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反派逆天气运后》 1. 第 1 章 “从前,你不是最喜欢看我跪在雪里么?” 谢无妄掐着沈姝窈的下颌。 他的指骨修长,像一截冷玉,带着能捏碎她骨头的力道。 一身玄色蟒袍,衣摆逶迤过满地血水。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百官跪伏,无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而她被迫仰着脸,发髻散乱,金钗断了半支。 尖锐的断口划破雪白脖颈,血珠顺着锁骨滚进衣襟。 谢无妄低头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沈姝窈浑身发抖,连求饶都发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折辱,那些冷眼,那些打骂欺压落在谢无妄身上。 梦里的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 她痴恋陆清衍,嫉恨苏婉宁,迁怒谢无妄。 把一个少年逼到绝路,最后又在他权倾朝野那一日,被他亲手清算。 谢无妄拇指慢条斯理地擦过她唇边血迹,声音低哑,竟有一丝诡异的温柔。 “沈姝窈……” 下一瞬,冰冷刀锋抵上她心口。 …… 沈姝窈呼吸急促睁开眼。 刺骨寒风扑面而来。 “姑娘,抽啊!他不肯给苏姑娘磕头认错,就该狠狠抽他!” 耳边响起丫鬟的催促声。 沈姝窈还没从那满殿血腥里缓过神来,手腕已经高高扬起。 她掌心攥着一条乌黑马鞭,鞭梢沾着雪泥,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狠狠抽下去。 “啪!” 鞭声炸开。 没有落在少年背上。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死死攥住了它。 沈姝窈瞳孔骤缩。 雪地里跪着的少年缓缓抬起眼。 他不过十七八岁,身上只穿一件单薄青衫,肩头覆着薄雪,唇色冻得发青。 可那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像风雪夜里未熄的寒刃。 沉沉盯住她时,竟与梦里那个玄衣权臣重叠在一起。 谢无妄。 真的是谢无妄。 那个将来会一手掀翻半个朝堂、把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踩进泥里的阴鸷反派。 而她现在,正拿着鞭子抽他。 沈姝窈脑子里轰的一声,险些当场厥过去。 谢无妄攥着鞭梢,掌心被倒刺划开,血顺着指缝滴在雪里。 他明明狼狈得像一条被人踩进泥里的狗,眼神却冷得让人心悸。 他薄唇微动,声音嘶哑:“沈姑娘还想怎么玩?” 四周忽然一静。 侯府梅园里站满了人。 今日是秦氏办的赏梅小宴,京中不少贵女公子都在。 廊下炭盆烧得正旺,熏香袅袅,众人衣香鬓影,偏偏院中雪地里跪着一个谢无妄。 他身侧翻着一盏热茶,碎瓷扎进雪中。 不远处,苏婉宁披着白狐斗篷,眼眶微红,正被陆清衍护在身后。 她手背上有一片微红的烫痕,像是被热茶溅到。 陆清衍眉目清俊,神色不悦地看着沈姝窈。 “姝窈,够了。婉宁已经说了不怪他,你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跟着低声议论。 “沈姑娘也太跋扈了。” “谢无妄再怎么说也是侯府收留的远亲,不过是不小心碰翻茶盏,她竟要人跪着给苏姑娘磕头。” “谁不知道她是嫉妒陆公子对苏姑娘多照拂几分?拿谢无妄撒气罢了。” “可谢无妄也真是倒霉,罪臣之后,连辩解都没人听。” 沈姝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想起来了。 这正是梦里她恶名彻底传开的开端。 赏梅宴上,苏婉宁故意撞翻茶盏,却柔柔弱弱说是谢无妄冲撞了她。 陆清衍信了苏婉宁,秦氏在旁假意劝和,自己为了讨好陆清衍,也为了借机压苏婉宁一头,便当众逼谢无妄跪下道歉。 谢无妄不肯,她就抽了他三鞭。 抽裂他的肩背,打伤他的手臂,险些毁了他的右手。 而那只手,将来会执掌生杀,握住天下权柄,也会亲手把她拖入地狱。 沈姝窈看着他掌心滴落的血,只觉得自己脖子又疼了起来。 救命。 她现在跪下给他磕一个,还来得及吗? “沈姝窈。” 陆清衍见她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了几分不耐。 “你从前胡闹,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但今日诸位都在,你若再这样任性,传出去只会坏了你自己的名声。” 若是从前的沈姝窈,大约早就慌了。 她痴恋陆清衍多年,最怕他冷脸。 可此刻沈姝窈脑子里只剩下梦中谢无妄给她带来的压迫感。 名声? 名声算什么? 命都要没了! 她僵硬地松开手,马鞭落在雪地上。 谢无妄仍旧攥着鞭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像是在等她下一场更恶劣的戏。 沈姝窈咽了咽喉咙,艰难开口:“谁让你们把他按在雪里的?” 众人一怔。 陆清衍神色微顿:“你说什么?” 沈姝窈没看他。 她盯着谢无妄被冻得发白的脸,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少年此刻还落魄、单薄、任人欺辱。 可她见过他十年后的样子。 满朝文武跪在他脚下,皇帝都要忌惮他三分。 他一句话,能让世家倾覆,能让侯府满门抄没,也能让她这种恶毒女配死得无声无息。 这哪里是罪臣之后? 这分明是还没长成的催命阎王。 沈姝窈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跪在一旁的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正按着谢无妄的肩,闻言脸色一变。 其中一个婆子赔笑道:“姑娘,不是您吩咐奴婢们按住他,让他给苏姑娘磕头赔罪么?” 沈姝窈眼前一黑。 从前的自己,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她咬牙,抬手指过去:“放开他。” 婆子愣住:“姑娘?” “我说,放开他!” 沈姝窈声音拔高,娇纵跋扈的气势倒是与从前一模一样,吓得两个婆子立刻松手。 谢无妄肩头一轻,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仍跪在雪地里,抬眼看她,眼底戒备更深。 沈姝窈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温柔和善的笑,朝他伸出手。 “起来。”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那只手白皙柔嫩,指甲染着淡淡蔻丹,腕上金镯轻晃,是被富贵娇养出来的模样。 也是曾经亲手把冷茶泼到他脸上、把他罚跪在雨里、命人摔碎他母亲遗物的手。 谢无妄没动。 他声音很轻:“沈姑娘这次又想让我摔到哪里?”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沈姝窈脸上。 她心虚得厉害,偏偏周围人还都盯着她。 苏婉宁柔柔出声:“沈姐姐,你别再为难谢公子了。都是婉宁不好,是婉宁没有站稳,才害得你误会谢公子。若姐姐心中有气,便冲婉宁来吧。”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扯了扯陆清衍的袖子。 陆清衍果然神色更冷:“婉宁向来心善,到了这时候还替你遮掩。沈姝窈,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沈姝窈终于抬眸看向苏婉宁。 这就是梦里那个踩着她上位的原女主。 柔弱,温善,无辜,连眼泪都落得恰到好处。 沈姝窈从前每次看见她这副样子,都气得失去理智,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她的脸。 可现在,她只觉得古怪。 苏婉宁头顶似乎浮着一层柔白的光。 那光芒乍看温和干净。 可白光底下,竟缠着数道细细的灰线。 灰线一端绕着陆清衍,一端若有若无地朝她自己和谢无妄这边伸来,像阴沟里探出的蛛丝。 沈姝窈心头一跳,怀疑自己被吓出了幻觉。 她连忙转头看陆清衍。 陆清衍头顶也有光。 是金色的,清贵明亮,很衬他这张端方如玉的脸。 可那金光边缘虚浮发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 再看秦氏。 站在廊下的秦氏穿着沉香色袄裙,面容慈和,眼中却藏着精明。 她头顶是一团黑沉沉的雾压着暗黄财光,浑浊得令人不适。 沈姝窈呼吸一滞。 气运。 她竟然能看见人的气运。 梦里死前, 她似乎也听见过一个声音。 看清气运,方可改命。 沈姝窈指尖发麻,视线最后落回谢无妄身上。 少年跪在雪里,眉眼苍白,衣衫单薄,整个人都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灰烬。 可他周身笼着浓重黑雾。 那黑雾森冷,阴鸷,煞气逼人,几乎要把人吞没。 旁人看了只会觉得不祥,可沈姝窈却在那翻涌的黑雾深处,看见了一线刺目的紫金。 起初只是一线。 下一瞬,那紫金光芒骤然暴涨,几乎冲破漫天风雪。 沈姝窈眼前忽然一花。 她看见巍峨金殿,百官俯首。 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玄色玉笏,袖口绣着蟒纹。 有人跪在殿下发抖。 “谢大人饶命!” 而那人立于高阶之上,眉眼冷淡,半张脸隐在冕旒投下的阴影里。 正是谢无妄。 沈姝窈心脏狂跳,眼前画面骤然散去。 她再看向雪地里那个少年时,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大麻烦? 这是大腿。 是金灿灿、紫汪汪、能救她狗命的未来滔天富贵大腿! 她绝不能再让他跪着。 沈姝窈提起裙摆,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走进雪地。 青黛吓得脸色发白:“姑娘,雪冷!” 沈姝窈没理。 她走到谢无妄面前,俯身去扶他。 谢无妄眼神一厉,反手扣住她手腕。 他动作极快,力道又狠,沈姝窈猝不及防,被他一拽,整个人向前扑去。 周围惊呼声骤起。 沈姝窈的额头险些撞上他肩膀,腰却被一只手稳稳抵住。 少年掌心冰冷,隔着厚厚衣料按在她腰侧,危险又克制。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姝窈能看见他睫毛上未化的雪,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寒意里混着淡淡血腥气。 谢无妄低头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沈姑娘,戏过了。” 沈姝窈被他扣得手腕生疼,却不敢喊疼。 她抬起脸,对上他阴沉戒备的眼睛,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玄衣男人也是这样低头看她。 不同的是,梦里的他要杀她。 现在的他,还没来得及。 沈姝窈心里一横。 她用另一只手飞快解下身上的绯色织金披风,不由分说往谢无妄肩上一裹。 少年身体明显僵住。 满园人也跟着僵住。 陆清衍脸色一变:“沈姝窈!” 苏婉宁眼底温柔几乎绷不住:“沈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秦氏也终于开口,语气仍是慈爱的,却隐隐带了警告。 “姝窈,别胡闹。谢公子冲撞了客人,自该受罚。你如今这般,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姝窈攥紧披风系带。 她怕得要命。 怕谢无妄现在记仇,将来清算,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走回梦里的死路。 可她沈姝窈从小娇纵惯了,越怕,反而越要做出最理直气壮的模样。 她转过身,站在谢无妄面前,挡住众人或惊或怒或讥诮的视线。 风雪卷起她裙摆,少女脸色还有些白,眼尾却扬得骄矜。 “罚什么罚?” 她抬手指向碎瓷旁那盏翻倒的茶,又指向苏婉宁。 “茶是不是他撞翻的,还没查清。苏姑娘是不是故意没站稳,也没查清。谁给你们的胆子,先把我的人按在雪里?” 满园死寂。 谢无妄垂眸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陆清衍脸色彻底沉下:“沈姝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姝窈看都没看他。 她只盯着苏婉宁头顶那几根蠢蠢欲动的灰线,忽然笑了。 “我当然知道。”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从今日起,谢无妄由我护着。” “谁再敢动他,就是同我沈姝窈过不去。” 风声穿过梅枝,吹落一树积雪。 雪雾纷纷扬扬落下,遮住众人震惊的脸。 而谢无妄站在她身后,披着她那件绯色织金披风,掌心的血一滴滴落进雪里。 他看着沈姝窈的背影,眼神阴鸷又晦暗。 2. 第 2 章 满园风雪,静得只剩梅枝被压弯的细响。 沈姝窈一句“谢无妄由我护着”,像一道惊雷,把所有人都劈在原地。 陆清衍从前见惯了沈姝窈为他争风吃醋的模样。 她会因为他多看苏婉宁一眼而摔杯。 会因为他替苏婉宁说一句话便闹得满府不宁。 可无论她如何胡闹,最后总会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一句软话。 所以方才他训斥她时,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 只要她肯低头,他便给她一个台阶。 可她没有。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站在谢无妄面前,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连背影都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决。 陆清衍心口莫名一堵,语气冷了几分:“沈姝窈,你为了同我置气,竟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沈姝窈这才回头看他。 男人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清俊,立在雪中也有几分清贵端方的气度。 若是从前,她大约只看他这张脸,便能把什么委屈都咽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 她看得见他头顶那团虚浮金光。 金光晃晃悠悠,外头好看,里头却像被蛀空的木头,边缘还缠着几缕灰线,一点一点往苏婉宁身上牵。 沈姝窈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眼神真不好。 这种中看不中用、还随时可能塌的气运,她到底是怎么昏了头追了那么多年? 还是谢无妄好。 虽然眼下看起来冷冰冰、硬邦邦、又穷又凶,可人家黑雾底下藏紫金啊! 这才是顶顶的富贵命! 沈姝窈心里盘算得飞快,脸上却抬起下巴,仍是那副娇纵又不好惹的模样。 “陆公子想多了。” 她故意把“陆公子”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陆清衍神色微顿。 从前她从来不这么叫他。 她总是清衍哥哥长、清衍哥哥短,语气甜得让他无奈,又隐隐有些满足。 如今这声生疏的陆公子,倒像一把冷刀,把两人之间那点默认的亲近剜得干干净净。 沈姝窈道:“我护谁,是我的事。与你置气?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周遭骤然响起几声倒抽冷气。 陆清衍脸色一沉。 苏婉宁眼底也闪过一瞬错愕,很快又柔柔垂下睫毛,轻声道。 “沈姐姐,你莫要这样说。陆公子也是担心你名声受损。谢公子虽可怜,可今日他冲撞了我,姐姐若是一味袒护,只怕旁人会误会你是因我与陆公子说了几句话,才故意如此。” 她话说得轻,可字字都往沈姝窈身上钉。 若是从前,沈姝窈听到这里,必然会怒气上头,指着苏婉宁骂她装模作样。 到时候众人只会觉得苏婉宁委屈,沈姝窈恶毒。 可如今她能看见气运。 苏婉宁每说一句话,头顶那层柔白光芒便轻轻荡开,像一张温柔的网,试图裹住旁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灰线悄悄从她身上伸出来,一根缠向陆清衍,一根竟还试探着往沈姝窈身后的谢无妄靠。 沈姝窈眸光一冷。 好啊。 装可怜还不够,还想碰她刚抱上的大腿? 她忽然抬步,径直走向苏婉宁。 苏婉宁似乎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陆清衍身后缩了缩。 陆清衍立刻挡在她面前,皱眉道:“沈姝窈,你又想做什么?” 沈姝窈看着他这副护人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酸涩,只觉得挡路。 她伸手一推,没推动。 陆清衍毕竟是男子,身形稳稳立着。 沈姝窈手腕还被谢无妄方才扣疼着,此时用了力,疼得她眉心一蹙,眼尾瞬间泛红。 谢无妄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细白手腕上。 那里已经浮出一圈淡淡红痕。 是他方才捏的。 谢无妄眸色微暗,指尖不着痕迹地蜷了蜷。 沈姝窈却没注意到他。 她推不动陆清衍,索性抬头瞪他,娇蛮得理直气壮:“让开。” 陆清衍被她气笑:“你还要当众欺负婉宁?” “我欺负她?” 沈姝窈转头看向周围众人,忽然笑了一声。 “诸位可都听见了。苏姑娘说谢无妄冲撞了她,陆公子也说谢无妄冲撞了她。可我倒想问问,谁亲眼看见谢无妄撞她了?”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事发突然,众人只听见苏婉宁低呼一声。 再回头时,茶盏已经翻了,苏婉宁手背红了一片,而谢无妄就站在她身侧。 苏婉宁眼泪含在眼中,柔柔地说不怪谢公子。 陆清衍便认定是谢无妄冲撞了她。 沈姝窈更是直接炸了。 可若说亲眼看见,竟还真没有几个人能站出来。 苏婉宁脸色微微发白,咬唇道:“沈姐姐,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我还会故意烫伤自己,去冤枉谢公子吗?”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恰好滴在发红的手背上。 不少贵女立刻心软。 “苏姑娘都伤成这样了,沈姑娘何必咄咄逼人?” “是啊,难不成苏姑娘还会拿自己的手开玩笑?” “沈姑娘今日真是奇怪,方才明明是她自己最先要罚谢无妄,怎么一转眼倒像换了个人?” 听到最后一句,沈姝窈心里咯噔一下。 她确实换了个芯子似的。 但这种事绝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立刻冷哼一声,把下巴抬得更高:“我乐意变卦,不行么?” 众人:“……” 行。 这倒很沈姝窈。 秦氏站在廊下,见场面渐渐脱离掌控,眼神终于沉了沉。 可她开口时,仍是一贯温柔慈爱:“窈窈,莫要胡闹了。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你若为了一个外人搅了宴席,回头你父亲知道,也要责怪你的。” 沈姝窈转头看她。 秦氏头顶那团黑气仍旧沉沉压着财光,像一口吞了金银的黑井。 她心口发寒。 梦里她被秦氏养得骄纵愚蠢,名声尽毁,母亲留下的嫁妆也被一点点掏空。 她从前一直以为秦氏对她是纵容疼爱。 如今再看,那哪里是疼爱? 分明是捧杀。 秦氏越想让她闹,她偏不闹给她看。 沈姝窈忽然笑起来:“母亲说得是,今日来的都是贵客,正该把事情查清楚,免得冤枉了好人,也免得有人在侯府装可怜、耍手段,把大家当傻子。” 苏婉宁脸色一白:“沈姐姐……” 沈姝窈不看她,径直吩咐:“青黛,把方才奉茶的丫鬟带过来。还有,把碎瓷旁边的雪都给我围起来,谁也不许碰。” 青黛愣了一下,忙应声:“是!” 两个小丫鬟立刻上前。 苏婉宁的贴身婢女柳儿忽然慌了神,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沈姝窈眼尖,看见她头顶灰气一闪。 她抬手一指:“还有她,别让她走。” 柳儿脸色煞白:“沈姑娘,奴婢只是苏姑娘身边伺候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慌什么?” 沈姝窈眯起眼:“我说你知道了?” 柳儿顿时噎住。 苏婉宁柔弱地开口:“沈姐姐,柳儿胆子小,你这样会吓着她的。今日之事本就是误会,既然姐姐不愿罚谢公子,那便算了吧。婉宁受点委屈不要紧,不想因为自己坏了大家兴致。” 这话一出,又有人露出不忍之色。 沈姝窈却笑得更甜了。 “苏姑娘果然善解人意。可我不行,我这人小气,受不了委屈,也见不得我的人受委屈。” 她特意加重“我的人”三个字。 身后谢无妄抬了抬眼。 他望着沈姝窈纤细的背影,眼底没有感动,只有更深的探究。 她到底想做什么? 先是抽他,再是救他。 先是逼他磕头,再是当众护他。 沈姝窈从来不是好心的人。 她的善意,比刀更让人警惕。 谢无妄垂眸,看着肩头那件绯色织金披风。 披风很暖,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某种昂贵又娇气的花。 与他这身旧衣、血污、寒气格格不入。 他本该立刻扔开。 可风雪一吹,暖意覆在肩上,他指尖动了动,终究没动。 很快,奉茶的小丫鬟被带了上来。 小丫鬟吓得跪在雪地里,磕头道:“姑娘饶命,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只是奉命给各位贵客送茶!” 沈姝窈问:“方才那盏茶,是谁递给苏姑娘的?” 小丫鬟发抖:“是奴婢。” “你递过去的时候,谢无妄在哪?” 小丫鬟偷偷看了一眼苏婉宁,又立刻低头:“谢公子……谢公子就在旁边。” 沈姝窈挑眉:“旁边哪里?左边还是右边?离苏姑娘几步?” 小丫鬟脸色越来越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沈姝窈看见她头顶灰气愈浓,心里有了数。 她蹲下身,捡起雪地里一块碎瓷。 青黛吓了一跳:“姑娘仔细手!” 沈姝窈从前最怕疼,平日里磕一下都要闹半天,此时却顾不上这些。 她用帕子裹着碎瓷,仔细看了看,又看向地上茶水泼开的痕迹。 茶水大多泼在苏婉宁右侧的雪面上,碎瓷却飞溅向左前方。 而方才谢无妄跪的位置,在苏婉宁左后侧。 若真是谢无妄从后头撞了她,茶水不该是这个 方向。 沈姝窈虽然不懂查案,可她懂看气运。 那个奉茶丫鬟头顶的灰线,一端连着苏婉宁身边的柳儿,另一端则贴着碎瓷旁那片灰黑之气。 她站起身,忽然走到柳儿面前。 柳儿吓得后退:“沈姑娘……” 沈姝窈伸手,一把抓住她袖口。 她只是想看清柳儿身上的灰气,没想到指尖碰到柳儿手腕的一瞬,眼前竟猛地一花。 画面骤然浮现。 廊下无人处,柳儿把一个小银角子塞进奉茶丫鬟手中,压低声音说:“等会儿你只管把茶递得偏一些,我家姑娘自有分寸。事成之后,再给你二两。” 画面一闪,又是苏婉宁低眉垂泪地抚着手背,陆清衍满脸心疼,而自己怒不可遏地扬起鞭子,狠狠抽向谢无妄。 沈姝窈松手,心口狂跳。 原来触碰别人,不仅能看气运,还能看见与此事相关的片段! 柳儿被她看得发毛,强撑着道:“沈姑娘为何这样看奴婢?” 沈姝窈笑了笑:“因为你脸上写着心虚。” 柳儿脸色一变。 苏婉宁柔声道:“沈姐姐,柳儿只是个丫鬟,你何必为难她?” “为难?” 沈姝窈转身,忽然对那奉茶丫鬟道:“你现在说实话,我还可以饶你一条命。若等我让人搜出你身上的银子,你猜秦夫人会不会为了保侯府名声,把你直接发卖出去?” 小丫鬟浑身一抖。 秦氏眉心一跳,终于出声:“窈窈,事情还未查清,你怎可吓唬下人?” 沈姝窈笑眯眯道:“母亲别急,我这不是正在查吗?” 她看向青黛:“搜。” 青黛平日胆子小,可今日见自家姑娘终于不再为陆公子犯蠢,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勇气,立刻带人按住奉茶丫鬟。 片刻后,一个小银角子从丫鬟袖袋里滚了出来。 众人哗然。 奉茶丫鬟彻底软倒在地。 沈姝窈蹲在她面前,声音压低:“谁给你的?” 小丫鬟哭着发抖:“奴婢……奴婢不敢说……” 沈姝窈道:“不说也行。那我便把你送去京兆府,就说你在侯府宴席上故意烫伤贵客,陷害府中远亲。到时候是打板子,还是流放,全看大人怎么判。” 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磕头:“是柳儿!是苏姑娘身边的柳儿给奴婢的!她让奴婢把茶递偏些,说苏姑娘会自己摔杯,只要奴婢咬死谢公子站得近便好!” 苏婉宁身子一晃,眼泪瞬间落下:“你胡说!柳儿怎么会做这种事?沈姐姐,就算你想护谢公子,也不能买通丫鬟来污蔑我!” 她反应极快,立刻把自己摘出去。 柳儿也扑通跪下:“姑娘,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 沈姝窈看着主仆二人哭成一团,心里冷笑。 若她没有看见那段画面,这会儿说不定真会被她们反咬一口。 但现在,她看得清清楚楚。 苏婉宁头顶白光微微发颤,灰线却还在试图攀住陆清衍。 陆清衍果然皱眉:“姝窈,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一个下人的话,不能作数。” 沈姝窈差点被他气笑。 “下人的话不能作数,那苏姑娘的一句话就能作数?她说谢无妄撞她,你便信。丫鬟说她设局,你便说另有隐情。” 她一步步走近陆清衍,眼神明亮又讥诮:“陆公子,你这公道,未免太会挑人了。” 陆清衍脸色难看:“你非要如此咄咄逼人?” “我若真咄咄逼人,方才那一鞭就该抽在苏姑娘身上,而不是被谢无妄接住。” 沈姝窈说完,忽然转身走回谢无妄身边。 谢无妄还站在原地。 他脸色很白,唇上没什么血色,掌心那道伤口仍在渗血。 可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沈姝窈看见他掌心的血,心里一紧。 这可是未来执掌生杀的手。 怎么能伤成这样? 她一把抓住谢无妄的手。 谢无妄眸色骤冷,几乎是本能地要抽回。 沈姝窈却死死抓着不放。 下一瞬,眼前又是一花。 她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夜色沉沉,破旧偏院里火光冲天。 谢无妄被锁在屋中,浓烟滚滚。 他一脚踹开门,却被埋伏在暗处的黑衣人一刀刺入肩头。 少年踉跄倒地,血染半身,眼中恨意滔天。 画面转瞬即逝。 沈姝窈指尖骤然冰凉。 偏院失火。 刺杀。 这是马上就会发生的事? 她抬头看谢无妄。 谢无妄正在看她,眼神阴鸷,语气极轻:“沈姑娘还要抓多久?” 3. 第 3 章 沈姝窈回过神,立刻松手,又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想替他包住掌心。 谢无妄避开了。 沈姝窈动作一顿。 她这才意识到,以她从前那些恶行,谢无妄现在没有直接把她甩进雪里,已经算他克制。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虚和害怕,转头对青黛道:“去请府医。再让人把西暖阁收拾出来,炭盆、棉被、热水都备好。” 青黛一愣:“姑娘,给谁用?” 沈姝窈瞪她:“还能给谁?给谢无妄。” 这下,满园人又是一阵死寂。 谢无妄眼神更沉。 秦氏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慈爱,语气微冷。 “窈窈,谢公子住在偏院多年,哪里能随意搬去西暖阁?那是你院子旁边的屋子,传出去于你闺誉不利。” 沈姝窈听见偏院两个字,脑中立刻闪过那片火光。 不能让他回去。 绝不能。 她看向秦氏,笑得又娇又蛮:“母亲不是常说,谢公子是府中远亲,既是远亲,怎么能住那种漏风的破院子?传出去,别人还当我们侯府苛待亲眷呢。” 秦氏脸色一僵。 这话原本是她平日拿来粉饰太平的,如今竟被沈姝窈原样堵了回来。 沈姝窈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又道:“至于闺誉,母亲放心,我清清白白,怕什么?再说了,西暖阁离我院子近,我正好看着他,免得有人又往他头上泼脏水。” 说完,她转头看向苏婉宁,笑意更深:“苏姑娘,你说是不是?” 苏婉宁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勉强道:“沈姐姐说的是。” 沈姝窈看着她头顶骤然黯淡的白光,心中总算舒坦了些。 第一回合,暂时算她赢。 但还不够。 谢无妄的死劫还没解,偏院的火还没查,苏婉宁的灰线还在,秦氏的黑气也没有散。 她这条小命,仍旧悬在刀尖上。 沈姝窈转身,重新看向谢无妄。 少年披着她的披风,眉眼冷峻,分明狼狈,却仍透着一种危险的锋利。 周围人的议论、苏婉宁的哭声、陆清衍的冷眼,好像都不能真正触动他半分。 沈姝窈忽然觉得头疼。 大腿是好大腿。 就是有点扎手。 她试探着放软声音:“谢无妄,你先跟我走。” 谢无妄看着她,没动。 沈姝窈只好又补了一句,语气凶巴巴的:“你手还流血呢,万一废了怎么办?” 谢无妄终于开口:“废了,沈姑娘不正高兴?” 沈姝窈心口一噎。 好记仇。 不过也是,她以前确实不做人。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总会变的。” 谢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没有半点温度。 “沈姑娘变得倒快。” 沈姝窈听得头皮发麻,却硬着头皮道:“那你跟不跟我走?” 谢无妄垂眸看她。 少女站在雪地里,裙摆湿了一圈,脸颊被风吹得发白,眼尾却红红的,像是又怕又倔。 她分明还是那个娇纵跋扈、满身富贵气的沈姝窈。 可看他的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厌恶,不再是戏弄。 更像是看见了一座金山。 谢无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 果然有所图。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谢无妄慢慢收拢受伤的手,任由鲜血顺着指缝落下,声音冷淡:“若我不走呢?” 沈姝窈眨了眨眼。 不走? 那怎么行! 偏院马上要烧了,他不走她还怎么抱大腿? 沈姝窈急了,索性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谢无妄眸光一沉。 她却比他更凶:“不走也得走,你现在归我管。” 满园众人再一次被她惊住。 陆清衍脸色铁青:“沈姝窈,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姝窈连头也没回:“我一向如此,陆公子今日才知道?” 陆清衍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婉宁捂着手背,眼泪还挂在脸上,眼底却藏着一丝怨毒。 秦氏望着沈姝窈拉着谢无妄离开的背影,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而沈姝窈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谢无妄掌心很冷,衣袖也冷,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可她抓着他的时候,却像抓着自己最后一线生机。 走出梅园时,青黛追上来,小声问:“姑娘,您真的要把谢公子安置在西暖阁啊?” 沈姝窈瞥了身旁的谢无妄一眼。 谢无妄也正冷冷看着她。 她心里发虚,嘴上却半点不软:“当然是真的。” 青黛欲言又止:“可是姑娘从前不是最讨厌谢公子了吗?还说看见他就晦气……” 沈姝窈头皮一紧。 谢无妄的视线果然更冷了。 她立刻咳了一声,强行挽尊:“我从前年纪小,不懂事。” 青黛小声嘀咕:“姑娘昨日还说他晦气。” 沈姝窈:“……” 她想把青黛的嘴捂上。 谢无妄忽然轻笑:“沈姑娘昨日年纪小,今日便长大了?” 沈姝窈被他笑得浑身发毛。 她扭头看他,努力摆出最真诚的表情:“是啊,人受了刺激,总会一夜长大。” 谢无妄看着她:“什么刺激?” 沈姝窈沉默一瞬。 总不能说,我梦见你以后会弄死我,所以我决定提前讨好你吧? 她眼珠一转,忽然抬手指了指天。 谢无妄皱眉。 沈姝窈一本正经道:“昨夜我梦见天降祥瑞,紫气东来,正落在你头上。我掐指一算,你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谢无妄:“……” 青黛:“……” 沈姝窈越说越顺:“所以我决定,从今日起,对你好一点。” 谢无妄眼神幽深:“因为我将来会大富大贵?” 沈姝窈被他看得心虚,却还是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谢无妄唇角微弯,笑意却冷。 他就知道。 她的好意,果然不是无缘无故。 沈姝窈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补救:“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谢无妄淡淡问:“还有什么?” 沈姝窈看着他苍白的脸、冻红的指节和仍在流血的掌心,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那个杀伐决断的权臣,也想起方才跪在雪地里、被所有人冷眼相待的少年。 一个人要受多少苦,才会变成后来那副模样? 她别开眼,小声道:“还有一点点良心发现。” 谢无妄微怔。 沈姝窈却已经恢复了娇蛮样子,催促道:“走快些,你流这么多血,我看着眼晕。” 谢无妄垂眸看着被她抓住的袖角。 她的手指细白,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他忽然觉得荒唐。 沈姝窈竟然怕他跑? 可更荒唐的是,他竟然真的任由她一路把自己拽去了西暖阁。 西暖阁多年无人常住,却是侯府里极好的屋子,离沈姝窈的院子很近,窗外栽着几株红梅,屋里铺着厚毯,炭盆一烧,暖意很快漫上来。 谢无妄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沈姝窈回头:“怎么不进去?” 谢无妄看着屋内陈设,眼神淡漠:“沈姑娘打算把我关在这里?” 沈姝窈一愣。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谢无妄恐怕已经习惯了所有突如其来的好意背后都有陷阱。 她放缓声音:“不是关,是让你养伤。” 谢无妄没动。 沈姝窈咬咬牙,索性自己先进屋,把炭盆往他那边踢了踢,又指挥丫鬟:“热水呢?府医呢?还有干净衣裳,先拿我院里那件狐裘过来。” 青黛瞪大眼:“姑娘,那件狐裘是老侯爷特意给您寻来的,您自己都舍不得穿几回。” 沈姝窈心疼了一瞬。 但一想到谢无妄头顶那冲天紫金气,她又强行大方起来。 舍不得狐裘,套不住大腿。 她咬牙:“拿来。” 谢无妄忽然道:“不必。” 沈姝窈看向他。 谢无妄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她那件绯色披风,神情疏冷:“我受不起沈姑娘这份好。” 沈姝窈心里一沉。 这大腿怎么这么难抱?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语气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谢无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识好歹?” 谢无妄眼神一冷。 青黛吓得差点跪下。 完了完了,姑娘又开始了。 然而下一刻,沈姝窈又飞快补了一句:“我都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护你了,你现在若不让我护,旁人岂不是要笑话我?” 谢无妄:“……” 沈姝窈越想越觉得有理,立刻挺直腰杆:“我沈姝窈最要面子。今日这伤,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 她说完,直接抓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屋里拽。 谢无妄这次没有反抗。 他低头看着少女气鼓鼓的侧脸,眼底情绪难辨。 府医很快来了。 他给谢无妄处理掌心伤口时,沈姝窈坐在旁边,紧张得比受伤的人还厉害。 “轻些。” 府医手一抖。 谢无妄瞥她。 沈姝窈理直气壮:“我怕疼。” 谢无妄淡声道:“伤在我手上。” “我看着疼,不行吗?” 谢无妄沉默了。 府医额头冒汗,只觉得今日的沈姑娘比往日更难伺候。 处理完掌心,府医又说谢无妄寒气入体,身上还有旧伤,需得好好调养。 沈姝窈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让青黛把药方记下,又吩咐库房拿最好的药材。 谢无妄忽然问:“沈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屋里一静。 沈姝窈抬头:“什么?” 谢无妄看着她:“替我出头,请府医,送炭火,换住处。沈姑娘做这些,总不会只是因为良心发现。” 他声音平静,却像刀锋贴着人心口。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姝窈被问住了。 她想要什么? 想要他以后别杀她。 想要他飞黄腾达时顺手带她鸡犬升天。 想要他这条未来大腿活得平平安安,越粗越好。 可这些都不能直说。 她沉思片刻,认真道:“我想让你活着。” 谢无妄眸光微顿。 沈姝窈怕他不信,又补充:“好好活着。” 屋内炭火轻响。 谢无妄看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谎言。 沈姝窈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 虽然她最开始的目的确实不怎么纯洁,但让他活着这句话,绝对是真的。 他不活,她怎么办? 谢无妄忽然收回视线,淡淡道:“沈姑娘放心,我命硬得很。” 沈姝窈心道,那倒未必。 她刚刚都看见了,偏院今晚可能要出事。 想到这里,她立刻问青黛:“偏院那边还有谢无妄的东西吗?” 青黛道:“应当有些旧衣旧物。” 沈姝窈看向谢无妄:“有什么重要的?” 谢无妄神色微冷:“没有。” 沈姝窈不信。 他这么防备,越说没有,越可能有。 她忽然想起梦里一闪而过的片段,谢无妄年少时曾有一枚母亲留下的玉佩,被原来的她命人摔碎。 那件事,似乎也是谢无妄后来恨她极深的原因之一。 沈姝窈后背一凉。 不会就在偏院吧? 她立刻站起来:“青黛,带人去偏院,把谢公子的东西都搬过来。记住,一件都不能少,尤其是玉佩、旧盒子、信件这些,谁敢碰坏,我剁了他的手。” 谢无妄眼神骤变。 “你怎么知道玉佩?” 沈姝窈身体一僵。 糟了。 说漏嘴了。 谢无妄慢慢站起身,朝她逼近一步。 他身量比她高许多,压下来的影子带着冷意。 明明此刻还伤着,气势却危险得像出鞘的刃。 “沈姝窈。” 他声音低得发沉:“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姝窈心跳如鼓。 她看着他逼近,后退半步,腰撞到桌沿,疼得差点叫出来。 谢无妄却没有停。 他抬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桌边,眸色漆黑地盯着她。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姝窈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戒备和杀意。 也近到她再次看见他周身黑雾里,那道紫金气运骤然翻腾。 危险。 非常危险。 沈姝窈喉咙发紧,脑中疯狂转动。 片刻后,她忽然抬起眼,十分镇定地胡说八道。 “我都说了,我昨夜梦见天降祥瑞。祥瑞还告诉我,你有一块很重要的玉佩,千万不能丢。” 谢无妄盯着她。 沈姝窈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屋内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冲到门外,声音发颤:“姑娘,不好了!偏院走水了!” 沈姝窈心头狠狠一跳。 果然来了。 谢无妄脸色瞬间变了,转身便要往外走。 沈姝窈一把抓住他:“你不能去!” 谢无妄眸光冷厉:“让开。” 沈姝窈死死拽着他袖子:“那里有埋伏!” 谢无妄脚步一顿。 他缓缓回头,眼神比方才更深、更冷,也更危险。 “沈姝窈。” “你怎么知道?” 沈姝窈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这一刻怎么解释都很可疑。 可偏院火光已经起了。 若让谢无妄现在冲过去,他就会和她看见的片段一样,受伤,遇刺,甚至可能从此彻底黑化。 她不能让他去。 至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沈姝窈咬牙,忽然转头对青黛道:“去叫护院,越多越好。再派人通知我父亲,就说有人要在侯府杀人灭口!” 青黛吓得脸都白了:“杀、杀人灭口?” 沈姝窈厉声道:“快去!” 青黛连滚带爬地跑了。 谢无妄仍看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剖开。 沈姝窈被他看得心虚,却没有松手。 她仰头看他,声音发紧,却无比坚定:“谢无妄,你信我一次。” 谢无妄低眸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 那只手细白,柔软,还在微微发抖。 分明怕得要死。 却仍死死拽着他。 许久,他忽然低笑一声。 “好。” 沈姝窈怔住。 谢无妄抬眼,眸中冷意幽深。 “我便信沈姑娘这一次。” 还没等沈姝窈松口气,他又慢慢补了一句:“若你骗我,我会亲自讨回来。” 沈姝窈后背一寒。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火光,强行挤出一个笑。 “不骗你。” 她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 未来权臣啊未来权臣,你可千万要争气。 我这条小命,现在全押你身上了。 4. 第 4 章 偏院方向火光冲天。 夜风卷着浓烟往西暖阁这边扑,呛得人喉咙发紧。 沈姝窈死死拽着谢无妄的袖子,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谢无妄垂眸看她。 少女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尾却红得厉害。 她分明怕得要命,手却抓得比谁都紧,像是只要他敢往前一步,她就敢当场挂在他身上。 谢无妄忽然觉得荒唐。 她曾让人把他的饭食倒进雪里,看他弯腰去捡时,笑得比谁都开心。 也曾她命人摔碎他母亲留下的旧盒,他跪在雨里找了一夜,她站在廊下看热闹。 从前她最爱看他狼狈。 可现在,她却拦着他,告诉他那里有埋伏。 这算什么? 新的折辱? 还是一场更复杂的戏? 谢无妄眸底冷意沉沉:“沈姑娘既知道有埋伏,想必也知道是谁放的火。” 沈姝窈心口一跳。 她哪里知道是谁? 她只看见了一瞬未来画面。 至于幕后是谁,她连对方头发丝都没看清。 沈姝窈硬着头皮道:“我只知道有人想趁乱杀你。” “谁?” 谢无妄逼近半步。 他身上还带着寒气,掌心刚包好的白布隐隐透出血色。 可他眼神比窗外火光更危险。 沈姝窈被他逼得后腰又撞上桌沿,疼得眼眶一湿。 她从小娇养,最受不得疼。 若是平日,她早就发脾气了。 可眼下她不敢。 眼前这个人不是寻常落魄少年,是未来会穿蟒袍、掌生杀、记仇记到十年后的阴鸷权臣。 她只能忍着疼,仰头看他:“我要是知道,就直接把人绑来了,还用得着在这里拦你?” 谢无妄盯着她,没有说话。 沈姝窈怕他不信,立刻补上一句。 “你现在过去,正中他们下怀。你若死在火里,旁人只会说你命薄,你若侥幸逃出来,被刺客当场杀了,大家也只会说你罪臣之后仇家多,连累侯府。” 她声音越来越急:“可你若留在这里,等护院和我父亲都到了,再一起去抓人,他们就跑不了!” 谢无妄眸光微动。 她这话说得乱,却并非全无道理。 偏院偏僻,平日无人问津,今夜又恰逢宴后人乱。 若他独自冲过去,黑暗火光里确实最适合杀人。 只是…… 谢无妄低头,目光落在沈姝窈仍攥着他袖子的手上。 她为什么要替他想这些? 沈姝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要去,急得眼尾更红:“谢无妄,你能不能惜命一点?” 谢无妄冷淡道:“我的命,沈姑娘从前不是最不在意么?” 沈姝窈一噎。 来了。 旧账又来了。 她心虚得厉害,却只能强撑着凶巴巴道:“从前是从前!我现在在意了不行吗?” 谢无妄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为何?” 沈姝窈咬牙:“因为你现在归我管。” 谢无妄:“……” 他活到如今,听过最多的是孽种、罪臣之后、晦气东西。 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 又荒唐,又可笑。 偏偏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经地义。 外头脚步声纷乱,青黛带着十几个护院匆匆赶来。 护院们大多衣衫不整,显然是临时被从各处叫起来的,手里提着棍棒和水桶,脸上还带着茫然。 “姑娘,人来了!” 青黛跑得气喘吁吁,脸白如纸:“奴婢也派人去请侯爷了,只是前院宴客还没散,怕是要耽搁片刻。” 沈姝窈立刻道:“不等了。” 谢无妄看向她。 沈姝窈被他看得一缩,却还是努力挺直腰杆:“我说不让你一个人去,又没说不去。” 她转头吩咐护院:“分成两拨。一拨去救火,但不许冲进屋里,只在外头围着。另一拨跟在我身边,见到可疑的人,直接拿下。” 护院们面面相觑。 谁不知道这位沈姑娘平日只会追着陆公子跑、跟苏姑娘争风吃醋? 让他们听她调派抓人? 这怎么听都像胡闹。 其中一个年长护院迟疑道:“姑娘,走水之事还是先禀夫人,由夫人定夺……” 沈姝窈眼神一冷。 她看见那护院头顶灰黄气晃动,虽不算大恶,却有几分趋利避害的滑腻。 再看另外几人,有的气运清正,有的灰气缠身。 她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沈姝窈抬手指了指头顶气运最干净的四人:“你,你,还有你们两个,跟我走。” 被点到的几人愣住。 她又看向方才开口的护院,冷笑:“至于你,若怕担责,便留下。等我父亲来了,我会原话告诉他,偏院走水、人命关天时,你拦着我救人,要先等夫人定夺。” 那护院脸色一变。 侯府里谁不知道侯爷虽不大管内宅,却最重脸面。 若真闹出远亲被烧死、护院却推诿不救的事,谁都讨不了好。 他立刻低头:“小的不敢。” 沈姝窈哼了一声:“那还不走?” 众人不敢再耽误,提着灯笼和水桶往偏院赶。 谢无妄站在原地未动。 沈姝窈走出两步,发现袖子拽不动,回头瞪他:“你又怎么了?” 谢无妄淡淡道:“沈姑娘不是不许我去?” “是不许你一个人去送死。” 沈姝窈几乎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赶紧找补:“你是当事人,当然要去。不然等会儿抓到人,谁认得是不是你的仇家?” 谢无妄深深看她一眼,终于迈步。 沈姝窈松了口气。 只是她仍没松开谢无妄的袖子。 不是她非要占便宜。 是她怕这人一眨眼就没了。 去偏院的路不远,却被夜色和风雪拉得极长。 侯府各处灯火被惊动,丫鬟婆子们远远探头,又不敢靠近。 火光映红半边天,噼啪声越来越清晰,浓烟滚滚,像一头张嘴吞人的兽。 沈姝窈越靠近,心跳越快。 她从前最怕这种场面。 怕火,怕血,怕疼,也怕死人。 可此刻,她抓着谢无妄的袖子,指尖贴着他冷硬的衣料,竟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毕竟这可是未来权臣。 跟着他,应该不会死吧? 刚想到这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提水的小厮踉跄着从偏院门口摔出来,肩上插着半截短箭,鲜血瞬间染红衣裳。 众人顿时大乱。 “有刺客!” “快跑啊!” 护院们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后退。 沈姝窈也吓得心口一颤,几乎本能地往谢无妄身边躲。 可她刚躲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她现在是来护大腿的。 不能表现得比大腿还怂。 沈姝窈咬住舌尖,借着疼意强迫自己清醒,厉声道:“都不许跑!谁敢跑,明日我就让父亲把他发卖出府!” 她平日跋扈的名声此刻倒派上用场,几个想跑的下人脚步一顿,硬是被吓住了。 谢无妄侧眸看她。 少女脸都白了,声音却够响。 像只炸毛的小猫,明明怕得毛都竖起来了,还要伸爪子护食。 护的还是他。 谢无妄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很快又被他压下。 下一瞬,他反手握住沈姝窈手腕,将她往身后一带。 “站后面。” 沈姝窈撞到他背上,鼻尖差点磕疼。 她刚要发作,耳边忽然嗖的一声。 一支短箭擦着她方才站的位置飞过,钉入身后树干,箭尾嗡嗡震颤。 沈姝窈浑身血都凉了。 若不是谢无妄拉她那一下,那支箭射中的就是她。 救命。 她只是来抱大腿,不是来替大腿挡刀的! 谢无妄声音冷沉:“在墙上。” 护院们立刻举灯照去。 火光和灯影交错间,偏院墙头闪过一道黑影。 谢无妄眼神一厉,随手夺过旁边护院手里的长棍,猛地掷出。 长棍破风而去,正中那黑影膝弯。 墙头刺客闷哼一声,翻身跌下。 护院们这才反应过来,蜂拥而上将人按住。 沈姝窈瞪大眼。 她知道谢无妄未来厉害,却没想到现在就这么厉害。 重伤未愈、手还包着布,随便一掷都能把刺客砸下来。 不愧是紫金大腿。 有安全感。 谢无妄却没有看那刺客,而是盯着火场深处。 偏院里,火舌已经吞到了屋檐。 那座破旧小院本就年久失修,木梁被虫蛀空,遇火便烧得极快。 火光从窗棂里喷出来,映得院中积雪一片赤红,像铺了一地血。 谢无妄瞳色骤沉。 沈姝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 玉佩。 他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多半还在屋里。 她方才只顾着把谢无妄从偏院拽出来,却还没来得及让人把东西搬走。 若玉佩真被烧了,以谢无妄记仇的程度,没准这笔账将来也要算她一份。 果然,谢无妄抬步便要往火里走。 沈姝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你干什么?” 谢无妄声音冷得像冰:“放手。” 沈姝窈被他眼神吓得心口一缩,却仍旧死死攥着:“里面烧成这样,你进去会死的!” 谢无妄侧眸看她,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讥诮:“沈姑娘不是最会算吗?那便算算,我若不进去,会丢什么。” 沈姝窈一噎。 她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让他冲进去送死又是另一回事。 火场里噼啪一声巨响,一截梁木塌了下来,溅起大片火星。 热浪扑面,沈姝窈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却没松。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不就是玉佩吗?我替你找!” 谢无妄眼神骤然一厉。 “你果然知道。” 沈姝窈后背一凉。 坏了,又说漏嘴了。 可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 墙边刚抓住一个刺客,火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人,谢无妄若是现在失控冲进去,前面那些功夫全白费。 沈姝窈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是知道!我还知道那东西对你 很重要,所以更不能让你进去送死!” 谢无妄盯着她,眼神阴鸷得可怕。 沈姝窈被他看得腿软,却仍仰着脸,声音发颤也要继续说:“你若死了,一块玉佩留着有什么用?给谁看?给杀你的人看吗?” 谢无妄呼吸微滞。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在烧一片沉寂多年的荒原。 沈姝窈趁他停顿,立刻转头点了方才气运最清正的两个护院。 “你们拿湿棉被裹着进去,只到门边那只旧木箱旁边,找一只黑漆小盒。找到立刻出来,不许往里冲。” 两个护院脸色都白了。 火势这样大,谁敢进去? 沈姝窈看出他们畏惧,立刻道:“一人五十两,若受了伤,我负责请最好的大夫。若找出来,再加五十两。” 重赏之下,两个护院咬牙应了。 青黛急得快哭了:“姑娘,万一他们出事……” 沈姝窈也怕。 可她更怕谢无妄自己进去。 她抬手扯下身旁丫鬟抱来的厚毯,命人浇透冷水,披到两个护院身上,又让人用水桶往门口泼出一条路。 谢无妄静静看着她指挥。 她分明也怕得厉害,指尖都在抖,却一条一条吩咐得清楚。 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映着那双眼睛。 真怕? 谢无妄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她攥皱的袖口。 这种念头刚起,便被他冷冷压下。 沈姝窈这样的人,怎么会真心怕他死? 她不过是有所图。 两个护院裹着湿毯冲进屋里,火场内很快传来翻找声。 院外众人屏息等着,谁也不敢出声。 被按在地上的刺客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谢无妄眸光一冷,快步走过去,抬脚踩住那人手腕。 咔嚓一声。 刺客闷哼,掌心短刃掉进雪地。 沈姝窈刚好回头,看见这一幕,头皮一麻。 好凶。 谢无妄俯身扯下刺客面巾。 那是个面容陌生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眼神凶狠,唇角却隐隐发青。 谢无妄立刻捏住他的下颌:“毒囊。” 可还是晚了一瞬。 刺客喉间一动,黑血顺着嘴角涌出,身体抽搐两下,很快没了声息。 沈姝窈看得胃里一阵翻涌,脸色更白。 这就死了? 她从前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不过是厨房杀鸡。 眼前一个活人眨眼咽气,她差点腿软。 谢无妄转头看她。 沈姝窈立刻强撑着站直,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怕。 她不能怂。 她现在可是护大腿的人。 谢无妄见她明明吓得眼睫都在颤,还硬要摆出镇定模样,眸底掠过一丝难辨情绪。 他蹲下身,在刺客身上摸索片刻,从腰间摸出一枚半旧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秦字。 沈姝窈瞳孔一缩。 秦氏? 她下意识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沈姝窈头皮发麻。 她连忙摆手:“不是我安排的!” 谢无妄似笑非笑:“我还没问。” 沈姝窈:“……” 她真是被吓昏头了。 可这事太巧。 秦氏前脚想拦她查事,后脚偏院就走水,刺客身上还带着秦字铜牌。 若真是秦氏安排的,她到底为什么要杀谢无妄? 只是因为谢无妄碍了她今日的局? 还是谢无妄的存在,本就牵扯到什么旧事? 沈姝窈脑子乱成一团,正要开口,火场里忽然传来护院的喊声。 “找到了!” 下一瞬,两个护院狼狈冲出来,湿毯上冒着白烟,其中一个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被熏黑的木匣。 谢无妄几乎立刻上前。 护院把木匣递给他时,手都在抖:“谢公子,是这个吗?” 谢无妄没有说话。 他接过木匣,指腹擦过上面焦黑的痕迹,动作竟有一瞬轻得近乎小心。 沈姝窈看见他的神情,忽然安静下来。 她从前只知道谢无妄将来可怕,只知道他会报复,会杀人,会把她拖进地狱。 可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谢无妄也只是一个失去家族、失去亲人、连母亲遗物都差点保不住的少年。 难怪他恨。 若换作是她,她也要恨死全世界。 谢无妄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青白玉佩,玉佩旁还有几封被油纸包裹的旧信。 因为外盒挡了一层,东西没有被烧坏,只是沾了些烟灰。 谢无妄指尖停在玉佩上,久久没有动。 沈姝窈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好。 至少这笔账暂时不会算到她头上了。 偏偏她刚放松,身后便传来一道惊怒交加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侯爷沈怀章终于带着人赶到。 他身上还穿着宴客时的锦袍,显然是从前院匆匆过来的,脸色铁青。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几名管事,还有陆清衍、苏婉宁,以及披着斗篷姗姗来迟的秦氏。 秦氏看见偏院火光,又看见地上的刺客尸体,脸色瞬间变了。 5. 第 5 章 虽然只有一瞬,沈姝窈还是看见了。 秦氏头顶那团黑气猛地翻滚起来,原本被压住的暗黄财光乱颤,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果然有鬼。 沈怀章厉声道:“好端端的,偏院为何会走水?这死人又是怎么回事?” 护院们全都跪了下去。 秦氏很快回过神,先一步开口:“侯爷息怒。妾身也是刚得了消息赶来,没想到竟闹成这样。谢公子素来住在偏院,或许是他从前的仇家寻上门来……” 话未说完,沈姝窈便冷笑一声。 秦氏一顿,看向她:“窈窈,你笑什么?” 沈姝窈抬手指向地上的刺客:“母亲可真厉害。人刚死,您连问都没问,便知道是谢无妄的仇家。” 秦氏脸色微僵:“我只是猜测。” “猜得真准。” 沈姝窈走到刺客尸体旁,虽然怕得要命,还是用帕子隔着,将那枚铜牌捡了起来。 她把铜牌递到沈怀章面前。 “父亲,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沈怀章接过一看,眉头顿时皱紧:“秦?” 周围人的视线瞬间落到秦氏身上。 秦氏脸色发白,忙道:“侯爷,这分明是栽赃!妾身娘家虽姓秦,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再说,若真是秦家的人,怎会蠢到把刻了秦字的牌子带在身上?” 这话倒也有理。 沈姝窈也知道,仅凭一块铜牌,确实不能定秦氏的罪。 但她没打算今晚就把秦氏扳倒。 她要的是让父亲起疑。 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去,秦氏以后再想像从前那样一手遮天,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姝窈故意露出一副受惊又委屈的模样:“母亲急什么?我也没说一定是您呀。” 秦氏:“……” 沈怀章看了秦氏一眼,又看向沈姝窈:“窈窈,你为何会在这里?” 沈姝窈立刻红了眼眶。 她生得娇艳,平日跋扈时惹人生厌,可一旦委屈起来,眼尾泛红,声音发颤,倒真是惹人怜惜疼爱。 “父亲,女儿今日差点被人当傻子耍了。” 沈怀章一愣:“什么意思?” 沈姝窈立刻把赏梅宴上苏婉宁如何被烫伤、柳儿如何收买奉茶丫鬟、谢无妄如何被冤枉罚跪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得极巧。 绝口不提自己一开始也抽了鞭子,只说自己险些被人蒙蔽,幸好及时发现端倪,才没让侯府当众冤枉远亲。 苏婉宁脸色微白,泪水立刻盈满眼眶。 “沈姐姐,婉宁已经说了,那只是丫鬟自作主张,姐姐为何还要在侯爷面前如此说我?” 陆清衍也皱眉:“姝窈,婉宁受了伤,你何必咄咄逼人?” 沈姝窈看都没看陆清衍,只望着沈怀章:“父亲,女儿说这些,不是要追究苏姑娘。女儿只是觉得太巧了。” 她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楚。 “谢无妄刚在宴上被冤枉,女儿刚把他带离偏院,偏院便立刻走水,还藏着刺客。若女儿晚一步,他是不是已经死在屋里了?” 沈怀章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周围人也渐渐安静。 是啊。 太巧了。 谢无妄若还在偏院,今晚必死无疑。 若他死了,白日宴上的事便死无对证。 所有人都会记得,谢无妄冲撞苏婉宁,被沈姝窈罚跪,之后偏院失火,罪臣之后命薄而亡。 至于真正是谁设局,谁放火,谁派刺客,都会被烧得干干净净。 秦氏攥紧帕子,柔声道:“窈窈,你是不是受惊过度,想多了?侯府守卫森严,哪里会有人如此大胆?” 沈姝窈立刻指着地上的尸体:“那他是自己长翅膀飞进来的?” 秦氏一噎。 沈怀章怒道:“来人,封锁侯府!今夜当值的门房、巡夜、护院,一个都不许放走,全都带去前厅审问!” 众人连忙应声。 秦氏脸色微微一变,忙道:“侯爷,今日府中还有客,若闹大了,只怕传出去不好听。” 沈怀章冷冷看她:“府中进了刺客,还死了人,你还想着好不好听?” 秦氏脸色一白,低头道:“妾身只是担心侯府名声。” 沈姝窈在心里冷笑。 名声。 又是名声。 从前秦氏最爱拿名声压她。 她怕陆清衍嫌弃,怕京中贵女嘲笑,便一步步被秦氏牵着鼻子走。 可现在她死过一回,哪里还在乎这个? 名声能救命吗? 不能。 可,谢无妄能。 沈怀章命人将刺客尸体抬走,又让府医替受伤小厮包扎。 偏院的火渐渐被扑灭,只剩一片焦黑残垣,还冒着滚滚白烟。 谢无妄始终没说话。 他抱着那只木匣,站在火光阴影交界处。 沈怀章看向他,神色复杂。 谢家出事后,谢无妄被送入侯府暂住。 说是远亲,其实沈怀章也没怎么管过。 内宅由秦氏打理,他只知道谢无妄有吃有住,便算尽了情分。 可如今看着这破院和刺客,他才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他以为的那样简单。 沈怀章沉声道:“无妄,今晚之事,侯府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无妄抬眸,语气平静:“不必。” 沈怀章皱眉。 谢无妄淡淡道:“我早已习惯。” 沈怀章脸色顿时更难看。 秦氏的脸也白了几分。 沈姝窈心里暗暗吸气。 厉害。 不愧是未来权臣。 看似没告状,实际上字字见血。 沈怀章沉默片刻,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再住偏院。先搬去西暖阁养伤,缺什么,直接让人来禀我。” 沈姝窈眼睛一亮。 太好了。 父亲开口,这事就稳了。 秦氏却急了:“侯爷,西暖阁离窈窈的院子太近,恐怕不妥……” 沈姝窈立刻挽住沈怀章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 “父亲,女儿也怕呀。今日若不是女儿及时把谢无妄带走,侯府就要死人了。女儿现在一闭眼都是刺客,谢无妄住得近些,女儿心里也安稳。” 她这话说得十分不要脸。 谢无妄侧眸看她。 沈姝窈假装没看见。 她有什么办法? 她总不能说,我怕他死了没人给我当大腿。 沈怀章果然吃这一套。 他这个女儿虽娇纵,却是原配留下的唯一血脉。 从前他嫌她不懂事,可见她眼眶红红地说害怕,心也软了几分。 “就按窈窈说的办。” 秦氏还想开口,沈怀章已经冷声道:“夫人若有空,不如先去查查今夜当值的人,为何会让刺客混进来。” 秦氏指尖一紧,只能低头:“是。” 陆清衍脚步微顿,心口莫名发堵。 从前不管发生什么,沈姝窈的目光总会落在他身上。 可今晚,她看了所有人,唯独没正眼看他。 他冷着脸离开。 沈姝窈毫无察觉。 她正盯着谢无妄手里的木匣,试探着问:“东西没坏吧?” 谢无妄看她一眼:“沈姑娘很关心?” “当然。” 沈姝窈说得理直气壮:“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 谢无妄眸光微凉:“这是我的东西。” 沈姝窈立刻改口:“你的东西,你的东西。我就是替你高兴。” 谢无妄看着她。 沈姝窈被他盯得发毛,努力露出一个友善的笑:“那什么,天这么冷,你伤还没好,我们先回西暖阁?” 谢无妄没有动。 沈姝窈心里一紧:“你不会还想住这里吧?” 她看了一眼烧得只剩半边墙的偏院,连忙道:“这里都烧成这样了,狗都不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谢无妄曾经住了很多年。 沈姝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小心翼翼看向谢无妄:“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无妄淡淡道:“沈姑娘从前倒是常说这话。” 沈姝窈:“……” 这天聊不下去了。 她发现谢无妄这个人真的很会翻旧账。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我以后不说了。” 谢无妄眼神微顿。 她说得太快,太自然。 倒像是真打算改。 可人怎么会一夜之间改得这么彻底? 谢无妄抱着木匣,忽然走近一步。 沈姝窈下意识后退。 他唇角微弯:“沈姑娘怕我?” 沈姝窈立刻挺直腰:“谁怕你?” 谢无妄低眸看她。 她眼尾还红着,脸也白,嘴上却硬得很。 他轻声道:“不怕,你退什么?” 沈姝窈语塞。 她总不能说,因为你将来会弄死我,我现在看见你靠近就脖子疼。 她眼珠一转,理直气壮道:“男女有别,你离我太近,影响我名声。” 谢无妄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 “沈 姑娘方才不是说,我归你管?” 沈姝窈脸一热。 她那是权宜之计! 谢无妄继续道:“还说我是你的人。” 沈姝窈脸更热了。 “那是权宜之计。” “是么?” 谢无妄俯身,压低声音:“沈姑娘的权宜之计,倒是用得很顺口。” 两人离得有些近。 火场余温未散,夜风却冷。 谢无妄身上还披着她那件绯色披风,肩头染了些烟灰,眉眼苍白冷峻,偏偏眼尾被火光映出几分危险的艳色。 沈姝窈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发现,谢无妄除了气运好像很旺,脸也长得很能打。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赶紧在心里唾弃自己。 清醒点。 这是未来反派。 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忘了他会杀你。 沈姝窈往后退了一小步,嘴硬道:“你少阴阳怪气。我今晚可是救了你。” 谢无妄眸色幽深:“所以?” 沈姝窈眼睛一亮。 对啊。 她救了他。 这可是救命之恩。 虽然他现在不一定在乎,但恩情这种东西,可以先记账。 她立刻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所以你得记住,今晚你欠我一条命。” 谢无妄看着她那根细白的手指。 她似乎终于找回了几分从前的骄矜,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到鱼的小狐狸。 谢无妄忽然问:“沈姑娘想让我怎么还?” 沈姝窈差点脱口而出,将来富贵了带我飞。 幸好她忍住了。 她矜持地想了想:“暂时没想好。先欠着。” 谢无妄眼底浮起一丝讥诮:“欠着?” “嗯。” 沈姝窈点头,十分认真:“等你以后出息了,我再讨。”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 谢无妄看她的眼神,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沈姑娘觉得,我以后会出息?” 沈姝窈心口一跳。 糟糕。 她又说顺嘴了。 她刚要继续拿祥瑞糊弄,谢无妄却低声道:“紫气东来?” 沈姝窈:“……” 他竟然还记得! 谢无妄慢慢逼近半步:“母亲玉佩,偏院埋伏,刺客藏身,沈姑娘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沈姝窈后背一紧。 谢无妄声音很轻,却比刀锋更凉:“你到底是梦见祥瑞,还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沈姝窈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看着谢无妄幽黑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条大腿不但扎手,还太聪明。 她若继续胡说八道,迟早会被他扒得干干净净。 可气运之事绝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沈姝窈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按住心口,脸色一白,身子软软往旁边倒去。 谢无妄眼神一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 少女倒进他怀里,轻得像一团软雪,身上还带着淡淡甜香。 谢无妄手臂僵住。 沈姝窈闭着眼,虚弱道:“我头晕。” 谢无妄:“……” 他冷冷道:“沈姝窈。” 沈姝窈眼睛闭得更紧:“我真的晕。” 谢无妄看着怀里装晕装得毫无诚意的人,气笑了。 偏偏她脸色确实白得厉害,手指也冰凉,方才又亲眼见火见血,未必全是装的。 谢无妄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戳穿她。 他抬眸看向青黛:“带路。” 青黛愣住:“啊?” 谢无妄冷声道:“回西暖阁。” 青黛连忙点头:“是,是!” 沈姝窈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瞬,身体忽然一轻。 她竟被谢无妄打横抱了起来。 沈姝窈吓得差点睁眼。 不行,不能睁。 她现在晕着。 她僵硬地窝在谢无妄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冷冽的雪气和淡淡血腥味。 这怀抱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可很安稳。 让她紧绷了整晚的心,竟莫名松了一点。 谢无妄垂眸,看着怀里睫毛轻颤的少女,眸色晦暗难辨。 沈姝窈。 你最好真能一直演下去。 否则…… 他抱着她穿过风雪,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条命,我暂且欠你。” 6. 第 6 章 谢无妄抱着沈姝窈回到西暖阁,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暖意扑面而来,沈姝窈僵了一路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但她不敢睁眼。 若这时候睁开,谢无妄那双眼睛一定会像刀子一样剜过来,问她为何知道偏院有埋伏,为何知道木匣里有玉佩,为何笃定他日后会出息。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要命。 所以沈姝窈打定主意,哪怕谢无妄现在把她扔到榻上,她也要继续闭着眼。 谁知谢无妄没有扔。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 将她放到软榻上时,却顺手扯过一旁的锦被,盖住了她被风雪吹得发凉的裙摆。 沈姝窈眼睫轻轻颤了颤。 下一瞬,谢无妄冷淡的声音响起:“还要装多久?” 沈姝窈呼吸一滞。 青黛端着热茶进来,吓得手一抖:“谢公子,您说什么?我家姑娘晕了啊!” 谢无妄站在榻边,垂眸看着沈姝窈。 少女双眼紧闭,脸色确实白,唇也淡淡的,像是被吓坏了。 可她眼睫抖得太厉害,藏在被下的手指还悄悄攥紧了锦被一角。 晕得实在很不真诚。 谢无妄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是么?” 沈姝窈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诮,心里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人怎么这样! 她都晕了,他就不能给她一点面子吗? 青黛却当了真,急得眼睛发红。 “当然是真的!我家姑娘从小娇养,见不得血,也见不得死人。方才偏院又是火又是刺客,姑娘没当场吓哭已经很厉害了。” 沈姝窈:“……” 虽然青黛是在维护她。 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丢人? 谢无妄看了青黛一眼。 青黛被他看得后背发寒,声音越来越小:“总、总之,我家姑娘肯定是真晕。” 谢无妄收回视线,淡淡道:“那便请府医。” 沈姝窈心口一跳。 请府医? 府医一来,岂不是立刻露馅? 她连忙虚弱地咳了一声,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慢慢睁开眼。 沈姝窈硬着头皮,抬手按住额角。 “我这是……怎么了?” 谢无妄静静看着她。 青黛立刻扑到榻边:“姑娘,您醒了!您方才晕过去了,是谢公子把您抱回来的。” 沈姝窈眼神飘了一下:“是吗?” 她看向谢无妄,努力露出一个感激又虚弱的笑:“多谢谢公子。” 谢无妄眸色幽深:“不必。沈姑娘演得辛苦。” 沈姝窈:“……” 她就知道。 这个人一点都不好糊弄。 可她脸皮厚。 只要她不承认,装晕这事就不存在。 沈姝窈立刻转开话题,看向青黛:“府医呢?谢公子的手又流血了,怎么还不请府医?” 青黛一拍脑袋:“奴婢这就去催!” 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姑娘,那您呢?” 沈姝窈摆摆手:“我没事,我就是受了点惊吓。” 谢无妄忽然道:“沈姑娘方才不是晕了?” 沈姝窈瞪他一眼。 谢无妄面无表情。 沈姝窈咬了咬牙,强行理直气壮:“我醒得快,不行吗?” 谢无妄没说话,只是眼底那点淡淡讥诮更明显了。 沈姝窈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救命恩情,眼看着就要被装晕这件小事抵消了。 她顿时有些恼,索性坐起来,指着旁边的椅子:“你坐下。” 谢无妄没动。 沈姝窈道:“你看我做什么?你手还流着血呢。好不容易从火场里捡回来一条命,难不成要因为一点小伤把手废了?” 谢无妄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白布上渗出的血已经有些发暗。 方才他掷棍打下刺客,伤口确实裂开了。 只是这点伤对他而言,从来算不上什么。 他年少时被押入刑狱,鞭伤烙痕遍布半身,也不曾有人问过疼不疼。 后来寄居侯府,受冻挨饿更是常事。 掌心划破一道口子,流几滴血,在他看来实在微不足道。 可沈姝窈看他的眼神,却像这只手比她那满屋金银首饰还值钱。 谢无妄忽然问:“沈姑娘很在意我的手?” 沈姝窈当然在意。 这可是将来执掌生杀、翻手覆雨的手。 若真被她蝴蝶没了,她找谁哭去? 她张口便道:“当然在意。” 谢无妄目光深了几分。 沈姝窈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连忙补救。 “毕竟你这只手刚才救了我。那支箭若射到我,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躺板子上了。” 谢无妄淡淡道:“沈姑娘福大命大。” 沈姝窈心说,她福大不大不知道,但命是挺硬的。 都惨死过一回了,还能睁眼重来。 只是重来得不太巧,一睁眼就在抽未来反派。 想到这里,她看谢无妄的眼神又心虚了几分。 谢无妄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变化:“沈姑娘又在想什么?” “想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疑。” 沈姝窈下意识回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完了。 又忘了这是未来会杀她的大腿。 屋内静了一瞬。 谢无妄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极少笑。 即便笑,也没有多少暖意,像薄冰裂开一线,底下还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沈姑娘若被人折辱多年,或许也会多疑。” 沈姝窈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却没说出来。 因为谢无妄说的是实话。 他所有不信任,所有戒备,所有阴鸷冷漠,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是她,是侯府,是那些冷眼旁观的人,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沈姝窈低头看着锦被上绣的并蒂莲,声音难得轻了一些:“那我以后不折辱你了。” 谢无妄眸光一顿。 沈姝窈又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真的。” 屋里炭火发出细微声响。 谢无妄与她对视许久,忽然移开视线:“沈姑娘的话,我从前也听过许多。” 沈姝窈沉默。 是啊。 她从前捉弄谢无妄时,也常会这样说。 “这次不欺负你了。” “你过来,我保证不让人打你。” “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放你走。” 可最后没有一次是真的。 如今她突然说自己改了,别说谢无妄不信,连她自己站在谢无妄的立场上,也不会信。 沈姝窈心里叹了口气。 抱大腿之路,任重道远。 府医很快被青黛拽了过来。 老府医年纪大了,跑得气喘吁吁。 一进门就看见沈姝窈坐在榻上,谢无妄站在一旁,气氛古怪得像刚打完一架。 他连忙行礼:“姑娘,谢公子。” 沈姝窈立刻指谢无妄:“先看他的手。” 府医忙上前。 谢无妄却微微避开:“不必。” 沈姝窈眉头一竖:“什么不必?” 府医也为难:“谢公子,伤口若反复裂开,日后恐会影响握笔使力。” 沈姝窈心里一紧,立刻道:“听见没有?会影响使力。” 谢无妄看向她:“沈姑娘急什么?” 沈姝窈理所当然道:“你的手废了,以后谁救我?” 府医:“……” 青黛:“……” 这话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谢无妄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眼底没有意外,反倒多了点果然如此的冷淡。 沈姝窈见他不动,索性站起来,亲自把他的手腕按到桌上:“看。” 谢无妄的手腕被她按住,身体微僵。 他低头,看着沈姝窈的手。 少女指尖柔软温热,与他的冷硬完全不同。 她按得很用力,实际上那点力气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挣开。 可他没有动。 府医偷偷看了二人一眼,赶紧低头拆开染血的白布。 伤口比方才更深,掌心被鞭梢倒刺划开,又因他用力过度裂得厉害。 府医清洗时,沈姝窈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无妄没皱一下眉。 反倒是沈姝窈先别开脸。 谢无妄淡声道:“沈姑娘不是要看?” 沈姝窈闭了闭眼,嘴硬道:“我看着呢。” 谢无妄:“你脸朝着窗。” 沈姝窈:“我余光看。” 谢无妄:“……” 府医差点手抖。 好在谢无妄虽嘴上冷淡,处理伤口时并未再拒绝。 府医重新上药包扎,又诊了脉,说他寒气入体,旧伤未愈,需得服药调养。 沈姝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旧伤?什么旧伤?” 府医支吾了一下,没敢直说。 侯府里谁都知道谢无妄住在偏院,日子过得不算好。 可往日这位沈姑娘最讨厌谢公子,他们哪敢多嘴? 沈姝窈看见府医头顶那团淡淡灰白气运轻轻一晃,心中顿时明白了。 她转 头看向谢无妄:“你身上还有伤?” 谢无妄神色淡漠:“小事。” 沈姝窈冷笑。 他说小事,她现在一个字都不信。 她转头吩咐青黛:“去,把偏院那边伺候过谢公子的人全叫来。还有管他份例的婆子、库房管事、厨房管事,一个都不许少。” 青黛睁大眼:“现在?” “现在。” 沈姝窈声音很冷:“我倒要看看,侯府远亲住成这样、病成这样、伤成这样,到底是他命不好,还是有人狗胆包天。” 谢无妄看向她。 沈姝窈这话说得又凶又横,与方才说“以后不折辱你了”时截然不同。 可她的怒意不像假的。 至少这一刻,她是真的在生气。 为他? 谢无妄眸色微沉。 不可能。 她只是在做戏。 或者,是怕他死了,她从他身上捞不到好处。 想到这里,谢无妄心底那点微弱波澜又冷了下去。 青黛很快带人去了。 府医开完药方,沈姝窈拿过来一看,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她摆出很懂的样子。 “药材都用好的,不许从公中拿那些霉烂陈货。若库房没有,就去我私库取。” 青黛刚走,另一个小丫鬟连忙应声。 谢无妄忽然道:“不必。” 沈姝窈转头:“又不必?” 谢无妄淡淡道:“我喝不惯侯府的药。” 沈姝窈听出他话里有话:“为什么?” 谢无妄不语。 沈姝窈看向府医。 府医额头冒汗。 沈姝窈语气危险:“说。” 府医硬着头皮道:“从前给谢公子送去的药,药材确实……确实不大齐全。” 沈姝窈脸色瞬间沉下:“不大齐全是什么意思?” 府医低声道:“有时缺一两味,有时年份不足,药效便差些。” “差些?” 沈姝窈被气笑了:“他旧伤未愈,寒气入体,你们给他吃药效差些的药?” 府医连忙跪下:“姑娘恕罪!药材是库房拨的,老朽也只是照方开药,不敢过问内宅采买。” 沈姝窈看着他头顶并无恶气,知道他多半只是明哲保身,不是主谋。 真正的问题,还在管事和秦氏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起来。今日起谢公子的药你亲自盯着煎,药材从我私库出。若再出岔子,我不找别人,只找你。” 府医忙道:“是,是!” 谢无妄坐在旁边,眼神晦暗地看着她。 沈姝窈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理直气壮道:“看什么?我这是为了我自己。” 谢无妄问:“为了你自己?” “当然。” 沈姝窈挺了挺腰:“你如今住在西暖阁,若病死在我旁边,我岂不是晦气?” 谢无妄静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沈姑娘倒坦诚。” 沈姝窈心想,她可不敢太坦诚。 若真坦诚,说出“你以后会权倾朝野,我想抱你大腿”,这人八成今晚就能把她扔出去。 不多时,青黛带着一串人回来了。 偏院伺候过谢无妄的婆子、小厮、厨房送饭的粗使丫鬟,还有管他衣食份例的刘婆子。 全被叫到西暖阁外跪着。 这些人原本还满腹不情愿。 谢无妄不过是个罪臣之后,往日连下等奴仆都能踩他一脚。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沈姑娘竟像中邪似的护起他来? 可偏院刚走水,还抓了刺客,又惊动了侯爷,他们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沈姝窈披着斗篷走到廊下时,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谢无妄跟在她身后,眸光落在她发白的侧脸上。 她明明怕冷,却非要出来审人。 青黛心疼道:“姑娘,要不让他们进屋回话?” 沈姝窈摇头:“不必。” 她要让谢无妄亲眼看着。 从前欺辱他的人,不会再被轻轻放过。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动,跪着的人影也跟着发颤。 沈姝窈的视线一一扫过。 如今她已经渐渐摸出规律。 气运干净的人,头顶光色虽浅,却透亮平和。 心虚作恶之人,头顶多半有灰气、黑气、黄浊之气翻动。 跪在最前面的刘婆子,头顶一团浑浊黄气,底下还压着黑灰。 几乎不用审,便知道她没少从谢无妄的份例里捞油水。 沈姝窈开口:“刘婆子。” 刘婆子一个激灵,连忙磕头:“姑娘。” “谢公子每月的炭火、衣裳、药材、膳食,是你经手?” 7. 第 7 章 刘婆子眼珠一转。 “回姑娘,是奴婢经手。只是谢公子性子孤僻,时常不肯领府里的好意,许多东西送过去也不用……” 沈姝窈笑了。 她头一偏,看向谢无妄:“她说你不用。” 谢无妄神色很淡:“或许。” 刘婆子眼睛一亮,以为谢无妄不敢追究,立刻道:“姑娘您瞧,谢公子自己也说了……” 谢无妄慢慢补完: “或许是送到我院里的炭,只有半筐湿炭。衣裳是别人穿剩的旧衣。膳食馊了两回,药少了三味。这样的好意,我确实用不惯。” 刘婆子脸色刷地白了。 沈姝窈听得火气直往上冒。 她从前知道谢无妄过得不好,却没想到不好到这种地步。 她梦里只看见自己惨死,只看见谢无妄权倾朝野后冷酷无情。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未来人人畏惧的反派,曾在侯府连一口热饭、一盆好炭都未必能有。 沈姝窈看向刘婆子,声音冷得吓人:“谁给你的胆子?” 刘婆子慌忙磕头:“姑娘饶命!奴婢不敢啊!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奴婢也是被蒙蔽……” 沈姝窈懒得听她狡辩,忽然道:“青黛,搜她屋子。” 刘婆子猛地抬头:“姑娘!” 沈姝窈盯着她头顶骤然翻滚的黄黑气,冷笑道:“急什么?若你清白,我自然还你公道。” 刘婆子浑身发抖。 沈姝窈又点了两名气运干净的护院:“你们跟着去。搜出什么,原样带来。若有人敢拦,直接绑了。” 护院应声离开。 跪在廊下的人群顿时更慌。 有个小厮忍不住开口:“姑娘,奴才们只是听刘婆子吩咐,实在不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儿。” 沈姝窈看向他。 那小厮头顶灰气很浅,更多是恐惧,倒不像主犯。 她问:“你叫什么?” “小的阿石。” 沈姝窈道:“你来说,谢公子在偏院这些年,平日都有哪些人克扣欺辱?” 阿石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刘婆子。 沈姝窈道:“你若说实话,我不罚你。从前受她指使做过的错事,也可以酌情轻办。” “但你若隐瞒,等我查出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阿石咬咬牙,终于磕头: “回姑娘,谢公子的炭火常被刘婆子拿去卖给后门的小贩,饭食是厨房剩下的,冬衣也被换成旧衣。” “还有偏院的门锁,今夜前被人动过,是刘婆子的侄儿二顺去的。” 刘婆子尖声道:“你胡说!” 沈姝窈眼神一厉:“掌嘴。” 青黛愣住。 沈姝窈冷冷看她:“没听见?” 青黛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狠狠给了刘婆子一巴掌。 清脆响声落下,廊下一片死寂。 沈姝窈从前也跋扈,也常罚人,可那多半是为了争风吃醋,胡乱撒气。 今夜却不同,她每一句都让人害怕,极具威严。 谢无妄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 从前这些人欺辱他,他并非没有能力报复。 只是那时候,他寄人篱下,身份尴尬,一旦闹大,最终只会被扣上不知感恩、性情乖戾的罪名。 更何况,他要藏锋,要活下去,要等一个能查清谢家旧案的机会。 所以他忍。 忍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好欺,连粗使婆子都敢踩他一脚。 可此刻,沈姝窈站在他面前,用她一贯骄纵跋扈的姿态,把这些人一个个揪出来。 谢无妄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原来沈姝窈这份跋扈,落到别人头上时,竟也能像一把刀。 没过多久,去搜屋子的护院回来了。 他们抬来两只箱子。 箱子一开,里面有没用完的好炭,有崭新的棉布,有药材,还有几件明显属于男子的冬衣。 最底下还翻出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不少碎银。 刘婆子一下瘫软在地。 沈姝窈看着那些东西,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也是谢公子不用,所以你替他收着?” 刘婆子哭道:“姑娘饶命!奴婢一时糊涂,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姝窈道:“你确实不敢有下次了。” 刘婆子战战兢兢抬头。 沈姝窈吩咐:“把她绑了,明日交给父亲。至于她那个侄儿二顺,现在就去抓。若人跑了,今晚当值的门房一起问罪。” 刘婆子哭喊起来:“姑娘!奴婢是夫人院里拨过来的人,您不能这样处置奴婢!” 话一出口,廊下骤然安静。 沈姝窈眸光一闪。 很好。 自己把秦氏咬出来了。 她故作惊讶:“原来你是母亲院里的人?” 刘婆子脸色一变,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沈姝窈轻轻笑了:“那更要交给父亲了。免得旁人说我不给母亲面子,私自处置她的人。” 刘婆子彻底瘫了。 沈姝窈看向其余人:“从前欺负过谢公子的,自己站出来。现在认,我只罚一半。等我查出来,便按刘婆子处置。” 人群里安静片刻,陆陆续续有人哭着膝行出来。 有送过馊饭的,有故意不给热水的,有偷过炭的,还有在谢无妄门口骂过晦气的。 沈姝窈越听,脸色越难看。 她忍不住回头看谢无妄。 谢无妄面色平静,像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可沈姝窈却觉得,他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酸。 一个人要被欺负多少次,才会连听见这些都没有反应?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从前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甚至比他们更过分。 谢无妄察觉到她视线,淡淡抬眸:“沈姑娘也想一起罚?” 沈姝窈心口一噎。 这人怎么总能一刀戳中她心虚处? 她闷闷道:“我以后补偿你。” 谢无妄唇角微动,像是想笑。 沈姝窈立刻道:“不许阴阳怪气。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会补。” 谢无妄看着她。 廊下灯火映着少女发红的眼尾,她明明仍旧骄矜,仍旧嘴硬。 可说这话时,神色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谢无妄移开眼:“随你。” 沈姝窈就当他答应了。 她把涉事下人一一处置,主犯先绑起来等沈怀章发落,从犯罚月钱、打板子、调离内院。 折腾到后半夜,西暖阁外才终于安静。 沈姝窈冷得手脚发麻,一回屋便扑到炭盆边烤火。 青黛心疼地给她披斗篷:“姑娘,您今晚真是吓死奴婢了。” 沈姝窈也觉得自己快吓死了。 又是火,又是刺客,又是死人,又是审人。 她从前的人生里,最大烦恼不过是陆清衍今日有没有对她笑,苏婉宁是不是又装可怜。 如今一觉醒来,她竟开始操心未来权臣的生死大事。 这谁受得了? …… 沈姝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压了压惊,余光却瞥见谢无妄还站在门边。 他怀里抱着那只木匣,身上披着她的绯色披风,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沈姝窈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他:“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谢无妄道:“等沈姑娘吩咐。” 沈姝窈莫名听出几分讥讽。 她放下茶盏:“西暖阁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今晚就住这里。缺什么让青黛去拿,或者直接告诉我。” 谢无妄道:“沈姑娘安排得周全。” 沈姝窈警觉地看他:“你又想说什么?” 谢无妄抬眸:“我只是想知道,沈姑娘准备把我留在身边多久。” 沈姝窈卡住。 多久? 当然是越久越好。 最好留到他功成名就、权倾朝野,留到她能安安稳稳躺在富贵窝里吃香喝辣。 可这话不能说。 沈姝窈想了想,道:“留到你伤好。” 谢无妄眸光淡淡:“然后?” 沈姝窈一顿。 谢无妄步步紧逼:“伤好之后,沈姑娘便不管了?” 沈姝窈莫名从这话里听出几分危险。 像是她若敢点头,他就会立刻把她划回骗子那一类里。 她连忙道:“当然不是。” 谢无妄看着她:“那是什么?” 沈姝窈被问得头疼,索性凶起来: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说管就管。你现在吃我的药,住我的屋,用我的炭,披我的披风,就得听我的。” 青黛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 姑娘这话怎么听着像强抢民男? 谢无妄也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披风,忽然伸手去解系带。 沈姝窈眼疾手快:“你干什么?” 谢无妄道:“还你。” “还什么还?” 沈姝窈急了:“你身上寒气还没散,披着。” 谢无妄:“沈姑娘不是说,披了你的披风,便要听你的?” 沈姝窈:“……” 这人好难搞。 她气得想跺脚,可又怕显得太幼稚,只能咬牙道: “那我不要你听我的了,行吗?你披着,别冻死。” 谢无妄手指停住。 屋内安静下来。 沈姝窈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眼:“我困了。” 谢无妄淡声道:“沈姑娘请回。” 沈姝窈一愣:“回哪儿?” 谢无妄看向她:“这里是西 暖阁。” 沈姝窈这才反应过来。 她折腾半夜,竟差点忘了这里以后是谢无妄住的地方。 她脸上一热,立刻站起来:“谁想待在你这里?我只是怕你不老实喝药。” 正说着,府医熬好的药被小丫鬟端了进来。 黑漆漆一碗,苦味隔着老远都能熏得沈姝窈皱眉。 谢无妄看了一眼:“放下。” 小丫鬟连忙把药放到桌上。 沈姝窈见他没有要喝的意思,顿时警觉:“你为什么不喝?” 谢无妄道:“烫。” 沈姝窈伸手摸了摸碗壁,确实烫。 她便坐下来等。 等了一会儿,药凉了些,谢无妄仍旧不动。 沈姝窈眯起眼:“现在不烫了。” 谢无妄:“苦。” 沈姝窈瞪大眼睛。 她没听错吧? 谢无妄说苦? 这个被鞭子抽不吭声、伤口裂开不皱眉、踩断刺客手腕眼都不眨的未来反派,竟然嫌药苦? 谢无妄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神色淡淡:“沈姑娘不是问我为何不喝?” 沈姝窈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嫌苦,还是故意折腾她。 她扭头问青黛:“有蜜饯吗?” 青黛忙道:“有,姑娘屋里还有一罐桂花蜜饯。” 沈姝窈立刻道:“去拿。” 青黛应声跑了。 谢无妄道:“不必麻烦。” 沈姝窈回头:“你闭嘴。” 谢无妄:“……” 沈姝窈把药碗推到他面前:“喝。” 谢无妄不动。 沈姝窈威胁:“你若不喝,我就让人按着你灌。” 谢无妄抬眼看她。 沈姝窈被他看得气势弱了一点。 按着他灌是不可能的。 她院里所有人加起来,大概都按不住谢无妄。 于是她改口:“或者我哭给你看。” 谢无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明显波动。 沈姝窈越想越觉得可行:“我若哭起来,整个侯府都知道你欺负我,到时候父亲肯定会过来问。” 谢无妄看了她片刻,忽然问:“沈姑娘常用这招?” 沈姝窈理直气壮:“好用就行。” 谢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笑意虽仍淡,却不似先前那样冷。 沈姝窈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把药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快喝。” 谢无妄终于端起药碗。 沈姝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被盯得动作微顿:“沈姑娘要看着我喝?” “当然。” 沈姝窈道:“万一你趁我不注意倒了怎么办?” 谢无妄:“……” 他低头喝了一口。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姝窈看见了,顿时觉得新奇。 原来谢无妄也会怕苦。 她忽然觉得这个未来反派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现在,他还会被一碗药苦到皱眉。 青黛取来蜜饯时,谢无妄已经喝完半碗。 沈姝窈把蜜饯推过去:“吃一颗。” 谢无妄没动。 沈姝窈催他:“快点。” 谢无妄淡淡道:“我不是小孩。” 沈姝窈:“不是小孩还会嫌苦?” 谢无妄:“……” 青黛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 她家姑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方才还怕谢公子怕得像见了阎王,这会儿又敢怼人了。 偏偏谢无妄竟没生气。 他看了沈姝窈一眼,终究伸手从碟中取了一颗蜜饯。 沈姝窈满意了。 她撑着下巴,等他把剩下半碗也喝完,才终于放过他。 折腾完这一切,外头天色已经快亮了。 沈姝窈困得眼皮打架。 青黛扶她起身:“姑娘,回去歇吧。” 沈姝窈点点头,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你不许乱跑。” 谢无妄坐在桌边,掌心包着白布,身侧放着木匣,肩上还披着她的披风。 他看着她:“沈姑娘要派人守着我?” 沈姝窈本想说是。 可想到谢无妄这样的性子,若真派人守着,只怕会觉得被监视。 她想了想,道:“不是守着你,是护着你。” 谢无妄眸光微顿。 沈姝窈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了几分: “今晚抓到一个刺客,未必没有第二个。你现在伤着,别逞强。有什么事叫人,或者叫我。” 谢无妄问:“叫你有用?” 沈姝窈困得脑子有些不清醒,下意识道:“当然有用。我可是要抱你……” 话到一半,她忽然清醒,硬生生拐了个弯。 8. 第 8 章 “我可是要抱你…… 要保你这条命保到底的人。” 屋内一静。 青黛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谢无妄慢慢看向沈姝窈。 沈姝窈耳根发热,强装镇定:“总之,你不能死。” 说完,她转身就走。 再不走,她怕自己困迷糊了,把大腿两个字喊出来。 谢无妄坐在灯下,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木匣里的玉佩安静躺着。 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谢无妄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木匣边缘。 沈姝窈。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 屋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这一夜,侯府无人安眠。 前厅里,沈怀章连夜审问当值下人,秦氏陪在一旁,脸色虽疲惫,言辞却滴水不漏。 偏院走水,刺客潜入,刘婆子克扣份例,二顺撬动门锁。 一桩桩事看似能连起来,却又偏偏差着最关键的证据。 二顺不见了。 门房说他半夜出府买酒,再没回来。 刺客死了。 铜牌像是故意留下来的疑点。 秦氏一口咬定有人栽赃秦家,还哭着说自己管理内宅不严,愿意受罚。 沈怀章脸色极难看,却暂时动不了她。 沈姝窈回到自己屋里时,听青黛打听完这些消息,反倒不意外。 秦氏若这么容易倒,就不是能把她养废、侵吞母亲嫁妆、还稳坐侯府夫人之位多年的人了。 不过没关系。 今夜这根刺,已经扎进父亲心里。 以后秦氏再想做什么,父亲不会像从前那样全然信她。 沈姝窈洗漱完,躺进被窝,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她一闭眼,便看见火光。 看见刺客嘴角的黑血,谢无妄抱着木匣站在残垣前。 然后画面又变成梦里那座金殿。 玄衣蟒袍的谢无妄掐着她的下颌…… 沈姝窈猛地睁开眼。 不行。 她不能松懈。 谢无妄现在顶多是不立刻杀她。 离以后带她鸡犬升天,还差十万八千里。 她必须继续对他好。 好到他以后就算知道她曾经混账,也不好意思清算她。 最好还能念在她今日护过他、救过他、给他喝过最好的药的份上,分她一点富贵。 沈姝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前,还不忘吩咐青黛:“明日记得提醒我,给谢无妄送早膳,要最好的。” 青黛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是,姑娘。” 沈姝窈又道:“再让针线房给他赶几身衣裳。” 青黛点头:“是。” 沈姝窈闭着眼想了想:“炭也要最好的。” 青黛:“是。” “药也要盯着。” “是。” “还有……” 青黛快哭了:“姑娘,您先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 沈姝窈这才不说话了。 青黛替她掖好被角,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姑娘这哪里是护远亲? 这简直像养什么金贵祖宗。 而西暖阁里,被当成金贵祖宗养的谢无妄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边,木匣放在膝上。 外头风雪渐停,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他打开木匣,取出那块青白玉佩。 玉佩并不算多贵重,甚至有些旧了,边缘还有一处细小缺口。 可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当年谢家出事,父兄一夜之间成了乱臣贼子,母亲被押走前,将玉佩塞进他手里,只来得及说一句活下去。 他便真的活到了现在。 哪怕人人践踏,哪怕冷眼加身,哪怕连一条狗都过得比他体面,他也没有死。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今晚有一瞬,他竟差点失控。 谢无妄垂下眼,慢慢握紧玉佩。 沈姝窈知道得太多。 绝不是一个噩梦、一句祥瑞可以解释。 她看他的眼神,也太奇怪。 像怕他,又像要讨好他。 像愧疚,又像算计。 更像看着什么必须抓牢的东西。 谢无妄唇角微冷。 不管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查清楚。 若她敢骗他……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谢无妄收起玉佩,眸色一冷:“谁?” 门外的小丫鬟声音发颤:“谢公子,是姑娘让奴婢送早膳来。” 谢无妄看向窗外。 天才刚亮。 他沉默片刻,道:“进。” 门被推开,两个丫鬟提着食盒进来,将粥、点心、小菜、热汤摆了满满一桌。 谢无妄看着那一桌早膳,眉心微动。 他在侯府多年,吃过最多的是冷饭,馊粥,或是厨房剩下的边角。 这样精细热腾的早膳,从未有过。 小丫鬟低声道: “姑娘说,谢公子昨夜受了惊,伤了手,又寒气入体,早膳要清淡养胃。 粥是用鸡汤熬的,点心少放糖,小菜也不辣。” 谢无妄神色微妙。 他受了惊? 昨夜到底是谁吓得装晕? 小丫鬟又端出一只小碟,里面放着几颗蜜饯。 “姑娘还说 ,药后若苦,可以吃一颗。” 谢无妄静静看着那碟蜜饯。 片刻后,他低声问:“她人呢?” 小丫鬟一愣:“姑娘还在睡。昨夜折腾到天快亮,青黛姐姐说姑娘累坏了。” 谢无妄没有说话。 小丫鬟摆好早膳便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无妄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粥,许久未动。 他不信沈姝窈。 一点也不信。 谢无妄垂眸,慢慢拿起汤匙。 他倒要看看,沈姝窈这场戏,究竟能演到什么时候。 …… 沈姝窈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她只觉得浑身都疼。 昨夜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又受了惊,后来还装晕,被谢无妄抱回来时她一路绷着身子不敢动。 如今肩背酸得像被人揍了一顿。 青黛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立刻松了口气。 “姑娘,您可算醒了。” 沈姝窈揉着额角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沈姝窈一惊:“这么晚?” 她立刻清醒:“谢无妄呢?” 青黛表情古怪了一瞬。 沈姝窈皱眉:“他又出事了?” “没有没有。”青黛连忙道,“谢公子好着呢。早膳用了,药也喝了,府医也去看过,说伤口没有再裂。” 沈姝窈松了口气。 随即又觉得不对:“药也喝了?” 昨夜还得她盯着才喝,今日竟然这么老实? 青黛道:“奴婢也觉得奇怪。送药的小丫鬟说,谢公子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蜜饯,便自己喝了。” 沈姝窈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不错。 未来权臣还是可以教的。 她下榻洗漱,一边让青黛替她梳头,一边问:“前厅审得如何?” 青黛压低声音:“侯爷发了好大的火。刘婆子已经被关进柴房,她那个侄儿二顺还没找到。” “夫人说是自己管家不严,愿意罚俸三月,还把偏院所有当值下人都换了。” 沈姝窈冷哼:“罚俸三月?” 秦氏侵吞的何止三月俸银? 不过父亲现在没有证据,自然只能罚到这一步。 青黛又道:“还有,夫人一早派人送了不少东西去西暖阁,说是给谢公子压惊。可谢公子没收。” 沈姝窈手一顿。 “没收?” 秦氏送的东西他不收,她送的早膳和蜜饯他倒是收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在谢无妄心里,已经比秦氏可信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是进步。 沈姝窈心情更好了。 9. 第 9 章 青黛替沈姝窈插上一支珍珠步摇,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姑娘,您真的要一直对谢公子这么好吗?” 沈姝窈从铜镜里看她:“不然呢?” 青黛欲言又止:“可是……您从前不是喜欢陆公子吗?” 沈姝窈听见陆公子三个字,昨夜梦里的血腥画面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她脸色瞬间冷了。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青黛吓了一跳:“姑娘?” 沈姝窈看着镜中明艳娇贵的少女,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这张脸还活着。 没有血污,没有断钗,没有被谢无妄掐着下颌逼到绝境。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绝不会再为了陆清衍犯蠢。 什么清贵公子、命定男主,什么她痴恋多年的人。 都比不上活命重要。 更比不上谢无妄头顶那道紫金气运重要。 沈姝窈道:“从前我眼瞎,现在好了。” 青黛:“……” 这病还能这么好的吗? 沈姝窈起身,正打算去西暖阁看看谢无妄,外头便有小丫鬟来报。 “姑娘,陆公子来了。” 沈姝窈脚步一顿。 青黛下意识看向她。 若是从前,姑娘听见陆公子来,必然要立刻换最漂亮的衣裳,再挑半天首饰,恨不得把满头珠翠都戴上。 可今日,沈姝窈脸上没有半分欢喜。 甚至有些烦。 她问:“他来做什么?” 小丫鬟低声道:“陆公子说,昨夜之事闹得太难看,他想同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沈姝窈冷笑。 单独说几句话? 若是从前,她必然满心期待,觉得陆清衍终于愿意哄她了。 可如今她只觉得晦气。 她能看见陆清衍的气运。 那团金光虚浮发暗,边缘还被苏婉宁的灰线缠着。 靠近他,没准还会沾上倒霉气。 沈姝窈摆手:“不见。” 小丫鬟愣住。 青黛也愣住。 沈姝窈皱眉:“没听见?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小丫鬟忙应声退下。 沈姝窈转身继续往外走。 青黛小跑着跟上:“姑娘,您去哪儿?” “西暖阁。” 青黛表情更复杂了。 陆公子不见,去见谢公子。 姑娘这回好像真的变了。 沈姝窈刚走到院门口,便见小丫鬟又急匆匆跑回来,脸色为难: “姑娘,陆公子说,他今日一定要见您。他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沈姝窈脚步停住。 她忽然想起细节。 梦里,偏院走水的第二日,陆清衍也来找过她。 那时的她被秦氏和苏婉宁三言两语一挑拨,以为陆清衍是担心自己,满心欢喜地去了花厅。 结果陆清衍劈头盖脸便训她不该当众为难苏婉宁,不该对谢无妄下手太重。 更不该让侯府闹出刺客丑闻,害苏婉宁受惊。 她当时又委屈又愤怒,忍不住与他争执。 最后陆清衍一句“你若再这样任性,我便不会再管你”,将她所有脾气都压了下去。 她为了挽回他,主动去向苏婉宁赔礼。 也正是那一次,她彻底坐实了恶毒跋扈、欺负苏婉宁的名声。 想到这里,沈姝窈眼底冷了下去。 好啊。 他还敢来。 她本想省点力气,不理会这根快灭的蜡烛。 既然他非要上门找不痛快,那就别怪她拿他练手。 沈姝窈转身:“去花厅。” 青黛心里一紧:“姑娘,您不是说不见吗?” 沈姝窈微微一笑:“他既然这么想见,我便成全他。” 青黛看着自家姑娘的笑,莫名打了个寒颤。 …… 花厅里,陆清衍已经等了两盏茶。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玉,眉目依旧清俊。 只是神色比往日冷了几分,显然因等待而不悦。 从前只有沈姝窈等他。 没有他等沈姝窈的时候。 她会早早等在门口,一见他便眼睛发亮地迎上来,问他冷不冷,累不累,今日在书院有没有遇到烦心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晾着他许久不说,还让一个小丫鬟传话说不见客。 陆清衍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不适。 他不喜欢沈姝窈胡闹,也不喜欢她跋扈。 更不习惯她不把他放在眼里。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陆清衍抬眸看去。 沈姝窈今日穿了水红色袄裙,外罩雪白狐毛斗篷,发间珍珠步摇轻晃,衬得一张脸娇艳明媚。 她刚睡醒不久,眼尾还带着一点懒倦,偏偏眉眼间再没有从前见他时的讨好和紧张。 她走进花厅,甚至没有立刻同他说话,而是先让青黛给自己添了手炉。 陆清衍眉头皱起:“姝窈。” 沈姝窈抬眼:“陆公子有事?” 又是陆公子。 陆清衍心 头那股不适更明显。 他压着情绪道:“你昨日闹得太过了。” 沈姝窈险些笑出声。 果然。 一开口就是训她。 她抱着手炉坐下,慢悠悠道:“哦?” 陆清衍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婉宁昨日受了伤,又受了惊。你当众逼问她的丫鬟,害她颜面尽失,实在不该。” 沈姝窈看着他头顶那团虚浮金光。 或许是因为昨夜苏婉宁的局被破,他的金光比昨日更黯了一点,边缘灰线却还缠着,像一只只吸血的小虫。 沈姝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从前到底为什么会觉得陆清衍清醒正直? 他明明偏心得如此明显。 丫鬟指认苏婉宁设局,他说另有隐情。 刺客夜入侯府,他不问一句。 他今日上门,不问她有没有被吓到,也不问侯府刺客查得如何,而是替苏婉宁讨公道。 真是清贵得一塌糊涂。 沈姝窈道:“她受惊,关我什么事?” 陆清衍脸色微变:“沈姝窈,你怎能如此冷漠?” “我冷漠?” 沈姝窈抬眼看他:“陆公子,我昨日差点被刺客一箭射穿。” “谢无妄的院子被人烧了,人也险些死在里面。你今日进门,不问刺客,不问走水,不问我有没有受伤,张口便是苏婉宁受了惊。” 她轻轻笑了一声:“到底是谁冷漠?” 陆清衍一顿。 他竟一时无法反驳。 昨夜场面混乱,他确实知道沈姝窈差点被短箭射中。 可那时谢无妄把她护在身后,她看起来并未受伤,后来又能伶牙俐齿地同秦氏争辩,实在不像有事。 而婉宁不同。 婉宁手背烫伤,脸色苍白,回去后还哭了许久。 陆清衍下意识道:“你不是没事吗?” 沈姝窈唇角笑意淡了。 是啊。 她没事。 所以她就不必被关心。 她从前为他受过多少委屈,也因为最后没事,便被轻轻揭过。 苏婉宁掉一滴泪是委屈,她声嘶力竭便是胡闹。 苏婉宁烫红一块手背是可怜,她险些被箭射中却是没事。 沈姝窈忽然觉得,从前那个围着陆清衍打转的自己,真是蠢得可怜。 她放下手炉,声音冷了下来: “陆清衍,你今日若只是为苏婉宁出头,那便可以走了。” 陆清衍眼神微沉:“你一定要如此说话?” 10. 第 10 章 沈姝窈反问:“不然呢?我还要像从前一样,同你赔不是,求你别生气,再带着礼去哄苏婉宁?” 陆清衍眉心一跳。 他确实想过,只要沈姝窈今日肯低头,他便可以不再追究昨日她当众让婉宁难堪的事。 他甚至可以提醒她,以后莫要再拿谢无妄来刺激他。 可她现在的态度,让他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陆清衍沉声道: “你若知道自己从前错得多,就该收敛,而不是变本加厉。” “谢无妄是什么身份?罪臣之后,性情阴沉,你如今这般护着他,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你?” 沈姝窈眸光一冷:“他是什么身份,轮不到你来贬低。” 陆清衍怔住。 沈姝窈从前为了他,没少羞辱谢无妄。 如今却为了谢无妄,冷脸对他。 陆清衍心头堵得更厉害:“你当真要为了他同我置气?” “我说过,陆公子想多了。” 沈姝窈语气轻慢:“我护他,是因为我乐意。与你无关。” 陆清衍看着她,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样,我便会在意?” 沈姝窈:“什么?” 陆清衍道:“你故意亲近谢无妄,不就是想让我吃醋?姝窈,这种手段太幼稚。” 沈姝窈沉默了。 她是真的被惊到了。 一个人到底要多自信,才会觉得她拿命护谢无妄,是为了让他吃醋? 她看着陆清衍头顶那团虚浮金光,忽然连气都懒得生了。 跟这种人计较,浪费她抱大腿的时间。 沈姝窈站起身:“青黛,送客。” 陆清衍脸色一变:“沈姝窈!” 沈姝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陆公子还有事?” 陆清衍压着怒意:“你闹够了没有?” 沈姝窈想了想,忽然走回他面前。 陆清衍以为她终于要低头,神色稍缓。 谁知沈姝窈伸出手,掌心朝上。 陆清衍皱眉:“你做什么?” 沈姝窈微笑:“还钱。” 陆清衍一怔:“什么?” “还有还礼。” 沈姝窈道:“这些年我送去陆家的字画、玉佩、笔墨、药材、银票,算下来也不少。” “既然陆公子觉得我胡闹任性、不知廉耻,又不愿同我牵扯,那便把东西还回来吧。” 陆清衍脸色瞬间难看:“沈姝窈,你这是羞辱我?” “羞辱?” 沈姝窈笑了:“陆公子收东西时不觉得羞辱,如今让你还,倒觉得羞辱了?” 陆清衍的脸青白交错。 那些东西大多是沈姝窈主动送的。 他确实没有开口索要。 可陆家这些年并不宽裕,沈姝窈送来的许多珍贵药材、上好笔墨、古籍孤本,他也确实用了。 从前他觉得,那是沈姝窈心甘情愿。 甚至她能送他东西,是她的荣幸。 可如今被她当面讨回,便像把他从前那点清高体面硬生生撕开,露出底下接受侯府娇女供养的事实。 陆清衍冷声道:“那些是你自己要送的。” 沈姝窈点头:“是啊,我从前眼瞎,自己要送。现在眼好了,想要回来,不行吗?” 陆清衍气得胸口起伏:“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一向如此。” 沈姝窈语气熟练:“陆公子今日才知道?” 这句话昨夜她也说过。 陆清衍看着眼前的沈姝窈,忽然觉得陌生。 她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娇纵骄矜的模样,可她眼里没有他了。 这比她哭闹、争吵、吃醋,更让他不适。 他冷冷道:“你今日如此待我,日后莫要后悔。” 从前这句话最能拿捏沈姝窈。 只要他说日后莫要后悔,她便会慌,会低头认错。 可今日,沈姝窈只是笑了一下。 “放心。” 她声音清脆:“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从前眼巴巴追着你跑。” 陆清衍瞳孔微缩。 沈姝窈又道:“至于日后,我只会后悔醒悟得太晚。” 花厅内一片死寂。 青黛站在一旁,眼睛都亮了。 姑娘这话说得也太痛快了! 陆清衍脸色彻底沉下来:“沈姝窈,你会为今日的话后悔。” 沈姝窈懒得再理他,转身便走。 刚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陆公子身上那块玉佩,也是我的。” 陆清衍下意识按住腰间玉佩。 那是沈姝窈去年花重金从珍宝阁买来的暖玉,说能养身, 非要送给他。 他当时嫌她铺张,却还是收下了。 如今她竟连这都要讨回去? 沈姝窈朝青黛抬了抬下巴:“记到账上。” 青黛脆声道:“是,姑娘!” 陆清衍握着玉佩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拂袖而去。 沈姝窈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周身空气都清爽不少。 青黛忍不住小声道:“姑娘,您方才真厉害。” 沈姝窈哼了一声:“从前是我懒得同他计较。” 青黛很想说,您从前哪里是懒得计较,您从前是舍不得。 但她不敢。 沈姝窈出了花厅,终于想起正事:“走,去西暖阁。” 只是她没想到,谢无妄正在西暖阁门外。 他似乎刚从院外回来,身上披着玄色外衣,手上仍缠着白布。 雪光落在他眉眼间,显得整个人清冷又阴沉。 沈姝窈脚步一顿。 谢无妄抬眸看她。 他显然听见了什么。 沈姝窈莫名心虚:“你怎么在这儿?” 谢无妄淡淡道:“散步。” 沈姝窈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伤成这样还散步?” 谢无妄:“沈姑娘要管?” 沈姝窈立刻道:“当然要管。” 她走过去,想看他的手,谢无妄却微微避开。 沈姝窈动作一顿,有些不满:“我又不碰疼你。” 谢无妄看着她:“沈姑娘方才向陆清衍讨东西。” 沈姝窈没想到他会提这个,眨了眨眼:“是啊。” 谢无妄问:“为何?” “什么为何?”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他?” 沈姝窈心口一跳。 不知为何,被谢无妄提起她从前喜欢陆清衍,她竟觉得有点丢脸。 尤其谢无妄还知道她为了陆清衍做过多少蠢事。 沈姝窈咳了一声,移开视线:“从前眼瞎。” 谢无妄眸色微动。 她方才在花厅里,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如今好了?” 沈姝窈立刻点头:“好了。” 谢无妄低声问:“所以沈姑娘现在看上了谁?” 沈姝窈一愣。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谢无妄一步步走近,垂眸看她:“看上了我?” 11. 第 11 章 沈姝窈耳根瞬间发烫。 她看上的当然不是他这个人。 她看上的是他的气运,他未来的权势富贵。 可这话说出来,好像更不对劲。 她正要解释,谢无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姑娘不用紧张。” 他声音很淡:“我知道,你只是看上了我有用。” 沈姝窈心里咯噔一下。 谢无妄果然不好骗。 但若此刻否认,反倒不好。 沈姝窈索性破罐子破摔,小声嘀咕:“有用也不是什么坏事。” 谢无妄看她。 沈姝窈抬头,理直气壮了一点:“一个人有用,说明他厉害。难道我要看上陆清衍那种没用的吗?” 谢无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沈姝窈越说越顺:“我从前就是被他那张脸骗了。看着清贵,实则气运虚浮,脑子还不清醒。” “苏婉宁哭一哭,他就什么都信。这样的人,迟早倒霉。” 话音落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气运虚浮。 谢无妄眸光果然一凝。 沈姝窈立刻闭嘴。 谢无妄低声重复:“气运虚浮?” 沈姝窈:“……” 她好想把刚才那句话吃回去。 谢无妄看着她,眼神幽深:“沈姑娘似乎很会看人。” 沈姝窈干笑:“略懂。” 谢无妄步步逼问:“昨夜说我紫气东来,今日说陆清衍气运虚浮。沈姑娘看的,到底是人,还是命?” 沈姝窈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人怎么这么敏锐! 她明明只是随口说漏一句,他竟能立刻抓住重点。 沈姝窈眼珠一转,忽然抬手按住额角:“我头……” 谢无妄冷声打断:“再装晕,我便把你丢进雪里。” 沈姝窈:“……” 她默默放下手。 这一招竟然不能用了。 谢无妄走近半步,压低声音:“沈姝窈,你到底能看见什么?” 沈姝窈心跳如鼓。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无妄。 他眉眼冷峻,唇色仍有些淡,可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一切伪装。 这一刻,沈姝窈忽然意识到,若她继续完全隐瞒,谢无妄只会越来越疑心。 可若全说,她也会陷入危险。 她必须说一点。 说到足够让他信她,又不能让他完全掌控她。 沈姝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如果我说,我能看见一点凶吉,你信吗?” 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沈姝窈继续道:“不是时时都能看见,也不是事事都准。” “但有些人,有些事,我能感觉到不对。比如昨夜偏院,我看见那里有血光,所以才不让你去。” 谢无妄眸色沉沉:“玉佩呢?” 沈姝窈心虚了一瞬:“那是……顺带看见的。” 谢无妄:“陆清衍呢?” 沈姝窈立刻道:“他不行。” 谢无妄静了一瞬。 这回答过于果断,反倒让他没接上话。 沈姝窈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胡说,认真补充: “真的不行。他如今看着清贵,其实根基不稳,身边还缠着麻烦,你离他远点。” 谢无妄看她片刻:“那我呢?” 沈姝窈眨了眨眼。 谢无妄问:“你看见我什么?” 沈姝窈心头猛跳。 她当然不能说,看见你未来穿蟒袍,百官俯首,权倾朝野,还可能顺手弄死我。 她想了想,十分谨慎地说:“你很好。” 谢无妄眼神微动:“多好?” 沈姝窈真诚道:“特别好。” 谢无妄:“……” 沈姝窈怕他不信,又加了一句:“比陆清衍好一百倍。” 谢无妄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她分明在隐瞒。 可又藏得拙劣,夸得生硬,像只把金子藏在爪子底下却露出半截的小狐狸。 谢无妄淡声道:“所以沈姑娘是觉得,我日后会比陆清衍有用,才突然对我好。” 沈姝窈被戳中心思,脸上热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得太难看,便抬起下巴:“也不全是。” 谢无妄问:“还有什么?” 沈姝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掌心那圈白布。 她忽然想起昨夜火场前,他抱着木匣时的神情。 又想起廊下那些下人说出的克扣、冷饭、旧衣、湿炭。 她声音低了些:“还有一点点良心发现。” 谢无妄 眸光微顿。 这话昨夜她也说过。 沈姝窈又很快恢复娇蛮:“总之,我如今就是要对你好。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让我对你好。” 谢无妄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不能不让她对他好? 这算什么道理? 他看着沈姝窈,忽然问:“若我不让呢?” 沈姝窈皱眉:“为什么不让?” “我若日后并不会如你所见那般有用,只是一个罪臣之后,一辈子翻不了身,沈姑娘还会这样吗?” 沈姝窈愣住。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她一开始靠近谢无妄,确实是因为看见他的未来。 若他没有紫金气运,不会成为权臣,不会带她鸡犬升天,她还会在昨夜那样护他吗? 沈姝窈本能想说会。 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她不能骗谢无妄。 至少不能在这种事上骗他。 因为他太聪明,也太敏感。 她若说假话,他一定听得出来。 沈姝窈沉默片刻,小声道:“一开始可能不会。” 谢无妄眼底那点微弱波动瞬间冷了下去。 果然。 沈姝窈却抬起头,继续道:“但现在会。” 谢无妄看着她。 沈姝窈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认真说了下去: “一开始,我是因为觉得你将来会很厉害,才想对你好。” “可是昨夜偏院起火,你要冲进去找玉佩的时候,我真的不想你死。” 她声音很轻:“不全是因为你以后有没有用。” 谢无妄没有说话。 沈姝窈怕他不信,又别扭地补了一句:“当然,你以后要是真有用,那最好。” 谢无妄:“……” 她总能在他刚要动摇的时候,把话说得功利又坦白。 可奇怪的是,这样的沈姝窈,反倒比那些漂亮谎言更让人难以分辨。 她有算计。 也有真话。 她想利用他。 却也真的救了他。 谢无妄垂眸,看着掌心白布。 片刻后,他淡声道:“沈姑娘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沈姝窈一怔:“什么?” 谢无妄抬眼:“你说要对我好。” 12.第 12 章 沈姝窈眼睛亮了一下。 这意思是,他允许了? 她立刻点头:“记住了。” 谢无妄道:“若有一日让我知道,你只是骗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沈姝窈已经从他眼神里看见了十分熟悉的危险。 她后颈一凉,连忙道:“不骗你。” 至少对你好这件事,不骗你。 至于抱大腿这件事…… 那也不算骗吧? 毕竟她确实抱得很真诚。 谢无妄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再逼问。 沈姝窈松了口气,立刻想起正事:“你的药喝了吗?” 谢无妄:“喝了。” “早膳呢?” “用了。” “伤口换药了吗?” “换了。” 沈姝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谢无妄看她:“沈姑娘是在养人,还是在养猫狗?” 沈姝窈下意识道:“你比猫狗贵多了。” 谢无妄:“……” 正院里,秦氏已经等了许久。 紫檀木案上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衬得屋中一片温暖。 可这份宁静底下,却又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林嬷嬷垂手立在秦氏身侧,脸色比往常更严肃。 几个伺候的丫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霉头。 昨夜偏院走水,刺客闯入,侯爷连夜审人,前院灯火亮到天明。 虽说秦氏最后只是担了个管家不严的名头,可府里谁都看得出来,侯爷对夫人已经起了疑心。 更要命的是,沈姝窈变了。 变得让秦氏都有些看不懂。 从前那个孩子娇纵、冲动、好哄,最怕陆清衍不理她,也最听不得苏婉宁受委屈。 只要略略挑拨几句,她便能像被点着的炮仗一样炸开,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 可昨日,她竟然忍住了。 不但忍住,还当众翻了局,护下谢无妄,抓出柳儿和奉茶丫鬟,又借偏院走水,反手把刘婆子牵了出来。 刘婆子是她院里拨过去的人。 虽只是个不打眼的粗使婆子,可这根线若被沈姝窈继续往下扯,难保不会牵出更多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秦氏捏着佛珠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嬷嬷低声道:“夫人,姑娘怕是快到了。” 秦氏淡淡应了一声。 片刻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嬷嬷抬眼看去,先瞧见的是一抹水红色裙摆,再往后,竟看见一道清瘦高挑的玄色身影。 她脸色微变,立刻回身道:“夫人,谢公子也来了。” 秦氏转动佛珠的手一顿。 下一瞬,帘子被青黛掀开。 沈姝窈走了进来。 她今日打扮得娇艳明亮,狐毛斗篷边缘簇着一圈雪白绒毛,衬得一张小脸越发莹润。 只是眼尾还带着些没睡好的倦意,倒不像从前那样满脸浮躁。 而谢无妄就站在她身后半步。 少年身形清瘦,脸色仍有些苍白,手上缠着白布,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衣。 明明只是安静站着,却像一道冷冰冰的影子,让屋里温度都降了几分。 秦氏眼中闪过一抹极快的不悦,很快又换上慈和神色。 “窈窈来了。” 沈姝窈笑眯眯道:“母亲唤我,我自然要来。” 秦氏目光落到谢无妄身上,语气微顿:“谢公子也来了?” 沈姝窈抢先一步道:“是我让他来的。” 秦氏看向她:“窈窈,母亲只是想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我知道呀。” 沈姝窈走到椅边坐下,接过青黛递来的手炉抱在怀里,慢条斯理道: “可昨夜谢无妄险些在侯府丢了命,今日母亲要问的事,多半也同他有关。他这个苦主在场,不是正好?” 苦主两个字落下,秦氏眼角轻轻一跳。 林嬷嬷沉声道:“姑娘,夫人到底是您的母亲,您怎可这样说话?” 沈姝窈抬眼看她。 林嬷嬷头顶缠着一团灰黑之气,其中还夹杂着浑浊黄光,显然这些年也没少跟着秦氏沾油水。 从前沈姝窈最烦这些嬷嬷说教。 但她又怕秦氏说她不孝,便常常嘴上发脾气,回头又被哄着道歉。 如今再看,只觉得可笑。 沈姝窈弯了弯唇:“我同母亲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沈姝窈后知后觉,连忙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比较重要。” 谢无妄神色淡淡:“看出来了。” 沈姝窈总觉得他又在阴阳怪气。 不过没关系。 肯让她养,就是好的开始。 她正要再叮嘱几句,青黛忽然从外头匆匆进来: “姑娘,夫人身边的林嬷嬷来了,说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沈姝窈眸光一冷。 秦氏终于坐不住了。 谢无妄也抬眸看向她。 沈姝窈原本想让他好好养伤,可看见他眼神,忽然改了主意。 她对青黛道:“告诉林嬷嬷,我等会儿就去。” 青黛应声。 沈姝窈又看向谢无妄,笑得娇矜又明亮:“你要不要一起?” 谢无妄微微挑眉。 沈姝窈道:“去看看从前那些人,是怎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也顺便看看,我是怎么替你讨债的。” 谢无妄看着她。 少女抬着下巴,眼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光。 她似乎真的不怕把事情闹大,也不怕得罪秦氏。 甚至因为要替他出头,而隐隐兴奋。 谢无妄沉默片刻,起身。 沈姝窈眼睛更亮:“你去?” 谢无妄淡淡道:“沈姑娘不是说,我归你管?” 沈姝窈一噎。 她昨夜的话,他怎么句句都记得? 谢无妄走到她身侧,声音低而冷:“既然归你管,总该看看你如何管。” 沈姝窈被他看得耳根莫名发热,连忙别开眼。 “那你跟紧些。” 她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别离我太远。” 谢无妄垂眸看她:“为何?” 沈姝窈理直气壮:“我怕你被人欺负。” 谢无妄静了静,忽然低笑:“沈姑娘觉得,谁能当着你的面欺负我?” 沈姝窈想也不想:“谁敢,我就欺负回去。” 话音落下,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谢无妄看着她。 沈姝窈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顺,脸上有点热,却还是不肯认输,抬着下巴与他对视。 谢无妄忽然移开目光。 “走吧。” 沈姝窈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