疯子继续作恶。 阳蕙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恐惧,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虽然身陷囹圄、身中蛊毒,暂时无力反抗,但她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她见过沙场杀伐,心性远比常人坚韧,绝不会就此认命。 看着身边三个满脸绝望、已然放弃挣扎的受害者,阳蕙采沉声开口,语气坚定有力:“你们别灰心,也别认命,叶秋荣作恶多端,残害这么多无辜之人,早晚自食恶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女子苦笑着摇头:“可我们被绑着,浑身无力,根本反抗不了,根本逃不掉的。” “逃不掉也要拼!”阳蕙采眼神锐利,语气决绝,“他能养蛊控人,未必就没有破绽,我们现在意识清醒,这就是唯一的机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此刻的阳蕙采,心里已经暗暗立下誓言。 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亲手斩杀叶秋荣这个丧心病狂的魔头,毁掉他的蛊窟。不仅是为了自救,为了能走出死亡谷,去寻找沈伯晗、寻找家人,更是为了解救这全村被困的无辜百姓,打碎叶秋荣的恶行,终结这场无尽的折磨和苦难。 昏暗的柴房里,绝望的氛围笼罩众人,可阳蕙采的眼底,却燃起了一抹绝不认输的锋芒。哪怕身陷绝境、前路凶险,她也绝不低头,静待时机,准备拼死反击。 就在众人满心绝望之际,旁边的江湖女子忽然开口,打破了死寂:“其 实想要对付叶秋荣,根本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难。” 阳蕙采瞬间抬眼,眼里亮起一丝光亮,连忙追问:“真的有办法?快告诉我怎么做!” 女子神色严肃,语气笃定地说道:“叶秋荣最厉害的就是蛊术和控人心神的本事,但他这门本事有个致命破绽。只要找准时机,封住他气海和关元两处穴位,他体内的蛊力就会瞬间凝滞,再也催动不了任何蛊虫,也没法操控别人的意识,就是个普通高手而已。” 一旁的中年男人跟着补充:“我们三个都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游侠,懂武功、识穴位,不是普通的路人百姓。之前一直被蛊虫缠身,浑浑噩噩根本没法反抗,现在蛊虫被清掉,我们的本事都回来了,完全可以帮你一起对付他。” 阳蕙采心里瞬间安稳不少,原本悬着的心落了大半。原本她还担心单凭自己一人之力,很难拿下精通蛊术的叶秋荣,如今有三个江湖游侠联手相助,胜算直接翻了数倍。几人当即敲定,今晚联手突围,拼死制止叶秋荣炼蛊害人。 随着夜色慢慢降临,体内残留的蛊毒后劲彻底散去,阳蕙采只觉得浑身力气缓缓回笼,四肢不再发软,经脉也通畅了不少。她暗自发力,手腕轻轻一挣,绑在身上的粗麻绳直接被崩开断裂。 恢复自由后,她第一时间上前,麻利解开另外三人身上的绳索。几人重获自由,活动着手腕筋骨,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底气。 “你们先在柴房蛰伏,伺机接应我。”阳蕙采压低声音叮嘱道,“我一个人先去清竹阁小院探查情况,找准机会动手封穴,一举制服叶秋荣。” 三人点头应下,纷纷凝神戒备,静待时机。 阳蕙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孤身一人悄悄摸向清竹阁的小院。夜色静谧,整个山村死寂沉沉,半点人声都没有,压抑得让人窒息。 悄悄潜入院内,她一眼就看到叶秋荣正端坐在竹屋中央,闭目静坐,身姿端正,看着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半点癫狂恶毒的样子。若是之前,她定会被这副温和假象骗过,可如今亲眼见过他布满蛊虫的狰狞面目,只觉得这人无比虚伪可怖。 没过多时,叶秋荣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平缓。他抬手轻轻一挥,原本分散在村里各处、如同行尸走肉的村民,全都木讷地走进小院,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这些村民足足有二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呆立不动,任由叶秋荣上前,将他们挨个绑在院内的粗竹柱子上,全程没有一人反抗,也没有一人动弹。 绑好所有人后,叶秋荣又从屋内搬出二十多个小木盒,挨个摆放在每个村民的脚边。木盒缝隙里,隐隐能看到细细的虫影蠕动,还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响,正是他新培育出来的蛊虫。 做完这一切,叶秋荣缓缓站直身子,脸上再度恢复了往日那副慈眉善目、温润儒雅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平和的笑意,温柔得像个不问世事的隐世君子。 可这副模样落在阳蕙采眼里,只觉得毛骨悚然。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着温和无害的人,是一个拿活人炼蛊、残害无数无辜之人的疯子魔头。他此刻看似平和,实则正在准备一场残忍至极的蛊术献祭,打算用全村人的性命,成全自己的邪术。 阳蕙采隐在暗处,屏住呼吸,双拳紧紧攥起,眼底杀意凛然。 今晚,她必须亲手终结这场无休止的苦难。 43.第四十三章 辨邪 阳蕙采躲在阴影里,看着叶秋荣站在一排被绑的村民中间,脸上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火气直往上冒。她不再藏着,脚下一蹬,直接冲了出去。 叶秋荣压根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愣了一瞬,抬手便接下她这一击。两人立刻缠斗在一起。叶秋荣内力深厚,招式又狠,阳蕙采勉强拆了几招,就清楚单凭武功硬拼,自己撑不了多久。她不跟他纠缠,虚晃一招,瞅准空档,指尖狠狠点向他气海、关元两处穴位。 叶秋荣身子猛地一震,招式顿住,脸色瞬间铁青,对着阳蕙采厉声吼道:“好一个恩将仇报!当初若不是我救你,你早死在谷里瘴气之下!” 话音刚落,院门外脚步声嘈杂起来,柴房那几个江湖游侠全都冲了进来,一并站到阳蕙采身侧。领头的女子手握短刃,目光死死盯住叶秋荣,高声喝道:“叶秋荣,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双方对峙,两股内力撞在一处,空气都仿佛跟着震颤。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蛊虫从木盒里爬出来,四下乱爬,沙沙作响。黑色小虫朝着几人脚边涌过去,众人挥刀挥剑,拼命格挡,抵挡蛊虫近身,不敢让虫子碰到皮肉。 阳蕙采站在一旁,看着乱作一团的场面,一时找不到插手的机会。她手按在剑柄上,心里盘算,趁着他被众人缠住,直接一剑刺过去了结他。 就在她准备上前的瞬间,叶秋荣忽然抬眼看向她,声音隔着内力碰撞的嗡响传到她耳里:“阳蕙采,你别被这群人骗了。” 阳蕙采动作一顿,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满是疑惑。她盯着叶秋荣,暗自猜想,这人又想耍什么花招,编谎话来扰乱自己心神。 “你少来这套!”阳蕙采冷声道,“你拿活人炼蛊,把一村子人变成傀儡,做了这么多恶事,还想挑拨我们?” 叶秋荣冷笑一声,还想再说什么,那边的女游侠已经催动内力,再次朝着他攻了上去,满地蛊虫依旧不停朝着众人爬来,危机半点没有消减。 叶秋荣被封了两处关键穴位,体内蛊力、内力全都卡在经脉里运转不开,一身绝顶修为直接废了大半。 那名女游侠见状,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狠色,再也不留半点余地,厉声喝道:“一起出手,了结他!” 话音落下,三人瞬间合围上前,联手催动了一套极为诡异的合击功法。四周气流变冷,一股阴恻恻的劲气朝着叶秋荣狠狠压去,看着邪门又霸道。 换做平时,叶秋荣轻轻松松就能碾压三人,可如今气海、关元两穴被封,内力滞涩不通,根本施展不出半点本事。他硬生生扛不住这股合击之力,身子猛地一晃,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轰隆一声,叶秋荣踉跄着后退数步,浑身气息大乱,彻底元气大损,彻底败下阵来,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满地乱爬的蛊虫瞬间失去操控,四下乱窜,没了之前悍不畏死的凶性。 局势彻底逆转。 叶秋荣撑着身子,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一旁的阳蕙采,眼神里又是愤怒又是失望,沉声怒斥:“你真是愚蠢至极,旁人三言两语,你就全然相信,反手对付救过你的人!” 阳蕙采握着剑柄,神色迟疑,一时没有开口。 叶秋荣喘了几口粗气,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真以为他们是无辜受害的江湖游侠?你被他们彻底骗了!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好人,他们是金谍金贼!” 这句话一出,在场几人脸色同时微变,却没人立刻出声反驳。 叶秋荣继续咬牙解释,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隐居死亡谷、建立清竹阁,从来就不是为了炼蛊害人!你们根本不懂这里的底细,这片死亡谷是天然绝境,专门困住那些四处作乱的金谍金贼。这么多年,但凡误入谷中的金贼,全都被我一一抓捕,没有一个漏网!” 他抬手指向院内那些被绑、眼神呆滞的村民,眼底满是冷冽:“你以为这些人是无辜百姓?大错特错!这一村子看似麻木的村民,全都是我擒住的金谍余党!这群人本就是一伙贼人,在外烧杀抢掠、祸乱四方,逃窜误入死亡谷,才被我尽数拿下。我常年用蛊术压制他们的心智、锁住他们的修为,让他们变成没有行动力、不能作乱的傀儡,把他们困在这山谷之中,就是为了防止他们逃出死亡谷,再去祸害世间百姓!”阳蕙采心头猛地一震,脑子瞬间一片混乱。 她立刻转头看向那三名游侠,皱眉追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女子脸色一沉,立马开口辩解,语气急促:“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输了不甘心,故意挑拨离间、颠倒黑白!他就是个养蛊害人的魔头,常年拿活人炼蛊,残害路人,你千万别信他!” 可越是这样仓促辩解,越显得心虚。三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正面否认自己是金谍。 阳蕙采彻底陷入了矛盾。 她看着气息衰败、满身是血的叶秋荣,又看着眼前神色紧绷、眼神闪烁的三人。之前她认定叶秋荣是恶人,可现在所有认知全都被打乱。 如果这三人真的是金谍,那今晚所谓的救人、反抗魔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真相扑朔迷离,两边说辞截然相反,阳蕙采站在中间,心神大乱,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 阳蕙采越想越不对劲,盯着负伤的叶秋荣,接连追问出心里所有的疑惑。 “如果一切都是我误会了你,那你之前转身的时候,脸色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狰狞恐怖?皮肤底下全是蛊虫在爬,根本不像正常人!还有,你明明救了我,为什么还要偷偷在我的饭菜里下蛊?” 叶秋荣胸口受创,气息紊乱,勉强撑着身子,沉声解释。 “我常年修炼蛊术,早已被蛊气反噬入体。时不时容貌异变、皮肉虫动,都是反噬留下的旧伤,不是我刻意装出来吓人,更不是我心性歹毒。” 他抬眼看向阳蕙采,语气坦荡:“至于我给你饭菜里放的蛊虫,根本不是用来控人的,是专门用来排毒的。你当初倒在死亡谷,身上瘴气入体极深,普通草药根本清不干净。我特意用驱虫蛊帮你蚕食体内瘴毒,等你身上余毒彻底散尽,那些小蛊虫没了食物,几天之内就会自行消亡,顺着经脉排出体外,半点不会害你。我若是想害你,何必费这么大功夫救你、帮你排毒?” 阳蕙采依旧心存疑虑,继续追问:“那村里那个中年妇人,为什么 天天躲在暗处偷偷盯着我?还有那天我想跑出村子,突然浑身无力、直接倒地,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这又是为什么?” “那是你体内瘴气余毒未清。”叶秋荣耐心解释,“平日里静养无事,一旦心急发力、奔跑赶路,藏在经脉里的瘴毒就会瞬间爆发,抽空全身力气,让人瘫软倒地。我让那名妇人盯着你,不是想害你,是怕你伤势未愈、贸然乱闯,误入瘴气深处白白送命。” 听完这一番话,阳蕙采心里依旧是半信半疑,不敢完全当真。 可她转头看向旁边那三个所谓的江湖游侠,回想刚才三人联手催动的那套邪门功法,心底猛然一颤。那股阴冷诡异、侵人经脉的邪气,她实在太熟悉了。 当初沈府出事,那个作恶的刘天师,施展的就是一模一样的阴邪内力!气息、路子、诡谲的感觉,完全不差!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上阳蕙采的心头:难道叶秋荣没有撒谎? 这几个人根本不是无辜被抓的游侠,他们从头到尾都是金谍!是刘天师的手下,也就是那个神秘的流火组织的人! 他们故意装作受害者,骗自己出手偷袭、重伤叶秋荣,就是为了杀死控制他们的叶秋荣,趁机逃出死亡谷,继续在外作恶害人。 一瞬间,阳蕙采彻底陷入了纠结与矛盾。自己刚刚一腔热血为民除害,到头来,好像反倒帮了恶人,害了一直默默除暴安良的叶秋荣。 阳蕙采为了彻底摸清两边谁说的是真话,她打算当场试探一番。 她对那帮人发问:“你们几个,知不知道刘天师?还有流火组织?” 这话一出,三人身体同时一僵,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底满是慌乱。不管是他们,还是一旁负伤的叶秋荣,一直都以为阳蕙采只是个误入死亡谷、运气不好的普通江湖女子,压根没把她多想。谁也没想到,她居然知晓庐州那边的秘事,还听过刘天师和流火组织的名号。 为首的女人脸色骤变,死死盯着阳蕙采,沉声追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阳蕙采神色平静,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淡淡回道:“我只是大宋普通人而已。但那日庐州出事,我刚好就在现场,流火组织的金贼作乱,我亲手斩杀过不少你们的人。” 那女人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你既然专门诛杀金贼,难道你是烈雨组织的人?” 听到这话,阳蕙采心里彻底有了答案,对方主动提及烈雨组织,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冷笑一声,直言道:“我虽然不清楚你们的底细,但你们刚才催动的邪门功法,阴气诡谲,和当初庐州作乱的刘天师所用的招式,简直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几人瞬间大惊失色,满脸错愕,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底细居然被一个看似普通的姑娘看穿。 事到如今,再也没必要伪装下去。 几人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凶狠的杀意。 他们清楚,阳蕙采知道的秘密太多,绝对不能留活口。 为首的女人面目狰狞,厉声喝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也就没必要废话!为了我们西凌国的复金大业,今日,叶秋荣要杀,你也必死无疑!” 44.第四十四章 授剑 那群金贼彻底撕破伪装,眼里满是凶光,步步往前逼近,摆明了要当场灭杀阳蕙采和叶秋荣。院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满地乱窜的蛊虫、杀气腾腾的几人,让局势凶险万分。 可这里终究是死亡谷,是叶秋荣盘踞多年的地盘,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都了如指掌。哪怕被封了穴位、身受重伤,他的本事和底蕴,也远不是这几个金贼能比的。 没等对方几人冲上来动手,叶秋荣身形一晃,施展身法,瞬移到阳蕙采身旁。他此刻气息虚弱,脸色惨白,却依旧稳稳抬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急道:“走!” 话音落下,他带着阳蕙采纵身一跃,借力飞身后撤,速度快得惊人。不等那群金贼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冲出清竹阁小院,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一路穿梭在密林山道之间。 叶秋荣强忍着体内紊乱的内力和刺痛的伤势,带着阳蕙采一路疾行,最终钻进了深山里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杂草遮掩,寻常人就算走到跟前,也根本发现不了这里,隐蔽性极好,是绝佳的藏身之地。 一进山洞,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叶秋荣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石壁上缓缓喘气,整个人显得格外虚弱。 阳蕙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满是愧疚,难受得不行。要不是自己刚才识人不清,轻易被金贼的伪装骗住,贸然出手封住他的穴位,重创他的内力,他根本不会落到这般境地,也不用强行带自己突围,加重身上的伤势。 她正想开口道歉,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瞬间愣住。 只见叶秋荣原本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根变白,转瞬之间,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雪白。黑发褪尽,霜白覆顶,配上他苍白憔悴的面容,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看着格外落寞沧桑。 阳蕙采瞳孔一缩,连忙上前半步,出声问道:“叶前辈!你、你这是怎么了?头发怎么突然全白了?” 叶秋荣微微垂眸,抬手轻轻拂过鬓边雪白的发丝,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没事,老毛病了。我常年修炼蛊术,早年练功不慎走火入魔,落下了严重的蛊毒反噬。刚才强行催动内力带你突围,牵动了旧伤,反噬彻底发作,才会一夜白头、容貌早衰。” 听完这话,阳蕙采心里的愧疚和自责愈发浓烈,眼眶都微微发热。 她郑重地对着叶秋荣躬身一礼,语气满是歉意:“前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轻信奸人谎话,误会了你,还出手重伤你,害得你旧伤复发、落得这般模样,我真的太过莽撞愚蠢。” 这一刻,她彻底放下了所有偏见和疑虑,真心实意地将眼前之人当成长辈,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叶前辈。 叶秋荣看着她满心愧疚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无妨,不怪你。我这副模样,平日里蛊毒反噬发作,脸色狰狞、皮下虫动,任谁看了,都会下意识把我当成阴险歹毒的恶人。你会误会、会提防,也是人之常情。换做旁人,恐怕比你做得更过激。” 阳蕙采连忙开口:“前辈,我这里懂一些疗伤心法,我帮你运功疗伤,能不能缓解你的伤势?” 叶秋荣轻轻摇头,缓缓抬手制止了她:“不用白费力气了,我这是多年蛊毒淤积造成的内伤,还伴随着经脉受损、内力滞涩,不是普通外力运功就能化解的,不用麻烦你,我安安静静静养几日,慢慢调理,就能稳住伤势,不会危及性命。” 他今年不过三十多岁,本该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常年的蛊毒反噬、日积月累的旧伤,再加上方才的重创,让他面容憔悴、满脸愁容,看着足足有四十余岁,沧桑又落寞。 山洞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叶秋荣抬眼看向身前的阳蕙采,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细细打量着她。 少女身姿挺拔,眉眼清亮,气质飒爽灵动,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江湖儿女的利落果敢,玲珑通透,风骨绝佳。看着看着,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感慨,随口打趣了一句。 “你这姑娘,模样俊俏,心性坚韧,又聪明通透,实在难得,我守在这死寂的山谷多年,早已厌倦了打打杀杀、困守囚贼的日子,不如你留下来,嫁给我,往后我们二人就守着这山谷,不问江湖纷争,不理世间恩怨,一辈子逍遥快活,安稳度日,如何?” 这话没有半分轻薄之意,反倒带着几分真心的期许,更像是绝境之中生出的一丝俗世念想。 阳蕙采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礼貌摇头,语气诚恳又坚定:“多谢前辈厚爱,只是晚辈实在不敢应允。我早已嫁人,身心皆有所属,早已是别家的人了。” 叶秋荣闻言有些意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哦?你已经成婚了?不知你的夫君是何人?这世间究竟是哪个男儿,能配得上你这般玲珑飒爽、品性极佳的女子?” 在他看来,阳蕙采眼界、心性、胆识都远超寻常女子,绝非寻常凡夫俗子能够驾驭,故而心中格外好奇。 阳蕙采眼底掠过一抹温柔,语气坦然,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份:“晚辈出身庐州阳家,家父是庐州知府。我的夫君,是沈家少将军,沈伯晗。”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叶秋荣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满是震惊,彻底颠覆了之前的所有认知。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误入死亡谷、运气不佳的普通江湖女子,无依无靠、身世寻常。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庐州知府的千金,名门出身,更是大名鼎鼎的沈家少夫人! 沈伯晗少年成名,忠勇刚烈,镇守边关,威名远扬,他隐居山谷也略有耳闻。这般巾帼配英雄,确实是天作之合。 叶秋荣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看着眼前从容淡然的阳蕙采,心中只剩满心唏嘘,忍不住感慨,真是自己眼拙,当真小看了这位姑娘。 山洞里静悄悄的,外面林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叶秋荣靠在石壁上歇了半晌,气息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说起自己这么多年做的事。 “我时常会进庐州城里转转,顺便逮几个藏在那里的金贼带回谷里。我不忍心直接下手杀掉他们,就用蛊术改动他们的心性,让他们身中蛊毒,困在这深谷里,再也没法出去害人。” 阳蕙采听得心里一动,开口问道:“那你又是怎么分辨出来谁是金贼的?他们平日里伪装得极好,寻常人根本看不破。” 叶秋荣淡淡一笑,没有细说其中门道,只是摇了摇头:“这个我没法细说,抓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身上的那股劲儿,是藏不住的。” 阳蕙采皱起眉,继续追问:“可你为什么非要费这么大功夫抓捕金贼?直接上报官府,或是一刀了结,岂不是省事得多?” 叶秋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神色变得深邃,目光望向洞口外幽暗的密林。 “说起来,也算有点私心,就当是玩玩罢了。这帮金贼常年潜伏在庐州各处,暗地里搅风搅雨,我不想让他们安安稳稳占着大宋的土地作恶。我就琢磨出这么个旁门左道的法子,刚好我养蛊,本就需要活物当容器,这群金贼,正好合适。” 之后,叶秋荣歇了许久,气息总算稳了不少。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阳蕙采,缓缓开口,道出了之前一直不肯放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其实之前我一直留着你,不让你出谷,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想困住你,是我看中你的资质,想让你继承我的一身本事。” 阳蕙采一听这话,下意识浑身一紧,立马连连摇头,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行不行!我不学蛊术!你修炼蛊术常年反噬受苦,头发都熬白了,这般遭罪的功夫,我万万不敢碰。” 看着她一脸忌惮后怕的模样,叶秋荣忍不住朗声大笑,笑声冲淡了洞内压抑的气氛。 “你这丫头,心思倒是谨慎。放心,我怎么可能让你学蛊术?我这辈子被蛊毒反噬折磨得生不如死,受尽苦头,怎么忍心再让旁人重蹈我的覆辙,遭这份罪?我要教你的,是另一门本事。” 说完,叶秋荣抬手一探,从腰间取出一柄长剑,缓缓递到阳蕙采面前。 这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竹剑。剑身修长匀称,通体清亮通透,隐隐泛着淡淡的竹青色寒光,不似寻常铁器那般厚重粗粝。剑鞘是整块青竹雕琢打磨而成,纹理清晰细腻,摸着温润顺滑,上面浅浅刻着细碎的竹纹,简约又精致。整把剑看着轻盈秀气,没有霸道凌厉的凶气,可剑身暗藏锋芒,寒光内敛,一眼便能看出是柄绝世好剑,低调却绝不普通。 阳蕙采看清剑身的瞬间,瞬间愣住,满眼震惊。她早年行走江湖、听闻诸多武林轶事,早就听过青竹剑的名号。传闻此剑神妙非凡,难得一见,没想到竟然一直在叶秋荣手中。 “没错,就是你听过的那柄青竹剑。”叶秋荣淡淡开口,“我要教你的,是青竹剑法。这套剑法和别的霸道剑术不一样,主打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招式轻盈灵动、攻守兼备,最适合女子修习,完全贴合你的性子和身手。” 他看着阳蕙采,语气认真:“我一身本事,蛊术是歪路,唯有这套青竹剑法是堂堂正正的顶尖武学。我隐居山谷多年,身边无人传承,实在不想这般精妙剑术就此失传。你天资绝佳,心性坚韧,是最合适的传人。你愿不愿意学?” 阳蕙采听完,心中笃定下来,不用学害人的蛊术,又是适合自己的正统剑法,还能习得傍身本事,对付外面那群穷凶极恶的金贼,没有半点犹豫。 她当即上前,端正身姿,对着叶秋荣认认真真鞠了一躬,郑重拜师:“弟子愿意!恳请师父教我!” 叶秋荣看着干脆利落的她,眼底露出一丝赞许,接过徒弟,神色温和了许多。 “你不用有压力,这套剑法入门简单。我只要求你,两天之内练好基础三招。只要吃透这三招,足以让你制衡外面那群金贼,自保杀敌都没问题,事情解决之后,再习得后面的招式。” 说完,他手持青竹剑,起身示范基础招式,动作行云流水,轻盈又沉稳。阳蕙采凝神细看,牢牢记住招式要领,接过青竹剑,立刻在山洞中认真练习起来,一心抓紧时间习得本事,应对外面的危机。 45.第四十五章 别谷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阳蕙采苦练,总算把青竹剑法里的三招练熟。 这剑法看着轻飘飘的,实则暗藏力道,讲究以柔克刚,刚好合她的路子。只是这三天里,她一点都不敢放松,总能听见山谷里时不时传来金贼搜寻的动静,这帮人就跟疯狗似的,满山到处找他俩的踪迹。 夜色沉沉,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叶秋荣带着阳蕙采悄悄走出山洞,一路贴着树丛,压低脚步,朝着清竹阁的方向摸过去。一路走,叶秋荣小声叮嘱她:“记住,待会你不用硬拼,看准时机出手。我先放蛊虫搅乱他们,剩下的就看你的剑法。” 阳蕙采点点头,紧紧攥住手里的青竹剑。剑身看着像一截青绿色的竹杆,摸上去却冰凉坚硬,剑刃薄而锋利,剑身上还有一道道细细的竹纹,不细看还真以为是竹条。 两人摸到清竹阁院墙外面,扒着墙头往里瞧。内院亮着几支火把,那群金贼正围坐在地上,一边啃干粮一边喝酒,吵吵嚷嚷的。 “叶秋荣那老东西,还有那个女的,能躲到哪去?这死亡谷就这么大点地方,早晚把他俩揪出来!”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嚷嚷着,拿起酒囊猛灌一口。 先前跟阳蕙采交手的那个女人冷哼一声:“别大意,叶秋荣蛊术厉害,还有那姑娘也不简单,抓到之后直接杀掉,不能留活口。” 叶秋荣见状,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墙根下的草丛里,密密麻麻的蛊虫悄悄爬了出来,黑糊糊一片,顺着地面慢慢朝着院内的金贼围过去。这些虫子不一下子就伤人,只悄悄顺着他们裤脚往上爬。 “该你上了。”叶秋荣低声说道。 阳蕙采深吸一口气,翻身跃过院墙,青竹剑一出。 大喊道:“本姑娘来了!” 院里的金贼猛地一惊,立马扔掉手里的吃食,齐刷刷站起身。那女人一眼看见阳蕙采,咬牙喝道:“好啊,你居然还敢主动送上门!大伙结阵!” 几个人立刻分站四方,脚踩固定的步子,口中低声念起口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瞬间在院内散开,正是他们之前用过的邪门阵法。 阳蕙采握着青竹剑迎上去,接连使出刚学会的招式。可刚一交手,就觉得不对劲。阵法里的劲气来回冲撞,四面八方都有压力,她每一剑劈出去,力道都会被阵法卸掉,打在空气上,根本碰不到人。金贼借着阵法的力量不断偷袭,好几次险险擦过她的肩头。 阳蕙采一边躲闪,一边心里着急。她不断来回走位,眼睛死死盯着几个人站位,心里琢磨:这阵法肯定有弱点,不可能没完没了。她来回周旋,故意虚晃几招,引诱对方变换站位。来回交手十几个回合,她终于瞧出门道。 这几个人里,东南角那个汉子,就是整个阵法的死穴。 只要打倒他,整套阵就撑不住了。 “就是这里!”阳蕙采心里打定主意,手腕一转,使出青竹剑法第二招,剑身如青竹随风摇曳,看着绵软,实则暗藏锋芒。她避开其他人的攻势,直冲着东南角那名金贼冲过去。 那人没想到她一眼看穿阵眼,吓得慌忙出手阻拦。阳蕙采不跟他硬扛,借着身法侧身躲开,剑尖轻巧点向他的肩头,青竹剑刺中他肩窝。 就这一下,整个阵法瞬间乱了,几个人身上的邪劲一下子散掉,站位全乱,互相冲撞在一起,再也没法合力。 阵法破了。 就在这时,之前悄悄爬过来的蛊虫起了作用。金贼们先是感觉皮肤底下一阵阵发痒,跟着肚子绞痛起来。 “什么东西!我的身子!” “难受死了,肚子里面像有虫子在钻!” 一群人丢了兵器,倒在地上打滚,双手不停抓挠自己的胳膊和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蛊毒慢慢侵入经脉,一点点改变他们的心性。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金贼,眼神慢慢变得空洞,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再挣扎嘶吼,安安静静从地上爬起来,呆呆立在原地,跟之前村里那些傀儡村民一模一样。 阳蕙采收剑,喘着粗气,握剑的手还有点发抖。她转头看向院墙外面,叶秋荣慢慢走了进来。 “成了。”叶秋荣看着眼前这群失去神智的金贼,淡淡开口,“这些人,往后就留在谷里,再也没法出去当探子害人,我不杀他们,只用蛊困住他们,把他们留在这谷中,再也没法去外面传递消息、搞破坏,也好在这里安心给我做事。” 阳蕙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竹剑,短短三天学会的三招剑法,今天居然真的派上了大用场。 清竹阁这边的金贼算是收拾干净了。叶秋荣跟阳蕙采说,青竹剑法她只学了三招,还差得远。就凭现在这点本事,贸然跑出死亡谷,万一撞上流火组织的人,铁定打不过,很容易把小命搭进去。 阳蕙采也知道师父说得在理,便安心留在清竹阁接着练剑。白天天刚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挥剑,一遍一遍琢磨剑法里的门道。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沈伯晗,心里火烧火燎的,实在不想再耗在山谷里。她天天跟叶秋荣念叨,想早点动身出去找人。叶秋荣看她心意已决,拦也拦不住,最后松了口,答应第二天一早,亲自送她离开死亡谷。 前一晚,师徒俩在小院摆了简单的酒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一碟腌野菜,一盘风干兽肉,再拎上一坛自酿的土酒。夜色安静,谷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四周凉飕飕的。 叶秋荣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仰头一口闷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徒儿,趁着今晚,跟你说说我的旧事吧。” 阳蕙采停下筷子,抬眼看向他:“您讲,我听着。” “早些年,我跟江明水是死对头。”叶秋荣捏着酒碗,眼神飘向远处黑漆漆的山林,“当年他当武林盟主的时候,我俩动不动就比武较劲,谁都不服谁,一见面就想分出高下。那时候我心气傲,总想着要压他一头。” 阳蕙采心里一动:“江大侠?其实他是我夫君的师父呢!” 这话一出,叶秋荣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愣了好半天,跟着脸上扯出一抹苦笑,摇着头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感慨。 “好家伙,原来如此。我跟江明水斗了大半辈子,争高低、比本事,谁也不肯服谁。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俩的徒弟,竟然结成了夫妻。这么一看,我跟他这一辈子的恩恩怨怨,怕是怎么都解不开喽。” 阳蕙采也愣了一下,转念一想,确实奇妙,连忙说道:“师父,这也算是一段难得的缘分,往日你们比武较劲,如今徒弟成了一家人,说不定往后,您和江大侠也能放下从前的争执。” “哪有那么容易。”叶秋荣抿了一口酒,神色落寞,“当年我俩各不相让,打了无数场。后来江湖大变,江明水辞掉了武林盟主的位置,跑去做了朝廷的探子,进了庐州沈府,专门对付金贼。我一开始听说这事,还觉得不可思议。可慢慢打听,才知道他的家人死在了金贼的手里,他要复仇,就做了这样的决定,他也是个可怜人啊!眼看着自己的妻儿惨死……看着他这么大义,我心里也被触动了。” 阳蕙采问:“那您怎么不去找江大侠?一起联手对抗金贼不好吗?” 叶秋荣低头,抬手摸了摸自己早已变白的头发,脸上满是落寞,“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练蛊术被反噬,头发白了,容貌也垮了,身上常年带着伤。当年我俩争来斗去,我风光的时候还好说。现在这副惨模样 ,我哪好意思去找他。我猜,江明水见了我,少不了要笑话我,好好的江湖高手,非要去碰蛊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阳蕙采连忙开口劝他:“师父,您想多了。江大侠不是那种看人外表取笑人的人。他心里看重的是本心,您守在死亡谷,抓金谍,不让他们出去害人,做的都是为国出力的事。他要是知道,只会佩服您,绝不会嘲笑。再说,他徒弟是我夫君,算起来咱们也算沾着一层关系。” 叶秋荣愣了愣,盯着手里的酒碗,半天没说话。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躲在这深山幽谷里,天天跟蛊虫、傀儡打交道,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孤单,一下子翻了上来。外人眼里他是清竹阁阁主,手段吓人,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心里那股报国的火,从来没灭过,只是被孤寂盖住了。 他端起酒碗,对着阳蕙采举了举:“你这几句话,算是解开我心里多年的疙瘩了。没想到我跟江明水斗到老,最后靠徒弟牵起这层牵扯。” 两人继续喝酒闲谈,一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整个山谷。叶秋荣早早候在院门口,手里拿了一块干净的黑布。 “马上动身出谷。这死亡谷里面岔路多,瘴气重,这条路不能让外人知道,我用布把你眼睛蒙上,一路上由我牵着你走,免得你记下路线,日后惹麻烦。” 阳蕙采点点头,没有推辞。 一路上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时而穿过茂密的树林,时而跨过小溪,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鸟叫。叶秋荣走得很慢,时不时提醒她脚下有石头,小心踩空。 阳蕙采眼睛看不见,只能凭着听觉感受周围的环境。 她能感觉到,师父一路上都很沉默,没怎么说话。这么多年守在这片死亡谷,他守着秘密,独自扛着所有事,没有同伴,没有知己,日子过得冷清得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周围的瘴气味道慢慢淡了。 叶秋荣停下脚步,伸手解开蒙在阳蕙采眼上的黑布,阳光一下子照进眼里,阳蕙采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往前一看,已经走出死亡谷的范围,身后就是连绵无尽的深山,死亡谷的入口藏在群山之间。 到了分别的时候。叶秋荣站在原地,一身素衣,白发随风轻轻飘动,脸上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 “就送到这里了,前面的路,只能你自己走。”叶秋荣开口,“青竹剑法你好好练,遇到流火的人,千万不要硬拼。记住,遇事多动脑,不要冲动,路上千万当心。见到江明水,替我捎一句,当年的比试,我还记着。” 阳蕙采握紧背上的青竹剑,心里有点舍不得,短短一段时间相处,她知道师父看着阴冷,本心不坏。 “师父,多谢您救我,传我剑法,咱们后会有期,等平定了金贼的祸事,我一定再来看望您,若是有机会,我也会安排您和江大侠相见。” 叶秋荣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可那笑容看着空荡荡的,“好,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山谷的方向走,身影一步步退入山林,越走越远,很快融进树木与雾气里面,淡淡的,就像一缕影子,悄无声息地隐入深山,仿佛从来没有在这谷外出现过。 阳蕙采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山林看了许久。她心里清楚,叶秋荣又要回到那个冷清的清竹阁,继续一个人守着死亡谷,日复一日,独自和蛊虫、傀儡相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调转方向,迈开步子,朝着谷外的大路出发。前路未知,危险重重,但她手握青竹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向父亲报平安,然后找到沈伯晗。 46.第四十六章 决意 一路风尘仆仆,阳蕙采手持青竹剑,总算赶回了庐州城。 城门口的守卫盘查得紧,最近庐州因为沈家出事,到处都在严查来往行人,街道上看着还算平静,可到处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氛,不少人私下都在议论沈家出事的消息。 她一路快步往自家宅院赶,刚踏进院门,就看见阳天山正独自坐在院子里发呆,人看着憔悴了一大截,鬓角凭空多出来不少白发。 阳蕙采喉头一紧,轻轻喊了一声:“爹。” 阳天山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瞪圆,愣在原地,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他颤巍巍站起身,不敢相信:“蕙儿?是你吗?我的女儿?” “是我,爹,我回来了。” 阳蕙采快步上前,父女俩紧紧抱在一起。阳天山积压许久的情绪一下子绷不住,放声哭出来。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说女儿在死亡谷失踪,十有八九已经丢了性命,他日日愁得睡不着,心里早就做好了永别的准备,万万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女儿活着回来。 “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以为你早就埋在那死亡谷里面了。”阳天山声音不停发抖。 父女二人在屋里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阳蕙采捡要紧的,跟父亲讲了死亡谷里的遭遇,遇到叶秋荣,拜师学剑,还有那些金谍、流火组织的事情,只是一些太过凶险的地方,她刻意轻描淡写,不想让父亲太过担心。 在家待了整整一天。阳蕙采心里始终放不下沈伯晗,坐立难安,打定主意,要动身出去寻找夫君。 阳天山心里清楚,女儿已经是沈家的媳妇,她心里记挂沈伯晗,自己拦是拦不住的。他叹了口气,没有强行挽留,只是默默帮她收拾干粮、盘缠,仔细叮嘱路上万事小心。 第二天一早,阳天山亲自送女儿出城。一路走到城外的路口,阳天山停下脚步,看着女儿。 “爹不拦你,去找沈伯晗吧。只是在外千万保重性命,遇到难处,记得想办法传消息回庐州。” 阳蕙采点头,眼眶发酸:“爹,您在家也多保重,我找到伯晗,就尽快回来。” 就在父女二人道别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骑马赶了过来,正是代管庐州的谢衡。 谢衡一身将军装束,他本是右相的小儿子,还是皇后的小叔,妥妥的朝廷重臣。早年他就在沈家军当过副将,当年在西北军营,一直很照顾年纪尚小的沈伯晗。后来靠着右相与皇后举荐,得到皇上提拔,封了大将军,驻守临安。一听说沈家大祸,他主动请求前来庐州代管地方,心底一直盼着沈伯晗能躲过一劫,活在世上。 谢衡翻身下马,走到阳蕙采面前。 “阳姑娘,我听说你要出门寻找沈家少将军。” 阳蕙采拱手行礼:“是的” “不必多礼。”谢衡看着她,语气诚恳,“当年我在西北,看着伯晗长大,他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你这一路去找他,路途凶险,到处都有金贼和流火组织的人盯着。但凡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一定尽力帮你。” 谢衡望着远处的官道,又开口说道:“之前收到线报,有人亲眼见过沈伯晗在江陵一带露面,之后一路往西,到过荆州,只是荆州那边搜捕很紧,后面就断了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是留在荆州,还是又往别的地方去了。” 阳蕙采紧紧攥住青竹剑的剑鞘,指尖都微微用力。总算有了沈伯晗的线索,悬了这么久的心,稍稍落了一点。 “多谢大将军告知。那我就动身往江陵去,顺着这条线索去找他。” 谢衡点点头,叮嘱道:“江陵鱼龙混杂,流火组织和金谍在那边眼线不少。你一个女子单独赶路,千万多加小心。若是到了当地遇上麻烦,可去找我安插在江陵的线人,我稍后写一封简信给你,拿着信就能找他们帮忙打探消息。” 说完谢衡当即取来纸笔,飞快写好字条,折好交到阳蕙采手上。 阳蕙采心里一暖:“多谢大将军。” “不用客气。”谢衡沉声说道,“我守在庐州,也盼着沈伯晗能平安归来,路上多留心。” 交代完几句话,阳蕙采辞别父亲和谢衡,转身踏上前路。 庐州城渐渐被抛在身后,她目光望向远方,一心要寻到沈伯晗的下落。 【临安·烈雨总部】 半个月一晃而过,临安城里,烈雨组织的总部藏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深处。屋内光线偏暗,贾似道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从各地送过来的密报。 何大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整理好的卷宗,刚把各路探子传来的消息汇总妥当,一一禀报给贾似道。 “太师,这是七绝那边递上来的情报。沈伯晗、沈芗岚还有阳蕙采三人的行踪,咱们已经摸清楚了。沈伯晗之前被困荆州,脱险之后一路向东;阳蕙采离开死亡谷,回了一趟庐州,眼下正动身往江陵赶。唯独惠枫、刘胤二人,至今查不到半点消息,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何大人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叶云中曾经在荆州露面,这人身份很不对劲。咱们底下人查了一阵子,发现他背后好像靠着朝中某位大人物,牵扯很深,一时摸不透他到底是谁的人。” 贾似道手指轻轻敲着桌沿,静静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何大人接着翻出另一卷纸条,是绿梅传回来的消息。 “还有绿梅送来的密报。新上任的武林盟主,那个玉面游侠,怕是和流火组织勾连在一起。这事是绿梅亲眼所见,阳蕙采当初被人追杀,逃进死亡谷的时候,也撞见了相关的场面,两人所见能对上。” 听到这里,贾似道抬眼看向何大人,开口问道:“江明水呢?他现在在哪?” 何大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江大侠早前还在临安待过,但是前些日子突然不见了,到现在下落不明,派人四处打探,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轻响。贾似道盯着桌上的密报,心里暗自盘算。沈家人的踪迹总算有了眉目,可流火组织的渗透比预想的还要厉害,连新武林盟主都掺在里面。叶云中背后藏着朝中权贵,江明水又凭空失踪,还有惠枫、刘胤生死未卜,一桩桩事堆在一起,局势越来越乱。 贾似道缓缓开口:“继续派人盯紧玉面游侠,还有荆州那边叶云中的动向,万万不能松懈。同时多派人手,全力搜寻江明水和惠枫、刘胤的下落。” “属下明白。”何大人躬身应下。 烛火忽明忽暗,烟气绕着房梁慢慢飘。 贾似道坐在案前,指尖重重敲着桌面,脸色沉得厉害。 “咱们不能一直被敌人牵着鼻子走,这么打下去,太被动了。沈家那场祸事,绝不能再来一次。”贾似道低声开口,眉头拧成一团,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破局的法子,想来想去,好像只剩下那一条路可以走。 何大人站在旁边,静静等着,见他半天不说话,便上前一步问道:“太师,您心里可有什么对策?” 贾似道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为难。这件事,他是真不想提,可眼下局面逼到这份上,不做不行。 “办法倒是有,只是要走这一步,就得让七绝做出牺牲。” 何大人心里咯噔一下,眼神里满是震惊。烈雨七绝,那可是整个组织的顶梁 柱。原本一共七人,现在只剩六个,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不到万不得已,太师绝不会动这个念头。 贾似道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不到生死关头,我绝不会选择这条路。这六个人,对烈雨有多重要,你我心里都清楚。要拿他们去做诱饵,我心里实在不忍,可眼下别无选择。” 何大人看着贾似道的神色,一眼就看出来太师心里有多煎熬。一边是大局安危,一边是一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手下,换谁都难下决心。 贾似道慢慢说起七绝众人,一桩桩在心里盘点。 “七绝里面,红藤和黄柏最靠谱,忠心没得说,交给他们的任务,从来不会半路掉链子。青黛、绿梅脑子最灵光,心思细,打探消息、设圈套全靠他俩。还有白芨,这人看着让人摸不透,本事却是顶尖,出手从无败绩,只要是他接下的差事,一定能办成。” 说到这里,贾似道语气低沉下来。 “从前还有紫菀,为人老练,忠心耿耿,他死的时候,我心疼了好久。” 顿了顿,他又提起剩下的墨莲。 “唯独墨莲,最叫我放不下心。他身份特殊,整个朝堂,也就皇上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特意安排墨莲跟着红藤。红藤一身武功,在七绝里算得上数一数二,有红藤看着,能帮着稳住墨莲。” 何大人听完,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太师,一旦动用七绝做牺牲,风险极大。若是计划出半点差错,咱们这几根顶梁柱,怕是就要折损。” “我清楚。”贾似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硬了几分,“可流火组织在暗处不断动手,朝中还有人暗中勾结金贼,叶云中背后连着朝中大人物,新武林盟主也跟流火搅在一起。咱们要是再不主动出手,等对手布好全部圈套,到时候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沈家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烛火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何大人躬身拱手:“那属下这就做好准备,随时听候太师调遣。” 贾似道轻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上的密报上,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步棋,是拿烈雨最精锐的人去赌,赢了,就能撕开流火的阴谋;一旦失败,烈雨会元气大伤,再也难以支撑。 何大人见贾似道已然下定决心,当即躬身开口询问。 “太师,您若是已有安排,尽管吩咐,属下即刻将指令传达下去,半点不敢延误。” 贾似道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思虑布局,早已让他身心俱疲。他缓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将针对七绝六人的全盘安排一一道出。 他传令下去,遍布各地的烈雨联络站、所有暗卫人手,全部无条件配合六人行动,物资、消息、人手随调随用,务必全力兜底,保证行动推进。 交代完所有明面指令,贾似道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除此之外,还有几层绝密布置,仅此我一人知晓,你无需多问,也无权探查,你只需传好我刚才的指令即可。” 何大人闻言立刻低头领命,不敢再多言半句。 他跟随贾似道多年,清楚太师行事缜密,绝密谋划向来独自藏心,从不外泄。 所有安排尽数落地,贾似道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背靠座椅,眉眼沉沉,周身萦绕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疲惫。为了破局,为了不再重蹈沈家覆辙,忍痛牺牲麾下最得力的七绝众人,其中的煎熬与无奈,唯有他自己清楚。 何大人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太师疲惫落寞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一步棋,太师走得万般艰难,却是当下唯一的破局之法,满心无奈,无从消解。 47.第四十七章 逢仇 一路颠沛流离,沈伯晗终于抵达了徽州。 此刻的他浑身都是行走江湖的冷硬气场,背上一柄横沧刀被厚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不露半分锋芒,却隐隐透着压人的厚重杀气。 经历沈家剧变、一路逃亡隐匿,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刻意藏好自己的行踪,不与任何人牵扯,就怕被流火组织和金贼的探子盯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早前青黛曾暗中告知过他烈雨各地联络站的对接法子,起初沈伯晗根本不想借助任何势力,只想独自四处寻访亲人踪迹,可前路茫茫,毫无头绪,他终究是放不下家人。思来想去,他还是打算冒险一试,说不定烈雨的情报网,能查到家人的下落。 他避开闹市人流,凭着青黛留下的暗记,悄悄找到了徽州的烈雨联络站。对接全程隐秘低调,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很快,暗卫将汇总的情报悄悄告知了他。 沈伯晗的心瞬间揪紧,屏息细听。 暗卫禀报,他的妹妹沈芗岚、妻子阳蕙采全都安然无恙,尚且存活,各自都顺利脱身险境,眼下暂无危险。 听到这话,压在沈伯晗心头多日的巨石骤然落地。连日奔波、厮杀、逃亡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只要最亲的两人还活着,一切就还有盼头。 可他接连追问数次,关于母亲的消息,联络站却一无所获。 遍查所有眼线情报,始终找不到半点母亲的行踪,生死未知,杳无音信。 刚刚回暖的心,瞬间又冷了下去。有妻妹平安的喜讯,却唯独寻不到母亲半分踪迹,这份缺憾和牵挂,死死堵在他心口。 沈伯晗伫立在暗处,望着徽州热闹的街巷,眼底只剩沉凝与坚定。他轻轻抚过背上包裹严实的横沧刀,心中已然下定主意。 他会继续追查下去,哪怕前路再险,也一定要找到母亲的下落,集齐失散的家人。 沈伯晗一路低调潜行,本以为换了江湖装束、隐匿了所有踪迹,便能悄无声息打探消息,万万没想到,自己踏入徽州城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流火组织的暗探盯上了。 为了不引人瞩目,入夜之后,他特意避开城中繁华热闹的客栈,选了一处城郊偏僻简陋的小客栈落脚。此地位置偏僻,少有人来往,本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可他万万想不到,流火组织的追踪手段早已刁钻到这般地步,依旧顺着蛛丝马迹,锁定了他的藏身之地。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晚风卷着寒意吹过破败的客栈院落,四下寂静得可怕。沈伯晗刚盘膝坐定,正要调息运转内力、梳理连日奔波的疲惫,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气息阴邪刺骨,绝非正道江湖人士所有。 沈伯晗双目骤然睁开,眼底寒光乍现,身形瞬间绷紧。不等他起身,一道修长冷冽的身影已然破窗而入,落地无声,周身裹挟着浓郁的阴寒邪气,正是流火组织的核心高手——寒无生。 寒无生一袭黑衣,面色惨白,眉眼阴鸷,嘴角挂着一抹森冷的笑意,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沈家护法的模样了,他死死盯着沈伯晗,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杀意:“少将军,别来无恙?没想到你命这么硬,沈家满门倾覆,偏偏让你苟活到现在,还敢只身闯徽州,真是自寻死路。” 沈伯晗缓缓起身,后背紧绷,双拳紧握,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杀父灭门的仇人就在眼前,积压多日的怒火与恨意瞬间冲破隐忍,每一寸筋骨都透着凛冽的杀机。他死死盯着寒无生,声音沙哑冰冷,字字铿锵:“寒无生,我找你很久了。我父亲惨死,都是拜你和流火组织所赐!今日狭路相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寒无生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周身邪力翻涌,阴冷的气息瞬间充斥整间客房:“哈哈哈!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当初我能杀了沈熙,今日就能亲手斩草除根。我本以为你逃窜多日,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苟延残喘,没想到还敢主动叫嚣,倒是有几分骨气,只可惜,骨气救不了你的命。” “今时不同往日!”沈伯晗一声低喝,浑身内力爆发,周身气流轰然涌动,“今日我要亲手斩你,为我父亲还有众多江湖侠士报仇!” 话音未落,沈伯晗不再废话,身形冲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右手反手一抽,黑布崩裂脱落,厚重锋利的横沧刀豁然出鞘,刀光凛冽霸道,划破沉沉夜色,带着浩然正气劈斩而出。这一刀招式大开大合,却又暗藏江明水所传的精妙变化,刚柔并济,力道雄浑厚重,完全不是当初军中蛮力路数。 寒无生脸色微变,心中暗自心惊。他预想过沈伯晗会有所精进,却没料到对方的武功竟然暴涨到这般地步,内力醇厚绵长,招式精妙绝伦,攻守兼备,彻底摆脱了往日的局限。他不敢大意,立刻催动一身阴邪邪术,黑气缠绕周身,双掌裹挟着刺骨阴寒之力,迎着刀光硬接而上。 “砰!” 掌刀相撞,强劲的气浪瞬间炸开,整个客房的桌椅门窗瞬间碎裂,木屑碎石四处飞溅。寒无生连退数步,手臂发麻,掌心传来阵阵剧痛,胸口微微发闷。他满脸错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你的内力、你的刀法,怎么会精进至此?江明水的真传,竟然真的被你尽数习得?” 沈伯晗乘胜追击,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横沧刀刀势连绵不绝,一刀快过一刀,刀风凌厉破空,层层压制而上。他的刀法融合了沙场杀伐的霸道与江湖绝学的精妙,招招狠辣,直指要害,没有半分多余招式。 寒无生毕生修炼阴邪邪术,招式刁钻诡异,擅长以阴力腐蚀对手经脉,寻常江湖高手遇上他,不出数十招便会被邪力侵体、内力溃散。可今日,他赖以成名的邪术,在沈伯晗面前彻底失效。沈伯晗习得江明水正统内功,内力中正浑厚,浩然正气刚好克制阴邪诡术,任凭寒无生如何催动黑气、变幻邪招,都会被层层瓦解、尽数破除。 短短数十回合,局势彻底逆转。寒无生节节败退,气息愈发紊乱,额上布满冷汗,眼底的不屑彻底变成了惊惧。他的邪术一次次被破,体内阴力反噬,经脉隐隐作痛,招式越来越慌乱,破绽百出。 “你以为靠旁人真传,就能翻盘复仇?简直痴心妄想!”寒无生恼羞成怒,咬牙催动全身邪力,拼死打出一记杀招,黑气凝聚成刃,带着腐蚀一切的力道直劈而来。 沈伯晗眼神冷冽,毫无惧色,手腕翻转,横沧刀骤然横扫,刀光轰然炸裂,直接击溃黑气利刃, 紧接着身形一闪,欺身逼近,刀尖直指寒无生心口要害,速度快得避无可避。 “我沈家忠良满门,从未作恶,却被你们这些奸邪小人构陷屠戮!”沈伯晗声音冰冷,恨意滔天,“今日我沈伯晗立誓,必斩你寒无生,以你项上人头,祭奠我父英灵!” 刀尖堪堪停在寒无生心口一寸之处,凛冽的刀气死死锁住对方所有退路,寒无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生死已然尽数掌握在沈伯晗手中。 他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慌乱,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就在这生死一瞬,夜空之上传来一阵阴冷笑声,诡异的声音穿透夜色,让人头皮发麻。 “啧啧,沈家儿郎果然天资卓绝,短短时日竟能压得寒无生节节败退,真是难得。”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凭空降临,周身邪雾翻涌,阴气漫天,压迫感瞬间笼罩整个院落,正是流火组织的核心人物——刘天师。 刘天师出手毫无征兆,掌心凝聚浓郁黑邪之力,速度快如鬼魅,径直偷袭沈伯晗后背。沈伯晗此刻全副心神都锁定在寒无生身上,根本来不及回身防御,只能仓促侧身闪避。 “噗!” 邪力依旧狠狠扫中他的左肩,一股阴寒刺骨的诡异力道瞬间侵入经脉,顺着血脉游走全身。沈伯晗浑身一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场喷涌而出,肩头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经脉剧痛难忍,内力瞬间紊乱滞涩。 一击得手,刘天师冷笑出声:“单凭你一人,也想报仇?太过天真。” 寒无生趁机脱身,狼狈后退,喘着粗气,眼底满是阴狠杀意。两大顶尖邪道高手联手,局势瞬间彻底逆转。 沈伯晗心知不妙,身负重伤,内力紊乱,根本不可能以一敌二,再缠斗下去只会死无葬身之地。他强忍剧痛,压下翻涌的气血,当机立断,借着夜色掩护,身形一闪,纵身跃出破败的客栈窗口,施展身法全力逃窜,迅速隐入漆黑的街巷密林之中。 刘天师与寒无生立刻追出,可夜色幽深,街巷交错、林木茂密,沈伯晗身法精妙,又刻意隐匿气息,转瞬便没了踪迹。两人在周边搜寻许久,终究一无所获,只能作罢。 夜色漫漫,沈伯晗一路强忍重伤剧痛,不敢有半分停歇,拼尽残余力气疯狂奔逃,直到彻底甩开追兵,躲进一处隐蔽的密林深处,才敢停下调息。阴邪之力在体内肆意冲撞,经脉寸寸刺痛,伤口流血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剧痛,浑身力气一点点被抽空。 他咬牙硬撑,躲在暗处调息休养,勉强稳住伤势,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次日天光破晓,沈伯晗衣衫破损不堪,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每走一步都踉跄不稳,浑身伤痛几乎将他彻底拖垮。他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艰难前行,恍惚间,前方山林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座古朴寺院的轮廓。 寺院清幽安静,香火寥寥,木门古朴厚重。沈伯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轻轻叩响寺门,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回荡在寂静山林。 他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所有力气瞬间耗尽,眼前一黑,身躯一软,径直倒落在寺院门前,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