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足球]》 1. 第一章 六月的雨 补时第四分钟,第四官员举牌的时候,看台上响起的已经不是呐喊了。 是一种更沉闷的声音,像退潮。 葡萄牙0比1落后。四十一岁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站在中圈附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转播镜头很诚实,给了他一个长达十秒的特写: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草皮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第六次了。"解说员说,然后没再往下说。 第六次世界杯。2006年那个在慕尼黑哭红了眼睛的二十一岁年轻人,如今是全场年纪最大的球员。他第七十分钟才替补登场,登场的时候,对面看台上的中立球迷也站起来了——不是因为他效力过哪家俱乐部,是因为全世界看球的人里,很难找出一个没看过他踢球的。 上场后的第三分钟,他在左路拿球,变向,趟球,加速。带球加速,然后身体就跟不上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把球传给了边后卫,自己折返跑向禁区。整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怨言,就像一个老木匠承认自己刨不动整根房梁,转而去接榫头一样。 补时最后一分钟,葡萄牙获得角球,全场最后一攻。 他站到了禁区里。 所有人都知道球会给谁,发球的人知道,抢点的人知道,防守他的两个中卫知道,看台上的观众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三十五岁的中卫拽了一下他的球衣,他没回头,只是把重心往下沉了沉。 球被踢出,前点,高高飘起,往他这里坠。 起跳,撞击。 那一跳的滞空、那一记甩头,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跟集锦里一模一样,跟很多人记忆里一模一样。时间在他身上犯的错,好像突然被赦免了。 全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一球的结果。 球擦着立柱外侧,出线了。 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步,很快站直了,裁判的哨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终场,十六强,止步于此。 大家被遗憾包围,跪倒在地。年轻的中场捂着脸,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他才十九岁,这是他的第一次世界杯。 克里斯蒂亚诺走过去,跪在旁边,搂住他。把他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安抚的拍了拍他,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摄像机收录不到,但在多年以后的采访中,不再年轻的中场说,他说的是:“我十九岁的时候也输过一场很重要的比赛,但这都没关系。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大把的机会在后面等着你。” 颁奖是没有的,十六强没有颁奖,有的只是绕场致意。 克里斯走在队伍最后一个,脸上是止不住的遗憾。走到北看台下的时候,看台上垂下来一面巨大的葡萄牙国旗,红绿双色,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停下来,抬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指向那面旗。 “VoudefenderosímbolodePatémorrer.” 看台上哭声一片。 摄像机这时候扫过了看台上的一个人。 一个白头发的老先生,穿一件红色的7号球衣,球衣下摆塞在牛仔裤里,被雨丝打湿了一半。他没有喊,没有骂,就只是坐在座位上,一直在哭,哭得很平静,但却是那么的悲伤。 导播室内的解说员看着他的哭泣,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段哭泣,映进了每一个观众心中。 谁人不爱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赛后混采区,记者们举着话筒,谁都没问出那句最想问的。最后是一个年轻记者没忍住,问出了声:"这是您最后一届世界杯吗,还是说——" "嘘。"克里斯笑着,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让我先吃顿饭再想这个,可以吗?" 全场记者都笑了,笑完,眼眶都是红的。哪怕外界对他有诸多非议,但没有人真的想看到他结束。 克里斯走出球场的时候,雨势变得更大了,又急又密。安保给他撑伞,他摆摆手拒绝了,就那么走进了雨里。走到通道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去。 体育场的顶棚外侧,立着一座金色的大力神杯雕塑,是这届赛事的打卡地标。雨水顺着杯身的曲线往下淌,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座雕塑亮得几乎有点不真实。 他静静的看着它,就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通道。 这一幕,被一台忘记关了的摄像机拍了下来。事后,这一段被制作组发到了网上,有好事的球迷把这短短的几秒逐帧分析,试图从他脸上读出遗憾、不甘、告别,希望解读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其实都没读对,那一刻他在想的事情特别小、特别简单。 他在想,马德拉的雨也是这么下的。他小时候在雨里踢球,母亲会在阳台喊他的名字,喊得很长,很长,葡萄牙语的音节一个接一个,像往雨里扔石子。 大巴车启动的时候,整个城市在车窗外往后退,在雨水的笼罩下,变得湿漉漉的,亮眼的灯光也变得模糊。 他靠在车窗上,‘叮咚—’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复了个“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我留碗汤就行,别做多了。" 做多了,要吃不完的,他这辈子最讨厌浪费食物。 那一晚,葡萄牙输了球,雨下到半夜。 而在世界的其他地方,曼彻斯特凌晨两点,马德里凌晨三点,利雅得已经要天亮了,还亮着无数盏灯,一直没有关。 没人知道,这些灯是替谁留的。 但却知道,它为谁而亮。 2. 第二章 愿望是有重量的 比赛结束,网上就爆了。 不是热搜爆了——热搜当然爆了,"葡萄牙止步十六强"后面挂着一个半天没掉下来的"爆"字,像一块烙铁。 但爆的不是这个,爆的是底下的一条跟帖。 一个ip显示在亚洲的球迷,凌晨四点十七分发了一句话: "重生文看了半辈子,轮到真正想要它出现的时候,才知道,它根本实现不了,它只是个梦。但现在,我还是想说,我希望c罗能'重来一次',上天待他不公。” 底下三万条回复。 有人回:"同感,那么多重生文,就不能为他实现一次吗?" 有人回:"真的,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要是能重来'。要是1998年……要是2004年……要是他当初没有……"内容太多太长了,长到不像一个愿望,长到像一部编年史,c罗的职业生涯,有太多的遗憾了。 有人回了一个哭的表情,又回了一句:"我十岁开始看他,我现在三十三。我娃都五岁了,还在看他。" 也有理智派出来泼冷水:"醒醒,他都四十一了,输给时间不丢人,别搞得跟悲情大戏一样。"这条被顶到了很高,下面的回复整整齐齐: "知道。" "知道。" "就是想说说。" "你让我说说吧,明天我就正常上班了。" 那天夜里,这种帖子像雨后的蘑菇,在各式各样的论坛里一茬一茬的往外冒。 巴西的球迷论坛里,一群内马尔的粉丝在葡萄牙球迷的版面下排队道歉——因为他们的球队赢了,却被葡粉反过来安慰:"没事,你们夺冠的话,替我们多看两眼奖杯。" 西班牙的球迷在争论"如果当年",法国的球迷在争论"如果当年",英格兰的球迷也在争论"如果当年",吵着吵着,几个国家的人发现他们吵的是同一个人,枪口一致对外,互相递起了纸巾。 一个路人发帖说:"我不懂足球,我就想问,那个哭的老爷爷是谁,我为什么跟着哭了四十分钟。" 底下最高赞的回复:"他不是谁,他是我们所有人。" 千言万语汇聚起的,都是——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白头发的老先生是走回酒店的。 他不想坐车,只想走走路,透透气,他走的很慢。他今年七十四岁了,雨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抵挡着雨水的侵蚀,在路灯下走着,影子拉长又缩短。 老先生是多米尼加人,年轻时做船员,跟着货轮跑过大半个地球。后来在里斯本落了脚,给电车公司开了三十年车,退休金不多,但刚好够一年买一张最便宜的球票。 2002年,他在电视机上偶然看到一个卷毛小子踢球。2003年,他攒了三个月的钱,第一次坐飞机去现场。2004年,里斯本的夜晚,他就在光明球场,输给希腊的那个夜晚,他旁边的年轻人哭得背过气去,还是他掐着人中救回来的。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老先生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一个开电车的老头,怎么就把看一个人踢球,看成了自己后半辈子最大的一件事。他妻子曾经问过他,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他想了半天,说:"我看他从来不倒下。" "被人铲了,立马爬起来,输了,就下次再来,他这四十年来就没有被打倒过。我看到他,就觉得我这一辈子也没白站着。" 妻子听了还是不懂,索性也随他去了,人年纪大了,有个热爱追求的事情也不错。 回到酒店,妻子已经睡下了,听到声响迷迷糊糊的醒来,嘟囔着问了一句:"结果怎么样?" "输了。" "哦。"妻子翻了个身,"没事,下次还会有的,你也早点休息吧。" 老先生在床边坐着,想着,没有下次了。 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他这些年看球留下的纪念:几张不同年代的球票,一张2004年的场刊,一张2016年欧洲杯决赛的门票存根 ——那晚他也在现场,看那个三十一岁的人一瘸一拐地站在场边当教练,最后蹦得比谁都高。 还有一张照片,2003年,里斯本竞技对曼联,友谊赛。照片有些糊了,糊成一团红红绿绿的颜色,但他对那天的记忆仍然清晰。 看着看着,又不自觉的落下泪来。 妻子突然拥住了他,擦着他的泪:“没事了,没事了,输了也没关系,他还在的,不是吗?还有机会的,对吗?” 情绪平复之后,他打开了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电脑风扇响得像他的旧电车。 他登上一个老式球迷论坛,这个论坛比他孙子年纪都大,活跃用户不超过四位数,全是些和他一样的老家伙,年轻人都在别的地方玩。 他发了一个帖子上去,一个字一个字,打得很慢: "我看了他二十三年,我老了,等不了下一届了,说不定下一届也没有他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学问,就只有一个不懂事的想法,说出来大家别笑话—— 上天啊,要是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就好了。让那个孩子,从头再活一遍,去弥补那些未尽的遗憾。"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他不知道的是,那晚,全世界有成千上万人在说着这些话。里斯本的,波尔图的,曼彻斯特的,马德里的,上海的,雅加达的,圣保罗的,所有的所有,都在期盼着,能够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愿望这种东西,是没有重量的,说出口就散了,比声音还轻。 但当无数个愿望堆积在一起的时候,它又变得重如万钧,无法忽视。一点一点的推动着时间长河中的砂砾,做出着微小的改动。 老先生发完帖,终于肯休息了。他躺在妻子身边,睡得很沉,一只手里还摸着那些照片,像是在触摸时光。 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前,光标在那个帖子的标题上,一闪一闪。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距离那个时刻,还有二十一分钟。 3. 第三章 一只蝴蝶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阿灵顿,房间里的台灯自己亮了一下。 就一下,像电压不稳。老先生的旧电脑明明已经合上了,却从缝隙中透出一线光来,从键盘缝里渗出来,落在那张糊掉的照片上。 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光里走了出来。 说"走"也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个扭曲的空间被具象化了:光先聚成一个点,点拉伸成一条线,线展开成两片薄薄的东西,抖了抖,站了起来——是一只蝴蝶。 不大,通体近白,翅膀上的纹路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斑点,而是密密的缝线,交织着,像一只很老很老的皮面足球,被人一针一针缝过很多次的那种,翅膀的边缘泛着一线鎏金,似梦似幻。 它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在老先生的胸口停留了一会儿。 老先生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梦里大概还在遗憾那没有进的头球。蝴蝶把翅膀并拢,又张开,轻轻地扇了一下,像一只手,细细的抚平着紧皱的眉头。 老先生嘟囔了声,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蝴蝶这才扇动翅膀,离开了房间。它飞出去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但这对它不构成任何问题,它穿过玻璃的那一瞬间,玻璃就像水面一样,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一只蝴蝶,逆着六月的雨,笔直地往上飞,越飞越高,穿过云层,一直往更高处飞去,不知尽头。 而随着蝴蝶飞过,世界像一盒被翻转的录像带,开始倒着播放。 雨从地面回到云层,城市的时光在往回走。 日期一格一格地往回拨——2024,2021,2019。倒到2018年7月的那一晚,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上,两百万人的欢呼被倒吸回去,纷纷扬扬的彩带被收回,凯旋门底下的人潮倒退着散回四面八方,仿佛那场狂欢从来没有发生过。 再往前,2016,2014,2010。柏林的色彩在倒放里重新变绿,马德里的白色一片一片熄灭,曼彻斯特的雨倒着飞回阴沉沉的天上。 倒到2003年8月的一天,里斯本郊外的一座旧球场,转播席上一个解说员的惊叹卡在喉咙里,倒退成一声普通的清嗓。一个十八岁的卷毛少年在边路的一次踩单车,被倒放成笨拙的、往回走的碎步——他就那样一步一步,退回了更衣室,退回了青年队,退回了一个在电视里看别人踢球的小孩。 再往前,1998,1997,1996。 倒放的尽头,是1995年的马德拉。 丰沙尔,一座铁皮屋顶的老房子,卧室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父母,几个高矮不一的孩子,笑得也参差不齐。 蝴蝶掠过窗台的刹那,相框里,母亲抱在怀里的那个婴儿,悄悄地淡了。不是照片旧了的那种泛白模糊,而是那个位置,干干净净地,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人。 相框玻璃上映着走廊的光,楼下传来母亲哄孩子的声音、炒锅的声音、哥哥们在院子里嬉笑打闹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一如往常。 只是从这一刻起,这个家的相册里会少一个人,登记簿上会少一行字,叫出口的名字会少一个。而整座小岛的集体记忆里,也会缺掉一小块,将会是他们未来最重要的一块。 抹除一个人的痕迹,只用了一瞬,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是那晚成百上千万个愿望,交换到的第一样东西,也是最贵的一样。 蝴蝶没有停留,它掠过大西洋,往东,往北。 1995年1月,法国,马赛。 马赛的一月是雾蒙蒙的,密史特拉风从罗讷河谷一路刮下来,把老港的海水刮出细密的碎浪,把晾在阳台上的床单刮得猎猎作响。 一辆车沿着坡道,缓慢的开着。 车里坐着的,是埃里克·坎通纳,今年二十九岁,也是目前全世界被禁赛最久的足球运动员,他正准备回家吃他母亲煮的Bouilbaisse。 八个月的禁赛,只因为他朝着看台上的一个辱骂他、辱骂他母亲的球迷,跳起来蹬了他一脚。 但从那天起,全英格兰的报社都陷入了‘狂欢’,发表的文章一篇接着一篇,给他起的名字也层出不穷,暴徒、疯子、失败者、球队的败类。 "足球场上的卡萨诺瓦——如果他爱你的时候像诗人,那他恨你的时候就像杀手。"天空体育的一个评论员在节目里念了一篇五千字的长文,中心思想是此人道德败坏,建议终身禁赛。 坎通纳特意去找了那篇长文,逐字逐句的读完了,读完还给杂志社写了封回信,就一句话:“我只后悔没踹得更狠一点,我们都不是圣人。” 编辑收到回信之后,欣喜若狂,马不停蹄的刊登在报纸上:《坎通纳回应禁赛:我不后悔》。 强硬的态度,让舆论更加恶劣,不得已弗格森只能让坎通纳暂回法国避避风头。 这就是埃里克·坎通纳,全欧洲脾气最硬的人。弗格森爵士后来总结过:这个人,你把他扔进绞肉机,他出来的时候还是一根坚硬的法棍,还竖着领子。 此刻这根法棍正在家后面的坡道上走着。 刚到家的时候,母亲专心的炖着鱼汤,父亲,在看一份拿反了的报纸。从坎通纳进门的那刻起,老坎通纳便举着那份拿反了的报纸对着他,整整举了四 十分钟。 父子两相对而坐,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母亲喊吃饭了,老坎通纳才放下那份登着他儿子禁赛新闻的《队报》。 饭桌上,母亲数落他瘦了,数落他不省心,数落到一半自己先叹了口气,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鱼汤。父亲咳嗽一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俱乐部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坎通纳用面包沾着鱼汤,语气带着些不在意,"禁赛到九月,夏天之前,我哪儿也去不了。" "那就在马赛待着。"老父亲说,"好好休息休息。" 马赛,是他出生的地方,是满载回忆的地方。但一个二十九岁的球员,一个正处在职业生涯巅峰期的球员,在一个各赛季的重要窗口期回到老家,那种滋味,对任何一个球员来说都算不上好。就像一匹马被牵回了马厩——马厩再舒服,它闻见风还是会竖耳朵,他看到各种赛事新闻,还是会心痒难耐。 晚饭后,他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出门遛弯。说是遛弯,其实是躲清静,母亲已经开始翻他小时候的相册了,再坐十分钟,就要翻到他穿开裆裤抱着球的照片了,这对已经快三十岁的坎通纳来说,还是有些糗的。 他沿着坡道往上走。今晚的风有些大,吹得路边的松树呜呜响。再往上就是荒坡了,平时只有遛狗的人和放羊的人上去,这个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他走到坡顶,点了一支烟,风里全是松脂和海的气味。 放眼望去,山下的马赛铺开在暮色里,老港的灯一盏一盏的亮着,远处弗里乌群岛黑黢黢地卧在海面上。他抽着烟,开始在心里把英格兰的报纸挨个骂了一遍,又把那个评论员的全家问候了一遍,骂着骂着,忽然觉得没意思,把烟摁灭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串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 坎通纳的第一反应是海鸥,马赛的海鸥是这个星球上最不要脸的鸟类,半夜学小孩哭是它们的传统艺能。 但又有接连不断的哭声传来,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响亮,而风,恰好在这时候停了。 坡上背风的那面,有一座石头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垒在那的。在墙后面,有一个细小的声音,抽噎着,但又一遍一遍地在重复着什么。 不是法语,坎通纳听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葡萄牙语。他不懂葡萄牙语,但他还是听懂了,只因为那声音把它重复了太多遍,像掉下悬崖的人手里唯一的绳子,紧紧抓着不敢松手: "……克里斯蒂亚诺,我叫克里斯蒂亚诺……" 坎通纳把烟头扔在地上,走了过去。 "谁在那?" 4. 第四章 山坡上的孩子 坎通纳绕过石头墙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三种说辞: 要是流浪汉,就给他钱,给他指路去救济站,不过多纠缠; 要是谁家孩子离家出走,就送他回家,顺便教育一下家长; 要是喝多了的游客,马赛一月确实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打个报警电话,自然有警员去管。 可惜,是第二种,墙后面蹲着的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缩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他抱着膝盖,缩在墙根的凹陷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很明显是哭累了,两只眼睛又大又空地盯着坎通纳。 也不害怕。 这可真是一件怪事,一个孩子,天黑了,独自在荒坡上,看见一个一米八八的陌生男人从墙后面走过来,他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就那么看着你,一动不动。 "喂。"坎通纳用法语说。 孩子眨了眨眼。 "你听得懂吗?是迷路了吗?" 孩子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开口了,说的还是那几句,坎通纳刚才就听到的那几句,"克里斯蒂亚诺,我叫克里斯蒂亚诺。" 葡萄牙语,该死的葡萄牙语。坎通纳他会法语、英语,一点骂人的德语,还有在利兹联学会的专门用来跟裁判交流的手势,就是不会葡萄牙语,他的葡萄牙语储备是零。 他试着用英语,毕竟这两还是比法语要更接近一点,"Whereareyoufrom?" 孩子摇摇头,还是听不懂。摇到一半,卡住了,像一台电视机搜不到信号,宕机了。 坎通纳在原地站了十秒,他在思考。 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他把风衣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抱起来,往山下走。全程没有犹豫,也没有多想。任谁看了都会怀疑,这还是坎通纳吗?这还是那个脾气暴躁的坎通纳吗?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事后母亲问他,你怎么敢直接抱回来的?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圈套呢? 坎通纳说,再怎么是圈套,一个孩子哭成那样,谁都不会忍心的。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于是全家转而笑话他抱孩子的姿势——像扛一袋土豆。 进门的时候,母亲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妈,"坎通纳说,"晚餐还有剩吗?" “你没吃饱吗—”母亲抬头,看见坎通纳怀里抱着的那件风衣里,露出的一张小脸,声音顿住了。 老坎通纳也看了过去,他用一种钓鱼佬看见别人捞上大白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埃里克,"他缓缓地说,"那是一个孩子吗?" 坎通纳点点头,“我在山上发现的。” "你在山上,"父亲语气里满是惊疑,"捡回来一个孩子?!" "他一个人在山上,说的话也听不懂,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坎通纳把孩子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又去洗手间接了盆热水,“妈妈,家里有没用过的毛巾吗?” “有。”莱奥诺尔夫人从橱柜里拿了一块新的毛巾,放进水盆里,让坎通纳给克里斯擦擦脸,那脸上满是泪痕。她则去厨房热一些饭菜,给孩子填填肚子。 克里斯坐在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任凭坎通纳拿毛巾呼噜他的脸。 母亲蹲到了克里斯面前,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热。"重点是,你是从哪个角度,得出了'带回家'比'报警'更合理的?" 坎通纳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只记得当时山上那个眼神,太空了,空的人呼吸不过来,只有心疼。 "算了,先吃饭吧。"母亲说。 母亲给克里斯盛了些炖菜,他捧着碗,看了看坎通纳,有些小心翼翼。 “吃吧,孩子。”想起他听不懂法语,坎通纳做了个吃饭的手势,还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 然后克里斯动了,他吃的很快、很认真,像是饿了很久很久,狼吞虎咽的,每一勺都不浪费,连碗边都刮干净了。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坎通纳的母亲,笑了笑,没有说话,像是知道他们听不懂葡萄牙语,所以不说了,只用行动表达谢意。 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不客气,去洗澡吧,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克里斯被坎通纳带着去洗澡了,孩子洗完澡出来,穿着坎通纳小时候的旧睡衣,母亲连这种东西都还留着,袖子长出了一截。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人一下显得更小了。 母亲暂时把他安置在了客房,坎通纳指指床,做了一遍睡觉的动作: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闭上眼。 "Dormir."坎通纳说,"睡觉。" 孩子点了点头,钻进被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看来是累极了。睡着了也乖乖巧巧的,呼吸把额前的卷毛一下一下吹起来。 坎通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父母都在等他,毕竟事情还没解决呢。 " 报警?"坎通纳说。 "报警。"父亲表示同意,然后拿起电话,"我现在就给认识的警官打电话,这大晚上的,警局早下班了。" 电话打通,那头睡意惺忪地听完了事情的经过,沉默了,“你说他叫什么?说的是什么语?” "克里斯蒂亚诺,"坎通纳说,"他说他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说的是葡萄牙语。"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警官说,行,明天见。 第二天一大早,警察就来了,来了三个,还带来了一个儿童福利部门的工作人员,穿着套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面对孩子却语气温柔,他们问,孩子听不懂,孩子说,他们听不懂,根本配合不了。于是他们从移民局临时摇来了一个会说葡萄牙语的文员,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进来时还很紧张,除了他以为要处理的是件大案子外,还因为坎通纳,球星坎通纳。 克里斯配合的态度很好,姓名,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年龄,他不太确定地比了个"十",他实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太瘦太小了。住址,答不出,父母姓名,答不出,家在哪座城市,答不出,怎么上的山,答不出。问到最后,那个文员都问不下去了,"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警官们对视了一眼,做警察这一行久了,人是会有一点直觉的。 走丢的孩子身上有焦虑,撒谎的孩子身上有心虚,被遗弃的孩子身上有一种认命,挥之不去的苦涩。但克里斯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茫然与平静。他不是故意不回答,是那些问题在他这里根本没有答案,就好比问一个瞎子昨晚的月亮圆不圆一样,根本回答不了。 即便如此,例行程序还是要走的。指纹,没有记录,失踪人口库,没有比对,葡萄牙大使馆那边发起了协查,马赛本地和周边的孤儿院、收容所,一圈电话打下来——没有,全都没有。 一个十岁的男孩,会说葡萄牙语,没有指纹记录,没有失踪报告,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认识他。但他偏偏就蹲在了马赛的山上,偏偏出现在了坎通纳的眼前,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第三天,那位相熟的警官把坎通纳叫到一边,带着些质疑:"埃里克,你确定那天晚上,你上山之前,没有喝酒?" "我从不喝酒。"坎通纳说,"比赛日不喝,非比赛日也不喝。" "那就麻烦了。"警官挠了挠头,"因为这孩子,从物理的角度讲——"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选择了放弃,"他,不存在。" 5. 第五章 不存在的孩子 调查持续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克里斯蒂亚诺继续住在坎通纳家。按理说应该先送去临时安置点,但福利部门的女人来看过一次,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这个家——冰箱、客房、老两口、还有一个无所事事的被禁赛的球星——然后在表格上勾了"临时寄养:熟人家庭"。 熟人,一个从山坡上捡来的孩子和捡他的人,成了熟人。 这个决定后来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这是后话,当时没人知道,当时只有坎通纳的母亲在日历上把寄养复核的日期圈了出来,一边圈一边念叨着,我可跟你们说好了,到时候是要还回去的。 念叨归念叨,孩子住下的第五天,她已经把他睡衣的袖子改短了两指,毕竟克里斯实在可爱。 这两个星期里,这个家发生了一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第一件事:孩子怕黑。 不是一般意义的怕黑。他睡觉不让关灯,关了灯也不喊,就是睡不着,睁着眼睛在床上躺到天亮。第一个发现的是老坎通纳——老头起夜,看见门缝里透着光,推开门,孩子睁着眼躺在床上,像一块被水泡过的饼干。 老头没说话,回去睡了。第二天晚上,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孩子床边,看自己的报纸,看到自己睡着。孩子倒是睡着了。 这样过了三晚,被母亲发现,全家紧急开会,议题是"不能惯着老坎通纳",决议是给孩子的房间换一盏可以整夜开着的、光线很淡的小夜灯。夜灯是父亲亲自去买的,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三包糖,塞给孩子,被母亲没收了两包。 第二件事:他对球有反应。 准确地说,是对一切圆的、能滚的东西有反应。橘子会追,卷起来的袜子会扑,电视里放橄榄球他都要多看两眼。有天下午,坎通纳在院子里颠球,颠丢了,球滚向花园的角落—— 孩子从躺椅上弹起来的速度,坎通纳这辈子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他自己十九岁的时候,一个是马拉多纳。 球在滚出去的第三米被他截住了。不是用手。是用脚,脚底一踩,球服服帖帖地停在脚下,然后他抬起头,露出这两个星期以来第一个笑。 一大一小,一个站着一个脚踩着球,在院子里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 "你还会什么?"坎通纳问。 听不懂。但坎通纳朝他勾了勾手指,往后退了两步。全世界踢球的人——全世界的人——都懂这个手势的意思。 孩子把球传了过来。脚弓推的,平的,稳的,正正好停在坎通纳脚下,不用调整。坎通纳愣了一下,把球传回去,稍微加了点力道。孩子再次停下来,传回来。力道也加大了,还是正正好。 第三脚,坎通纳传了个半高球,故意的。 孩子没停球。直接一脚,把半空中的球抽了回来——正脚背,抽出一声很脆的响,球擦着坎通纳的耳朵飞进身后的灌木丛,折了一根枝。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老坎通纳夫妇站在厨房门口,一个端着汤勺,一个端着老花镜。刚才那一幕,他们看见了。 "埃里克。"父亲慢慢地、很小心地问,"你年轻的时候,几岁能把半高球直接抽回去?" "十四。"坎通纳盯着灌木丛,"我十四岁,练了一个夏天。" 他说完这句,回头去看孩子。孩子有点慌,大概以为那一脚太用力了闯祸了,站在原地,手揪着衣角,用眼神询问该去把球捡回来吗。 坎通纳朝他笑了笑,用英语说了一个词,这个词孩子居然听懂了,因为这是全世界通用的: "Again." 第三件事,也是让这个家真正睡不着一件事,发生在第二周的周末。 那天上午,使馆来了消息。葡萄牙方面的协查有了正式回复,回复很短,翻译过来大意是:经查,我国无此年龄段、此姓名的失踪儿童记录。祝好。 没有记录。一个会说葡萄牙语的孩子,在葡萄牙,没有记录。 警官上门来做最后一次笔录的时候,把这个结果说了。然后他合上本子,第一次用私人身份说了一句嘴: "先生们,女士们,我做警察二十二年。走丢的孩子我找回来过一百多个。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指了指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颠球的克里斯蒂亚诺,"这孩子,不是走丢的。" "那他是哪儿来的?"母亲问。 警官不说话。 "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母亲说。 警官还是不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个颠球的孩子,看了很久, 看得很专注,然后转过头来,脸上是那种老警察才有的、见了太多没法解释的事情之后的表情。 他把没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问了一个公事的问题:"接下来,按程序,孩子要进入收容系统了。寄养复核是下周三。你们——" 他看了看这一家子。看了看沙发上被换下来的被改短了袖子的睡衣,看了看橱柜上还没吃完的两包糖,看了看日历上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孩子——他颠球颠得那么认真,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个球,又好像很清楚自己是在颠给这满院子的大人看的。 警官把那句话的后半截咽下去了,换了一句: "——你们到时候,可以考虑申请正式寄养。"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坎通纳握了手,压低声音补了最后一句: "埃里克,一个建议。你要是真想留下这孩子,找个好律师。这种没有任何记录的孩子,一旦进了系统,就是无穷无尽的表格和官司。而根据我二十二年的经验,表格和官司,从来不管孩子怕不怕黑。" 门关上了。 母亲在餐桌旁坐下,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把坎通纳叫过来坐好,用他这辈子只听过两次的、最严肃的口气说: "埃里克·坎通纳,你老实告诉我。" "嗯。" "你想不想当这个孩子的爸爸?" 坎通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院子里,克里斯蒂亚诺还在颠球,一下,一下,一下,球飞得不高不低,像有心跳一样。老头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报纸,孩子每颠到一百下,就扭头看他一眼,老头就翻一页报纸,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妈,"坎通纳说,"我二十九岁,被禁赛,全英格兰的报纸上周还在叫我暴徒。我的职业生涯还能踢几年不知道,我连自己下周在哪都不知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母亲说,"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院子里,球掉了。孩子"呀"了一声,追着球跑了两步,捡起来,回头看见窗户里的坎通纳在看他,就朝他举了举球,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想。"坎通纳说。 "那就去办。"母亲站起身,系上围裙,"表格和官司是吧?让他们来。" 6. 第六章 表格和官司 "让他们来。"母亲说这话的第二天,坎通纳就见识到了"他们"的规模。 先是律师。坎通纳的本能是去找打刑事官司的(查了资料,坎通纳确实打了非常多的官司,民事、刑事都有,这里只是夸张了下)——他这两年来打交道的都是这类人——被母亲在电话里拦住了:"收养不是刑事案件,你别把家底都掏给专门捞人的。" 经人介绍,他们找到一位专做家庭法的女律师。姓很难念,办公室也很小,在老港边上的一栋老公寓三楼,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招贴,写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家庭、监护、继承。 女律师四十多岁,办公桌上摆着三盆仙人掌,一盆活的,两盆死的,也不处理,就放在那。她听完了整个案情,中途没打一个岔,听完后,先给坎通纳倒了杯水,检查了一下他是否清醒。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 "我确认一下。"她说,"这孩子没有出生证明。" "对。" "没有父母,没有国籍,没有准确年龄——你说他比了个'十'?" "对。" "没有指纹记录,没有失踪申报,葡萄牙方面的协查结果是查无此人。"律师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坎通纳先生,我做了十五年家庭法。我注销过户口,也恢复过户口,但我从来没有——"她想了想,找到了准确的说法,"从零开始,给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办'存在'。" "所以,你接不接?" 律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出来,她在评估:一边是十五年的职业理性,一边是职业挑战,挑战不可能。 "接。"最后她说,"这案子要是办下来,可是我履历的光辉一笔。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不是打官司,这是拆迷宫。里面全是表格,表格生表格。你确定你有这个耐心?你的脾气可是上了报的。" "那是球场上。"坎通纳说。 "收养流程可比踢球麻烦多了。"律师说,"起码球场上你还能蹬人。" 接下来的日子,证明这位律师说的是对的。 身份认定要先立案,立案要先有基本的身份信息,而基本的身份信息——没有。这就变成了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只不过鸡和蛋都在表格里,表格在马赛的某个行政机关的架子上,而蛋的编号需要鸡去申请。 坎通纳这辈子没填过这么多表,他踢职业联赛的注册表加起来都没有这段时间填的多。有一张表要求填写"被监护人此前受教育情况",他填了"无",被退回来,说"无"不符合规范,建议填"不详"。他把"无"划掉,改成"不详",又被退回来,说既然警方笔录里没有相关陈述,"不详"缺乏依据,建议填"无"。 好一个踢皮球,比他这个职业球员都能踢。不敢想象要是这些官员去踢球,法国队能辉煌成什么样。 他把那张表复印了,裱起来,挂在客厅。 "这算什么?"母亲问。 "纪念品。"坎通纳说,"等我儿子长大,我要告诉他,他爹为了给他办身份,跟法国行政系统打了一仗。" 福利部门的人每周来一次,来了四次,报告越写越短——因为能观察的东西实在稳定得过分:孩子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怕黑但有夜灯,饭量正常,作业是奶奶布置的法语抄写,课余活动是在院子里对着墙踢球,墙 皮的状态持续恶化。 第四次来访的报告,全文只有一行结论,被那位套装平整的女人打出来,签了字: "该家庭寄养状态稳定,建议推进。" 孩子在这期间的法语,突飞猛进。 教材是母亲常听的广播连续剧。每天下午广播剧开播,母亲在灶台前择菜,孩子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听不懂也听,听到搞笑的段落会笑,听到伤心的段落会紧张地看着母亲,母亲说"放心,这是另一部剧的",他就放松了。 他学会的第一句完整法语,是模仿母亲隔着窗户朝坡下喊人的那一句。那天坎通纳在花园里修一根被他自己踢断的晾衣杆,听见身后一个细细的声音,字正腔圆,语调完全是母亲复刻版: "埃里克!吃饭了!" 坎通纳回头,孩子站在窗户里,很为自己的发音骄傲。 "我八岁——"坎通纳指着自己,改口,"我二十岁了都喊不出这个调。"他进屋,洗手上桌,"Madame教的?" "奶奶。"孩子说,这是他学会的第二个词。此前他跟着坎通纳管母亲叫"Madame",然后被母亲纠正了:叫奶奶。孩子当时眨了眨眼,改口叫了,还点了点毛茸茸的小脑袋,表示记住了。 他学会的第三个词,是从院子里来的。每天傍晚的踢球时间,坎通纳陪他玩,玩到他尽兴为止。有一回坎通纳要去接电话,把球收了,孩子站在原地,忽然憋出一个新词,是他自己刚从电视里学的,发音还不利索,但意思传达得明明白白: "Encore." 再来。 坎通纳把电话挂了,把球扔回了院子。 7. 第七章 一颗糖 听证会定在四月,马赛的少年法庭。 去之前,律师跟坎通纳开了三次会,把所有可能的问题过了一遍,把所有不能说的话也过了一遍——主要是针对坎通纳本人。"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律师说,"不要发表任何见解,我知道这对你很难。" "我可以在心里发表吗?" "只要你的脸上不表现出来。" "那不可能。"坎通纳说,"我的脸很有表现力。" "那你就把脸固定住,想你欠银行的钱。" 听证会那天,全家出动。母亲给克里斯穿了新衬衫,克里斯的头发用梳子沾了点水做了个小造型,走到法院门口又被风吹乱了,显得头毛更蓬了,这发量放英国不知道得羡煞多少英国佬。移民局的那位葡萄牙文员也来了,作为翻译——这案子已经成了他入职以来经手的最怪的一案,没有之一,他为此还专门跑了趟葡萄牙,想查查有没有类似案例。 法官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说话很慢,问问题更慢。她先问了程序性的问题,律师答。又问了警方和福利部门的调查经过,警方答。中间她摘了一次眼镜,揉了揉鼻梁,说了一句题外话:"我做法官二十九年,头一回见到'什么'都没有的。" 然后轮到克里斯。 法庭没有让克里斯上证人席,就在旁听席第一排坐下,翻译坐在他旁边。法官的语气变了,变成那种跟小孩说话时的语气,柔和,而且简单。 "小朋友,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吗?" 文员翻译过去。克里斯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你知道'收养'是什么意思吗?" 这次克里斯想得更久。然后他用葡萄牙语回答,声音不大。文员翻译: "他说,'埃里克是爸爸,奶奶是奶奶,爷爷是爷爷,madame是——'"文员顿了一下,"抱歉,他刚才说到一半改口了。他说,'就是一家人。'" 法官点了点头。 "那我想问你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她说,"你愿意吗?"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看坎通纳,又看看爷爷、奶奶。 然后克里斯从新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 水果硬糖,玻璃纸包的。是老坎通纳之前买的三包糖里,幸存下来的那一包的最后一颗。这颗糖的行踪一度成谜——早晨出门前,母亲整理他衣服时,口袋里明明是空的,为此母亲到现在都想不通它之前藏在哪了。 克里斯把糖放在椅子上,往前推,推到坎通纳面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葡萄牙语的。 大家都看向文员,等着他的翻译。 文员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克里斯,声音有点哑: "他说,'给你,我的,爸爸。'" 坎通纳伸手把糖拿了,玻璃纸在他掌心里响了一下,然后手臂一伸,把克里斯拥进了怀里,在克里斯蓬蓬的发间落下一吻,‘thankyou,myson’。 "记录:被收养人意愿明确。"法官说,"本庭无其他主张方,调查结论一致。"(法 庭这一部分内容,如与现实有出入,纯属作者私设,勿究!) 她拿起笔,在落下去之前,她抬头看了坎通纳一眼,问了一个意外的问题,语气还是那么慢: "坎通纳先生,最后一个问题。这孩子,将来如果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被人非议——你确定你能处理得了这个吗,他承受的了吗?" 法庭静了一瞬。 "我可以。"坎通纳说,"我相信克里斯也可以。"他微笑的看着克里斯,眼神坚定。 法槌落下,批准通过。 出了法院,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港的海面上全是碎光,海鸥零零散散的聚在沙滩上,满是惬意。 律师站在台阶上,把案卷抱在怀里,长出一口气,对着坎通纳一家说: "案子结束了,我要喝一杯。你们呢?" "回家吃饭。"母亲说,"你来吗?炖菜。" 律师看着克里斯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说好。 那颗糖,坎通纳没吃。 他把它放进了家里放重要东西的抽屉,跟护照、证件、还有他1989年跟马赛一起捧起法甲冠军奖杯的剪报放在一起。 母亲找护照的时候发现了,问他什么毛病,一颗糖放这儿,招蚂蚁。 "抽屉里没吃的。"坎通纳说,"招不了。" "那它放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坎通纳把抽屉关上,"我儿子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可不得好好纪念下。" 8. 第八章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坎通纳 五月底,孩子的法律身份下来了。 程序上最麻烦的一环,反而办得最顺:因为孩子是在法国国土上被发现的、无国籍、无主张方,按现行条例,收养成立后自动入籍。律师拿到批复的时候反复看了两遍,说这是本案里唯一一件她闭着眼睛都能办的事——"法国别的毛病不少,对落在自己土地上的孩子,一向大方。" 然后是出生证明,新开的那张上,出生日期:一九八五年二月五日;出生地:法国;注册地:马赛。一张官方文件,四项里有三项是"推"着填的,只有性别一项是斩钉截铁的毋庸置疑。 最后是名字,约谈那天,律师把表格推过来,问孩子——现在翻译已经不需要了,他的法语在简单交流中已经够用了—— "你自己说过,你叫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克里斯说。这串音节他说得非常快速、自然、不假思索,这是他唯一仅有的印记。 "'罗纳尔多'是名还是姓?" 孩子想了想,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四个字是一个整体,拆开就不是他了。 律师看向坎通纳:"按惯例,收养后通常随养父姓。中间名可以保留原来的——你确定要留'罗纳尔多'?三个词的全名会很长,他以后签合同都费墨水。而且,足坛现在已经有两个罗纳尔多了。"促狭的笑了笑。 "留着。"坎通纳说,"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他顿了顿,"我不动它。" “行,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坎通纳。” 克里斯在旁边听着,把这串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小声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试:"坎——通——纳。" 试完一遍,又一遍,慢慢就顺了。 然后他抬起头,特别严肃板正的对坎通纳来了个自我介绍: "我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坎通纳。" 坎通纳"嗯"了一声,低头看表格,装作认真的检查有没有填错的地方。 律师也低头整理着材料,主要是为了忍笑——大名鼎鼎的坎通纳,脸红个什么劲儿。 虽然后来坎通纳极力否认他脸红了,他只是,只是。但当时在场的老坎通纳可以作证:他儿子的脸,确实红了。 身份下来之后,得考虑孩子的教育问题了。 家里商量着,先让克里斯去上个普通小学,把学习基础给打牢了。坎通纳找了家附近的一所小学,插班,三年级。学校离家三站电车站,老奶奶看大孙儿,那是万般个不放心,嘴上说着离家近,坐电车上学挺好,实际上每天跟着车接送。 给埃里克看的无语的不得了,转头就和自己的老父亲吐槽,对此老父亲表示,克里斯那么可爱,被人拐跑了怎么办,然后屁颠屁颠的跟着妻子一起接送克里斯。 正式成为"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坎通纳"之后的第二件事,是买小家伙的生活用品。 埃里克给克里斯买了一双真正的、钉底的球鞋。此前他在院子里踢球,一直穿的是普通的运动鞋,母亲给买的。坎通纳早就说要买,母亲拦着,说孩子长得快,买了穿两个月就小——其实全家都明白,母亲是拿这个当个念想留着,等身份定下来再买,像人家等孩子考完试才给买的自行车一样。 现在考完了。 坎通纳带他去的体育用品店,在卡纳比埃街。进了店,孩子哪儿都不看,直奔球鞋区,在货架前站着看着挑着。他挑鞋的方式就像一个专业的球员,不看颜色,不看款式,拿起来先掂,掂完捏鞋头,捏完翻过来看底,看钉。动作浑然天成,最后把一双款式普通的黑白色的鞋递给埃里克,笑着期盼着看着埃里克。 就这双。 "不要那双?"坎通纳指了指货架上最贵的、带荧光色的一双,哪个孩子不喜欢色彩亮丽的。 "重。"孩子说,他试过了。 这双鞋多少钱,克里斯没问。付账的时候他扒着柜台看收银机,看着那个数字跳出来,回头看坎通纳的眼神变了,有点发愁。当天晚上,他郑重其事地找坎通纳谈了一次话,谈话内容是节约。 坎通纳听完, 哭笑不得,自己好歹也是个球星,真不至于因为一双球鞋就要破产,也不知道小家伙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和克里斯好好谈了一下之后,小家伙又恢复了笑容。甚至在听到坎通纳说自己是个非常有名的球星之后,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让坎通纳那颗老父亲骄傲的心,无限膨胀。 孩子离开书房的时候,脚步轻快。 一天放学回家,他们在老港边等红灯。街对面是一家体育用品商店,橱窗里立着几个假人,穿着各个队的球衣。其中一件是红色的,胸前还看不清是什么队徽,但是袖子上的号码是7号。 克里斯盯着那个7号。 绿灯亮了,人流动起来,他没动。坎通纳走出去两步才发现后面没人,回头,克里斯站在原地,隔着一条街,看着那件红球衣,看得非常专注——不是小孩看玩具的那种专注,是另一种,像在透过球衣看更深的东西。 "喜欢?"坎通纳问,"喜欢就进去看看,给你买一件。" 克里斯摇头,摇得很慢。 "那看什么?" "不知道。"克里斯说。他的眉头皱着,露出一个吃力地表情,在脑中努力回想,想要想起些什么,"我觉得我见过它。" "球衣长得都差不多。"坎通纳说。他没太当回事——小孩嘛,谁没在哪儿见过一件红球衣。"走吧,奶奶等着我们回家吃炖菜呢。" 克里斯"嗯"了一声,跟上了。 走出去五六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继续走了,一路上踢着路沿,和坎通纳说着学校里的事情,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坎通纳也没放在心上,他那天满脑子都是别的事:克里斯的课程进度,课外拓展,还有下个月要回英格兰一趟,跟曼联那边摊牌谈一谈自己的未来。 直到很多年以后,那件球衣的号码被人永远铭记。 成为足坛不可逾越的高山,成为历史长河中璀璨的光芒。 但也是另一个球场,另一场雨里的事了。 9. 第九章 国王 马赛的七月,白天热得人发昏,傍晚的海风一吹,又活了。 这段时间,家里的电视常开着。因为体育新闻总在讲埃里克。 飞踹事件后续的听证、足总的禁赛细则、曼联的态度,一天一个说法。评论员们的用词也都火力全开:有的叫他"暴徒",有的叫他"疯子",巴黎一家台的政治评论员(没人请他,他自己要说的)把这事儿上升到了"英格兰工人阶级暴力文化对法兰西体育精神的污染",被坎通纳的律师函追着道了歉。 虽然坎通纳本人觉得应该反过来,毕竟谁不知道法国工人罢工都老传统了,他父亲老坎通纳以前可也参与过罢工呢,他一个画家也不知道罢的哪门子的工。 电视里放他以前比赛集锦的时候,解说总会提到一个词。克里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那天放的是1991年马赛夺法甲冠军的旧录像,解说员的声音里全是怀念:"……leroi,国王,埃里克·坎通纳,那时候他还在马赛踢球……" 克里斯正趴在地毯上组装一个拼图,时不时抬头看眼电视机。 "爷爷。"他问老坎通纳,"国王?" 老坎通纳的视线从报纸上抬起,看了一眼电视。 "嗯。"他说,"他们以前这么叫他。" "为什么?" "踢得好。"老头说,"踢得好,脾气又大,赢了不鞠躬,输了不低头,骄傲的不得了,就像一个国王。" "那现在呢?" 老头翻了一页报纸,这一页他其实已经看过了。 "现在,"他说,"被推翻了。国王上了法庭,等着看能不能复位。" 克里斯没再问了。他趴回地毯上,接着拼他的拼图,拼的是一张球场。但从那天起,他看电视的时候,只要解说一说到"leroi",他就要抬头看一眼埃里克,再看一眼电视,来回看,不知道在确认什么。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那天坎通纳从律师那回来,脸色不好。 足总那边又有新说法,禁赛期可能要往长了算,记者堵在律师事务所门口问他感想,他的感想差点又上一回报纸。到家进门的时候,他连"我回来了"都没说。 院子里,克里斯正在颠橙子。 母亲下午买的橙子,一网兜,用来做香橙塔。克里斯拿了一颗出来,当球颠。橙子颠起来比足球难,轻,不规则,脚感全靠微调——他颠得极认真,浑然不觉有人回来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了坎通纳的脸,笑了笑,“papa”。 克里斯用脚背轻轻接住那颗橙子,卸力,橙子稳稳地停在脚背上,像一枚落在枝头的果子。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教过他的事: 脚背一送。 橙子被轻轻抛起来,不高,划了一道很软的弧线,越过半个院子,落下来,落进坎通纳怀里。 "给你。"克里斯说。 然后他补了一个词,这个词发音标准,是从电视里学的: "国王。"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厨房窗台上的收音机还放着电台广播,老坎通纳在廊下看报纸,体育报。 坎通纳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颗橙子。 这几个月,暴徒、疯子、"污染",各种体育报纸叫嚣着让他终身禁赛,让他退出足坛。他有些疲惫,甚至在接洽演艺圈的人,为退役做准备,但唯独没有后悔。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他好像给克里斯做了一个坏榜样。 国王,是骄傲的,是不屈的,是一个国家的领袖,要对自己国家负责。 他把橙子剥了,剥得很慢,橙子的白络一丝一丝撕干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撕得那么仔细。剥完,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克里斯。 克里斯接了,咬了一大口,汁水溅了一手。 "甜吧。"坎通纳笑着撸了撸克里斯的小卷毛,吃了另一半,确实甜。 “嗯。”克里斯乖乖的吃着橙子。 那天晚上吃饭,埃里克忽然说: "妈,十月家里有没有什么安排?" "十月?"母亲想了想,"你表亲结婚,要去参加聚会,顺便带克里斯认认人。你有其他安排吗?" 坎通纳摇摇头,"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坎通纳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天黑了,只有几站盏路灯还亮着温暖的光。 "曼彻斯特。"坎通纳说。 “带克里斯吗?”母亲看着坎通纳,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 10. 第十章 交易 后院,坎通纳陪克里斯玩了一下午传球接停,太阳落山,母亲喊吃饭,克里斯说encore,坎通纳说dernièresérie,克里斯想要,克里斯得到,谁能在克里斯那双狗狗眼的攻击下存活呢。 坎通纳给他传最后一脚——鬼使神差地,也可能不是鬼使神差,是职业病,是想看看上限——他传了一脚他自己在训练里都不常传的球: 大力的,贴地的,带着强烈旋转,落点在克里斯的身后侧后方。这种球,停好了是世界级,停不好就出界,职业球员管它叫"坏心眼的传球"。传出去的一瞬间坎通纳就有点后悔——跟一个十岁的孩子坏什么心眼。 球到了,克里斯没有停。 他右脚脚底把球往身后轻轻一踩,人已经转过去了,一百八十度,球从他的转身里穿出来,换到了左脚,左脚脚弓一兜——整串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一瞬间——球贴着地,擦着花园里那根修过的晾衣杆,钻进了灌木丛。(踢球动作描写纯属私设,不作任何考究!!!) 又是那丛灌木,已经没有三分之一的身体了。 全家都对克里斯刚刚那一脚感到震惊,震惊于动作的流畅、震惊于技巧的精妙、更震惊于克里斯本身。 克里斯就是为足球而生的!他合该属于绿茵场!他该在场上绽放他的光芒! 克里斯站在那儿,等着,很自然地摆出接下一脚的姿势。他还不明白刚才的动作代表着什么,对他来说那不算什么,就是球来了,他踢了,这么简单。 却不知道他的本能有多可怕,顶级球识,对普通球员来说,是碾压式的。 坎通纳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想,脑袋里是空的,就像夜晚的球场,虽然在灯光照射下,亮如白昼,但场上一个人也没有,空旷、死寂。一个十岁的克里斯突然出现在球场中央,核心,绝对的核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该吃饭了。" 那顿饭,他一句话没说。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说话。克里斯倒是照常,吃了满满两大碗,席间时不时说些学校的趣事,还说他的拼图终于完成了,下个月想要一幅新的。 夜里十一点,老坎通纳还没睡。他坐在廊下,看着远山,多年的习惯了,睡前在廊下坐个片刻,偶尔还会拿只铅笔在本子上画些什么,今天他坐得久了点。 坎通纳在旁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递给他爸一瓶。 父子俩碰瓶喝了一口,谁也没起话头。 最后还是老坎通纳先开的口: "今天克里斯那一脚,"他说,"你以前在欧塞尔的时候,练过吗?" "没练过。"坎通纳说,"练不会。那种球,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嗯。"老头喝了一口,"他像谁?你,还是他妈妈——我是说,他原来那个家里的人?" "不知道。"坎通纳说。 "嗯。"老头又喝了一口,"你怎么想,这种天赋,是留不住的。" 老头把啤酒瓶放在扶手上,看着远处山脚的灯,"马赛的球场会来要他,法国的青训营会来要他,全欧洲的球探,闻着味儿就来了。埃里克,你是克里斯的父亲,你该为他考虑的。" 坎通纳没说话,他看着院子,看那个克里斯画在墙上的、用来练准头的一个粉笔圈,圈画得很圆,圆圈中心的墙皮已经斑驳,准度好的吓人。 "我会和曼联联系。"坎通纳说。 老头转过头来,"理由。" "三个。"坎通纳竖手指,"一,那儿有全欧洲最好的青训营,不是之一,是最好。二,曼联的主教练,弗格森,他会知道该怎么去训练克里斯,我信他。" 他停了一下。 "三,我在曼联。禁赛、状态、退役,与其在这儿等着看报纸上把我判几年,不如回去,把事情摆在桌面上谈。而且,我现在不想那么早退役了。我和克里斯,是同一条路,通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老头听完,把啤酒喝完了。 "就一个毛病。"他说。 "什么?" "曼彻斯特,"老头说,"那个鬼地方一年下两百天雨。" "我知道。"坎通纳说。 "克里斯是马赛的太阳,可别给我的小克里斯太阳浇灭了。" "好吧,"坎通纳说,“我会经常带克里斯回来看你们的,才不会让他这个小太阳熄灭呢。” "他会愿意吗?" 坎通纳沉默了,"明天,我会和他谈谈。" 第二天不是专门挑的日子,就只是第二天。早饭后的院子里,坎通纳把克里斯叫住了。克里斯正在系鞋带,他的鞋带总系不好,进度总卡在70%。 "克里斯蒂亚诺。" "嗯?" "我想问你个事。"坎通纳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克里斯齐平。“你想踢球吗?不是家里的这种玩闹,而是正规的正式的。” 克里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有点发懵,还不是很能理解这个问题背后代表的含义,他只是看着坎通纳。 "我可能要回曼彻斯特踢球,就是电视里说的那个,老是下雨的地方。如果你愿意——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带你一起去。”坎通纳像是怕克里斯会拒绝一样,有些急切,“那儿有全英国最好的青训营,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在那儿练球。教练很好,球场很好,球员很好。" 他停了停,"就是雨多。" 克里斯看着坎通纳,突然上前拥住了他,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别的什么都没问,没问马赛的家怎么办,没问爷爷奶奶去不去,没问雨是不是真的很多。 "我还能和你一起踢球吗?papa"克里斯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坎通纳。 坎通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可以,Monfilschéri”坎通纳亲了亲克里斯的额头,"我跟你保证,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禁赛搞定。我带你去老特拉福德,那儿的看台能坐五万多人,我们坐其中两个。" 克里斯想了想,大概在十岁孩子的世界里,这个承诺已经足够了,甚至需要消化一会儿。他点了点头,然后在坎通纳的脸上重重的亲了一下,说: "好。" 然后他跑了,跑向电车站,跑向那条通往海港的路。 跑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朝着坎通纳,举起手臂,高呼了一句: "国王,复位。" 坎通纳笑着,也举着手臂喊了一句: "国王,复位。" 然后他进屋,拿起了电话。拨号之前,他看了一眼表:曼彻斯特比马赛晚一个小时,这个时间,爵爷应该还在办公室——全世界都知道,他永远在办公室。 电话嘟嘟嘟的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那边的背景音里有着沙沙的电视声,还有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 "埃里克。"弗格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还有四个月禁赛期,找我说抱歉的?" "不,先生。"坎通纳说,"我要跟您谈一笔交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在禁赛,埃里克。没人能交易你,你自己都交易不了。" "不是我。"坎通纳说。 "那是谁?" 坎通纳看着院子,墙上的粉笔圈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远处的电车传来叮叮声。 "我儿子。"他说,"十岁,球识高,而且左右脚都能踢,没有逆足。" "……你的什么?"对面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困惑。 "说来话长,先生。"坎通纳说,"或许我应该去趟曼彻斯特。" 11. 第十一章 曼彻斯特 坎通纳是坐渡轮去的英格兰。 经纪人劝他坐飞机,他不肯。"行李多。"他说。经纪人问多少行李,坐飞机也一样托运。 坎通纳想了想,承认了真实原因:他想在海上看一会儿海。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最好看一会儿海,这是马赛人的迷信。 好吧,法国人就是这么迷信。 行李其实并不多,两个箱子,一箱换洗衣服,一箱各种文件和几盘录像带。 带子是要拿给弗格森看的,母亲拍的,都是克里斯在踢球,接球传球、顶球颠球,还没有被雕琢过。偶尔夹杂着一个坎通纳,兼当球童之余,还得被拍摄中的母亲数落几句坏心眼。 过海峡的时候,坎通纳到甲板看了一路的海。 多佛上岸,火车北上,英格兰用一场雨迎接了他。上车时还是毛毛雨,到曼彻斯特的时候,已经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车窗上。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认出了他,兴奋地想要聊两句,但看清了他的表情后,明智地改聊了天气。后半程一路无话,只有雨刷器在响,一下,一下,把老特拉福德的方向刷出来,又刷回去。 卡灵顿训练基地,走廊尽头,办公室的灯亮着。 全世界都知道,弗格森在办公室。老特拉福德的球员都怕这间办公室,怕里面那台著名的“吹风机”——据说曾有球员被骂完出来,头发是湿的,进门时明明是干的。 坎通纳敲门,有些紧张。 "进。" 弗格森坐在桌子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摞报表。他抬眼,看了看坎通纳,摘了眼镜,把报表推到一边,点头示意坎通纳坐到对面位置上,从口袋摸出一根口香糖塞进嘴里,嚼着。 坎通纳看着墙上钉着的“IefromGovan”,把箱子里的录像带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弗格森看着哪些录像带,没动。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事。"他开口,"好好跟我讲讲。" "说来话长。"坎通纳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从头讲。 马赛,山上,哭声,石头墙,风衣,警察,记录,听证会,名字,橙子,后院,那一脚——讲到克里斯,坎通纳脸上满是温柔的笑,他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 弗格森办公室的角落里有台电视,平时放比赛录像用。坎通纳把带子塞进去,倒带,按播放。 画面抖了一下,稳定下来,对准院子,阳光正好。 面对镜头,克里斯还有些不好意思,怯生生的笑着。 然后开始颠球,足球,橙子做甜品用完了。 克里斯颠得很平,球的路线几乎是一条直线,五十、一百、一百五,颠到两百的时候他开始加花活,脚后跟,大腿,肩膀,最后用脑门顶了十下,顶得极稳,顶完用脚背把球停住,抬头冲着镜头笑的得意,活像一只讨要奖励的小狗。 镜头后面传来母亲小声的惊呼,法语,翻译过来大意是:"哦,cri,你是最棒的。" 一段结束,坎通纳按了暂停,"继续?" 弗格森没说话,他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几秒,伸手,自己按了播放。 后半段,画面里多了坎通纳。传球,越来越坏的传球,坏心眼的传球,欺负小孩的传球。然后是又一脚:接,转,踩,兜,球飞过。画面外,母亲的声音:埃里克,你好意思欺负一个小孩,今天的甜点你别想吃了。 带子放完了,蓝屏,雨点打在办公室的窗户上,一声一声。 弗格森坐在那儿,没说也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坎通纳,看了一会儿他的训练场——雨里的训练场,草皮被雨浇得发亮,一个球员也没有,正常,这个点谁也不在。 "埃里克。"他说,"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见过的有天赋的孩子,比你吃过的法棍都多。" "但没有克里斯这样的。"坎通纳很平静。 "十岁的孩子,录像可以造假,找个青年队的小个子,让他蹲着踢,能糊弄死人。" "我知道。" "但那个脚法和意识不是造假能造出来的。"弗格森转过身来,"那种东西,你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不是你练五年、十年就能长出来的东西。" 他把嘴里的口香糖吐了,走回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他要谈正事的姿势。 "他,我要了,你开个价。" "先生——" "闭嘴,听我说。"弗格森说,"我不是跟你谈钱,我是告诉你,这孩子有多值钱,他的潜力有多大。埃里克,青训营我一年看几百个孩子,好的那些,俱乐部之间的规矩是不谈钱、只谈'能不能来试试'。但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等他十二岁、十四岁,全欧洲都会排着队的来抢,到时候谈的,就是天文数字。所以现在,趁他还小,趁还没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合该是我的,是曼联的。" 坎通纳看着他。 "先生,我不要钱。"他说,"我只要两样东西。" "说。 " "第一,他的训练,您亲自指导。别把他当'坎通纳的儿子',也别把他当别的什么,就当一块好料子,让最好的手来开。" "这个肯定。"弗格森说,"第二样?" 坎通纳把录像带从电视里退出来,收好,他说:"第二样,我的禁赛。" 弗格森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坎通纳说,"你想说,禁赛是足总定的,俱乐部上诉过一次了,被驳回了,现在没有牌可打了。" "我没想说这个。"弗格森又摸出一块口香糖,嚼了起来,"我想说的是,你上门来求这个,就不怕我把你扫地出门?你三个月前在法庭上那副样子,全欧洲都看见了。你现在告诉我,你想再来一次?拉上整个俱乐部,去跟足总再打一场没有胜算的官司?" "对。" "理由。"弗格森说。 看来全欧洲的老头都有同一个毛病。 "三个。"坎通纳竖手指,"一,我向他保证过,我会和他一起踢球,我会把禁赛搞定,我现在得兑现。二,我停了半年球了,先生,我需要比赛,再停下去,我就废了,您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钱,都在贬值。三——" 他停了停。 "三,我改了。不是说说,孩子看着我呢。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的教材。我要让他看见,一个人犯了错,认账,然后爬起来,接着走,而不是逃避。人是需要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的,同样的,做错了事也是要改正的。" 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雨点声。 弗格森嚼着口香糖,左嚼嚼右嚼嚼。 "上诉的事,"他说,"明天我跟董事会谈。但我先跟你说清楚,埃里克,上诉不是光有理由就够得,得有姿态。足总那帮人要看见的不是你有多想踢球,是你这个人改了没有。你的态度、你的行为,都要有足够的诚意,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你不懂。"弗格森说,"你现在想的'姿态',是那种能让报纸登出来的姿态,我要的不是那个。"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摘下大衣,"我要的是那种——你当着一个孩子的面,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得下去,还不撒谎,能让那个孩子感受到你态度的。你做得到,我们明天就去董事会。做不到,你现在就回马赛。" 他穿好大衣,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克里斯,哪天带来看看。"他指了指窗外的训练场,"给这球场看看,它看人,可比我们灵多了。" 12. 第十二章 六个月 董事会那边,比弗格森预想的要顺利。 不顺的是第二天的小报。 《国王要用一个野孩子赎罪?》——曼彻斯特某小报的标题,配图用的还是一月份那张著名的飞踹照片,角度选得极坏。另一家更过分,直接去马赛翻了档案,把"无出生记录男孩暂住坎通纳家"写成了一个悬疑故事,标题里的"身世之谜"暗示意味十足。 气的坎通纳差点又来一出飞踹记者,那估计禁赛是真的要完蛋了。 律师函第二天就发给了小报,弗格森找俱乐部的律师出的。收到律师函,那些小报都收敛了不少,毕竟可不是谁都像太阳报那样胆子大,能抵挡住“吹风机”的攻击。 弗格森也给坎通纳下了禁令:不许接受任何采访,不许回应任何报道,不许给任何记者编辑写信,更不许讲哲学。特别是他那著名的海鸥言论,除了让人摸不着头脑外,没有一点好处。 一周后,伦敦兰开斯特门,英足总听证会。 曼联去了一队人:俱乐部律师、总监、弗格森,还有坎通纳。 按常理,这样的听证会,球员本人一般不会到场,就提交一份书面陈述过来。 但这次,坎通纳到场了,不仅到场,还穿的格外规矩。戗驳领的西装是母亲挑的,领带则是克里斯选的,深灰色带点小格纹,整套着装显得人格外绅士。 他的陈述只有四分钟,律师帮他准备了一份稿子,他站在那儿,念完稿子上的最后一句,把稿子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做了一件律师反复叮嘱过绝对不要做的事—— 自由发挥。 "最后,我想再说几句,"坎通纳站了起来,听证会上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一月份我做了什么,大家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这八个月,很多人跟我说,你冤,那个球迷骂了你母亲,骂了你球队,换谁都得动手。我没听。他们说得越多,我越明白一件事——骂我的那个人,只错了五秒钟,而我错到现在。" 他顿了顿,"今年一月,我有了一个儿子,叫克里斯蒂亚诺,十岁。他不知道我是谁,他被我捡到的第一天,我在他眼里就是个给了他一件风衣里的路人。但是现在,他管我叫爸爸,他学法语,学骑车,学踢球,学我竖领子的小习惯。" 有人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我讲这个不是卖惨。"坎通纳说,"我是想说,一个即将知道自己爸爸是谁的孩子,他会去看录像带,会去看赛事记录,他会看到那脚飞踢。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踢,他不知道踢得是对是错。他只知道,爸爸踢了。我不想给他做一个坏榜样,我要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做了错事就要承认,就要改正,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我得站在这个听证室里,而不是躲在律师后面、躲在俱乐部后面,当缩头乌龟。我得让他知道,他爸爸不是个懦夫。" 坎通纳说的眼圈发红,有些哽咽,"我说完了,谢谢。" 听证室安静了很久,几个委员看着坎通纳,谁也没说话。 裁决在一周后下来。< /p>长长的一页纸,核心内容就是:考虑到当事人的悔过表现、俱乐部的监管承诺、以及外部监督,原八个月禁赛时间调整为六个月,本裁决即时生效。 听到结果,坎通纳舒了一口气,笑了。 第二天,坎通纳去找了弗格森。 桌上的电视开着,体育台的主播正在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播报着新闻:"……来自足总官方消息透露,埃里克·坎通纳的禁赛期从原来的八个月调整为六个月,并且即刻生效。而按照六个月的时间计算,坎通纳的禁赛期到上个月底便已经结束。这意味着,坎通纳已经恢复参赛资格,那么,本周末在梦剧场,曼联对——" 弗格森按了静音。 "坐。"他说,"埃里克,你听我说。你大半年没踢正式比赛,周末我不上你,你别有意见。" "没意见。" "你先把体能追回来,月底——" "先生。"坎通纳打断了他。 弗格森看着他。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不急,"坎通纳挠挠脸,“主要是我刚把克里斯接过来,周末的比赛我没买到票,您能不能帮我搞两个家属席,我想带他好好看看比赛。” 弗格森看着他这个全欧洲脾气最硬的学生,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 "周末比赛给我留两个贵宾席。"他挂了电话,"带他来的时候,赛前提前两小时到,我带他下去摸摸草、认认人。" 13. 第十三章 心火 克里斯搬家那天,举行了一场非常正式的告别仪式。 上午,克里斯去了他的学校。班主任送了他一本字典,法英双语的,扉页写着"PourCristiano"。还特意买了一本同学录,全班都在上面写了一些告别的话,笔迹稚嫩可爱。有的写错了还会划掉重写,有的还贴上了自己心爱的贴纸,把本子装点的格外热闹。 他最好的朋友,一个叫蒂奥的小个子,送了他一颗玻璃弹珠,特意挑的,颜色是克里斯的瞳色,绿茵场的颜色。作为回礼收走了他半盒弹珠,这笔交易在孩子看来非常公平的。 中午,去了一条老街,那条街上有个卖沙丁鱼的老头,是克里斯坐电车时认识的。你要知道,克里斯可是一个非常讨人欢心的小孩,没有人能够抵挡他的撒娇。 老头听说他要走,闷了半天,然后去炉子里挑了最大的一条鱼,用油纸包了塞给他:"好孩子,拿着路上吃,以后想吃可没那么容易喽。" “才不会呢,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克里斯抱着那条鱼,闷声闷气的,“你可不要把我忘了!” 那条鱼一直被克里斯拿到了曼彻斯特,留着,说要给"爷爷"——弗格森爵士,尝尝马赛的味道。这份孝心在柴郡的餐桌上被隆重接受,在听证会结束之后,坎通纳邀请了弗格森夫妇来家做客,弗格森爵士对这道SardinePressée的评价非常不错,法国风情十足。 凯茜夫人一见到克里斯就被他萌到心都化了,wean、weebairn的叫着,用手揉搓着克里斯那肉嘟嘟的小脸,一看就和莱奥诺尔夫人非常有共同语言。顺带一提,老坎通纳夫妇也一起过来了,准备住到开春再回去,夫妻两对于埃里克带孩子的能力还是持怀疑态度的。 下午,坎通纳牵着克里斯的手,去了那座山坡,就是当初发现他的那座,走到了石头墙那儿。这时候的风已经有些硬了,把草吹得一伏一伏。 克里斯站在墙根,看了很久,他现在比刚发现他时高了小半个头,还肉了不少。 最后他弯腰,从墙根底下捡了一块小石头,揣进了兜里。 "这个带走干什么?"坎通纳问。 "纪念,"克里斯看着坎通纳,语气真挚,“Papa,tuesmonsauveur.” 坎通纳没接话,他只是给了克里斯一个紧紧的拥抱,温暖,宽阔。身后,老港在下午的阳光里,密密的桅杆,像一片金灿灿的麦子。 晚上,在马赛的最后一顿家庭晚餐,莱奥诺尔夫人做了一大桌美味佳肴,老坎通纳则是取出早就醒好的红酒,给三个大人各倒了一杯,克里斯则是用葡萄汁假装红酒,也倒了一个高脚杯。T-t!一家子一起,好好的庆祝了一番。 第二天清晨,港口,渡轮鸣笛。 塔吊缓缓移开,海鸥跟了一程,被雨浇回去了。孩子站在甲板上,看马赛往后退,退成一条线,退成一个点。 坎通纳站在他旁边,父子俩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克里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爸爸。" "嗯?" "那边的雨,真的很多吗?" "很多,有两百多天。" 克里斯看着海,看着渡轮划过泛起的浪花,认真思考着这个数字。 "那训练呢?"他问,"下雨也练吗?" "练,"坎通纳说,"雨里的球又快又重,能够停住雨里的球,可比天晴时难多了。" 孩子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了,这个答案让他兴奋。 后来每次碰到下雨的比赛时,他总是会比平常更兴奋,也更无畏,他一次又一次的征服这个挑战,突破自我。 多佛上岸的时候,又下雨了。 这一次,孩子扒着船舷看了很久,看那场雨斜斜地砸进灰绿色的海里。 "还行。"他最后给出了评价,"没有马赛的大。" 曼彻斯特用一场雨接住了他们,然后是第二场,第三场。到第四场的时候,孩子对"两百多天"这个数字有了具体的认识:那就是说,根本停不下来。 房子在柴郡,红砖的,带一个小花园,铺了草坪,方便克里斯玩球。曼联的球员大部分都住在这附近,坎通纳一家到的当天,就碰到了邻居彼得·舒梅切尔,丹麦传奇门将,也是曼联目前雷打不动的主力,毕竟门将大爹,可不是开玩笑的。 到的那个周末,老特拉福德正好有场比赛,弗格森说到做到,贵宾席,看台上最好的位置之一,中线偏左,不挡雨棚的那排。赛前两小时,他还真把孩子带下了场,老特拉福德刚刚浇过水,草皮深得发亮,空荡荡的七万个座位在头顶上一圈一圈地围拢。 孩子站在球员通道口,往里看,眼里满是新奇。 “过来,孩子。”弗格森爵士朝克里斯招招手,示意他走到球场上来。 克里斯小心翼翼的踩到了草皮上,仰着头,转了整整一圈,脖子都转酸了,完全看不够。他的心脏狂跳,他想,想要站在这球场上。 弗格森在一旁看着,脸上笑得格外温柔,旁边工作人员却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老头一辈子 没耐心,唯独在这类事上有一种罕见的宽容——他见过太多第一次走进大球场的年轻人,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那是敬畏在身体里喧嚣。 “想做球童吗?” “可以吗?”克里斯扑到弗格森的腿上,用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弗格森爵士。 坎通纳看着克里斯对着弗格森撒娇,莫名觉得嘴巴有些酸。 最后弗格森爵士把克里斯安排给了彼得·舒梅切尔,好歹是邻居,熟悉一些。 上场前,克里斯有些紧张,又听不懂英语,只能见人就笑,给大家甜的不得了,不过一转头看到他身后坎通纳那张隐隐有些黑线的脸,又给憋回去了。 和球队握手合完影之后,球童们就要退场了。坎通纳牵着克里斯的手,在看台就位。 随着硬币抛起,开球,比赛正式开始,双方球队踢得火热,看台上的球迷们也是激动万分。 那个赛季的曼联正在爬坡——上半程磕磕绊绊,输了不该输的球,球迷们的耐心不多了。这场也不例外:上半场0比0,主场球迷的嘘声已经压到了嗓子眼,转播席上的解说员也焦躁万分。 第六十七分钟,换人牌举起,安迪·科尔上场,今年新加盟曼联的球员。 欢呼与质疑交织在一起,汇成浑浊的呐喊。 克里斯的心火在燃烧,这些呐喊在鼓舞着他,在给他力量,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站在球场中央接受万千球迷的朝拜。 第八十一分钟,角球。前点,人堆里,一个高个子的球员,一跃而起,脑袋撞向足球。球被撞进球网的时候,全场震动,球迷们纷纷起立,大声欢呼,整个球场都为之震颤。 是安迪·科尔,老特拉福德的第一个进球,等了三个月,终于来了。 他在角旗区停住,没有庆祝动作,就站着,张开双臂,让全场的声浪从四面八方砸过来,转播镜头给了他不斐的时间,这是球员进球的奖励。 看台上,克里斯整个人扒在栏杆上,两只手拢在嘴边,喊得满脸通红。旁边的坎通纳死死拉着他的衣服,以防克里斯因为太过激动翻下看台去。 赛后,坎通纳特意找弗格森要了那颗足球,球员们都在足球上签了名。克里斯小脸红扑扑的,抱着那颗球怎么都不肯放,宝贝的不得了。 不过他看了一圈之后,拉了拉坎通纳的衣袖,“papa,你忘记签了。” 弗格森朝着坎通纳挑了挑眉,递过去一只签字笔。 坎通纳接过,签上,亲了亲克里斯的小脸蛋,“下次给你带签名球衣,好不好?” “嗯!” 14. 第十四章 曼联青训营 送克里斯去青训营的那天,他穿了件红色训练服,不是新买的,是某人的旧训练服改小的,缝纫活儿是奶奶的手艺,领口的立领则特意保留着。 登记、体检、领装备,安顿宿舍,本来老坎通纳夫妇是反对的,宿舍哪有家里舒服,而且克里斯怕黑,小夜灯现在都还每晚亮着呢。更何况坎通纳也要去球场训练,跟着父亲就好了嘛。 但是克里斯很坚持,他对于能够踢球的事都很坚持,更不用说能踢好球的。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夫妻两,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怕黑了,而且还能在训练营结交一些新朋友,多好呀。惹得两夫妻对着坎通纳又是一顿数落,要不是他说的球员就该有个球员样、球员不该搞特殊、球员应该自律、不被外界诱惑,克里斯哪会想那么多,他们都不能天天见到克里斯了,都不能揉一揉他那肉乎乎的小脸蛋了。 入营第一天没什么安排,就是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做些简单的活动。 分组对抗之前,教练照例让新孩子们做个自我介绍。轮到克里斯时,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跟他一样大的男孩们,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的用英语介绍自己: "我叫克里斯蒂亚诺,我从法国马赛来这踢球的。"笑了笑,“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训练。” 4v4对抗赛,前十五分钟,没人给克里斯传球,不是排外,是新来的都这样,球只在熟脚之间转,新人得自己挣。第十五分钟,他从中场反抢断下一个球,带球跑两步,在两个球员的包夹里把球磕了出来,完成了一个带球过人,然后推远角,得分,1-0。 “哇!!”欢呼,队友纷纷过来拥抱他,揉着他那头小卷毛,其他几个新人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训练场的铁丝网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坎通纳,他今天没有训练任务,一线队下午才练。但他一大早就来了,趴在铁丝网上,跟学校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一样,眼中只能看到自己的孩子。 另一个是弗格森,他站在一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场上那群踢球踢的正起劲的萝卜头们,什么都没说。 一线队这时候陆陆续续从主楼出来,往另一侧的大场地走。舒梅切尔路过,看见坎通纳趴在铁丝网上,乐了:"哟,我们中间什么时候有球探了?" 基恩路过,瞟了一眼,没停,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又看了一眼。贝克汉姆、巴特、内维尔家的兄弟俩,一个接一个慢了下来。 一群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就那么站在场边,看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孩踢球。 看着看着,目光就都聚焦到了克里斯的身上,实在是太亮眼了。 "那个小孩是谁?"巴特问。 “坎通纳家的小孩。”舒梅切尔说,毕竟是邻居,见过几次面。 铁丝网这边,孩子刚刚又进了一个。庆祝动作是竖领子,双手叉腰,下巴微抬——学得惟妙惟肖,学得青出于蓝。然后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隔着铁丝网, 隔着半个训练场,准确无误地找回了那两道目光。 他咧嘴一笑,牙齿缺了一颗,孩子还换牙呢,笑得满脸阳光。 比赛还没结束,克里斯继续投入比赛。捡球,摆好,挥手让中场开球,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笃定得像在自己家后院。 “该说,不愧是‘国王’的孩子吗?虎父无犬子啊!”内维尔,大的那个,看看坎通纳又看看克里斯,发出惊叹。 弗格森看完了这一切,掏出了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写着什么。写完,他合上本子,转身往办公室走,边走边对着坎通纳他们说,“怎么,今天不练了,站桩?” 听了这话,几个人马上往集合点跑,生怕下一秒就要被‘吹风机’吹头。 青训营的第一周,克里斯蒂亚诺过的有些‘艰难’。 第一次过这种集体生活,克里斯有些不适应。特别是晚上,没有小夜灯的陪伴,他有些睡不着。 而且,他不怎么会说英语,导致除了球场上,队员之间能靠动作猜测交流以外,场下根本就没人和他说话,当然更重要的是,说了克里斯也听不懂。但克里斯并没有放弃,他拿出之前老师送他的法英字典,一点一点的查自己要表达的单词意思,一点一点的和队友们进行交流。 小孩子的友情总是热烈的,对彼此的距离感,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消弭,甚至都非常热情的要帮助克里斯练习英语,中间还掺杂了几句意大利语,也不知道哪学来的。 15. 第十五章 内部教学赛 带克里斯他们这一组的是青训教练组里资历最老的一位,姓哈里森,五十多岁了,从巴斯比时代就在这家俱乐部干,带过的孩子比弗格森还多。哈里森教练的训练课,除了基础的传球、控球、盘带三件套以外,还有个雷打不动的开场:颠球,一百下起,掉球重来,全队过关才进下一项。 大家各拿一个球开始颠球,克里斯蒂亚诺颠到两百多下的时候,哈里森教练吹哨了——不是让他停,是让全队都停下来,看他颠。 克里斯边颠球,哈里森边讲解,"看清楚,颠球的时候,脚踝是松的,膝盖是活的,而不是机械性的抬腿去接球。"说着还用手势引导大家看球的路线,"球要落下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球,而是球要落下的地方,也就是落点,这一步,看的是你们对球的预判,以及对球的掌控力。" "你们好好看看克里斯的颠球动作,然后再自己颠球试试。"全队看着克里斯颠球,颠到三百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休息一会,喝了口水。这期间,陆陆续续的有队员过来找他讨教这颠球的动作技巧,克里斯来者不拒,热情指点,宛如一个小教练一般,乐在其中。而本来还在犹豫的队员,看到克里斯的热情,也大胆的走上前讨教。毕竟,天才是有高傲的特权的,但克里斯,并没有,他是温暖的太阳。 哈里森教练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一个球员能够在自己踢球厉害的同时,还能够帮助队友,和队友相处融洽,这无疑会是球队的定海神针,成为球队的领袖。只要有他在,这球队就差不了。 真是,这坎通纳怎么这么好命呢,这怎么就不能是我的孩子呢。不过,没事,我教导出来的,也算是我的孩子,哈里森这么安慰着自己。 惯常的周五例会,惯常的汇报总结,坎通纳最喜欢听哈里森讲克里斯的事情了,毕竟老师对孩子满是赞扬的话语,哪位家长不爱听呢。可给坎通纳听美了,回家还要在老坎通纳夫妇面前再复述一遍,全家一起美。 弗格森听着汇报内容,若有所思,会后专门把哈里森留了下来。 “你觉得把克里斯从U10升到U11怎么样?”弗格森问。 “会不会太快了?毕竟他才刚进营不久,训练强度都还没提上来。”哈里森有些不赞同。 “不快了。你看看你的训练日志,都写满了,全是关于克里斯的。”弗格森指着哈里森的日志本,“我打算办一场内部教学赛,实际评估一下克里斯。” 周六的教学赛。 场地是青训营的小场,一边摆一个移动球门,家长席就是场边一排长凳,坐着七八个父母,都在为自己的孩子加油打气。 老坎通纳夫妇坐在场边看着克里斯,瘦了,高了。坎通纳没来,曼联正式球员正为英超揭幕战攒状态,这段时间加派了训练任务。 弗格森坐在看台上,看着场上的球员,哈里森正在给他们讲解‘战术’,主要是让他们注意点,别受伤了。一个个穿着训练背心,没有背号,他们还太小了,一般得到U14或者U18了才会给到球员背号。 开球,踢球,都还很稚嫩。 弗格森专注的看着,仔细观察每一个球员,观察他们的动作,慢慢的就聚焦到了克里斯的身上。克里斯无球的时候也在移动,横向的,小幅度的,往空间里跑动,跑两步回头看一眼带球的人,他在量在算之间的距离。 弗格森忽然起身往场下 走,走到哈里森旁边,“你教过他们战术吗?” "没有。"哈里森说,"训练结束后,我陪他玩过传球,别的没有。战术这种东西,我们不是要到U14了才会讲嘛。" “那比赛视频呢,放过吗?” “放过一场,大家一起看的。”哈里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当时他有问我什么,我没听懂,他还专门跑去把字典拿了过来,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和我说‘教练,那个角上没有人,如果球到了那儿,就只有我和守门员,要怎么办?’我就顺嘴和他讲了讲什么叫拉边。” 弗格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看着克里斯沉思。 这时克里斯带球过人,脚一挑,把球挑进了球门,守门员看着进球愣住了。克里斯飞奔向场边的老坎通纳夫妇,欢呼,这是开赛到现在第一个进球,场边的其他家长也都鼓掌庆祝。 上半场结束,克里斯队1-0领先。 中场休息,孩子们呼啦一下围到场边喝水。克里斯最后一个过去,拿了自己的水壶,又拿了几个别人的,挨个递过去。这个习惯是谁教的没人知道,反正确实像某个人的作风。 弗格森突然朝着克里斯走去,“进球开心吗?” “嗯!”克里斯点点头,笑的开心,运动后的脸蛋红扑扑的。 “还想进球吗? “想!我还能进!” 他突然招手把孩子们都聚集过来,"Hurryup,把水喝完!下半场,都给克里斯传球!" “吃得消吗?”哈里森拉住弗格森。 “我想看看他的极限在哪儿。”弗格森让哈里森放心,他可不是那种把球员当消耗品的教练。 16. 第十六章 敬王子 比赛最后结束的时候,6-1,赛况惨不忍睹,但克里斯踢得畅快极了。6个球里有5个都是他踢进的,场边的家长们对他印象深刻。 不过在队员们崇拜的目光之余,也有几道嫉妒的目光射向他,但他并不在意,毕竟,这实在有些无足轻重,不是吗? 一线队的更衣室,克里斯是跟着父亲坎通纳进去的。 赛季开始前,弗格森发了话:青训的孩子,周五下午可以用一线队更衣室隔壁的浴室——不是什么恩典,是青训营的热水器坏了,修理要等配件,从意大利发,意大利人不是在海边,就是在去海边的路上,反正就是不在工位上,God。就这样,青训和一线队之间那扇常年关着的门,被一台坏掉的热水器打开了。 第一次走进那间更衣室,克里斯怀着一颗朝圣的心,这地方对任何一个没有进入正式队的球员来讲,都很神圣。 有一整面都是衣柜,高大的,深色的,每个柜子都写着球员的名字。克里斯的英语提升了不少,能拼出那些名字了:休斯,基恩,贝克汉姆,吉格斯,斯科尔斯,坎通纳。7号,Eritona。 他站在那儿看,一直看。有人从浴室出来,围着毛巾,头顶还冒着热气,光脚踩在地上——是加里·内维尔。加里看克里斯一直在看坎通纳的柜子、坎通纳的背号,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别太羡慕,你迟早也会有属于你的背号的。” “我想要7号。”克里斯说。 “oh,boy,这可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这得看爵爷的意思呢!”加里牵着克里斯在沙发上坐下,等坎通纳洗漱完,真是马虎的家长。 大人们洗漱完出来,路过克里斯都要摸一手小卷毛,就像是在摸小狗一样,给克里斯摸得乱糟糟的,小脸都气鼓了。 “去,少欺负克里斯。”坎通纳用毛巾打向又一个“蹂躏”克里斯的人。 “Don't!”贝克汉姆边跑边躲避坎通纳的‘追打’,还躲到了克里斯身后,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哈哈哈哈。”大家看着这出‘闹剧’,笑得合不拢嘴,难得的闲暇时光。 第二天,青训营难得的休息日,克里斯被坎通纳接回了家,打算好好享受亲子时光,可惜,总有人来捣乱。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是贝克汉姆,和加里·内维尔他们,来串门,美其名曰增进感情。天呐,单身就出去交朋友好吗?哪有人单身天天逮着有小孩的人士折腾的。 不过克里斯明显很欢迎他们的到来,把他们都迎进了门,热情的就像是他邀请来的一样,而不是些不速之客。不过坎通纳还是拿出了一些伯爵茶,给他们泡了一壶,莱奥诺尔夫人则是拿出了一碟e饼干给他们配着茶水吃,还打算现炸一些ChichiFrégi,让他们尝尝马赛的特色。 “哇哦,莱奥诺尔夫人您真的是太棒了!”贝克汉姆用他那张迷倒万千少女的脸对着坎通纳母亲散发着魅力,“真的是非常感谢您,我们好久没有吃过炸物了,都不知道油脂带来的幸福感了。” 给莱奥诺尔夫人哄的喜笑颜开,一不小心就多炸了些,还贴心的用纸袋装好让他们带回去吃。 “你这些队员,正经吗?”老坎通纳对着坎通纳发出了质疑,坎通纳一脸黑线,无言以对。 吃了茶点,聊了些闲话,克里斯突然抱出了一颗足球,“你们可以陪我练球吗?” “当然,亲爱的,我们去院子里,让你看看我们的本领。”几个球员跟着克里斯往院子走去,满满的自信。 接下来的时间,坎通纳家的后院变成了临时训练场。贝克汉姆在车库门的横梁上挂了一个旧轮胎,教克里斯练习任意球。吉格斯和斯科尔斯在院子里玩起了头球接力,内维尔则坐在台阶上充当‘裁判’,时不时喊一嗓子。 克里斯学得极快,贝克汉姆示范了三次,他就能把球准确地穿过轮胎,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那种对球的判断力和脚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再来一次!”克里斯把球摆好,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助跑,打门——球穿过轮胎,砸在墙上弹了回来。 “好球!”贝克汉姆鼓掌。 “还不够。”克里斯摇头,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再来。” 吉格斯和内维尔对视了一眼,吉格斯惊叹又有些怀念,“他才十岁,真不敢想象他以后会是什么样。我们的十岁是什么样?” “反正不是他这样的,他以后会是世界级的。”内维尔说。 贝克汉姆看着克里斯笑了,笑得痞痞的,坏心眼满满:“行,那就再来。不过这次,你得闭着 眼睛踢。” 克里斯睁大了眼睛:“闭着眼睛?” “你爸没教过你吗?踢任意球,最重要的是心里有那个球门。闭上眼睛,想象球门在哪里。” 克里斯回头看了坎通纳一眼,坎通纳点了点头,给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内维尔都停下了嚼饼干的动作。 助跑,打门。 “砰”——球穿过轮胎,砸在墙上。 “进了!”克里斯睁开眼睛,跳了起来,然后直接扑向贝克汉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我做到了!大卫!我做到了!” 贝克汉姆抱着他转了一圈,笑着对坎通纳说:“埃里克,你儿子可真是个怪物。” 坎通纳走过来,揉了揉克里斯的脑袋,把他从贝克汉姆身上拎下来:“行了,去洗澡吧,该吃晚饭了。” “爸爸!我闭着眼睛进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克里斯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儿子。”坎通纳语气骄傲,抱着克里斯掂了掂。 “我真不敢相信,我能做到。大卫说心里要有球门,我心里一直都有球门的。”克里斯语气止不住的高兴。 “你以后还能做的更多更厉害,迟早超过大卫。”坎通纳把克里斯放下,拍了拍他的屁股,催促他去洗澡,“好了,你该去洗澡了。” “嘿,我也很厉害的好吗!” 克里斯跑进屋子,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才不管后面大卫的抗议呢。 “洗澡别玩水!” “知道啦!” 吉格斯他们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坎通纳,‘国王’诶,全欧洲脾气最硬的男人诶,就这么栽在一个小孩子手里了。 “别笑,”坎通纳没好气的说,“等你们有孩子了,比我还惨。” 晚上,莱奥诺尔夫人做了满满一桌子的法国特色菜,还配了一瓶开胃酒。 斯科尔斯举起酒杯,对着坎通纳:“敬国王。” “敬国王。”其他几个人笑着举杯。 斯科尔斯又举起酒杯,对着克里斯:“敬王子。” “敬王子。” ‘王子’喝着葡萄汁笑的醉醺醺的。 屋里气氛融洽,暖意正浓。 17. 第十七章 升级 一个平常的午后,阳光把草皮晒得发亮。 弗格森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地下的球场,看着场上训练的球员们。 ‘笃笃—’敲门声响起。 “进。”弗格森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Boss,”坎通纳走了进来,“您找我?” 弗格森还没说什么,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分别是克里斯和他的教练哈里森。 “都坐,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事情要说,当然,也算是征求你们的意见。”弗格森摸出一个口香糖塞进了嘴里。 “我决定把克里斯从U10升到U11,”弗格森朝着三人开口,“克里斯有这个能力,他的能力不应该被年龄束缚住。” 坎通纳没有答应下来,而是先问了克里斯:“你愿意吗?克里斯。升级意味着训练强度也会增加,你吃得消吗?” 克里斯看向坎通纳,点了点头,“我可以的,爸爸。” “我愿意,爵士。”克里斯非常坚定。 “好,那下周你就去U11报道。”弗格森温柔的笑着。 “我有问题,”哈里森突然出声,“克里斯去了U11,那我怎么办?” “克里斯去U11,又不是把整个U10都升到U11,你还有球员呢,只是少带一个而已。”弗格森有些疑惑。 “你把克里斯带走,跟把所有队员都带走,有什么区别!”哈里森实在是非常伤心,都开始无理取闹了,“我不管,我要跟着克里斯走,我要当U11的教练!” 坎通纳看着哈里森‘发疯’,眼神逐渐危险,把克里斯抱在怀里,隔绝他和哈里森的接触。 弗格森有些头疼,人家家长都没意见,你一个教练这么大意见干嘛。 “行了,别发疯了,你要实在想当,你自己去和莱斯说,他同意的话,我也没意见。”莱斯是青训营的主管,可不会答应这种‘违规操作’。 “行,那我找他去,到时候可别后悔!”哈里森急匆匆的出去找莱斯去了,“克里斯,你等我,我还要做你的教练。” “好的,教练!”克里斯笑的甜甜的,完全不在意坎通纳的脸色。 “爵爷,这没问题吗?他不是什么,变态吧?”虽然之前哈里森对克里斯有诸多夸赞,但当时只以为是遇到一个好苗子的兴奋而已。但现在这个执着劲,着实令人担心,他才不会让克里斯处在危险当中。 “省省你那危险的想法,他不是什么变态,”弗格森和哈里森相处了这么多年,还是相当了解他的为人的,“他只是,太难得了,克里斯可能会是他带的最后一个天才球员,他快要退休了。” “那就行,克里斯还那么小,我可不想让他出什么事。”坎通纳带着克里斯回训练场去了。 克里斯在U11报道那天,见到了正在等他的哈里森,他如愿当上了U11的教练,也不知道莱斯怎么同意的。不过克里斯并不在意,有一个熟悉的人在还是很好的。 训练的内容和U10没什么差别,只不过数量增加了。但爵爷给克里斯额外增加了一个项目,身体。 那天弗格森拍着他的肩膀,那肩膀还窄窄的,摸上去全是骨头,“你的技术没有什么问题,但英超的后卫不会让你舒舒服服的拿球。他们会撞你、推你、踢你。按你现在的身板,以后会扛不住的。” < p>克里斯的表情严肃,认真的听着爵爷说话。 “我让克莱顿给你做了一份专项计划。每周三次,在青训训练之前加练。重点是核心力量和下肢稳定性。同时,饮食也要调整,我会让人跟厨房说,给你做特餐。” “我会做到的。” “别急着答应,”弗格森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虽然极淡,“做不到的时候,我可是要骂人的。” “我不怕骂。” 弗格森挑了一下眉毛:“你父亲没告诉过你,我骂人有多厉害?他们可都是叫我‘吹风机’呢。” “爸爸说,被你骂说明你还愿意教我。如果你不理我了,那才是真的完了。”克里斯真挚的看着弗格森。 弗格森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他直起身,拍了拍克里斯的后脑勺:“去洗澡吧。明天早上七点,克莱顿在健身房等你。” 克里斯转身跑向更衣室,跑了两步又回头:“先生!” “嗯?” “我会成为你带过的最好的球员。” 弗格森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克里斯已经跑远了,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弗格森独自站在场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草皮上还留着刚才比赛的痕迹,球门前的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一颗被遗忘的足球安静地躺在边线附近。 他走过去,弯腰把球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回球筐里。 明天,那些小孩们还要在这踢球呢。 后天也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一直都在。 弗格森转身走向办公楼,暮色四合,曼彻斯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18. 第十八章 国王的继承人 十一月末的曼彻斯特,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 那天青训营放假,坎通纳却把克里斯带去了老特拉福德——主场,对一支中游球队。 那场比赛赢得并不轻松,2-1,只赢了一个点球。点球是坎通纳罚的,罚丢过一次的男人,站在足球前,看着球门,助跑,推射,进球,全场的声浪向他涌来。 但今天带克里斯来,并不仅仅是为了看球。 赛后,球员通道口,媒体混战。 各色媒体挤在一起,希望能做第一个提问的人。有个记者靠着灵巧的身法,挤占到了最前面,他把话筒杵到坎通纳面前,问了一个不太新鲜的问题——"三周前对利兹联那次冲突,你认为裁判漏判了吗"。这个问题在这段时间里被问了太多次,但坎通纳一个都没回应过。 坎通纳神情紧绷,沉了沉肩膀,旁边的保安往前挪动了一下,害怕他再来一出飞踹。 但他什么动作都没做,只是看着那个记者,很久,久到摄像师都开始担心存储卡了。 然后他只说了句:"下一个问题。"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到家了,克里斯憋不住了:"爸爸,刚才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裁判真的漏判了吗?" 坎通纳停下脚步,两个人坐在门廊上,灯光把两个影子投在门前的石阶上,一长一短,相互依偎。 "克里斯,这种问题,不该是我们这些球员去判断和回答的。"坎通纳说,“因为愤怒是一颗子弹,特别是球员的愤怒,它会伤到很多人。” 坎通纳认真的看着克里斯,看着他的眼睛,"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把枪,克里斯。蠢人随意的拿它指人,但聪明人从不拿出来。"他顿了顿,"真正会用的人,会把每一发子弹都留着,只打该打的东西、值得的东西。儿子,这些东西,不在记者的话筒里,它在球门里,在九十分钟的赛场上,在你想赢的那个东西上。" 克里斯似懂非懂,这段话里有不少单词超出了他的词汇量,让他有些迷糊,但坎通纳的认真,还是让他铭记着这段话。 "今天那个记者,"坎通纳把克里斯抱进了屋,“他并不是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想激怒我而已。他想让我再动一次手,然后拍下来,刊登在全英格兰的报纸上。但我不会,我得把这颗子弹省下来,用到该用的地方。下周的联赛,我会把它打进对方身后那张网里——你到时候听,那声音,可比打在他脸上响多了。” 第二周的联赛,坎通纳进了两个球。 进球之后,他跑到角旗区,没有庆祝动作,只是转过身,面朝看台,张开双臂,站着,让七万人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这欢呼声中,也有克里斯的一份,他坐在家属席里,带着顶棒球帽,站起来鼓掌,鼓得比谁都久。 赛后回程的车上,克里斯异常兴奋:"爸爸,两个,都进网了!你好厉害!!" 坎通纳笑了,专心开车,又下雨了,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响着,“记住这个愤怒的用法,球员的回应,就该在球场上体现。” "小王子"这个称呼,一开始还只是一线队内部球员这么叫他,后面不知道怎么,外界都开始这么叫了,都怪斯科尔斯。 那个赛季曼联的主场比赛,转播镜头都快形成了一个固定动作:进球之后,切坎通纳庆祝,切完坎通纳,切看台,切看台上那个戴棒球帽的小孩。解说员们先管他叫"坎通纳的儿子",后来知道一线队都叫他"小王子",便也跟着叫,后面叫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全英格兰都这么叫他。 十二月中,一家电视台做年度盘点,把这个镜头剪进了年度画面:老特拉福德的进球,看台上的孩子跳起来,雨衣的帽子都跳掉了,卷毛在雨里冒着热气。图下是这么写的: "这一年,国王有了继承人。" 那个冬天,坎通纳收到一张纸条,是青训营内刊的征订单——青训家长都订,一年两镑,登的都是孩子们的照片,记录着他们的生活。坎通纳订了。十年后的拍卖网站上,那几期刊物的成交价,是两镑的四千倍。这个数字是坎通纳本人亲自刷出来的,他买下来以后,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捐给了博物馆——克里斯的博物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青训营的一周一周,像老港的浪, 看着没什么感觉,但其实每一排在都往前挪。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全家去了趟伦敦——不是玩,是去见一个人:雅凯,法国队的主教练,坎通纳在国家队的老朋友。虽然这段关系,在坎通纳被禁赛时出现了裂痕,但克里斯的天赋,又很好的弥补了。 这次拜访谈了什么,父子俩都没细说,家里只知道回来之后,两人多了个新习惯:每周末晚上,客厅的电视准时打开,放的是一盘盘技术录像带,贝利、克鲁伊夫、普拉蒂尼、济科。带子是雅凯的私藏,看完得还。 父子俩挤在沙发上,一大一小,一袋橘子或者一碟饼干,遥控器在克里斯手里,遇到看不清的,就倒回去重看。 有一晚,放到1988年欧洲杯决赛,荷兰对英格兰,范巴斯滕那记零角度凌空抽射破门。坎通纳倒回去,放,倒回去,放,前后放了五遍。 "看他的脚,不要提前把脚摆好傻站着,要保持小碎步移动,随时调整身体位置,直到最后一刻再出脚。"坎通纳说,"而且他起脚之前,眼睛一直盯着球,判断好球的落点,在球下落过程中完成击球,别等它弹地了再去踢。" "他这一脚是教科书级别的。"坎通纳对这一脚,也是由衷的赞叹。 克里斯盯着屏幕里那个落地的荷兰人,忽然说:"我以后,也要进一个这样的球。" "这样的球一辈子进不了几个。"坎通纳说,"进了,就够吹一辈子了。" "那我就,"克里斯想了想,用了一个他新学的词,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进很多个'一辈子'。" 坎通纳侧过头看他,电视的光在小孩脸上明明灭灭。 "行。"他说,"到时候我给你数着,我们克里斯要进很多个。"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不知是曼彻斯特的第几百场雨。 客厅暖烘烘的,橘子皮堆了一小碟,电视里,比赛还在继续。 很多年后,有人问克里斯,他这辈子进的最好的球是哪一个。他数了数,太多太好的球了,但数完,他说都不是。最好的那个,还没进,最好的那个,永远是下一个。 19. 第十九章 法国人 阿森纳的主教练阿尔塞纳·温格,是在1996年10月上任的。 这位刚从日本飞过来的法国教授,上任第一周就立下新规,核心是将球员从传统的“酒吧文化”和粗放式训练中解放出来,转向以科学和数据为基础的职业化管理,这些规定在当时的英格兰足坛堪称一场革命。虽然当时的弗格森也有在转变曼联的管理方案,但远没有温格的大胆与激进。 变革的结果是显著的,这些新规将阿森纳从一支拥有辉煌传统但略显陈旧的球队,改造为一支能够与曼联抗衡、并最终创造“不败赛季”神话的劲旅,也深刻影响了整个英超以至整个足坛,让“运动科学”成为了顶级俱乐部的标配,让球员的能力能够最大程度的体现。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温格教授,正坐在看台上,观看一场U12的青年比赛。 那场比赛中,有一个光彩夺目的孩子,教授看的异常认真,他旁边坐着的球探,已经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把这个孩子圈了起来。 那一页,后来被温格教授亲手撕下,夹进了他自己的笔记本中。他给阿森纳的董事会写过一份正式的报告,为一次还没有发生的转会,当然,他也不知道,这个转会,将永远不会发生。 报告很正式,却也很简短,最终结论却很重:此球员的价值,将用他退役那天的历史排名结算,建议尽快签约。 董事会却迟疑了,毕竟签约一个U12的青训球员,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他到一线队也还有几年的时间,中间的不可控因素太多,没人愿意去赌这个孩子的以后。再一个,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坎通纳,而坎通纳是在曼联服役,他自己更是在曼联青训,他以后的选择,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阿森纳和曼联的关系可算不上好,90年的大规模球员斗殴也只过去了6年而已。 因此董事会暂缓了这份提案,但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温格能够劝说坎通纳同意克里斯转入阿森纳的青训营,那么可以考虑给这小家伙一份合同。毕竟,球员对球队的忠诚,也是俱乐部考量的因素。 赛后,教授没有直接去找孩子,他去找了孩子的家长。 坎通纳是在停车场被堵住的,温格先做了番自我介绍,很正式,还鞠了个躬,然后他递上名片,说了一段话: "坎通纳先生,我今天看了您的儿子比赛,踢得非常好。我执教快二十年了,我轻易不说这种话,那孩子的触球,是我见过的同年龄段里最好的。他的身体、他的天赋、他的球识都是顶级球星才会拥有的,阿森纳愿意为他提供伦敦最好的青训条件,最好的文化教育,以及我的个人承诺:我会亲自负责他的训练,直到他进入一线队。" 这段话,坎通纳后来跟弗格森谈论克里斯的时候说起过,爵爷听了淡淡一笑,毕竟克里斯早已被他收入囊中。天才,都是很抢手的。 坎通纳听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教授,你在日本待了几年?" "一年半。" "学得挺快。"坎通纳挑了挑眉,把名片收下了,"名片我收了,不过,这件事不归我管,归老板。你要谈,去跟曼联的教练谈,我相信爵爷会很乐意的。" 温格笑了笑:"如果我去谈,弗格森先生会把我从办公室里扔出去的。" 坎通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开车走了。 一个月后,青年联赛,曼联U12青年队对阿森纳U12青年队,9v9。 伦敦郊外,比赛场地不大,看台上稀稀疏疏的坐着来观赛的球迷。温格教授和弗格森爵士也来了,两人各站一边。整场比赛,两人隔着球场遥遥对望,谁也没跟谁说话,谁也没多看谁一眼,但谁都清楚对方在看什么。 那场比赛克里斯进了三个,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帽子戏法’。 第一个进球之后,他习惯性地朝看台找他爸——没找到,坎通纳那天随一队去了客场。倒是看见了双手插兜的教授。教授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很轻,但传达出的善意能被克里斯感知到。另一边的爵爷看着这一幕,口香糖嚼得越发起劲。 赛后,温格隔着铁丝网跟他说了一句话。后来克里斯把这话说给他爸听,坎通纳沉默了很久: "教授说:'停球的时候,全场只有你一个人不着急。这种天赋,与生俱来,你该得到更好的训练。'" "他说得对,"坎通纳说,"他看人确实很准,就是下手慢。"他顿了顿,"幸好他下手慢。" 温格对克里斯一直不放弃,哪怕爵爷以后对着媒体说出‘Crisismyboy’都没有熄灭他的热情。 每年青年队跟阿森纳交手,看台的两侧总会站着两个西装大人,隔空对望九十分钟,赛后在停车场碰面,握手,互相夸对方球队一句,然后各自上车。记者们管这个叫"对峙",但只有两个当事人才知道,那是‘惺惺相惜’,那是两个都看中了同一件东西的人,在用耐心较量。 不过两个人虽然身处不同球队,但并不是死敌,教授偶尔也会给爵士送一些日本带来的茶,爵士也会回赠一瓶苏格兰的酒。两人也会同坐一席,聊着足坛发展,就像多年老友一般。 弗格森第一次听说温格找坎通纳的事情,还是一周后,内维尔 跟他说的,那语气,活像坎通纳已经叛曼联而投阿森纳了。 弗格森正在看报表,抬起头来看向内维尔,"两人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教授嘛,"内维尔耸耸肩,"总归不是聊寿司。" 弗格森把报表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他的训练场——青训那块场地在最远处,场上的孩子们正在努力练习着。爵爷看了很久,久到加里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弗格森骂了一句脏话,“该死的法国人,该死的坐着日本飞机来的法国人,就该拿砖块把围墙都封起来。” 加里听得目瞪口呆。当然,砌墙的想法并没有实现,爵爷可不是舍不得砌墙,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那块场地上有什么,然后守着,不让人碰。 圣诞节前夕,坎通纳家收到了一张节日贺卡,是一个法国人寄来的。卡片抬头写的是"致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坎通纳先生"——先生两个字,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用得极有远见。卡片正文是法语,祝圣诞快乐,祝学业进步,落款:阿尔塞纳·温格。 坎通纳在饭桌上把卡片递给儿子,全程绷着脸。克里斯看完,抬头问:"爸爸,这是谁?" "一个想给你当老师的人。" "可我已经有老师了,数学的,科学的。" "他说的是另一种老师。"坎通纳想了想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最后放弃了,"你现在还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先吃饭,卡片收好别弄丢了,法国人记仇也记恩,你以后要是和他见面时,掏出这张卡片,他会高兴的。" 克里斯高高兴兴的把卡片收进了他的铁皮盒子,那个盒子装满了他的纪念品,玻璃弹珠、石头、一串贝壳风铃和一些彩纸,现在又多了一张贺卡。 往后几年,温格的圣诞贺卡一年一张,从不迟到。 第二年写的是"圣诞快乐,好好练左脚";第三年是"圣诞快乐,听说你进了三十一个球,真厉害";再一年"圣诞快乐,恭喜你签约经纪人"——最后这张到的时候,亚历克斯·安德森的合同还墨迹未干。坎通纳把几张卡片在桌上摆成一排,跟克里斯说,"看见没,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 "那我是大鱼吗?"克里斯有点不开心,他才不是鱼呢。 "你当然不是,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是一条鱼呢!"坎通纳摸摸克里斯的头,把他捋顺的小卷毛又揉乱了,"我是说他的这个行为,叫钓鱼。克里斯,你不能做被钓起的鱼。但是你可以学习这种心态,做事从长远打算,要沉得住气,耐心等待,不被短期利益所迷惑。" "嗯,我知道了。" 20. 第二十章 膝盖 圣诞假期,全家回了马赛。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以后每年圣诞都回去。老坎通纳夫妇已经回了马赛,他们在柴郡住了三个月,坚持认为英格兰的冬天是对人类膝盖的一场阴谋,老坎通纳临走时对孙子的膝盖表示非常担忧:"那地方的湿冷,是在往关节里灌水泥。" 在马赛过圣诞,孩子总是异常放肆,就像个小国王。可能因为这是他的家,家是托底,家是港湾。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粉笔圈还在墙上,被雨水冲淡了些。克里斯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描了一遍,就算放假,他也不会忘记练球的。 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克里斯吃的异常满足,毕竟英格兰的食物,法国人拒绝评价。饭桌上,老坎通纳夫妇关切地问着克里斯在学校好不好,在训练营辛不辛苦,教练凶不凶,想不想马赛之类的问题。无人在意坎通纳,他也乐得清静,大口大口的吃着菜,天杀的温格,天杀的科学管理。 饭后,老坎通纳神神秘秘的带着克里斯去后院看一样东西——一颗橙子树。 “克里斯,这是我为你种的,这下你不用愁忘记买橙子,练不了颠球了。”老坎通纳语气满是骄傲,他为了这颗橙子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克里斯扑向老坎通纳,狠狠的亲着他的脸颊,“谢谢爷爷,我好爱你啊!!” 新年前夜,马赛下了点小雨。全家人挤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藏酒,跟着电视里巴黎放着的倒计时投影一起倒数,‘3——2——1——Bonneannée’,电视里的埃菲尔铁塔也放起了烟花,金色与蓝色交织成法国国旗的图案。 奶奶给每个人都准备了新年礼物,唯独没有埃里克的,埃里克抗议,奶奶说:"你的礼物在厨房,一锅汤,喝完记得自己洗锅。"母爱已经离他而去了,哼,还好他还有克里斯。 “哈哈哈!”大家都笑得非常开心,希望新的一年开开心心、顺顺利利。 临睡前,克里斯凑到坎通纳耳边,用葡萄牙语说了句"爸爸,新年好。"这是他带来的,唯一的一样东西。 愿望,终会实现。 一九九七年一月,回到英格兰,赛季的下半程开始了。 这一年曼联在积分榜上和纽卡斯尔、阿森纳都咬得很紧。 坎通纳的状态依旧是好的,但不是巅峰了,他没有办法再一直追赶身后的足球了,他开始提前出现在球该来的地方。 他的膝盖出现了问题。这件事,坎通纳瞒着所有人——瞒着教练组,瞒着队友,瞒着家里人。只有队医知道一半,那一半也是被逼出来的,他跟队医做了个‘交易’,队医负责在训练后给他做处理,条件是队医必须随时知道情况。 片子拍出来,队医看了很久,把坎通纳单独叫进一个房间,关上门。 "埃里克,"队医说,"你的膝盖,在加速衰老,它现在比你大三岁。" “什么意思?是不能跑了吗?”坎通纳有些着急。 “不是,但也差不多,它在透支,而且透支的速度在加快,如果你还要继续踢下去的话。”队医语气严肃,有些担忧,在想要不要上报给爵爷,“你自己要想清楚,按你从前的踢法,这双腿的透支额度,一年就见底;换个踢法,省着点用,减少冲刺,可以再撑三年。” "还有第三个选项,"队医叹了口气,"现在就退役,好好养你的膝盖。以你过往的成就,今天退役,明天进博物馆,没人说半个不字。" “退役就免了,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硬脾气。 从房间出来,坎通纳往走廊尽头走去,那有扇窗开着。窗外吹过的风,把他的训练服吹得鼓了起来,也吹乱了他的思绪。窗户外面,青训那块场地远远的,透过铁丝网,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影,穿着荧光色的马甲在踢球。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了家。 周末,电视里依然放着比赛的带子,不知是第几遍了。 看到一半,克里斯忽然说,“爸爸,你要走了吗?” “嗯?”坎通纳疑惑,“去哪?” “训练营的队友都在说,说你的合同 夏天就要到期了,到期就会回法国了。还有的说,你要去好莱坞,去演戏。”克里斯语气闷闷的,“爸爸,好莱坞在哪?它比英格兰还远吗?” "你信吗?" "不信。" "你连台词都记不住。上周日你说七点开饭,结果炖菜都糊了,就因为你在背赛后采访的稿子,背了好久还是记不住。" 坎通纳摸了摸鼻子,略带些心虚。 他暂停了电视,对着克里斯郑重的说,“爸爸不会走的,合同到期了都还能续约呢,更何况我还没到期呢。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离开的,这点你永远都可以相信爸爸。我可是要看着我们克里斯升上一线队呢!” 父子两紧紧的拥抱在一起,窗外又在下雨,数不清第几场了。 克里斯的房门透出些许小夜灯的光亮,静静的庇佑着房间中的人。 开春以后,弗格森最先看出了变化。训练场上,他观察了两个星期,然后把坎通纳叫进了办公室,开门见山到:"怎么突然换了个踢法?" "没什么,就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尝试一些新东西。" "新东西?怎么,老了,不中用了,怕我夏天给你卖掉?"弗格森盯着他,"到底怎么了,说实话!" "我还不想那么早退役,"坎通纳语气认真,"我想多陪陪克里斯,我想看到他升入一线队。" 弗格森沉默了,他不再追问着什么,“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续约合同我会让人发给你。” “你可以找经纪人了,克里斯的,他离一线队,不会太久了。”弗格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坎通纳诧异的看向他,有些惊喜。 这意味着,弗格森的承诺,以及曼联的一席之地。 续约合同发给了坎通纳的经纪人,三年,足够了。 三年后,克里斯有16岁了,正是该展现锋芒的时候。 签完合同,确认没问题之后,坎通纳特意把合同拿给了克里斯看,他们至少还有三年要待在英格兰,接受这曼彻斯特的阴雨连绵。 21. 第二十一章 队长袖标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温布利。足总杯决赛,对战切尔西,全英格兰都在等红魔加冕这个双冠——等来的却是开局一闷棍:切尔西先进一球,上半场1比0。 中场休息的更衣室里,气氛有些低迷,弗格森照例要讲话,却被坎通纳打断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话要说。 弗格森看着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坎通纳说的话不多,却足够深刻:“大家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我们今天踢得,确实不够好。上半场,我们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等着别人把冠军端给我们。但在赛场上,没有人会把冠军主动送给我们。我们需要做的,是哪怕冠军唾手可得了,也要奋战到最后一刻!” 话落,大家士气高涨,振臂高呼:“奋战到底!!” 进场时,球员们气势汹汹,给球场带来独属于‘红魔’的压迫感。 下半场,曼联连进两球,反超,场边欢呼声不绝于耳。 第二个球是坎通纳进的,禁区前沿的一脚低射,守门员看得清清楚楚,但就是慢它一步,球进,终场哨响,双冠王。 颁奖之后,全队轮番捧杯、合影,香槟喷洒向空中,落在彼此头上,笑着闹着。闹完了,人群散去,坎通纳一个人往球员通道走,走到通道口,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温布利的草皮和看台,这一剧集,落幕了。 但这一幕,却被跟在后面的克里斯拍了下来,用的儿童相机——奶奶送的圣诞礼物,胶卷的,还剩最后两张。按下快门,这一幕被永久定格。 后来,这张照片被洗出来,挂在了柴郡家里的墙上,与那些热热闹闹的家庭照一起,成为回忆的一部分。 回曼彻斯特的第二天,夺冠游行。敞篷巴士,红的海洋,从市中心到老特拉福德,走了三个小时,球员们站在巴士上层,举着奖杯,向大家展示他们的成就。 坎通纳不断朝路两边挥手,旁边站着基恩,两个人中间隔着两座奖杯和整整一代人的脾气。 路边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国王与他的骑士们",基恩瞥了坎通纳一眼:"他们写错了吧,骑士是复数,国王也该是。" 坎通纳说:"不,国王永远是单数的,骑士才需要复数。" 真是霸道,不过,也没说错,‘国王’确实只需要一个,只希望到时候这位‘国王’不要退的太狼狈。 游行前一晚,克里斯问他爸:他明天能上巴士吗?坎通纳说不能,家属有家属的位置,而大巴是给球员的“专属舞台”,去接受球迷对他们的认可,去享受球迷对他们的喜爱。克里斯稍有丧气,但也不过多纠结,反而开始期待起给家属的专属派对。 也是这一晚,奖杯被坎通纳带回了家,按规定奖杯属于俱乐部,但俱乐部也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夺冠之夜,可以让队长带回家放一晚。 奖杯摆在餐桌上,两人围着它吃了顿晚饭,晚饭是奶奶远程电话指挥的一锅鱼汤,想奶奶了。爷爷则在思考这个奖杯大不大,家里的柜子放不放得下。看来家里以后得换几个大点的柜子了,毕竟以后不止要放埃里克的奖杯,还要放克里斯的,放得多多的,堆得高高的。 饭后,坎通纳把足总杯往克里斯面前推了推:"掂掂。" 克里斯伸手拿住杯耳,掂了掂,很认真地在掂。 “怎么样?什么感觉?” "好重,然后,好冰,其他没了。" “哈哈哈,金属当然是凉的,热的是拿它的手,而且,好的奖杯总是很重。”坎通纳和克里斯讲起了比赛和奖杯的历史渊源,讲起了这些对英格兰的球队、球员的重要性,克里斯听得津津有味。 克里斯后来也捧起过很多座奖杯,自己的,球队的——大到要两只手,小到能单手举过头顶,但每一座,都是冰冷的,而让奖杯变得温暖的,是他,是对足球永不熄灭的热爱。 第二天早上,杯子被俱乐部的车接走了。说一晚就一晚,一小时都不多。克里斯站在门口目送车子拐出街角,情绪低落,低落到早饭都少吃了半片面包。坎通纳看在眼里,晚饭的时候,他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孩子的餐盘旁边——那场比赛的比赛用球,决赛用球归进球者,这是另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第二个球是坎通纳进的。 "奖杯是俱乐部的,"坎通纳说,"但球是你的。" 克里斯抱着那颗球,捧了一晚上。后来这颗球被摆在他房间书架的最高一层,和他第一次当球童时得到的那颗足球,放在了一起。他还贴心的做了小卡片,用法语和英语写着足球的来历。他不知道多年以后,各式各样的足球将摆满他的整面墙还不够,他的荣誉也将多到用专门的博 物馆去存放去记录。 双冠之后的那个夏天,曼彻斯特的报纸开起了盘口,猜的是坎通纳的退役。 《每日镜报》给"下赛季不再身披曼联球衣"开出了二赔一,理由也罗列得很整齐:三十岁,球员的巅峰期快要结束,膝盖有旧患,合同只剩一年,荣誉拿够了——四个英超、两座足总杯、上个月刚加冕的双冠。 更关键的理由他们没敢印出来,但人人都知道:法国队已经快两年没征召他了,雅凯的名单上,没有老将的位置。 竞技体育就是如此现实,但聪明人总会在山顶上转身。全英格兰都在等着坎通纳转身,等着看他是从容下山,还是狼狈滚下来。 有一天,坎通纳去找了基恩,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把袖标给了他。 “干嘛?施舍?”基恩有些错愕,随即又有些愤怒。 “不是,是‘传位’,你不是一直想当这个‘国王’吗?”坎通纳一脸平静的看着基恩。 “这个位置,我自己会去向教练争取,全凭本事。我不需要你‘让’我,更不需要你做好人。”基恩把袖标扔回给坎通纳,找弗格森去了。“而且,不能服众的队长,当了又有什么意义。” 坎通纳拿着袖标,自嘲的笑了笑,“埃里克,你还真是‘傲慢’啊。” 最后,袖标还是到了基恩手里,更衣室,由弗格森当众给的。 事后,弗格森骂了坎通纳一顿,他那样的举动,对基恩确实不公平,甚至带有些羞辱的意味。 那天晚上,坎通纳拿了一瓶法国红酒去找了基恩,两个人聊了整晚,说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坎通纳也向基恩道了歉,为他的傲慢,基恩只说了一句,"我接受你的道歉,也接受你的认可,但足球场上,一切都凭实力说话。我会证明,我配得上这个袖标。" 此刻,两人才真正完成了队长之间的交接。 给完袖标后的某天下午,队内分组对抗,蓝队队长是基恩,红队队长是坎通纳,弗格森故意这么分的。两个人带着两拨年轻人踢了四十分钟,踢得跟德比似的。最后一次拼抢,坎通纳被基恩铲翻在地,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就看见两个人在草皮上笑得爬不起来,然后都笑了起来。 弗格森在场边看着,也笑着点了点头,对助教说了句:"这个赛季,稳了。" 22. 第二十二章 亚历克斯·安德森 在续约成功之后,坎通纳开始给克里斯寻找合适的经纪人了。 不过在他寻找之前,就已经有零星的经纪人发来了询问短讯,为了克里斯的"预备合同":英格兰的规矩,十四岁以下的孩子签不了职业合同,但俱乐部之间的"预备注册"从十二岁就可以开始,各家青训之间挖角的暗战,就在这个缝隙里进行。 今年,克里斯十二岁了。 十二月,克里斯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全国性的报纸上,标题起得克制又有些狂傲:《卡灵顿的继承者》,配图用的是他训练时候的抓拍,来自青训营内刊。 克里斯正在带球过人,脸上是模糊像素都盖不住的拼劲与狠意,竞技体育,向来如此。 报纸出街一周内,柴郡家门口的邮差比平时辛苦了一倍。信件从全英格兰寄来,俱乐部的,经纪人的,球探的,还有一封利兹联的。利兹联那封信的口气看似诚恳,因为他们的主席相信忏悔是最好的邀请,但却最是不要脸:"我们知道坎通纳是从我们这儿走的,我们把他给你们了,现在,是不是该把他的孩子还回来了?" 给?还? 这封信被坎通纳一口回绝了,他与利兹联以辉煌开始,以‘背叛’告终,从来不欠他们什么。现在还想要用这短暂的交集换克里斯的职业生涯,未免太无耻了些。 真正麻烦的是经纪人,他们不像俱乐部那么客气,信写得又体面又缠人,措辞全是"为您孩子的未来着想"。坎通纳还在头疼这些信件时,不知道此时有一位经纪人没有选择写信,而是直接开车来他家了。 一个三十七岁的伦敦人,亚历克斯·安德森。来自一个富有的贵族家族,也是一名前网球运动员。他开着一辆体面的车,穿着一身体面的西装,按门铃的姿势都透着伦敦西区的自信。 他站在门外做着简单快速的自我介绍,坎通纳除了记住他是一个经纪人以外,毫不关心。 但坎通纳还是把他迎进了门,主要是想听听看这个经纪人对于克里斯的评价如何,以他那市场眼光去看待。 进门落座,坎通纳礼节性的给他泡了一杯茶,便坐在一边听着这位经纪人的滔滔不绝。 亚历克斯先讲了他的事业历程,再讲他的商业规划,再讲克里斯的天赋价值,最后再讲他的资源,以及如何运作克里斯,条理清晰得像在做汇报。 亚历克斯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向坎通纳。 "说完了?"坎通纳问。 "说完了。" “你刚说你之前以及现在都是做的网球领域,怎么会突然要来做足球呢?在一个熟悉的领域做大不是更匹配你的商业逻辑吗?” “我不是从零开始,也不是逃离原有领域,而是把原有领域积累的能力,迁移到更符合长期目标的新领域中来。”亚历克斯认真的看着坎通纳,“而足球,正是我所选中的新领域。它普及范围远超网球,在商业开发和产业规模上,它的领先优势也是压倒性的。而网球,受限于‘贵族运动’,它的社交环境其实非常有限。” “足球,这样一个全球性的运动,没有人不想参与进来。但能够参与,不代表能够经营。而我,对自己的能力有着非常强的自信。如果能够和克里斯签约,那么他将成为我带的第一个足球运动员,我将倾尽我所有的资源去运作他。” “他会是我在这个领域的基石。” 坎通纳笑了,“我相信你会在这个领域成功的。从你进门就在谈钱能看出,你是个谈实际的。而我,最喜欢实际的。”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也笑了。这个法国人跟他平时打交道的那些英国人不一样——那些人喜欢绕,喜欢‘装’,而他很直接。 "所以我直说,"坎通纳说,"克里斯的天赋才能毋庸 置疑,所以做他的经纪人,不需要去指点他踢球上的东西,而是要帮他处理好球场外的东西,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这些,你能保证吗?" "而且他现在才十二岁,到一线队至少还有几年的时间,在这期间,你只能一分钱不赚地等,你等得起吗?" “这是经纪人的职责,我保证。而且,我相信,他会值得我的等待。” “好。”坎通纳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了足有五秒——这是两个老江湖在验货。 亚历克斯从随身带着的记事本里,撕下一张纸来,草拟了一份简单的经纪人合同,给坎通纳过目。 坎通纳看过没什么问题,签上了他的名字,两个人便定下了。 “我过几天会带一份正式的合同过来,希望到时候可以看到我们的‘小王子’。”亚历克斯收起纸张,便准备告辞了。 亚历克斯走后,坎通纳把名片收了起来,准备等克里斯休息的时候,再告诉他经纪人的事。 克里斯对这件事的理解还很直接:他已经被人定下了,以后他踢球的事情,都有人‘管’了,不是坎通纳那种父亲的管。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只有一个公司logo,问能不能归他。坎通纳说当然可以,于是那张名片进了铁皮盒,跟温格的圣诞卡躺在一起,一躺也是好多年。 正式签约的时候,是“预备合同”,克里斯十四岁时将换成正式合同。 合同里还额外加了一条:医疗团队。这一点是坎通纳没有预料到的,为克里斯专门组建一个医疗团队,他本来是想自己为克里斯做的,伤病,是职业运动员的死敌。 组建一个医疗团队,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是一个普通的经纪人能够做到的。而亚历克斯能够为克里斯做到这个程度,实在是有些令人动容,也为他许诺的保证,增添了不斐的可靠度。 23. 第二十三章 若昂 一九九八年四月,里斯本,阿尔瓦拉德球场。 这天是葡萄牙体育对曼联的友谊赛,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比赛,赛季末的例行公事,两边都轮换了大半主力。 看台上人不多,有一位是刚退休的老更衣室管理员,姓费雷拉,大家都叫他若昂。 若昂在这家俱乐部干了三十一年,管更衣室,管装备,管一切没人愿意管的杂事。退休后的第一个春天,他回来看一场球,坐的是员工座位,免费的,视野一般,只看得见半个替补席。 退休已经有五个月,若昂还没习惯。三十一年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能改掉的。每天早起,先摸一摸挂在门边的旧钥匙,那是俱乐部去年换锁的时候,新来的经理特意给他留了一把"荣誉钥匙",说随时欢迎回来。不过,他一次没用过。钥匙挂在门边,像一句客气话。 还有个记事本,干了三十一年装备管理,他就记了三十一年的本子:哪年更衣室换了衣柜,哪年有个孩子把球鞋踢丢了,哪年主席喝多了说要买下全葡萄牙的边锋。退休那天,他也没有停止记录,只不过内容变了,记天气,记菜价,记阿尔瓦拉德草皮的颜色。 里斯本的春天,草是最绿的。 阿尔瓦拉德对若昂来说不是球场,是三十一年的漫长时光。 他记得这座球场的每一扇门,哪扇门冬天漏风,哪扇门要用肩膀撞,哪扇门后头堆着七八十年的旧球门网。他带过的青训孩子数不清,其中有几个后来成了国脚,回来看他,都叫他"若昂爷爷"。他自己没有孩子,老伴走得早,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座球场过完后半辈子。 比赛本身没什么可说的,曼联赢了,赢得很客气。 要说的是比赛之前的事,开赛前一小时,两队球员在球员通道口候场,若昂在后面,跟几个老同事打招呼——然后他看见了曼联队伍里的那个孩子。 那是随队体验气氛的青训生,十三岁,穿着训练服,排在队伍最末尾。按规矩他这场的身份是球童兼见习,站在通道口的边上,正好在若昂的视线里。 若昂看见他,愣住了。他看见那个孩子的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是在人群里认出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若昂?"他旁边的老同事推了推他,"怎么了?" "那个小孩,"若昂指着通道口,"那个卷头发的,是谁家的孩子?" "曼联的青训生,好像是坎通纳的儿子,法国人。怎么了?" 若昂看着那孩子,克里斯正踮着脚往通道外张望着,侧脸在顶棚漏下来的一线天光里,有些模糊。 "没什么。"若昂最后说,"我看错了。" 他说他看错了,可那晚回家,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一座球场,也是这个卷发的孩子——但长大了,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球服,上面绣着葡萄牙国家队的队徽,站在场地中央,一个人站在那。球场的灯很亮,亮的有些刺眼,看台是空的,周围寂静无声。那个大人版的孩子就站在那,弯着腰,喘着气,像是刚刚踢完一场比赛,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梦里的若昂—— 然后他就醒了,醒来之后,心口空落落的,跟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但具体丢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有些荒唐,却又有些难过,为梦里的那个孩子难过。 梦里那孩子,好像很累,他很想对他说,歇一歇吧,孩子。 那天在阿尔瓦拉德,曼联的队伍进 场了。那个卷发的孩子排在队尾,走过若昂面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牙齿整整齐齐,笑得温暖开朗。 若昂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向球场。 "这孩子以后可不得了。"他跟老同事说。 "曼联的青训生,"老同事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若昂笑了笑,他把手揣回兜里,往看台走去,又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我总觉得,我该认识他。" 比赛之后他在球场里多待了一个小时,帮老同事们收了看台边的垃圾,手闲不住。收着收着走到球员通道口,站了一会儿。三十一年里,他每次送客队大巴出大门,都站在这个位置挥手。今天他站在这个位置,想起的却是那个卷发孩子跑过的背影。他看着看着,想跟上去,和他说些什么。 第二天若昂去报摊买报纸,体育版角落里有张火柴盒大小的照片,友谊赛的抓拍,拍到了那个孩子。他把那一角剪了下来,夹进了本子里。剪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值得记的东西,下不去手让它烂在隔天的废报纸里。 这一夹,就夹到了底。后来的很多年里,若昂的记事本换到了第四本、第五本,不知多少本了,那个孩子的名字越记越多,越记越大——从火柴盒,到半版,到整版,到无数份报纸头版。 只有最初那一角,经常被拿出来翻看,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四个字:"等他回来。" 若昂每次看到,都想不起来他为什么要写这个,等谁回来?曼联的青训生,跟里斯本有什么关系?会说葡萄牙语又如何,人家是法国人,在法国队踢得好着呢。 他摇摇头,关灯睡觉。 24. 第二十四章 传奇的延续 一九九七年八月,新赛季即将开始,曼联公布了坎通纳续约的消息。 舆论哗然,各路媒体早就准备好了坎通纳退役的稿子,却被曼联这一消息,打得猝不及防。《国王的谢幕》没有开始,却迎来了《传奇的延续》。 坎通纳为此专门开办了一个小型的记者会,那一天,场地里挤满了来自英格兰各地的记者、编辑们,他们举着话筒的手林立着,就像是一片森林。 结果坎通纳往台上一坐,只念了一句声明:"我签了新合同,三年。" 第一个抢占话机的是位老熟人,天空体育的,两年前写五千字长文建议他终身禁赛的那位。他的问题也最直接:"为什么留下?你的膝盖、你的年龄、你的荣誉,哪一样支持你留下?" 坎通纳看了看话筒,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媒体的脸,说了后来被引用了很多年的话。他说: "海鸥跟着渔船飞,是因为它们知道,网里还有鱼。" 说完他起身,鞠躬,走了。留下满屋子的媒体人们面面相觑。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头条都是一样的标题:《国王留下:因为网里还有鱼》。 哲学家坎通纳的又一著名言论,媒体又得猜测数年。 消息传回卡灵顿那天下午,一线队正在训练。基恩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不怎么爱看报纸。知道以后,他把球往边上一踢,穿过半个训练场走到正在做拉伸的坎通纳面前,站定: "你留下来了?" "嗯。" "行。"基恩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哪怕你是前队长,但做的不好,场上我照样冲你喊。" "好的,队长。"坎通纳说。 周末的录像带照例在看,只是从这一年起,要求升级了,看带子之前,克里斯要先讲,讲这周自己的训练、自己的比赛。然后去分析,分析自己哪儿好、哪儿不好,分析为什么、怎么改。 克里斯起初讲得磕磕绊绊,净说些好话,把自己的失误都包装成"队友没跑到"。坎通纳不拆穿,就那么看着他说。说到后面,孩子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红着脸,把一次停大了一点的球重新讲了一遍,讲完低下头,等着挨训。 "讲完了?" "讲完了。" "那看电视吧。"坎通纳按下播放键,"记住你自己重讲的那一遍,那才叫复盘。前面那十分钟,叫面子。" 从那以后,孩子每周的复盘里,再没出现过‘面子’。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辈子,时时复盘,有时候不光看自己的,还看队友的,有哪些要改进的便记录下来,坦然面对失误,然后加倍努力,让自己的汗水汇聚成一座座奖杯,汇聚成荣耀。 一九九八年春,克里斯的名字出现在了青训营的正式年报上,U15梯队,主力左右边锋,全年出场二十六次,进球三十一粒,场均一球。虽然青训营的强度没有一线队那么高,但是这个数据还是很令人震惊的。 这份年报,后面也被收录进了克里斯蒂亚诺博物馆里,公开展览给每个罗蜜观看。 一九九八年五月,法国队的世界杯名单公布了。 名单是从傍晚的电视新闻里知道的,播音员念门将,念后卫,念中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坎通纳坐在沙发上,很平静地听完了,像在听天气预报。 他的名字,不在里面。 其实提前两周他就知道了,雅凯亲自打的电话,从克莱枫丹打过来,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四十分钟,这是他们这些年最长的一次通话。 雅凯的意思说得很诚恳直接,队伍要换血,中场的未来是齐达内那一代人的,他没法给一个三十二岁的、这一年只踢了半个赛季主力的人留位置。 坎通纳听完,也没多说什么:"谢谢你亲自打来,祝你们捧杯。"然后两个人聊了聊各自的孩子,就挂了。 挂了电话,坎通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后院练了一组任意球,可能也不止一组,没人知道那天傍晚他踢了多少次。 他一个人站在暮色里,把足球摆好,助跑,起脚,再摆好,再起脚。足球不断的撞在花园的墙上,闷闷的响。三个粉笔圈就在那儿,球却一次也没进。不是踢不进,是那天的每一脚,都比平时重,都比平时急。 克里斯趴在窗户边缘,看着坎通纳踢球。看完,他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橘子,走到花园,把橘子放在球堆旁边,然后退开两步,站着,作势也要踢‘球’。 坎通纳看着那颗橘子,看了几秒,忽然就笑了。他把最后那颗没踢的球收了,捡起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克里斯。 "爸爸。"克里斯说,"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笨。" "他们不笨。"坎通纳说,"他们只是要赢,而我这个年龄,要赢,太贵了。" 他拍了拍克里斯的头,"记住这个区别,被人不要,和被用不起,是两回事。前者委屈,后者体面,爸爸是后者。" 克里斯却觉得,这种体面,也是被迫的,他不喜欢这种体面。 不过橘子甜甜,抚慰了两人此刻的坏心情。 世界杯没了他,夏天还有补救。可欧冠半决赛就出了局,足总杯又输给了巴恩斯利。那一年的曼联两手空空,三十二岁的坎通纳,职业生涯头一回,一个赛季什么都没捞着。 然后,七月十二日到了,世界杯决赛夜,法国对巴西。 坎通纳把家变成了观赛现场——他打电话请了半条街的邻居,虽然有不少都是英超的球员。把客厅的一些占位的橱柜都搬到了杂物间,电视挪到客厅最大的一面墙前面,自己系上围裙,做了两大锅普罗旺斯炖菜。 来观赛的邻居们后来都记得那个画面:踢球的坎通纳在厨房里熬汤,一边熬一边跟着电视里的马赛曲哼,跑调跑得很有自信。 比赛本身不需要复述了。 齐达内顶进第一个头球的时候,客厅炸了;第二个头球的时候,地板在跳;三比零终场,法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第一次摸到了大力神杯。半条街的英格兰邻居都很给面子地跟着欢呼,虽然第二天他们就要变回英格兰球迷,去心疼自己十六强就回家的主队。 混乱的庆祝里,没人注意到客厅角落那对父子。只有一个邻居例外,是街尾的波兰裔老先生,看完球没走,端着杯酒坐到很晚。 临走时他跟坎通纳碰了碰杯,说:"我看过你一九八八年的欧洲杯。"坎通纳说谢谢。老头说:"我不是夸你,我是想说,今晚这个齐达内,比你当年好。"坎通纳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是啊,所以他去了法兰西大球场,我在这儿给您倒酒。"老头 大笑,走的时候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坎通纳搂着克里斯,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眼睛看着电视里那座金色的、被高高举起的奖杯。 他看得很专注,然后他低下头,在克里斯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混在嘈杂的电视声响里,全世界只说给一个人听: "我的世界杯,结束了。你的,还没开始。" 克里斯仰起头:"什么?" "没什么。"坎通纳松开胳膊,揉了揉他的头顶,"收拾收拾,该休息了。" 其实那句话,克里斯听到了,他只是有点懵,他一直以为那是句丧气话。直到他自己站在世界杯的球场上,那座金色的奖杯朝他转过来的时候,他才算真正听懂了这句话。 那年秋天,小城电影院的海报栏,贴出了一张历史电影的海报:《伊丽莎白》。 柴郡不是什么首映城市,这片子排在一家小厅,周三晚场。坎通纳买了两张票,和克里斯两个人坐在几乎空场的放映厅里,看一部讲英国女王的电影。 电影演到第四十分钟,银幕上出来一个法国公使。高个子,络腮胡,穿着立领宫廷装,走路带风,三场戏,总计十一句台词。演到第二场的时候,后排一个不认识坎通纳的观众低声跟同伴嘀咕:"这演员选得真好,往那儿一站,还挺有范儿,演的真像个法国人。" 坎通纳听到了,心想法国人演法国人,可不是像嘛,本色出演的事儿,他要演的不像才奇怪呢。 克里斯坐在椅子上,看着银幕上的爸爸,看得很专心。 这个角色要倒回到三年前,一九九五年,禁赛期的坎通纳无所事事,伦敦一个拍片的法国制片人偶遇了他,说剧组缺一个"个子高、眼神凶、会法语、眼下闲着"的人,演个只有两场戏的法国贵族。坎通纳去了,一天拍完,片酬是一顿饭。这件事全家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电影上映了,克里斯才认出来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坎通纳要带他来看这个电影了。 三年过去,偶然出演的一个角色,长成了《伊丽莎白》里的法国公使。散场出来,夜里的柴郡很冷。克里斯走着走着,忽然说:"爸爸,你在里面走路的样子,跟你在球场上一样。" "哪里一样?" "就是……"克里斯想了很久,找出一个词,"好像那个地方本来就是你的。球场,还有那个皇宫,都是。" 坎通纳牵着克里斯的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往家的方向走着,"戏是假的,但路是真的。人只要走得像自己,站在哪儿,都一样。" 这话既是说给克里斯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个冬天,谁也不知道——一个球员的第二扇门,就这么在一家几乎空场的小电影院里,悄悄开了一条缝。 影院门口的海报栏前站着两个本地少年,指着海报上那个法国公使的名字争论:这人是不是真踢过球。一个说是,曼联的那个;一个说不可能,踢球的哪会演戏。 忽然看到身后路过的一对父子,看着那个高个子男人,僵在了原地。他认出来了,是坎通纳,曼联的坎通纳。 而克里斯刚刚已经听到了他们的争论,出声回应了一句:"会,我爸爸两个都会。" 等他们走远了,其中一个少年才缓过气来,跟同伴说:"我就说吧。" 25. 第二十五章 成长的烦恼 一九九八年到一九九九年,克里斯在十四岁碰到了人生第一个大难题,"身高"。 十四岁这一年,他一年就蹿了十二厘米。这一截身高,对一棵树木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用脚踢球的少年来说,却是极大的困扰,他忽然不认识他的腿了。 以前闭着眼能完成的停球,现在球会从脚踝上方弹开;以前收放自如的变向,现在重心先到,脚后到,出现的失误一下子增多了,克里斯觉得自己的脚变"笨"了。他很难过,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害怕踢不了球了。 为此,哈里森专门带克里斯去找了医生看,医生说这个叫"协调性滞后",是生长过快带来的后遗症,只需要多多锻炼,让大脑适应这个身体就可以了。万幸不是真的变笨了,克里斯稍稍有些安慰,但仍然忧郁,他不知道这个适应期需要多久。 十一月的两个星期,是最难看的两个星期。青年联赛的区级预赛,他首发,踢飞了一个单刀——不是打门柱,是踢呲了,球出了边线。全场都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但这种安静却比嘘声还让克里斯难受。赛后他坐在更衣室最里面,把脸埋在毛巾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些许盖不住的哭声传出。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就去了后院,对着墙踢了一晚上,踢得又急又狠,球一次次踢出,一次次弹回来,一次次停不稳。踢到后来就不踢了,他在跟自己较劲,而较劲的每一个球,都停得比上一个更糟。 这不对,克里斯泄气的坐在廊檐下。 身后坎通纳端着一杯热过的牛奶走了过来,坐在了克里斯旁边:“喝吧,踢这么久,饿了吧。” 牛奶是本地农场产的,奶味特别足,据克里斯自己统计,那年冬天他喝掉的牛奶,能装满一整个浴缸。 “爸爸,我踢不好了。”克里斯端着杯子小口的喝着牛奶。 “这只是暂时的,不是吗?而且,这代表着你在长大,克里斯。”坎通纳温柔地摸着克里斯的头,然后走到院子里,把球放好,退后,踢了出去,这一脚很慢,慢到克里斯能清晰看见球撞上墙、再从墙上弹回来的全过程。“克里斯,墙只是一堵墙,它只会用你踢出去的力道,把球还给你。你急,球就急;你稳,球就稳。所以你要放平你的心态,你要稳。” “你再试试看?”坎通纳把球放好,示意克里斯再试一次。 “呼——”克里斯呼出一口气,然后助跑、挥脚、踢出,球踢到墙上弹回来,脚踝接球、停球,“爸爸,我成功了!” “Ohmonchéri,我都有些抱不动你了!”坎通纳接住了向他跑来的克里斯,“我这辈子最贵的一课,也是稳。学的时候二十九岁,学费是六个月的禁赛。你现在十四岁就学会了,不需要学费,但它能让你受用一生。” 这周看的录像带,是一卷1994年美国世界杯的集锦。罗马里奥,一米六八,在长人如林的后卫线里,把球粘在脚上过掉了半个防线。 克里斯看完了,没说什么。 第二周,又是一卷,这次是斯托伊奇科夫。 第三周,坎通纳放了一卷别的——他自己剪的。他把克里斯过去两年在青训营的所有比赛录像,让哈里森帮忙拷的,剪成了一盘:只留带球的镜头。停球,过人,传球,进球,一场九十分钟的带子,能剪出来四十分钟,全是克里斯的。 "这录像带有四十分钟,都是你。"坎通纳把遥控器给他,"那两脚踢呲的,也是你。但它们不是同一双踢的,踢呲的那两脚,是一双正在变成大人的脚踢的,它还没完成生长,你需要等它。" 克里斯拿着遥控器,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自己——十二岁的自己,在卡灵顿的小场上把球从三个人中间摘出来。 "脚会好的,"坎通纳说,"我十四岁的时候,也和你现在一样。所有的长大都一样:先是身体不要你了,然后身体回来找你,变得比原来更好。这 一段时间,谁也帮不了你,你只能耐心的等,还得是一边练一边等,训练,可以加快你身体回来的速度。" "一边练一边等。"克里斯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坎通纳说,"空等,是熬。练着等,是养。" 那个冬天,克里斯给自己做了加练,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练射门,不练过人,只练最笨的停球。对着墙,一遍一遍的练习停球——用脚内侧停,用脚外侧停,用大腿停,用胸口停,每天至少要练上一百次,风雨无阻。训练营的墙皮,也岌岌可危。 努力没有白费,辛苦的训练,换来的是技术的娴熟。 三月,青年联赛的决赛现场,上半场,队友从后场起了一个五十多码的长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弧线,带着雨后的湿气往下坠——落点周围站着三个人。克里斯往落点跑着,伸脚,卸力,球贴着他的脚背停死,像落进一捧棉花里。然后带球,过人,抽射,球进了,1-0。三秒钟的安静之后,全场欢呼,掌声不绝于耳,为这球也为克里斯。 比赛结束,曼联U16青少年队,1比0,获胜夺冠。对手青年队的教练过来握手,寒暄,“嚯,你们那个球员克里斯,停球真厉害,怎么教的?” 哈里森想了想,给出了他教练生涯里最诚实的一个答案:"一堵墙。" 对方教练以为这是哈里森不想说而开的玩笑,打了个哈哈就走了。 只有哈里森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训练营的墙可以为他作证。 把还在欢呼的孩子们召集起来,该准备回家了,“孩子们,恭喜你们拿到冠军,你们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接下来,我们该回家了,今晚好好休息,睡个好觉,可以期待一下明天的庆功会。” “耶——”孩子们上车之后也是热情高涨,讨论着明天的庆功会会是什么样的。 哈里森看着孩子们嬉闹,由衷地感叹,真是美好的一天。 26.第二十六章 见鬼的英格兰美食 青年足总杯,曼联青年队对利物浦青年队——北英格兰的青年德比,火药味是从一线队一路蔓延下来的。这场球曼联主场,克里斯首发,踢的左边锋——新位置,协调性回来之后的第一个赛季,教练组决定给他加点担子。 这场比赛他踢疯了,两球一助,第二球是连过三人之后的小角度挑射,把青训营踢墙的准头,当着利物浦的球门复刻了一遍。 终场哨响,赛场的看台上,不绝于耳的掌声里,有两个鼓得格外起劲的:坎通纳和弗格森爵士。爵士那天本来是顺路——一线队下午开准备会,他提前到了,站在场边看完了下半场。而坎通纳,不用多说,儿子比赛作为家长是肯定会到场的,而且他还要做在克里斯比赛结束时,第一个拥抱他的人。 比赛结束,克里斯往场边跑去,接受坎通纳的拥抱。 弗格森在一旁也摸了摸他的头,“踢得好,克里斯。” 克里斯先去更衣室洗漱一番,然后就在休息室等着坎通纳他们开完会,回家去庆祝今天的胜利了。不过,会开的不是很顺利,坎通纳他们被要求做了加练。今晚的克里斯,被交给了弗格森。 弗格森来休息室接他的时候,克里斯乖乖的跟着他走了,“走吧,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只要别吃那个鱼冻就行。”克里斯回想起那个鱼冻就苦了脸,大卫还极力推荐说特别好吃来着,大骗子,他的舌头都要坏掉了。 “哈哈哈,见鬼的英格兰美食。”弗格森爵士对此也是嗤之以鼻,索性把克里斯带回了家,让他好好品鉴一下苏格兰美味。 刚到家,克里斯就收到了凯茜夫人的热烈欢迎,“Ohdear,你来了。我可听说你今天踢进了两个球呢,真厉害!” 凯茜夫人把他搂进屋里,她身上暖烘烘的,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克里斯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一声。 “哦,听听这个。”凯茜夫人笑着朝弗格森喊,“亚历克斯,这孩子饿坏了。” 弗格森脱下外套挂在门边,哼了一声:“踢了九十分钟,还进了两个球,不饿才怪。凯茜,给他弄点苏格兰的东西吃,别拿那些英格兰鱼冻糊弄他。” 克里斯苦着脸:“鱼冻真的不行,大卫还说那是美味。” “大卫的舌头需要重新再长一遍了。”弗格森把他按到餐桌前,“坐吧,孩子。在曼联,你可以相信他们的球技,但别相信他们的舌头,早就被酒精泡坏了。” 凯茜夫人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苏格兰肉汤,里面有羊肉、大麦、胡萝卜、芜菁和豌豆,香气扑鼻,然后又端出了一盘烟熏三文鱼和一些土豆泥、芜菁甘蓝泥,都是苏格兰的代表性美食。 “慢点,别烫着。”弗格森给克里斯盛了满满一碗肉汤,克里斯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个好喝。” 克里斯吃得认真,吃的满足,刀叉也切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简直乖极了。 弗格森坐在对面,倒了杯威士忌,问他:“新位置,左边锋,感觉怎么样?” “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克里斯老实说,“但后来就顺了。教练说我的协调性回来了,可以多承担一点。” “你那个挑射,”弗格森用叉子点了点他,“让我想起了埃里克。”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但他当年可没你这么乖。”弗格森哼笑,“他会把更衣室的门踹坏,然后让我去跟董事会解释。” 凯茜夫人把一块约克郡布丁放到克里斯盘子里:“别听他的,埃里克只是脾气大,心不坏,他是个好父亲。” “他一线队加练。”克里斯说,“他让我听您的话。” “那你听了吗?”弗格森挑眉。 “听了。”克里斯笑着,“您让我来吃饭,我就来了。” 弗格森被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卷发:“好孩子。” 晚饭吃到一半,克里斯忽然小声说:“爵士,我今天踢球的时候,看台上有人喊我法国人。” 弗格森放下杯子,看着他:“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克里斯低头戳了戳土豆泥,“我入了法国籍,因为爸爸收养了我。可我在曼联踢球,在英格兰踢球。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哪儿都是,又哪儿都不是。” 凯茜夫人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弗格森沉默了一会儿,说:“听着,孩子。护照只是一张纸。你站在球场上,别人喊你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下一次触球。你在曼联青训,你就是曼联的孩子。至于法国——那是埃里克给你的家。这两个家,并不冲突。” 克里斯点点头,眼圈有点热。凯茜夫人顺势又给他添了勺肉汁:“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先把这盘吃完,你还在长身体呢。” 饭后,克里斯帮凯茜夫人收盘子。他端得稳稳的,还想帮忙洗盘子,被凯茜夫人拒绝了。 “Dear,你可是客人呢,怎么能让客人做这些事呢。”凯茜夫人刮了下克里斯的鼻子,然后从橱柜的罐子里拿出一把太妃糖塞给他,“喏,奖励。今天进 球的奖励,你乖乖吃饭的奖励,还有你帮忙收盘子的奖励。” “谢谢夫人。”克里斯把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门铃响了,弗格森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坎通纳,风衣领子竖着,头发上还挂着些许雨珠,训练服都没换,季匆匆的,身上还带着草皮和冷雨的气味。 他看见弗格森,微微点头:“Boss,抱歉,打扰了。” “没事,埃里克,先进来吧。”弗格森侧身让开,“喝杯茶暖暖?” “不了,太晚了。”坎通纳往屋里看了一眼,“克里斯呢?” 克里斯已经跑了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坎通纳稳稳接住。 “爸爸,你好冷啊。”克里斯把脸贴上了坎通纳的脸。 “没事,一会就热了。” “凯茜夫人的手艺不错吧?” “超级好吃,”克里斯明显对美食还意犹未尽,他回头看了一眼弗格森,“弗格森先生还说我左脚踢很好,挑射像你。” 坎通纳抬眼看向弗格森爵士,爵士耸肩:“我说的是事实,但你那脚飞踹就别学了。” “当然,谢谢您照顾他,我们回去了。”坎通纳对弗格森夫妇微微欠身,便打算带着克里斯回去了。 “没事,下次忙的时候还可以送过来。”弗格森说,“凯茜可喜欢他了,都要把他喂成苏格兰人了。” “我也喜欢凯茜夫人,还有你,爵士!” 凯茜夫人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塞给坎通纳:“带回去给他当夜宵,别让他饿着了。” 坎通纳接过来,低声道谢。克里斯跟凯茜夫人拥抱,又跑到弗格森面前。弗格森摸摸他的头:“好孩子,下次再来吃饭。” “好。”克里斯认真地说。 弗格森笑了:“苏格兰没有鱼冻。” 克里斯跟着坎通纳上了车。坎通纳把纸包放在后座,发动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轻轻摆动着,克里斯的嘴里还有太妃糖的甜味。 “感觉怎么样?紧张吗,单独和boss相处。”坎通纳问。 “很好,很温暖,他像爷爷一样。”克里斯说。 坎通纳沉默了几秒,看着前方的路。雨停了,路灯在水洼里晃出一片片暖黄的光。 “他确实是。”坎通纳说。 克里斯靠在座椅上,眼皮开始打架,今天吃的实在很满足。车辆缓缓驶入深沉的夜色,而弗格森和克里斯的“祖孙”故事,也从这顿晚餐,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