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那阵风》 1. 第1章 涂白寺地铁站三面都是住宅区,一片接一片,像积木似的堆叠至远方。其间路窄,树多,车少,氛围闲适而安逸。穿过那片乳白色,再穿过那片棕青色,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建筑也变了模样,奇形怪状的摩天大厦像一个个异形巨物排布在马路两侧,衬得地面所有事物都渺小而常规,商业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聂文便住在那片棕青色的住宅楼里,公司也在附近,走路不过十分钟,平时很少坐地铁。但地铁口附近的商住两用楼里夹了一条步行街,街上有很多小而美的店铺,她经常过来。她妹妹聂天跟着来过几次,对那家日式居酒屋情有独钟。这天是周末,她出差了,聂天和男友在前面的商业区逛完顺便去地铁口吃饭。 两人落了座,点完餐,聂天忽然压低声音说:“那人好像聂文以前的男朋友。” 颜益同便顺着她眼角的余光去看。 居酒屋面积不大,细长布局,桌椅横摆,中间用凸出来一点的方形立柱隔断。前半截清一色两人位,后半截一侧是四人位,一侧是半开放式厨房搭配柜台席。因为不是工作日,也不是饭点,吃饭的人并不多。那人就坐在柜台席,斜背着他们,穿藏青色冲锋衣,不知道是只有一个人的缘故还是本身性格如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静的气场,竟然让人觉得生人勿近。 颜益同很快又收回了目光,问:“这就是,还是长得像?” “长得像。”聂天理所当然道。 “有照片吗,我看一下。”颜益同伸手说。 聂天想了想,打开手机,过了一会儿,递了过去。 颜益同看完又把手机还给她,也奇道:“你别说,还真有点那意思。” 聂天又道:“刚进来吓我一跳,心想他怎么在这儿。” 颜益同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聂天说:“读研的时候。” 颜益同问:“谈了多久? 聂天说:“一年多?” 颜益同还是好奇:“为什么分手?” 聂天又想了想,说:“性格不合吧。” “什么样的不合?”颜益同又问。 “嗯?”聂天一顿,也没再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她本来以为他是顺嘴一问,她也是顺嘴答的。 颜益同却又迟疑起来。 “怎么了?”聂天见状更好奇了。 颜益同还是迟疑:“有个朋友见过你姐的照片,很想认识一下,只是他最近比较忙,想忙完这阵再说——” “谁?”聂天又瞪大了眼睛。 颜益同又说:“先别告诉你姐姐,他不想目的性那么强,希望以一种比较自然的方式认识。” “李烈?”聂天又问。 “你怎么知道?”颜益同也很意外。 聂天说:“上次一块吃饭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你不说我不会往那边想。” 颜益同也就点了点头,说:“就是那次吃饭,你说了很多关于你姐的事情,还给他看了照片。” “不是我给他看的!”聂天已经回过味儿来,忍不住就笑了,“是他一直引导,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颜益同又说:“照片而已,看就看了。” “可他不是聂文喜欢的类型,”聂天还是说,“他太强势了,聂文喜欢安静、温和或者简洁、务实一点的,遇到这种邪魅狂狷型就忍不住翻白眼。” “李烈邪魅狂狷?”颜益同也新奇道,“我觉得他是务实派。” “没看出来。”聂天还是道。 颜益同又道:“那是你看男人的眼光有问题。” “哦,”聂天便好整以暇道,“聂文也这么说嘞,那我是不是应该离你远点?” 颜益同则道:“那是她对我有偏见,不过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明白我的好处的。” “全是你的道理了。”聂天虽然这么说着,但已经又被逗笑。 颜益同又道:“李烈都开口了,让他们见见吧,真不行就当交朋友了。” 聂天也没再说什么,这时候服务员来上酒水和前菜,她顺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等服务员离开后,她放下杯子朝藏青色冲锋衣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你说我有没有必要帮聂文要一下这人的联系方式?一方面觉得长得太像没必要,一方面又觉得万一她还喜欢这个类型呢?” “等她和李烈彻底没戏之后再介绍。”颜益同好像早有预料,想都没想便说,“他很认真的跟我说了这件事,如果只是随口一说,我就随你去了。” “那不行,”聂天却也强势道,“要了联系方式不马上联系,那跟没要有什么区别?” “就说前一阵比较忙,想忙完再说,他真有兴趣,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见了。”颜益同又说。 “哦,”聂天又冷漠道,“那按照你这种说法,有兴趣就是有兴趣,没兴趣就是没兴趣,什么时候出场都无所谓,那李烈怎么不能等等再说,反正他这么忙?” “哦,”颜益同也冷漠道,“李烈是我朋友,就算不是你朋友,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吧,我们不为他考虑,难道要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考虑?” “那你就是公然让我在姐姐和男朋友之间选男朋友。”聂天不甘示弱道。 “你姐姐没见过他,也没说过想认识他,是你想他们认识,你在我和你之间选自己?”颜益同也说。 聂天目瞪口呆。 颜益同见状又悠然起来:“我警告你,少这么自我,你要是完全不考虑我的立场,那以后也别怪我不站在你的立场考虑问题。” 又一会儿,聂天缓慢合上自己的嘴巴,想了想,也警告道:“这种招数只能用一次,你想好了,这次用了以后就不能用了。” “乖,让李烈欠我们一个人情,只赚不亏的。”颜益同闻言马上就换了一副语气,安抚道。 聂天不再言语,半天,站起来走出去,拉开藏青色冲锋衣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藏青色冲锋衣察觉到不对劲,扭头去看。 他这一扭头,聂天突然又发现没那么像。背面和侧面是像的,正面却是耳目一新的感觉。她有些讶然,只是很快又稳住了自己,尽可能的平实、朴素道:“我认识一位美女,你好像是她会喜欢的类型,介不介意留个联系方式,等她出差回来,我让她联系你?”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她。 聂天又道:“大家都是当代青年,拿得起放得下,有没有兴趣都可以理解,可以直爽一点的。” 他又想了一 下,回身打开另外一侧的背包,从里边拿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聂天已经意识到是名片,但还是接过来确认后才又去看他,但人已经又震惊了:“你......你这是......” 他也道:“为了展示我作为当代青年的风范?” “那也不用非此即彼吧,”聂天显然还是震惊,“你好歹问一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他就道:“她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但我知道。”聂天忍不住提醒道,“我会告诉她的,虽然她和我的审美不太一样,但她知道不会特别离谱的。” “一样,”他又说,“我见过你,我相信你选择朋友的审美。” 聂天仍然不可思议,像认知被冲击了一样,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再一次稳住自己,不再追问,只是补充,“她不是我朋友,是我姐姐,虽然只比我大了几分钟,但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跟我相反。” 话茬已经送到嘴边了,他仍旧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顺着问点什么的意思。 聂天见状便站了起来,说:“如果你真没什么想问的,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又道:“如果有缘见面,我慢慢了解吧。” 聂天不再犹豫,微一颔首,重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藏青色冲锋衣随后也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 聂天和颜益同一直目送他掀开帘子走出去,方才收回目光去看彼此。 许久,颜益同伸手去拿她手中的名片,聂天却手一扬,道:“现在我们俩是竞争对手,帅哥的事情少打听。” 颜益同:“......” 聂天又说:“我警告你,我不可能等到她和李烈彻底没戏的。你们还想自然认识?自然个一年半载,就算最后没成,我的黄花菜也凉了。只要见过面,无论有戏没戏,我就算完成了自己的约定。” 颜益同却没接这话,而是问:“他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直接就给我了。”聂天说起这事还是困惑,“我问他要不要问点什么,他说真有机会见面,再慢慢了解吧。我又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他说相信我的审美,我选朋友的审美不会差?” “也没看照片?”颜益同又问。 聂天摇头。 “是吗?”颜益同多少也有点困惑,再一次伸手道,“让我看看。” 聂天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名片给他了,说:“这是个国企吧,看起来倒挺正经的。” 颜益同却没说话,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这人不会是冲着聂天来得吧? 聂天见他的表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还以为名片有问题,又凑过去看了一眼,担心道:“怎么了?” 颜益同便又抬眼去看她。 “嗯?”聂天见他只是看自己,并不说话,又问。 他却道:“算了,她是你姐姐,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我就不信她真的会对长得像自己前男友的人有兴趣。” “是吗?”聂天意外的声调都扬了上去,人也跟着坐直了。 “嗯,”颜益同却认真道,“刚才是我想少了,你姐姐身边肯定有不少追求者,不多这一个,还是让李烈自己努力吧,我爱莫能助。” 2. 第2章 上东港位于上东商务中心的写字楼群中央,直通周边几栋写字楼,商场地下一层几乎全是餐饮,中午时分,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像流水一样涌进来,热闹得像集市。 聂文出差回来的第二天中午,聂天过来找她吃饭。 为了避开午高峰,俩人约了下午一点。 “上周日我跟颜益同在涂白寺地铁口的居酒屋吃饭,看见了一个许自迩会喜欢的人。”俩人点完餐,聂天突然说。 许自迩是聂文的好朋友,聂天有点不确定聂文对此类事情的态度,所以先假借她之名试探一波。 “然后?”聂文果然毫无察觉,看了她一眼,问。 “我帮她要了联系方式,但不太确定要不要介绍给她。”聂天又假装忧虑道。 “为什么?”聂文接着继续问。 聂天便将对方什么都不问就给了名片的事情告诉了她,并且无辜道:“你说他是真相信我的审美,还是一个来者不拒的玩咖?” 聂文又好奇道:“为什么觉得是自迩喜欢的类型?” “沉稳、安静,又带一点锋芒,有点特立独行的感觉?”聂天小心翼翼道,“我觉得是她喜欢的类型。” “特立独行?”聂文拧起了眉头,“她喜欢这个类型?我怎么不知道?” “那她喜欢什么类型?”聂天也问。 聂文道:“上进、责任感强,好丈夫、好父亲的类型吧。” 聂天也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聂文一顿,这才意识到什么,就慢慢坐直,抱起了双臂问:“什么意思?” 聂天回身将名片从包里拿出来,推了过去:“虽然理性分析觉得完全没可能,但我的感性四两拨千斤,实在想让你见一下。” “是吗?”聂文闻言也放下手臂,拿起了那张名片。 聂天却发现她慢慢蹙了眉头,脸上出现了和颜益同看这张名片时同样的表情,忍不住又凑上前看,看完还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便又坐回来,问:“怎么了?” 聂文便去看她,看完又去看那张名片,然后再去看她。 “到底怎么了?”聂天更加一头雾水了。 “他长得像陆维?”她问。 聂天猝不及防被呛到,忍不住咳了一声。 聂文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聂天很快又稳住了自己,再去看她,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聂文还是没说话。 “你们认识?”聂天继续讶然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身边有这么一号人?” 聂文又低眼去看那张名片,看完又去看她,说:“周寻绎,建筑设计师,如果我没有记错,去年夏天,我们在一楼的Mstand见过。” “Mstand?”聂天一边重复一边回忆,回忆完再一次睁大了眼睛,“他不会......就是......那个......要你联系方式,被你泼了一脸咖啡的人?” 聂文则道:“长相、名字和职业都重的概率不太大吧。”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他长得像陆维?”聂天想到什么再一次惊讶了。 聂文又说:“因为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聂天简直觉得她睁眼说瞎话,“你不是因为这个才拒绝他?” 聂文又说:“不管因为什么,我拒绝了,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有必要跟你大书特书吗?” 聂天一窒,也无话可说,半天,才又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聂文也问。 “这么有缘分,你不打算再见一次?”聂天又问。 “再见干什么?”聂文还是不解。 “和解一下?”聂天也说。 “怎么和解?”聂文更加奇怪了。 “就......聊聊嘛。”聂天又说。 “聊什么?聊他为什么想认识我,我为什么拒绝他?”聂文更加困惑了,“他要联系方式是因为对我有好感,我拒绝是因为没有兴趣,一年前大家都知道,一年后还要再聊一下?”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是问你现在有没有兴趣,没兴趣那确实没必要。”聂天发现她跟自己说得完全不是一回事,索性挑明道。 聂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聂天等了半天,见她不表态,已知大局已定,也就说:“那你不介意我打电话跟他说一声吧?” “说什么?”聂文又有点费解。 聂天又道:“之前我说大家都是当代青年,有没有兴趣都能理解,可以直接一点,既然他这么直接,那我觉得自己也有义务对他直接一点。” 聂文便又不说话了,半天,道:“当然,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 一年半前。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聂文道了谢,推开车门从里边出来,仰头去看眼前那片长得一模一样的摩天大厦,又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她和HR约了下午两点,现在才刚过一点。 旁边有一个商场,临街有几家咖啡店,她推开其中一家走了进去。 这家咖啡店面积不小,黑白灰的工业风设计,从入口处往里看,是一个竖长方形。操作台在入口左侧,是一个大的“匚”字型,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一,因此尽管台面应有尽有,但看上去仍旧十分空荡、简约。座位区在右侧,桌椅横摆,沙发卡座贴墙连续不断,搭配单人皮凳与小方桌,清一色的俩人位——且每隔三张桌子,还用一个从墙面微微凸出的方形立柱进行隔断,形成了几个若有若无的独立区域。而沿着操作台和座位区之间的过道走到尽头,往左去看,发现里面还有一片被遮挡住的区域。这片区域最里侧有张黑色长条大桌,桌上坐了两个开着笔记本办公的人。 聂文坐在进门后的第三个独立小空间的边上,虽然对这家公司有一定把握,但事到临头还是有点紧张。 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资料和简历。 斜对面的黑色长桌上 有个人在看她,她无意间瞥到,也没在意,收回目光继续看。 那人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了她身上,一动不动。 她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会儿,感觉那道目光还没有离开,便又看了过去。 人很白,身形劲瘦,穿浅绿T恤和白色七分裤,整个人是一种很轻盈的质地。但他脸上又有很锋利的东西在,锋利中带一点阴柔,让人想起枯树刚抽了新芽,阳光也轻透,温度却忽冷忽热,时而穿羽绒服,时而穿短袖的初春。 春寒料峭。 惊艳也是有的,不过只是一瞬间,那人见她看过去,又看了她一眼后,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聂文也收回目光继续看简历。 结果那人很快又站起来走过来,随之一张名片从桌面推进了她的视线范围,问:“介意我坐一会儿吗?” 聂文瞟了那张名片挺久,才抬头去看,看完又低下了头,说:“不好意思,我等会有面试,恐怕没时间。” 那人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问:“那留个联系方式?等你不忙了再说。” 人是很明显的冷调,声音却低柔,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人说话——聂文想了想,又去看他,神色却比刚才更加冷峻了:“我之后也没时间,不好意思。” 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离开的意思,又问:“还有事?” 他继续道:“我不是奇怪的人,只是想认识你。” 她却说:“我知道。” 他彻底不说话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道:“我真的没时间了,不好意思。”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她接二连三的驱逐,又着实让人开不了口,人已经在要起与不起之间,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简历上。 他顿了一下,伸出了手。 聂文眼疾手快,一把压住了简历。 他已经拿住了一点,她压上来他也没松手。 她又说:“这种事不好勉强吧?” 他好像也在思考有没有做到这个程度的必要,但也几乎就在他思考的同时,手腕一翻,“刺啦”一声,他将自己拿住的那部分撕了下来。 聂文手一松,脸色一下变得非常难看。 他将撕下的简历掉转过来看。 她又伸手道:“给我。” 他却像没听见一样,打开手机将那部分内容拍下来之后才把简历递过去。 聂文没有接,而是揭开掀掉咖啡杯的盖子,将剩下大半杯全泼在了他脸上。 他一动未动。 她放下咖啡杯,声音却更加冷静了:“怎么,觉得自己拿到联系方式就有机会?” 他还是没说话,也没看她。 她又说:“这个世界很大的。” 咖啡渍顺着发丝、鼻梁、下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他却始终没有动,也没有看她。 她也没再说话,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咖啡店。 3. 第3章 聂文下午还有事,吃完没有多做停留,只留下了聂天一个人。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又吃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把名片上的手机号输进去,拨了出去。 电话也很快被接了起来。 “您好。” 手机那端传来一把整洁、利落的声音,犹如打开衣帽间,看到一整墙叠好的白衬衫。 “请问是周寻绎吗?”聂天也问。 “哪位?”他又问。 她说:“我是聂天。” “聂天?”他似乎没想起来。 “双耳聂,天文的天。”她接着说,“前天我们在涂白寺地铁口的居酒屋碰到过,你还给了我名片。” “哦,”他有点意外,“没想到。” 聂天又说:“我姐姐已经出差回来了,我也把事情告诉了她,但可能人越大越难理解吧,判断有点失误。” “什么样的失误?”他也问。 “她说她还没有调整好,目前不太想认识新的人。”聂天又说。 “那太遗憾了。”对方也说。 “萍水相逢,本来打算不了了之,”聂天接着道,“但之前我说大家都是当代青年,可以直接一点,既然你直接了,我觉得我也有义务对你直接,无论如何,我应该跟你说一声。” “不会,”他又说,“本来给联系方式也是因为你,感觉很温暖、舒爽,是我想认识的那类人,跟你姐姐无关。” “真的?”聂天就笑了,“还以为你之前被人拒绝过,知道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所以对拒绝别人这事比较谨慎。” 对方突然就不说话了。 聂天马上又正经道:“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没有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说:“你叫聂天,你姐姐不会叫聂文吧?” 聂天一顿,随即也问:“为什么这么问?” 对方说:“一般不是会解释成天空的天吗,你说天文的天,父母是天文爱好者,双胞胎一个叫聂天,一个叫聂文?” “那也应该姐姐叫聂天,妹妹叫聂文吧,怎么会反过来?”聂天又笑了。 “哦,那倒也是。”他才意识到这个bug似的,不过听语气倒也没什么所谓,好像本来就是随口一问。 聂天又道:“我姐姐叫聂蓝,蓝天的蓝。” “嗯~”他明显又没什么兴趣了,所以什么都没问。 聂天又道:“总之这事都怪我,我应该先确定聂文.......我是说聂蓝有没有兴趣,再去问你的,真不好意思。” 那端突然又没人说话了。 聂天又赶紧笑了,说:“你把我都带歪了。” “那有缘再见。”他好像又被糊弄过去了,顿了顿,也说。 聂天、聂文并不像聂蓝、聂天,或者聂文、聂理有极强的关联性,但他依然从“天文的天”这个提示中关联上了,那说明“聂文”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存在感极强,聂天毫不怀疑他能听懂她的暗示,所以也说:“有缘再见。” * 果不其然,晚上周寻绎就打电话过来了,说中午有事不太方便细聊,问她现在是否方便,如果方便,他去找她,俩人可以见面聊一下。 聂天便跟他约在了公司附近的一个餐厅。 餐厅在隔壁写字楼底部,从外面看,里边一览无余。 聂天还没走近,就透过玻璃幕墙看见了周寻绎。 他还是穿冲锋衣,只不过换了不同颜色的,人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若有所思又无所思的样子。 虽然已经九点多,但商务区人来人往,餐厅人也不少,只是从外面看过去,幽暗、闲适。 她停下了脚步。 周寻绎很快也察觉到了,往这边看过来。 聂天便朝他招了一下手。 他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进去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而后伸手请她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了,说:“你跟你姐姐真的很不一样。” “你说聂蓝?”聂天明知故问道。 “我说聂文。”他也道。 “聂文是谁?”聂天就笑了。 他也道:“以前有过好感的人。” “是吗?”聂天没想到他惨遭拒绝后竟然还能爽快承认曾经确实产生过好感,还以为为了维护自尊会否认的一干二净,“很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便长舒了一口气,许久,又说:“一面之缘,其实我也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看着比较沉稳、冷静。” “白月光?”聂天又问。 “黑月光吧。”他又说。 这时候服务员又送上来一杯柠檬水,并询问俩人是否点餐,周寻绎要点,聂天却制止了他,说等会再点吧。服务员离开后,聂天接着问道:“为什么是黑月光?”因为她本来只是玩笑,毕竟一面之缘,谁能成为谁的月光?没想到他接受了这种说法。 “因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他似乎很坦荡,有点知无不言的意思。 “比如?”聂天又问。 他便道:“现在只要对面坐人,一伸手拿杯子我就会下意识往后躲,也不太去那家咖啡店了,一去就会想起那种感觉,不是特别舒服。” “这么严重?”聂天更加意外了。 “也不完全因为那件事,”他却又说,“只是站起来去要联系方式之前有过非常美丽的想象,但站起来之后发现现实这么冷酷,好像怎么努力都抓不住,那种落差让人心惊,好像自己以后的人生都会这样,有点不想面对那种无力感。” “是吗?”聂天显然还是狐疑,只是话音刚落就瞥到他面前的那杯柠檬水,想都没想便伸手端起自己那杯佯装去泼他,结果他却一动未动,只是有点莫名地看着她。她也就马上伸出另外一只手稳住了端杯子的这只手,然后举到唇边,抿了一口,才又放下。 “干什么?”他还是莫名。 聂天这才笑了,又说:“你不是说你被泼出后遗症了吗,我看完全没有吧。” “所以你姐姐真的是聂文?”周寻绎一顿,突然就改变了话锋。 聂天也一顿,马上意识到他在试探自己,但还是飞快稳住了,又若无其事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只说看见别人拿杯子就后怕,你怎么知道我被泼了?”他又问。 “看见别人拿杯子就后怕,除了被泼,还有哪种可能性?”聂天又似笑非笑道。 “也可能是被砸了。”周寻绎认真道。 聂天又笑了,说:“你做了什么,对方要砸你?明显是泼。” 周寻绎又一顿,再次改变了话锋,更加认真且直接的看着她,像下最后通牒般,却又有一点恳求的意思:“如果不确定她到底是聂蓝还是聂文,我接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了。” 聂天也没说话。 周寻绎继续问道:“你姐姐是聂文?双耳聂,文学的文。” “当然,”聂天突然又爽快道,“她不是聂文我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了。” 周寻绎有一瞬间的恍惚,人就坐直了。 “虽然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但真的确定了,还是不可思议?”聂天见状也说。 周寻绎便又去看她,虽然还有点恍惚,却没再说什么,而是侧身从身旁的椅子上拿上来两个手提袋,一并推了过去,道:“我不是接受不了拒绝的人,只是萍水相逢,如果拿不到你姐姐的联系方式以后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所以才选择了一种比较激进的方式,但无论如何这方式不够妥当,我很抱歉最后留给你姐姐的是那样的形象。” 聂天当然也能听出这个道歉的分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就没说话。 他接着道:“其实早就该向你姐姐道歉的,可能当时还不够成熟,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下来,等真的平静下来,时机已经过去,再冒昧打扰好像也不太合适。” 聂天仍然没说话,良久,又低头去看眼前的手提袋,问:“为什么是两个?” “深色表达歉意,浅色表达谢意。”他又道。 “谢谁?”聂天虽然有点猜到,但还是问。 他道:“如果不是你,这件事或许会成为我的遗憾,我非常感激。” “不想见一下聂文?”聂天接着又问,“我还以为你见我是为了见她。” 周寻绎却道:“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知道什么意思,不用了。” 4. 第4章 礼物不大,窄而长,用米白色的牛皮纸包着,用墨绿色的丝带扎了起来。 简约而清新。 聂文又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拆了。 AppleWatchUltra。 颜色是照着她手上的AppleWatchSeries系列买的,只是表带不一样。 她彻底不说话了。 她对聂天去见周寻绎这件事完全不意外。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聂天能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才奇怪。 但对周寻绎的道歉以及礼物感到十分意外。 那件事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全是他的责任,但实际上她也有很大的问题。 那时候她和前任已经分手一段时间,平时无事发生,就自认为已经调整好。 但真看到长得像的人,那种本能的排斥和抵触,让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真的平静下来。 她每一句话都是隐形攻击,用来宣泄自己在前任那里收获的挫败感。 也不能说如果没有她的隐形攻击,他就不会撕简历。也可能他就是个激进的人,无关她态度如何,只要拒绝,他都会走那一步。 但无论如何,她先攻击了他。 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大家都有责任。 只是一面之缘,又各打五十大板,无所谓道不道歉。 没想到还有再见的一天。 她不相信周寻绎感受不到她的攻击和挑衅。 也不相信他会认为全是他的错,并因此留下心理阴影。 他没有这么弱不禁风,也没有这么宽厚。 她倒宁愿相信那个礼物是个恶作剧。 没想到真是个礼物。 * 之后几天,聂文都在消化这件事。 但始终消化不了。 不过消化不了归消化不了,既然对方已经表态,那她也有必要表个态。 只是她对周寻绎的记忆已经模糊,并且那个模糊的像初春一样的形象,也跟聂天形容的对不上,实在想不到送什么礼物合适。 聂天说他好像特别喜欢冲锋衣。 第一次是藏青色,第二次是烟灰色。 聂文便挑了一款明度、饱和度都低一点的绿色,然后让聂天打电话约周寻绎见面。 “既然你要见他,为什么不自己打?”聂天挂了电话,又奇道。 “有准备就不好玩了。”聂文也说。 “那你也太坏了。”聂天又说,“还说别人恶作剧,我看你在恶作剧吧。” 聂文道:“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像你说得那么抱歉、愧疚。” 聂天又说:“不然呢,装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聂文又说,“所以想感受一下。” 于是到了约定那天,周寻绎一走进餐厅就发现有奇怪的人在。 不过一面之缘,时间又过去太久,他无法确认,所以疑惑了一下,还是先在别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又去看。 餐厅白天的氛围也营造的像晚上。 昏金暗玉,暧昧不明。 她靠在座位中,还闭着眼睛,像在放空又像在静息。 只不过之前那人是长发,是沉稳、冷静的质感,这人是一头整齐短发,看起来更都市、英气一点。 像又不太像。 他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那人也在这种注视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就在她正对面,虽然隔着一条过道,距离比较远。 但还没到饭点,餐厅人并不多,俩人之间没有其他人。 她直接看到了他。 俩人对视了几秒钟,他忽然就确定了,又收回了目光。 之前闹得太难堪,以至于都让他忘了他对她的感觉。 但现在突然全想起来了。 ——像一夜小雪过后森林中最笔直,最青翠的那种松树,又冷又正直又充满朝气。 而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类型。 看见那一刻才知道。 如何跟青松一样的人度过一生,他在瞬间就充满了美丽的想象。 所以他站了起来。 ...... 又过了一会儿,他余光察觉到那人站起来,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一动未动。 那人在他对面停下来,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又停顿了几秒钟,才慢慢抬眼看了过去。 她说:“好久不见。” 他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又问,“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应该能想到我不会无动于衷吧?” “没有故意这样。”他本来好像打算无论如何都不开口,但突然发现她有误解倾向,立马又放弃了那个打算,“那件事对我来说也不轻松,在能表达我的歉意和让你没有负担之间,我找不到平衡的点,所以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意愿。” 聂文的发问虽然犀利,但只是一种开场白,毫无意义,听到他的解释也无意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弯腰将放在脚边的手提袋提上来推了过去,说:“那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也有很大的问题,如果你需要道歉,那我也需要道歉。” “什么问题?”他只看了一眼礼物,立马又去看她,好像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她又道:“面对别人的好感或者欣赏,无论如何不应该那么冷漠、粗暴,只是当时刚结束一段感情,还没调整好,戾气有点重,希望没有真的给谁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那不是我的本意,只要是善意的,我尊重每一份勇敢,无论接受还是拒绝。” 他便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好像她是天方夜谭,正在说一些匪夷所思,令人无法理解的话。 聂文和他对视了几秒钟,又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还约了人,先走一步?” 他仍然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好像完全没有预料到。 聂文又等待了几秒钟,见他确实无话可说,正要站起来颔首告辞—— “很好奇,正常情况下遇到你会是什么样?”他忽然又说,只是语气已经比刚才少了那么一点攻击性,平和了很多。 聂文想了一下,也重新坐下了,说:“会温柔、耐心一点吧。” “怎么温柔、耐心?”他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但并不像故意找茬,而是真的好奇。 聂文又道:“也要看对方,对方温柔、真诚,我也会。如果对方比较轻狂,那我应该很难有好脾气。” 他又问:“我是温柔、真诚的吗?” 她也说:“一开始是。” 他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出去将自己的椅子重新推回原位,而后走到她斜对面的那张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聂文乍一下没反应过来,也跟着去看他 ,俩人隔空对视了几秒钟,她突然意识到他要情景重现,十分意外。 他却已经进入状态。 看向她的眼神近乎单刀直入,锐利中带着一种审视,审视中又带了那么一丝不确定、小心翼翼或者羞涩。 好像枯树上的嫩芽,凶狠小动物的柔软触角。 她当时也能感受到,只是那时那刻,她被更大的愤怒冲击了,忽略了自己最初感受到的那一丝柔软。 聂文和他对视良久,人也逐渐平静下来。 因为她也很好奇,如果自己心态平和,如果不把他当成和前任长得像的人,俩人之间会如何发展? 又过了一会儿,周寻绎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搭在了他刚才离开的那张椅子的椅背上,问:“方便我坐下吗?” 聂文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自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聂文也往后靠了过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锐利和审视的东西逐渐变少,温柔的东西渐次浮出来,他认真道:“我在那边看你很久了——” 聂文又看了他一眼,也十分平静:“我知道。” 他又说:“有一种久违的熟悉之感,好像在哪见过。” “好像在哪见过?聂文着重重复了一遍,“但是没见过吧?” 他又道:“所以才想认识一下,不然会觉得遗憾。” “为什么遗憾?”她又问。 他又道:“就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未来也会跟我发生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遗憾那些事情不能发生。” “一面之缘?”聂文又说。 他又道:“我原来也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爱情激动,但突然又觉得有些人就是会突然出现,打破你的边界,让你发现这个世界远比想象中丰富、广阔。” 聂文也没说话,好一会儿,又说:“好会表达。” 他又道:“真实的感悟最动人。” 聂文突然就被逗笑了,只是没有说话。 他有点莫名,但也忍不住跟着笑:“笑什么?” “没什么,”聂文还是想笑,因为她觉得他长得跟伟光正没有半点关系,但说话好伟光正,“就是觉得你很逗。” 他又道:“从来没人说过我逗,我其实给别人的印象都是不好打交道,有点冷酷。” “你自己不这么觉得?”聂文又问。 他道:“我觉得自己挺温柔的。” “那你觉得别人对,还是自己对?”聂文又问。 他则道:“我眼里的自己和别人眼里的我,合起来是完整的我吧。” “昂~”聂文也没再说话。 他又问:“你来面试?” 聂文又看了他一眼,也点点头。 他又道:“或许等你面试完,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一聊?” 聂文这次就想了很久,但还是道:“好啊。” 他则道:“那我在这里等你?” 聂文便又点了点头。 他突然就不说话了。 她也没再说话。 但俩人身上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和开放也慢慢散去了,逐渐变回了最开始的机警和戒备。 许久。 她说:“原来我们正常交流是这种走向?真有意思。”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起身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