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高烧》 1. 无聊的梁主管1.0 1. 东甬的早上比港岛醒得要早一些。 六点刚过,天空泛起一层浅淡的蓝。住宅楼大半还没有亮灯,楼下便利店却彻夜亮着,玻璃门开开合合,不时有人从里面出来。 有人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有人背着双肩包,胸前已经挂好了员工证。沿着文东路往外走,再远一点,就是往机场方向去的巴士站。 S1刚刚开过去一班,隔着二十几层楼,已经听不清发动机的声音,只能看见车身慢慢绕过屋苑,从视野里消失。 梁斯语住在澜天海岸,这里离机场很近。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客厅甚至能看见远处赤鱲角一带没有熄灭的灯。再往外就是海,清晨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海水透着深蓝色,与更远的大屿山连成了一片。 有飞机从云层下飞过,在安静的清晨显得十分明显。好在,露台的玻璃门将飞机声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抽湿机低低的嗡鸣声。 港城的夏天湿得厉害,哪怕一整晚没有下雨,玻璃上还是笼着一层水汽。 夺命的闹钟在静谧的室内响了起来。 梁斯语听到了,她没有动。直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吵得她心脏疼,她这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过手机,把闹钟关掉。 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几秒钟后,梁斯语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洗澡,洗漱,换衣服。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白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有系,黑色长裤,运动鞋。 等她从整理好出来,抽湿机还在角落里勤勤恳恳地工作。 梁斯语经过时看了一眼湿度显示,87%。她沉默一会,暗自决定一定要把自己那台已经不好用的烘干机换掉,要不然这个湿度下,衣服一定会馊掉的。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钻了进来。梁斯语烧了水,热水一点点漫过咖啡粉,深褐色的液体沿着滤杯往下滴。 她靠在岛台边等,顺手点开手机里的运行信息。天气正常,能见度正常,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她提前头疼的东西。 咖啡弄好,她端着杯子去了客厅。 外面的天又比刚才亮了一点,大屿山的轮廓慢慢显出来,绿化带还带着昨晚留下来的湿气。沿海步道上却已经有人晨跑,两个穿机场制服的人一前一后从楼下经过,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拎着早餐。 梁斯语低头喝了口咖啡,城市化的高度发展,好像一定程度上也带来了更加详细的分工。正如中寰那帮都是金融人,而当下的东甬更多的则是机场工作人员。 人的意识还不一定清醒过来,但员工证却已经先一步挂到胸口了。 当然,她也没差。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梁斯语把杯子放进水槽,拿上手机、员工证和车钥匙出了门。 电梯一路往下,中间停过两次。第一次进来一个穿地勤制服的年轻男人,一边打哈欠一边往脖子上挂证件;第二次是个拖着登机箱的女人,同样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一开,潮热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刚才隔着玻璃看还算舒服的夏日清晨,在切身感受后,只剩下了黏在皮肤上的潮湿。 梁斯语眉头微蹙,加快脚步往自己的车走去。 · 6:47,员工证贴上闸机。 “滴”梁斯语穿过门禁。 港城才醒过来,而机场却从未睡下。运行区的灯全部亮着,工作人员人来人往,屏幕上不断刷新着航班信息。有人端着咖啡从她身边快步走过,也有人刚结束夜班,证件有些歪,脸上满是疲惫。 梁斯语一路往里,再往前,就是空管运行区域。门在身后合上,她脸上属于下班时的松散,也跟着消失了。 第一轮早高峰从七点一直持续到九点以后。等塔台压力稍微缓下来,梁斯语回办公室处理前一晚留下来的文件。 一份运行事件说明写得含糊,她从头看到尾,拿笔圈了两处。刚准备叫人回来补,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进近的杨乐宜把头探了进来:“食咗饭未呀?” 梁斯语抬腕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快到中午了吗?她摇摇头:“还没有。” 杨乐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直接把门推开:“我就知。走啦,去食饭啦。” “等下。”梁斯语低头把最后几行看完,签字,合上文件,“一分钟。” 杨乐宜靠在门边:“你一分钟通常有五分钟。” 梁斯语没有抬头:“那你出去等五分钟。” 杨乐宜看她两秒:“你好难顶。” 一分钟以后,梁斯语真的拿起外套站了起来。杨乐宜低头看了眼手机,十分惊讶:“今日真係一分钟?” 梁斯语从她身边经过:“感动吗?” “有少少。” 两个人笑着,一前一后出了运行区。 机场到了这个时间,已经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航站楼里人流不断,广播隔几分钟响一次,嘈杂的声音不间断地持续着。外面的停机坪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发白,远处飞机尾翼一架挨着一架。 走了没多久,杨乐宜忽然偏过脸:“塔台今日搞乜呀?成三分钟先放落一架机。” 梁斯语瞥她一眼,用普通话回:“前面那架占着跑道不走,难道要我下去给你抬出去?” “哇。”杨乐宜脚步一顿,她十分夸张地往旁边退开半步,捂住心口,“要不要这么mean呀?你们内地人讲话真的很毒诶。” 梁斯语往周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认识的人,她才压低声音:“论刻薄,这世界上有人mean得过你们港城人吗?” “嘿。”杨乐宜立刻凑近,“你係咪唔记得自己都有港城身份证?” 梁斯语没说话,她当然记得,那张身份证就在她的钱包里。 杨乐宜看她一眼,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算啦,食饭。” 员工餐厅已经坐了不少人,靠近午饭时间,一眼望过去几乎都是挂着证件的人。航空公司、机场管理、地勤、安保,各种颜色的挂绳混在一起。 梁斯语对吃什么没要求,随便点了一碗云吞面。杨乐宜却在前面纠结了很久,等她端着餐盘回来,梁斯语已经吃了小半碗。 杨乐宜刚坐下,就看见她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云吞面:“你日日都食得咁闷,唔怪得你个人都咁闷啦。” 梁斯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工作餐而已。” 杨乐宜盯她两 秒:“算啦,当我冇讲过。” 梁斯语继续吃。 餐厅里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午间新闻,播报员的粤语讲得很快,中间还不断夹杂着港式英文,听起来实在难受。梁斯语听了几句,很快放弃,她低下头,把最后一个云吞吃掉。 旁边杨乐宜倒听得认真,过了一会儿,电视里的声音忽然换了。 梁斯语正在擦手,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 画面切到了添马总部外。 中寰正值一天里最拥挤的时候,玻璃幕墙把正午的光反得刺眼,道路上车流不断,记者和摄影师挤在大楼外的一小片空地里。 这和东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几乎是大家刻板印象中的港城。 话筒和录音笔堆在一起,站在正中的女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长发挽起,正侧过脸听记者提问。 梁斯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和她记忆里那个人实在相差太远。 那个人会穿着她的宽松的衬衫,袖口胡乱卷到手肘;会赤着脚踩过湿漉漉的地板,然后撒娇让她也脱下鞋子陪她;会嫌弃南太平洋的蚊子太毒,坐在露台上一边喝酒一边骂天气…… 可电视里的女人却完全不一样,她不懒散、不生活,甚至不笑。 一个记者的问题还没讲完,后排已经有人喊起来,另一个记者跟着插话,现场一下子乱了起来。站在中间的女人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抬了一下手,淡道:“逐個嚟。” 周围竟真的陆续安静下来。 她这才继续回答,语速很快,粤语和英文切换得几乎没有停顿。 最前面的记者再次试图插话,女人停下来,偏过脸,看了对方一眼:“等我讲完先。” 记者真的闭了嘴,她将剩下的话讲完。另一侧很快有人问:“元小姐,台屿和颐集团前天发布的……” “这个问题刚刚回答过。”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略微转过视线,“下一位。” 另一个记者立刻接了上去。 从头到尾,她的神情都很平淡,甚至可以说和煦,可所有人的节奏都跟着她。 梁斯语看着电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响起沃努岛。 那里的夜比港城黑得多,没有高楼,没有记者,也没有这么多人,只有窗外一阵接着一阵的海浪。 同样是这双眼睛,她贴着她,两个人距离近到梁斯语能够清晰地看到她浅色瞳孔下倒映的自己,能够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鸢尾花香。 她一遍遍地叫着她:“Sisi……” “Sia。”旁边忽然想起杨乐宜的声音。 梁斯语回过神来,电视屏幕下方正好划过一行字幕:元歌VeronicaYuen. 元歌,原来她叫元歌。她竟然是港城人? 梁斯语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只觉得陌生。 杨乐宜正准备继续吃饭,余光却发现她仍然望着电视。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又转回来:“做乜睇到咁入神?” 梁斯语没出声。 杨乐宜挑起眉,靠近了些问:“你识佢??” 梁斯语收回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的纸巾已经被她捏出了一点褶。她低头,将纸巾放到餐盘边。 “不认识。” 2. 生病的梁主管1.0 2. 梁斯语第二天不用去机场,上午九点半,她在添马有一场机场容量提升技术会议。 她不喜欢这种会议,几个部门坐在一起,粤语、英语和港式普通话轮番出现,总显得很聒噪,但她的直属上司关泳怡女士显然不会因为她不喜欢就换个人。 闹钟还没响,她就睁眼了,因为肚子疼。小腹闷闷的、坠坠的,她在被子里面蜷了一会,等到那阵不舒服稍微退下去,这才把手伸到床头,拿过手机。 7:38,她顺手点开日历,看了眼日期。 快到生理期了。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又躺着缓了几秒,小腹还是坠得痛。但她得起床了,掀开被子,刚直起腰,肚子又开始抽痛。 梁斯语很是无语,想到家里已经没有止痛药了,便就打算这样。 窗外已经完全亮了,东甬今天也出了太阳。玻璃窗上的水汽散了大半,远处大屿山的轮廓清晰地展现在眼前,面前是一层薄薄的晨雾与蓝色的海。 机场方向不断有飞机升降,一架宽体客机刚从云层下面出来,机身被太阳照亮,此刻正沿着远处跑道方向一点点下降。 梁斯语站在窗边看了几秒,平时上班的时候,她很少会认真看飞机。现在看着,觉得和楼下的巴士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面上。 直到腹部又隐隐疼起来,她才转身进浴室。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疼痛似乎缓了一点。 因为要去港岛开会,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了一点。铅灰色的衬衫、黑色直筒裤,外面套着一件薄西装,至于鞋子则还是她习惯的平底鞋。 站在玄关镜前看了眼,脸色和平常没太大区别。 梁斯语拿上包,下意识摸了一下里面的员工证和会议文件,都在。 想到自己的咖啡还没有喝,她跪在地板上蹭了过去,将咖啡拿到玄关。然而咖啡刚入口,她就皱了眉。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调班太多了,她有点想吐。 平常能喝完的咖啡就这样只喝了两口,被她放在了玄关柜子上。 · 梁斯语不是第一次去港岛开会,可每一次她有种去到另外一个城市的错觉。跨过海,楼宇变得多了起来,原本空旷的视野也逐渐被玻璃幕墙、天桥以及巴士和车流所填满。 梁斯语靠在后座,望着车窗外的景象。腹部的不适随着堵车时间越来越长而变得越发严重,刚开始她还能忽略,可过了十几分钟,她不得不调整坐姿,将右腿往里收,身子也不自觉地偏向左边。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梁斯语察觉到,低头看向手机。 群里有人在讨论早高峰运行情况,有人发了一张雷达截图,杨乐宜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梁斯语回复:【假期还没开始就问我回来?】 杨乐宜立刻回:【你今日唔係放假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无语地回:【添马开会】 后面马上跳出来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包。 梁斯语没再回,肚子又疼了,这次疼得比刚才要明显。她把手机按灭,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眉心慢慢蹙起来。 实在不想继续在出租车上耽误时间,她在金钟下了车,港岛的空气比东甬闷。楼和楼之间没有多少风,阳光落在地面上,只有刺目的光。 这里的人很多,西装、衬衫、高跟鞋,大家走得都很快。梁斯语跟着人流向前,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早上没吃东西,她进去买了个三明治,又拿了一瓶水。站在店门外拆开包装,第一口还算正常,可第二口刚咽下去,那股想吐的感觉再次冒了上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等了几秒,那种恶心的感觉退下,这才吐出一口气。玻璃窗上倒映着她的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了些。 这次反应怎么这么大?梁斯语不明白,她本想进去买个止痛药,可抬腕看了下时间,9:13了,她得去开会了。 · 进了添马总部,会议室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几个部门的人凑在一起说话,关泳怡看见她,朝她招了下手。梁斯语刚走过去,腹部忽然又抽了一下,她眉头不自然地蹙起。 关泳怡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Sia,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梁斯语偏头,回道:“还好。生理期快到了,有一点肚子痛。” 关泳怡看她两秒:“撑不住就讲。” “知道。”梁斯语笑了一下。 会议开始以后,梁斯语很快发现这次可能不是生理期。疼痛的位置越来越明确,在右下腹,而且越来越严重。 前半段需要她发言的地方不多,她还能分神听几句。会议过半,她已经不得不换了个坐姿,右腿向内收,手掌借着桌沿遮挡压在腹部。 但没有用。 后背和额角很快渗出一层汗,她低头喝了口水,将翻涌上来的恶心压了回去。 旁边的关泳怡又看过来:“Sia,你真的OK?” 梁斯语慢慢吐出一口气:“目前还活着。” 可惜,“目前”这个限定词并没有维持多久。 会议结束,梁斯语刚撑着桌沿站起来,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便骤然袭来,眼前一黑,双腿也跟着失去力气。 关泳怡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 梁斯语疼得一时说不出话,冷汗沿着鬓角往下落,她蜷着身体,右手压住腹部,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像……真的不太对。”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急性阑尾炎,医生建议当天做腹腔镜手术。 梁斯语靠在急诊病床上,听完以后,半天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上的留置针,又看了眼医生,确认道:“今天?” 医生点头。 梁斯语沉默,她只是来港岛开个会,怎么会开完还要少个器官?港岛是克她吧! 这个想法实在有点荒唐,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医生看她一眼,关泳怡也看她。 梁斯语很快把笑收回去:“没事。” 关泳怡没有追究她笑什么,只是问:“要不要转公立?” 梁斯语闭着眼,止痛药刚开始起效,腹部没有刚才那么疼,可她浑身都没劲,于是她摇了摇头。 这家医院很好,人不多,很安静。护士经过时,也只有很轻的声音。唯一不太好的,应该是冷气开得太足。 但梁斯语能够接受,她靠着枕头,脑子有一点发空。 “你这个不算工伤啊,病假纸记得叫医院开给你,不然回去后,我不知道怎么给你报。”关泳怡见 她状态还可以,叮嘱。 “知道。”梁斯语看了眼时间,“Monica。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关泳怡看着她,看了许久,才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有事直接call我。” 梁斯语点头:“好。” 关泳怡走出去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 梁斯语看到这一幕,她再度露出笑容来,表示自己ok。 见此关泳怡这才彻底离去。 门合上,病房一下安静下来。梁斯语重新靠回枕头,闭上眼。她的脑子很乱,手术、病假、工作,还有不知道会多贵的账单。 想到这家和颐医院有多么出名,梁斯语盯着天花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拒绝关泳怡提议的转去公立的想法,疼痛真的很会影响人的判断能力。 病房门合上,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梁斯语重新靠近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护士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白色单据:“梁小姐,手术室已经在安排,不过正式入院之前,还要先处理住院按金。” 护士似乎有些迟疑:“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梁斯语掀开被子下了床。 和颐的走廊安静得过分,梁斯语一手拿着住院按金通知单,一手压着右下腹,按照指示牌往收支处走。 梁斯语走得很慢,她一手拿着单据,一手压着自己的右下腹。她平时走路很快,在机场尤其快,几乎很少需要别人等她,可现在却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缓缓。 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后背那层汗渐渐凉了,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梁斯语低头看手里的单据,直到现在,她才开始认真思考费用。私立医院、急诊、当天手术、单人病房……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钱以后血压发生了变化,刚才还算有效的止痛药似乎又开始失效。 梁斯语腰很难完全挺直,走了没多远,额角便重新沁出冷汗。她低着头,没有太注意前面,直到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双黑色的鞋。 她最开始没有抬头,只是看见黑色的裤脚,线条笔直。 再往上,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腕骨很细。对方手上没有拿什么东西,手指白皙而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梁斯语心里忽然生出奇怪的预感。她一点点抬起头,然后愣在了原地。 面前的女人,她不久前才隔着电视屏幕见过。 对方没有穿采访时那套深色西装,只是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松松束在脑后。 她身后几步远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着平板和文件,原本似乎正在和她说话。 梁斯语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显然,元歌也没有。 元歌站在原地,脸上的错愕没来得及掩饰,但很快,那双浅褐色的双眸就落在了梁斯语身上。 先是脸,梁斯语今天本来就白,疼了一天以后,更没什么血色。她顺着她苍白的嘴唇、手臂的留置针,一点点向下,最后落在了她压着腹部的那只手上。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说话。 “Sisi?”元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声音却和南太平洋那四十五天里,没有任何不同。 3. 沃努岛-1 3. 梁斯语第一次见到V,是在南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沃努岛。 邺城已经入冬,港城却还没有多少冬天的意思,南半球更是正值夏季。岛上的气温常年维持在让人感到舒服的温度,白天虽然有点晒,但入夜后海风吹过来,甚至连空调都不需要开。 当然,舒适的前提是天气正常。 图便宜的代价就是,梁斯语来的11月正值热带气旋季。梁斯语上岛的这三天,天气预报里面的降水概率就没有低于过85%。午后风起了,远处的云层也一点点地靠拢了过来,原本透亮的海面都变暗了许多。 梁斯语站在别墅露台,看着沙滩上因为天气原因取消行程、正在闹脾气的一对情侣,暗自感慨:幸亏自己不是来度蜜月的。 为数不多的假期,飞十几个小时来到南太平洋,结果两个人只能困在房间里看大雨,感情会不会因此变好不知道,房费倒一定会让钱包瘪很多。 沃努岛规模很小,整座私人岛屿只建了十栋独立别墅,不接待十八岁以下客人,没有旅行团,也没有小孩。每天醒过来,除了海浪和鸟叫,很难再听见别的声音。 她最开始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会在这里住很久。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这座岛太小了,从东边走到西边用不了多久,餐厅只有一家,连续三天她都吃着同一份套餐。而潜水、出海、浮潜这种活动又因为天气而取消,工作人员每天都笑着问她要不要安排SPA,她也拒绝了三次了。 梁斯语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她这么不怕无聊的人也是会觉得无聊的。 其实她不太常度假,或者说,她不太常让自己休息下来。 念书时,同学就说她无聊。不爱聚会,酒量差得三杯就倒;不爱讲话,闲下来不是看书就是发呆;别人放假制定旅行计划,她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窝在沙发上,从综艺看到电影,除了下楼扔垃圾,可以几天不出门。 如果是来南太平洋过在家的日子,她为什么要花这么贵的房费来这里?梁斯语忍不住思考。 雨就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最开始只有几滴被风吹着斜斜地打进露台。梁斯语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这根烟已经被她拿了快5分钟了,却还没有点着。 原因很简单,梁斯语不会抽烟。 烟是在南迪机场买的,买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在那里站了太久,如果什么都不买好像不太好,所以她就顺手拿了一盒。 三天过去了,就少了一根,还是她手上的。 低头看了两秒,她重新把烟咬进嘴里,按下打火机。 风一吹,灭了。 她又按了一次,依旧灭了。 梁斯语盯着手上的打火机,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上天就不希望她抽烟? 第三次还没来得及试,雨突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露台边缘,几分钟就连成了一片。海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了过来,梁斯语偏过脸,下意识地往屋檐里退了半步。 然后,她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轰鸣声从海面的另一侧传过来。 梁斯语抬头,一架水上飞机正从灰沉沉的云层下方压低高度,沿着岛外侧的水面进近。 她拿下嘴里的烟,刚才有些懒散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梁斯语抬眸看了眼云层,又看向远处被风搅散的水面。 短时强降雨、侧风、能见度不高并且还在持续下降。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眉心慢慢蹙起来。这时候降落?她该说飞行员胆子太大还是乘客命硬? 水上飞机持续降低高度,梁斯语下意识地开始判断风向,又看了一眼飞机选择进近的方向。 眼看着那架飞机稳稳地触水,滑出一长短距离,这才收回了视线。 行叭,姿态还凑活,就是里面乘客要遭罪了。 事实证明,她判断得没错。 机舱门打开后没多久,一个年轻女人扶着舱门走了出来。对方身上的衣服和这座岛实在格格不入,浅色西装,白色衬衫,同色系长裤。她大概被刚才一路的颠簸折腾得够呛,才走出几步,脚下一软,直接半跪在了栈桥边。 下一秒便偏过脸,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雨水落在她的身上,没几分钟,女人肩上的西装就被浸透,原本整理得一丝不乱的长发也湿了大半,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脸侧。 工作人员很快迎上去,一个人替她撑伞,另一个伸手将她扶起来。 女人站稳后抹掉脸上的雨水,低头问了句什么。即使隔着这么远,也看得出来她心情非常差。 梁斯语本该收回视线,却莫名多看了好几眼。女人很高,肩颈线条也好看,浑身湿透以后,狼狈是狼狈,却丝毫不显得落魄。反而因为那张明显压着火气的脸,让她多了几分生动。 梁斯语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现在很烦,而且应该不怎么好惹。 也就是这时候,远处的人似有所觉。她忽然抬起头,隔着雨幕,朝别墅这边看了过来。 梁斯语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 两个人离得太远,理论上根本看不清彼此,可她还是莫名觉得,对方刚才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 梁斯语把那根始终没有成功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转身进屋,玻璃门一关,她继续看自己还没有看完的《阿瓦达砍大瓜》。 等到看完电影,时间已经来到了19点。梁斯语关掉电视,在床上躺了两分钟,最终还是决定出门吃饭。 雨势比傍晚小了一些,风却没有停。海面被吹得发暗,树叶湿漉漉地贴在道路两侧。梁斯语套了件薄衬衫,走出去以后还是觉得有些凉。 岛上的公共区域和餐厅连在一起,屋顶很高,四面基本都是敞开的。天气不好时会落下透明挡风帘,可风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来。 梁斯语进去的时候,白天那个女人正坐在最里面,她身上那套西装换都没换,只有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白衬衫有些皱,长发也没有重新整理,随意拢在脑后。桌面放着一杯水,看样子根本没有喝。 女人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梁斯语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今天餐厅总算换了菜单,她对此很满意。 四十分钟以后,她吃完东西,从餐厅出来。 然后发现,那个女人还在。这次对方已经没有坐着了,她站在前台边。 经理正在向她解释什么,梁斯语本来没有打算听。奈何整个大厅太安静,两个人离得也不远,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今晚已经没有水上飞机离岛了。”经理语气很抱歉,“天气还在恶化,附近几个岛的接驳现在也全部暂停。” 女人问:“船呢?” “这个天气不建议夜间出海。” “那房间?” 经理脸上的歉意更明显:“今晚全部满了。” 女人没说话,梁斯语脚步慢下来。 经理继续解释:“我们可以把休息室整 理出来,里面有沙发,也有独立浴室。明天天气允许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帮您安排离岛。” “我的行李呢?” “我们刚刚帮您确认过,您的托运行李目前还在南迪机场。因为航班临时调整,今天没有跟着水飞过来。” 女人抬起眼,像是被气笑了:“所以我今晚没有房间。” “是的。” “也没有行李。” “非常抱歉。” “明天几点能走也不知道。” 经理更加尴尬:“要看天气。” 女人沉默了两秒,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梁斯语站在不远处,她忽然想起下午自己的判断。 「不好惹」 现在看来,好像判断得不完全对,至少这个人已经倒霉成这样,也没有冲工作人员发火,只是看起来真的很想发火。 女人的嘴唇还有点白,也不知道是晕机,还是下午淋了太久的雨。 梁斯语原本已经准备走,脚迈出去两步,又停住,她回头。 女人还站在前台,低着头回手机消息。 梁斯语看了她几秒,转身,走了回去:“Excuseme.” 女人闻声抬起了头。 距离一近,梁斯语终于看清她的脸,比下午远远看着更漂亮。 她的眉骨很清晰,眼睛偏长,眼尾稍稍往上挑。瞳孔颜色很浅,灯光落进去时,是很淡的褐色,眼尾下面还有一颗很小的痣。 女人似乎也认出了她,目光在梁斯语脸上停了两秒,用英文道:“下午站在露台上的人。” 梁斯语愣了一下,也没追问,只是道:“我一个人住。” 女人没有立即反应。 梁斯语继续解释:“别墅客厅有沙发,浴室也可以用。如果你不介意,总比睡休息室好一点。”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她为什么要邀请人家? 女人也显然这么觉得,她看了梁斯语几秒,忽然问:“你经常带陌生人回自己的房间?” 梁斯语愣了下,她是不是应该转身就走?可女人眼睛里却已经浮出笑意,梁斯语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在逗她,她回道:“没有。” “那我是第几个?” “第一个。” 女人眉梢微微一挑:“不怕我是坏人?” 梁斯语看着她,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身高和她差不多,身材偏瘦。刚才下水飞的时候吐得站都站不稳,行李没有,手机电量看起来可能也快没了。 梁斯语得出结论:“我是坏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女人笑出了声,她的眼尾弯下来,那颗小痣也跟着变得明显,她温声问:“这样会不会很麻烦你?” “不会。”梁斯语摇头,她看向一侧工作人员,轻道,“你看这样处置可以吗?” 工作人员立刻要为两人带路。 梁斯语摇头拒绝,她转眸看向女人,示意对方跟上。女人没有扭捏,随着梁斯语的脚步向外走。 沃努岛的晚风吹拂在二人身上,女人浑身湿透,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梁斯语见状,脱下了身上的薄外套,递给了她:“希望你不要介意。” 女人接过来披在肩上,衣服上还残留着梁斯语身上的温度。她把领口往里拢了拢,忽然说:“Vee,我的名字。谢谢你。” V? 好明显的假名。 “Sisi。”她说,“叫我Sisi就好。” 4. 生病的梁主管2.0 4. “Sisi?”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梁斯语站在医院走廊里,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大半年前,沃努岛上到处都是这个名字。 早上醒来有人隔着露台喊她;晚上洗完澡有人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叫她;甚至在夜半时分有人还在她的耳边不住地呢喃她的名字。 有时候声音是不耐烦的,有时候带着笑,而更多的时候只是随意地叫一声。 “Sisi。” 好像她真的就叫这个名字。 可现在不是沃努岛了,头顶不再是斐济蔚蓝到虚假的天空,脚下也不再是细软的沙滩,空气中更没有海岛的明媚与闲适。 就连眼前人也不再是那个熟悉的人。 甚至梁斯语在上周才在电视上知道她叫元歌,而对方,恐怕还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彼此,最后还是元歌先移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梁斯语手里的那张纸上。 白色的住院按金通知单,上方打印着病人的姓名:LEUNGSZE-YU。下面还有中文,梁斯语。 “梁斯语?”元歌第一次在她面前叫出了她的本名。 这也是梁斯语第一次听她讲普通话,出乎意料的标准。声调和咬字都很清楚,根本听不出港城人说普通话时的那种口音。 梁斯语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竟然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陌生得让她有些不舒服。 元歌,梁斯语,这才是真名,岛上的Vee和Sisi是假的。 梁斯语轻轻应了一声:“嗯。” 元歌仍然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阑尾炎。”梁斯语回答得很简短,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准备手术。” 元歌眉心明显蹙起来,她刚想说什么,梁斯语已经先开口:“元小姐。” 元歌安静了,后面原本正在看平板的麦凯晴也抬了一下眼。 元歌看着梁斯语,过了两秒,她很轻地重复了一遍:“元小姐?” 语气听不出什么,梁斯语却莫名感觉到了她的些许不悦,她握着单据的手指微微收紧,解释道:“上周在电视上知道你的名字。” 元歌却没有回应,梁斯语也没有再往下说。 时间不多,梁斯语刚准备绕过她去缴费,右下腹忽然没有预兆地狠狠抽了一下。梁斯语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弯下了腰,紧紧地压住自己可怜的阑尾。 元歌脸上的神情空了一瞬,下一秒,她已经走到了梁斯语面前:“先别动。” 元歌一手扶上梁斯语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动作快得没有给梁斯语拒绝的余地。 熟悉的气息靠近,梁斯语呼吸乱了一拍。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她们离得太近,近到梁斯语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眼尾那颗细小的痣。 大半年没见,她的妆容还是这样淡。 元歌低头看她:“阑尾痛?” “嗯,还好。”梁斯语额角全是冷汗,呼吸也因为疼痛而有些紊乱,她根本没有力气回答,只咬着牙努力摇了摇头,“死……死不了。” 元歌盯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蹙:“都这样了,还自己出来?” “交按金。”梁斯语疼得声音都有点虚。 元歌看她两秒,有些无奈地开口:“直接让护士代劳不就好了。” 梁斯语没有力气反驳。 元歌看她这样,抬眼扫视了一圈四周。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护士身上,她抬手示意对方过来。 护士快步靠近,原本注意力都在梁斯语身上,直到看清扶着她的人,表情才出现一瞬间的停顿。 显然,对方认出了元歌。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还是重新放回了梁斯语时身上:“梁小姐。” “她刚刚突然痛得很厉害。”元歌开口。 护士立刻伸手扶住梁斯语:“梁小姐,我们先回病房。” 梁斯语却没有同意,她摇了摇头,视线看向手中的缴费单。 元歌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落到对方攥得有些发皱的缴费单上:“按金?” 梁斯语点头。 元歌没有犹豫,伸出手:“给我。” 梁斯语没动,她强忍着疼回:“我能自己去。” 元歌抬眼,她的表情与刚才没有太多变化,可无端的,梁斯语就是感觉到了压力。 梁斯语说:“我都走了一半了。” 元歌低头看了一眼她还压着腹部的手,又看回来:“所以呢?” 梁斯语被问得顿住。 “这一半很重要?”元歌的声音很平静,但梁斯语还是知道,她在不高兴。 梁斯语没有松手:“元小姐,不用麻烦。” 又是元小姐。 元歌看着她,两秒、三秒。梁斯语莫名觉得空气都变得有点凝滞,然后元歌忽然笑了一下:“梁小姐。” 第一次被她叫“梁小姐”,梁斯语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你放心,我没有热心到专程跑来替你交钱。”元歌看了眼她发白的脸,“今天就算站在这里的是条流浪狗,我也会先把它送回去。” 梁斯语疼成这样,居然还是被她气得睁大了眼。 不等梁斯语反应,元歌直接从梁斯语手里把那张单据抽走。 梁斯语没想到她真的会抢,手指一下空了,她脱口而出:“元歌!” 元歌听到,唇角微微翘起一些,她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梁斯语反而说不出后面的话了。 护士已经把轮椅推过来:“梁小姐,先坐一下吧。” 梁斯语看着那张轮椅,本想拒绝,可腹部又疼起来,她最后还是坐了下去。 元歌把单据折了一下,拿在手里。 梁斯语抬头:“我会还你。” 元歌垂眼看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收好:“我去缴费。” 轮椅被护士推走,没走出几步,梁斯语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元歌站在原地,她正低头看着那张缴费单。走廊的顶灯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尾那颗痣照得格外清楚。 · 直到被推进手术室前,梁斯语都没有再见到元歌。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离开,也不知道元歌为什么会出现在和颐医院。 护士替她重新确认身份:“梁斯语?” “是。” 同样三个字,这一次听起来就很正常。 梁斯语躺在手术床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疼糊涂了,名字有什么特别的。 本来就只是名字。 意识开始变得发飘,眼前的白光慢慢散开。没有来由地,她又想起了沃努岛上的那个夜晚。 V跟着她回了自己的别墅,可她实在太狼狈了。哪怕梁斯语将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却还是能看见她因为寒冷而颤抖的嘴唇。 梁斯语没有犹豫,她去衣帽间找了件自己的白色T恤,递给她:“浴室在里面,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用。” 她沉默了下,又补充:“浴巾和毛巾是今天新换的我还没有用,衣服……你先穿我的吧。” V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到那件T恤,又慢悠悠地抬回来。 梁斯语不明所以,说道:“是干净的。” “我没有怀疑这个。”V轻轻地笑了下,她伸手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擦过梁斯语的手背。 梁斯语很少和人有肢体接触,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V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温声道:“谢谢你。” “不会。”梁斯语摇摇头,想到她大概还没有吃晚饭,“时间不早了,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帮你买。” “三明治就好,谢谢。”V 答得很干脆。 梁斯语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想起外面的风,重新把刚才借给V披过的、还有点湿的薄衬衫穿回身上。 衣服刚落到肩头,她的动作就顿了一下,衣服上已经有了不属于她的味道。 鸢尾的味道很淡,却还透着干净的麝香,被潮湿的雨水浸过以后,好似又混进了一点草叶的味道。 这是V身上的味道。 梁斯语不自觉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奇怪。她很快把衣服整理好,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到目前为止,她对V最明确的两个印象,长得实在好看、身上味道也确实好闻。 梁斯语很快买了三明治回来,再次刷卡进门时,V已经洗过澡了。 她穿着梁斯语那件白色T恤站在露台上,长发还带着湿意,随意地披在肩后。她正在打电话,背对着室内,梁斯语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偶尔开合的嘴唇。 梁斯语没有打扰,将三明治放在桌上,转身进了浴室。等她把外面带回来的湿冷洗掉,再出来时,V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可人仍旧站在露台上,只是手里多了样东西。 梁斯语脚步停住,注意到是根烟,她推开了露台的玻璃门。 V听见动静,偏过头,夜风吹乱了她半干的头发。看见梁斯语,她笑了一下。 “你会抽烟?”梁斯语走到她旁边。 Vee挑了挑眉,没有回答。她懒散地靠在露台边缘,一只手夹着烟盒,姿态比下午在公共区域时放松了太多。 也是直到这时候,梁斯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下半身什么都没穿。 虽然T恤足够长,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 但也仅此而已! 梁斯语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瞬,立刻挪开。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隐开始跳:“你等一下。” 她转身回了衣帽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短裤。走了两步,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重新折回去,从抽屉里拿了一条未拆封的一次性内裤,一并带出来。 Vee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抬起眼,那双本来还蕴着冷意的眼睛里很明显多了点兴趣。她没接,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低声:“Sisi。” 梁斯语抬头。 Vee又靠近了一点,她刚洗过澡,身上原本的香水味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没有完全散掉的鸢尾和麝香。 可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超过正常社交范围了,梁斯语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 Vee看见了,眼底那点笑意更明显了一些。 “你一直都这么体贴吗?”她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体贴吗?梁斯语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体贴的人,于是她摇了摇头。 V看着她,眼里没有多少认真,反而有着明晃晃的兴味。 梁斯语知道,她在逗自己。垂眸笑了下,将短裤与内.裤递给她:“只是基本的同情心。” Vee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笑了下:“你很介意?” “拜托……”梁斯语很是无奈。 V轻笑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裤子,她侧身从梁斯语身边经过,肩膀若有若无地碰了她一下,柔声:“谢谢你。” 梁斯语站在原地,看了眼V的背影,总感觉事情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梁斯语最先闻到的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鸢尾花香,带着一点麝香,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干净而微凉的气息。 这是V的味道。 一时间,梁斯语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她的眼皮很沉,身体也很重,连呼吸都有有些陌生。腹部还有些钝痛,喉咙也干得发紧,她皱了皱眉,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暖黄色的床头灯,半拉的窗帘,一个女人坐在自己的身边。 恍惚中,梁斯语以为自己回到了沃努岛,她伸出了手。 5. 生病的梁主管3.0 5. 元歌握住了梁斯语的手。 术后的病房冷气开得很低,梁斯语的指尖有些凉,元歌的掌心却是暖的。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叠在白色被面上,体温隔着交握的皮肤一点一点交缠。 元歌垂眼看着病床上的人,梁斯语的麻醉还没有完全退,她的脸色很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额前散落着几缕没有整理好的头发。 元歌静静地看了会,拇指下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Sisi。”她轻声叫着。 太久没有被人叫过的称呼响起,梁斯语原本还在漂浮的意识骤然清明了起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元歌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元歌的手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手指修长,骨节并不明显,指甲很短,也没有做任何装饰。右手食指靠近指节的位置,有一道已经快看不出来的浅痕。 那是在沃努岛留下的。那天V非要削芒果,梁斯语说她不会就别动,元歌不听,最后果然割了手。伤口其实不深,可V看着那点血,还是皱着眉把手递到她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亲下就不痛了。” 梁斯语无语,不理会她的无理需求,只是给她消毒和贴创口贴。 但V一直看着她,没办法,梁斯语还是低下头,在创可贴旁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再然后,她的吻落到了别处。 梁斯语静静看了两秒,然后,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骤然落空的掌心让元歌明显顿了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轻地张开,又慢慢收回去,放在膝上。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淡了些:“清醒了?” 梁斯语喉咙很干,她试着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你还没走?” 话一出口,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电子钟刚好跳了一位,21:17。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港岛的夜色从窄缝里透进来,高楼的灯光被玻璃反射出一层模糊的光,输液泵偶尔发出很轻的机械声。 元歌靠回椅背,刚刚还握过她的那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姿态也跟着多了几分疏离。 “听起来。”她淡淡道,“梁小姐好像很希望我走。” “没有。”梁斯语闭了下眼,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动作稍大一点就扯到腹部的伤口,她不得不放慢呼吸,轻声,“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嗯。”元歌应得很快,明显没信。 梁斯语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解释,最后只问:“几点了?” “21点17。” “这么晚?” “你的手术五点多才结束。” 梁斯语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只过去两三个小时,她重新看向元歌:“你一直在这里?” 元歌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中间出去过。” 回答得避重就轻,但至少大部分时间都在。 梁斯语没有再说话,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麻醉以后喉咙干得厉害,梁斯语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她刚准备自己伸手。 元歌已经先拿了起来,她把床稍微摇高一点,将杯子递过去:“医生说刚醒不能喝太多。” 梁斯语自己接过来,杯沿刚碰到嘴唇,元歌就往里面放了根吸管,随后她十分自然地玩着手机。 梁斯语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她又喝了一口。 元歌抬眼:“慢点。” 梁斯语没理。 第三口还没喝下去,元歌已经伸出手:“够了。” 梁斯语看她,元歌也看她。僵持了两秒,梁斯语还是把杯子递了回去,元歌接过,唇角轻轻地勾了下。 梁斯语看见了:“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麻醉刚醒的人可能脑子还没醒过来。”元歌很mean地回道。 大半年没见,还是这么讨厌。可奇怪的是,这样说了两句话以后,刚醒过来时那种无所适从反而淡了一点。 门在这时被推开,护士进来检查输液和生命体征:“梁小姐,感觉怎么样?” “还好。” 护士看了监护记录,又简单问了几句恶心、头晕的情况。检查完准备离开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梁小姐,你今晚暂时只能吃一些流食或者比较清淡的东西。如果饿的话,可以先吃一点粥。” 她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梁斯语顺着看过去,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她刚才完全没注意。 护士离开以后,梁斯语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元歌:“你买的?” 元歌头也没抬:“我助理Carmen买的。” 有什么区别吗?梁斯语没有多说,她确实饿了,伸手去够小桌,刚用力,腹部的伤口就被牵动,动作僵住。 下一秒,元歌已经站起来,把小桌推到她面前。保温袋也被她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盒很清淡的蒸蛋。 梁斯语看了两眼,莫名其妙觉得眼熟。 在沃努岛有一次她肠胃不舒服,整天没吃东西。晚上V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碗煮得稀烂的粥,还非常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亚洲人生病就应该吃这个。” 那时候梁斯语还以为V是新加坡人。 想到这里,梁斯语拿勺子的动作慢了一点。 元歌已经重新坐回椅子:“可以自己吃?” 梁斯语回神:“当然。” “好。”元歌完全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只是往她手背上的输液针看了一眼,“别扯到。” “知道。”梁斯语低头喝粥,温度刚好,她也确实饿了,病房里一时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声音。 元歌也没看她,她的手机始终亮着,后来更是响起了震动。 梁斯语抬头:“你有事可以先走。” 元歌正在调静音,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你很介意我待在这里?” 又来了,梁斯语发现元歌今天尤其喜欢曲解她的意思,她很认真地解释:“我是说,如果你有事的话。” “没有。” “刚才不是有人打电话?” “无聊的推销。”元歌回。 元歌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梁斯语忍不住想。这个念头刚起,余光便瞥见了床边那张收据。 梁斯语的目光停住,她放下勺子,伸手把单据拿过来。住院按金下面,是一串很夸张的数字,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确定自己没有因为麻醉看错小数点。 HKD150,000.00 十五万。 梁斯语抬起头:“你付了十五万?” 元歌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 “十五万?” “我听见了。”元歌大概看出她在想什么,“只是按金,不是最终费用。” 这句话完全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梁斯语没说话,她低头把那张收据折好,声音轻轻的:“账号给我吧。” 元歌似乎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没有立即反应。过了两秒,她才抬头:“什么?” “我说,你把你的账号给我。”梁斯语看着她,语气十分自然,“我出院后把钱转给你。” 很寻常的一句话,可元歌听到,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地淡了下去,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梁斯语。 梁斯语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反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元歌不笑的时候,那双偏长的眼睛会显得格外冷淡。她就这么静静看着 梁斯语,什么都没做,压迫感却慢慢漫了出来。 梁斯语开始有一点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元歌垂下眼,手机在手里转了半圈,“你刚做完手术,醒过来第一件正事就是算钱?” 梁斯语愣了一下:“这不是应该的吗?” 元歌抬眼。 梁斯语是真的不明白,于是继续道:“你只是帮我垫付。我当然要还你。” “只是帮你垫付。”元歌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梁斯语听出不对,反问:“不然呢?” 元歌看着梁斯语,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道:“行。” “所以账号呢?” “不记得。” 梁斯语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记得银行账号,她又问:“手机银行呢?” “手机没电了。”元歌抬了下眼,“梁小姐。” 梁斯语停住。 “你刚开完刀。”元歌的语气平静,“就一定要今晚把债务关系结清?” 债务关系?四个字让梁斯语下意识皱了下眉,她并没有这么说。可仔细想想,好像又确实是这个意思。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尤其是欠元歌。 她退了一步,说道:“那你之后发给我。” 元歌盯着她看了两秒:“好。” 而后她再度低头看手机,回复完消息后,过了一会儿,元歌忽然问:“你现在住在哪里?金钟?湾仔?还是哪?” 话题转得太快,梁斯语反应了半拍,但她还是回:“东甬。” 元歌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一个人?” “嗯。”梁斯语点头。 “出院以后呢?” “回家。” “我知道你回家。”元歌似乎被她这种回答弄得有点没耐心,“我的意思是,谁照顾你?” 梁斯语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为什么需要人照顾?” 元歌看着她:“你刚开完刀。” “阑尾而已。” “阑尾而已?” “对啊,阑尾而已,手术还是腹腔镜。” “所以?” “所以我不需要人照顾。” 元歌沉默了,过了半晌,她说:“那我后天让……” “元小姐。”梁斯语制止了元歌继续说下去。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梁斯语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情绪一点点沉下去,可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完:“真的不用麻烦你,今天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元歌看了她几秒,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明白了。” 梁斯语看到她这样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她想解释:“我没有…” “没关系。”元歌已经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既然你醒了,我也该走了。” 梁斯语怔住,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 元歌确实该走了,她穿上外套。手机解除静音,刚才被她按掉的电话几乎立刻又打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没接。 眼见元歌已经走到门口,梁斯语忽然低声叫住她:“元歌。” 元歌的脚步停下,她没有回头,却也没有继续往前。 梁斯语看着她的背影,她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替她付钱?甚至…… 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可这些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元歌站在那里,几秒后,才很轻地回应:“不用。” 门合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梁斯语仍旧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刚刚被元歌握过的那只手还搭在被子上,掌心早就已经凉了。 梁斯语很慢地,把手指蜷了起来。 6. 心累的Vee1.0 6. 元歌从和颐医院出来时,司机远远就看见了她。 车刚靠过去,麦凯晴已经推门下车,迎了上去。她原本还想说什么,走近后看清元歌的脸色,又默默咽了回去。转身时,她和驾驶座上的司机对了一眼。 司机心领神会,将车里的空调往下调了两度。 “Veronica。”麦凯晴替她拉开车门,低声提醒,“Lydia还在你家里等你。” 元歌脚步顿了一下,她这才想起这件事。眉心很轻地蹙了蹙,元歌弯腰坐进车里:“嗯。” 车门合上,医院门前嘈杂的人声立刻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冷气迎面扑来,元歌往椅背里靠了靠,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她今天只是来和颐做年度体检的,这件事麦凯晴催了她很久,前前后后挪了近半个月的行程,才终于空出半天。照原本安排,体检结束以后,她应该先回元宅陪父母吃饭,再回梅道。 结果一整个下午都耗在了医院,什么都没去成。 衬衫领口有些勒,元歌顺手解开最上面的扣子。 麦凯晴从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开始向她报第二天的行程:“明早十点,基金会Nancy那边已经确认。下午两点有机场容量提升项目的采访,相关资料我已经让人送到你书房。” “二小姐那边最近比较忙,暂时抽不到时间见你。” 元歌一直没有出声。 车驶出医院所在的街区,拐上主路。沿街商厦的灯一栋接一栋向后退去,玻璃幕墙上晃过明亮的广告和车流,偶尔闪进后座,将她的脸照亮片刻,又迅速沉进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元歌忽然睁开眼,开口:“Carmen。” 麦凯晴闻言抬眸:“嗯?” 元歌偏过脸:“我看起来很像缺15万块?” 麦凯晴愣了一下,她盯着元歌看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这十五万块是什么意思,回道:“梁小姐要还你?” 元歌没有回应。 麦凯晴把平板合上,放到膝上:“那不是很正常?” 元歌冷冷瞥她一眼,反问:“我有说不正常?” “没有。”麦凯晴点头,“所以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气什么。” “我没有生气。”气?谁生气了?胡说八道!元歌冷冷地看向她。 麦凯晴和元歌共事多年,一点都不怕她这个元三小姐,她回道:“好,你没有。” 这句话不如不说。 元歌懒得搭理她,转眸看向窗外。 欠债还钱当然是合理的,15万块不是小数目,当然要还。出院也当然不需要她接,一个人住也当然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叫她“元小姐”当然更是没有任何问题! 元歌越想越烦,外面的灯光还一晃一晃的让人讨厌,她抬手按灭了身旁控制窗帘的按钮,不让外面的灯影再闯进来。 麦凯晴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既然你和梁小姐都不缺这15万块,不如给我。” 元歌无语,抬眉瞧着脸大如盆的麦凯晴。 麦凯晴一本正经:“我跟安姐在楼下等了你三个钟,差不多可以当我们两个的加班费。” 元歌觑了她一眼,淡道:“你今晚话很多。” “好。”麦凯晴重新打开平板,“我收声。” 安静了两秒,她看着表情不愉的元歌,还是补了一句:“不过真的不是钱的问题。” 元歌瞥向她:“Carmen!” 麦凯晴立刻闭嘴。 元歌靠回椅背,她忽然觉得,比起梁斯语,还是麦凯晴更烦一点。 至少梁斯语安静。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脸色更差了。 · 车开上山以后,路边的灯明显少了很多。 夜色从车窗外铺进来,偶尔经过一段树影浓密的道路,只能看见山下远远散开的城市灯火。 车子停稳后,元歌推门下车。 麦凯晴跟着下来,临走前还不忘提醒:“明早十点。今晚不要喝太多。” 元歌回头看她一眼:“知道。” 麦凯晴显然对这两个字没什么信心,她拿出手机给人发了消息,而后才抬眸:“我同Lydia讲了。” “你同她讲什么?”元歌眉头微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楼。 这个时间早已经过了住户频繁进出的时段,只有前台还亮着灯。元歌刷卡进电梯,电梯门缓慢合上,将身后的灯光和人声一并关在外面。 镜面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元歌靠在一侧,难得没有看手机。可越是什么都不做,医院里的画面就越容易钻进来。 梁斯语刚从麻醉里醒过来时,明明是自己先伸的手。元歌握住她以后,她却又慢慢抽走了。 现在想起来,元歌还是觉得梁斯语那充满戒备与陌生的脸有些碍眼。 电梯“叮”了一声,门打开。 元歌回过神,走了出去。 进门以后,她踢掉高跟鞋,将外套和衬衫脱下来,随手丢进次净衣区,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背心往客厅走。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的落地灯亮着,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警帽扔在茶几边,外套搭在扶手上。白色制服衬衫皱得不像样,领带也歪到一边,人已经睡着了。 元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等了片刻,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醒醒。” 沙发上的人没反应,只是眉头皱了起来。 “你明天颈痛不要来找我。”元歌又推了她一下,“醒醒啦。” 这次对方终于动了,她皱着眉睁开眼,视线在元歌脸上停了几秒,才慢慢清醒过来:“Vee,你回来了。” 元歌伸出去准备拉她的手,莫名停了下。Vee,她用了很多年的名字,一直都是很亲近的家里人才会这样叫她。 从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今天再次听见,元歌脑子里第一时间浮出来的,却是病房里那声生疏的“元小姐”。意识到自己居然又在梁斯语,元歌很快敛下神色,将人从沙发上拉起来。 对方还困得厉害,借着她的力坐直以后,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元歌没推她,低头瞥见那条已经歪得不像样的领带,顺手替她抽出来,扔到一边,问:“怎么穿成这样过来?” “嘉奖礼。”Lydia闭着眼打了个哈欠,“结束了懒得回去换了。” “来做什么?”元歌拿过桌上的平板,将一些必须今天处理的邮件回复了。 “太久没和你见面了,来找你吃晚饭。谁能想到你这么难等。” 元歌没作声,她的注意力都在平板的数据上面。 Lydia靠了一会,感觉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向元歌:“体检怎么样?” 元歌看向她,摇摇头:“还没看。” “麦姐说你下午就过去了,现在还没有看结果吗?”Lydia眉头皱了起来,这幅模样与元歌有六七分相似,她盯着元歌两秒,“你又去管什么闲事了?” 元歌眉心轻轻一动,她收起平板,反问:“什么叫闲事?” “不是你的事情,都是闲事。” 元歌听完, 她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冷声:“元赋!” “怎么?”元赋一点没怕,“我有讲错?” 元歌冷冷看着她。 元赋也不避开,只道:“Vee,你就是管得太多,才会这么累。” 元歌没有讲话,过了片刻,她才把平板放到一边,转开话题:“我今晚没回去。后天一起回元宅吃饭?” “不要。”元赋拒绝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元歌像是早有预料:“妈前几天还问起你。” “那你帮我讲我很忙。” “你有哪天不忙?” “所以没有时间回去。” 元歌看她一眼,劝道:“吃顿饭而已。” 元赋笑了声:“你每次都这么讲。” 元歌没有接话。 元赋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Vee,你感觉不到累的吗?” “什么?” “这个也要去,那个也要见。”元赋说,“家里找你,你又一定回。” 元歌神色淡下来:“Lyd.” “好,我不讲。”元赋举了下手,真的停了。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反正换我就不理。” 元歌终于笑了:“所以从来也没人指望你。” “那最好。”元赋答得理直气壮,“像你一样我早就死了。” 元歌没有讲话,元赋也没有继续。她站起身,拿起警帽和领带:“行了,我走。” 元歌抬眸,看向她:“很晚了。” “留下来做什么?”元赋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看你半夜偷喝酒?” 元歌沉默,她站起身,送妹妹走到门口。 元赋手搭在门把手上,想了下,还是忍不住出声:“Vee,少喝点。” 元歌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妹妹离开后很久,元歌这才去浴室。洗完澡出来,她换了身睡衣,最终还是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元歌端着酒进书房。 麦凯晴下午让人送来的航空枢纽容量提升项目的资料已经放在桌上。采访提纲她之前看过,问题也无非围绕机场扩建、容量提升和后续规划。 元歌习惯在正式访问之前把所有资料再过一遍,免得临场出现不必要的纰漏。她坐下来,再次确认资料。 直到其中一份文件落进视线,她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却在民航处那一栏停了下来。 《国际航空枢纽发展交流酒会——出席机构及嘉宾名单》 LeungSze-yu—AirTraffitrolOfficerI(梁斯语-一级航空交通管制主任) 元歌眯了眯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梁斯语】 她忽然想起医院里那张住院按金通知单,又想起梁斯语说自己住在东甬。东甬,机场,ATCO一级,怪不得那么干脆利落地要还她住院按金。 梁斯语的名字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她的书桌上。 莫名地,元歌想起元赋刚才那句话:「不是你的事情,都是闲事。」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是麦凯晴。 元歌接通。 “Veronica。”电话那头问,“下星期机场那个闭门交流会,你之前说让卓晟去,还是照原来的安排?” 元歌重新看向文件上那行名字,犹豫了下:“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麦凯晴大概没想到一个已经定好的安排会突然改变:“那……” “我自己去。” 7. 无聊的梁主管2.0 7. 梁斯语出院那天,元歌果然没有来。这当然没有什么。毕竟,是梁斯语不想麻烦元歌。 上午九点多,港城的天气阴得厉害。 病房窗外正对着金钟一带,远处的高楼被铅灰色的雾气所笼罩,玻璃幕墙失去了平日刺眼的反光,只剩下一片雾蒙蒙的灰。更远处的山被云层覆盖,偶尔有风掠过,吹得窗外几棵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梁斯语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宽松的黑色长裤,白色的T恤,方便走路的运动鞋。 腹部的几个小切口还在隐隐作痛,站久了肚子还有种牵扯感,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躺的时间太久,她还是站在窗边,静静地看向外面。 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下。 敲门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护理盘和一叠出院文件:“梁小姐,我帮您把留置针拆掉。” “好。”梁斯语走回床边坐下,把左手递过去。 针头拔出的那一瞬有些疼,梁斯语静静地看着,很快接过了护士按压的动作,继续按在上面。 “伤口这两天尽量保持干净,先不要泡澡,也不要提重物。”护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继续交代,“可以适当走一走,但是暂时不要跑步,也不要做剧烈运动。饮食先清淡一点,没有恶心、呕吐的话,再慢慢恢复正常。” 这些医生早上查房时已经讲过一遍,梁斯语心里有数,只安静地点头。 护士又把药袋和复诊单递给她:“止痛药按照药袋上的提示吃。下星期回来复诊,看一下伤口恢复情况。如果这几天有发烧、反复呕吐,或者伤口越来越红、越来越肿、疼痛突然加重,就不要等到复诊时间,直接回来。” “知道。”梁斯语接过单据,“谢谢。” 护士笑了一下:“不客气。” 出院手续基本已经办好,只剩下最后结账。 梁斯语把手机和钱包放进包里,又将医院的药袋拎在手上,跟着护士往外走。 病房门合上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里面已经收拾得很干净。白色床单重新铺平,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那把椅子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 梁斯语收回视线。 走廊上很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到电梯口时,护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梁小姐。” 梁斯语停下。 “今天有人来接您吗?” 梁斯语看了一眼手里的出院文件,淡声回应:“没有,我可以自己回去。” 护士迟疑了一下:“您才刚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还是有人陪一下。” 梁斯语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却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护士看出来了,她没有再劝,只是说:“那路上慢一点,尽量不要自己拿太重的东西。” “好。” 电梯很快到了,梁斯语下到住院部大厅,又沿着指示牌去了收费处。这个时间结账的人不多,梁斯语走过去,把文件递进窗口。 收费人员核对了一遍资料,很快打印出最终账单:“梁小姐,您的住院费用一共是123800元。” 纸张从窗口下方递出来。 梁斯语低头看了一眼,总额下面,住院按金的“已缴”标识被画了重点。看着上面的缴费记录,梁斯语的视线顿了下。 收费人员继续道:“之前那15万按金是元小姐代您缴付的,现在结算完,余下26200元会退回元小姐原来付款的信用卡账户。” 这个医院的人,都认识元歌的吗? 梁斯语握着账单的手指收了下,但很快又松开,她回道:“好。” 等办理好一切,梁斯语看了眼结算单。 见了元歌一面,欠了人家12万多。这一面的代价还真是,昂贵! · 坐上出租车以后,雨落了下来。雨刷在挡风玻璃前来回摆动,街边的高楼、广告牌和红绿灯都被雨水晕成模糊的一片。 金钟一带向来拥挤,这场雨一来,路上的人走得更急。有人举着公文包挡在头顶,有人挤在骑楼下等车,颜色各异的伞从车窗外一把接着一把地掠过去。 梁斯语靠在后座,腹部的伤口随着车身轻微晃动,偶尔牵起一点细细的疼。 车一路离开港岛。 驶过海面以后,原本灰沉沉笼在城市上空的云层竟稀薄了起来。远处有一道阳光从云缝里劈出来,直直地落在水面上。等车再往东甬方向开,连雨都停了。 玻璃上的水珠被风一点点吹散,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路也渐渐空下来。远处的山重新露出轮廓,大片灰绿色的山体立在天际,再往前,就是她十分熟悉的机场。 梁斯语望着窗外,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比起繁华喧闹的港岛,她还是更喜欢这里。 低下头,她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通知栏很干净,工作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天气软件提醒东甬下午转晴,还有两个没什么要紧的系统通知。 杨乐宜发来一句:【还活着吗?】 梁斯语回:【暂时。】 杨乐宜马上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梁斯语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以后。她锁屏,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等出租车在楼下停稳,梁斯语刷了八达通下车。 两天没回来,家里没有什么变化。梁斯语换了拖鞋,先是把玄关的咖啡杯拿起来,又把医院带回来的药和文件放到岛台上,最后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走到厨房时,她顺手打开冰箱。冰箱里面的东西很少,除了水就是鸡蛋、牛奶以及一些桃子。她本想吃点什么,可看到空空如也的冰箱,便也作罢。 慢慢走到客厅,梁斯语在沙发上半躺下来。 落地窗外已经完全是另一副天气,雨水根本没有追到这里来,外面只有一派明亮的景象。 梁斯语拿过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首页第一个推荐就是粥,白粥、皮蛋瘦肉粥、艇仔粥,占了大半个页面。她盯着看了几秒,最后选了一份最简单的白粥,又加了一小碟青菜。 外卖来得很快,梁斯语在岛台前坐下来,揭开餐盒。热气扑出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眉毛挑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那碗粥,不能说难吃,只能说凑活。 梁斯语又吃了一口,心里不自觉地想起了某个碎碎念的人。不都说港城人很擅长煮粥的吗?怎么这份和某人做得都不行呢? 想起来那天发生的事情梁斯语就忍不住笑,她的唇角弯了一下,可笑意只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淡下去。 她低头,继续吃眼前这碗一样不怎么样的粥。 虽然算是半个宅女,但梁斯语此刻心不静,所以躺在沙发上变成了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她在客厅待了大半个下午,电视开过一会儿,很快又关了;书翻了十几页,也没看进去几个字。想收拾一下家里,可稍稍用力就会牵扯到刀口,这让她整个人变得更加不舒服。 后来实在无聊,她简单冲了个澡,避开腹部的伤口,又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去了书房。 书房比客厅小很多,一整面书架靠墙,桌上摆着两个显示器和几份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工作 文件。窗户朝着机场方向,天气好的时候,偶尔能从这里看见远处下降中的飞机。 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她想了想,在搜索框内输入:「元歌」。 搜索结果立刻铺满了整个页面,梁斯语微微怔了一下,她原本就是想找个能够联系到元歌的方式,在这里死马当活马医。可她实在没想到,元歌在港城,竟然这么的……有名。 新闻、专访、基金会、公开论坛、慈善晚宴,甚至是议会、城市发展项目,都有她的身影。 照片中的元歌或是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或者穿着深色的长裙,她站在一众只能在新闻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正中,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梁斯语的鼠标滚轮慢慢往下,她认识的V不是这样的。 V会盘着腿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穿她的T恤,手里夹着烟,手机响了三次都懒得接;会嫌她冲的咖啡太酸,撒娇哄她再去弄一杯;会半夜突然想吃东西,自己又不会做,最后理直气壮地站在厨房门口问:“Sisi,你饿不饿?” 梁斯语说不饿,她就继续问,问到第三次,梁斯语只能去煮面。 V一点都不像现在照片里这个人。 梁斯语的视线往下,看到了人物简介:元氏家族基金会主席,元家第三女,后面还跟着几行与家族、商业和公共事务有关的介绍。 梁斯语看了一会儿,将所有页面关掉。她靠进椅背,盯着屏幕。忽然想到自己看见V没有房间,没有行李,还淋成那副样子,居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梁斯语抬手捂住额头,她简直要被自己蠢笑了。 睁开眼,她再次试图找寻到元歌的联系方式,办公室电话或者邮箱,甚至是秘书。可很可惜,除了基金会、公关办公室,其余什么信息她都看不到。 梁斯语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没动,手机突然响起来。 “伤口怎么样了?”关泳怡大概还在办公室或者管制大楼附近,背景里不时有人讲话,夹杂着门开合的声音。 “还好。”梁斯语说,“今天刚出院。” “那就行。”关泳怡没和她寒暄太久,很快进入正题,“下星期酒会没有问题吧?” 梁斯语愣了一下:“什么酒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我发你邮箱了。” 梁斯语只能把电脑上的网页最小化,打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果然来自关泳怡。标题很醒目,《国际航空枢纽发展交流酒会》。 她点开邀请函,看了两行,大概知道是什么性质的活动。梁斯语对这种场合一向没有太大兴趣,她停了几秒,还是试探着问:“一定要我去?” 关泳怡显然没有给她选择的意思:“运行那部分到时候肯定有人问。” 梁斯语知道关泳怡的个性,回道:“知道了。我去。” “14天假期,酒会这天不算。”关泳怡说完,很快挂断电话,“好好休息。”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梁斯语把手机放回桌上。电脑屏幕一边,是国际航空枢纽发展交流酒会的邀请函。另一边,被她最小化的网页还停在元歌的公开资料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元歌的页面关掉。 没有找到私人电话,也没有什么私人邮箱,当然不会有。元小姐的私人联系方式,要是真能被她随随便便从网上搜出来,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手边还放着从医院带回来的结算单,梁斯语拿了起来,她折了一次,又对折。 最后打开抽屉,塞进最里面。 梁斯语合上抽屉,她怔了片刻,才重新把目光落回电脑屏幕。 港城这么小,总会再见的。 8. 无聊的梁主管3.0 8. 酒会那天,梁斯语的病假还剩六天。 伤口已经拆了敷料,平时走路基本没什么感觉,只是站得久了,右下腹还是会有一点很轻的牵扯感。 所以她在衣服这件事上没有为难自己。 冷白色无袖内搭,外面是一件铅灰色的轻薄西装,裤子同色,剪裁宽松利落。低跟鞋踩起来不累,腰腹的位置也没有任何会压到伤口的可能。长发没有盘,只简单地夹在脑后。 临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不像参加酒会,更像准备去开会。 梁斯语觉得很好,反正她本来就是来工作的。 港城刚下过一场阵雨,梁斯语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地面仍旧是湿的。酒店门前的石砖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门廊下金黄色的灯。空气里全是夏夜挥之不去的潮气,风吹过来也没有凉意,反而带着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她刚走进旋转门,冷气便迎面扑来。一冷一热之间,她打了个小的寒颤。 关泳怡和她前后脚到。 两人在电梯厅碰见,关泳怡穿了身剪裁简单的深蓝色套装,手里还拿着刚刚从车上带下来的文件袋。她看见梁斯语,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往下扫:“能撑得住?” 梁斯语按了电梯,笑道:“暂时死不了。” 关泳怡瞥她:“那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宴会厅设在酒店高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原本安静封闭的空间立刻被另一种声音填满。 低缓的爵士乐从大厅深处传来,夹杂着酒杯轻碰、交谈和偶尔响起的笑声。门口摆着整面活动背景墙,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宾客姓名。 再往里,是大片明亮温暖的灯光。 宴会厅没有摆传统圆桌,只在四周错落放着高脚桌和少量休息区。服务生托着香槟和红酒在人群之间来回穿梭,男男女女大多穿得正式,却又没有商务会议那样沉闷。 最显眼的仍旧是靠海的整面落地窗。雨刚停不久,维港对岸的灯火被湿润的夜色晕染。沿岸的高楼亮起,霓虹与船灯落在漆黑的海面,水波倒影出另一片景象。偶尔有船驶过,才将倒影划破。 人们在提起港城的时候总会第一反应想到维港,漂亮是真的漂亮,但看久了就觉得也是那么回事。 会场内空调温度实在太低,梁斯语刚进来没几分钟,就感觉刚才粘在皮肤的湿热被18度的冷气吹得一干二净。 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为了好看直接穿无袖过来,至少还有西装外套可以取暖。 工作人员递来酒水时,她要了一杯无酒精气泡水。 梁斯语跟在关泳怡身侧,一路和几个认识的人打过招呼。有人问她身体怎么样,她便笑着说已经没什么大碍;有人顺口聊起机场最近的运行情况,她也简单应上两句。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却也不至于应付不来。人在社会就是要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既不能让人觉得被轻慢,却也不好让人继续缠着说个没完。 关泳怡看她游刃有余地端着那杯气泡水和周围人应酬,忽然侧过脸瞥了她一眼。 梁斯语察觉到:“怎么了?” “没什么。”关泳怡收回视线,“只是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把你丢在这里。” 梁斯语无语。 关泳怡已经看见了前方熟人,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我去打个招呼。”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不少次,梁斯语早就习惯了她这种用完就走的作风,关泳怡很快汇入人群。她一个人留在原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梁斯语端着杯子往旁边让了一点,最后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站着。既能看见整个宴会厅,又不用被迫加入任何一圈谈话,低头喝了口气泡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场内。 前几天在家里搜索元歌留下来的印象,在这种时候竟然派上了用场,她认出了几个人。有两个曾经和元歌一起出现在公开活动的照片里。还有一个,她以前就在新闻里见过。 还真是众星云集。 梁斯语腹诽后,低下头,再度浅浅喝了口杯里的水。冰凉的气泡刚刚漫过舌尖,人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梁斯语原本没有在意,可再次抬眼的时候,目光却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隔着半个宴会厅,站着一个女人。其实第一眼梁斯语没有看清脸,只是那里围着的人太多。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她身边聚拢又散开,不断有人上前寒暄,也不断有人在离开前与她握手。 梁斯语看了两秒,认出来了,那是元歌。 她今晚穿了一身黑,外面是一件线条很简单的西装,头发同样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哪怕没有记者、采访镜头,元歌还是和梁斯语在午间新闻看到她时一样。有人讲话的时候,她会认真听。不感兴趣的话题,她也不会明显表现出敷衍,而是等对方说完,自然地说起别的,再转向旁边的人,对方甚至没有觉得自己被打发了。 梁斯语看了会,她清楚元歌十分擅长这样的场合,没来由的,她心里莫名冒出一句:V才不会这样,V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V只会在她讲话太久的时候,直接说:“Sisi,你好烦。”或者,用吻堵住她的嘴,不让继续说下去。 想到这里,梁斯语嘴角动了一下,再抬头时,她看见有人从托盘里拿了一杯红酒递给元歌。 元歌接了,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身旁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笑了起来,眼睛弯了些许。 梁斯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元歌。 元歌……元歌不是V,她分得很清楚。 有人从梁斯语面前经过,等人离开后,元歌恰好转过了身。 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起,梁斯语呼吸顿了半拍。 隔着半个宴会厅,她看不清元歌眼底的情绪,却清楚地看见她原本挂在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 但仅此而已。 梁斯语很快就看到她继续与身旁的人讲话,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梁斯语主观的臆想。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正好关泳怡来寻她,她随着对方的脚步,再次进入应酬。 可不知道是现场人变少了,还是空调温度变低了,梁斯语只觉得冷气穿透了她的衣衫,浸入了她的胸口,让她周身都透着凉意。 “带你去见个人。”关泳怡说着,将手中已经空掉的杯子放回服务生的托盘,又重新拿了一杯。 梁斯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越靠近,周围的人越多。还没走近,梁斯语已经再次看见了元歌。 大概是觉得热,元歌正把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脱下来。她的秘书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梁斯语才看清她里面穿的裙子。 黑色,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真丝质地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前襟甚至算得上保守,领口收得很高,腰身却被剪裁勾勒得极漂亮。 梁斯语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元歌今晚的妆很淡,眉眼只比平日稍微深了一些,豆沙红的唇色显得她本就偏白的肤色更加干净。耳边只戴了一对白金耳钉,项链也是非常基础的款式。 梁斯语忽然觉得,网上那些照片还是拍得太平面了,元歌真人比照片好看太多太多了。 她正这样想着,元歌忽然转过身,侧首同秘书交代了一句什么,梁斯语的目光便毫无防备地落到了她身后。 正面几乎称得上端庄的一条裙子,后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大片裸.露的皮肤从肩胛一路向下,只在后颈和腰侧用极细的黑色布料收住。 梁斯语的视线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两秒以后,她又若无其事地举起手里那杯无酒精起泡酒,喝了一口。 冰凉的气泡划过喉咙,却没起到多少作用。 她当然知道对方的后背是什么样,她还知道肩胛骨会在她抬手的时候微微凸起来,知道腰线再往下是什么弧度。甚至,她知道那块冷润白皙的肌肤,在温度升高后会泛起动人的浅粉。 身体的记忆让此刻的梁斯语感到了些许的难堪,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落地窗。 维港依旧灯火璀璨,可莫名的,她却想到了沃努岛。 那里没有这么亮的灯,窗外只有海。她曾把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拇指沿着腰窝轻轻滑过。 V很怕痒,她会躲,可躲完却又会回来,双手勾上她的脖颈,送上她的唇瓣…… 梁斯语喉咙有些发干,她垂下眼,她觉得自己该再拿杯冰水的。 “Monica。”元歌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梁斯语骤然回神,再抬头时,元歌已经转了回来,她正和关泳怡打招呼:“最近运行那边很忙?” “还好。”关泳怡笑了笑,“暑运而已,每年都差不多。” 两个人顺势谈了几句机场容量和高峰时段的运行压力,梁斯语站在一旁听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荒谬的错位感。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Vee,是半夜会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冰箱找水的人。是睡醒以后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还要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赖床的人。 可现在,她正站在维港夜景前,同自己的直属上司讨论机场容量,而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为了客套随口提两句。 还不等梁斯语弄清这种古怪的感觉,关泳怡已经自然地侧过身:“Sia,我们运行这边的副主管,梁斯语。” 元歌这才将视线落在梁斯语身上。 那双褐色的眼睛近距离看起来比远处更浅一点,梁斯语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里面。 元歌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看了她一秒,又一秒。然后,这才笑起来,伸出手,用粤语开口:“梁小姐你好。VeronicaYuen,元歌。” 梁斯语垂眸,看向这只干净、修长,指甲修得很短的手,也伸出手:“你好。” 掌心相触,两个人都没有用力,元歌的拇指在她虎口旁停了一瞬,随后便松开。 不远处又有人叫关泳怡,关泳怡朝两人示意了一下:“你们聊。” 话音落下,人已经被另一边叫走,突然只剩下她和元歌。元歌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看着她。离得近以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在医院更加明显。梁斯语被她看了几秒,居然罕见地生出一点不自在。 最后还是元歌先开口,她换了普通话,声音比刚才和关泳怡说话时低了一点,也柔和了一点:“身体好些了吗?” 梁斯语握着杯脚,回道:“已经没什么事了。” “这么快就出来应酬?”元歌视线往下,看了眼她的腹部,随后又落到她杯子上,眉心轻轻蹙了一下,“还喝酒?” “无酒精的。”梁斯语把杯子稍微抬了一下。 “不是还在病假吗?”元歌淡淡地反问。 “元小姐记得很清楚。”梁斯语轻道。 元歌看着梁斯语,笑着歪了下头:“我记性一直不错的。” 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梁斯语侧了下身让路,元歌也向她这边退了半步。 二人距离骤然缩短,黑色裙摆擦过她西装裤脚。 轻轻的一下,却让梁斯语屏住了呼吸。 元歌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没有退开,只是垂下眼,视线在梁斯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梁斯语站在原地,只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她找寻着Monica的位置,想要找个借口就跑。 元歌看了她两秒,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向远处正在和人讲话的关泳怡,淡道:“梁小姐很敬业。难怪Monica这么器重你。” 梁斯语听出一点阴阳怪气,她不愿顺着这个话题继续,索性问起自己惦记了几天的事情:“元小姐,你的账号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元歌眼里的情绪很明显沉了些,她没有回答,就那么看着梁斯语。过了好久,她问:“你今晚见到我以后,第一件想说的事,就是这个?” 梁斯语顿了一下:“不然呢?” 元歌愣了一瞬,随后轻笑:“也是。” 她朝身后伸出手,麦凯晴甚至不需要她开口,已经把手机递了过去。元歌解锁以后,直接递到梁斯语面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9. 主动的元小姐1.0 9.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元歌说。 梁斯语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低下头。手机停在新建联系人的页面,光标正落在电话号码那一栏。 她输入自己的号码,输完以后,梁斯语原本已经准备把手机还回去,目光却扫到上面的姓名栏。她抬眼问道:“名字也要我自己填?” 元歌看着她:“你觉得呢?” “你不是知道我叫什么。”梁斯语淡淡地说着。 “的确,我现在知道了。”元歌回答得很快。 梁斯语停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手机递回去。 元歌接过来,她低头在姓名那一栏敲了几个字。 梁斯语原本没打算看,可两个人站得太近,屏幕又没有避着她。她还是看见了。 「LEUNG」 梁斯语的视线在上停了一秒。 元歌按下储存,把手机收了起来。 梁斯语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所以账号呢?” 元歌抬眼看她:“明天发你。” “现在不能发?” “梁小姐。”元歌慢悠悠地叫她,“我没有随身携带银行卡的习惯,总要回到家才能知道自己的账号,不是吗?” 梁斯语被堵得没话说。 元歌这才笑了一下,轻飘飘道:“回去等消息吧。” · 清晨八点,东甬已经完全亮了。 卧室的窗帘昨晚没有拉严,阳光透过缝隙,越过床尾,不偏不倚落在梁斯语眼皮上。她皱了皱眉,想要翻身躲开,却发现根本没用。几秒以后,她只能认命地睁开眼。 窗外天气很好。 远处的山被太阳照得很清楚,天蓝得几乎没有云。再往机场方向,偶尔能看见飞机从住宅楼之间缓慢划过去,只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听不见多少声音,房间里依旧只有抽湿机低低的嗡鸣。 梁斯语躺着没动,过了好一会才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8:05。如果是平时值早班,这个时间她已经在运行区坐了快一个小时,现在却连床都还没下。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产生了点满足感,她点开手机,看了眼工作群,没有任何一条需要休病假的她来处理。她非常满意地退了出去,又顺手点开几个社交账号,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挨个app批阅后,梁斯语再度把手机扔到了一旁。不用六点就起,也不用睁眼就想当天的机场运行情况,更不用管关泳怡push过来的数据。 这种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的日子,和度假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想到度假,梁斯语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大半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思考工作,只要想一下V会给她安排什么活动就好了。 思及V这个人,梁斯语很快将发散的念头压了下去,她将手机锁屏,准备起床。 就在这时候,iMessage忽然响了一声,梁斯语动作顿住,她看到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串陌生、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点开,看到一条以简体中文书写的信息。 【元歌,账号如下:xxxxxx】 梁斯语看了几秒,意识到对面是元歌,她没有多想,直接切进手机银行,输入账户、确认姓名和金额,扫过脸后,转账。 动作行云流水,从元歌发来账号,到转账成功中间没超过1分钟。梁斯语截了图,重新返回iMessage,用繁体中文回复:【已轉,謝謝。】 消息很快发送成功,梁斯语看了一眼,没有等回复,她直接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了浴室。 洗过澡,梁斯语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她随手将头发用夹子夹了起来,去了厨房。 不上班的时候,梁斯语很愿意和自己的咖啡机斗智斗勇,安静的房间里多了点咖啡机运作的声响,烤面包机也这时候“咔哒”弹两片吐司。 梁斯语拿出吐司,在上面抹上了点罪恶的巧克力酱,而后端起咖啡,坐到岛台边。 阳光已经越过了玻璃窗,落在了地板上。玻璃门外的小露台上还有点昨晚雨水落在后的痕迹,靠近围栏的位置停着两只鸟,正在叽叽喳喳。 梁斯语咬了口吐司,视线落在鸟的身上。 等到早餐快要吃饭,咖啡喝了一半,她才猛然想起,手机还在卧室。起身去到卧室,她把手机拿了起来,屏幕亮起。4分钟前,元歌给了她回复,内容很简单,就一个标点:【。】 句号?什么意思?梁斯语盯着这个句号看了好几秒,又把自己发的消息从头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啊?很正常,很有礼貌,她干嘛给自己发句号? 收到?知道?还是……无语? 梁斯语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她忽然思考起一个很没有意义的问题:港城人也会用句号表示无语吗?还是只有内地聊天才这么用? 好奇心冒出来,她在搜索框里打出:【港城人聊天,单独发句号是什么意思?】刚要搜索,梁斯语停住,她这是在干什么? 晃了晃脑袋,她只当自己还没有睡醒,她把字都删掉,退出浏览器,重新回到了和元歌的对话。那个句号仍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看起来莫名有点碍眼。 梁斯语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带回客厅,将盘子塞进洗碗机,重新点开刚才没看完的新闻。看了几行,注意力却不知道为什么总往屏幕最上方飘,没有新消息。 梁斯语低头喝了口咖啡,又看几行,还是没有。她索性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不看了。 就在她将咖啡杯洗好,准备放到杯架的时候,岛台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梁斯语觉得是元歌。她关掉水,擦干手,走回岛台。 果然。 【今晚有空吗?】 梁斯语看着这句话,露出疑惑的神情。今晚?为什么突然今晚?钱已经还了,医院的事情也结束了,昨晚的酒会应该更没有什么需要两个人私下处理。 她们之间还有什么没算清的吗?需要今晚处理? 梁斯语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最后还是回:【有,怎么了 ?】 消息发出去。 这一次元歌回得很快,快得像一直拿着手机,只有两个字:【吃饭。】 梁斯语盯着屏幕,半天没动。吃饭?元歌的话题怎么跳到这上面的?她靠在岛台边,看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元歌这是在约她。 【9xxxxxxx】:我在东甬附近 梁斯语看到对方的话,迅速打字:【东甬吃?】 【9xxxxxxx】:你不是还在病假? 【9xxxxxxx】:还要特意过去港岛吗? 为什么这么笃定她会和她一起吃饭呢?梁斯语忍不住想问,但想到对方帮自己交了住院押金,还主动发来消息,她还是回复:【那还是东甬吧。】 【9xxxxxxx】:晚上7点,Yue. 这家餐厅距离她这里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的距离,甚至不需要导航梁斯语就知道在哪里。不过,元歌选好了餐厅,定好了时间,才来问她“今晚有空吗”的意义在哪里?走个程序吗? 梁斯语有些无语,但想到元歌在港岛的身份,又觉得很正常。 下午6:45,梁斯语走进酒店。她没开车,甚至连包都没拿,只带了手机和钱包。 白色短袖针织上衣,深灰色长裤,一双平底运动鞋,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不算正式,但也没有随便到像下来拿外卖。 梁斯语走进了餐厅,还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的经理就已经认出了她,对方主动上前问好:“梁小姐,晚上好。” 梁斯语点了下头,她看向餐厅里面。 “今晚还是您一位吗?”经理一边将她引进,一边问。 梁斯语摇头,回道:“不是,有人定了位置。” “元小姐吗?”经理问。 梁斯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经理一问就问对了,她点了下头:“嗯。” “元小姐已经到了。”说着,经理带着她走来到了元歌所在的位置。 梁斯语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时间,18:46,早了十四分钟,她跟着经理往里走。 餐厅晚上的灯光不算亮,周遭人讲话的声音也不高,靠窗的位置甚至能够看到远处已经暗下来的海水。 元歌坐在那里,她今晚没穿西装。一件烟灰色的薄针织上衣,黑色长裤,长发随意披在肩后。左手腕上只有一只很简单的表,手机倒扣在桌面,她淡淡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梁斯语走近的时候,元歌已经抬起了眼,她的目光先落在梁斯语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往下,掠过她今天特意穿得宽松的上衣,最后在右下腹的位置停了两秒。 梁斯语几乎立刻就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下意识想说,已经好了。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说。 经理替她拉开椅子。 梁斯语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终于只剩下一张餐桌。 意识到这是她们自离开沃努岛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见面。梁斯语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而元歌还在看她。 过了几秒,元歌终于开口。 10. 主动的元小姐 2.0 10. 梁斯语走近的时候,元歌抬起眼,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很自然地从肩膀往下扫了一遍。然后,淡淡地笑了下开口:“恢复得不错。” 梁斯语同样也笑了下:“看得出来?” “至少不像前几天。” 梁斯语顿时无语,她当然知道元歌指的是什么。和颐医院碰见的时候,自己穿着病号服,走路腰都直不起来,面色惨白得像要死了。比起那时候,自己现在的确很不错。 经理替梁斯语拉好椅子,离开之前,还很熟稔地问:“梁小姐,今晚都係飲普洱?” 梁斯语刚准备回答,对面的元歌忽然抬了一下眼,愣神间,梁斯语回道:“我先看下。” 经理很快离开,元歌看向梁斯语,淡道:“看来你常来。” 梁斯语点点头:“住在这附近,偶尔会过来。” 元歌笑了一下,意有所指:“你的‘偶尔’频率有点高哦,他都知道你姓什么了。” 梁斯语抬眼,很是自然地回:“他也知道你姓什么。” “我打电话预约了位置。”元歌非常坦荡地看着梁斯语。 梁斯语沉默了两秒,最终道:“那他认识我纯粹是因为我比较好认。” “哪里好认?”元歌拿起茶壶,很自然地替她倒了半杯,热气从杯沿升起来。 梁斯语看着她的手,说:“我每次来都讲普通话或者英文,除了游客,这边很少有人像我这样。” 元歌倒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抬眼看了下梁斯语,只是一眼,随后点点头:“这样啊。” 梁斯语心里那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防备,因为元歌的不询问而消散殆尽,其实她已经习惯别人顺着问:为什么不说粤语?不是港城人吗?可元歌什么都没有说。 元歌把茶壶放回去,然后将菜单推到她面前:“想吃什么?” 梁斯语没接,这里的餐品她很熟悉,根本不需要看菜单,她笑了下回道:“你点吧,说好,今晚我请客。” 元歌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她没有拒绝,笑着应下:“好。” 梁斯语见她如此配合,愣了一下。 “现在还有忌口吗?”元歌看着菜单问。 “没有。”梁斯语摇头。 元歌翻了一页,目光在海鲜那栏停了一会儿。 服务员过来推荐了几道菜,元歌看着,淡淡地说:“龙虾不用。” 梁斯语抬眼:“你不吃?” 元歌也抬起眼,反问:“你不是不能吃?” 梁斯语安静了一瞬,过了好一会才点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龙虾过敏,只是在沃努岛的时候,有一次她吃了两口龙虾,没过多久手臂和颈侧就开始起红疹。 也是在那天,她看到了V比被遗落在沃努岛上还要差得脸色。 大半年过去了,没想到元歌还记得,梁斯语低头喝了一口茶。 “辣的呢?”元歌又问。 “可以。” 元歌这一次抬起了眼,她眉头微微皱着:“医生说可以?” 梁斯语没说话。 元歌看了她两秒,哪里还不知道她的意思,她把菜单合起来,叫来服务员,用粤语点餐:“兩個例湯,條魚清蒸啦,再要個上湯時蔬,同埋半隻荷香蒸雞。隻雞少油啲,唔該。” 服务员记下来,梁斯语一直听着,等人走了才说:“我已经好了。” 元歌正在重新倒茶:“知道。” “那你还点这么清淡?”梁斯语分明记得元歌不太喜欢吃这么清淡口味的东西。 元歌把茶壶放下,表情坦然:“我想吃。” 元歌永远都是如此的理直气壮,梁斯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服务员很快又回来:“梁小姐,普洱照旧?” 梁斯语还没说话。 元歌问:“很浓?” 服务员笑:“梁小姐平时钟意浓少少。” 元歌转过来看她,梁斯语莫名觉得这个眼神不太妙。果然,元歌说:“今天喝水。” 梁斯语皱眉:“为什么?” “你刚开完刀。” “阑尾和普洱有什么关系?况且,我现在就在喝茶水。” 元歌沉默了两秒,似乎也觉得这个因果关系不成立,但很快又道:“那你少喝一点。” 梁斯语差点笑出来,她摇摇头,看着元歌:“元小姐。” 这三个字一出来,元歌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她很快转眸看向服务员:“给她一壶淡一点的。” 人走以后,梁斯语看着她:“吃顿饭而已,元小姐一来就要改我的茶吗?” 元歌笑了起来,她的眉眼弯了些许,与酒会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完全不同。她慢悠悠地回道:“梁小姐,是你让我点的啊。” 梁斯语想要说她只是想让她点餐而已,但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和元歌争辩。 沃努岛的时候她就吵不过V,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长进。 · 菜陆续上来以后,两个人反倒没怎么说话。 梁斯语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此刻坐在元歌对面,更是没有张嘴。倒不是无话可说,实在是,她不知道该与眼前她似乎认识、又好像根本不认识的人,从哪个话题展开。 还是元歌先一步开口:“这里你家很近吗?” 梁斯语点点头,回道:“走路十几分钟。懒得做饭的时候,我就会过来吃。” “你也会懒得做饭吗?”元歌自然地问。 梁斯语夹菜的动作停了下,她看着元歌,知道对方说这话的意思。之前她们同吃同住,餐厅吃腻了,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梁斯语下厨,她想了下,回道:“上班很累。” 元歌喝着汤,点了点头:“是这样。” “你呢?会自己做饭吗?”鬼使神差地,梁斯语问。 元歌抬眸,她露出无奈的表情来:“你不是吃过?” 想到那晚非常凑活的白粥,梁斯语没忍住笑了下。 见到她这个反应,元歌眯了眯眼睛,人也靠近了些许:“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啊。”梁斯语压住嘴角的笑容,低头喝汤。 元歌看着她,表情很是无奈。 鸡端上来,梁斯语夹了一块。挑到鸡翅的时候,动作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她很自然地将那块鸡翅放到了元歌碗边。 等筷子收回来,梁斯语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停住,元歌也低下眼,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块鸡翅。 周围仍旧有人讲话,餐具偶尔碰在一起,服务员从不远处经过。 可这桌却忽然安静下来。 梁斯语不喜欢吃鸡翅,V不挑。最开始还会问一句,后来问都懒得问。每次都是梁斯语夹出来,顺手就往她碗里放。 大半年过去,怎么还会这样? 梁斯语慢慢收回筷子,抿了下唇:“抱歉。” 元歌抬起眼,反问:“为什么道歉?” 梁斯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元歌低头,很自然地吃了那块鸡翅,像是本该如此:“我吃鸡翅的呀。如果你是说公筷的问题,你的话我不介意。” 梁斯语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垂下眼,没有接话。 饭吃到后半程,梁斯语感觉自己没有吃饱。元歌看了她一会儿,直接问:“还吃得下吗?” 梁斯语想了想:“应该还能吃半碗。” 见此,元歌招手叫服务员:“加一份面。” 梁斯语看她:“我吃不了一碗。” 元歌单手托着下巴,神情很无辜,她笑了笑,回道:“梁小姐,我也要吃的呀。另外半碗是我的。” 梁斯语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元歌和V好像又变成了一个人。离开中寰的元歌,好像没有那副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的疏离,反而只剩了梁斯语所熟悉的模样。她看了又看元歌,垂眸,轻轻地笑了下。 面送上来,服务员主动拿来两个小碗。 元歌自然地挑了一碗,放到了梁斯语跟前。而剩下的,她则是留给了自己,动作流畅得仿佛本该如此。 直到吃了几口,梁斯语忽然意识到,她还不知道元歌今天跑来东甬是做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预兆而且非常莫名其妙。 梁斯语低下眼,继续吃面,没有再想。等到吃得差不多,她站起身准备去结账。 元歌没有阻拦。 按理说,不应该有一场拉锯战才对吗?梁斯语心里想着,她看向元歌:“真让我请啦?” 元歌点头:“嗯。这次你请,下次我请。” 下次?她们之间为什么还要有下次?梁斯语心里想着,面上却没有显露,她低头,签单结账。 在她签字的时候,元歌已经站起了身,她拿着手机,走到梁斯语的身边。 随后两人一起从餐厅出去,走到酒店门口。 梁斯语本想元歌应该要回去了,可她却没有往停车的位置走,反而跟着梁斯语的脚步。梁斯语觉得奇怪,看向她:“你的车呢?” “我没开车。”元歌回道。 梁斯语满脸的问号,来东甬居然没有开车?这对吗?她想了下,又问:“你司机呢?” “司机回港岛了。”元歌很是坦然,“梁小姐,我们吃很多,走走消化一下不可以吗?” 说完 元歌就往前走去,梁斯语站在原地停了半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东甬的晚上比中寰安静很多,酒店一带还有不少人,但往住宅去走,声音慢慢地就淡了下去。夜里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独有的潮湿。 路边不断有人往机场方向走,也有人刚刚下班回来。深色制服、机场证件、拖着登机箱的人、挂着耳机的人,还有几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讨论着明天的早班。 梁斯语已经很习惯这种景象,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元歌,很多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东西,忽然一下变得具体起来。 她忍不住侧过脸看了元歌一眼,元歌走在这里有一点违和。梁斯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她就觉得对方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应该在晚上八点多,跟着一群刚刚下班的机场员工一起走在东甬的海边。 梁斯语收回视线,走了一段以后,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想起来约我出来吃饭?” 元歌转过脸:“不能约?” “不是。”梁斯语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才的餐厅不好吃吗?”元歌又问。 “好吃啊。” 元歌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追问:“那是什么?” 梁斯语忽然发现,在这个人面前,她的语言组织能力经常会莫名其妙下降。 “就是……”她停了停,“有点突然。” 元歌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夜风把元歌垂在肩上的长发吹散一点,她抬手将头发勾到耳后,很平常地说:“我又工作在东甬附近,结束得早。想起你还在病假,所以想和你吃顿饭,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了过去,梁斯语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远处有一架飞机压着夜色下降,灯一闪一闪。 元歌抬头看了一眼,问:“每天都这么近?” “习惯就好。”梁斯语回道。 “会吵吗?” “关窗就听不太到了。” 元歌想了想,又问:“你喜欢这里吗?” 梁斯语没有犹豫地回道:“还好,我的工作就是得住在机场附近的。” 元歌笑了,她问:“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梁斯语停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看向元歌,反问:“也还好。不过什么叫喜欢?” 元歌思考了下,刚打算回答,正好一群挂着机场证件的人从旁边经过,其中有人认出了梁斯语。 “Sia,晚上好。” 梁斯语点头,反问:“收工?” “係呀,聽日仲早更。” 梁斯语笑了一下:“辛苦。” 对方摆摆手,很快走远。 元歌一直没说话,等人走远以后才问:“Sia?” 梁斯语侧过脸:“怎么?” “你的英文名是Sia?” 梁斯语看着眼前的元歌,沉默了片刻,回道:“嗯,工作上都这么叫。” 元歌也点了一下头,淡道:“原来如此。” 没什么特别的语气,梁斯语却莫名觉得她这句“原来如此”有些奇怪。她看了元歌一眼,可对方已经重新看向前面,没再看她。 十几分钟的路并不长,等梁斯语意识到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澜天海岸。 住宅入口亮着灯,不断有人刷卡进出。 梁斯语停下脚步:“我到了。” 元歌也跟着停下,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住宅,又往更高处看:“你住这里?” “嗯。” “哪栋?”元歌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这几栋楼。 梁斯语下意识看她,反问:“你问这么具体干什么?” 元歌收回视线:“不能问吗?” 梁斯语没有回答,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而元歌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夜风从住宅之间吹过去,头顶又有一架飞机远远经过。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梁斯语先说:“那我上去了。” 元歌点头。 梁斯语转身,刚走出去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元歌的声音:“梁斯语。” 她停住,回头。 元歌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双手很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夜里的风吹乱了一点她额前的头发。她看着梁斯语,眼里带着一点笑容:“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梁斯语怔住,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大半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 元歌显然也想到了,她看着梁斯语,过了两秒,唇角又往上弯了一点。 “怎么?”她的声音十分轻柔,“这次不收留我了?” 11. 沃努岛-2 11. 收留一个陌生的女人进到自己的房间,大概算得上梁斯语循规蹈矩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出格了。 当然,前提是这也算出格的话。 她并不感到后悔,原因简单:沃努岛实在太无聊了,况且只是随手帮一个无处可去的女生一晚,对梁斯语来说,这根本不用思考衡量太多。 至少,在把V带回来的时候,她都是这么想的。 雨停以后,夜里的海风比白日要凉许多。空气里都是被雨水浸透以后湿漉漉的咸味,远处海面一片漆黑,偶尔还能看见浪花撞上礁石,泛起一抹白。 梁斯语就站在露台边,风迎面吹过来,里面还混着一点很淡的鸢尾花香。 这香味之前是没有的,可现在却出现了。显而易见,这是V留下来的味道。香味并不浓郁,也很奇怪地停了很久。 V用的是哪个牌子的香水? 梁斯语下意识地回首,香味的主人已经回了房间,玻璃门后只剩下暖黄色的灯。她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莫名其妙的情绪一点点席卷了她,分明下午以前,她还很享受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度过无聊的一天,可现在房子里不过是多了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别墅好像就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这份不一样,很敏锐地被梁斯语所察觉,但她不愿意去深想这种不同到底是为什么。 只因为,没有必要。 对方显然并不是以沃努岛为目的地,等到明天天气好了,水飞能够正常飞了,人家自然要回到既定的轨道上去的。 不过是短暂地收留人家一晚上而已,天亮以后,各走各的,她们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 梁斯语刚在心中将这个逻辑理顺,身后的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她回过头。 V去而复返,她一手拿着两个酒杯,另外一只手拎着一瓶刚从冰箱里面找出来的白葡萄酒。她看到梁斯语的视线递了过来,自然地开口:“帮我一下。” 梁斯语听话地伸手,她先接过了酒,然后又接过酒杯,等把东西全部拿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不是有点过于的不客气了。 然而,这时候V已经重新关上了玻璃门。她身上仍旧穿着梁斯语借给她的白色T恤,这件衣服梁斯语穿着也长,现在穿在V身上同样显得宽松,领口松松垮垮地贴着锁骨,衣摆堪堪盖住下身的短裤。 看着V在夜风中的长腿,梁斯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她注意到V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 虽然对方已经穿上了短裤,可梁斯语莫名地还是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眼睛放到哪里,最终,她只能看向V的脸。 V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那点不自然,又或者,她察觉到了,却故意当做没有发现。 她从梁斯语的手上拿过酒瓶,低头开酒。细长的手指压着瓶身,开瓶器在她的手中变得异常听话,不过一下,就打开了瓶塞。她的动作十分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浅色的酒随着气泡一起落入杯底。 梁斯语站在一侧看着V的动作,忽然,V头也没有抬地问:“怎么一直看着我?” 梁斯语忽然被问,她立刻移开视线,抿了下唇,否认:“没有” V倒酒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她回道:“这样啊。” 这样?哪样?梁斯语感觉自己更加不自在了,然而V已经将酒杯递了过来,她自然地接过,看向了V。 V拿着另外一杯酒,靠在露台的栏杆边缘。 夜晚的海风吹了过来,将她还没有干透的头发吹到了肩后,她抬起杯子,微微转过头,看向了梁斯语,温声:“很高兴认识你,Sisi。”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没来由的,梁斯语觉得现在的V和下午看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穿着湿透的西装,狼狈得厉害,可即使那样,身上还透着那股让人难以靠近的气势。 然而现在,那些让人敬而远之的气势好像消失了。 分明,她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可梁斯语却只觉得,眼前的V是那样的真实、可触。 梁斯语静静地看着V,V也任由她看。她就靠在栏杆处,眼睛微微地弯着,状似漫不经心地看着梁斯语,偏偏目光却很专注,专注到梁斯语有了种错觉,好像她们本就认识了很久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胡思乱想,梁斯语低低地笑了下,她举起杯子,轻轻地碰了下V的,回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V。” 两只酒杯在夜空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杯沿撞在一起后,V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没有像梁斯语那样喝完就把酒杯放下来,反而始终看着她。视线隔着透明的玻璃杯,缓慢地从梁斯语的眼睛慢慢掠过去,最终落在了梁斯语的红唇上。 梁斯语被她看得莫名有些脑热,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反问:“怎么了吗?” “没怎么。”V挑了下眉,笑着回道。 梁斯语正想问她笑什么,下一秒,V忽然朝她走近了一步。 两人间本就不远的距离进一步缩短,梁斯语还没有反应过来,V已经张开手臂,很自然地抱住了她。 女生之间的拥抱是很正常的事情,梁斯语生长在内地,见过很多闺蜜间的相处。尤其,V的拥抱没有很重,动作也算不上亲密,一定意义上只是新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拥抱。 可不管梁斯语怎么劝自己,她整个人还是僵在了原地。她一手还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V比梁斯语要高一点,抱过来的时候脸颊正好贴在了她的额角,刚才一直若有若无的鸢尾香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混着刚洗完澡的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点酒精的味道,湿热着,一起扑了过来。 亲密无间的距离,梁斯语甚至能够感受到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她迟疑了两秒,最后还是把手轻轻地搭在了V的肩上。 只是一下,V就退开了,梁斯语几乎是立刻松手,心里刚刚松了口气,就看到V站在她的眼前,依旧明媚地笑着。 两人的距离实在有些过于超过社交该有的距离了,梁斯语刚想往后退半步,V却已经微微偏过脸,靠了过来。 梁斯语动作瞬间顿住,她感觉到,柔软的脸颊很轻地碰了下她的左脸,然后是另一边。 V做得太自然,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贴面礼。 可是对方第二次靠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停的时间比第一次久了些。 呼吸擦过梁斯语的耳边,惊得她背后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她僵在原地,只能紧紧地捏住手上的酒杯,不让自己失态。 等V重新退开,梁斯语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V站在离她不到一步的位置,也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梁斯语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故意的。因为对方眼里的笑意实在太明显了,脸上的表情也过分无辜了些。 “怎么了?”V柔声问。 怎么好意思问的?梁斯语无语。 V稍稍歪了下头,目光从梁斯语的眼睛落到对方明显僵硬的嘴角,然后又慢悠悠地抬回来,问道:“你不会没有被人亲过脸吧?” 梁斯语终于回过神,纠正:“这是贴面礼。” “我知道啊。”V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所以呢?” “所以什么?”梁斯语问。 “你的脸为什么会这么红?”V又走近了一步,轻声问。 海风吹了过来,带来一阵凉意,梁斯语却觉得今晚的温度好像升高了些,她别过眼,解释:“我喝了酒就会脸红,以及,不要管我,喝你的酒!” V没有继续追问,她真的低头喝了口自己的酒,只是过了几秒,梁斯语又听到她在旁边轻轻地笑了笑。 梁斯语忍了忍,没忍住,她看向V,问:“你在笑什么啊?” V转过脸,眼睛里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她回道:“Sisi,你好可爱。” 梁斯语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可爱”这个形容词能够落在自己的身上,她 歪了歪头,反问:“哪里可爱?” V没有马上回答,她靠近一点,这次她没有碰梁斯语,只是低下头,凑近她手里的酒杯闻了一下,然后抬眸。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的举动而变得越发可以忽略不计,V静静地看着她,笑意慢慢地从眼底浮了上来。 “比如现在,就很可爱。”V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Sisi,我真的是你第一个带回房间的女人?” 梁斯语不明白话题怎么忽然跳到了这里,但她还是很诚实地点了头:“是。显而易见,乐于助人并不是我的美好品德。” V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低头喝了口酒:“那为什么偏偏乐于助我?” 问题听起来漫不经心,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梁斯语。 为什么?梁斯语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确实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转身离开,没有房间,没有行李,明天能不能走也和她没有关系。可她最后还是回去了,为什么呢? 大概是出来度假以后,脑子真的懒了很多。梁斯语没有仔细想,只是很诚实地说:“因为你很漂亮。” V瞬间安静了,大概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直接。很快,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哦。” 又是这个语气,梁斯语皱眉,反问:“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V把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玻璃杯碰上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她重新看向梁斯语,这一次没有笑得那么明显,只是很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一下只剩下半步。 梁斯语没有退。 V垂眼看了她一会儿,视线从她的眼睛落下来,很短暂地停在她的唇上,又重新抬起。 梁斯语呼吸莫名慢了一拍。 V看见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问:“Sisi。” “嗯?” “那如果我现在想亲你呢?” 梁斯语愣住。 海风从旁边吹过去,V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她离得太近,近到梁斯语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就能够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鸢尾香。 梁斯语没有回答。 V也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等,过了几秒,她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这个问题很难吗?” 梁斯语终于找回声音,问道:“你对刚认识的人都这样?” V笑了:“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这一次,换成V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梁斯语几秒。忽然很轻地说:“因为你很漂亮。” 原封不动,把她刚才的话还了回来。 梁斯语耳根一下热了。 V眼里的笑几乎藏不住,可她还是没有擅自靠近,只是又问了一次:“可以吗?” 梁斯语看着她,她其实可以拒绝。V甚至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拒绝,可她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V抬起手,指尖先碰到了她耳侧被风吹乱的头发,慢慢替她别到耳后,手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掌心顺着耳后,很轻地托住了她的侧脸。 梁斯语整个人像被按住一样,没有动。 V低下头,吻了她。 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下,唇碰上唇,没有停留太久。 V退开一点,却仍旧没有松开她,两个人离得近得几乎还在交换呼吸。 梁斯语睁开眼,正好撞进V带着笑的眼睛里。 “原来真的不会。”V轻声说。 梁斯语终于反应过来,蹙眉反问:“什么不会?” “接吻。”V说得一本正经。 梁斯语的脸瞬间冷下来,强硬道:“我会。” “是吗?”V笑了,“那刚才为什么一动不动?” 她为什么要答应被这个女人亲?梁斯语有点后悔了。 而V显然非常喜欢看她现在这个表情,她拇指很轻地擦过梁斯语的唇角,声音里全是笑:“Sisi。” “嗯?” “要不要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