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我骗嫁冷清师尊》 1. 我的师尊,欺骗 怪石岭,法场接二连三爆开,激起漫天烟尘,惊得路人纷纷绕道。 钟旭滚在风沙里,回头看那些追杀她的道士,眉头越锁越紧。 重生这么久,所有事情都无比顺利,唯独惹人追杀这件事做得如此艰难。 她是想要狼狈些,但也没想要灰头土脸的狼狈! 忍无可忍施了个清洁术,她高喊救命,借法术风暴刮破衣服,又拨乱头发,确定自己看起来着实狼狈,才找地方藏好,等人围捕她。 她的求救声很快引来了那些道士。 被团团围住,钟旭也不慌张,点清道士人数,确定他们全都到齐,才解下腰间坠着的玉珏。 玉珏灰扑扑并不起眼,甚至遍布裂纹,丢在路上都未必有人捡,却是修仙界令人垂涎三分的法器,名唤归元生死令。 传说常世仙尊盛风眠之所以能在短短两百年间达到半步飞升,靠的就是这件神器。 看清她手里的东西,道士们杀心顿起,无数法宝法器朝她掷来。 钟旭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徒手撕开法光法环,皮肤被腐蚀撕裂,涌出的鲜血很快爬满她手中玉珏。 怕血不太够,她索性握住手臂将伤口震得更深,顷刻玉珏被血染透,化作诡异妖红。 “她要做什么?快阻止这个疯子!” 更密集的攻击把钟旭抛飞出去,她呕出一大口鲜血,还不及起身,就被人捉住按倒在地。 可她手心玉珏上古朴扭曲的纹路却开始转动。 呼吸间,玉珏爆发刺目金光,同时周遭温度骤降,甚至空气里的水汽都凝结成霜花坠落。 成了。 明明后心抵着旁人剑尖,钟旭却半点不怕,甚至还想放声大笑。 他们只知这法器厉害,却不知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千年前,盛风眠飞升失败肉身崩溃,法相就在这块玉珏中沉睡。 前世她误打误撞用血契约归元生死令,放出盛风眠,归元宗立刻将他奉为上宾,并且按着她脑袋拜他为师。 他们维持了两百年的师徒关系,她也觊觎了师尊两百年。 既然上天给她重来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放过? 她不想再和他上演师徒情深的戏码,一点也不想! 神器到手,道士布下剑阵要她魂飞魄散,她却浑然不在意。 挣扎着抬头,她眼底映照出天边疾速飞至的流光。 一柄仙剑从天而降,破尽剑阵,满身寒意护在她跟前。 朔光剑,师尊的佩剑,在沉寂千年后,终于重现光华! 耳边道士的惨叫声模糊,钟旭眼里只有剑锋华芒,她忍不住想摸摸朔光,可它立刻发出嗡鸣,警告她不许靠近。 它不认识她了,它真的不认识她了,钟旭眼眶忽然有些红。 她没能继续伤感下去。 熟悉到令人心尖发颤的灵力自手臂环绕而上,护住她心脉。 僵直着被人拉到身后,嗅见他身上清浅竹香,钟旭怔了好一会,才眨眨眼,慢慢有了知觉。 道士们爬起身,警告来者别多管闲事。 为首道士却察觉不对,按住旁边欲冲上前的同伙,礼貌问道:“这位仙士,怎么称呼?” 林间风动,钟旭傻傻拽着面前人衣袖,听他声音悠长,恍若隔着时光: “盛风眠。” 众人微怔,转而大笑。 “哈哈哈哈,他说他叫盛风眠。” “他是常世仙尊,那我还是惠仪仙君呢,哈哈哈哈。” 他们七嘴八舌笑个不停。 谁不知道盛风眠已经消失一千多年,说不定骨头都已经被野狗啃光了。瞎说都不知道挑个好点的人说。 钟旭抱着盛风眠衣袖,目光慢慢变冷,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不要冲出去破坏原定的计划。 她气得发抖,体内血气也四处乱窜。 被讥讽的对象却毫无怒意,仰头望向天空。 “原来,竟过了一千年。” 目光落回人群,所有人的笑声扼在喉中,再笑不出来。 方才剑光太甚,他们看不清这凭空而出的修士,如今光芒散尽,出手之人的样貌才彻底显露。 流光剑,月色袍,立如长松,冷若冰霜,浅浅望来的一眼,就足矣叫他们肝胆俱裂。 “你,你,您当真是常世仙尊?” 没有人回答他们。 朔光浮空一舞,万籁俱寂。 清风拂过,腥气尽数濯净,盛风眠静静立在那里,像幅轻描淡写的水墨画。 “你们业障太多,下辈子请洗心革面,当个好人。” 他隐剑转身,月白法袍随风飘展。 地上道士整整齐齐躺着,睡得很是安详,大抵这辈子醒不来了。 “好了。” 他递给钟旭一瓶丹药,躬身笑道。 “他们已伤不了你,就此别......” 没等他说完,钟旭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波澜不惊的仙尊倏地瞪大双目。 他错愕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好抬手等她哭完。 可钟旭抓他衣袍,抓得很紧。她放声大哭,要把所有眼泪流尽。 前世死的时候,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师尊。 发现自己重生,天知道她有多高兴。 可她不敢见他。 她怕他记得前世他们的不愉快,怕他再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对她说‘我再不见你’。 她在心里念了一千遍的委屈,说了一万遍的喜欢,却连半句都不敢说给他听。 她哭了很久,盛风眠没有催促,任由她将自己衣襟哭得湿透。 待到暮色四起,林风变凉,她才抽噎着从他怀中抬头。 望着这张熟悉的脸,钟旭撒了第一个谎。 “阿眠,我是你前世的妻子。” 她绷不住表情,又哭道:“我......很想你,真的。” 哐当—— 仙尊神色未变,朔光剑却掉到了地上。 灵雾起又散,地上摆好蒲团小几,他示意钟旭坐下慢慢说,并给她添了热茶。 茶汤色浅,倒映着她的脸,捧着茶,她将编好的谎话尽数说给他听。 前世,他们因修行观点不同大吵一架,他一气之下将她逐出家门,是以她被人围攻惨死,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 隔着烟气,她看不清盛风眠的神情,有些忐忑。 对面人也久久未作声。 就在她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他说话了。 他告诉钟旭,遇见危险唤他名字,他会护她直到她死劫解开。 “那时,你我二人再分道扬镳。” 这番话简直像一记重拳,砸得钟旭脑中嗡嗡作响。 她知道师尊定能看得出她神魂有异,会信她重生,可他一句‘分道扬镳’,分明不想与她有瓜葛。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能这样?</p >她还想再争,说她真的是他前世妻子,却在对上盛风眠浅淡如淬冰的眼睛时,彻底失了声。 他根本不在乎这点,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 冷汗逐渐爬满她后背,咸得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隐隐作痛。 可让她更难受的是半空中逐渐张开的叠宙术。他居然就这样要走。 是了,追杀她的人已经全部死了,他也给了治愈伤口的丹药,甚至承诺会替她处理前世死劫。 对一个陌生人,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 眼看他要离开,钟旭舔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 “我不会吃你给的丹药,你若要走,我就死在这里。”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她。 “你若执意要死,我又能如何。” 这句话撕开了钟旭全部的幻想。 她思考过很多遍,见到师尊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有记忆,可能会勃然大怒,会气得想要揍她。 如果他没有记忆,或许会心软,会相信她说的话。 不管哪种,她都担心,所以她让自己出现得惨一点,再惨一点,想要换取他一点点怜悯。 只是她没想过,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他对她不会有半分心疼。 又或许,他已经看穿她的把戏,心生厌恶,甚至忍不住要和她划清界限。 就像前世一样。 伏在桌上,听脚步渐远,她泪流满面。 永远是这样,她永远在原地听师尊离开。 “你每日卯时练剑。” 她哑着嗓子喃喃。 “众人都以为你住在凌风宫,其实你另建了空间,名唤‘清篁里’。” “那里种了很多湘妃竹,开窗就能看见有株云纹紫斑酷似笑脸。” “朔光经常被你罚去清扫竹林,因为它总是偷摘你的花。” ...... 越往下说,她眼泪流得越凶,逐渐在桌面汇聚成小潭。 光线一暗,盛风眠撤了叠宙术,重新坐在她对面。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妻子。” “这不可能。” 眼泪落得愈发凶,钟旭却笑着问他刚刚是不是在给往昔亲朋旧友传音,又是不是谁都没能联系上。 “阿眠,一千年了,你曾经的亲朋好友,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对面沉默,并未接话。 钟旭苦笑,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前世从归元生死令里唤醒他的人,也是她,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旧友。 他谁都没能联系上,一千年实在太长,什么都没能给他剩下。 “阿眠。”她看着盛风眠,仿佛越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百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彼此了。” “去我那里,就当我是你友人,权当做客,好不好。” 过了很久,盛风眠都没回答。 月上树梢,冷冷清清洒向人间,和千年前似乎也没有两样。 只是尘世间的热闹与繁华,确实已经将他远远抛下。 热茶早已变冷,钟旭哭得太久,眼睛又红又肿,只有眼里的期待未曾消退。 他终于点头。 “叨扰了。” 回程路上,月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钟旭走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突然想握他衣袖。 她只敢想想,终究没敢伸手。 2. 我的师尊,成婚 喋水金鱼搅乱莲花盆里的人影。 借着喂鱼的由头,钟旭正大光明盯着东厨忙碌的人看。 他们在岩下村已经小住半月。 昨日后山精怪出现的个数成单,盛风眠输了和她的赌局,故今日罚他做饭。 想到这,钟旭戳着水里的鱼嘴,暗暗发笑。 师尊厨艺很好,从前他们总一起吃饭,不过后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能陪她吃饭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甚至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他一面。 想到这,她唇边笑意淡了些。 金鱼被钟旭戳痛,尾巴甩得莲叶都摇晃,露出盆底的牛皮纸条。 她脸色微变,取出纸条,只是还来不及看,就听得盛风眠喊她吃饭。 将字条随手丢进储物袋,钟旭拂掉指尖水珠,回了房厅。 桌上四菜一汤,有模有样,只是她看着看着又有些走神。 盛风眠取来碗筷,示意她先尝尝。 拎着筷子,钟旭夹了块鱼,想了想,转而又尝了块鸡肉。 吃完她更沉默。 以至于对面盛风眠也不禁正色,请她评价。 “我认为......”钟旭张口表情就散,忍不住笑道,“很厉害了。” 听她这么说,盛风眠明显松了口气,正打算拿筷子,又听她继续夸赞。 她竟不知带回来的江团与九斤黄,下了锅竟然能变成黄鱼和白羽。 果然常世仙君妙手回春,做个饭连物种都能变。 “承让。” 他平静,只有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意。 闷头吃了几口,钟旭不死心,又问明明看见他忙了那么久,怎么最后端上来的东西全都是外面买来的。 “食不言。” “愿赌服输,说好今天你做饭,你怎可食言?” “并未食言。”他狡辩,“饭我煮的。” 闻言钟旭尝了口饭,粒粒分明,生熟也分明。他居然请她吃夹生饭! “你故意的?”她失笑。 前世这个时候他们开始云游,饭都是师尊做,她从来没吃过夹生饭。 且师尊做饭一贯好吃,坐在她面前的人却连食材都分辨不清。 他们真是同一个人? 她有些恍惚。 尽管这半月他们相处还算开心,他也慢慢接受自己是他熟人,可只要谈到‘妻子’或者‘前世’,他依旧很抗拒。 他不讨厌自己,可也不喜欢自己。 “钟旭。” 他提起筷子,并未看她。 “此地诡物除尽后,我便离开。” 难怪昨天他破天荒由她玩闹,原来是存了告别的心,这顿饭也含着分别之意。 拎着筷子,钟旭再夹不下去。她低头看碗,没有看他。 “这么快就走?” “嗯。” 他应,说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忽然就笑了,应了声好,问以后还能不能找他。 他一怔,说自然可以。 两人低头吃饭,各有心思。 饭后,钟旭收拾碗筷,瞧见东厨案台上还有另一套菜。 菜色实在惨不忍睹,难怪他会放弃另买,看着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正犹豫要不要尝,他大概记起这些留在膳房里的罪证,折回来毁尸灭迹,钟旭忙塞一块进嘴。 比想象中还难吃,她被噎得眼睛通红,转头正遇上赶来的盛风眠,心里更是后悔,想吐出来又不好吐。 只能含泪咽下去,用清茶漱了很多遍。 “这条鱼没长好。” 他笃定。 “您没味觉吗?这得倒了大半罐盐……” 话没说完,钟旭僵在原地。 她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这点。 失去肉身的法相当然没有味觉,过去的两百年,她竟从没觉察过。 前世他从来没多说什么,菜的味道也向来符合她口味。 擅厨艺,恐怕也完完全全是为她。不知他毫无味觉,要怎么做菜,又怎么吃得下去。 作为师尊,他对自己极好,无可挑剔。只是她从未想过,陪她吃饭,其实只是为了陪她,就像这半个月来他的做法一样。 本质上,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心里被什么轻轻挠了挠,钟旭问盛风眠有没有蜡烛。 后者取给她,问她想做什么,她却唉声叹气。 “我观这鱼目瞪得极大,这鸡印堂发黑,想来极度不甘,晚间说不定会化作厉鬼来寻你。” “是我疏忽。” 端着茶盏自饮一杯,盛风眠没能压下唇边笑意。 钟旭点亮蜡烛,竟真的开始念往生咒。他靠着灶台笑看她,连茶盏都拿不住。 他眼睫如羽扇颤抖,左眼下一抹朱红随着笑意若隐若现。 那枚红痣生得很巧,抬眸现,垂眸隐,当年修仙界盛行在眼下点红,就是仿师尊的样貌。 腕上一重,盛风眠忽然捉住她手。 她慢慢回神,发现自己指尖不知几时按上了他眼下那枚泪痣。 “抱歉......”她慌乱收回手,“抱歉!” “无碍。”盛风眠继续低头喝他的茶,却发现杯里一滴水都没有。 “我,我有事出去一趟。”胡乱找个理由,钟旭越过他忙忙出门,等跑出去才思考自己该往哪去。 她太失礼了,这些天师尊若有却无的纵容,让她越来越过分,这次她禁不住摸他脸,那下次呢? 下次她还想要做什么? 走着走着她脸开始发烫,努力去想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忽想起储物袋里还有张字条,取出来一看,脸色大变。 纸条上墨迹淋漓,飞舞着一行大字——若不想盛风眠知晓你骗他,今日午后,后山恭迎。 将那字条捏得粉碎,钟旭劝慰自己,这也未必是件坏事,或许于她而言是个机会。 她抬手抵住额间,传音给盛风眠。 “我去趟后山摘些蘑菇,晚上煮蘑菇汤。” 交代他再去买些配菜,钟旭调头去了后山。 上回被追杀留下的无数坑洞还残存在地面,沿着官道,钟旭捡了些蘑菇,思索用字条威胁她的人会是谁。 那盆莲花是村民送给师尊的,以谢他清除邪祟。纸条上并无灵力附着,所以他们才都没发现。 此人细致,多半还是为了归元生死令而来。 她随手摘了蘑菇丢进储物袋,与一柴夫擦肩而过,无意觑见他脚印很深,心知有鬼,却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往前赶路。 直到那柴夫探手扯她裙摆上的玉珏。 “你,”护住腰身,钟旭眼里蓄泪,连连后退,“你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柴夫个头膨胀,露出张刀疤丑脸。 “你前段时间杀了我门下二三十人,叫我好找。” 原来和那些道士是一伙的。 她小声啜泣,问柴夫能不能放过自己,柴夫狰狞着叫她别做梦。 周遭法光大亮,藏着的修士倾巢而出,竟有三四十余人。 大约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你,你们这样对我,就不怕盛风眠报复吗?” 被逼进绝路,钟旭退无可退,吼出这么一句。 修士中有人退却,可伪造成柴夫的那人却气势大放,尽展修为。 横跨整张脸的刀疤涨得通红,他盯着瑟瑟发抖的钟旭,洋洋得意。 “盛风眠,一个飞升失败的废物,沉寂千年,修为说不定都散尽了。我可是大乘期修士,怕他做什么!” “拿下这个女人,老子瞧她很有几分姿色,先爽一爽,等拿下归元生死令后,再把盛风眠剁成八块……” 话未说完,他眼前却空了,方才瑟瑟发抖的女子,不见了! 左右四顾也没发现她踪迹,他正要问其他人,却听见背后有人幽幽问道:</p >“你刚刚......说要把谁,怎样?” 没有一丝灵力波动,钟旭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她直勾勾盯着他,杀意甚重,哪里还看得见分毫的害怕? 先前那些,全是装的! 柴夫莫名感到恐慌,刚想让人都撤,却见那女人抬手,他们先前设置好的陷阱屏障如冰雪消融,转而换上无数六角法阵。 速度之快,毫无征兆。 “你,你是什么人!怎,怎么可能?” 柴夫吓得哆嗦,他以为自己是猎手,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愚蠢的猎物!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多法阵从何而来。就算布阵,也得有时间吧? “记住了。” 钟旭眼中无神也无光,展袖间半空中又叠加数层法阵。 “送你们去死的人,是盛风眠唯一亲传弟子,无道神君,钟旭是也。” 大乘期算什么东西,火焰轰鸣中她露出微笑,敢这么说话的人,全都去死,统统去死! 盛风眠立在窗口,看天色一点点黑沉下去。 许是他的告别,让钟旭不太开心。 可他如何能在这里久留? 他倚窗长叹,传音给她却没得到回应。 她断联了。 其实生气也是应当。 越相处,他就越相信钟旭的话。 她或许真是他妻子,否则怎么解释他们之间如此熟悉? 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就算是瞎子也能察觉。 若不是他妻子,他怎会容许她进入他的生活?又怎么会容忍她陪伴在自己身侧? 只是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些尘缘。 他不知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或者说发生过什么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种快刀斩不了的乱麻,他贯不擅长处理。 望着窗台上半合莲花,他不自禁抚过,惊得鱼群游散。他笑钟旭还是孩子心性,抬头发觉这里正对着东厨。 心间一动,他记起储物袋里有样东西,可以帮他解决这个困境。 他曾有个友人擅卦,留了一卜给他,说遇事不决可以使用。 翻出那卦,以法力激活,木片上慢慢现出个‘最’字。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攥着木片,盛风眠想,哦,原来钟旭是我最重要的人。 不及他再传音,一人跌跌撞撞推门进来,冒失大吼:“不好了,不好了仙师。” 施法扶此人起身,盛风眠听见他哭求救,说有个厉害的妖物,掏走了村里孩童的心肺,往后山去了。 他没察觉到有什么妖物靠近过村庄,要么此物能屏蔽天机,要么是人在作祟。 只是......钟旭去的就是后山。 往昔冷静的仙师骤然亮起一对黄金瞳,消失在原地。 掐无相决寻人,他懊恼自己实在迟钝,钟旭根本就不是赌气失联的人,恐怕已经出事了。 追踪到她气息,拨开空间,他望着被血和焦痕涂满的地面,呼吸一窒。 “钟旭!” 恍惚间,钟旭听见有人这么喊她。 她顺着声音看去,对上一双金色眼睛,吓得她连连后退。 是师尊,他要说话了,他马上就要赶她走! 不能让他说下去。 手忙脚乱要捂住他唇,却瞧见自己手上染满金色的血。 她立刻缩手道歉,伏跪在地,说是她不好,是她有罪,是她...... 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神采,也没有希冀。 “是我错。” 盛风眠沉痛着靠近她。 回答不一样了,钟旭迟钝地抬头,发现这不是那个山洞,她的身上也没有血。 面前师尊并无厉色,他陪她跪着,慢慢将她拉入怀中。 “你又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吗。”钟旭怔怔问。 “不。”他说,“旭旭,我们成婚。” 3. 我的师尊,仪式 他说的每个字,钟旭都懂,可连在一起她完全听不明白。 “您说什么?” 砂石混杂着血腥气,闻着让人愈发头昏。她从盛风眠怀里抬头,小心翼翼看他,让他再重复一遍。 他不答,双指交并点在她眉心,冰冷术法顺着血液,将那些躁动的、紊乱的灵力尽数平息。 她即将崩溃的残破灵台,也随他灵力的安抚自行修复。 方才若唤醒不及时,她就要法力崩溃走火入魔。 原来,那些话都只是临时安抚她的假话。 丧失全部力气,钟旭跪坐在地上,忍着满身反噬疼痛,恨恨听他问究竟发生了什么,问她这种情况是不是不止一次,前世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他问的语气那么平淡,那么残酷,他总是那么冷静,知道怎么最快处理问题。 而他所言‘成婚’二字,也不过是处理问题的手段罢了! 推开盛风眠,她眼泪忍不住和着血往下落。 “既要走,问这么多做什么。” 她撑着站起身,再次拂开他的手。 “要你管我!” 她踉跄走在沙地里,走在满目苍痍中,盛风眠紧跟在她身后。 火焰熊熊燃烧,先前的战斗场景在他们周围重现。 就算她情绪失控,冲他发脾气,他依旧可以保持冷静迅速展开查探,这就是师尊,永远不漏破绽不露心绪的师尊。 但这回,他注定什么也探不明。 她研究了他两百年,深知他回溯术的弱点,在使用术法的同时,屏蔽了所有被探查的可能。 这世上最了解师尊的是她,最能瞒过师尊的也是她。 果然,阵法幻影渐次大亮,可凡是参与战斗的活物,都被强行抹除,什么也看不见。 脸被法光照得惨白,钟旭却彻底放心。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下意识想扶剑撑一会,忽然记起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佩剑了。 怅然间双腿离地,她被人横抱了起来。 这简直称得上惊悚,盛风眠神情如常,仿佛并未有什么出格举动。 即使抱着她,他依旧有查探周遭情况的余力。 钟旭没这个本事。她脑子里嗡嗡乱响,四肢瘫软倚在盛风眠怀里,望着他眼中以万计算的爆裂阵法发呆。 他......师尊......抱我? 她盯着盛风眠嘴唇张合,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他其实也有一点点喜欢…… “之前说想要喝蘑菇汤,还作数么?” 他凑近问她,声音放的很轻。 呼吸轻轻扫过她耳侧,惊得她血液倒流,连心跳都停滞。 她刚想说好,瞥见地面残肢上灰白色彩随风涌动,竟是一簇簇蘑菇。 所有旎念瞬间落空,钟旭知道,盛风眠在试探她。 她摘蘑菇沾染的孢子留在这些尸体的伤口上,被他发现了。 是她太大意,也是她太小看师尊。 “我没能摘到蘑菇。” 缩在他怀里,钟旭摊开掌心,露出朵掐碎的花。 摘蘑菇的时候,她顺手将这朵花也带进了储物袋,没想到竟在此刻有了大作用。 只是盯着手中那朵被血染红的素白桔梗,她只觉得命运弄人。 竟然是它,偏偏是它。 攥紧那朵花,她讥讽自己痴心妄想。 这花就是告诫,嘲笑她的喜欢永远见不得光,永远无望。 明明难受到快窒息,她还是仰脸微笑。 “我瞧见有株桔梗开得很好,耽误了时间。” 她说,记得他喜欢这种花,本想带株回去养,没想到遇见了麻烦,实在没能脱身。 “只可惜,花没有了,蘑菇汤也喝不到。” 那株血粉色桔梗在盛风眠眼底轻轻晃动,他察觉出钟旭笑容里强压的难过。 催生而出的蘑菇恢复回孢子模样,焦黑藏进尸体里。 接过那朵残花,他拢起它的碎片。 桔梗在他掌心重新焕发生机,蔫掉的花叶拼合舒展,带着血色生长盛放。 把那朵淡粉桔梗放进钟旭怀里,他用指腹轻轻扫过她眼角。 “为什么你总是在难过。” 偏开头,钟旭的眼泪又滚滚而落。 她要说什么,她能解释什么? 解释他才是她难过的罪魁祸首?解释她对师尊到底有怎样大不敬的心?还是解释这段时间她的欺瞒? 她不敢解释。 “旭旭,”久得不到回应,他忽然又道,“方才说同你成婚,是我唐突,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钟旭猛地回头看他,脸都吓得雪白,甚至眼前发黑快要昏倒。 这番话对她而言不亚于重磅袭击。 再这么下去她的心脏迟早要裂掉。 她下意识摸额头,又扯他衣袖,确定这不是幻觉,没有生病,更不是做梦。 “你......认真的?” 她傻傻看他。 “可是几个时辰前,你还说要走。” “如果前世我与你成婚,只可能是我非常喜欢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 他是名震修仙界的仙尊,这世上当然没有人能强迫他做任何事情。他可以有这种自信,前提是他不知道她在骗他。 像被淋了盆凉水,钟旭从头冷到心。 她不知道为何师尊会突然改变想法,甚至对她撒的谎深信不疑。 但她清楚,他提出成婚,是出于责任,出于愧疚,或者还出于一点点他们相处的熟悉。 独独不出于喜欢。 她不该答应,谎言迟早会被戳破,她早晚一败涂地,什么都剩不下。 “我不可能无名无分跟着你。” 从盛风眠怀里挣脱出来,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如果需要,我可以现在同你立下婚契。” 热浪长风中,他朝她伸手。他的手指纤长有力,她做梦都想握住。 而现在她有了机会。 如果不答应她会难过,被戳穿她也会难过,既然注定都会难过,那她不如选后者,至少她得到过。 原本就没有多坚定的心彻底动摇,她小心把手放进盛风眠掌心,感受到他指尖凉意,激动得快要落泪。 她喜欢师尊,她想得到他。 是上天给了她机会,允许她贪婪一回,不会有人知道真相,师尊更不会知道。 就算以后他知晓,她也会自行承担后果。 阵法轰击的光亮与爆炸还在重演,他们在连天烈火中铺陈纸笔。 跪坐在盛风眠身边,钟旭看他提笔落墨: 上禀三清,下告山川,订白首之约。 祸福同担,生死不负,立此婚契,永世不渝。 接过他递来的笔,盯着落款,钟旭又有些眼热。 他名字如本人同样意气风发,她悬空抚过,才小心落下‘钟旭’二字。 夫,盛风眠,妻,钟旭。 她看了很多遍。 小心卷起婚书放进储物袋,等他没注意再重新藏在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灵光已现,婚契生效,从 今日起她就真的是师尊的妻子了。 回途路远,她没法再用法术,便顺从靠进盛风眠怀里。 想了想,她轻轻抱住他。他略有僵硬,却没有再推开。 这个怀抱冷得像冰,但她终究还是抱到了。 又听他问,前世他们有哪些婚仪,她想要哪些法器作聘礼。 钟旭想了想,说前世他们在宗门相遇,仪式太复杂,她不喜欢,不如免去。至于法器,他看着来就好。 “会不会太过简略?” “不,”钟旭水盈盈的眼睛望着他,“那些都不重要,你能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默了片刻,抱着她款步而行,周遭景象急速翻动,徒余残影。 他们没有回木屋,直接回了清篁里。 钟旭在这里住了两百年,对此地再熟悉不过。 被盛风眠抱进主屋,搁在床上,她滚进被子蒙着头,悄悄红了脸。 这是师尊的房间,师尊的床,被子上浅浅竹香,是师尊的气息。 她虽熟悉这里,但只在外头书房待过,从来没进过里间,更别说躺在这里。 她往被子下藏,挡住通红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听盛风眠说话。 “此处灵力充沛,方便养伤,你好好休息。” 他捏了个遮光诀,又拢好被子,顿了顿解释道。 “有点事,我去去就回。” 钟旭乖巧闭眼,听脚步渐远,昏昏欲睡时,忽想起前世她真的和师尊有个很盛大的仪式。 那日天朗气清,百宗来贺,修仙界皆以能来参加她拜师仪式为荣。 所有人都祝贺她拜了个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那时候她年纪小,并不知道‘盛风眠’三个字在修仙界究竟有着怎样的含金量。 只知拜他为师实在麻烦,光是仙制礼服就换了一千三百多套,规矩更是多到背不下来。 为这仪式,她整整一月都没沾枕头,困得要命,可跪在高台下,她还是没来由得打起了精神。 远远地,她望见一人白衣玉冠,端坐莲台,比她见过最美的玉神雕像还要漂亮百分,就像神仙。 她很努力想要在神仙面前表现出色,可连日练习使得她膝盖跪得发青,奉茶时背脊挺得不直,惊得在场众人都倒吸凉气。 她想,她犯了大错,恐怕又要被罚了。 可神仙并未介意,他自高台飘下,接了她的茶扶她起身,说以后都不必再跪。 他抚她发顶,说:“以后你就是我徒儿,名唤钟旭。” 于是她有了名字。 年岁渐长,宗门暗地里给她的规律越来越多,找她切磋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心里苦,却无人可以倾诉。 她不敢叨扰师尊,担心招他厌烦,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 直到她习剑时差点睡着,被师尊发现,问她因何懈怠,她忍不住委屈,才将这些和盘托出。 那日她伏在师尊膝上哭了很久,给他看掌心淤青,和数不尽的教诲戒律,他沉默了很久,将那些破书焚尽。 “是我疏忽,对你关切不够。” 火焰里,他双眸如星子,映照进她心里。 “旭旭,你要记得,你是我盛风眠的徒儿,他们无权指挥你,不想听的话可以不听,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谁若敢对你动手,你就打回去,打不过的,就告诉师父。” “可是……可是他们说,您是我师父,我必须……” “哪有那么多可是。”他笑,替她擦掉眼泪,“做师父的,总要给自己徒儿撑腰,你说对不对?” 嗅着他身上清冷竹香,钟旭破天荒睡了个好觉。 4. 我的师尊,牵手 醒来眼前漆黑,钟旭愣了愣,收了遮光术。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簌簌作响的凉意,窗外月光微亮,屋内没有旁人。 披着衣服起身,她点亮烛火,等了半刻实在耐不住,决定出去找盛风眠。 他既说了不久就回,如今未归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她没急着传音,想先出去看看。 不及离开清篁里,隐隐有人声传来,她立刻侧身藏在空间边界处偷听。 外面是他们先前暂住的木屋,拥挤着十几个修士,其中一人正在同盛风眠交谈。 细听几句,钟旭大概明白这些人的来意。 这群修士是在此地历练的宗门弟子,接到盛风眠传音后赶来处理一桩凶案。 岩下村有一女童遇害,心腹被掏,死状残忍,像是鬼花‘不知春’作祟。 钟旭无意识捏紧手指,又听得那修士说,除了查验伤口,在使用回溯术查探时,还有另外的发现。 修士催动留影石,放出来的影像却叫她脸倏地惨白。 影像乃被害小女孩生前所见。 那女孩试图抓一抹白衣,快抓到时却被人狠狠拂开。 女孩问阻拦她的人,自己能不能也跟着前面那个哥哥回家。 对方威胁她,再跟着就放妖怪出来抓走她。 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目光所及只能瞧见一双掐银云纹软靴。 留影石熄灭。 修士解释,最近有个极其危险的凶残女修在附近活跃,恐怕这桩案子与她脱不开干系。 “此人名唤钟旭,不知尊长您可曾遇见过?” 原本认真听他说话的盛风眠搁下茶盏。 “见过。” 钟旭心头一悸,连连倒退,没注意藏好气息,立刻被他觉察。 朔光转瞬即至,削去她一缕头发。束好的头发也被剑风刮散,披了满身。 她掉头还想跑,却被盛风眠倒拎了出来。 “旭旭?” “我,我不知道她会……” 她说不下去,低着头不敢看盛风眠眼睛,怯怯被他带到众人跟前。 众修士噤声,颇为惊恐地看向这个被仙尊牵出来的女子。 女子墨发如缎,一双乌玉眼睛藏在纤长睫羽下轻轻转动。 她体态纤长,美中不足的是形容苍白,瞧着血气不足,有几分病弱之态。 “这位是......” “你方才提起过,钟旭。” 问话修士盯着她,竟有些呆了。 察觉到他目光,钟旭回头,看清此人样貌也有些愣怔。 她没想到这个被盛风眠就近召唤来的,居然是个曾经的熟人。 此人名唤李世清,是玄天宗掌门首徒,而前世她之所以认识他,要‘感谢’师尊。 某日他忽然说她长大了,不必总守在他身边,也该出去看看,给她安排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任务。 这位李世清,就是她的任务同伴之一。 他们接触过几回,此人确实端方有礼,于修行一道也很有天赋,但他有个很大的问题。 他说话经常舌头打结,是个结巴。 她同师尊抱怨过这点,想换个执行任务的队友,或者不要队友也行,她实在受够了听句话也费半天劲。 师尊笑,说算了,旭旭还小,是他多虑。 他当然多虑,事实上她出什么任务都无需队友,反正都能一天结束再赶回家陪师尊用膳。 想到这,她攥紧盛风眠衣袖。见他确实没有因为那段影像生气,才放心坐在他身边。 “钟,钟旭姑娘,”李世清低头不敢看她,“你、你......” 他‘你’了半天,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果然是天生的结巴。 “留影石给我看看。” 盛风眠忽然打断他。 拿到留影石,他又看了眼天色,温声问钟旭,才睡一个时辰,怎么不多睡会。 大约她是嫌犯,师尊提醒她需要避讳。只是钟旭不想走,她想解释清楚。 不等她找到理由,李世清先出声:“尊长,钟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她是我妻子。” 盛风眠觑他,声音有些冷。 “你还有什么疑问。” 被他这一眼冻得禁不住,李世清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忙起身拱手道:“抱歉,既有仙尊做保,钟旭姑......定然没有问题,我们查明再来拜访。” 正要告辞,留影石却大亮,是方才影像的后半程。 “来都来了,不如看完再走。” 盛风眠声音更冷了。众人只得留下。 画面中,小女孩正哭得厉害,手里被人塞了一把糖。 钟旭蹲下身,出现在她视线中。 剥开糖纸,她甜得眯眼,示意女孩也吃一个。 “这个......很贵吧?” “吃不吃?不吃还我。” 见她果真伸手要夺,小女孩忙学她剥糖,放进嘴里眯眼。 “甜么?”钟旭咬着糖问。 “甜!” “那下次不许随便跟别人回家。” 她语重心长,说小小年纪好好念书,以后自己买糖吃,男人哪有糖甜。 小女孩擦眼,质问她为什么不好好念书跟着别人回家。 钟旭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支吾半天,挤出句他们本来就是一家的。 说完她起身追人,把口袋里的糖塞给小女孩。 “给你,但下次你叫我姐姐,得叫他姐夫,记得么?” 影像到此结束,钟旭觉得她的生命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用盛风眠宽大衣袖遮住脸,她避开众人视线,顺手拿起茶盏喝水压惊。 喝着喝着,察觉盛风眠看她。 “有什么问题吗?” 她理不直气也壮。 扫了眼她手中茶盏,他道没有,继续配合提着袖子替她挡脸。 凶走他,钟旭再喝两口茶,突然记起这里就只有一盏茶,且不是她的。 难怪他欲言又止,这回茶也烫手起来。 她低头抿着唇,红了好一会脸。 既然事情已明,钟旭嫌疑自然被洗脱。 临走前,李世清朝她道歉,他研习回溯术不精,断章取义差点冤枉了她。 钟旭很大度地原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师尊,出差错也很正常。 几人再度见礼,各自去了。 他们一走,钟旭捂脸就跑,盛风眠跟在她身后,忽然问:“你认识李世清。” 她停下脚步,轻轻嗯了声。 他没再问,去煮了馄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瞧着莲花碗里飘起的热气,钟旭想起自己确实没吃晚饭。 尝口热汤,有些淡,不过不至于毫无滋味。她 三两口吃完,将碗推开,满意地眯眼伏在桌上,看盛风眠慢条斯理地用膳。 夜色,烛火,食物的烟气,勾勒在他脸上,暖得钟旭有些忘形。 “冰镇酒糟汤圆,明天想吃。” 盛风眠没有回她的话。 这馄饨明显是外面买来煮的,她支使他惯了,忘了现在他还什么都不会。 摇曳烛光下,他的表情不甚明确,钟旭的眼睛跟着一点点黯淡。 是她太过放肆。他才认下她这个‘前世妻子’,她就得寸进尺想要的更多。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过分,会不会生她气? 想了很多,钟旭扯着嘴角挤出个笑容:“我,我其实是开玩笑......” “我试试。” 从桌上抬起脸,钟旭还有些不可置信。 等盛风眠收拾好碗筷,掐灭烛火,邀她睡前出去走走,她才堪堪回神。 台阶上布满竹影,她慢慢跟在他身侧,感慨世事真是奇妙。 几十天前她只敢跟在他身后,今天却可以与他并肩而行。 不过他虽答应为她做冰镇汤圆,却不能在明日。 岩下村女童案还没能解决,他担心鬼花不会收手,要赶在再次有人遇害前找到作祟妖物。 提到鬼花‘不知春’,钟旭心思有些飘远。 她和师尊吵的最后一架就是因为这种东西。没想到重生回来又遇见了它。 那时的鬼花已成气候,甚至能躲过师尊的查探法术,找它花费了他们好一番功夫。 “说来也怪,”盛风眠道,“我并未觉察到任何异常,也追踪不到鬼花踪迹。” 他脚步渐止,钟旭跟着停下:“这世上,还有人能瞒过你眼睛?” 话说一半,她从他眼中读出了答案。 当然会有,今天那个救下她的那位‘不知名’就能瞒过他。 只是他不知道,‘不知名’就站在他面前,正在思考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 ‘不知名’鼓起勇气,建议明天自己和他们一起去找鬼花。前世她有经验,或许能帮到他。 月影绰绰,盛风眠低头看她。 “肋骨断了三根,灵台不稳,心脉有损,你说,明天想去哪?” 他的影子被月亮拉得很长,朝钟旭逼近,她被唬得后退,直退到路外草地里。 颈间冰冷,钟旭被他拎了回卵石小路上。 “我可以自己走!” 挣脱他冰冷手指,钟旭绕到他身后,抱怨他多余操心,又不是什么很重的伤,她分明能跑能跳。 不过就是断了几根骨头,就算再断几根,也一样不影响她行动。 他自顾自走在前面,没再理她,钟旭放慢脚步,见他不停,只好快走两步继续跟在他身后。 瞧他衣摆在月色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忽然大起胆子,一把抓住了他衣袖。 抓住了。 他没有躲开她。 心中大喜,方才仅有的一点低落烟消云散,她牵住衣袖,正洋洋得意,手中袖摆却如流水划过。 不及她反应,一只手牢牢牵起了她。 “逞能。” 他走在前头,并未回头,只是抓着她的手很紧。 望着他们交握的手,钟旭抿唇,忍掉眼底那点热意,故意走慢一点,再走慢一点。 这样,他就不得不停下来等她,或者将她牵得更紧些。 5. 我的师尊,决裂 回到屋内,钟旭下意识抓紧衣摆。 屋内仅有一张床,现在他们已经成婚了,那要怎么住? 她忐忑站着,眼睛随盛风眠转来转去。 理好床铺,盛风眠示意她好好休息。 眼看他要离开,慌乱下钟旭抓他衣袖,问他要去哪。 “我无需睡眠。” 此言一出,他自己先怔住。 钟旭那么了解他,又岂会不知他在说谎? 他忽有心虚。 是他提出的成婚,又是他想要规避这些夫妻间理所当然的事。 可他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 刚想解释,钟旭望着他:“是捉拿鬼花很棘手?” 她主动给他找了个理由。 只是她明明递了台阶,盛风眠却并未顺着她的话往下应。 低头看着她,良久,他才道:“抱歉,我不太习惯......恐怕还需要时间。” 终究没忍心骗她。 “没关系。”钟旭小声说,“我不介意这些,我可以等你心甘情愿……” 纱幔轻轻扬起隔开二人,他修长身形隐在帘后,眼中愕然却明晰。 钟旭心头一颤。 “我没有那种意思!”她倏地睁大眼。 她甚至没再脸红,执着于要将这件事解释清楚,可她根本解释不明白。 事情越抹越黑,她攥着衣角,支支吾吾,急得想哭。 窘迫模样落在盛风眠眼里,惹得他轻笑了一声。 “睡吧。” 他还不忘揶揄她:“再抠下去衣服要破了。” 她忙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无措地躺下,露出雾蒙蒙的眼睛。 “那,你能不能就歇在外面榻上。” 他稍有迟疑,颔首同意了这个提议。 初夏的夜晚尚且还有几分凉意,钟旭盯着纱幔上的端正剪影,忽开口问他。 “阿眠,不知春之所以会选那个孩子,是不是因为我给她的糖。” 盛风眠用回溯法证明了她并非凶手,可她真的全然无辜吗? 沾染了她灵力的糖,说不定是女孩在人群里被选中的关键。 “作乱的是鬼花不知春,需要为此承担罪责的也只有它,你不必过于自责。” 他没有安慰她,亦或是给出什么确定的答复。 抱着被子,钟旭淡淡回了句是,仍旧有些闷闷不乐。 辗转反侧间,又听他道,待鬼花落案,他会引渡魂灵,让那些孩子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 纱幔上,他支着腿半卧于榻的影子,挠得人心里有些痒。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钟旭忽然问。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答,她没忍住,撩开帘子,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他总是如此,无条件照顾她,考虑她的情绪,事事将她排在第一位。 也是他,在知晓她的心思后,丝毫不念旧情地赶走她,痛斥她,并毅然决然要同她斩断一切联系。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要对她好? 又为什么说不要她就不要? 她不明白。 到死,她都没想明白。 等不到回答,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目光还是落在那道飘渺的影子上。 她看了很久,明明知道不该,还是忍不住把帘上剪影拢进手里,虔诚贴在心口。 师尊......师尊...... 她不敢唤出声。 屋内呼吸逐渐安稳,月色中传来声轻叹。 半空皓月微明,盛风眠侧卧转向里间,小姑娘的身形隔着纱幔影影绰绰。 她睡姿很正,双拳紧握覆在胸口,瞧着并不安稳。 枕着手臂翻身,盛风眠闭目,仿佛又听见她问自己为什么要对她好。 他笑了笑。 “谁知道。” 回答隐进夜风里。 在盛风眠一再坚持下,钟旭没能出门,留在清篁里养伤,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这种日子过了足足三天,她受够了再躺不住。 收拾好东西,留张字条,钟旭回忆上一世他们如何处理这种擅长隐匿踪迹的鬼花。 当时师尊用了个新术法,闭眼她就能记起他掐诀的模样,她试图还原,只是越模仿,脸色就越难看。 她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再推演了一遍手诀。 他当时施展的法术,不光用来追踪,还能破除屏蔽法。 而这种屏蔽法,创自于她。 她曾用这法术擅入师尊房间,做过不少大逆不道的事情。 前世他竟然已经破解了吗? 法光将她的脸照得煞白,半晌,她重新结手阵,催动法术生效。 没关系,就算被他发现,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现在的师尊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法光细线穿门而出,钟旭越过熙攘闹市,随着法线追踪直往后山。 最近接二连三的发生了不少事,基本都在后山,现在追踪术提示鬼花竟也在后山。 她心中不安,加快了脚步。 深山妖物繁多,钟旭随手折了根树枝驱散它们,行进速度也随之减慢。 分树开路,地形隐隐有些眼熟,再看山石走向,这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法术指引她找到一处山洞,根据洞口形状和山石材质,她终于确认,前世她确实来过这里。 两百年后,岩下村会更名为垓石陵,生长于此处的鬼花妖会成长为盘踞一方的大妖怪。 妖物作乱引来她和师尊,也就是在这里他们吵了史无前例的一架。 或许是心有执念,她挑了很久的落脚处,竟然就在这里。 两百年的时间改变了此地风土人情,独独这座山,这个山洞,与两百年后没有差别。 站在洞口,钟旭没敢进去。 手中用来代替仙剑的树枝开始发抖,她支撑不住,失力跪在泥泞中。 她定定往里看,仿佛能越过两百年的时间,回到她和师尊决裂的那天。 那日,朔光剑狠狠将师尊钉在石壁上,血淌了满地。她跪在血泊中,不停认错,祈求他能原谅自己。 黄金眼瞳久久不熄,他说,钟旭,你别再叫我师尊,我也再也不认你这个徒儿。请你走,我不会再见你。 说完这些,他闭上眼睛,再不看她。 他的失望溢于言表,他真的决心不再要她。 先前的争执使得她嗓音嘶哑,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给他磕了一个头,就决然离开,再也没能回来。 她真的再没能见到他。< /p>她死在了那一天。 也不知师尊得知她死讯,心里会不会有一丝波澜。 鬼花妖就在里头,她还是不敢进去。 她怕这个山洞,她怕想起曾经,她怕想起那时疾言厉色的师尊,和他的失望。 跪坐着缓了好一会,她勉强打起精神,打算留下个信号吸引盛风眠过来,结束这桩鬼花案。 当年这妖物作祟那么久,此刻处理掉,就不会有更多孩子遭它毒手。 拨开土层,还没等她动手,幽幽明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扫清泥土,露出繁复隐匿阵的一角。 这阵法她看得眼熟,分明是她的阵! 大慌下,她忙拨开土层露出阵法全貌。 阵法染满不知春的花粉,确实是她手笔,甚至和她绘阵的习惯也一模一样! 就是这道阵,扰乱了他们追踪的方向。 这怎么可能? 这世她绝对没有来过这里,也绝对没有画下过这种阵法。事实上,地上这种隐匿阵,她只有在后山处理那些道匪用过一回。 她从头冷到脚,鬼花擅长模仿,只是她不知道它连阵法法术都能复刻。 所以,前世也是这样吗? 当年她和师尊赶来这里,他是不是也看到了地上的阵法,他是不是以为这一切都是她的恶作剧? 那后面她一时冲动做的那些事呢? 是不是在他的眼里,成了她精心策划的局? 鬼花妖做下的乱,是不是也被他算在了她头上? 捂着胸口,钟旭扶住山岩几乎喘不上气。 手指在石头上按出凹痕,整个石壁被她掐得发颤,黢黑洞穴内,陡然亮起一对对红光。 那是蝠妖的眼睛。 “岂有此理!” 手一握,树枝重新回到钟旭手里,她想明白个中机窍,心中怒火无处发泄,正巧蝠妖铺天盖地朝她涌来,争先恐后要吸她的血。 踏碎地上被吸干血液的动物尸骨,她冷笑着,转动树枝挽出剑花,对着乌压压一片妖物迎了上去。 她最擅用阵法,剑术也未曾懈怠。只是她此刻只想出气,根本没有招式。 胡乱杀了一通,踏着妖血和零碎尸骨,她抵达洞口深处,那里横摆着张玉石宝榻,正幽幽散发寒白冷雾,鬼花不知春不见踪影。 法线却直直朝前指引。 跳上玉石宝榻,榻上蜜渍早已干涸,吸引她来的正是这些东西。 不知春转移了很久,在她寻到这里之前,它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锵—— 洞穴血雾被剑光驱散。 钟旭心中一惊。 下意识捏诀要逃,可剑意已经认出她,跑也来不及了。 另一道法光细线直指向钟旭心脏,顷刻间,她褪去了全部血色,整个人都惨白透明。 缓缓转身,她目送朔光回到它主人手里。 “钟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盛风眠站在了她身后。 他握着朔光,剑意将他整个人都照出冰冷的寒意。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钟旭低头,手里染满了鲜血。 她伪装了很久的乖巧,再不能演下去。 “或者,”他剑尖朝向她,“解释一下,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鬼花不知春!” 6. 我的师尊,寻回 那道追踪鬼花不知春的术法指向钟旭,证明她身上藏了一朵鬼花。 人赃并获,她辩无可辩。 玉石宝榻很冷,手里黏腻的血迹哪怕用清洁术也洗不干净。 跌坐在宝榻上,钟旭仰脸看着盛风眠手里朔光,喉咙里发出格愣格愣的笑。 剑尖触碰到她的手指,比玉石宝榻更冷,她低下头,轻声问:“要给我定罪?” 许久他都没有回答,钟旭心里有数,理好衣摆站起身,一副他要如何她都可以配合的模样。 只是他让她交出鬼花,她却护住心口,斩断他的法线,用行动告诉他,独独这点,绝无可能。 “你非要这样护着一只妖物。” 他气得握剑的手不稳。 钟旭垂眼看他颤抖的剑:“我到底护谁,您心里清楚。” “我不需要,也永远都不需要这种东西!” 鬼花不知春,汲少年人血肉,可重塑修士肉身。 这用处使它大受欢迎,修仙界曾追捧不已,甚至一度猎杀到有价无市。 这里不具肉身的仅有一人,钟旭养它想要做什么,简直无需思考。 “与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事,我问心无愧。” 她越过盛风眠,外面阳光很亮,刺痛了她的眼睛。 “钟旭!” “如果前世我们因此分歧,那不管重来几次,我们都绝不会同路!” 背后的声音很冷,他连生气都克制。 心口传来闷痛,钟旭顿了顿脚,索性捂住耳朵加快脚步。迈出洞穴的那刻,她忽然失控倒退,回到原地。 一招隔空取物,她藏在怀中的物品落入盛风眠手中。 她大惊,劈手回身要抢,却被他拂开。 “妖物销毁前,我不可能让你离开。” 他正要捏碎此物件,却发现手里东西轻薄,并非他所判断的妖物。 定睛一看,他有些呆滞。 手里的,竟然是一纸婚书。 他和钟旭的婚书。 “还给我!” 她红了眼,踮脚再抢。 她太过惶恐,动作毫无章法,盛风眠避开,心中有了猜测。 “你居然将那妖物藏进我们婚书里?” 不等钟旭解释,朔光大亮,直直朝婚书刺去,若他得手,那张纸恐怕连灰都不会剩下。 绝望中她抬手,六角法阵迅速成形,青光自她掌心而出。 朔光反应迅速,折转剑身护主,只是阵法距离太近,厉风刮开盛风眠长发,在他脸侧落下一道血痕。 血晕红脸颊,他顾不得这些,抓住钟旭手腕,咬牙切齿道: “真的是你。” 无需吟唱,毫无道法,法阵瞬发,完全符合上次屠戮道士之人的特征。 原来他的直觉从来正确,他的怀疑一直都是对的! “是我。” 夺回婚书,钟旭面如死灰,却执着将东西藏回胸口。 “私养妖物。” “手段狠厉。” “满口谎言。” 他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钟旭不断后退,直至靠上岩壁,退无可退。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黑沉沉的影子笼罩在钟旭头顶,压得她喘不上气。 不规整的岩壁硌在她身上,使得那些本就没好透的伤口牵扯得更痛。 她却固执地抬头,盯着盛风眠的眼睛,恶狠狠地说:“对,是我,全都是我!” 恍惚间,她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在还是过去。 那时候他也这样凶她,说她欺师罔上,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可就算再气,他都没用朔光指向她。他从来不会这样对她的,从来不会。 不一样了,全都不一样了! 悲愤中,她突然握住朔光,调整位置指向自己心口。 剑锋割开她手掌,鲜血顺着剑槽流向剑尖,一滴一滴跌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是啊,我骗你。” “那你杀了我,现在,立刻!马上!” 控住朔光,盛风眠咬紧齿关,绷紧的下颚挣得脸颊伤口撕开,血顺着颈边暴起的青筋蔓延。 他手指掐得苍白,没能往前推进半分。 见他迟疑,钟旭嗤笑径直往前迈,剑气锋利,血迹立刻爬满她胸口,刺目且惊心。 而她还在继续往前走。 朔光剑身震颤,没等她继续往前就被隐去,盛风眠倒退几步,别开脸,说在真相明晰前,他不会动手。 不顾胸前伤口还在汨汨流血,钟旭掐住他下巴,故意把血擦在他脸上,欣赏他心软又愤懑的表情。 “既认定我有罪,你又在手软什么?” “并未认定。” “那常世仙尊的意思是,您主观把罪名按在我头上,是吗!” 他哑口无言。 放开手,钟旭转头不再看他。 “鬼花伤人一案,我们分头行动。这段时间我住外面。” 还没离开,洞外传来人声,是以李世清为首的玄天宗众人。 发现鬼花痕迹后,盛风眠先行一步,他们寻踪而至姗姗来迟。 她身上伤口和苍白脸色很快引得众人注意,他们叽叽喳喳围着她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吵得她头痛。 回头,她让盛风眠去解释。 做完这些,她还要走,沉默许久的盛风眠忽然问她:“要去哪。” “不劳您费心。” 她开叠宙术下山,撑着树呕出口血。 法术彻底用不了,她只得徒步下山,走着走着,天色渐暗,她还是没想好该去何处。 本打算去旅店凑合几天,却发现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走进村庄,身上血迹斑斑惊得路人纷纷逃窜,很快街上又只剩她一人。 岩下村近海,夏日天气说变就变。 云层逐渐累积,眼看要下暴雨,钟旭寻到座拱桥,刚坐下就发现这里已经有人了。 泥巴里抬起对眼睛,乌漆漆望了她一会。 “看什么看。” 靠着桥洞底,钟旭故作凶狠。 “没见过流浪汉?” 真正的流浪汉见她不好惹,拖着堆看不清颜色的褥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叫骂声消停,周围只余下雨滴落进水里的闷响。 心脏里的闷痛也如同这雨,绵密不绝。 她确实养了朵不知春,只不过与盛风眠想象中的不同。 那花没有藏在婚书里,它长在她心脏中,汲取她的血肉,阻塞她的灵力。 将那卷婚书铺开,她抚摸盛风眠的名字,知晓自己百口莫辩。 她不能解释自己如何供养这朵不知春。 距离成熟期还有一月,只有等鬼花完全长好,他才不能拿她怎样。 否则,他定会要求她拔掉这朵花,以免鬼花太过贪婪要了她的命。 只要再等一个月就好。 思及此,钟旭又有些想哭。 师尊分明口是心非,不然她何至于如此执着替他重塑肉身。 尤记得那日,她出任务回来迟了些,听弟子说玄天宗有长老入寂,师尊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她便坐在清篁里入口等他回来。 一直到深夜,他还没回来。 问过同门,都说仙尊早已离席并未久留。钟旭遍寻下才在清篁里的梨花树下觅得他。 梨花落了他满身,将他覆成一地白雪。 他醉卧树下,身上染着浅浅的 梨花酒香,树根下的酒被他挖出,少了大半坛。 “师尊?” 跪坐在他身边,钟旭推了推他。 身上花瓣簌簌而落,他翻了个身,却没醒。 他不善酒,修仙界皆知,在外席他从不沾杯,也无人劝他。 只钟旭见他醉过一回。 少时她顽皮,在师尊茶水里掺了半盏烈酒,一口他就伏下,可见酒量非常之差。 这坛梨花酿不太醉人,是她请了膳房娘子酿了埋在树根下,给她自己藏的,不想却被师尊知晓,还贪了她半坛。 “师尊,等明儿您醒了可不能赖账,至少得还我一,不,三坛才行。” 她嬉笑着扶师尊回房,指尖触到一抹水痕,再细看竟是自他眼中落下,烫得惊人。 吓得她拼命摇醒他,他却垂着眼睫,问她何事聒噪? 他看起来太过平静,钟旭没法问他是不是在哭,又或者为什么难过。 她只问他还想不想再喝一杯。 倒好酒,师尊又没了反应,他呆呆坐着,比平常少了层冰雪雕的壳。 “要么,师尊?” 她凑到盛风眠眼前存心逗他,晃着酒盏对着他笑。 他定定望着她,不接杯,只是看她。 看得钟旭越来越心虚,终忍不住要退后。 忽然,她跌入一个冰冷的怀中,杯中酒尽数洒在了手上。 她瞪大眼睛,不解师尊这是何意。 靠在他肩上,她不知所措却又不想离开,想借机环住师尊的腰,可又不敢。 左右为难时,他却在她耳边轻声问:“你感觉到了么?” 钟旭心跳都要停了,她支支吾吾问感觉到了什么。 “行尸走肉,的我。” 他说。 “冷得和死了也无分别。” 醉酒麻痹了他的语言,他说话很慢,吐字却清晰。 松开她,盛风眠倒进梨花中,花瓣纷纷扬扬似飘雪,他卧在雪中,与那些凋零的花瓣也无分别。 他什么都没说,可钟旭明白。 失去肉身,他却依旧活了千年,以后还会继续活下去。 这些年,他参加了无数人的丧礼,见证无数人的诞生和死亡。或许友人上一刻还在同他说话,下一刻就已长眠于大地。 众人都说,师尊心冷,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师尊和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白花瓣里,他醉得不省人事,双目紧闭,敛去平日那些属于师尊的威严。 看了他很久,钟旭大着胆子爬进他怀里,目光描绘过盛风眠单薄浅淡的唇,突然很想亲他一下。 她凑近,即将碰上他唇时刹住动作。 不能再继续,她不能趁着师尊难过这样轻薄他。 倒在他怀里,钟旭贴近他心口,轻声唤他师尊,也只敢唤他师尊。 她敢抱他,敢蹭进他怀里,以师徒的名义,却绝不能以喜欢的名义。 “师尊,我不会离开的,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人的寿命有限,那她就努力修炼,活得更久。 她是最优秀的阵法师,她一定会找到办法永远留在师尊身边。 天亮盛风眠醒来前,她默默离开,掩饰掉自己所有来过的痕迹。 从前,她以为只要她不走,就可以一直陪在他左右。 可现在,师尊不要她留下了。 抱着膝盖,钟旭终于忍不住落泪,要是以前,师尊不会怀疑她,更不会用剑指着她。 她知道现在他们不熟,可她承受不了,她不想再听他更多伤人的话了。 察觉有人走近,她抬头要凶走来者,却看见一袭白衣执伞而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倾伞遮住斜风吹落在她身上的飘雨。 7. 我的师尊,拭发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谁都没有先开口。 钟旭坐在地上仰头望他,慢慢红了眼眶。 雨打在伞上沙沙作响,地上血水流得很远。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都好像突然找到了出口,她没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边擦眼泪,她边犟道:“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反正我是嫌疑犯,你快走,免得我连累了你!” 盛风眠什么都没说,抛伞定在半空,蹲在她跟前摊开手。 手心托着个浅绿色蝶纹钱袋子。 钟旭盯着钱袋子有些走神。 前些日子支使他去买菜,一直都没要回来。 大约想到她身无分文,不忍她真的流落街头,他才来把钱还给她。 猛地夺过钱袋,她拼命忍着眼泪,恶狠狠地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谁知他竟真的起身要走,钟旭眼巴巴看他离开,恼得把钱袋往外扔,扔进血水里,抱着膝盖继续掉眼泪。 雨却依旧没能淋进这方小小的桥洞。 光线稍暗,有人重新蹲在她面前。 从膝盖上抬起眼,盛风眠朝她伸手,慢慢将她拢进怀中。 他叹:“怎么养成的脾气,能这么倔?” “被惯的,”钟旭怒,却没挣脱他的怀抱,反而把脸埋进他肩头,“你有什么意见吗?” 他没意见,只是背起她往家走。 风雨都被那把小小油纸伞挡住,就算有狂风暴雨,好像也可以全然不惧。 想想钟旭又开始哭,哭着哭着她问盛风眠怎么这么好心,之前还用剑指着她,现在又背她回去。 雨一直下,掩盖了他的叹息。 “这没有办法。” “就算妻子真犯了错,当丈夫的,至少有一半的原因。” 况且,钟旭豢养鬼花本就因他而起,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让她赌气漂在外面。 钟旭一怔,哭得更凶。 伏在盛风眠背上,看遍地开满水花,她心里愈发难过。 原来是这个原因。全都是假象,都是她骗来的好。 她还以为他诚心出来寻她,谁知道只是因为一个谎言。 越想越伤心,到最后她简直是嚎啕大哭了。 背着她的人却忽然顿住脚步,问她要不要等会再哭。 油纸伞飘回他手里,掀开一条缝,让她看清前面站了一排的玄天宗弟子。 “我怕他们做什么!” 说归说,她擦眼泪的动作却很快。接过油纸伞,她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又把哭肿的眼睛藏在盛风眠背后。 “你站直点。” 不知是不是错觉,身下人喉中溢出声极低的笑。 她没工夫确认,李世清等人围了过来。 “钟姑娘她......” 李世清的关切未能问出口。 仙尊目光太过冷淡,尽管只是徐徐扫过,他还是识趣地禁言。 一派祥和中,钟旭伏在盛风眠背上回了家。 屋里什么都没有变,唯有她留下的字条展开搁在桌面,孤零零地看着有些可怜。 放她坐下,盛风眠半跪在榻边处理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凑得很近,发端浅浅香气萦绕在钟旭脸侧。 她慌忙往后缩,挣脱了他的手。 “痛?” 他问。 她轻轻嗯了一声,垂眼隔着眼帘偷偷看他。 目光顺着他优越的鼻梁滑在极薄的唇上,她咽了口唾沫,又很快挪开眼睛。 触及她胸前伤痕时,盛风眠微有迟疑,稍做停顿后,面不改色替她宽去法袍。 顺从地抬手由他宽衣,等真的被剥得只剩件中衣,钟旭终于坐不住,忙道:“我自己来。” 盛风眠却避开她的手:“剑气还在扩大伤势,如今你用不了术法,如何化解?” 他说得有理,钟旭争不过他。 剑气绕着他手指消散,疼痛也瞬间减轻,可指尖落在皮肤上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烈。 有些痒,有些凉,有些……酥…… 冷白指节扣住胸口皮肤,随着呼吸悠悠起伏,钟旭面色倏地通红,同时染粉他触及的那片皮肤。 她无意识轻哼一声,盛风眠骤然顿住。 本来正常的处理伤口,在这片粉红侵染下很快不正常起来。 默默捞了个软枕,钟旭挡在自己脸上,觉得还不如现在就死掉算了。 轻咳一声,盛风眠低头继续。 他形容如常,并未因此有什么变化,恨得钟旭有些牙痒。 “旭旭,”他道,“修士无论行事好坏,都比常人更轻易。” 话题扭得太快,钟旭迷茫抬头,眼里还水汪汪盛着疑惑。 “鬼花一事,你或许觉得能掌控。今天不过取人点血,明天就能多取些,日复一日,一退再退,底线便会越来越低。” “我……不希望你因我如此。” 他继续上药,动作仍旧很轻,只是那些微妙的,尴尬的气氛,都随这番教导散了干净。 钟旭低头,应了句是。 屋内再无其他声响,只有盛风眠认真替她包扎伤口的簌簌声。 替她换好法袍,理好衣襟,将手上沾染的血一挥而净,他却不急着起身,而是平视钟旭,似乎在等什么。 钟旭警惕他的动作,生怕他来夺花,可他只是看着她,再无其他举动。 明白他的意图,钟旭也只作不懂,缩在榻上拒不配合。 是他想错了法子,她没有取过任何一个孩子的血,她只是......用了她自己的血而已。 他们一坐一立,谁也不肯退让,如此僵持良久,盛风眠有了行动。 冰冷丝带自他袖中钻出,蛇行缠上钟旭手腕,她惊得抬头,不解这是何意。 “既如此,我会负责看着你。若你养的东西惹出什么乱子,我与你同罪。” 盛风眠直起身,将丝带另一端绕在指尖。 丝带消失在空气中,肉眼再看不见这抹牵扯,只是腕上寒意警醒钟旭不可作乱。 这简直就是不信任的佐证。 这根丝带使得她闷闷不乐了大半天,就连吃饭都只扒拉了两口,就不愿再吃了。 郁闷的情绪,持续到晚上歇下才戛然而止——丝带不够长,若盛风眠非要和她捆在一起,他就没法和她分开睡。 他大约没想到这点,懊恼不已,钟旭转转眼珠,有了主意:“既如此,不如我们一同睡。” 可怜的朔光,再次哐当掉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你总不能又定我身,这可是一晚上!用帘子隔开睡,不可以吗?” 看得出,他很想回不可以,但拒绝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们是夫妻,分榻才 是异常。 过了一阵,他仍是妥协。 拽着手腕上丝带,钟旭故意叹气,提醒他这样退让会不会不好,日复一日会不会变得毫无底线,说不定同她作恶也乐在其中。 后者淡淡瞥她,她识趣闭嘴,不再阴阳怪气。 床中央挂着黑色纱帘,又堆了褥子隔开床榻,钟旭卧着连翻身的地方也没有,可她仍旧开心。 她忍不住撩开纱帘,伏在被褥墙上看盛风眠。 他刚沐浴,头发有些潮意,懒懒散在腰间,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直往钟旭心里钻,看得她有些心痒。 她忽然开口:“你过来。” 他不解,却还是朝她靠近,又依她话转了过去。 盯着盛风眠,望着他三千如瀑青丝,钟旭取出一方帕子,跪坐在他背后替他绞发。 他稍有僵硬,但很快又放软身形,甚至后倾方便她拭发。 “从前……我会这样待你么?” 从前。 葱白手指穿过盛风眠柔软黑发,钟旭神思逐渐飘远。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师尊不喜用法术烘干头发,她也爱学他,只是她性子急,总嫌头发又多又潮,擦起来麻烦得很。 那时师尊总静静听她埋怨,待她说完会招手示意她过去,她便美滋滋伏在师尊膝上等他为自己拭发。 他向来极有耐心,玉色手掌在她发间若隐若现,低着头时,眼下那枚朱红小痣正好落进她眼里。 若隐若现,正如同她遮掩的欢喜。 女修们总关心师尊生活上的种种细节,却见不到他,更不敢问他,她们只能围着钟旭,问常世仙尊是不是私下和人前看起来一样冷。 她很想告诉她们当然不是,又觉得这是她和师尊的事,凭什么要同外人分享。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不同人多言师尊,把所有的,隐秘的想法都埋在心里,独享他对自己的优待与特殊。 直到有一日,她满心欢喜去找师尊,如往常一样贴着他膝,请他替自己绞发。 他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帕子,一寸寸从发尾挽至她发顶。 漫天梨花纷纷而落跌进他怀里,她伸手去摘,听见他道: “这件事我会亲自去看,旭旭要不要同我一起?” 声音温和如往昔,钟旭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这时才发现,师尊对面还有一人。 金冠锦服,玉面狐眼,玄天宗掌门,谢无辞。 师尊年少时的好友,千年后唯一活着的人。 他明明眼睛里都盛着笑,却看得钟旭的心一直冷到底。 她牙齿开始发颤,只有盛风眠还浑然不觉。 梨花洋洋洒洒盖在钟旭肩头,灼得她根本待不住,可她甚至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根本没想过,万一师尊发现她的心思,他会怎么处置。 谢无辞盯着她,目光氤氲不明,她不懂其中蕴含的意思。 此人恪守严规,她从小就怕他。而且师尊信任他,他若说什么,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她下意识抓紧师尊衣角,等待谢无辞宣判她的死刑。 他正襟危坐,身形如暮色吞并钟旭眼里所有的光亮。 “时间过得真快,旭旭都长成大姑娘了。” 他这么对盛风眠说。 绕在师尊掌心的头发,跌在了她眼上。 8. 我的师尊,冒犯 发丝从指尖滑落,钟旭猛地惊醒,慌忙松开盛风眠头发,解释自己想起了一个人。 见他欲问又止,她幽幽解释:“就是如今的玄天宗掌门,谢无辞,也是李世清的师父。” 闻言,盛风眠唇角浅浅弯起个弧度。 只是这点弧度很快消失,他转过头,请钟旭继续帮他绞干头发。 谢无辞是他好友,知道他还活着,盛风眠当然高兴,可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抓着他头发摆弄一会,钟旭实在忍不住,倾身越过他肩膀,问他究竟怎么了。 盛风眠不语,似乎在同谁怄气。 他少有这般活人情绪,引得她愈发好奇,耐不住再三追问究竟怎么了。 “他认定我死了。” 昔日好友,他怎么会不联系,只是物是人非,旧友对他的通讯术法已经废弃。 不过前世他也没联系上谢无辞,却从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这让钟旭有点在意。 不知不觉,她跨过褥子墙,坐在盛风眠身边。 “原来你是在同他生气,放心,他很快就会找来,不必为此烦忧。” “他不会来。” 钟旭一怔,不解此言何意。 常世仙尊重现人间,这么大的事,无论在哪都足够引来不少修士。 李世清若没认出盛风眠还好,可观他们表现,分明已经知晓盛风眠身份,又怎么可能不通知他师父? 算着时间,他们早应该到了才对。 “我已同李世清交代,我们隐居于此,并不愿旁人知晓。” “隐居?为什么?” 钟旭失声,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世师尊从没生出过这种想法,为何他会不想回去?他不是很重视宗门的么? 再说,他在宗门的待遇与在这里天差地别,他真能过得惯这种日子? “你似乎不太喜欢宗门气氛,也......不甚想见到谢无辞。” 他如此解释。 钟旭更诧异了。 她端详盛风眠,见他确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禁心头一跳:“我,我现在还是嫌疑犯呢。” 他却浅浅一笑。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考虑你的感受,合情合理。” 最重要。 这三个字落在钟旭耳中沉重至极,她默默伏在他膝上,把头埋进衣袍里。 她有些想哭,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没出息。 初夏衣衫轻薄,他和衣而坐,贴着脸的肌肤隔着衣服还是冰冷,冷进骨头里。 她却满脑子都被‘最重要’给填满,整个人暖洋洋落不着实处。 “怎么像只小猫。”他笑着抚摸她的头。 哪怕没有半点前世的记忆,他待她还是一如从前的好。 钟旭心里更酸,抓住衣摆顺着动作蹭了蹭他手臂。 本搭在她肩上的手陡然收紧,不太自然了,他收回手,衣袖从钟旭头顶游移而过。 “你和谢无辞有过什么冲突?” 盯着他白蝶般的衣翅,钟旭仍旧不肯起身,偏要赖在他腿上。 “硬要说冲突,也没有。” 谢无辞发现她畸形的倾慕后,找机会警告过她,叫她安分守己不要越界。 毕竟盛风眠只有一个徒儿,他不好多言,但钟旭若暴露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势必会成为仙尊洗不干净的污点。 皆时,他会亲手替盛风眠清理门户。 那天残红夕阳涂满了整个天空,谢无辞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阿眠他......独在你这眼盲心瞎,你好自为之。” 留下这么句话,他再没单独找过她。 “既无冲突,又是为何?” “他不喜我们感情太好。” 从盛风眠膝上起身,钟旭爬回原位。 “他担心我会耽误你,毁掉你的清誉。” 事实上谢无辞的担心不无道理。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她也没打算让师尊知道她心思。 本来照她的想法,她会一直瞒下去。她从未想过越轨,只想当师尊一辈子的徒儿。 侧听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她阖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蜡烛已经烧尽,钟旭倏然睁眼,默默翻了个身。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师尊就在她旁边。 半撑着从被褥墙边探出一对眼睛,见盛风眠睡得安稳,她悄悄越了界。 她把被褥轻轻往旁边推,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心砰砰直跳。 身旁人呼吸仍旧均匀,钟旭仔细听了一会,大着胆子趴着看他。 真是奇怪。 明明是同一个人,睁眼闭眼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他眉眼柔长,弱化了面部棱角的锋锐。本该是副慈悲面,可唇薄色淡,再配上对裹着寒霜的眼珠,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若没有眼下那颗朱红泪痣,就过于冷清了。 盯了一会,钟旭忍不住支起胳膊,错手撩开他盖在眼下的长睫,露出那颗酷似脂粉点过的红痣。 她喜欢师尊这枚泪痣。动情时,这枚朱红是溅在冰上的血。 她见过一次。 只是现在它连着道浅痕,破坏了皮肤原本无暇的美感。 钟旭眸中幽暗,指腹慢慢划过那道伤痂,惹得朱红颤动。 对方再装不下去,握住她手腕。 “你睡还是不睡?” 钟旭挣扎不脱他桎梏,被迫仰在厚被褥上,直视他眼中她的自责。 她忽就笑了。 她早知道盛风眠没睡,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容忍自己到什么程度。 夜风寥寥,抓着她的那只手也冷得离奇,冰得她微微颤抖。 盛风眠不知道他哪里露了破绽,只有她最清楚。 他常忘记自己只是法相,醒着时一切如常,可睡着了身体却比思想更诚实——他不会有呼吸。 法相和尸体,又有什么区别? 心口一滞,血液倒流回心脏,钟旭脸色瞬息煞白。 有件事盛风眠说得不错,养鬼花这种邪物,终归要付出代价。她心绪只要有波动,鬼花必定作乱吸食她的血。 “旭......” “别碰我!” 她拂开盛风眠搭上她腕脉的手。 如今隐匿术法被破解,作用在心脏上的屏蔽术在他面前和纸没有区别,她不能再让他探知脉象。 可盛风眠怎么可能任由她胡来。 手被他三两下拷住,她抬腿去踢,又被他死死抵住。 没了法力,她 毫无还手之力,被压得陷进被褥里动弹不得。 衣襟被他拨开,露出心口剑伤,她拼命挣脱也扭不开束缚。 灵力即将穿过伤口触碰她心脏,她绝望道: “你想做什么?” 一句话,止住盛风眠所有动作。 床榻上,钟旭两手被他束缚,高举过头顶,腿分压至身侧,扭出个极其屈辱的姿态。 她偏头,眼泪顺着眼角落进发鬓。 这滴泪烫得盛风眠倏地放手。 “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凌乱衣衫下,透出的肤色白腻,伤口已经结了浅浅血痂,他嗅见的血气或许只是错觉。 “你还要压我多久。” 腿被他膝盖抵着分开,稍一移动就会触碰到不该碰的地方,钟旭不敢乱动,只好低声提醒他。 后者这才察觉自己到底以一种怎样的强势抵在她腿间,他倏地睁大眼睛,像被火烙了一般,翻身坐回床沿。 待他一放手,钟旭‘嗖’地缩回床里侧,钻回被子里去。 哪怕极力忍耐,她还是将被子揪得发抖。 她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有一颗心在砰砰乱跳。 明明此刻不合时宜,明明她应该想办法躲掉师尊的查探,可她脑中实在空白,只剩下他伏在她身上,略显慌乱的呼吸。 她咬住被角,免得发出什么奇怪笑声,又用被子蒙住脸,把表情捂得严严实实。 很久她才恢复平静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盛风眠却依旧端坐在床边。 “对不起。”他说。 钟旭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越过被褥朝外看,盛风眠身上白衣层层叠叠落在床上,像凋零的白梨花瓣。 她心中一慌,被脚下被子绊了一跤,差点跌下床去。 若不是盛风眠扶住她,她恐怕会摔得很难看。 但她顾不得这些。 赤足站在地上,她急迫地告诉他:“我没有怪你,你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我知道这是意外,你别放在心上。” 师尊在自我规束方面简直到了魔怔的地步。他宽以待人,却从不肯放过他自己。 他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态,已经比他从前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 “愿意出来了?”他借着幽微月光细看她的眼睛,讶异道:“你方才不是在哭?” 这话问得钟旭有些呆滞。 他是在骗她出来?她端方严正的师尊,还会做这种事? 钟旭傻愣愣地看着他,忽记起师尊其实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察觉到各宗门对她刻意的规训后,他曾问过她想不想离开宗门,和他一起云游。 她思忖再三后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宗门,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她以为师尊喜欢留在那里当万众敬仰的仙尊,现在想来,他当时分明在给她选择。 敬仰,是他身上脱不下的枷锁,他从归元生死令中出来后,不再是掌门人,失去了权力,成了众人立的神像。 只是她那时不懂。 如果可以重来…… “阿眠,”她仰脸望着他,“这世我们就当个逍遥散修好不好,我会永远陪着你。” 盛风眠一怔,有些错愕。 她顺势压低他颈,趁他走神迎上他的唇。 9. 我的师尊,变故 夜色沉沉,她看不清盛风眠表情,只能看见他眼里蒙着层淡淡月光。 有些冷,带着些许微凉寒芒。 他没有避,只是惯性后倾,正好错开了她的冲动。 只差一线,钟旭就能贴上他的唇,可她再没有勇气进这最后一步。 哪怕她心里清楚,他不会再退了。 “睡吧。” 爬上床,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候不早了。” 盛风眠坐在原地停了一会,才重新躺下。 隔着被褥墙,他为方才的冒失道歉,说明天他会启招魂术,先将村内那些无辜孩童的灵魂引入冥道,重归轮回。 他只字不提方才她的冲动。 待他说完,屋内沉寂。 耳畔传来的呼吸有序,钟旭怎么也睡不着。 “我不觉得冒失。” 她忽地开口,鼓足所有勇气。 “我们现在是夫妻,如果你真有什么想法,我、我、只会高兴。” 他什么都没回,什么话都没说。 转身朝向墙壁,钟旭眼睛干干的,只是有些涩。 是她贪婪,本想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重生后又想只要能成为他的妻子就好,现在她都有了,又开始贪念他的喜欢。 可她本就利用了他的心软,他的歉疚,又怎能奢求这些? 不能再贪心了,再贪心或许什么都得不到,她告诫自己。 翌日清早,玄天宗弟子们按照约定来木屋会合。 他们带来了不少法器灵草,零零散散铺了半屋子。钟旭踮脚越过地上阵法,问他们在做什么。 见到她,李世清起身擦擦手,迎了过来。 他解释完,钟旭大为不解。 “寻灵阵,还需要材料?” 她转头看向盛风眠:“你需要这些?” 后者摇头。 他不需要,可今日启动寻灵阵的并不是他。 众人背后钻出个红衣姑娘,笑吟吟拱手拜道:“弟子武歌行,见过二位尊长。” 今日要启寻灵阵的,便是她。 听盛风眠打算启用寻灵术,玄天宗众弟子想请他把关,让他们先试试。 此术凶险,指不定会招来什么难以处理的邪祟,他们不好擅自练习。 有仙尊在,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见过礼,武歌行排列法器,结印启动寻灵术,钟旭立在旁边轻嗤一声。 声音很轻,并未惊动旁人,盛风眠看她一眼,又挪开目光去看地上的法阵。 阵法大亮,运转正常,启动半刻后,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武歌行站在阵法中央,有些局促。 “我再试一遍。” “不必。”钟旭下意识抚上腰间仙剑,却摸了个空。 屋内光线骤暗,屋外却由远及近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行着走来。 众弟子立刻聚拢列阵,把盛风眠护在身前。 见状,钟旭忍都忍不住,嗤笑声大到每个人都能听清。 她径直推开窗,将个披头散发的小鬼拽了进来。 是那个被害的小女孩。 见招来的魂灵无误,众弟子皆松了口气。 呼吸声吓得小鬼一凌,大开的肚腹中猩红泥泞直往下淌,流了满地。 她低头搓着衣袖,可怜兮兮地往钟旭身边靠。 靠到一半,又扯钟旭衣袖,睁着对只剩漆黑瞳仁的大眼睛问自己能不能去那边。 手指的方向,立着盛风眠。 钟旭叹气,牵着她走过去,没好气道:“她还惦记着你。” 他微微一笑,惹得人鬼皆怔。 离得近了,众人方瞧清这孩子的打扮。 李世清收了剑,眉头紧拧:“她这身衣服和当初我们发现尸体时的穿着对不上。” 闻言众人唏嘘,这鬼花不仅食人血肉,还拘走了孩子的魂灵,让她不入轮回不得善终。 盛风眠弓身问孩子姓名,施术替她濯净血污,缝合身上伤口,让她看起来齐整,至少不再吓人。 做完这些,他才问,这些天她都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家。 “我们在玩躲猫猫的游戏。” 小女孩裂开嘴,不像笑也不像哭。 “谁被抓住了......” “谁......就要被吃掉!” 她周身气势顿盛,散发邪气在木屋里冲撞,实力较弱的弟子被她掀翻,李世清忙护住诸位,祭剑要斩落此邪物,剑身却被人格开。 是盛风眠出手了。 他并未挪步,探手从浓厚黑雾里拎出胡乱挣扎的小女孩,一指点上她灵台。 “醒来。” 邪雾尽散,小女孩彻底安静,眼珠从眼眶上缘落下,眼底也融化恢复雪白。 “姐夫。”她声音清脆。 被按在盛风眠衣袖下的钟旭,心尖颤了颤。 他却恍若未闻,只问女孩躲猫猫的地方在何处,可否引路。 小女孩不答,反而歪头问钟旭:“姐姐,我今天可以牵姐夫吗?” 所有人都朝她看来。 顶着众人询问目光,钟旭缓缓开口:“看我做什么,她又不是叫我牵。” 背过身,她不想看盛风眠的选择。 实际她没有生气的理由。 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能懂什么。只是想来钟旭依旧觉得心里闷,找不到可以发泄的途径。 一只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冷,惊得她微颤。 衣袖下,他用指节拨开她微蜷的手指,滑入她指缝。十指相扣的瞬间,她偷偷回头瞥他一眼,后者仍旧没情绪。 就像在衣袖下做这些小动作的不是他。 “可以吗?姐姐?” 小女孩见他二人并不回答,小心翼翼地又问。 不等钟旭回答,盛风眠递给她半片衣袖,示意她牵着。他神色温柔,做下的决定却不容旁人置喙。 小女孩可怜看着盛风眠,见后者不为所动,只得握他衣袖,带着众人前往魂灵遗失处。 岩下村多为木屋,东一座西一座,排列不甚整齐,道路却笔直朝外延伸,修得很正。 众人跟在女孩身后沿街前行。钟旭被盛风眠牵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手的颤动引得前面人回头。 看了眼她模样,他笑。 “出息。” 钟旭忙收敛笑意。 后山断崖,云雾翻滚,不祥之气自崖下升腾而出,其中哀求声,怒吼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小女孩一接近此地便消失无迹,再召唤也不出来了。 崖不见底,众人各显神通于崖下相会。 面前奔涌的黑水泥浆河,如盘龙环绕在山崖下扭曲嘶吼,黑水白骨互相碰撞,随水哗哗漂流。 河中黑水黏腻,与普通脏污不同,是实打实的血液黏浆。 盘踞在这里的鬼花比他们想象中造下的杀孽更重,众人脸色皆不 太好看,钟旭更是捂着心脏,面色惨白。 心脏内那株鬼花嗅见血气再度苏醒活跃,它食欲大开,狂吸她的血。 好在有几个承受能力不太好的弟子大吐特吐,替她掩饰掉了异常,盛风眠让他们离远些,免得受此地怨气影响。 众人求之不得,钟旭也趁乱走开,盛风眠则走到黑水河边,李世清和武歌行随行于他。 他们低头交谈了几句,李武二人施法唤醒黑水河内所有被束魂灵。 霎时尖啸声起,河水沸腾。再过一阵,蒸汽散尽,干涸河床下交错无数白骨,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床! 吸气声中,连钟旭也不免瞪大了眼睛。 这不可能。 两百年后,她与师尊对付的那朵鬼花或许能闹得这般惨烈。 可这是两百年前,一只不成气候的妖精,为何能形成怨气这般重的乱葬岗? 心口隐隐作痛,她弓腰掩饰痉挛的身体,余光却见盛风眠纵身跳下河床,踏入泥泞。 “尸骨太多,部分年份久远,一碰就碎,我们出手恐怕会误伤魂灵。仙尊打算先净化,再将他们送往冥界。” 不知什么时候,李世清站在了她身边。 “你脸色好差......” 他后面说了什么,钟旭一概没听。她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纯白的影子,见盛风眠法袍被肮脏尸泥一点点染乌。 寻常淤泥无法沾染他,可那是数以千计的冤魂,是死不瞑目的怨灵。 不该如此,不应如此,不能如此! 她头痛欲裂,喉中涌起腥甜。 “师尊......”她闷哼,咽掉涌上的血。 身边人关切欲扶她:“钟前辈?” “借我点法力。” 不等李世清说完好,钟旭按住他肩,瞬间抽空他体内所有灵力,徒留他瞪大眼呆滞在原地。 河床下的死泥比想象中更厚。 盛风眠施法速度不慢,脚下仍旧有怨灵盘旋腾挪,侵蚀他法相。 若只作清理,他拂手便可将其击散,但想让他们完整的离开,就不能动用攻击法术。 他闭目,再次睁开时眼瞳化作赤金。 紫雷阵阵,无数金光小剑自天而落,撒在河床上融化交织,冲刷开尖啸怨灵。 法场震荡,黑泥溶解,河床铺满横七竖八凌乱倒着的尸骨,有些甚至破碎得分不清究竟是不是人。 飘散怨灵在他周身环绕,又似流火窜回本体,安静等待收敛。 一眼望去,这片乱葬岗竟看不到尽头。 怨气既解,背后弟子也重新靠近,见这片惨像,皆心沉重。 他本要开启冥道,送这些无辜者再入轮回,脚下却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 “姐夫。” 泥土里钻出带着皮肉的白骨,已不辨形态,唯有眼睛很亮。 这是此地最新鲜的魂灵。 她想抓他衣摆,却停住怯怯问道:“仙长,我……是不是很脏了。” 盛风眠弯腰握住那柄白骨,将她攥紧的拳抵在眉心。 “不会,很干净。” 骨上沾染的泥泞,在触碰上他额头的那刻飞散。 皓白花瓣,洋洋洒洒飘了漫天,连同盛风眠衣边泥泞也化成白花消解。 身后法场能量让他禁不住回头,正撞见一人素发白衣,踏在无底船上执灯飘来。 冥界开,渡者往,愣怔中,钟旭抱过他手中白骨。 “最后这程,由我来送。” 10. 我的师尊,亲吻 冥河水自万界之门流淌而出,钟旭立于扁舟,静静看着盛风眠。 手中幽冥灯里烛火飘摇,烛光所过,空间扭曲,黑暗吞噬两岸景物,熔岩湮没黑水河,冥道大开,迎人往生。 “法相入冥界会受业火灼心之苦,这件事由我代劳吧。” 她一身素缟,脚踏无底船,抬手轻招,千百魂灵携骨浮出忘川。 净化过的尸骨再无戾气,入轮回只需有人引渡。 盛风眠踏在黄泉之上,面寒如霜,覆手定住无底船,不允她离开。 冥河上,船内外二人僵持,竟谁也不肯让。 良久,钟旭道:“冥道已开,再拖下去对我反而不好。” 闻言他放手,只是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提灯一晃,钟旭踩着的无底船如受长篙点拨,飘入冥界。 魂灵萤火般追在船后,也摇摇晃晃跟着离开。 她带走了熔岩与萤火,徒留盛风眠落进黑暗里,盯着大开的冥界之门,等她回来,不肯上岸。 钟旭不是没来过冥界。 只是这是她最惨的一次。 心口‘不知春’汲取她血液,经脉内灵力枯竭,只靠从李世清那里借来的法力强撑。 立在船头,她无数次要倒进忘川,又想起师尊还在外头等她。 她答应过,要陪在师尊身边,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世。 接引魂灵,送它们渡过忘川河,钟旭方往回。 远远地,她瞧见师尊长身而立,还在原地等她。 船划出冥界,她终是力竭,腿弯一软,就往岩池里栽。 只不等她歪得太厉害,扑了满怀竹香,盛风眠一把横抱起她跳下无底船。 足尖轻点,无底船燃成一朵金莲,连同冥界焚尽,回到现实。 岸边武歌行扯着李世清,吼得很大声。 “你疯了吧,你跳什么岩浆?你能么你就跳?” “李世清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已经有......” 后面的话钟旭没听清,因为盛风眠问她,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武歌行。 她想了想回,倒也没有,只不过武歌行前世总说她有病,就和现在她骂李世清一样。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慢慢合上。 等盛风眠搭上她脉,她才后知后觉大事不妙。 想逃也来不及,人在他怀里,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只能顶着他阴沉脸色,当做看不见。 他一步百里,甩开众人,径直回家。 “你今年多大。”他问。 钟旭知道事情彻底暴露了。他发现了她养在心脏里的不知春,现在打算找她算账。 “谁知道。” 她冷冷说。 “两百岁,三百岁,四百岁,不记得了。”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眼见盛风眠额角青筋跳动,抱着她的手也忍不住收紧,她咬牙不肯做声。 “二十,有么?”他语速很快,“旭旭,我竟不知你胆子如此大,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要冒多大的风险!” 她当然知道。 这世她掐着时间,修炼起始就种下鬼花,让鬼花伴随她长大,以修士灵血灌溉,促它飞速生长。 她把两百年的修为硬生生压进二十年里去修,为的就是这天,为的就是下个月! 谁都别想阻拦她,包括盛风眠! “你管我!” 她怒音。 她绝不可能毁掉这朵花,若他非要逼她,她只能,她只能...... 门轰然关闭,惊得她一颤,立刻眼泪就要往外涌。 她做了这么多。 要不是担心他法相受损,她不必强撑开冥界门,更不会露出破绽被他发现。 可他却这么凶,把门关得这么响,待会说不定还要勒令她取出鬼花。 她的努力,她的心意,她的喜欢,他总视而不见! 她怒极,挣扎着要跳出他臂弯,眼前却一暗。 唇上冰凉,她倏地瞪大了眼睛。 清篁里,外间竹音沙沙。 盛风眠横抱她靠在门上,低头吻了她。 眼眶里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钟旭怔怔望他,只能瞧见他轻颤的眼睫。 呆在他怀里,她痛也忘了,怒也忘了,什么都忘了,只剩下贴住她唇的那抹寒凉。 是真的。 他吻她。 他主动吻她。 收起那些扎手的愤怒,她倒软在盛风眠怀里。 其实只是个蜻蜓点水的吻,钟旭却觉得过了有两辈子那么久,等盛风眠将她放下,她卧进柔软被褥里,仍旧觉得不太真实。 盯着盛风眠嘴唇,她想要问点什么,脑子里却空白得什么话也问不出来。 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是内疚么?” “还是补偿?” “还是......” “都不是。” 他除了外袍,倒在钟旭身边,摩挲她滚烫的耳尖。 “旭旭,昨天我就在想个问题。” “我想,我是不是有点喜欢你了。” 还没从吻中回神,钟旭只觉得这话沉甸甸压在她脑中,压在她心头。 她简直忘记了怎么呼吸,傻愣愣盯着盛风眠,不敢相信这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喜欢。 他说喜欢。 昨夜她还想着不可奢求,师尊今天又给她希望。 “你不要骗我。”她垂下脑袋,声音有些抖,“我会当真。” 或许是因为发现了她藏在心里的鬼花,他才鬼迷心窍对她说这种鬼话。 喜欢,怎么可能? 他多半是因为内疚,又在哄她。 “我知道这话有些晚,且不合时宜。”他道,“只是昨夜你跑太快,没给开口机会。” 钟旭眼泪憋不住落了下来,她望着盛风眠,见他朝她张手,便挪进他怀里,依在他手臂中。 稍稍犹豫,她大着胆子把手搭在他腰间,见他并未反对,才小心翼翼抱住了他。 “你不知道,”她哽咽,“我现在有多高兴。” 两人卧在榻上相拥,钟旭把头埋进他怀里,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她后背。 “旭旭,”他笑,“你上辈子难道是只小河灵?” “嗯?” “不然怎么难过也哭,高兴也哭,痛也哭,笑也哭。” 本来钟旭很认真听他说话,怎料他竟拿自己打趣,恼了半晌挤出句,她根本不爱哭。 他笑着应了个是,抬袖替她擦去 眼泪。眼里的笑意,分明就是不信。 想了想,钟旭还是气,就着他手腕咬了下去,咬到半途又不舍得咬用力,只得收了牙齿,在他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盯着那圈湿润,盛风眠眸子幽暗,圈住她颈。 “不知春这件事……还是太危险。” 警铃大作,钟旭双手环胸,脸上的笑容也散得干干净净。 “不管怎么说,我不可能把鬼花给你。” 她的防备,盛风眠熟视无睹,只是问她距离鬼花成熟还有多久。 钟旭告诉他只剩下最后半个月,她绝不可能在最后的这几天里前功尽弃。 “好。” 他道。 完全没想过的回答。 愣怔间,盛风眠掰开她环抱的手,抬起她的脸。 对上他压来的唇,她笨拙地不知手该往哪放,踌躇间,嘴被他捏开,他缓缓呼出一口清气,迫使她咽下去。 如糖水入腹,又暖又甜,钟旭迷茫中擦过他的唇,被他更用力地抵住后颈,承受他渡来的气息。 他的吻仍旧浅浅点在她唇上,只是与方才不同,这个吻并不带情愫,像含了一片冰。 一触即离,他放开她。 体内灵力迅速恢复,破损的筋脉也飞速愈合,这一切都与盛风眠渡给她的那口气有关。 喘着气,她问盛风眠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抚她柔长头发,让她好好休息。 “可是......” 唇被他以指腹抵住,他冲她微微一笑,让她别再多问。 她只得作罢。 等他离开,钟旭才爬起身,抿着唇笑。 他们接吻了。 只要一想到这点,她就心跳加快,浑身发热。 体内那口清气顺着筋脉游走了一个周天,最后盘绕在她心脉附近。 那朵闹腾的鬼花似乎收到了警告,蛰伏起来不再作乱。 身体上的伤口基本痊愈,她看了眼天色,决定去清篁里的灵泉里泡一泡。 爬起身,她凭借记忆摸去灵泉,才卸开结界,却闻得里头有水声。 不会这么巧吧?她想。 放轻脚步,她隐去身形,贴着竹林慢慢往前,逐渐靠近那眼灵泉。 氤氲水汽阻隔大部分视线,但搁在石上的长靴与法衣,明晃晃告诉她谁在这里。 红了脸,她转身要走,又记起现在她不是师尊的徒儿。作为妻子,她没有离开的理由。 水雾弥散,她藏在山石后,贴着温热石头探出个脑袋。 望了半天也只看见石头和水,没找到想要找的人。 她幽幽叹气,退后打算要走,忽发觉耳畔寂静,水声不知几时停了。 她吓得僵直,不敢回头。 树上竹叶打着旋跌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她半伏在山石上,缓了很久才找回一点魂魄。 身后没人,她鼓足勇气站直,正要打道回府,却见山石后一抹雪色。 她往山石边挪了两步,果见盛风眠半仰在水中,似乎睡着了。 此地水雾厚重,几乎用手能拨开,他靠着山石,手臂搭在岸边。肌肉线条匀停,流畅划向指尖,浸在水里,像一汪透着光的美玉。 钟旭目光闪烁,大逆不道地靠了过去。 11. 我的师尊,沐浴 离得近了,泉中人依旧毫无反应,钟旭愈发大胆,走到他身边。 他依旧没醒,水淹过他的腰,漂浮的水雾如云朵遮在他腰间,隐约透出两抹朱红。 水汽蒸得她的脸也很红。 她想推醒盛风眠,和他说别睡在这儿,可她不敢。 又或者放重脚步,将他惊醒,可她不敢。 甚至连仔细看他都不敢。 站在他身后,她甚至有点脚软。 前世她也大胆,可没大胆到偷看师尊沐浴。她目光追随他颈上一颗水珠,顺着他肌肤起伏汇聚,又沿着腰线滑进泉水。 要再往前一步,她能越过两抹赤红望见,望见...... 她脸熟透了。 软脚虾似的想往地上跪。 脚步往前又回缩,如此几个来回,她想起自己来这儿的初衷。 她来沐浴的。 是了,这很合理。 垂着眼,她慢吞吞脱掉外袍,本要下水,临时又决定不吵醒他,离远些去洗。 她走得太快,没注意到水中人眼睛悄然张开一道缝隙。 浸在水中的长发飘荡蜷曲,掩住他身形,他往水里沉了沉,继续阖眼宛如沉睡。 另一头,钟旭穿着素色里衣探脚下水。水刚没过脚踝,她嘶了声,忙收回来。 这水太热,她不习惯。 前世与她师尊同住,师尊在清篁里给她划了地界,她未曾来过这里。 这是她不曾涉及过的,属于他的习惯。 思及此,她纵身跳了下去。 皮肤上略微的刺痛,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可终归不舒服,她忍不住看向对面。 他安静得像具尸体。 憋气沉进水中,水很快浸湿里衣,烫得钟旭心口细细密密的疼,也烫红了她的眼睛。 脚下一滑,她似乎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还没稳住身形,水底浮起片片凤凰花的花瓣。 浮起的花瓣温柔地将她包裹,她愣怔着握一片在掌心。 滚烫的泉水,是水底凤凰花最好的温床,原来他在这里设置这样高的水温,并非他本人对温度毫无感知,而是他在池底养了各种仙葩。 是她多心,师尊从不会沉溺过去,更不会自怨自艾。 心里压着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忽然就消散了干净。 她得意忘形,忘了这是在哪,也忘了盛风眠还在她对岸,潜入水中去折水下凤凰花,惊得它们到处乱窜。 水被她扰起水波,一圈圈朝外散去。 水波漾漾,拂在皮肤上有种奇特的晃荡感。 她的笑声压得很低,可在修士耳中却明晰得像银铃。 躺在水中的盛风眠无奈睁开了眼。 距他不算太远的地方,钟旭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尔后大肆滚水,完全没了顾及。 她在水中浮浮沉沉,把他养了许久的花打散,又淘气地揉成一团染红了泉水。 那红顺着水波而来,绕在他指尖,鲜明又活泼。 他叹气收回目光——她留一件底衣入水,却不知有时候不留比留更好。 透明的衣服贴在身上,既盖不住身形,也遮不住她被灼红的皮肤。 他手指微动,散去那抹艳红,水面上雾气也跟着散了些。 睡在水里,听她嬉闹,他喉头滚动,只觉时间漫长,遥遥无期。 *** 岩下村乱葬岗现世,整理出了近千具尸骨,惊动了当地直属仙寮。 仙寮寮主亲自来同李世清道歉,陪了许多不是,又询问是否能不惊动惠仪仙君,被李世清一口回绝后,脸色有些难看。 你来我往的人情推拒,钟旭全然不管,缩在后面同盛风眠手谈。 她笑吟吟地扫去棋盘上黑子,听得仙寮寮主吴知言忽然询问:“这二位是......” 她脸上笑意消失殆尽。 刚要说点什么,手却被人按住,盛风眠示意她不必回话,继续坐着。 “随行的外门弟子,你是......” 他头也不回,只淡淡问了这么一句。 听说是外门弟子,吴知言立刻没了探究兴致,又堆满笑去和李世清说话。 “仙尊真是好本领。”抽回手,钟旭揶揄笑,“言灵术用得不错。” 盛风眠放下棋子,无奈道:“见笑。” 商讨几轮,李世清态度坚决,可惜近日谢无辞闭关,不便出玄天宗,把事情全权交给他处理。 送走仙寮主,他瞪着对可怜眼睛看来,钟旭方后知后觉大事不妙。 什么闭关,多半那只老狐狸是想请师尊出关!李世清这个唯师命是从的埋汰鬼,肯定告诉了他师父真相! 果然,盛风眠有条不紊地安排玄天宗弟子敛尸骨,通知管辖区仙属前来协助验清死因,并一一做好登记。 待到弟子皆心服口服地散去,钟旭仍垂首坐着,手里黑棋子被擦得发亮。 她当然知道这桩事不算小事,师尊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这么快就参与进这些事,还是让她有些意外。就好像这些麻烦事怨魂般缠着他,故意绕他身边。 气息一乱,她眼前阵阵发黑,头裂开般刺痛。好在心腔内有股寒气护着她,叫她不至于表现得太明显。 “不是想吃冰镇汤圆?”盛风眠半揽她起身,“今日有空,请你评鉴。” 他的厨艺还是同先前一样糟糕。 靠着门,钟旭听屋内锅碗瓢盆叮铃哐啷,笑得花枝乱颤。 她凑到盛风眠身边,摸盆里的面粉搓了搓,湿湿滑滑,柔软却毫无弹性。 “你确定是这个?” “大概。” 他把面粉搓成团子,丢进锅里。 沸水滚着白团子,瞧着确实像那么回事,钟旭放下心,靠在灶台上同他聊天。 如今抛尸地已出,盛风眠教会玄天宗弟子追踪术手诀,让他们借由这个机会好好练练。 他们实在不行,他再出手。 汤圆冒着烟气盛进碗里,入碗瞬间冰冻,哐当滚了两圈。添上冰镇好的酒酿,再撒上茶花,送到钟旭手里。 靠着灶台钟旭尝了一小口,味道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不错。她放心舀起汤圆,入口那刻想要说些什么,默默把嘴里食物咽了下去。 盛风眠给自己盛了一碗,问她难道味道又很奇怪? 三两口把汤圆连同酒酿都吃完,钟旭才搁下碗:“调味没问题,只汤圆的口感......” “如何?” “像被水淹死的芝麻包。” 钟旭如实回答。盛风眠有那么一丝愣怔,尔后想笑,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正色:“汤圆不会戏水 倒也正常,无需介意。” 说完他顿住,瞥了钟旭一眼,不知为何耳尖微微有些红。 钟旭不明所以,被他盯得浑身不大自在,便随意找了个话题,问这汤圆为何能长成包子味。 商讨半天,他们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其实钟旭的心思压根没在汤圆上。 她几次偷看盛风眠,扫过他颈侧沾的一抹白,终于忍无可忍要帮他擦掉。 抬手拂开那点面灰,后者却会错意,顺着她抚颈动作揽住了她的腰。 她心中大乱,面上不显,把手搁在他肩上,用一对水凌凌的眼睛望着他。 他眼底氤氲不明,神色不复平日寒凉,反倒有些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燃烧。 房间里的温度也跟着滚烫。 他投下的阴影覆在她身上,且有继续扩张的趋势。钟旭忍不住想退,心里却又雀跃着鼓舞自己可以再靠近一点。 她不知如何抉择,腰间那只手却替她做了选择。 被推到盛风眠跟前,钟旭心快要跳出来。 他低头的动作却尤其慢,仿佛刻意拉长时间折磨她,逗得她揪紧他衣袖微微发抖,一点力气也不剩。 呼吸贴近彼此交融,双唇相抵的那瞬,钟旭惊得灵魂都在颤抖。 他们不是在这儿吃汤圆的么?如果先前他气自己擅开冥界,后面是替她护住心脉,那这次呢?这次又是什么? 尖锐的牙齿轻轻在她唇上咬了一下,盛风眠松口:“因何走神?” 他顿了顿,又补充:“回回如此。” 她答不上来。 好在外头冒失跑来的弟子解救了她。 按照盛风眠给的术法,他们很快找到了鬼花‘不知春’的所在地,并且封锁地盘疏散群众。 李世清师兄妹二人正在同鬼花斗法,遣弟子来请仙尊前去坐镇。 “我们快走。”钟旭忙扯着他,掩饰慌乱,“那鬼花有异,他二人未必能敌。” 盯着她牵来的手,盛风眠轻轻握住。 他跟在她身后,突然问:“旭旭,我们关系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好?” 一个踉跄,钟旭差点跌倒,她惶然转身看他,以为他记起了什么。 仔细打量他神情,她看不出喜怒,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离多聚少。” 她艰难解释。 “你那时性子也冷,你如今……我有些意外。” 他没回这番话,只是抓着她的手更紧,不知信了没信。 钟旭愈发慌张。她见过他所有模样,独独没见过他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他喜欢她。 他甚至主动亲吻她。 明明她应该高兴,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见过别人亲吻,不是这样轻轻碰一下就结束。 师尊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对她的喜欢,是配合,亦或是表演。 耷着眼,她催盛风眠快走。 她的低落落在盛风眠眼里,却是另一层含义。 拽住钟旭,他提醒她用叠宙术赶路更快。 法光熄灭的那一刹,他想:哦,原来我们前世关系并不好。 可理由会是什么。 他观察钟旭神色,后者眉间散不去的慌乱在他眼中无处遁形。 12. 我的师尊,吃醋 “尊长!我们在这儿!” 先前还英姿飒爽的武歌行,如今滚了一身灰尘泥泞,疯狂挥舞两只雪白的手,像只举着俩馒头的泼猴。 她身后的李世清更加狼狈,身上血痕累累,护体法光惨败不堪,瞧见钟旭,忙擦干净脸上血渍。 “你们两个打不过?”钟旭讶异。 这二人实力她清楚,不说武歌行,李世清目前的修为理应达到了大乘初期的水准,再怎样都不会打不过幼年不知春。 更何况是他们联手。 一听这话,武歌行有些不乐意,忙收了剑冲来。 “你借空我师兄的法力,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否则我们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不等她继续抱怨,李世清忙拦她:“休要胡说。” “实话也不可以说吗?” 师兄妹二人起了争执,钟旭扶额朝盛风眠解释,此事她确实有责,她忘了如今李世清的修为不若从前,经不起她借几次。 随手递给李世清一瓶回灵丹,盛风眠问她难道经常需要借人法术? 她摇头。 前世今生,她借人法术的回数屈指可数。 借法力需要本人同意,她之所以能借到李世清的法力,是因为他们出任务曾遇见个棘手的精怪,他给了她通关急令。 “屈指可数。” 不知为何,盛风眠重复了一遍。 没等他继续说什么,李世清服下回灵丹,拱手道:“是我实力不敌,与借法无关。” 不知是不是错觉,钟旭仿佛听见盛风眠从喉咙里发出声嗤笑。 但她很快便无暇顾及此。 前面弟子还在抵挡鬼花不知春的攻击。 他们列阵又快又精准,却还是抵挡不住半空那朵嚣张鬼花抛来的粘液。 黝黑鬼花食了太多怨念,散发的恶臭与他们在黑水河瞧见的腐烂尸体简直没有差别。 它分泌出的液体腐蚀性极强,不消片刻就将阵法融出大洞。 后排弟子迅速补位,构建新阵法继续抵挡鬼花攻击。 天边色彩愈浓,如画毁的重彩墨画,画纸中央,六瓣鬼花张开血盆大口,挥舞着两根花枝耀武扬威。 钟旭几乎要将那朵花盯穿。 这朵‘不知春’,实力与两百年后的那朵不相上下。 邪物修行速度极快,一年堪比修士两三年,而鬼花不知春因食人心肝,修炼的速度更加离谱。 这绝不是朵初期鬼花应有的实力。 这朵鬼花,并非她两百年后遇见的那朵。 如此说来,这玩意并非天生地长,而是有人故意投放在这里的! 她抽腰间宝剑,握了个空,稍稍愣怔动作便慢了些。 旁边人比她更快,白光一闪,人就到了‘不知春’身后。 仙尊亲自出手,引得众弟子惊呼,仔细看半空那道素白身影的每个动作。 借着他们的轰动,钟旭也放心大胆地打量他。 盛风眠立于云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长剑扫过,那朵诡异妖花被利落刺穿,贯成两截。 不知春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用来炫耀的花枝还在摇晃,就被神光击得粉碎。 众弟子惊呼,唯有钟旭眉尖微蹙。 这不是师尊一贯的打法,他没想迅速解决这场战斗。 虽说有展示剑技给这些弟子观摩学习的嫌疑,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招式里藏着脾气。 被打散的不知春再次重组,分化成蚊蝇般细小的碎片,朝着四面八方飘落躲闪。 它感受到了剑气里弥散的杀意,在这股气息下它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一心一意只想逃离。 眼看不知春要化作千万碎片远遁,先前斩到一半的剑意飞散,竟化作无数柄金光小剑,沿着风追踪而出,毫无遗漏将那些散乱残片一一击溃。 风中盛风眠负手而立,风吹起他衣摆,冷得像一块冰。 他没有任何动作,唯有朔风舞出残影,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即使被剁成渣滓,不知春仍旧未死,挣扎着凝聚出无数牛毛细针,流星般胡乱逃窜。 它被吓破了胆,更不敢还手,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与方才和李世清师兄妹打斗时的气势汹汹截然不同。 它犹如败犬,用尽所有手段只想逃命。 一场雷火大雨倏忽降落阻了它的去路。 大雨仅覆盖这片区域,甚至没能落在地上。 待不知春的分身同时在这场雨中尖叫翻滚,众人才知,雨也是剑意的一部分。 云端上,仙尊衣袂飘飘,哪怕踏着乌云,也拥有令人绝对信服的力量。 钟旭伸手触碰那绵密细雨,无意对上盛风眠冰冷的眼睛,心头一颤,忙扭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雨顷刻停下,被切成臊子的不知春随着雨水融化消散,再无影踪。 结束这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仙尊衣角未脏,头发也不曾乱半点。 困扰众人许久的鬼花不知春,竟就如此简单的落下了帷幕。 分开围作一团的玄天宗弟子,钟旭快步走到盛风眠跟前,说有事要同他商量。 他没有看她,只是点头说了个好。 清篁里,二人布茶对坐,听她说完她的怀疑,盛风眠才接话。 “你怀疑还有人豢养鬼花?” 这问题问得钟旭哽住。 豢养鬼花的人不巧这里就有,还正好坐在他对面。 不怪他有疑惑,实在是不知春这种东西,养起来费力不讨好。 此物作用只有肉白骨,且‘白骨’气息不能断绝。 等养到它成熟能用,需要的人早就死透,只能用它作陪葬。 且不知春有领地意识,没法量产,收益极低,正常人没人愿意做这些。 “前世我们遇见的那朵,不可能是它,除非两百年间它不曾进食,毫无长进,但你我皆知,这不可能。” 呡了口茶,钟旭默默搁下茶盏。 茶很烫,师尊果然心在不焉。 他拨弄茶盖,专心看被划出的水痕,良久才开口,说这件事他会处理,不过需要等五天后解决完她心口那朵不知春。 掐指算来,她豢养的那朵鬼花还有五天就要成熟。 “你......今日不太开心?”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豢养鬼花之人,实力恐怕不会太弱。”盛风眠却避而不答,“你境界不稳,尽量待在我身边。” 钟旭点头称是。 他又道,如果遇见什么紧急情况,也可唤他,他自会借法与她。 闻言钟旭一愣,怔怔抬头。 兜兜转转话题竟又回到了‘借法’这桩事上,说起他不开心的源头,好像也起自于此。 “我问李世清借法,你不高兴?” 她小心翼 翼,试探问道。 隔着案桌,盛风眠神色微变,盯着茶盏,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钟旭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才缓缓道:“我以为很明显。” 他认了。 他就是在为这桩小事不高兴。 可是为什么?钟旭想不明白,前世她告诉师尊这件事,师尊也并未表现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反而告诉她,对搭档信任是件好事。 怎么换个时间,他情绪能差别这么大? “你不知道?” 不知不觉,她的疑问说出了口,盛风眠却比她更惊讶。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对你......” 他忽然住口没继续说下去。 “他怎了?” 绕过案桌,钟旭坐到盛风眠身侧,见他无异议,又大着胆子半斜进他怀里。 她最近总爱这么做,他对她比前世更纵容,从不推开她。 这次也果然如此。他揽住她肩,低低回了句没什么。 他甚至主动抱她进怀里,靠着她的头发,环住她腰,就像她见过的寻常恋人一样亲昵。 她心安理得躺进他怀里,直到他问,为什么他们前世的关系不好。 明明他们都在意彼此,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们会吵最后那一架。 他起疑了。 钟旭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师尊,迟早会露出破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怀疑了多少?知道了多少?又在试探些什么? 她全然不知。 仰起头,她嗓音干涩:“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 她不想提及那场争吵,也不愿提起他们有过的争执。 如今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幻梦,她不愿醒来。 “我们从前会做些什么。” 大约她看起来太难过,以至于盛风眠不得不退一步,换了个旁的话题。 握住手边茶盏,钟旭想起在谢无辞发现她对师尊的觊觎前,她和师尊确实关系亲密,甚至就连她缠着师尊赌书泼茶,他也不曾拒绝。 不知他那时候知不知道,赌书泼茶是人间夫妻间的小情趣,虽她不懂情趣在哪,但她强求师尊陪她做这些,全部都出于她的私心。 就好像逼着师尊陪她做这些,她就能和师尊做夫妻。 她甘之如饴,师尊却向来无动于衷。 他从未深想,也从不知道这些,直到她自己承认。 “赌书泼茶。”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本书,递到盛风眠手边。 “你还能不能陪我再玩一次?” 之所以选这个游戏,是因为只有这件事,她在师尊这里从来没输过。 师尊已经对他们的关系起疑,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赢。 再借机提个更过分的要求,等她把夫妻身份坐实,就算师尊知道真相,他也不能拿自己怎样。 他向来心软,绝不会再赶自己一遍,况且他们有了实质关系,他会对她负责到底。 想到这,她心情大好,所有堵在她心里的困顿都有了解决方案。 “阿眠,从前我们玩都会有赌约,不如这次我们也打个赌,好不好?” 她眼里满是期待,盛风眠没有拒绝的理由。 况且他也有意想要让她高兴。 他笑,问她想要什么赌约。 她犹犹豫豫,说等她赢了,她再告诉他。 13. 我的师尊,赌约 水顺着钟旭衣摆滴落。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十局,她仅赢一局,她在这场游戏里的优势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还继续?” 盛风眠搁下茶盏,笑吟吟看她。 她不服气,咬牙说继续。 书翻到一百二十六页,第三行第七个字,还不等她报出答案,盛风眠的答案又已经出了口。 他丝毫不留情地将整杯冷水浇了过来。 钟旭被泼得有些懵。 她怔怔抬头,见盛风眠唇边笑意,又听他问还玩不玩,心里有股无名火在烧。 “不玩了,你一点也不让着我!” 她要是还不明白就枉活两世,前世师尊根本就是让她泼,和逗小孩也没区别。 越想她越恼,一气之下提起茶壶就往盛风眠身上倾。 他笑着推开茶壶,捉住钟旭作乱的手,让她不许耍赖,愿赌就得服输,哪有只能赢不能输的道理? 钟旭更气,手不能动,恨不能用牙咬,可惜她不敢这么做,只能愤愤瞪着他,瞪得他眉眼愈弯。 他的笑意却倏忽收敛,握住她的手也有些僵硬。 “你……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经他提醒,钟旭才察觉自己有多狼狈。 如今已入夏,她衣衫单薄,被水一浸就贴在皮肤上,连小衣上绣着的彩蝶鳞片都无比清晰。 “我、我要走了!” 她涨得满脸通红,提腿就跑,手腕却被猛地扯住,跌了回去。 盛风眠接住,她忙从他身上弹起来,语无伦次地道歉,她继续跑,只是腕上那根绸带束缚着她,她没法走远。 “你,不知春已经消灭,你做什么还捆着我?” 她跺脚质问,待盛风眠解开束缚,立刻跑进里间,不许他进来。 系着里衣带子,她脸颊发烫。 难怪这是夫妻情趣,若两方衣衫湿透,不论是继续还是宽衣,有些事情都很方便。 她脸更烫了,简直快要冒烟。 等她把外衣披好,确定妥帖准备掀帘出去,脚步却慢了下来。 这种尴尬从前从来都不曾有过。 师尊让她赢,被泼也未露出这等窘态,想来早有预料。 原来那时,他偷偷用术法陪她玩。 脸上笑意逐渐散去,钟旭忽就懂了他当初的用意。 不想扫她的兴,又不想让彼此难堪,他便故意输给她,随着她肆意作乱,由她以下犯上。 他总是让着自己,把自己当成小孩一样。 可她早就不是孩子了! “旭旭?” 在里间停留得太久,隔着帘子,盛风眠问她还需要多久。 她心里有些闷,却明白自己怪不了他。 他没有错,作为师尊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对她,他问心无愧。 有愧的是她。 是她辜负师尊的信任,也是她利用了他的信任,前世欺骗他,今生还在继续骗他。 掀帘出去,桌上摆着只漆木长盒,有些眼熟。 她把手搭在木盒上,困惑望向盛风眠。 “打开看看。” 他笑着看她。 “喜不喜欢。” 她神识恍惚,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多年前,师尊也带回来这么只盒子,笑着招手让她打开。 走南闯北那些年,什么样的好东西她都见过,但师尊的礼物,她永远期待。 端坐在他身边,她小心摘开盒子,露出里面躺着的仙剑。 触手冰凉,握在手中像一抔细雪。 “先前我并未让你契约仙剑,是为了让你追寻自己的道。” 师尊立在她身旁,指尖点过剑身,惹得仙剑嗡嗡震鸣。 “如今你择阵法一道,也是时候该有自己的本命剑。” 仙剑流雪,是前世师尊给她炼制的本命剑,剑身如韭极薄极轻,方便她携带。 作剑使,它锋利非常,而作为法眼,这柄剑能增幅她的阵法,最大程度加强她的战力。 只是再也不会有了。 那是师尊给她炼制的,独一无二的剑。 花费了他很多功夫与时间,就算找齐炼制的材料,也绝非易事。 按在漆盒上,钟旭不愿打开。 她不佩剑,并非是找不到好剑,而是因为流雪不可取代。 她发过誓,人在剑在,人亡剑断,她绝不更换本命剑,宁可没有,她都不要。 “多谢。” 抱起漆盒往里间去,她顾不得盛风眠的失望,一心只想逃离。 盒子里却传来嗡鸣,无比熟悉。 她脚步稍顿,手里的熟悉感却越来越强烈。 直到仙剑破匣而出,剑身展露在她面前的那刻,她彻底呆滞,难以置信转身看向盛风眠。 “这柄剑剑身雪白轻盈,如流川回雪,所以我擅自命名为流雪。”他道,“若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也可以换。” 一模一样的说辞,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仙剑。 钟旭鼻子很酸,眼泪有些忍不住。 她慢慢捧起流雪剑,贴在脸上,感受到它冰冷的剑意,哽咽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流雪剑,竟然又回到了她身边。 她缓了好一会止住眼泪,一寸寸打量流雪。确认每个细节,每处花纹,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忍不住又有些眼红。 手停在剑柄,她抚过嫣红剑穗上缀着的归元生死令。 玉珏中灵力充沛,碰见她手就争先恐后地拥来,这是前世没有的情况。 师尊送她的剑,没有任何挂饰,更没有缀着这样的同心佩。 他在归元生死令里存了半身灵力,以供她不时之需。而向来素净的朔风剑上,也挂了枚同她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世人以为,归元生死令是什么天地至宝,其实是也不是。 归元生死令并不能直接带来提升,它只是一方空间,可以凝固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盛风眠飞升失败后,肉身崩溃法相却得以留存。 同样,也是她能够在二十年时间里恢复两百年修为的依仗。 握住半枚归元生死令,钟旭垂眸,问他为什么要把‘生’留给她,自己却留下了‘死’。 他不答,她却知晓他的答案。 他已经死了,生与死本身对他已经不再重要,可钟旭还活着,他不要她重蹈前世的覆辙。或者说,他承诺会护在她身边。 握着归元生死令,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 丢开流雪,她扑进盛风眠怀里,掩掉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着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前世炼制流雪剑,她全程旁观,知道需要花多少时间,而要在短短时间内再造一把,盛风眠要做的只会比前世更多。 何况他还舍了半身灵力给她。 他笑着,轻拍她头发:“你是我妻子,我不对你好,应该对谁好?” 就像多年前,他对她说:“你是我徒儿,我不对你好,应该对谁好?” 钟旭眼泪落得更凶。 她最近真的很爱哭,可她明明很坚强的。 “如、如果,有一天,”她揪着他衣服埋在里面不肯抬头,“你、你发现我又骗你,你还会原谅我么?” 他只是轻拍她的背,没有回答。 她不依不挠,再问一遍,他才道,那得要看什么事,除底线以外,他都可以原谅。 可他的底线是什么,钟旭不知道。 徒儿觊觎师父,这算作底线么? 前世她不敢面对师尊的愤怒,在他盛怒时转身就跑。如果她还有后来,如果她还能活着见到师尊,他有可能会原谅自己么? 他们还有可能回到过去么? 她再也不能知道了。 她泪如雨下。 见她哭个不休,盛风眠将她抱起往里间走,搁在榻上,蹲下身替她拭泪。他又笑又叹:“你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很喜欢的。”钟旭小声答。 她真的很喜欢这柄剑,和为她炼这柄剑的......师尊。 只是她的喜欢,是种罪。 她大逆不道,她罔顾人伦,她欺师灭祖。 前世她逼 迫师尊,害得他不得不给他自己一剑。 这世她欺骗师尊,让他失去身份,陪她玩这场过家家的游戏。 她甚至还想要继续利用他,利用她对他的了解,让他以后就算得知真相,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每一世,他都被她骗得好惨。 是该结束了。 握紧流雪剑,她鼓足勇气看向盛风眠,说有件事,她要告诉他。 他笑,说正好他也有件事要说。不过在此之间,她应该履行方才她输掉的赌约。 她措手不及,没想到他在这时候提这件事。 茫然抬头,他依旧笑得温和:“今夜有场霣雨,要不要陪我去看。” 他又向她伸手。 每次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总阴差阳错地拉她一把。 他该知道,她拒绝不了他任何的邀请。 “好,”她答应得很快,含着泪的眼角却在笑,“那我到时候再告诉你。” 再开心一天,她再偷师尊最后一天。 等结束,她就告诉他真相,那时候他要打要骂,她都受着。 如盛风眠所说,今夜确实有场霣雨,在三千里外的草原。 穿过叠宙术,钟旭心里有种莫名的微妙。 师尊待她,终究和上一世不同了。 前世他不会主动抱她,不会送她这些装饰用的小物件,更不会千里迢迢和她看一场流星雨。 他对她偶有超出师徒以外的接触,只是因为他对她就像对孩子,他毫无防备。 盛风眠走在前面,路遇小坡便回头扶她。 搭住他的手,钟旭笑他简直是白操心,她可是遇山开山,遇水破水的半步飞升的修士,这点小坑根本不可能绊倒她。 “我知道。” 手一带,钟旭便被拉至他身旁。 “只是想找个牵你的理由。” 夏日的风,炎热且干燥,扑在钟旭脸上,热得惊人。 她轻轻嗯了声,握紧他的手,跟在他身边。 她曾以为师尊是块木头,如今看来,只是当初的他,对她有颗木头心。 扫开块空地,他们并肩坐下,半人高疯长的野草将他们包围,野草顶端还熙熙攘攘开着雪白的小花。 一抬头,就能瞧见雪亮的星空,和皎洁皓白的月亮。 “你以前从来没时间陪我看星星。”钟旭忍不住感慨。 “有那么忙?” 设好桌案,摆上茶水点心,盛风眠笑着应。 “真的很忙。都是些宗门内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总爱让你评理。” 她也笑:“我一度怀疑他们故意没事找事。” “没有大事,说明天下安宁。” “你那时也这么说……其实你也不爱评理,常常听着听着就去找我,说看看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那很坏了。” 笑着笑着,钟旭贪婪盯着盛风眠的脸,慢慢收了笑容。 她撑着手,仰看向天空。 “有时候,你像天上月亮,于我而言遥不可及,我努力想够,却连触碰都不敢,只敢守在你旁边,当颗黯淡无光的星星。” 她苦笑着,问盛风眠能不能理解她的感受。 理解她这种,卑微到见不得光的爱慕。 他不能理解。 他说。 钟旭的心沉了下去。 她眨了眨眼,笑着说不理解也没关系。 反正今夜过后,他们就没关系了。 “星星和月亮,未必月光更胜。”他擦掉她眼边闪烁的泪花,“只是远近不同。” 在他眼里,她很了不起。 二十年修回半步飞升,举世无双的阵法师…… 随便一点,都足矣震动修仙界。 他目光比星火更亮,钟旭盯着他,掐诀道了声定。 流星划过天际的弧线,停住了。 她跪坐在盛风眠面前,仰头贴住他的唇,低声喃喃道。 “你这样,我怎么能……” 夜风寂静,本应该被定住的人,却垂眸看她。 “旭旭,你不会吻么。” 14. 我的师尊,接吻 钟旭万万没料到,她的定空术在盛风眠身上完全没起作用。 他损了半身灵力,她竟然还定不住他。 长草微低,露出半空交织跃动的流星。 她抿唇后退,垂眸不敢看他:“我......我,我们不......” 我不是你妻子,你前世是我师尊。 如此简单,却完全说不出口,在盛风眠灼灼目光下,她没法坦白。 攥紧衣袖,她手开始发抖。 盛风眠静静看她,什么话都没说。 沉默让她愈发窘迫,真相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道不明白,她直勾勾瞪他,眼里又蓄满了眼泪。 他眼瞳浅淡,眉宇锋利,未因她的眼泪有半点动容。 她终于受不住,起身要跑,手腕却被拉住,失足跌进盛风眠怀里。 月华给他覆上层朦胧的光,连同目光也朦胧。 他低头,试探着靠近,握住她发抖的手,包裹在掌心。 目光交缠,气氛变得黏连,他在等,她亦没有退。 流星交织成网,他低头吻住了她。 钟旭瞪大眼睛,任凭夜空里无数流星从她眼底划过。 哪怕只是唇与唇的简单触碰,她也每每丧失理智,颅内空白,以至于他说张口,她便按着他的话照办。 冰冷舌尖扫过舌腔,钟旭所有理智轰然倒塌,粉碎成末。 被盛风眠抱在怀中,她任他长驱直入,吮过她唇舌,而她紧紧揪住他衣襟,身体甚至僵直颤抖。 这不对。 他们不是能做这种事的关系。 错了,都错了! 可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肩,不再冰冷,她被烘得软弱且无力,如何挣脱? 告诉他真相吗?在这个时候? 在他亲吻她的时候,告诉他,你僭越了,我根本不是你妻子,我是你徒儿,是你前世亲自教导亲自养大的徒儿? 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师尊为人清明,前世因为她的喜欢,决绝成那样,若他知晓真相,恐怕不仅要将她千刀万剐,还会气到当场自绝。 “你又走神。” 松开她,盛风眠语气很轻,飘在空气里浮得不太真切。 “旭旭,你究竟在怕什么。” 冰冷手指划过她脸颊,她忍不住侧脸去碰,依偎他指侧略粗糙的薄茧。 她怕的东西有很多。 可全都不能说。 “抛开前世身份,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她不敢抬眸,手反在背后,不安地互掐手指,等待他的回答。 夜不再寂静,远处野兽嘶吼,近处虫鸣阵阵。 她身边人说,如果因为前世身份立场,他们闹得并不愉快,那就忘掉那些,这世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好不好,旭旭?” 他哄人声音都轻柔。 钟旭心脏砰砰直跳,但她仍旧不敢抬头。 “这可是你说的?” “对。” “绝不反悔?” “绝不反悔。” 他庄严得像是发誓,像多年前,她远远瞥见的端坐莲台悲悯众生的神像。 师尊,你拥有过一次得知真相的机会,是你自己要放弃。 这不能怪我。 小心抚摸她的神像,她跪直身大着胆子扑了过去。 神像稳稳接住她,只是和从前不同,他纵容她扑倒,也放任她沾染他的唇。 天上流星如雨坠落,可惜从开始到结束都无人观赏。 漫天星光残影下,长草飞花间,他们紧紧相拥,气息交融。 裹在他满身青竹香气里,他俯在钟旭耳边,问他们难道前世连亲吻都很少,不然她为何如此生疏。 他的发冠被她撞散撞歪,她替他取下放在案上。青丝散落如水流滑进她手中,被她稳稳托进掌心。 “我们总是聚少离多。” 她这么骗他。 她眼尾妖红唇色潋滟,点燃他寒霜般冷淡的瞳。 “那今生就多补一点。” 指腹擦去她唇上水痕,他眸色更深。 “旭旭,你需勤加练习。” 他含住她的唇,吮过她唇珠,带起丝丝麻麻的痒意。 钟旭环住他颈,却不由得心绪飘摇。 师尊前世也常常同她说。 “旭旭,你剑术尚需勤加练习。” “旭旭,你术法还需勤加练习。” “旭旭......” 现在,他对自己说勤加练习什么?接吻么? 同样的四个字,前世听起来是那么平平无奇,今生却让她兴奋得快要飞起来。 她闭目紧搂住他,依偎在他怀里,等他掠过她唇缝,便启唇放他进入,主动触碰他,纠缠他,招得他呼吸更沉,连同握住她后颈的手都温热起来。 慢慢退开,盛风眠低眉看她,本该遮在眼下的那点红因为靠得太近,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她痴迷地仰首,唇瓣磨过那点朱砂,惹得他眼睫轻颤,扫过她皮肤,带起片片悸动。 悸动的并不只有她。 她惊呼着被按进软草中,撞倒身旁布好的茶案,耳边伶仃哐啷一阵兵荒马乱。 “别管它,旭旭,看我。” 倾倒的茶水淌入草间,沾湿碾碎的糕点,钟旭却没法继续担心那些,她头颅轻悬,躺在盛风眠掌心,被握住只能盯着他的眼。 “师......阿眠,你......” 她在发抖。 他怜惜地拥住她,问她为什么总在怕他。 她愣怔于师尊不同于从前任何场景任何时间下的失控,回答都慢了半拍。 “您、您是仙、仙尊,我们如今有失体统,传、传出去对您声名有碍。” 若让修仙界那些老东西知道她这样纠缠师尊,恐怕要怒叱她八百回,再联名书写万字文呈给玄天宗,要求狠狠惩戒她。 “也不管他们。”他吻过她眉心,郑重道,“旭旭,我们重新再认识一遍。” “我是千年前已经死去的仙尊,盛风眠。” “我......我是重活一世的,钟旭。” 她迎上他的吻,心中苦涩,讥讽自己是重活后,打算骗他到底的无耻旭旭。 一触即分,他又追来紧抱住她。 绿浪涌动,他们翻滚在草间,忘却天地忘却所有,只剩怀中拥有的彼此,与唇舌纠缠漏出的啧啧水声。 月亮西斜,夜露沾了满身,他们默契地分开,钟旭扶着盛风眠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无他,她实在心慌腿软,即使借了力,她也站不住。 “我倒不知,半步飞升的修士,竟如此没出息。” 盛风眠揶揄着,收了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件,打横抱起她。 “早些回去歇息。”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若不是嗓音喑哑,或许还能有信服力。 “我是没出息。”钟旭冷哼,“不像仙尊,吻得很是熟练,想来活了上千年,也不知和谁勤加练习过到底几回。” 说完,她倒像是喝整罐陈醋,没气死师尊,倒是快给自己酸死了。 冷哼着埋进他衣袖,她又忍不住伸手拧他胳膊。 “你又冤枉我。”他抱着她边笑边走,“满打满算我只活了两百年,哪有时间考虑这些?” “哦!”钟旭又笑起来,“原道你沉睡千年都在空想这些,果然为老不尊!” “胡说八道。” “为老不尊为老不尊为老不尊!” 她嘴快,盛风眠念不赢她,索性闭嘴由她在怀里扑腾。 扳回一局,钟旭正洋洋得意,却见他脸色骤然凝重。 她以为自己骂得太过,方要闭嘴,听见前头有人吸气。 扭头正撞见李世清慌乱避开的目光。 叠宙术开的终点在木屋,他们没避人,却也没想过这个时辰在自家能遇见熟人。 盛风眠未配发冠,长发垂散,唇色很红,微微敞开的领口肤如白玉,引人遐思。 而钟旭半倚在他怀中,手牵他衣袖,眸中还凝着未曾消散的浅红笑意。 甚至他们衣袖上还沾着夜露与草叶,实在不成体统。 脸涨成虾色,钟旭默默往盛风眠怀里靠,后者轻哼,以衣袖盖住她:“躲什么,这是我们自己家。” 他语气如常,但即使是外人,也明显听得出他话音里的怒意。 “晚间叨扰,实在抱歉。”李世清再拱手,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齐,“可事态紧急,不容许耽搁,晚辈联系不上尊长,只能出此下策,还请尊长随我走一趟。” 他来此确实有要事回禀,且这件事同盛风眠有直接关系。 他们换了套行装,赶往黑水河的路上,听李世清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日整理乱葬岗那千具尸首死因,有弟子无意铲得深了些,露出山崖下未曾被他们发现的另一层尸骨。 他说这件事很难解释,到场看了便知。 暮色沉沉,被挖空的黑水河被人为破开,河岸下安静躺着座由尸骨搭建的阵法。 那阵法不知在此沉睡了多少年,颜色发灰早已不能用。 越过众弟子的封锁法线,钟旭跳下黑水河,将掌心按在阵法上,灵光逐渐点亮法阵,又迅速灰败死气沉沉。 这些尸骨有灵力痕迹,全都是拥有灵根天赋的修士。 他们死去的太久,又被无数怨灵镇压,早已失了灵气,与泥土无异,故而渡灵时才未被发现。 可这些骨头曾被灵气浸润,久久不化,在这里风干成化石,保存至今。 “我已勘测过,这些修士皆为土系灵根。”李世清沉重道,“只是这阵法我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用途,只好请二位来看看。” 钟旭收了手。 踏进这里,看清这座尸骨法阵,她就已经明了。 劫运阵——劫他人气运,成自身仙途。 此地为阵眼,东西南北恐怕还有这样规模的千人坑,对应着金木水火。 这阵法的罪名指向谁,再清晰不过。 颅内久违的刺痛感再度来袭,且比先前更猛更痛,钟旭撑不住跪下,呕出一大滩血。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多种声音。 15. 我的师尊,勾引 “是不是他先勾引你。” “果真如此么。” “......可还有什么隐瞒?” 荒谬!污蔑!全都是污蔑! 钟旭颤抖着爬起身,召来流雪剑。 黑天被照得明亮,以她为中心,阵法法芒夺目耀眼,并疾速朝外延伸,如拖尾流星,连点成线。 烈焰顿生,瞬息拔高数丈,钟旭立于阵中,目光比火焰更烈。 杀光,所有人都杀光! 她瞳孔放大,握着流雪的手剧烈颤抖。 翻腾火焰却突然不再摇晃,自焰心升起的蓝光将火红吞噬殆尽,化作一地霜花,融进焦土中。 钟旭再挥剑,四周静悄悄地依旧没反应。 她大恼,食指轻抹剑锋,才刚落下梅红,就有人把她的剑给夺走,握住了她的手。 “放肆!” 她挣脱不开对方,立刻用左手夺剑,却撞上一对赤金眸。 稍有愣怔,她被人强行扛起,按住不得动弹。 “她有些不适。” 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将此地封锁不得走漏风声,至于旁的我自会给你交代。” 轰鸣声不绝于耳,天空坠下的炮火密集攻击在法术屏障上,炸开绚丽彩花。 美则美矣,要命也是真的要命。 比起地上那堆尸骨,盛风眠背上那位躁动不安的祖宗更为危险。 对他的安排,李世清并无异议,他擦掉鬓边冷汗,目送他们离开。 被扛起来后,钟旭就已经恢复清明,她趴在盛风眠背上一语不发。 近来她失控得越来越频繁,难道真被不知春迷了心智? 再这么下去,非要闯下大祸不可。 走出怪石岭,他放她下来,探过脉象确认鬼花依然安分,重新背起她。 “旭旭,你这般失控有几次?” 两次。 一回在怪石岭,另一回也在怪石岭。 不过钟旭可以肯定,她并不受这里的磁场阵法影响。 伏在他肩头,她被硌得有些痛,便往上爬了爬搂住他颈,挑了个舒服位置。 背着她下山,他脚步又稳又快,走了有一会,钟旭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明明直接开个叠宙术就能回,为何要徒步走回去? 盛风眠回她: “不急,陪你走会,权当散步。” 埋在他肩头,钟旭偷偷弯了唇角,过了会,嗯了声以作回应。 月光正好,柔柔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地面,她目不转睛盯着那道影子,看着看着又埋着头笑。 “心情好些?”他问。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又问:“那你是否记得,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洒落的月光骤然发灰,碎成银粉,钟旭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不是盛风眠第一回问她,她也不是第一回告诉他她记不起。 每每回忆这部分往事,她头就痛得厉害,不得不就此作罢。 见她难受,他也很久没再追问此事。 “我实在想不起来。”她忍着痛,有气无力伏在他背后。 前世的回忆,在与师尊争执分离后戛然而止,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 努力回忆,只是增加痛楚。 盛风眠道:“北海有棵神椿,可唤人记忆,等此地事毕,我同你走一趟。” 她心脉处有他护体神光,他确定钟旭方才的异常并非不知春导致,只可能是受前世影响。 本来他不欲追究此事,可钟旭一而再再而三的呈现入魔之兆,让他不得不重视。 钟旭懂他担忧,也知此事逃避无用,只是…… 若神椿唤起她前世记忆,照这几次的情形,她恐怕很难控制杀意。 “我会处理,不必担忧。” 他肩膀宽阔,钟旭默默靠住,闭眼轻声回了声好。 醒来已是第二日。 窗外大亮,钟旭趿着鞋洗漱,才束好发,听得院中风响,推门果见盛风眠在习剑。 收回想召唤流雪的手,她寻花廊坐下,正瞧清楚他剑法身姿。 歪着身子实在太累,她索性盘坐,两手撑在美人靠上,笑吟吟看他。 当年玄天宗有一名景,便是师尊舞剑。 传闻师尊年少轻狂,开百家擂台切磋剑术,足足打了有两月余。 白衣冷剑,满目霜寒,无人能在他剑下过足三招,也就没人见识过完整的无相诀。 就连谢无辞邀他在玄天宗当客席教授剑术,他也仅传了三招于世。 并非他藏技不肯授人,而是因为无相诀乃是他自创的剑招,必得从小修炼,要童子功足够夯实,花费足够多的心血教导领悟。 故这世上能完整施展无相诀的,唯有两人。 她绝不能在盛风眠面前施展剑术,否则她的谎言不攻自破。 竹叶翩翩旋转,与竹林翻舞的仙尊相得益彰。 他靴尖一转,剑梢轻挑,惹得钟旭心跳节奏统统乱掉。 说起观师尊习剑,倒教她记起件往事。 她跟在师尊身边修习的第七十八年,大约有大乘修为,算得上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且她是仙尊亲传弟子,托人来求当她道侣的人数不胜数。 她才救下挂在树精上的修士,走两步就得遇上个倒在路中间奄奄喘气的道士。 再过一日,这些人就找各自尊长去师尊那提亲,说要以身相许,非她不可。 钟旭本人倒没有什么意见,她那时心里眼里全是修习,根本无男女之心,以为提亲就是结为门属。 所以盛风眠问她想法,她只回师尊瞧着顺眼留下便是。 师尊表情古怪,问她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她坦然:“多收几个搁在凌风宫,那里无人清扫,灰积得厚。” “再者旁人门下总乌泱泱一大摞人,您只有我,多寒颤,我给您多收几个,以后带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他表情愈发古怪,唇角欲弯不弯,半晌才从唇缝里蹦出句话。 “不寒颤,也不需要面子。” “真不用?”钟旭甚至有些惋惜,“他们都长得还算标志,修为也说得过去,就算留下来给您捶腿......” 他忙打住她的话,用指节敲她脑袋,让她赶紧把嘴巴闭上。 她捂着头有些委屈,不知哪里惹师尊不悦,却见他在笑。 他摇头又叹息,笑了好一会才道:“近日收整行囊随我下山。” “可我的符道课还......” “我会替你请假。”他笑,“再这么修下去,非得教出个呆子不可。” 她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呆子,但见师尊笑,她仍旧开心。况且能和师尊一同下山,简直是世上再好不过的事。 至此,师尊对她课业上的要求放松不少,甚至第二日没让她跟着一起练剑。 他让她在旁边看,只是他与往日不同,平时凌厉的剑法至少和缓了八成,不像比武,倒像表演。 她刚开口想问,万千花朵被扫上长空,师尊剑尖陡然生出一朵小花,吸引了她全部视线。 收了剑式,他立在她身侧,将那朵花挑给钟旭看。 “旭旭,我并未教过你,不过你也到了该懂这些的年龄。” 握着那朵花,钟旭不明所以,垂手聆听他教诲。 “世上情感多且复杂,孔雀有开屏求偶之兆,人也不例外。” 他说,如果有人邀她习剑,却以剑尖生花邀她采撷,这便不能算习剑。 “那算什么?”她懵懂发问。 “算勾引。” 流雪剑在她手里差点落了地,她舌头都打卷,半晌没找到自己此刻该说什么话。 这二字她熟知,为精怪手段,实在入不得台面。 只是由师尊口中说出来,却没有那么不堪入耳,倒像是什么名言警句。 “以后你遇上这类人,需多加小心,他们大多心思不正,对你有所企图,需尽量远离。” 漫天花瓣纷纷落下,恍若那日场景重现,钟旭未能反应过来便先一步托起花瓣,拈在指尖。 风带起她额边碎发,她骤然抬眼,朔风已近在眼前。 手里的那朵花瓣没能捏住,随风飘远。 她怔怔看盛风眠,看他手里朔风神光渐熄,露出朵娇艳的浅金玫瑰。 原来师尊对于勾引的理解,仅限于此。 时隔多年,她没想过还会再现这一幕。 只是那时师尊的剑尖并未迎向她,而是指向竹林,指向那些空心的竹枝。 这一次,他却自己把花递到了她面前。 ‘勾引’ ‘心术不正’‘有所企图’ ‘尽量远离’ 钟旭拿着玫瑰的手有些发颤。忍了许久,她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她笑得前仰后俯,最后趴在美人靠上发抖。 盛风眠收了剑,没忍住坐在她身旁陪着她笑,恳请她行行好给点面子,她这样笑得他有点丢脸。 “没有,您很可爱。”钟旭笑得喘不上气,“只是我想到了些有趣的事,并非笑你。” 可她瞅着盛风眠,笑得更大声了。 她甚至倒进他怀里,捏着那朵玫瑰别在他衣袖上,谢谢他的花。 惹得他按住她脑袋,说她以后也别想要他半朵花。 “我错了,我错了阿眠。”歪在他膝上,钟旭可怜巴巴,“您就看在我年纪小,只知道笑,没个轻重,特可怜的份上,下次的花也送给我罢,我再也不敢胡闹了。” 她嘴上特可怜,动作却不慢,不仅别好了花,还施法印在他衣袖上,简直刁钻至极可恶至极! 盛风眠拿她没办法,捂住她嘴也止不住她的笑,正气得要堵她嘴,却收到李世清的传音。 俯身动作戛然而止,他扫去钟旭身上的花瓣。 “不玩了。” 一夜过去,昨日那人骨法阵有了结论。 16. 我的师尊,大方 李世清在乱葬岗守了整夜。 昨日钟旭确实误会了他,他并未怀疑盛风眠,甚至认为有人在栽赃陷害,才会这般急着通知他们。 他担心玄天宗弟子内部有鬼,没告知其他弟子此事,只是让他们都先回客栈歇息,叮嘱武歌行若有异常及时联系。 这般为他们考虑,钟旭感谢他感谢得诚恳。 诚恳到盛风眠也不免多看她两眼。 比起昨夜的仓促,今日他们调查得更细。 土层颜色深浅不同。 这批尸首并非一次性下葬,用了不少年月,分批次偷埋在这里。它们搭建的‘借运阵’,也从来没被启用过。 盛风眠问李世清,此地仙寮主到任时间有多长。 按原先他制定的仙寮制度,仙寮主必须三年内轮换。 他的规则还在使用,这里的仙寮才刚换届,所以吴知言才会希望李世清不要回禀此事。 说来他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盛风眠一一问过,没寻出什么破绽,也未曾发现什么突破口。 对这些宗门制度政治事务,钟旭向来不感兴趣。 见盛风眠一时半刻不会离开,她百无聊赖翻动玄天宗弟子还未整理好的尸骨。 灵魂散去的尸首白骨化得很快,有具保存完好的尸体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 它肉身堪称完整,只是皮肤有不同程度的抓伤啃伤,已辨认不出样貌。 让她比较在意的,是这人虽遍体鳞伤,可伤痕上的血迹并未凝结,更像人为涂抹,唯有腹部一道狰狞伤口血迹很深,有斑驳血块。 历练那几年,她和师尊刨过的坟没一千也有三百,当即心下有数,招手让他们来看。 这人死因与其他人皆不相同。 黑水河上,鬼花伤的基本是幼童,而此人大约十四五岁,刚修习没多久。 他是被人刨了灵根,伪装成被鬼花所害,抛尸于此。 抛他来这里的人,大概率知道鬼花内情,更甚至于同他们是一伙的。 “近来有哪位权贵子弟,骤然有了灵根?” 盛风眠扶起钟旭,一面问,一面擦去她指上脏污。 李世清思考片刻,说确实有一例。 距离这里不远的玖口城,吴太守的儿子测出雷灵根天赋,摆了三日流水宴。 他之所以记得此事,因为当初替此人做灵根天赋的,正是他。 “我们去玖口城探探?” 钟旭抽手,却没抽回来,指尖被盛风眠捏在手里,有些……暧昧。 他换了帕子,替她再擦一遍。 师尊喜洁,每每见她徒手翻这些东西都不开心,但上手替她清理还是头回。 她换只手,努嘴示意这边也要。 “尊长,你们若要去玖口城免不得要人引路,不如带上我……和武师妹,也更方便。” “好啊!” 前世李世清被称为百事通,有他在很多事会方便不少。她和师尊不擅这些,同去倒也不失为好主意。 捏她手指的力道却大了几分。 她不解抬头,盛风眠擦拭她手指仍旧细致,并无异常。 “十日后出发,莫要惊动吴知言。” 他交代后,李世清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前方,有些走神。 顺着目光,钟旭察觉他在看师尊替她净手,忽红了脸,想抽手却被攥得更紧。 葱白般的指节被压出浅红,李世清的脸也跟着红透。 钟旭更慌,不明白师尊这是做什么,她又羞又怯,让他放手,却见他静静看着李世清。 后者对上他眼睛,脸刹那惨白。 “你有能力,也很有天赋。”盛风眠缓缓开口,“什么可以争取,什么不可以,你是个聪明人,理当明白。” 慢条斯理折了帕子,他不再看作揖发抖的李世清,牵着钟旭离开。 等彻底看不见人,钟旭才挣脱他的手,劝他,他好歹是个仙尊,本不该做这些,容易遭人非议。 “非议?” 他冷笑。 “错的不是我,我为何要惧怕非议。” 气了一日,直到晚膳,钟旭都没想明白到底什么原因。 他断不是这么大脾气的人,今日对李世清发难就算了,连带着她也遭殃。 叼着筷子,她决定直接问。 才开口,就被一句‘食不言’给堵了回去。 闷闷用完膳,她沐浴回来瞧见盛风眠坐在榻上翻看名册,核对这些年玖口城驻守的仙寮和对应的功绩。 灯火摇曳,他脸色尚不明晰,钟旭心里忽有些犯怵。 收了脚步,她径直往另一边的床上去。 “过来。” 听见这声,她立刻拐弯爬上榻,暗骂自己真没出息。伏在盛风眠膝上,她闭眼等他替自己拭发。 等了很久,一点动静也无,她半趴着,问他难道已经连给她擦头发都不愿意了么? 盛风眠微怔,放下手中名册,果如她所愿。 拾起那本名册钟旭翻了几页,双眼迷离,连连打哈欠。 也不知师尊为何总看不烦,前世看今生看,没完没了。 书册从手中滑落,她下巴点在盛风眠腿上,睡着了。 烛火骤熄,房间陷入黑暗,盛风眠坐在暗处,动作放轻了些。 发丝如流水穿过他指尖,也将他心里那些烦躁涤尽。 他忽然不太明白他究竟在恼些什么。 对于男女之情,旭旭似乎不太懂。 她察觉他情绪很敏锐,但也仅限于此。李世清看她的目光那么明显,她毫无反应。 他隐约觉得不大对劲。 可他没能细想下去。 小姑娘蜷在他腿上转了个脑袋,温热鼻息全洒在了他腿间。 他倒吸一口凉气,摆正了她的脸。 她睡得正酣,毫无防备,对他总是无理由的放心。 用法术烘干头发,他抱她回里屋。刚碰到床,钟旭顺着动作爬回被子里,安静躺下没留半点位置。 盛风眠生于民间,知道正常夫妻究竟该如何相处。 他断定他们前世的婚姻关系不太健康。 半梦半醒间,钟旭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猛然惊醒,待看清是谁,又放心躺了回去。 耳边却无脚步声,掀开眼皮,盛风眠还站在原地。 黑暗里,她睁大眼睛不解这是何意。 对视良久,她默默朝后拱,腾出位置。 他果在她身旁躺下。 钟旭睡意全无。 他最近很是古怪,脾气与从前大相径庭,也不知是谁招惹了他,叫他烦心。 怀揣满心疑问,她转过身,小声试探。 “你......不回榻上去?” 黑夜里,盛风眠转身,挡住了她眼前全部的光线。 “你很希望我过去。” 他微垂的眼角,说明此时此刻他又不太高兴。 钟旭观察了会,忽然升起个念头。她钻进被子里,小心贴近盛风眠,见后者没有反对,默默从他怀里爬了出来。 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她大着胆子枕在盛风眠手臂上,紧张得要命。 斟酌片刻,她对盛风眠解释,她习惯了那些教条,总不由自主会提起那些,忘了他们已不受宗门管束。 后半句话她没说。 她忘了他如今不是师尊,却总按对师尊的方式对他。 师尊替她净手,那是大逆不道,可夫君替她净手,是天经地义。 她稍仰起身,推了推他胸口:“别生我气了,阿眠。” 他硬邦邦躺着,不给她半点反应。 挪着靠近几分,她再推他:“好不好嘛,夫......唔......” 她话未说完,就被堵住了嘴,盛风眠翻身将她抵在墙边,愤愤咬住她的唇。 这个吻又凶又急,钟旭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想要推开他些,却被他扣住手抵过头顶,挣脱不开。 她被动承受,任由两片冰凉的唇碾过她唇齿间。 这与昨日里的吻完全不同,是他单方面的倾轧。她背后是冰冷的墙壁,身前是温热的被帛,口中是他寒凉的引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她喘着气瘫在他胸口,跟随他胸腔微微震动。 “你这人,向来这般没心没肺?” 他反倒恶人先告状。 “你不说,我怎知你在恼什么?” 被他钳得手生疼,钟旭纵是泥人也有几分脾气。她转动手腕,越想越气。 “你总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再问你我就是乌龟忘八蛋。” 简直不可理喻,从前师尊根本不会这么无理取闹,他们总是有事说事,从不这样藏着话。 她气得跳下床,又被他抓住。 她挣脱不开,气得召唤流雪剑,非要叫他放手不可。他不肯,环抱住她,夺了她的剑。 “旭旭,你当真看不出来,李世清对你的心思?” “你胡说什么?”钟旭拧眉,“前世他就知道我喜欢你。” 说完,她差点没咬断自己的舌头。 身后人揽着她,沉沉道:“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知道。” 钟旭回头,强打笑容,骗他说,她某天遇见他和谢无辞喝茶,便对他一见倾心,于是死缠烂打和他成亲。 这中间李世清还有帮忙,所以他喜欢自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发誓。”钟旭并指朝天,“他这人说话结巴,对谢无辞的话样样都听,但人品还行。” 盛风眠冷笑:“那他人还挺好。” “人品还行是前世你说的。”她补充,“你说我可以多和他一起下任务。” 冷笑声卡了壳,盛风眠咬牙切齿挤出句:“那我前世挺大方。” 17. 我的师尊,失控 钟旭彻底明白他因何恼怒。 她埋在被子里笑得发抖,被捞起来眼角还带着泪花,哎呦着说自己笑得肚子疼。 “活该。” 话虽如此,盛风眠还是伸手去揉她小腹。 “哪疼?” 他的手有了温度,不再那么冷,钟旭随手指了个地方,傻愣愣看他。 夜色里他衣衫轻薄,墨发微散,坐在她身侧替她揉腹。 是她从未见过的师尊。 放在过去,她做梦也不敢想,如今就这么发生在她眼前。 现在他可以接受自己了么? 推开盛风眠的手,她跪坐在他面前。 “以后别再生这种气。”她道,“不管他究竟如何,你至少……至少该明白我的心意。” 她不安攥手,低头不敢看他眼睛。 这是第二次她对师尊说这种话,前世他骂她混账,要把她逐出门,不许她再见他。 那这次呢,这次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敢看。 屋外竹林簌簌,映在窗前像鬼影。 手被钟旭掐得通红,她也没听到任何一句他的回答。 她讪讪说算了,就当她没说过。 默然躺下,她钻进被里去回避此刻的尴尬。 还没刨开被子,她又被人提了出来。 “你说心意,却从不敢看我眼睛。”盛风眠道,“旭旭,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他早察觉到了她的欺骗。 以后破绽会越来越多,她迟早瞒不住。 不如趁现在,不如现在就告诉他。 可她腕间还有他浅浅握痕,唇上还残存他的气息与温度。 她舍不得,她好不容易撬动师尊这颗石头心,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瞒了你什么。” 她抬起头,盯着盛风眠眼睛,死死盯着他。 “是,我瞒你我的心意,我恨你,我简直恨透了你!” “我恨你有颗木头心,我恨你像冰一样冷,我恨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你明明对我好却无动于衷,我恨!” 她眼泪落了满脸,口口声声说着恨,眼睛却一点点软下去。 “我不知……”盛风眠不知所措,只能手忙脚乱替她拂去泪珠。 她咬牙切齿:“其中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句‘不知’!” 她莽撞地咬住他,视死如归抵开他唇,笨拙舔舐他舌尖。 揪着他衣袖的手却在发抖。事实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等她胡乱发泄完,盛风眠才慢慢拉开她。 “但我现在知道了。” 他托起钟旭的脸,一点点吻去她脸上泪珠,最后带着咸湿和温热,落在她唇上。 她尝到了眼泪的咸与涩,也尝到了属于他的,一丝丝甜意。 她贪婪的吮过那点甜,又试图往更深处探,索取得更多。 他并不抵抗,纵容她的贪心,只慢慢纠缠,耐心又忍耐。 待钟旭反应过来,他已将她搂在怀里,入她口内,肆意攥取她气息。 比起方才,他堪称温柔,却依旧快将她搅化,湿着眼推开他,她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厉害。 “前世我不吻你?” 他忽然问。 “从不。” 她没再骗他。 若他发现了,她就坦白。亲也亲过,吻也吻过,师尊要是骂她,她就……她跑就是了。 “难道前世我们甚至……” “没有。”钟旭很快打断他,“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钟旭等待他的审判。 直到他沉重道:“我们的婚姻……” 钟旭下意识绷直背。 “问题竟这么大。” 头回,她理解了谢无辞的那句“眼盲心瞎”。 她师尊,竟然可以这么好骗,他半点没怀疑他们的婚姻从头至尾就是场骗局。 压在她心头的紧张倏忽松开,慢慢窝进他怀里,她低低埋怨:“你不知道,你有多过分。” 她眼里带着水汽,雾蒙蒙望着盛风眠,惹得后者罪恶感更甚。 她只是个小姑娘,甚至辨不出旁人觊觎。 他比她年长,理当多担待,怎能惹她这般难过。 “睡吧。” 他不再过问,替她盖好薄毯,起身要回榻,却见一双亮澄澄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意思很明显。 身边一沉,他顺意躺下,没再回去。 清篁里没有虫鸣,床榻微微摇晃声在寂静中尤为明显。 他们怎样抱住,如何吻在一起,钟旭已经全然想不起原因。 她单手圈着他颈,另一只手扶在他背上,以是弓腰拉远的动作并不大,她仍察觉得很快。 他要走? 睁开眼,却未见他有离开动作,只吻她稍稍缓了些。 她故意贴近,他立刻退远。 反复几回,从床里退到了床边,再退非要跌下去不可。 忙乱间他坐起身,钟旭跟着他起,本要问他到底在做什么,却发觉手里缠了条素白衣带。 方才推搡间他衣带有些开,缠在了她腕上。 她盯着盛风眠,望着他,将那衣带在手里继续绕了两圈。 “旭旭。” 声音醇厚如美酒,她方才尝过。 他目光黏稠似水,钟旭望他眼下隐隐现现的朱红,只觉得醉了般发昏。 衣带收紧,轻柔衣袍散乱零落,是夜色也掩盖不住的冰白,及流畅优美的肌理纹路。 在他惊诧目光中,钟旭靠近,按他胸膛,凑唇问他,既他们是夫妻,又有何不可。 她红唇启启合合,目光滚烫,按在他胸口的手也滚烫。 盛风眠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艰难把她从身上摘了下来。 钟旭的眼睛,一点点黯淡。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 果然……重来一世也还是不行么。 “现在不可以。”他合拢衣衫,平静道。 离开床铺,他甚至要走。 “我知道。”钟旭倒头闷声,“睡了。” 这次她甚至没刨能到被子,就被人拽起身。惊呼着被他拉进怀里,她深刻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硌在她腰间。 他搂住她腰,将她散乱头发拨至一旁,稍扯开她衣襟,顺着她脖颈恶狠狠咬在她肩窝上沿。 钟旭瞬间腿软,几乎跪不住,靠着他支撑在她后腰的手才勉强不倒。 她眼睛瞪得极大,牙尖咬在她皮肤上,不仅不痛,反倒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很快蔓延至全身,让她整个人都糯不可言。 更遑论麻痒过后,他收了牙,用舌尖在她皮肤上绘了个小小的圈。 她颤抖着被盛风眠攥在手中,后者却恶劣的松手,由她跌进被中。 “这算惩罚。”他道。 这么说着,他还是抱她睡好,拢好纱帘,自己则拿了那本名册,不知哪去了。 缓了很久,钟旭才从混乱心跳里找回神。 她轻轻触摸颈边他留下的痕迹,简直雀跃,可惜雀还没能跃起来,就被阵心悸打断。 她忙内视,不知春凝出的花苞扯开数片花瓣,竟然要提前开放。 怎会如此? 她以灵力触碰那些花瓣,立即有道紫光将之焚烧殆尽。且紫气还妄图顺着她血液蔓延,侵蚀经络控制她的思绪。 “旭旭?” 盛风眠的传音比想象中来的慢。他没有贸然用护体灵光检测她情况,只问鬼花是否有异常。 强瞒绝对瞒不过,钟旭只得半真半假地说,鬼花要提前两日开,他们得提早做好准备。 他应了声好,气息有些乱,又问,这株鬼花领域是什么。 “是贪。” 忍着心口剧痛,她故作轻松,笑着回他。 每朵不知春开放时都有所属的伴生天赋,又叫伴生领域,在这领域之中,就算大罗金仙也无法避免,会受其影响。 鬼花的领域有贪、痴、妒、欲、色,五种,前世她和师尊正巧遇上不知春开花,碰见的就是‘色’。 她又骗了师尊,她这次遇见的,依然是‘色’。 她大约是捅了不知春的老巢,它们非得叫她知道什么叫做‘春’,才会接二连三地给她挖这种坑。 偏偏她最怕的还就是这一桩。 结束传音,盛风眠并未起疑,理论这件事钟旭并没有骗他的必要。 只是今日他的拒绝提醒了她,前世他到底对这种事有多么厌恶,既如此,就不给他添堵,她自己去寻个地方处理便好。 一夜无恙。 翌日,用过早膳,她告诉盛风眠她要出去一趟,准备东西用以度过贪念。 他没多想,想与她同去,她却催他去找李世清,把过段时间启程去玖口城的安排落地。 她笑着出门,离开清篁里后脸色瞬息煞白,没了人色。 果如她所想,鬼花今日就要开花,根本等不了两日。她必须得找个地方渡难。 地点早有选择,她回头望了眼,毅然打开叠宙术去了怪石岭。 寻到那处鬼花遗弃的洞穴,果然没有新妖物入住。 此处不知春已经被师尊斩杀,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清扫洞穴,设置层层结界,又在玉床上铺好软絮,钟旭盘坐下,静静等待鬼花领域发作。 也不知前世师尊被她所害误入鬼花领域,遭受的是怎样的痛楚。 风水轮流转,这回竟轮到她。 她嗤笑,盯着心口金灿欲开的不知春,不由得心绪飘远,意识也逐渐模糊。 两百年后,这处洞穴被另一朵不知春占据。 立在洞穴口,钟旭隐隐压着怒气。 近日她接到宗门密令,说垓石陵有一鬼花出世,已成大祸,要求大乘期以上长老支援。 天知道她等这桩消息等了有多久,如今棋差一招,鬼花马上就能到手,她万万没想到师尊会赶来,更没想到他会来阻拦她! “我不需要,也永远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淡淡道。 “旭旭,毁掉这只妖,和我回去。” 他没给半点商量,钟旭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垂眼收剑,应了声好。 见她并不反抗,盛风眠卸下防备,她却错开脚步先他一步闯入洞内,回身封了洞口。 还不等她高兴,背后细微的响动使她寒毛直立。 巨大黑影带着深紫色花粉,劈头盖脸朝她洒来。 那株该死的鬼花,竟然在这个时候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