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香》 1. 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三日。 这是她在“海棠红”做掌柜的第三日。 三天前她方接手,虽生意冷清,却也商货无几,只能拿库房中所剩无多的几盒“月色凝霜”来对付一下。 如今就连最后一盒“月色凝霜”也售出了,若是再拿不出新的胭脂,可得被捉回那吃人的端王府了。 向椋以纱覆面,坐在柜台前翻弄着账本,柳眉微拢,心里盘算着什么。 一个月前,她目睹爹娘死于非命,随后她就被摁着头嫁入了端王府。 向家十三家胭脂铺被迫作为她的嫁妆,随她一同入了王府。 尽管端王在她过门那夜就因用药过度,一命呜呼了,她还是成了端王府最没存在感的妾室。 旁人尊称一句“姝王妃”,实是寄予新妇厚望。 ——温顺乖巧、贤良淑德。 奈何她向椋自降生起,就与这八个字毫无干系。 入府当夜,她被王妃打为“扫把星”,她也无心做何“福星”,索性配合着这个名号在府里咳了一个月。 一开始还有些羞涩,只敢以帕掩面,低声细咳。 后来发现王府上下无人搭理,那王妃甚至意图在春寒料峭时将她直接驱逐出府。 得知消息的那夜,天还未黑透,她就站在屋檐下咳得几乎肝肠寸断,几度呕出了声儿。 王妃惜命得很,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声,吓得不敢靠近别院,只叮嘱她好生将养,莫要再出门。 话虽如此,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见向椋一介商贾之女,平日里伶牙俐齿,高攀王府后不仅克死了端王,还整日病恹恹的。 谁知不是懒惰成性,整日窝在别院里睡大觉。 于是王妃娘娘慈眉善目地剥夺了“姝王妃”三字,又把“海棠红”分给了这位妹妹。 “海棠红”,那十三间胭脂铺中最小的一间。 开在城西柳巷尽头,铺面不过二丈宽,后头带个小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海棠树。 端王妃的原话是:“你身子弱,如今端王已不在,你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去管管这间小铺子,也算有个事儿做。” 向椋明白,这话的意思是嫌她在府上费钱,让她滚远点儿,别把晦气带进王府。 于是她欢天喜地地滚了。 手中的账本翻至最新一面,账也算清楚了。 这三日卖了十八盒“月色凝霜”,一盒三钱,照理应当收入六两四钱银子,这银两是要进王府账本的。 但她早说了,她既不温顺乖巧,也不贤良淑德。 每卖出一盒,她多抽一钱放入自己口袋。 报价四钱一盒,问就是藏红花涨价,这胭脂自然也要跟着涨。 照这个速度,不出一年就能攒够跑路的盘缠。 但离开长平城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隐约觉得,爹娘那场刺杀并非意外。 一年之内,她恐怕难以离开长平城。 更何况“月色凝霜”已经售罄,计划顺利的前提是,她能想办法拿出新的胭脂。 正思索着对策,铺子的门帘被掀开了。 炎夏的风携着清甜的花果香飘进来,向椋没有抬头。 “‘月色凝霜’已售罄,还请下次光临。” 余光里,那人却径直走进了狭小的铺子。 向椋抬眼看去—— 来者身着墨蓝色衣袍,领口金丝暗纹熠熠,腰间一枚素银鱼袋,身边还跟着一个侍从。 剑眉星眸,轮廓分明,看着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公子,模样有些眼熟。 “这位客官,可是为尊夫人挑选胭脂?不如改日再来,今日铺中只余下些寻常胭脂,恐难以衬尊夫人美人之肤。” 向椋脸上堆起端正的笑容。 金无疆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她白玉无瑕的脸上扫过,像是在透过面纱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弯了弯唇角,笑意不浅不深。 “向姨娘。” 只听五雷轰顶,向椋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是了,面前的男人正是端王府那位世子。 所谓“笑面虎”一词,正是为他量身打造。 那日,她目睹爹娘命丧黄泉,自己即将嫁入王府,不知未来该如何是好,正坐在轿中抹着眼泪。 侧门进府,微风轻拂,暖帘掀开了一条缝。 只见回廊之上,琉璃盏下,端王府世子金无疆盘手冷视。 他唇角挂着些许弧度,但那双蛇蝎一般的眸子逼得她不敢动弹,任凭泪痕干涸于脸颊也没再抬手擦拭。 那日后,向椋虽闭门不出,并未再见过他。 但她早在未出嫁之前就听闻过,这端王府的世子年过二十一,模样虽生得楚楚,奈何风流成性,整日玩乐,不染指分毫府中事务。 向椋可以肯定的是,此男绝非善类。 “数日不见,向姨娘可是忘了我?” 金无疆见她许久不说话,开口道。 “许久不见,倒是有些面生,世子爷也忘了该换个称谓。” 向椋扯着嘴角笑了笑,规规矩矩地福了身,“世子爷大驾光临,不知今日怎有兴致来此陋铺?” 她认不得金无疆倒也正常,这一个月,她就没有踏出院子半步。 可她此时怎么在这人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惊疑。 “小姐!库房里只剩有一点儿玫瑰香料,没有您说的……” 屋里突然跑出来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手中捧着一个小册子。 看清楚来者后,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转而成了一句: “给世子爷请安!” 说完了才手忙脚乱地蹲身行礼,“奴、奴婢失礼!” 小姐装病的那一个月里,都是她代替着进出别院,自然是识得这位爷的。 “我的随行丫鬟,性子耿直不善言辞,些许鲁莽还请莫怪。” 向椋赶忙找补,侧过去又低声道:“卷春,快给世子爷赔不是。” 金无疆抬手,示意她无事。 他在拥挤的铺面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了柜台前,对上了向椋的眸子。 “我代府上巡视产业,从今天起,我将监督向姨娘……向娘子,”他话头一转,改了口,“经营此铺,或者说,是共同经营。” 说着,微微靠近了向椋,“还请多担待。” 向椋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这端王妃真够阴险的,她如今又无实权,把她放逐到这荒郊野岭了还不放心,非得安插个眼线过来。 端王一殒命,金无疆就成了预备役,为府办事也是情理之中,她压根儿没有反驳的余地。 可是在这世子爷的眼皮子底下,她还怎么报高价私吞银两?怎么调查爹娘命丧谁手? 跑路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万万不可随了这金家歹人的愿! 向椋讪讪一笑。 “世子爷,‘海棠红’铺面小,利润薄,怕是养不起一尊佛。” 金无疆淡淡勾着唇,语气平淡。 “不要月钱。” “这庙小容不下大菩萨,后头怕是只能腾出杂物间,逼仄又阴潮……” “我不介意。” “那后院还常有掌大的鼠虫出没,饿急了咬人,当真可怕得紧。” 闻言,金无疆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端王府世子如此金枝玉叶,果真不能忍受这般委屈。 向椋暗自叫好,千万要把他吓跑了,却听到面前这人平静道: “你若是害怕鼠虫,可以向我求助,我在学府曾是处理鼠虫的一把好手。”< /p>向椋:“……” 将这位尊贵的爷与其侍从安顿好以后,向椋回到柜台前。 她凝着方才算出来的一年内赚够银钱,提笔默默划掉了。 ——接管“海棠红”三日,兜里存下一两八钱,附赠一个暂时甩不掉的世子爷。 算是亏大了。 卷春的脸色还没有缓过来,抱着册子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 “小姐,这、这端王府产业无数,世子爷巡视产业,怎的巡视到城西柳巷来了?” 向椋语气不善:“八成是来盯我的。” 这下好了,暗度陈仓的功夫可没那么容易。 她又看向卷春,“你方才说,库房中只有玫瑰香料?” 卷春“啊”了一声:“是,小姐,没有您说的丁香与树莓。”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寻常胭脂也所剩不多,共计二十余盒,怕是不出半月,铺子就没有商货可以售卖了。” 向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按了按。 “无妨,明日一早我会去寻方二郎,看看他那儿还有没有剩下些春季的胭脂,还能凑合一阵。” “那奴婢……” “你代我看着铺子。” 她息了口气,“那王府来的神仙我可指望不起,别给我找事儿就阿弥陀佛了。” 正说着,余光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屏风后隐约有个黑影。 她随爹娘行商贾之道多年,面对任何风声都要灵敏些,断然不会看错。 她安静片刻,起身握住了卷春的手。 卷春诧异半秒。 只见向椋眉心微蹙,美艳的脸蛋上挤出一副悲凄的神情,眼眶霎时红了几分。 “卷春,我一介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被抛至此地,又能做些什么呢……只怕是一辈子,只能如此了……” 卷春也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握紧了她。 “小姐,您千万要坚持住啊!大人和夫人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黯淡神伤、日渐消瘦。” 向椋哀伤至极,沉重地点了点头。 卷春尤嫌不足,颤巍巍地抬手,抚了抚自家小姐圆乎乎的脸颊。 “小姐,您都瘦了,奴婢心疼!” 向椋见那黑影还没有离开,也去捧起卷春的脸蛋,作势带上了哭腔。 “卷春啊,你怎么也瘦了许多,脸颊肉都快没有了。跟着我,真是受苦了!呜——” 看完这么一出主仆情谊戏码的金无疆转了个身,走回了后院的长廊。 廊道陈旧,每盏灯笼都透着些许老气。 也不知到了夜里点上火烛,那薄如纱的红纸能否让铺子灯火通明,如若白昼。 “世子爷,这向家独女果真没那么简单。明日她进城,属下需要暗中跟着吗?” 飞廉低声说着,声音卷在了后院的蝉鸣中。 “不必。” 金无疆目视前方,语气散漫,好似对此事不甚在意,“且看她能否买到那春季余下的胭脂。” “吱呀!” 脚下的木板突然叫唤了一声,二人低头一瞧。 那发白的木头岌岌可危,这阵子雨水充沛,也许再冲刷两回就该折了。 飞廉沉默了片刻,跟上了金无疆的步伐。 他怯怯道:“就是苦了世子爷您,要在这陋室住上几月。您说这是何苦呢,就为了那首情诗……” “打住,什么叫做‘为了那首情诗’?” 金无疆旋即扭头扫了他一眼,语气严肃:“主要原因还是藏锋守拙,避王妃的锋芒,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懂吗?是不得已。” 飞廉“哦哦”两声:“不得已,不得已。” 他可记得那两张软纸上是怎样独特的光景。 亦记得自家主子看见那信后,眸中沉色可是雀跃,而非淡漠—— 2. 第二章 第二章 那日,是夜。 飞廉替世子爷取了方送来的清暑化湿的佩兰花,为其备下沐浴的温水。 正哼着小曲儿准备加些艾草,发现白天时尽数拿到书房去熏香了。 飞廉赶忙往书房去,没承想主子也正找他。 金无疆叉着腰,唇角带点笑,让他走到书桌前。 飞廉靠近,桌上是两张拼在一起的皱巴巴的纸。 待他看清楚内容后,眼睛都快掉到那纸上了。 “念。”金无疆说。 飞廉看看那纸,又看看他。 “属、属下……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又不是写给你的。” 金无疆面色如常,眸色并无丝毫威凛,“让你念你就念,如今胆儿肥了,月钱也不想要了?” 见他神情反而饶有兴致,飞廉眯起眼睛,磕磕巴巴地念了: “‘无疆种花等你摘,椋枝折来当钗戴。山月不知心底事,偏照纸上两名字’……” 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金无疆欣赏地拍了拍手。 “写得狗屁不通,颇为有趣。” 飞廉见状,差点儿哭出来了。 “世、世子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属下即刻阖府搜查,今夜必定抓出写信那歹人!” “什么‘歹人’?那是我向姨娘,你放尊重点儿。” 金无疆一手揪着飞廉的后衣领,把他拉到桌前,一手点了点纸上第二句的“椋”字。 “看见了吗?‘向椋’的‘椋’。” 飞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却没在他主子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不耐与恼怒。 这个字忽然变得好惊悚。 也正是与“椋”字面面相觑的这三秒里,他想起来姝王妃入府那日的夜里,主子曾提过一嘴—— “今日偶遇一女子,模样俊俏,惹人怜爱,与我理想中的世子妃相差无异。” 这不是金无疆第一次夸赞女子貌美,飞廉也就没当一回事儿。 那时他还打趣—— “世子爷,您心仪于哪家姑娘,那姑娘怎会有拒绝的道理。” 没有拒绝的道理,前提是得有接受的权利啊! 向椋虽不比他年长两岁,但那是姝王妃,至少曾经是他名义上的庶母啊! 如今就算她人几乎与王府划分了关系,向家十三家胭脂铺不还是在名义上属于王府,他们二人若有情谊,怕是要遭人议论的。 飞廉不擅揣摩人心,此时只能斜斜瞧着金无疆,默默在心中为他们二人祈祷。 廊道不长,一侧是掉皮的老墙,另一侧花草葱郁,是后院。 那棵歪脖子海棠树开得正好,半边伸出了院子,许是昨夜有雨,落了一地粉白。 “你说,这情诗若真出自她手……” 金无疆神情闲静地望着那一地海棠花,俨然一副陷入遐想的陶醉模样。 “不、不大可能吧?且不说方才向娘子都不认得您了,哪怕是商贾之女,怎么也该读过几本《女训》《女诫》,不至于这般——” 一记冰冷的眼刀,飞廉一下子住了嘴。 “若并非她所写,那信又是如何放入我书房的?” 金无疆收回视线,又洋洋得意地勾起了唇角。 “那日,卷春来我书房,向我询问房中是否有一本《大汉搞钱指南》,定然是借此机会将她家小姐的信放入了书柜。” 飞廉心道,纯粹只是因为阖府上下,就属世子爷那书房杂书多一些罢了。 他摸了摸鼻子,“噢,这么说,想来大抵如此。” “作诗水平虽欠佳,但何尝不是一种童真之趣,可见作诗之人性情纯洁,属良善之辈。” 说着,二人走到了长廊尽头,再一拐弯,是两间刚收拾出来的屋子。 这边儿面阴背光,燥热不已,还有震耳欲聋的蝉鸣声。 再看那茅顶屋舍,一阵风过来就成了露天花园。 若是运气好,有雨,算是大自然的馈赠,沐浴都不必打水烧水了。 飞廉:“良……良善之辈?” 金无疆:“让你多读书,你偏要去养猪,这你就不懂了吧?” 飞廉无力地看向他。 金无疆道:“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可见向娘子对你我的看重,否则这般磨炼心性的好屋子,她怎么不自己住呢?” 飞廉随即扭头看向廊道的另一头。 绿意盎然,海棠纷纷。 一排干净整洁的屋舍浸泡在暖洋洋的日光浴中,微风阵阵,鸟鸣叽喳。 向椋和卷春正一同搬着东西,有说有笑,俨然一副盛夏美好光景。 她不自己住,自然是因为—— “因为向娘子她大义凛然,将这机会让给了世子爷您。” 飞廉拱手奉承,“世子爷英明,属下竟没有想到!” 金无疆闻言,抬手搂住了飞廉的肩。 “所以我们更不能白费了向娘子的苦心,走吧。” - 看着二人勾肩搭背地进了那破屋舍,向椋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她放下手中的木箱,拍了拍掌心的灰。 “卷春,还得是你机灵,我险些就忘了还有那样几间破屋子,将他们二人安置于我们屋舍旁边儿了。好险好险。” 卷春“嘿嘿”一笑:“是小姐方才提了一句‘满园海棠舍不得共享’,奴婢这才有了主意。” 向椋盯着那边儿几间面阴的陋舍,金无疆竟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嫌恶,倒叫她有些意外。 大抵也是强撑罢,那金贵的身子在“海棠红”呆上两日就受不住了,到那时,这位爷自然就打道回府了。 思及此处,向椋信心大增,眉毛都挑了起来。 她看向身侧的卷春,“卷春,巷口包子铺的陈大爷今儿一早是不是又在吆喝着关节疼?” “是呀,小姐,您还让奴婢送去了当归摩膏呢。” “今夜怕是又有雨喽。” 向椋笑意更胜,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望着对面那排陋室,“走,卷春,咱把衣裳收进屋里去。” - 暮色四合,向椋在屋檐下架起了炭盆铁架。 卷春挑着两只篮子,瘦小的身形摇晃进了铺子。 一只篮子里是去溪边浣洗的衣物,一只篮子里装着从小溪打来的小鱼小虾。 “海棠红”通常到了傍晚就关门,城西柳巷这边儿行人少,主顾皆是附近几里的邻里,天黑以后便没了客人。 此时,铺面里只有那随世子爷来的侍从在走走看看。 卷春睨了飞廉一眼,冷不丁道:“别乱碰啊,碰坏了要赔钱的。” 飞廉扭头瞥她,见她扁担上有只竹篮晃来晃去的,里面似乎有什么活物。 他跟了两步,问:“竹篮中是何物?” 卷春没搭腔,挑着担就往里走,好似那句话只是一阵风吹了过去,她压根儿没听见。 世子爷惹不起,一个小侍从还不能甩脸了? 向椋瞧见她来,赶忙上前帮着拿篮子。 “方才你和他那侍从说话了?” “小姐放心,奴婢不会给他好脸色的!” 卷春放下扁担,作势撸袖子,“小 姐不喜欢谁,奴婢就不喜欢谁。” 向椋嗤笑出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就属你最仗义。” 打开竹篮,里头的鱼虾还在活蹦乱跳,向椋一双灵动的杏眼又亮了几分。 她抬头看向卷春,“可以啊卷春,今天捉了这么多!可算能吃个饱了。” “昨夜那场大雨将许多鱼虾冲上了岸,奴婢只是跟着周边儿的村民一块儿捡了一些,小姐高兴就好!” 卷春笑盈盈的,忽然又想起来什么。 “哦对了,小姐,方才奴婢在河边还遇到了邻家那位彭大娘,彭大娘告诉奴婢,这竹篮织得稍扁一些,再挂上麻绳,可以放在溪水中捞鱼呢。奴婢今夜便织出来一只,以后小姐每日都可以吃鱼虾了!” 向椋一副“还是你懂我”的表情,欢喜地拍了拍卷春的肩。 她又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干乐了一阵,才赶忙道: “光听你说话了,快,将干净衣裳收起来,今夜有雨便不晾晒了。我先烤两条肥鱼,你好了赶快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奴婢这就去!” 卷春说着,就拎起竹篮往屋里小跑。 向椋看着她进屋,撸起袖子,将嫩黄色的花缎长裙束入抹胸绳儿中,拉过身后的竹板凳坐下。 她抄起手边提前备好的菜刀,过了一遍水,狠狠在磨刀石上剐蹭了两下。 抬起来对着天边的晚霞看了看,又心满意足地放回了案板。 紧接着,她一手扯着袖子,一手伸进了竹篮中。 墙边探出半边脑袋的飞廉慢慢转头,瞧了身后无所事事的金无疆一眼。 “世子爷,姝王妃准备烤鱼了,那鱼可是活的,要不……属下上去帮个忙?” 金无疆眉头微跳。 “不必,她身子娇弱,想来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处理不好自会来求助。”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金无疆立刻紧张地凑上前,探出脑袋去瞧。 只见那“娇弱”的姝王妃老汉似的叉腿坐着,面前的青石地板上躺着一只虚弱的肥鱼。 它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尾,最后一动不动。 飞廉惊恐:“世子爷,摔、摔死了。” “看见了。” 金无疆应了一声,随即扭头看向飞廉,“你会好好讲话吗?怎么和咒我似的。” 飞廉支吾了一下,“世子爷,向娘子她不是还在病中吗……怎的有这般怪力?”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金无疆语气不咸不淡,“离‘海棠红’最近的一条溪也有二里路远,卷春一姑娘走不了多快,鱼在竹篮中没有水,一路颠簸回来早已奄奄一息,一摔就死也属正常。” 飞廉还想说什么,却见主子扒着墙,盯得正认真,也就没再多说。 卷春走得是快是慢他不知,但知方才,竹篮里的鱼可都是活泼生机的。 这主仆二人真是神奇啊…… 他挠了挠头。 向椋将地上那鱼揪着尾巴拎起来,又将脚边的水盆拖过来给它焯了焯水,随即放置案板,熟练地刮起鱼鳞,改起花刀。 三下五除二,开膛破肚取出了鱼骨和不可食用的部分,鱼身还是完整美观的。 她生于商贾之家,自幼跟随爹娘四处奔波,北至苍漠,南抵芜东。 商道之上,难免要陪主顾饮酒行令,遇到性情刚烈些的,还得随之捕鱼打猎,骑马射箭。 她向椋,可谓是闺房中的奇才,亦文亦武、百样皆通。 别说杀条鱼了,让杀头猪都不在话下。 3. 第三章 第三章 用竹签串好两条肥鱼,铺至铁架,她伸手拨弄了一下竹篮里的鱼虾。 今日卷春捞多了不少,光是她们二人定然是吃不完的。 但这生肉放着多少有些招野猫,且天气湿热,就算放到明日,指不定也馊了…… 向椋抬起眼皮,往廊道对面望了一眼。 两颗脑袋迅速缩了回去。 旋即,远处飘来了金无疆略带疲惫的声音。 “飞廉,这会儿出去还有酒肆食肆开着吗?” “似乎是有的,方才——” 飞廉被金无疆用力拍了一下,见他使了眼色,才恍然加大音量道:“天色已晚,大抵是没有了,世子爷!” “唉!我虽并无辘辘之感,只是可怜了你,飞廉,我早说不许你随行,留在长平城中不好吗?奈何你……” 金无疆话还没说完,面前墙角忽然冒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呀,世子爷,你们在这儿啊,屋子都看过了吗?可还喜欢?” 向椋笑得眉眼弯弯,似乎真的是在询问反馈。 “向娘子也在啊,这不巧了吗。” 金无疆也笑,“向娘子安排的屋子自然是极好的,我与飞廉都喜欢得很,有劳向娘子费心了。” “不必客气,喜欢就好。” 向椋心里高兴坏了,巴不得见这世子吃瘪又好面子,只能强撑的酸样。 那十三家胭脂铺哪怕随她进了端王府,如今“海棠红”也是她向椋做掌柜。 在她的地盘上,她定然不会给这世子爷太多好脸色。 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爹能干出为敛财而强抢商贾之女为妾的事儿,金无疆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回邀他们二人同吃,也只是把他们当成了饭桌上的渣斗,装些食物残渣。 思及此,向椋心安地开口了。 “你们二人还未用晚膳吧?今日卷春多捞了些鱼,吃不完也是浪费,不如你们也来热闹热闹?” 飞廉低着头没有说话,只等自己主子赶快答应,自己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谁知金无疆负手淡声道:“向娘子亲手烤的鱼吗?怕是不妥。” 向椋摆摆手,“嗐,怎么说我也曾是你庶母了,有何不妥?鱼捞回来就是吃的,剩下了也是浪费。” 金无疆还想拉扯两句。 “这怎么好意思,向娘子你……” “三钱一条鱼。”向椋笑意绵绵。 “……” 你怎么好意思。 身侧的飞廉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面前那黑商。 市场上一钱的鱼都有小臂长了,她这不及巴掌大的鱼卖三钱,难不成还是金子打的。 他赶忙看向身旁的主子。 金无疆唇角的笑意只是微微一僵,转而又弯了弯眼,“好呀,虾怎么卖?” 飞廉:“??” 向椋想了想,“二钱一只虾,第五只以后半价。” 金无疆点了点头,笑眯眯地:“一会儿还劳烦向娘子数着点儿,待我与飞廉吃完了,一并付钱。” 白面纱下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向椋立刻在心中拨起了算盘。 一条鱼卖三钱,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少说也是一人吃两条,那便至少是一两二钱银子。 一只虾卖二钱,第五只以后半价,他们二人少说也要吃十只,那便至少是一两五钱。 血赚啊! 向椋领着二人往屋檐下走时,在心里默默道了句:还得是富家子弟最好骗。 凭她多年随父母走商道的经验来看,这种模样俊朗、兜里鼓囊的更是好骗中的好骗。 长着那张脸,走在长平城的大街上都会被新开业的香囊铺子追着送香囊吧? 想来就自出生起从未受到过欺诈,自然是毫无警惕心。 怕是连市场上的鱼虾价位都不知晓,否则怎会这般轻易就答应。 向椋想着想着,胸口酸涩,都开始有些忮忌了。 她决定了,一会儿多给金无疆算个几钱,以此抚慰她受伤的心。 飞廉去搬竹凳的功夫,她给炭盆上的两条肥鱼翻了个面,又撒上些调味粉,顿时香味扑鼻。 金无疆正想说什么,见向椋回头瞥着自己屋门,似乎是在找卷春的身影。 这不省心的,定然是又碰坏了屋中的老物件,此时焦头烂额地在修呢吧。 向椋暗暗地想着,转头对金无疆道:“世子爷,您与飞廉且先吃着,我那丫头手笨,我进去瞧一眼。” 金无疆没有多言,点了点头,俯身继续翻着那喷香的烤鱼。 她最开始烤的那两只肥鱼通身橘红,佐料入味,看样子已经熟了。 卷春果真是拉坏了个抽屉,向椋瞧了一眼,一下子给那抽屉怼了进去,就当它好了。 二人正要出去,却听见飞廉一声高呼:“世子爷——!” 向椋果断想翻个白眼,寻思真是演上瘾了,屋外却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影。 飞廉一下子半跪在了地上,拱手行礼,一时慌张竟连称呼都叫错了。 “姝王妃娘娘,世子爷他——” 他还没说什么,身边一阵风,向椋拎起裙子冲了出去。 只见那金贵的世子爷倒在青石板地面上,那半只串着竹签的烤鱼落在了一旁。 飞廉赶忙起身追出来,却见向椋径直奔向那只烤鱼,满是心疼地将其拾起。 娘嘞,也不知道放好再倒下去! 这么大一只肥鱼,咬一口就丢地上了,真是从小衣食无忧的人不明白粒粒皆辛苦啊! 卷春倒是吓得不轻,忙对向椋道:“小姐,世子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鱼……” 向椋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将手中的烤鱼放下,走到了金无疆身边。 她杵在那儿看了几秒,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 “没事儿吧,世子爷?” 不会想碰瓷吧?吃不起就别吃啊,怎么吃了还要碰瓷,那么缺德呢?! 飞廉脸都白了,一个飞扑又跪到了金无疆身边。 他泪眼婆娑地抓起了主子的手,“世子爷,你怎么了啊世子爷!” 那只白皙的手背上满是红斑,飞廉赶忙抬头看向向椋。 “向娘子,是红疹!附近可有郎中?” 向椋打眼一扫,撇嘴道:“没有,只有药房。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症状?” “我们世子八岁时发过一次高烧,自那以后,隔三差五身上就会起红斑,大夫瞧了也不见好。但我们世子可从未因此晕厥过啊!” 向椋一听,了然于心。 她拉过竹凳坐下,抄起菜刀和磨刀石,一边磨,一边说:“你放开他,让他躺着。” “这……” 飞廉看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照做了。 听见“欻欻”磨刀声的金无疆很快就坐不住了,眼睛微微开了条缝。 只见向椋大刀阔斧地刮着鱼身,鱼鳞乱飞好似飘雪,压根儿没时间理会他。 飞廉见他睁眼,一下子就扯着嗓子哭喊了起来。 “世子爷,您醒了世子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您可从未晕 倒过啊!真是把属下吓坏了!” 金无疆:“……” 飞廉要扶他,他抬胳膊肘了回去。 让你多嘴。 “醒了啊,快起来,地上多脏。” 向椋没有分给他一点儿目光,给烤鱼撒上调味粉,只听炭盆“滋滋”作响,“你这是过敏,明日让飞廉上外头的药房买二味拨毒散,若是没有,就抓点儿徐长卿。” 她懒得说破,这世子爷怕是精神有点儿问题,总在她面前上演什么苦情戏码,指望她表现出母子情深吗? 这年纪也没比她小两岁,怎么那么幼稚呢。 金无疆慢慢爬了起来,掸了掸不整的衣衫,“……是,多谢向娘子。” 向椋又道:“没吃完的鱼也算,三钱,一会儿别忘了。” 金无疆:“……好。” 卷春此时已经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时不时和向椋来上两句“好吃”、“小姐真厉害”、“那肯定的”。 飞廉闻着抓人味蕾的醇香,却也不敢在主子面前拿烤鱼来吃,口水吸溜了几次都快收不住了。 金无疆雕塑似的杵在那儿,片刻后,拎着竹凳默默走到不远处的海棠树下坐下。 飞廉迟疑着自己还吃不吃了,姝王妃和卷春吃了都无碍,他没对什么过敏过,肯定也不会有事儿。 但他一回头,就对上了金无疆凛凛的目光。 他咽了一下口水,拎起竹凳欲走,却听向椋道:“哎,飞廉,你又不过敏,怎么不吃啊?” 这俩冤大头都不吃,她还怎么赚这笔黑钱? 远处树下的金无疆开口了:“向娘子都留你了,飞廉,快坐下吃吧。”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坐下就完蛋了。 飞廉拎着竹凳在风中凌乱。 僵持之时,铺子外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旋即传来隔壁彭大娘的大嗓门:“小椋呀,你在屋里头不?” 向椋腮帮子里还是鼓囊的鲜美虾肉,她赶忙起身,没多嚼就咽了下去。 一边往门口匆匆走着,一边应着:“哎!我在呢彭大娘,这就来!” 卷春放下竹签,沾了香油的手在綦巾上胡乱擦了两下,追上了向椋。 向椋推起门闩,屋外的妇人头顶淡紫色头巾,身着粉米色衣裙,模样不过三十出头,长相略有些凶。 她眉头足够夹死苍蝇,拉着向椋和卷春左右看看,似乎在确认什么。 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彭大娘终于手抚胸口,松了口气。 “怎么了大娘?这般焦急。”向椋道。 彭大娘“嗐”了一声,一开口,连同模样都变得可亲起来。 “今儿个在溪边捡了些冲上河岸的鱼回去,我们家岁稔吃了两口就浑身过敏起疹子,岁稔打小就易敏,那鱼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着,又从衣襟里拿出来一只小白瓷瓶。 “我想着在溪边遇到过卷春,生怕你们城中来的小姑娘娇嫩,吃了那不干净的东西也起疹子,就把拨毒散都带来了。哎呀,还好你们没事儿!” 向椋笑了笑,“原来如此,岁稔现在好些了吗?” “他已经睡下了,症状不严重,敷了药好了许多,不出三日大概就能好。” 彭大娘说着,皱着鼻子闻了闻,“你们在烤鱼吗?闻到一股糊味儿。” 卷春一愣,赶忙往屋里跑。 向椋想起屋里还有个落难男子,心中又有了妙计。 她对彭大娘道:“大娘,这药我还是想备着些,以防不时之需。您是在哪个药房里买的啊?” 4. 第四章 第四章 “在长平城中最大那药房买的,马车过去要个半天,还得排队呢。” 彭大娘爽快地将瓷瓶递给了她,“你拿着吧,甭跟大娘客气,我们家老胡上回去长平城进货,顺路买了十盒呢,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 “那怎么能行?这样,我向您买吧大娘,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她伶牙俐齿,彭大娘自然是拗不过她的,最后以长平城药房中一半的价钱买了下来。 送走彭大娘,她蹦跶着走进屋里,远远瞧见海棠树下坐着两个落寞的男人。 飞廉的肚子一直在不满地叫唤,侧脸一瞧,金无疆只是百无聊赖地玩儿着地上的海棠花。 身上起红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吃了不该吃的,就是蹭到了不该蹭的。 症状大多时候不严重,忌口几天就好,偶尔严重了也得发上几天高烧。 年少时常被母亲说,天下哪有这么娇贵的男儿,得亏投胎去了端王府,否则压根儿养不大。 金无疆拨弄着掌心的海棠花,粉里透白的花瓣柔软似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张脸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了。 他十五岁时,母亲与世长辞。 母亲的生辰在严冬,但她独独喜爱夏季盛放的海棠花。 她说海棠没有玫瑰那么艳丽,没有牡丹那么雍容,也没有寒梅那么倔强。 在世间有它自己的性子,却不锋利,不失柔和。 “你家世子爷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敷药?” 听见向椋的声音,他思绪回笼,抬眼去瞧。 “这是邻家大娘给的拨毒散,保证药到病除。” 向椋正立于飞廉跟前,往前递着一只月牙白的小瓷瓶。 飞廉欲抬手,向椋手腕一转,看向金无疆。 “三钱。” 金无疆、飞廉:“……” 不愧是商贾之女啊,这是掉钱眼子里了? 向椋表面冷淡,心中窃喜。 一钱买的,三钱卖掉,净赚二钱,血赚! “要不要啊?不要我收起来了。” 她作势要走,金无疆赶忙拉住她,“要,要的,向娘子。” 向椋停下来看了眼他扯住自己衣袖的手,金无疆立刻松开,又道:“加上方才那条鱼,一共是六钱对吧?” “飞廉不吃了?”向椋扫了飞廉一眼。 飞廉眼巴巴的,也只能低下头去,“属下不饿。” “劳烦向娘子给他留两条鱼吧,一两二钱我一会儿从屋里拿了给你。” 金无疆说着便起了身,伸手接过药瓶,往那几舍破屋走去。 身后只余下飞廉一句:“多谢世子爷!” 向椋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一句“承蒙关照,合作愉快”,扶额心想,真是职业病犯了。 她看着这男人些许落魄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的爽快。 父债子偿乃天经地义,他爹造孽,将她强行纳娶,还利用向家十三间胭脂铺敛财,如今他爹没了,她报复一下金无疆也不过分。 不过,他看起来似乎不是对鱼肉过敏,否则他压根儿不会吃那一口,总不能是故意浪费她的肥鱼。 或许和彭大娘说的一样,今天的鱼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明日去找方怀遇时正好要路过小溪中游,可以打听打听。 这回算是老天有眼,碰巧让他中了招。 向椋虽还未讹够,但她到底不是那么黑心的人,看金无疆也没有要转头告状的意思,见好就收。 看来这位爷留在“海棠红”反倒成了她的摇钱树、财神爷。 算是赚大发了。 - 巷子里不知哪户人家鸡鸣不断,愣是把天都叫亮了。 向椋起了个早,洗漱完,背上卷春昨夜收拾出来的简易行囊,在巷口搭了辆马车,踏上了往东边进城的路。 “海棠红”并没有出长平城的地界,不过太靠西,再往后退个几里地就出城了,以至于进城还是需要半日。 向椋在颠簸中啃着卷春提早备下的酱香饼。 卷春的故乡在芜东,做酱香饼有一手。当年还是向家行商途径芜东,将这个流离失所的小丫头捡来养着。 名义上是小姐的丫鬟,其实她爹娘宠卷春不比宠她少。 正吃得起劲儿,马车越过一个高坎儿,酱香饼一下子掉了一片碎渣。 她俯身去捡,一头磕在了前面的木壁上。 疼得她龇牙咧嘴,揉着额头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往常有娘亲坐在身边。 她俯身捡掉落的食物碎渣时,娘亲总会一边说“马车上就别吃东西了,一会儿下车再吃”,一边用手挡住她前面的木壁。 如此,她的额头就会碰到娘亲软和的手掌心。 向椋慢慢咀嚼着,最后只是用手背胡乱搓了搓眼睛,看向窗外街景。 那日,她带着卷春离开向宅去见一位近龄的客人之女,也是这样的清早,二人相谈至暮色渐升。 回宅时,她心里挂念着娘亲答应要做的糖醋鱼,又想着这单生意谈成了,阿爹会不会将她最喜欢的那只放在书房的和田玉老虎送给她。 可是迎接她的不是糖醋鱼的喷香,那是一种怪异的味道。 很腥。 每每想起那个钻入鼻腔的味道,向椋就阵阵反胃,忍不住趴着车窗作呕。 前面的车夫哑着嗓子道了句:“吐车上多给一钱奥,姑娘。” 向椋抚着胸口缓了一会儿,渐渐平息下来,又拿出面纱戴上。 那时,她和卷春掐着鼻子往宅内走。 一路都是倒地的下人,她慌张地冲进了内厅。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内厅,最后晕了过去,只记得第二日清早,卷春跪在她床边哭得说不清话。 “小姐,食物都还是午膳的菜样,里头下了毒,大人和夫人毒发后,那歹人又持刀闯了进来……” 那伙人担心食物中的毒不够致死,甚至算准了毒发的时间,又折返回来补了刀。 向椋不知道他们向家与谁结了这般大仇,要遭此灭顶之灾。 没有了爹娘的庇护,这个独剩一女的富商之家自然就成了案板上的鲜美鱼肉,长平城各个儿都对向家的十三间胭脂铺虎视眈眈。 商贾之女地位太低,奈何向家财富惊人,若是这十三间胭脂铺作为其女嫁妆,谁是她郎君谁便捡了个大便宜。 长平城朝堂明面上风光霁月,那些个大官儿回了宅院、褪了官服,原形毕露,对向椋露出了獠牙。 无非就是狼争虎夺,向家独女好似个抢手的商品,最终花落端王府。 为显情深义重,端王金长嗣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妾室拟定了冠宠封号—— 姝。 温顺乖巧、贤良淑德。 这是他对向家独女的印象,也是对她在王府莫要生出事端的期望。 过门那日,端王妃就来找事儿了。 先是说她在轿子上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福气都被她哭没了;又是说她非要大张旗鼓作甚,刚刚有过白事儿,显得端王府好不懂礼仪。 该温顺乖巧、贤良淑德的是她端王妃吧? 向椋恶心得连合卺酒都没尝一口,一想到日后要与这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老女人争宠、与那年纪比她爹还大 的老男人过日子,她就恨不得一头撞死。 没承想,端王死得干脆,端王妃便指着她鼻子骂她“扫把星”,将她赶走。 死多容易啊,一脖子吊上去便是了,她才不能随了这群人的愿。 她若是死了,那十三间胭脂铺就彻底姓金了。 在她查清楚将向家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谁后,她还要把属于向家的东西拿回来。 处理好这一切才算了了。 马车摇摇晃晃两个时辰,她站在了长平城最繁华的街区。 花灯熠熠,人声鼎沸。 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画糖人、说书听曲儿,好不热闹。 向椋挤着人群,嘴里忙不迭地“麻烦让一让”。 也不知是谁趁乱踩了她的脚,她“嗷”了一声,低头一看,脚上白净精致的嫩粉色绣花鞋一下多了层灰印子,还未来得及俯身去擦拭,就又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 凭借记忆找到了方怀遇家的小胭脂铺子,门口有个汉子正攀着梯子擦招牌,擦两下,对着人群喊一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诶——绝世美味,就在此铺——” 向椋定睛一看,崭新雪亮的招牌上竟刻着“绝味鸭脖”。 视线往下移,门口还摆着开业促销活动的指示牌。 她挤出人群,擦了擦鞋面,站定在了门口画着烧鸭的方旗下。 左右看看,是这个位置没错啊,方氏胭脂铺呢? 熟食店里也是人挤人,看来刚开业生意就很是火热。 里头快步走出来一个伙计,他一边儿用綦巾擦着手,一边儿对门口的向椋道:“小娘子,进来看看吗?刚开业做活动,比平时划算不少嘞。” 向椋问:“小兄弟,从前在这里的方氏胭脂铺呢?” 伙计神情莫名,道:“不知,我们这铺子也就是最近才开张的。” 说完,他就转身继续去吆喝其他人了。 向椋只好攥紧了行囊,沿街继续走。 她如今以纱覆面,长平城无人能够认出她是向家独女,虽免去了许多麻烦,但看见了熟人也无法上前问路,省得还要生出事端。 既然不知道方怀遇的铺子搬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家在何处,向椋只能暂且放弃买现成的胭脂。 她准备先去曾经家里常合作的百花铺,买些原料花卉回去,应付过这一阵子再说。 - 从冰冷的被褥中苏醒时,金无疆在思考,屋顶怎么空了一块。 看着那一片亮光之处足足愣神了半分钟,他才想起来自己在“海棠红”,住着那磨炼心性的陋室。 所幸昨夜的雨不算太大,只是淅沥而绵长,下了一宿。 风声虽呼啸了一夜,但好在茅顶只被掀起了角落一小片,不至于让屋里的人淋到雨。 他整理好行头,离屋准备上茅顶修补一下,才发现隔壁那陋室已经惨不忍睹,称之为“残室”不足为过。 茅顶上同样蹲着个哼哧哼哧干活的人,正是头发半湿的飞廉。 飞廉听见动静,抬眼一瞧,主子也正抱着一摞茅草爬上了屋顶。 他笑得很苦涩,“世子爷,您起了。” 金无疆见他眼下乌青,淡声道:“昨夜——” “些许风霜罢了,属下无碍。” 飞廉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此时日上三竿,阳光逐渐毒起来,和昨夜的风雨飘零显得尤为割裂。 他又对金无疆说:“世子爷,您把茅草放着吧,属下一会儿过去替你修补好,属下有经验。” 他能有什么经验?无非就是从清晨修补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亲眼看着卷春送走向椋的呢。 5. 第五章 第五章 金无疆瞧了他片刻,觉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夏秋季还能修修补补,雨季不长,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若是到了冬天,长平城的寒雪霜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迟早要彻底修好,倒不如早些处理了,省得多吃几个月的苦。 他道:“一会儿我出去找人来修个瓦顶,你先下来吧。” 飞廉惶恐:“向娘子她若是知道了……” 金无疆淡漠:“给她三两银子,她能亲自修个屋顶出来。” 飞廉眨眨眼,那倒还真是。 - “刘大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十三家胭脂铺都在端王府名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说是我向家不宜合作,恐遭人非议呢?” 月牙白面纱揭开了半边,露出向椋温润白皙的面庞。 这张美得几分艳丽的脸蛋上,神情不解而怒,长睫低垂,柳眉微竖。 柜台处坐着的中年男人没有抬头,一手慢慢翻弄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 “小椋,不是刘哥不领你情,刘哥也明白你如今不好做,只是这长平城无人不知向家夫妇惹了不好惹的,故而死于非命,我这小铺子若是再与向家沾上关系,实在是惶恐啊。” 他语气平和,话却说得悲戚婉转,好似真的在替向椋惋惜。 向椋双手撑在柜台,眸中尽是威寒。 “刘大哥,您开这百花铺也有十年了,最初无人问津险些卷铺盖,是我爹娘舍了常年合作的花行来帮衬您、垫付银钱,不说恩情,也有交情。” 她微微息了口气,“如今我也只是想买几两红花茉莉,你何必如此凉薄?” “我凉薄?” 刘大哥终于支起眼皮给了她一个漠然的目光,“那请你离开吧,凉薄之人谈何交情。” 向椋心中深感恶寒,却也只能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布袋,重新戴好了面纱。 她最后扫了刘大哥一眼,转身离开。 方踏出铺门,身后传来刘大哥淡悠悠的声音。 “方二郎家住旁边儿的钿巷,进去走个两步,有家凉茶铺子,就在那后边儿。” - 向椋按照他言寻去,果真找到了一个偏僻小院。 院子外有几个孩童嬉笑打闹,其中一个看见她,忽然喊了一声“阿椋姐”。 向椋望去,发现那小儿是方怀遇的胞妹。 “怀相。” 向椋应了一声,侧目去瞧那别院。 屋舍中规中矩,墙皮略有些脱落,院子里圈养着几只鸡鸭,还有一条小黄狗。 不说穷酸,只是有些简朴,和她印象中方怀遇的家境不大相像。 方怀相不过七八岁,两颗门牙都处换牙期,说话有些漏风。 她小短腿“噔噔”两下跑了过来,拉住向椋的衣角,“阿椋姐,你是来找阿兄的吗?” 向椋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对呀,你阿兄在不在家?” 方怀相咧嘴笑起来:“阿兄去给我买蒸糕啦。”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阿椋?” 向椋应声回首,见窄巷中穿出一个清隽的身影。 男人身着浅灰青衫,素带束发,模样清秀俊美蕴藉,好似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方怀遇走近,俯身递给胞妹一些饴糖。 “蒸糕没有了,顺道给你买了点儿饴糖。记得分给其他小伙伴一些。” “谢谢阿兄。” 方怀相甜甜地答应,蹦蹦跳跳地走了。 他直身看向向椋,似乎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看了她半晌也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是年少相识,开胭脂铺认识的。 方怀遇本是学画的,后来因为父亲离世,他独自卖画难以维持家中生计,便做起了胭脂生意。 向家乃百年胭脂世家,初来乍到的新人都会找机会请教一二,这个少年人也不例外。 因为年岁相仿,二人结识后也常有往来。 方怀遇为向椋画过几张画像,都还存放在向宅。 向家遭了那般劫难后,方怀遇没有机会再见上向椋一面,如今两月过去,已是春过夏临,忽然再见到她,当真有些恍惚。 “许久不见,家中近来可好?”向椋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切都好。”他说,“你呢?还好吗?” 向椋想昧着良心说句“好”,却还是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不论好坏与否,日子都得过下去不是。” 方怀遇闻言思绪万千,却也只是点了点头。 “如今时过境迁,端王虽已不在,但你是姝王妃,怎不在端王府?来见方某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如今哪还是‘王妃’?那老爷子没了,一纸休书下来,我也就是个闲散人了,没事儿便不能找你了吗?” 向椋打趣,“方才还称我‘阿椋’,这么说倒显得我是攀枝头做凤凰,背信弃义。” 方怀遇笑了笑,道:“不敢,只是身份有别,礼数难免。向娘子若有事相求,不妨直说,方某自当尽全力相助。” 他是注意到了向椋面戴白纱,背了个小包袱的,难免以为她是私自离府。 虽知长平城的端王在圣上面前是位红人儿,私下里又敢干逼妇为妾之事,这般与向椋往来,若被人觉察,怕是会牵连到他。 但他方家如今落寞,老母亲久病卧床,独独只有胞妹还算是个自由人,但年岁尚小不谙世事,方怀遇还是愿意尽情谊,帮向椋一把的。 他都做好了收留向椋的准备,没承想向椋只是说:“方才在街上见你家铺子迁走了,想来问问你,还有没有春季未售完的胭脂。” 方怀遇微微蹙眉,“胭脂?” “是啊。”向椋点头道。 “我近来离府又染病,如今在城西柳巷的‘海棠红’做掌柜。我爹娘当年留下的‘月色凝霜’售罄后,库房便只余下了一些寻常胭脂,制新又需要一些时日,只好向你买些来应付这阵子。” 说是不宜留府,方怀遇却明白,她多半是被那咄咄逼人的端王妃驱逐了出去,只能去那偏远的柳巷。 他无权插手端王府的事情,只能颔首道:“有的,你随我进屋,我给你拿来。” 向椋随之进了院子。 她自觉方家近来或许也遭了变故,不然那营业多年的方式胭脂铺怎么突然就不开了,但多问显得冒昧,也就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 进屋后,方怀遇给她倒了杯暖茶,随后去了里屋。 家居朴素,为数不多的饰品只墙面上挂了几幅黑白字画。 向椋抿了一口茶,这茶也是民间最常见的蒸青粗茶,味道清甜寡淡。 倒是没有瞧见方母,不知近来如何了。 方父出生书香世家,会写些书法,在书院教书,方母精通医术,常为邻里看诊。 想当年刚与方怀遇结交,向椋还在方母那儿学了些行医皮毛。 向椋淡淡叹了口气,当时只道是寻常罢了。 - 邻家彭大娘的丈夫老胡接下了修屋顶的肥差。 他本不想放下自己酒楼灶上的差事儿,奈何邻家“海棠红”里头那年轻男人给的太多了,他若不接下,心里痒痒,怕是几夜都睡不好。 于是他告假三日,潜心为之设计起了屋顶的样式。 老胡虽学过画,但学艺不精,奈何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别提他是个人了,这年轻男人就是想要琼楼玉宇他也能托人给做出来。 一早上下来,图纸画了个七七八八。 金无疆坐在海棠树下看书,飞廉双手捧着图纸过来,他斜眼一瞧,嘴角轻抽。 钩心斗角,富丽堂皇,夸张到有几分骚包。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年逾四十的男人 能设计出来的东西。 若是将这样的瓦顶按在那陋室上,在这柳巷之末的小铺子里头,未免太过于割裂和招摇,生出几分诡异之感。 金无疆将其打回,命他按照寻常人家的瓦房做就好。 兴许是银子给的太多了,老胡又是个实诚人,觉着三日之内不能完工都对不起那摞银子,便迅速又托关系召集来了十来个熟练匠人。 念及夜里就有落雨的可能,匠人们正午铺油毡,下午摆瓦片,连饭都没抽出时间吃上一口。 到了傍晚之时,已经铺好了一层极其简易的防水瓦顶。 尽管如此,还是时间有限,瓦顶无法短时间内彻底烘干,夜里还是有很大可能漏雨或掉落瓦片。 金无疆向来是个执行力强到有些疯狂的人,他大手一挥—— 加钱。 想多拿点银子回家的,留下来开夜工。 老胡心道,若是每个老板都这般爽快,他家院子那烂了两年的篱笆也不至于舍不得拿钱去修缮。 这回拿了工钱,不光能修葺篱笆,还能提半扇猪回去吃几顿好的。 正思索着,站在梯子上检查瓦片的老胡扭过头,瞄了不远处海棠树下那男人一眼。 气度翩翩的男人坐在一把竹制灯挂椅上,一手握着书卷,抬至目光齐平,另一只手正转着手边小竹凳上的茶杯,很是悠闲。 这年轻男人虽富裕,但对他们颇为客气,让匠人们管他叫“阿年”就好。 老胡不禁又琢磨了起来。 论样貌,在长平城算是数一数二了,那戏园子里的小生怕也落了下风; 论家底,出手阔绰,多半也是富贵人家的娃儿; 论品性,虽未深交,但就凭他出手大方,不苛责匠人,便可知其品性不差。 也不知“海棠红”那掌柜的丫头上哪儿结识的权贵子弟,兴许就是在长平城的好友,看来大城市机会着实多些。 ——向家之女从未亲自做过自家胭脂铺的掌柜,更别说这里远在城西柳巷,除去途经,她从未踏足过此地。 邻里只知“海棠红”所属的十三家胭脂铺颇有名气,其东家向氏乃长平城富商,膝下有独女,养尊处优,长平城不乏少女梦想与其姐妹相称。 不过他们不知其女名谁,亦不知其相貌。 前几日,“海棠红”从城中来了一位自称小椋的姑娘,说是被拨来做掌柜的,还带了一个随行的小丫头叫做卷春。 前掌柜刚走,新掌柜顶上,还带了个灵活的伙计,自然无人起疑。 更何况阿椋和卷春性格活泼,品行纯善,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乖巧几分。 老胡只是暗暗地想,若是小椋与这权贵子弟能走到一块儿,何不是美事一桩? 论样貌,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论家底,虽还不知小椋家世如何,但她既是从城中来,又有阿年这样的好友,想来也不差; 论品行,那是很合适的。 ——这么看,可谓佳偶天成啊! 到那时,保不准就是他们柳巷捞了个金龟婿,不光是“海棠红”的生意越做越大,整条柳巷都沾了光。 老胡越想越高兴,忍不住站在梯子上乐出了声。 - 夏季的晚霞总是娇艳,比胭脂还要红上几分,柳巷紧凑的店铺屋舍与院落都浸泡在了灿灿霞光里。 直到暮色降临,卷春才从街上带着一箩筐菜与点心回来,瞧见那焕然一新的瓦顶,不免目瞪口呆。 小姐离开后,她看管铺子到了傍晚,关门便上街去买些明日的吃食了。 虽一早就听闻世子爷准备将茅顶撤下,却也未曾料想速度如此之快,一日之内竟做出了两个简易瓦顶。 她正啧啧,侧眼一瞅,邻家的老胡还没有离开,正在海棠树下与世子爷窃窃私语。 世子爷神情微妙,似笑非笑。 6. 第六章 第六章 卷春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儿,她赶忙去灶房放好了食材,快步从灶房后门绕了过来。 “我虽与小椋认识不过几日,但这丫头为人仗义,搬来第一天就帮贱内照看小儿,颇为细心。”老胡说。 说这作甚? 卷春躲在墙角满脸狐疑地偷听。 金无疆轻轻点了点头,手中还在随意翻弄着书卷。 “她的确是蕙质兰心。” 墙角的卷春翻了个白眼,还需要你评价我家小姐吗? 老胡又说:“阿年,你尚未娶妻,小椋又并未婚嫁,嗐,你说这多巧啊!” 金无疆摸着下巴点了下头,“您还真别说,是有那么点儿巧。” 老胡会心一笑:“是吧?你别怪叔啰嗦,叔也是过来人,瞧得出来你的心思。” 金无疆心说厉害了,这都能瞧出来? 他自搬来不过两日,其中向椋在“海棠红”只有一日,二人对话不超百句,能被老胡听见的更是一句没有。 这都能瞧出来,怕是精通读心术。 不过,他在王府做多了人精,哪会不明白老胡的意图。 无非就是看他不似寻常人家,想撮合撮合,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甭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经过他一番说劝,都得有那个意思。 金无疆索性随了他愿,道:“胡叔这也能瞧出来,果真是饱经世故、阅历千帆。” 卷春:??? 她脑袋一时转不过来了,这世子和胡叔瞎说什么呢? 她家小姐如今就算不再是王府妃妾,与他年龄相仿,但曾经也与端王有过婚约,怎么也曾是他的庶母。 这般胡咧咧也不怕让他娘听了去,可别连累了她家小姐! “偷听墙角呢?” 身后一阵阴风,冷不丁的声音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卷春回头,对上一双微微眯成缝的眼睛。 飞廉弓着背与她齐平,盘手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了。 卷春立刻一副鄙夷的表情,冷呵一声:“关你什么事儿?” 言罢,甩袖转身要走,却被飞廉后退半步拦住了。 “怎么不关我事儿?你偷听我们世子爷说话还有理了?” 谁知卷春压根儿不搭理他,樱桃小嘴一撇,骂了一句“多管闲事烂肚肠”,伸手就欲攘开他。 飞廉哪能容忍王府新来的丫头片子这般嚣张,侧了个身,另一条胳膊就拦了过来。 没承想低估了这丫头片子,只见卷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了他的手腕,狠狠地反手一翻! 诚然飞廉是练家子,也挨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一下。 卷春胜在力大而突然,他压着声嗷了一嗓子迅速就把胳膊抽了回来。 回头瞥了一眼,见金无疆那边儿还在闲聊,并无察觉,他才揉搓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回看卷春。 这卷春和向娘子,主仆二人都是什么怪力女子吗?? 卷春丝毫不怯,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他。 “‘海棠红’的东家从来都只是向氏,就算作为小姐的嫁妆带入王府,也还是我们小姐的底气。” “我卷春是东家的人,”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地下,“在这儿做错了什么,也只有东家能指责!” 飞廉略微有些意外,看了看自己被捏红的手腕,放缓了语气。 “方才我们世子爷还在夸你家小姐蕙质兰心,你身为她的随行丫鬟,却这般沉不住气。” 他压低了声音,“若是传出去,旁人可不会说你卷春莽撞,只会说向娘子驭下无方。” 卷春在心里直翻白眼。 装什么装?也不知道是谁天还未亮就狼狈地来找她讨几垛茅草。 若非小姐如今被害,手中无权势,她们主仆二人也不必在此地看人眼色。 说到底,还是怨端王那个阴毒之人。 大人和夫人殒命后,小姐一心留在向宅管理十三家胭脂铺,端王却因盯上了铺子,欲强娶小姐,频频找人闹事儿。 那日一早便有人又喊又嚷地奔来向宅,逢人便说向家小姐的贴身之物落在了王府,让端王好找。 如今社会,女子名节何其重要不说,商贾身份地位本就低微,近年长平城又唯权贵马首是瞻,更别提那姓金的是圣上亲眷。 向宅白事未完,又传出这般丑闻,此举无疑是将小姐逼上炮烙之刑,进退两难。 小姐自知清白却也百口莫辩。 思及此,卷春恶狠狠地咬了咬牙,脸色愈发阴沉。 飞廉也是端王府的人,他主子就是那端王的嫡子,自然和她卷春不共戴天。 “说我莽撞就直说,别带上我家小姐!” 她鼻腔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哼”,小嘴跟开炮似的。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啦?有本事别住我们小姐的、别吃我们小姐的!真有本事,就让你们世子爷去城中的胭脂铺巡视产业,甭来我们这儿!” 飞廉被她这么一吼,神情呆愣了好半晌。 看着她甩头走远,也不知怎么说她两句就发这么大火,他话说得也没有很重吧? 这情况倒是有些熟悉,像什么来着?他挠了挠头,往海棠树下走。 半晌,他终于想起来了。 像母鸡护鸡仔。 合着是他提到了她家小姐,她就炸毛了。 这份衷心,飞廉自愧不如。 老胡见说动了阿年,此时已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金无疆收起书卷,见飞廉来,吩咐他将托盘和茶盏收拢着,准备上灶房弄点儿吃食对付晚膳。 飞廉一边收拾杯盏,一边问:“世子爷,您要亲执釜甑?” 金无疆淡淡地:“卷春不在灶房吗?方才看见她回来了,你俩不是还在灶房边上嚷嚷吗?” 飞廉有些窘迫:“属下……” 金无疆起身,淡漠的视线扫了过来,那含笑的唇角在凛凛眉眼的衬托下显得几分压迫。 “有话直说。” “世子爷您也知道,属下笨嘴拙舌,不像您谈吐不凡能言善道,那卷春姑娘性子又有几分刚烈……” “卷春被你气走了?” “……” 飞廉眨巴了一下眼,“嗯呢。” 见他嘴角那一丝弧度慢慢没了下去,飞廉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站得笔直抱起了手。 “不过您放心,属下略知刀俎、粗通羹汤……” “你?” 金无疆不禁想到了几月前被禁足罚跪,宋舒妤趁着金长嗣不在府上,不让仆从给他送吃食,还是飞廉到了夜黑人静之时偷摸着煮汤,让他撑过了那半月。 那时还是严冬腊月,要不说宋舒妤那女人有了亲生的次嫡子以后就视他为眼中钉,成日找机会给他使绊子。 那半月,夜夜都喝着寡淡如洗锅水的白菜肉片汤。 飞廉说是担心放太多食材会被人察觉,每日就像喂兔子似的加那么一星半点儿真材实料,连盐都按粒计算。 宋舒妤那女人可厌毒了他,不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就是狠心——整整十五天,只差人来过三回。 回回就是一笼果子大的冷菜包,外附一小碟冻成了冰雕的腊肉。 别说味道,那量都只够维持他呼吸的。 金无疆回忆起这些,对那“洗锅水”还有些胆颤。 他揉揉眉心,“罢了,你收拾一下,我们上街瞧瞧还有没有酒楼开着。” 言罢,他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你今日起得早,可有听向椋说何时回来?” “并未,”飞廉道,“但来回车程也要四个时辰,若是城中有雨,只怕车马更慢。” 金无疆仰头望天,天色暗沉,难辨是夜色还是阴云。 鼻间忽然飘过一阵辣炒肉片的香味儿,喉结顿时不自觉一滑。他竖起耳朵,发觉灶房那边儿传来了起锅大火翻炒的声音。 晚风一过,香味儿愈发 浓郁了。 金无疆的视线冷冷从飞廉脸上刮过,飞廉抿唇低眼,不敢吱声。 见他欲走,飞廉又忙道了句:“世子爷,那个,今儿一早向娘子还提了一句,说隔壁大娘家有个叫‘岁稔’的小孩儿,入夜了还在嘀咕玩闹,她没休息好。” 金无疆只是扭头瞥了他一眼,“哦”了一声:“知道了。” 他走了两步,又不耐烦道:“你不吃饭了?” 飞廉愣了一下,快步追了上去。 “吃,属下吃,多谢世子爷!” - 车轮轱辘声铎铎不息,颠得有些头疼。 向椋慢吞吞地啃着包袱里最后一块酱香饼。 她腿边的包袱鼓鼓囊囊的,里头装了二十盒“方氏胭脂铺”春季里未售罄的胭脂。 方怀遇本想将余下的胭脂尽数赠与,但她怎么也不依,只掏四两银子买下了二十盒,剩下的留在了方宅。 方家如今也不易,方怀遇除了卖字画以外,还会上街给人画像,赚点儿碎银。 若是连这最后的胭脂都要被她无偿拿了去,委实不妥。 圆日西沉,回城西柳巷的路上人烟稀少,连亮着灯的人家都鲜少可见,活脱脱是荒郊野岭。 好在准备启程回铺子时遇到了柳巷的邻里,是住在巷口、以驾马车为生的李氏大哥。 他正准备拉完最后一趟回柳巷,顺道就带上了向椋。 “小椋,你这忙活到夜里才回铺子,白天是回了一趟家里吗?”李大哥在前边儿驾着车问。 向椋在商道上谨慎惯了,不习惯将铺子的事情说与旁人,答得也就笼统。 “这两天发现许多刚需铺子里都缺,就去城里购置些物什。” 大哥“哦”了一声,随口又道:“昨日你上溪边去了吗?我老娘从溪边回来,说碰到了‘海棠红’的姑娘,手脚麻利,能干得很。” 她笑了笑,咽下一口酱香饼。 “是我们铺子的卷春,她平日里就好动,李婶平日里若是需要帮忙,可以来我们‘海棠红’。” 李大哥在前面点了点头,又夸赞了她们二人几句,提了一嘴“海棠红”最近来的两位伙计。 向椋本还没想起来哪来的两个新伙计,卡壳了片刻,脑海中才浮现出金无疆和飞廉的面孔。 她神情一下就冷了下去,眉间一团浓雾,幽幽道:“借住的,不是伙计。” 良久,吃完了酱香饼,瞧着离柳巷不远了,向椋安心地拍了拍身侧的行囊,像在安抚随行的爱宠。 有了这二十盒春季的胭脂,再加上库房里仅剩的几盒寻常胭脂,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至于金无疆二人,只当是摇钱树即可,压榨够了打发走便是。 瞧那世子爷在城中王府养得金尊玉贵,不出半个月就撑不住走人了,她还得抓紧时间,力所能及多摇点儿钱下来。 如今既然百花铺断绝合作,她便还要想办法自己弄来花卉原料。 二十余盒胭脂足够“海棠红”撑半个月,只要在半个月内找到原材料并制作出新的一批胭脂,“海棠红”的生意便能够踏上正轨了。 “对了,小椋。” 李大哥忽然又开口了,打断了她的思绪,“听说今儿一早,从柳溪中上游那边儿来了官府的人,说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染坊排放了染料污水还是什么的,中下游的溪流水源都被污染了,不过官家重视,解决得快,多半已经无事。” 向椋一顿,染料污水? 果真是昨日的鱼虾碰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才让金无疆和隔壁彭大娘家的岁稔浑身起了疹子。 可是照理来说,若是水质有污,溪中所有鱼虾都会遭到殃及,吃了鱼虾的人也都会受到影响。 难不成,金无疆和隔壁小岁稔一样,属易敏体质,比常人对脏污之事更为敏感? 向椋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体质,若是拿来给她试胭脂—— 7. 第七章 第七章 柳巷巷口。 向椋下了马车,准备回去告知金无疆柳溪上游染坊排放污水的消息,好让他找时间去一趟,用自己的身份压一压。 官府的人虽然来过,说是解决了,但是否落实,谁又能说得确切。 向椋又不是不知道当今有权有势的都是什么人,谁知不是拿了银钱走个过场,只当游山玩水了,生活在柳溪下游的又不是他们。 傍水的柳巷百姓们日常用水皆是来自于柳溪,若是不确定这件事情已经解决,向椋心中总不踏实。 临近二更,就要宵禁。 本就人烟稀少的柳巷此时寂静无声,唯余虫鸣。 在方宅闲谈数语,耽搁了些时间,险些犯了夜。 向椋手中的纸灯笼还是向李大哥借来的,只能昏昏沉沉照见一点儿路。 好在雨还未下下来,只是远处隐隐有雷鸣,她加快了脚步。 - 柳巷深处,传来细细低语。 恐扰了邻里休息,几人步伐轻盈却不磨蹭。 走在最前面的是卷春,她打着一只旧灯笼,上面潮痕斑斑,依稀还有几点烛光透出来的蛾虫阴影。 金无疆手中握着一把没有撑开的特制金属柄伞,跟在卷春身后不远处。 听着远处闷雷,他眉心微锁,面上挥不去的阴霾。 身侧的飞廉打着灯笼,眸色微寒,浅浅俯身靠近他耳侧。 “向娘子自打被王妃娘娘打发来了柳巷,便隐姓埋名、掩盖身份,柳巷无人知晓她曾经与端王府的关系。若是遇到了没长眼的,怕是不好应付。” 金无疆指间摩挲,转了转伞柄。 “除了宋舒妤,如今没人会想着要去动她。” “只怕是夜间在外游荡的地痞,那帮流氓可不会估量着一个宵禁前未归家的年轻女子是何身份。” 飞廉偏开了脑袋,看向街道另一侧一排闭门商铺。 天际划过细细一道闪电,屋檐上有一对明亮的猫眼闪烁,便再也没有了其他动静。 飞廉轻声道:“世子爷,可知‘二更三罗会’?” 金无疆正拧着眉心,想问句此乃何物,耳膜就被一道尖利的叫声刺得生疼,开始震鸣。 二人循声望去,才发觉几句话的功夫,面前的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那盏老旧的红灯笼此时没了影儿,风中还在弥漫着方才的回声。 二人忙照声音的方向快步奔去。 - 三个下半张脸缠着黑布的男人站队三角,阴影一寸一寸地笼罩了角落。 向椋并非第一次面对盗匪,行商之路本就不乏强盗般的人,但计策鲜少有十全十美的,只要临危不惧,大多可以找到破局之法。 她将包袱和卷春一同牢牢护在身后,丝毫不慌乱地扫视起面前三人,寻找破绽制造机会。 个子最高的那个约莫有六尺,整个人又宽又厚,好似一堵拐角之墙。 这人没有用黑布裹住脑袋,露出了反光的头顶。 身高仅次于他的,看样子是这个小团伙的团头。 手握短刀,目光凶煞,一对下三白的瞳仁显得几分狠戾。 最矮的那个体型稍胖些,像个倭瓜,手握长刀,摆出了一副要干仗的架势,略有几分滑稽。 三个人团伙行劫,此时又是临近二更…… 莫非是“二更三罗会”? 向椋到柳巷当日就去拜访了隔壁彭大娘,大娘提醒过她夜间非必要不出门,柳巷这半年里出现了一个三人团伙组织,专挑二更之前游街劫财。 他们的目标更倾向于年轻女子与老年人。 巷子里的吴大爷腊月那会儿上酒楼,回来的晚了些,最后被劫得就剩条短裈,冰天雪地的,险些冻死在巷子里。 此后几个月里,那三人只出现过一回。 这回遇上,实属她们倒霉。 身后的卷春虽哆嗦,还是迈了一步出来,伸手将向椋拦在了自己身后。 “你们有什么事儿冲我来!” “放心吧小娘子,你们俩本大爷都不会放过的。” 团头没把她放眼里,示意那个身长六尺的光头男人出手。 只听一声金属擦响,光头抽出了一把小臂长的尖刀,刀刃擦得雪亮,显然是把趁手的利刃。 向椋见状,咽了咽口水,一下子把卷春扯了回来,自己站到了前面。 “三位大哥冷静一下,当街伤人对你们无益,还会面临牢狱之灾,若是想要钱,我们身上所有钱财尽数归你们,还请不要冲动。” 那光头也跟着咽了咽口水,举着长刀架在了她的脖颈处。 “别、别废话!把、把钱拿、拿拿拿、拿出来!” “……” 合着是第一次抢劫,业务不熟悉? 不对啊,他们不是“二更三罗会”吗? 团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把将光头拽了回去,示意倭瓜上。 倭瓜凶狠地点了头,转着长刀,降低身形走起螳螂步,却似乎忘记了自己手中的并非匕首,险些把自己手指切掉了。 团头低声骂了句“俩废物”,扯开了倭瓜,反手将自己手中的短刀抵上向椋。 冰冷的刀刃在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线,他语气好似淬了寒冰,字字刺骨: “把钱交出来。” 向椋在心里贫了句,这仨人脑子没问题吧? 她作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又伸出一节食指,轻轻推了一下抵在脖颈上的尖刀,试图提醒他,自己这样不方便掏兜。 团头的刀却贴得更紧了,那道痕迹很快就开始冒出血珠。 “拿!别耍花招!” 向椋只能垂下眼睫,低声对身后的卷春道:“我不好取,你帮我把银子取出来,就在包袱里。” 卷春此时也瞧出来对面三人几乎都是水货,给了钱多半就会放她们离开,便按照向椋的意思,解开了她身后的包袱。 她的视线却在触及包袱中的物什后迟疑了。 这、这不全是胭脂吗? 她仔细翻了一下,十几二十盒胭脂,除此以外并无其他。 “找到了吗?”向椋问。 “哦,我……我在找呢。”卷春答。 团头担心她们二人有什么小动作,立刻开口喊停:“别动!别找了!” 卷春赶忙收回了手,老实站好了。 团头示意倭瓜和光头二人盯着点儿,他则继续发号施令:“你,转过去,我来拿。” 黑暗中,那张迷雾一般的白面纱下,她的唇角略微有了一丝弧度。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了卷春的视线。 自幼相伴的默契早让她们二人心有灵犀,只短短对视了半秒,卷春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几乎是瞬间就瞪大了眼睛,惊叫一声:“有人!救命!!” 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响,激起一阵远处的犬吠。 团头下意识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后又是一哆嗦,随即扭头看去—— 昏暗的窄巷,空空如也。 别说人,连只野猫都没有。 再一回过头来,那白面纱女子没了身影,面前只站着那个方才瞎嚷嚷的。 团头尚未来得及四顾,只听身后沉沉一声闷哼。 他慌忙回头准备挥刀,却见那面纱女子正抡着褐色布包袱,一下接一下地往地上那人头上招呼,动作和耕地似的,颇有节奏。 被砸晕在地的是高个光头,不知包袱里装着什么硬物,砸在他头上不断发出西瓜砸落在地般的闷响。 向椋抄起包袱,转向了还愣愣站着的矮个倭瓜。 倭瓜一对上她野狼般的眸子时,腿一下就软了,边哭喊着“娘啊爹啊救命啊”,边步伐慌乱地转身往暗巷外跑。 向椋双腿磐石般站定,精瘦的胳膊紧紧把住包袱,手背因使劲儿而凸起了青筋,像准备套马似的抡手臂转了起来。 面纱飞舞,包袱在空中转得只剩残影,带动着风声“呜呜”作响,万分凄厉。 旋即,倭瓜听见背后传来破风的声音。 那装着二十只方形香盒的包袱此时被卯足了力猛砸了出去,向椋被惯性带得踉跄了两步。 咚! 倭瓜上开了朵大红花! 他浑身一震,步伐趔趄了一下,没了骨似的软身倒了下去,濒死之鱼般动了动脚,便再也没了 动静。 团头见状,举起刀就奔向向椋,谁知眼前陡然一黑—— 卷春手头没有趁手的武器,一心急,一下子将灯笼扣了上去。 团头被不知何物罩住,惊呼一声,步子东倒西歪,丢下刀子就去拔灯笼。 但他的脑袋本就生得大,此时被死死卡住,拔得脖子生疼,反而卡得更紧实了。 燃烧的蜡还在断断续续往他头上滴,滚烫地黏在了脸上,疼痛难耐。 这画面异常滑稽可怖。 此时闷雷渐近,好似就在头顶滚滚,阴云翻涌。 向椋俯身捡起地上那把短刀,钳制住了团头,将刀背抵在了他的脖颈侧。 什么也看不见的团头一下子慌了伸,“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带着灯笼猛猛磕起了头。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姑奶奶,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灯笼被磕得凹了一块儿,向椋才扣着灯笼金边一把将他拎了起来。 卷春跑去拾回了装胭脂的包袱,确认周边儿没有落下甩出去的胭脂,才快步回到向椋身边。 向椋踢了“灯笼”一脚,“你是‘二更三罗会’的团头?” “灯笼”抬头,话里带着哭腔。 “不、不是啊!小的只是崇拜他们,崇拜而已,这才鬼迷心窍劫了女侠大人!小的三人团伙还、还未起名……” “起名?”向椋冷呵,“你还想继续打劫?” “不不、不不不想!小的不敢!” 向椋擦了一下脖子上的血珠,本还想教训他,但眼看约莫二更,若是再不回屋,犯夜了可不好。 最后还是将他打发走,带着卷春折返“海棠红”。 她们临走前,“灯笼”哭求着让她们帮忙把灯笼摘下来,向椋没搭理,卷春甩下一句“送你个古董还不要,别给脸不要脸”。 离开昏暗的小道,回到巷子的青石路上时,卷春忽然想起来自己貌似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世子和飞廉不会是看见有土匪就给吓跑了吧? 卷春在心里“呸”了一声,毫无担当,亏他们二人还是男人。 不解气地又在心里骂了两句,她才看向身侧的小姐。 “小姐,您脖子上那伤……方才就应该让奴婢上的,伤了可怎么好啊。” “我哪这般娇弱?一点擦伤而已,明儿一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倒是你啊,”她说着,伸手去捏了捏卷春的脸颊肉,“你怎的一个人跑出来了?不是让你留在铺子里吗?方才多危险。” “奴婢担心小姐,”卷春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小姐这么晚才回,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儿?” “并未,只是在方二郎家中闲谈了几句。他母亲如今卧病在床,过得不算如意。” “如此……”卷春语气些许惋惜。 向椋轻叹一声,说来真是感慨,如今她也经历了嫁为人妻,又遭休书打发,二人就连往来都不能像过去那般轻松舒坦。 她想起少年时,二人常抱书夜谈。 方怀遇之所以称作“二郎”,自然前头还有一个兄长,向椋没有见过,据说是让方父方母过继了出去。 向椋常说,方二郎这般温润尔雅,将来娶妻必然是娶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 方怀遇总会思索许久,似乎向椋所提起的每一个话题都值得他深思熟虑后再作答。 于是他常答,太过娴静或许有些木,日子久了便无趣,倒不如活泼些的好。 ——这个时候他还会补上一句,不过只要是心仪之人,怎样的性子都是好的。 向椋会啧啧道,真是花心。 她就不一样了,她才不嫁,世人既瞧不起商贾,她偏要招个赘婿来,好让他们睁大狗眼瞧瞧,她向椋可不是供赏玩的商品,他们商贾家也是有本事的。 那时候就连明月都不扫兴致,似乎常常圆满。 这会儿仰头去瞧,厚厚的乌云早已将其掩埋,就连它在哪个方向都难以分辨,更别提是圆是缺。 早就不是少年时了。 别说招赘婿,前阵子嫁入王府看人脸色,倒不如来这柳巷看着铺子,做个掌柜。 日子平平淡淡,总还是能过下去的。 8. 第八章 第八章 夜黑风高,浓云星稀。 “诸位是将此地作为偃息之所了?” 男人略微低哑的嗓音从昏暗的拐道处传来,淡淡幽幽的,好似阴曹酆都里爬出的厉鬼。 拐道过去的一角,晦暗得几乎看不清楚。 墙边垒起的竹篮混乱倒落,里头的枯枝碎柴撒了一地,青石板上血迹斑斑,隐约趴着三个苟延残喘的男人。 这里显然才发生了一场恶战。 金无疆不耐烦地转着伞柄,金属伞骨上还沾着未干涸的鲜红。 “要宵禁了,别磨蹭,还不服的赶快爬起来。” 飞廉盘着手靠在另一侧墙边,扫了地面上仍在苦苦挣扎的几人一眼,再一次抽出了腰间佩剑。 “听见了吗?我们爷说了,这儿不让就寝,你们怎就这么懒呢?” 那双黑色暗纹皮靴慢慢踱了两步,闪着寒芒的剑锋一下子插进了一人的后背脊骨处—— 只听一声细微的“噗”,血流汩汩地往上冒,将剑刃未插入的部分的雪亮染红。 那人终于泄了最后一口气,彻底没了气息。 飞廉一双闪着凶光的眸子移向另外二人。 “要么起来,要么就别起来了。二位,需要我来请你们起吗?” “我要见……” 虚弱的声音糅杂在了雷鸣之中,“见他……” 拐角处握着伞的那只手烦躁地动了动,食指轻轻叩着伞柄,发出微弱的响声。 深邃而漂亮的眉眼团绕着浓郁的燥意,那双浓墨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凶狠,好似蛰伏的猎手。 金无疆慢慢降下眼睫,息了口气,从阴影之中迈了出来。 月亮从浓厚的阴云中露出一角,今日属月缺之日。 微弱发白的月光照在那张冷清的脸上,长睫拉出斜影,肤色是让人看了胆寒的雪色,薄得好似能看见青色血管。 他的眸色冷得叫人发颤,唇角那一丝笑意并没有让他和蔼起来,反倒徒增几分可怖的渗人。 地上趴着的二人极力撑起脖颈,想要去看他的脸。 金无疆转了转已经被握得温热的伞柄,用伞挑起了一人的下巴。 那人早已鼻青脸肿,脑袋肿得像猪头,眼皮都难以支开。 他满脸都是血,目光无神地循着那把金属制的伞往上攀,最后落在了金无疆冰冷的面庞。 “看清楚了吗?” 握伞的人嗓音随意而平静,“我就是你们要杀的人。” 金无疆挪开了伞,任那人的头一下子磕在了地上,旋即转向了另一人。 他挑起那人的下巴,发现他眼睛被血糊了,只剩下一条缝隙。 照平时作风,自然是让飞廉赏这人点儿天降甘露以净面,不过此时将近二更,再耽搁下去不妥。 他只能收回伞,淡声道了句:“大抵是‘寻端王府世子,姓金,字无疆名永年,遇则杀之,事成后’——” 他停顿了一下,俯身凑过去了些,“她给你们一人多少银两?地契?还是权力?” 金无疆勾起唇,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毛骨悚然的笑。 “嗯?‘二更三罗会’,你们该是流民而来的地痞,还是本就替她办事儿,在此地蛰伏,就等着我?” 那二人显然已无应答的力气,听到身后的飞廉低声提醒了一句:“世子爷,该到时辰了。” 金无疆捏住了伞柄,慢慢直起身子。 “时候不早了,先下去和我爹说说话,我会尽快把那个女人也给你们仨送来的,好让你们下黄泉去交差。” 随后,抬起伞,笑意更盛。 “二更算是个吉时,走好。” - 向椋洗漱后,屋外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势来得极其迅猛,远处的楼宇很快就退隐于一片茫茫之中。 她坐在窗边清点胭脂,新买的一共二十盒,算上库房里所剩,共有三十盒整。 “海棠红”坐落在柳巷的尾巴上,方位不佳,生意素来寡淡,这三十盒放在城中自然卖不到几日,但在此处,撑半个月不成问题。 有关于花卉原材料的问题,她暂时还没有想出法子,也不知柳巷能否找着合适的花铺,实在不行,便只能亲自上山去采花了。 她撑着下巴望了会儿窗外,瞧见对面那头,金无疆他们所住的破旧屋舍。 这瓦顶…… 前些天长这样吗? 向椋只觉得有些古怪,又想起方才刚回“海棠红”,卷春见那二人不在铺子里,说他们二人方才也跟着离了铺子,或许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这都要宵禁了,眼看还开始落雨,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她虽巴不得端王府的人死绝,尤其是那阴险女人和她的儿子。 但是这尊贵的爷到底还是在巡视产业,在她的地盘上出事儿,那一家子都怕是要让她陪葬。 思及此处,顿感悲寒,她赶忙起身披薄衫,拿了两把油纸伞往外走。 刚进铺子,铺门就被敲响,旋即传来金无疆的声音:“是我。” 确认没死,向椋心中有些失落,又想到说不定受了重伤呢?赶忙把门闩抬了起来。 屋外二人模样狼狈,头发都湿漉漉贴着脸和身。 向椋上下扫视,发现二人衣摆处皆有被雨水侵染开的血色,心中窃喜,小伤也不错! 她不自觉上扬了唇角,侧身让二人进屋。 进屋时,又注意到金无疆手中握着一把伞和一把小巧的剔骨刀。 剔骨刀眼生,应该是金无疆自己的东西,但那伞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刚来“海棠红”时就见过。 应该是什么金属摆件,或许是前掌柜图个威风买来放着的,后来被她收到了杂物间去,也不知怎的让他拿了去。 怕不是拿错了,本想拿把伞,拿了个这玩意儿出去? 向椋正想笑,再抬眼,忽然对上了那双有几分冷冽眸子。 金无疆轻轻弯了弯那双狭长的凤眸,眉眼瞬间柔和起来,让向椋怀疑自己前一秒是看岔了。 “卷春方才也回来了吧?” 向椋顿了顿,把笑容收了回去,“嗯”了一声。 金无疆已经无声无息地上下扫视了她几回,确认她并无受伤,才问:“向娘子回来得这般晚,是遇上了什么事儿吗?” 她敷衍道:“遇到个成精的灯笼,稀罕,多瞅了两眼。” “确实稀罕。” 他甚至没有半秒的异色,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向娘子看样子是心情不错,是今日在长平城中还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 向椋没搭理,板着脸关好了门闩,逃也似的往屋里走了。 他看着她手握两把油纸伞的背影,忽而轻轻“哼”了一声。 飞廉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正给向椋找补:“世子爷,向娘子兴许是准备歇息了,气您回来的晚了些,麻烦她又走一趟呢……” “你脑瓜子为何如此不灵光?” 金无疆却说,视线还定定地粘在女人的背影上,“这叫‘欲擒故纵’,你懂吗?” 飞廉:“欲、欲情故纵……吗?” 向娘子她欲的什么情,故的什么纵? 他还没想明白,就见主子步伐散漫地往里头走了,只得追了上去。 金无疆回屋简单擦拭了头发,又拿了衣物准备打水洗漱,一晃眼,瞧见屋外有一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琢磨着今日为何如此多事儿,慢吞吞地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又怎了?” 寒意凛凛的语气冷得几分刺骨,让向椋一 下子被钉在了原地。 金无疆发现屋外的不是飞廉,略微迟疑了一下。 “向娘子……” 没等他多说,向椋开口道:“夜深叨扰,实为要事,还请世子爷谅解。” 她将上游染坊一事告知与他,并提出,希望他出面确保柳溪水质无碍,否则日后柳巷百姓生活与胭脂铺经营都不甚心安。 没想到金无疆还算是愿意做个人,很快就答应了下来,说明日无事,可以去解决此事,请她放心。 出于对他们二人衣摆上有血迹感到好奇,向椋还是问了句:“你与飞廉,方才在外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也不知金无疆是想到了什么,眸中几分雀跃,语气却十分随意:“几个地痞罢了,不碍事儿。” 向椋一听就在心中偷笑了,果真是受伤了。 “如此,铺子中似乎是没有金疮药了……” “向娘子有心了,我并未受伤。” “?” 向椋脸色一僵,视线下移,落在了那墨蓝色的衣袍一角。 那大片血迹都已发黑,布料却没有破损,说是沾染上的也无可厚非。 所以那把金属柄的装饰伞,是被他拿去当做了武器……? 她幼时不好好吃饭就被母亲用木质伞骨抽过一回,那都疼得不行了,更别提拿这金属伞骨去抽人,那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再抬起眸子,只见那双略有弧度的凤眸神情温和又乖巧,却盯得她有些发毛。 金无疆说:“‘二更三罗会’,向娘子可曾听闻过?” 这双杏眸在夜色中暗自流转过惊疑之色,向椋没有回答。 “不知也无事,只是一个流氓团伙罢了,规模也小,掀不起什么风浪。且我今日已感化他们,让他们从良了。” 他说着,视线绕开向椋看向院子。 雨声哗哗不休,落了满园海棠红。 带着青草香的雨水没有冲淡那份艳红,反倒让这夜色徒增几分不安的艳丽。 金无疆说:“夜已深,向娘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向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硬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廊道上走。 听着身后的那扇木门迟迟没有关上,她小心翼翼地别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个男人只是倚靠在门边,淡漠地注视着她。 向椋跟被鬼盯着似的,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赶忙把头扭了回去,加快了步子。 她与卷春遇到的只是一个水货团伙,他与飞廉却意外撞见了真正的“二更三罗会”,还将那三人处理掉了? 不愧是金长嗣的亲生儿子啊,父子俩都是心狠手辣那一卦的。 流言蜚语说他玩乐成性风流骨,如今看来算是肤浅。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几分威逼震慑几乎都让向椋生出胆寒,她不禁想起自己前一日的黑商行为。 毕竟是富贵险中求,想归想,怕归怕,该黑的还得继续黑。 她就这么一棵摇钱树,可不得使劲儿薅。 再说了,金无疆今夜不也是担心她这个曾经的庶母遇到什么事儿,才带着“武器”离铺吗? 说明他们二人的母子情分还未完全逝去。 而且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她又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儿,不心虚,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向椋这么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突然凭空一道惊雷,整个院子都亮了,吓得她两步冲回了屋。 走廊上,几盏老旧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在潮湿的木板上留下恍惚的影子。 微弱的光线里,倚靠在门边的年轻男人眸色暗沉,瞳中映射着对面那间屋舍,唇角浅笑。 片刻后,那间屋子熄了烛。 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隐隐听到了鸡鸣才将歇。 9. 第九章 第九章 金无疆一早就带着飞廉往柳溪上游去了。 向椋梦里和灯笼精周旋得有来有回,却被一阵咋咋唬唬的闹声吵醒。 “就是他们家!叫‘海棠红’是吧,亏你们还是百年老铺子,还在城中有大店!我呸!” 一个戴着牡丹木簪的大娘挽着只菜篮子,正往“海棠红”铺面边上啐了一口。 她周围早已聚集了六七个人,有男有女,个个脸上挂着鄙夷,骂得面红脖子粗的。 “就是!脏东西也敢拿出来卖,真是黑心,也不怕遭报应!” “可不就遭了吗?城里前阵子还在传,说那东家向氏让仇家给找上门,几乎满门没了,那向家独女又克死了夫,保不准可就是赚了黑心钱,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 卷春站在铺面门口,一张小脸此时涨得通红。 她怒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啊!凡事讲证据,你们再这般搬弄是非,当心我们告官儿了!” 有邻里妇人路过,见状忙凑上来问什么情况。 那木簪大娘红唇一撇,大嗓门儿咧咧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海棠红’铺子里新来的那个伙计啊,刚来第一天就浑身起红疹!早说了他们铺子不干净,卖的胭脂也都是些次品,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 “呀!”那妇人立刻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唇瓣,“我这……刚用了‘海棠红’的胭脂呢……” 大娘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摆了摆手。 “听大娘的,赶快回去扔了!趁现在还没烂脸呢!烂了可就来不及了,到时候郎君不要你,娘家不要你,都没脸出门儿了!” 那妇人闻言花容失色,捂着脸急匆匆地往回走了。 周围人也纷纷咋舌,七嘴八舌表示不敢再继续使用他们家的胭脂,今日定要讨个说法。 “王大嫂!你他爹的胡说八道什么呢!” 只听一道厉喝,戴着一条淡紫色头巾的人从围观群众之中钻了过来,站在了卷春身侧。 彭大娘腰上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听见动静才跑出来的。 她目光凶煞无比,声音中气十足。 “整条柳巷都知道郭家胭脂铺生意不如‘海棠红’,你又刚没了夫,买棺材的钱都没有,焉知不是郭大给了你棺材钱,让你来此地撒泼!” 她的嗓门比王大嫂还要大个几度,这话说的整条柳巷都能听见,王大嫂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 彭大娘犹嫌不足:“接下来是不是该从衣兜里拿出郭家胭脂铺的胭脂,说郭家的才好?” “哎哟,就是!” 群众里有个“海棠红”主顾冷笑了一声:“这不是郭家的惯用伎俩嘛?王大嫂若是不心虚,倒不如让彭大娘搜一搜,且看能否找出来那盒郭家胭脂。” 就在这时,彭大娘和卷春身后的铺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只见“海棠红”掌柜的面戴白纱,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模样娴雅好似出水芙蓉。 唯一一点儿郁色则是她微微拧起的秀眉,眸色也有几分不耐。 向椋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王大嫂身上。 “王大嫂既说‘海棠红’的胭脂不干净,不妨拿出证据来,好让我们大伙都瞧一瞧是哪里不干净,否则净看您嘴巴一张一合,我们做生意的可不是吃了哑巴亏。” 她知道王大嫂这般大张旗鼓来闹事,自然是有备而来,于是她在出来前,顺手抄了个家伙事儿。 此时王大嫂的目光干涩地落在她手中那把金属骨架的伞上。 她支吾了一下,把袖口扯低了些,挡住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那盒胭脂。 “我、我忘了带!” 虽不占理,但气势不减。 向椋怒极反笑:“那便是没有证据了?” 王大嫂怎会让自己落了下风遭人诟病,又把下巴昂了起来。 “我虽没将证据带来,但你家新来的伙计身上起红疹是事实!这你总不能同我狡辩了吧?” 卷春在一旁愤愤道:“你好不讲理!我都说了,他起疹子那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不是用了我们家的胭脂!” “哼,那不还是遭报应了!” “你这般强词夺理——” “你就说是不是起红疹了!现在人都不在铺子里,焉知不是——”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马上掐起来的二人被打断。 向椋用力搁下手中的伞,冷视众人。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王大嫂压根儿不讲道理。 既然她不讲道理在前,那就别怪向椋不留情面了。 “王大嫂,我知错了还不行吗?” 她一开口,整条柳巷都安静了,就连王大嫂举在空中对卷春指指点点的那条胳膊都悬着没动。 “啊……啊?” 王大嫂神情有些惘然,转瞬又得意了起来,将手放下,面向了周围群众。 “听见了吗诸位,掌柜的都承认了,‘海棠红’的胭脂就是——” “我不应该在王大哥深夜来访,问我一夜要多少银两的时候抽他一耳光!” 向椋一双漂亮的杏眼一下子就湿润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只是太害怕了!那时我才来柳巷,人生地不熟的,这才冒犯了他。” 说着,她又在王大嫂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抹起了泪。 “我也不知道那一巴掌竟然将王大哥的寿命打没了大半,若是知道他隔日就要一命呜呼,我必当——” “住嘴!” 王大嫂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眉毛竖起,怒目圆瞪。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家老王何时——” 卷春一下子站了出来,“我当时就在铺子里!我亲眼所见!” 彭大娘反应也快,叉着腰就嚷嚷起来,那嗓门恨不得让声音穿透整条柳溪。 “嗨哟喂!我说你三四十的人儿了怎还揪着个小丫头不放,原来是你夫君骚扰人不成,隔日就老天开眼给收了。如今你们夫妻二人一人地上一人地下,竟还想着欺负人一小丫头,真不要脸!” 风向突然发生变化,周边围观的群众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少“海棠红”的主顾帮向椋说起了话。 “就是啊,我方才就觉得古怪,这王大嫂不好好呆在自己屋里缝衣裳,怎的突然来‘海棠红’发难了,啧啧。” “还不是看我们小椋和卷春年纪不大,在柳巷又没个亲人做依靠……王家这心眼也忒坏了!” “那老王一把年纪了,竟还向小椋说那般不堪入耳的话,哎,真是苍天有眼,收了好啊。” …… 王大嫂整颗脑袋红似柿子,自知此事已无从辩解,只好瘪了嘴,在骂声中灰溜溜地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却在人群之外不远处忽然瞧见一个身影。 那高挑的个子尤为显眼,一张阴沉的脸上,目光携着冰锥般的寒冷刺得她心脏狂跳。 金无疆手中握着一把和田玉折扇,一身墨青色长袍,光看模样,温润如玉。 奈何那双凤眸生得清冷,凡是做了点儿亏心事,对上他的视线都不自觉浑身发抖。 王大嫂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为何这小厮打扮得如此华贵,说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都不足为过,她只是猛然低下了头,逃也似的挤出了人群。 众人见她见鬼了似的慌不择路,还险些撞倒了一旁的水果摊,目光不自觉就移向了她方才所看的方向—— 向椋眯着眼睛瞧半晌,才从那人的轮廓与衣着分辨出来,正是她家那位尊贵的爷。 飞廉站在他身侧,正神色平静地啃着一个拳头大的红苹果。 金无疆指节轻叩着玉扇,扫视众人一圈,慢吞吞地开口了。 “我就是她口中那个新伙计。首先,我不是伙计,我是——” “我在城中的一个老友。”向椋打断道。 群众的目光从金无疆身上挪回了向椋。 她面上堆着笑,“他只是在‘海棠红’暂住一阵子,偶尔也会帮帮忙,不是伙计,诸位多担待。” “……” 金无疆默许了,接着说:“红疹也不知是哪位神仙道听途说来 的,我自来‘海棠红’起,身体一切无碍,未曾有过什么红疹。” 他扯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语气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确信,好似说出口的皆是事实。 那日敷药后红疹便已消淡,既然往外说的不是向椋和卷春,那整个柳巷就不该有人知道那回事儿。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哪个贼人偷听墙角或偷窥了,如此便拿不出实质证据。 彭大娘忆起自家老胡昨日才在“海棠红”里头砌瓦顶,说是来了个掌柜的好友,相貌堂堂,出手尤为阔绰,一看就是一条好汉。 她便插了句嘴:“怕是谁记错了吧?长红疹的是我们家岁稔,不是这位公子。” 群众一时间纷纷说着还真是,彭大娘家的岁稔自幼属易敏体质,保不准就是谁记错了,闹了这么大个乌龙。 金无疆没有应答,只是继续说:“若是日后还有人执意称‘海棠红’的胭脂不干净,我以为也不必过多解释,向氏胭脂铺产业不小,不差那么几个——” “不对不对!” 向椋见这清高货要开始装腔作势了,赶忙打断,面向周围群众。 她的私房钱万分告急,还真的差这么几个啊! “诸位先前在‘海棠红’所购胭脂,我可以保证,绝无任何不干净的成分。若是仍旧有疑,我诚恳地邀请诸位待下一批胭脂上新时来店检验。” 她语气万分真诚,坚定地抱起了拳,“到那时,若还有人认为我们‘海棠红’品控不佳,我定会尽数退还诸位在小店花费的所有银钱!” 卷春又跟着彭大娘搪塞了几句,这件事才算是暂时平息。 等到围观百姓散去,向椋才微微懈了口气。 她嘱咐卷春先回屋准备午膳,又与彭大娘道了谢,最后才将目光移向靠在一侧墙边的金无疆身上。 金无疆只是静静瞧着她,二人之间只余下飞廉“咔咔”啃苹果的声音。 清高货,险些黄了她的生意。 她神色总是藏得严实,金无疆丝毫未察觉,走近开始报备早间行程。 “我去见了上游染坊的东家,对方赔了一笔不薄的银钱,并且保证不再排污,柳巷百姓可安心使用溪水。” 听到“银钱”二字,向椋好似猫儿见了鼠,那双冷峻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杏眼里好似闪起了星。 “多少?” 金无疆见她一双大眼睛眸光闪动,不禁唇角上扬,抬手比了个“三”。 “三两?”向椋眼睛咕溜一转,低声喃喃:“还行,还行,能接受。” “你未免有些小看我了,向娘子。”金无疆却说,“是三锭。” “三锭?!” 向椋惊呼一声,这清高货比她还黑心! 旋即,她又移开视线心虚地眨了眨眼睫,“那、那我分你五两,成吗?” “这三锭是赔给我的,”金无疆故意道,“向娘子有起红疹吗?” 向椋脸色一凝,暗自咬了咬牙,抬眼时又是一副柔弱带点儿谄媚的神情。 金无疆看了,有些怀疑方才泪眼婆娑指控王大嫂郎君的人是不是面前这个女子。 “世子爷,你说这种话就让人寒心了,你红疹是谁给药医好的呢?” 她柳眉微微拧起,眸中神色严肃又真切。 “是谁慈悲地将你留下,给你吃住的呢?是谁好心让你去上游看看的呢?又是谁——” “给给给,三锭都给你。” 金无疆伸手叫停,扭头示意飞廉。 飞廉将包袱取下递过来,向椋扯开瞄了一眼,心满意足。 没承想下一秒,金无疆道:“这三锭银两,够向娘子收留我半年吗?” 向椋刚扬起的唇又撇了下去。 她边转身往铺子里走,边应道:“不成,饭钱另算。” 飞廉在后边儿对金无疆嘀咕了一句:“世子爷,应该先谈条件再给银钱……” “你方才又不说。” 金无疆漠然瞥他一眼,紧追着向椋进了铺子。 “向娘子,那能否稍稍优惠些?我没有带那么多银钱出来……” 10. 第十章 第十章 午膳中,向椋抱着瓷碗提了一嘴,让金无疆日后别再穿着招摇,既是她的老友,那就得有平头老百姓的样子。 金无疆不假思索应了下来,这么夹了两筷子的菜叶,才又开了口。 他语气十分平淡,似乎只是思及此处随口一问:“前几日向娘子刚来柳巷,那王家大哥当真与你有所戏狎?” 向椋停下咀嚼,抬眼瞅他,左右腮帮子鼓囊地说:“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小掌柜,还能框王大嫂不成?” 金无疆觑了她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一旁的卷春“哼哼”两声,道:“以为我们家小姐好欺负,也不想想自己行将就木,经不经得起干这么多缺德事儿。这下好了吧,苍天开眼给他带走了,真是大快人心。” 飞廉想了想,问:“王大嫂如今连外子的棺材都买不起?” 卷春答:“那可不?他们夫妻二人先前便是挥霍无度,男人上花楼寻欢,女人上酒肆作乐,一点儿棺材本钱都没留下。” 飞廉又问:“那他们先前从何挣银钱?” “你们今天也见着了,王大嫂就靠着姘头给的银钱,有事没事四处闹事儿,给她姘头揽生意,王大哥亦是如此。” 卷春冷笑一声,咽下一口饭,慢悠悠地拿过汤勺给自己盛肉汤。 “他们夫妻二人在邻里之间还算不上‘声名远扬’,只是隔壁彭大娘家开菜铺的,常有所耳闻,这才早早告知与我们,没承想搬来不过两日那王大哥就没了。” 飞廉把主子想问的都问了,金无疆安静了半晌,才又对向椋道:“那夜,你真扇了那王大哥一耳光?” “?” 向椋神色莫名地斜他一眼,继续扒着碗里的饭菜。 那不然呢? 那夜看他喝得酩酊大醉,怕他吐铺子门口,向椋索性一巴掌扇晕,给人扔路边儿了。 但她向椋到底当过一阵子“姝王妃”,在王府派来的眼线面前还是要勉强保持“姝”一字,于是咽下一口,道:“那倒也不——” “那可不?” 卷春嘴快得很,一双傻乎乎的大眼睛盯着金无疆看,语气骄傲,好似自家小姐就是神女降世。 “我们家小姐自幼就跟着夫人学擒拿术,别说扇晕,扇死都——” 向椋“啪”一下放下碗筷,一把捂住了卷春的嘴。 她看向桌前二人,讪讪道:“卷春记错了,我一闺阁女子学什么擒拿术呀,只是练练五禽戏,养生的,哪懂什么打打杀杀。” 飞廉见状,赶忙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金无疆识趣地笑了笑,点头道:“向娘子性子静娴温和,自然如此,打打杀杀的事情本也不该女子去做,血渍难净,污了罗裙可不好。” 向椋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对上他那冷峻却透着笑魇的双眸时,恍然忆起昨夜雷雨,浑身湿漉的男人裙摆沾血而归,却只是轻飘飘地说,感化了劫匪。 她顿时感觉脊背有些发凉,冒出涔涔冷汗。 她挪开视线,很快搁下了碗筷。 回屋之前,不忘道:“午膳一共三钱……二钱吧,一会儿放在铺子柜台上。” “下午铺子要开张吗?”金无疆问。 “明日吧。” 她说着,正准备离开,又回首道了句:“夜里都别出门了,近来总是不太平,莫要惹是生非。” - 翌日,天方泛起鱼肚白时,“海棠红”开业。 向椋与卷春一同拿着掸子清扫了铺面柜台,将那三十盒现成的胭脂上了架。 由于多是前季节余下的胭脂,定价比市面上的划算一些,向椋能放进自己兜里的也就更少了。 好在有金无疆从上游染坊那儿黑来的三锭银钱,这就足够充当她很大一部分的跑路盘缠。 但这么大一笔账,她不便在金无疆面前直接私吞,更不愿意记上账本、终成了替端王府黑了三锭银钱来。 思来想去,也就那么一个法子。 于是她趁晨间阳光正好,戴上面纱,提着包袱离了铺。 卷春坐在柜台前等了她半个时辰,期间金无疆偶尔进出,问起来,便按照向椋提前准备的说辞道:“上街瞧瞧这会儿的胭脂市场价,好及时调整定价。” 金无疆不明白做生意的事情,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多问就回了屋。 如今里头的瓦顶已经修建完工,彭大娘听老胡说过两回隔壁阿年的好话,也时不时趁着岁稔午憩时来访。 得知小椋不在铺子里,光是卷春在忙活,飞廉也被指去铺面上帮忙了,那阿年正在屋里头。 彭大娘也没进屋,就兴冲冲地找来一张竹凳,坐在了柜台里边儿。 “卷春,小椋这丫头为人慷慨正义,性格活泼娇憨,模样也白白净净甚是讨人稀罕,怎的如今还未婚配呢?” 卷春正算着这批胭脂的利润,这么一听,一下就搁下了手中的算盘。 上回偷听到世子与老胡谈话都把卷春气得够呛,毫无道德伦理,完全就是在侮辱她家小姐,她都不敢告诉小姐听,恐污了耳。 如今听到这席话,不难料到老胡已将那日之事说与彭大娘听。 照这般下去,柳巷岂不迟早人尽皆知? 实在是太过分,长平城谁不知那端王府的世子风流成性,年过二十又一还并未娶妻,小姐嫁入王府后本就不易,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了他还想拖小姐下水…… 焉知不是端王府的阴谋诡计,想害得她家小姐连“海棠红”的掌柜都做不成? 一旁拿着丝帕擦拭商货的飞廉率先开了口:“彭大娘,这婚姻之事可是人生大事,马虎不得,尤其是……小椋那般非同寻常的女子,自然要择个良人。” 免去礼仪的称谓着实有些大胆,放在王府怕不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他虽质疑这份关系的可行性,但也以为主子只是一时兴起,此时他就算豁出去了也罢。 在场三人各怀心事,三双眼睛转来转去,都在思考如何转移话题。 终是彭大娘精些,她看向飞廉,“阿年他也并未定亲?家中无人说亲吗?” 飞廉脑瓜子转得飞快,“并未,家中也不急此事,主要是公子他心怀大志,不愿过早成家。” 卷春心道,装腔作势。 彭大娘又看回卷春,她立刻摆出一副等着她开口问的伶俐神情。 彭大娘笑盈盈地抚了抚她的手,“小椋条件这么优秀,想来该有不少好人家上赶着来提亲,竟没有一个能看上的吗?” 卷春的目的就是拆散小姐和那个与她们不共戴天的端王府世子。 不对,这不是“拆散”,只是纯粹的让他们二人不要再被相提并论。 “大娘,婚姻大事不得潦草,小椋她条件好,要求自然高一些。” 她哂笑起来,“那市面上的男人,有的空有皮囊,毫无内在;有的空有钱财,毫无本事,小椋自然不是什么魑魅魍魉都能看上的嘛。” 飞廉感觉世子爷被阴阳怪气了,但这话好像又是在夸世子爷,一时没摸着头脑。 “嗐呀,这话说的倒是!” 彭大娘认真点了头,又唠唠叨叨了几句,明里暗里就是说阿年那人不错,小椋这人也好,若是二人能凑在一块儿,那更是好上加好。 话说得天花乱坠了,好似他们二人在一块儿能让整条柳巷焕发璀璨之光似的。 到最后,卷春问了一嘴:“大娘早些时候是做什么的?” 彭大娘“嘿嘿”一笑:“是说媒的。” - 向椋从当铺出来,盘着手中的红褐色短绒盒子。 如今唯一合法且合理地持有那笔巨款的法子,就是去当铺存当。 < p>可是这三锭银两在名义上并不属于她,她无法走正常途径将其直接存当,所以她还特意多花了近三两,在当铺买了一盒所谓的“百年老参”。 看品相,大抵也就是去年秋天挖的,最多值个一两。 心疼归心疼,该花的钱还是得花的。 如此,问起来便是花三锭买了这么件宝贝东西,实则是与当铺掌柜列好了依据,到时可以拿着这件“百年老参”换回那三锭。 若实在是有人追究起来,说是东西买贵了也就糊弄过去了。 她正沾沾自喜着自己的小聪明,只听边上的菜铺子闹哄哄的,用手挡着阳光,眯眼一扫。 铺面里头站着几个正挑菜的妇人,几人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发出一阵唏嘘。 “没听说吗?今儿一早,才刚鸡鸣时就有人报了官儿,说是看见尸体了!” “我家大郎上溪边浣衣也遇到了几个县衙的人,他们路过柳溪,据说尸体就在溪边下游入江口那儿,泡了一夜,四肢都肿了。” “啊?可把凶手抓住了?” “好像说是什么,团伙作案,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 …… 向椋听得饶有兴致,收好红绒盒子凑了过去。 她随手拿了只小竹篮,在几人身边挑起了铺面上的六月柿。 “要说团队作案,怕不是这半年冒出来的那个什么……‘二更三罗会’的人吧?”一个妇人说着,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另一人答:“这就不确定了,反正说是一刀捅穿了喉管,据说那刀痕形状特殊,和‘二更三罗会’常用的一把短刀很像哩。” “啊呀,那不会就是吧?真是可怕,若是再不将那三人抓起来,以后我们柳巷百姓还怎么出门儿啊……” “要不说这些人还是自找的嘞?都要二更了也不回屋里,在外头闲逛,那三罗会倒是替官府监督宵禁了。” 听及此,向椋已经装了一小竹篮的六月柿。 她靠过去了些,一副好奇的模样,“几位姊妹,你们可知遇害的是何人?” “貌似是……” 几人对视片刻,脑袋凑一块儿嘀嘀咕咕了几句。 “好像是刘三家?……不对,是程家吧?” 其中一个妇人却笃定地看向她,“这个我知道,是王大家的嫂嫂。” “哎,对对对,就是王大家那个嫂嫂。”另一人也跟着应了句。 瞬间,向椋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攀着脊梁爬上头皮,浑身毛骨悚然起来。 一旁也有个和她一样侧耳听着的年轻姑娘,看打扮是哪家酒楼来采购的丫头。 那丫头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口道:“王大家那嫂嫂,昨儿个可早早就离开了,我就是酒楼里干活的。” “啊,是吗?许是又换了个地儿潇洒去了吧。” “是哎,那大嫂呆够了一楼再换一楼,也没什么古怪的。” 身边的几个妇人还在感慨,前一日还听闻王大嫂又在哪家铺子前闹事儿了,怎的今儿就没了。 王大哥没得突然,还没下葬呢,王大嫂就跟着没了。 她夜间倒霉了遇到那“二更三罗会”,这才惨遭毒手,死不瞑目啊…… 王大家的嫂嫂…… 那不就是前一日还在“海棠红”找她麻烦的王大嫂吗? 怎么会死得这般突然,甚至传言死于“二更三罗会”之手。 她提着那只竹篮慢慢挪了两步,盛夏里却感觉到了刺骨的凉意。 她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电闪雷鸣夜,铺门外站着那个身着墨蓝色衣袍的人。 他一张被雨水浸得湿淋淋的脸,几缕沉色的发丝勾在额上,衬得肌肤冷白,凌厉的眸子有一瞬未散的狠辣。 他手中除了那把铺子里的金骨伞以外,还有一把小巧的剔骨刀。 11.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向椋回到“海棠红”时已是日上三竿,将一小篮蔬果递给卷春后,快步回了里屋。 卷春将篮子拎过头顶去瞧,发现里头装的是六月柿,如今已是六月中下,这六月初的品种柿自然没那么水灵可口。 往常向宅是不会采买这种错季节的蔬果的,但如今许是手头困紧,错季划算,她也就没有多思,拿去灶房放好了。 方才向椋神情略微有些局促,卷春一思忖,让飞廉坐到柜台去,自己又往里屋的方向去了。 飞廉光是这么一两天就已被她使唤习惯,心里嘀咕着打两份工,也没给他发月钱啊。 但自己主子也没下达什么安排,也就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柜台前,装模作样地拨了拨算盘。 - 晴朗时的别院几分恬静,独有偶尔几声叽喳鸟鸣。 下过雨的天湛蓝得无瑕,蝉鸣也消停了,那棵歪脖子海棠树上还挂着不乏浅粉色,经过了雨水的洗濯反倒更鲜亮了。 雨后落红早已被清扫干净,海棠树下只有一把靠椅两张竹凳。 椅上那人双眼轻阖,神情闲静自怡,一张凳搭脚,一张凳在手边,上头摆着茶壶茶盏,还有一小摞瓜子儿。 模样清俊的男人正“咔哒咔哒”磕着瓜子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后,浓眉微挑,眼睫轻抬。 廊道上一袭青白色的淡纱,那素银钗盘起的墨色长发微微落下来了一小缕,正垂在肩头。 这张侧脸轮廓优越,眉骨与山根尤其漂亮,尽管总是戴着面纱,也难掩她样貌娇俏美艳。 “向娘子。” 金无疆细细地打量着她,语气慢吞,“回来啦。” 向椋肉眼可见的浑身一震,惊诧的目光向他扫来。 他以为她是没有注意到院子里有人,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忙又道了句:“吓着你了?不好意思啊。” 说着,金无疆就坐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瓜子壳。 “你一早去哪儿了?方才没瞧见你,还以为上隔壁彭大娘那儿去了。” 向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上街了。无事,你继续歇着吧。” 金无疆还想说什么,后头的卷春就小跑着追上了自家小姐。 她见世子又在与小姐周旋,神情立刻忌惮起来。 她一边将向椋往里屋推搡,一边说:“小姐,奴婢有事儿找您,进去说吧。” 金无疆瞧着她们主仆二人进了屋,又慢慢靠回了椅背。 卷春关门前,还略有些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咔哒”一声,上了门闩。 视线中没有了金无疆的身影,向椋顿时感觉可以呼吸了,那压迫的凉意都被拦截在了屋外,屋里只能闻见早起洗漱后用胭脂的芬香。 卷春见她神色慌张,整个人的情绪也跟着吊了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的这般煞白,是在街上遇到什么了?” “王大嫂……” “她又来找您麻烦了?”卷春心急地打断,“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她家,不给她点儿颜色瞧瞧还真以为我们好欺负了!” 向椋一把扯住作势要走的卷春,对她做出口型:“王大嫂死了。” 只见卷春眸中神色由疑惑慢慢转变为了惊愕,她轻轻将步子挪了回来,同样压低了声音。 “死了?这般突然……是今天早晨的事情?” 向椋摇摇头,“昨夜的事儿了,说是遇到了‘二更三罗会’,一早就被人发现尸身在入江口的溪边。” 卷春沉思片刻,又道:“可是小姐,世子那夜遇到‘二更三罗会’后,对方不是不敢再造次了吗?这才相隔一日,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又在世子眼下行凶?” “何人?” 她微微呵了口气,“自然不是一般人,只怕是县衙也只能拿那找不着的三人顶罪。” 卷春顿眉,“小姐是指……” “唯独死人最老实。” 向椋转开了视线,看向雕花木门上透着薄光的窗纸,仿佛瞧见了那海棠树下的男人,“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王大嫂虽惹人厌烦,却罪不至死,若真是金无疆暗中操盘,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向椋又想,确也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想端王府的人,金长嗣品行恶劣,其子手段残暴不无可能。 如今县衙的人一来,循着伤口判断凶器与“二更三罗会”有关,那三人现下又下落不明。 就算查出其他线索,也无人敢得罪端王府,最终多半是要给那三人团伙定个畏罪潜逃,金无疆自然是全身而退的。 向椋不自觉心中恶寒,金无疆不过二十又一,比她还要小上两岁,胆子竟那么大,可见王府之中是何等虎狼环伺。 他既要干些上不了明面的事情,向椋也不便揭穿,当做不知便是。 毕竟也不是她指使的杀人,此事与她无关,且她又不是何等圣人,没心思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抱不平。 这些事情不牵扯到她身上,金无疆杀几个人,她都担不上干系。 她唯一的想法便是抱紧金无疆这棵摇钱树,在他巡视结束前尽可能多拿到一些额外收益,好尽早挣够盘缠。 再说,调查她父母死因之事很有可能还需要利用端王府的势力与途径,与王府保留一定的联系日后有用。 她不再细想,放下肩上的包袱,将一只短红绒的礼盒擦拭干净,藏入床头的镂花描金木柜中。 卷春仍有些踌躇,视线跟随着她,“小姐,此事……” “他怎么做是他的事情,我们明面上与端王府立场一致,那刀尖怎么着也不会对着我们。” 向椋转过身看向卷春,“此事你知我知,日后莫要再提。你先出去看着铺面吧,凡事多加小心便是。” 卷春迟疑了一下,低声称是,转身离屋。 开门的间隙里,向椋瞧见海棠树下已没了那人的身影,靠椅空落落的留在原处。 向椋在屋内一侧靠窗的软椅上独坐少顷,这头虽不见院中海棠,但能瞧见铺子的年久陈旧而爬满绿植的老围墙。 阳光洒下,落了满墙细碎的影儿,一些薄叶就连影子都透着淡淡的绿莹莹。 向椋的视线徘徊着,忽然在记忆长河中找到了另外一处相似的围墙。 那是她娘家的祖籍地,是她母亲亦是她的故乡,坞州。 坞州离长平城万里远,那是一个好似水墨画上那基调温柔平和、百姓日子平淡和美的水乡。 她的家,在一座不高的山丘脚下。 那儿坐落着三户人家—— 一户宅子不大,住着一个老伴英年早逝的婆婆,她精于女红,据说年轻时曾为贵妃缝制过华服; 一户宅子大上许多,住着一家九口人,常常能听见他们家里有大人拿着扫帚追孩童的声音,那家幼子哭得嘹亮,方圆几里都能为之胆寒; 还有一户,便是母亲家的宅子,住着他们一家五口人——阿爹家的祖父祖母住在长平城,她与爹娘也只是短暂住在坞州几年。 娘是独女,向椋亦然,以至于宅子虽大,总是寂寥。 在向椋记忆中,幼时常被外祖母带上山丘,瞧着远远近近的炊烟,好不祥和安宁。 那时候,小向椋就立志要挣许多银两,衣锦还乡回到坞州,买下属于自己的大宅子,一定还要带个小院子的那种。 外祖母会给她裹紧衣袄,说我们家小椋就是不一般,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必能将家中的调香业做成远近闻名的大产业。 坞州的宅子有四面爬满绿植的围墙,小向椋总是好奇,会将那好似长了脚的植物扯下来,墙上留下了不少它们的“脚印”。 阳光茵茵洒下时,常是一派生机盎然。 再后来,她便跟着爹娘来到长平城——举国上下最繁华的城市,天子脚下的都城。 向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她是在坞州出生的,见过最大的房子也就是隔壁那户九口之家,但向宅至少比那儿还要大上几倍。 此后,便开始了随同父母的行商之路。 苍漠的风沙比长平的雪更锋利,寒风阵阵时,总是刮得鼻尖生疼。 芜东的细雨更是缠绵而粘腻,常年弥漫着潮湿的空气,浣洗的衣物纵然晾个三两天,没有暖和的麦香味儿,却起了霉点子。 她放空思绪回忆着点滴,还没想太远,眼前却突然从下探出一颗脑袋,把她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儿。 看清楚窗外来者后,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神情镇定下来。 金无疆唇边还衔着一朵盛放的海棠花,眨巴眨巴眼,指间将花夹了下来。 “又吓着你了?不好意思,向娘子。” 向椋缓了口气,“无妨,找我有何事?” 金无疆抬手倚靠着窗框,往前倾了倾,将那朵海棠递了过来。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看你心情不怎么好,给你送朵花儿来。” “……” 向椋默默伸手去拉那支起来的窗。 “开玩笑,开玩笑。” 他赶忙伸手拦住,将窗支了回来,那朵海棠也被他随手别在了自己耳上,“方才问起卷春,说向娘子你是上街去了?可有听闻什么趣事儿?” 向椋迟疑了一下,这是在暗示她什么,还是纯粹闲谈? 安静片刻,只答:“没什么趣事儿,就是难得手头宽裕,顺道去了一趟当铺,买了盒百年老参。” “百年老参?” 不出所料,金无疆有些茫然,那神情俨然在说“你可莫叫人给骗了”。 他委婉道:“倒是罕见,向娘子若是不介意,不妨拿给我也长长眼。” 那参就连她一个医术半吊子都瞧得出来有多假,金无疆这种见多识广的王府世子自然也能看明白。 不过向椋花那二两多买这玩意儿回来是为了给她存当打掩护,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给金无疆看的,也就没多争辩。 金无疆本想绕到前门去,却被她眼神示意留在原地等她,也就没再挪动步子。 向椋将那礼盒取来,从窗户递给他。 金无疆接过去,打开还没看个五秒,就安安静静地合上了盖。 他抬起头看向向椋,“可就是街上开在包子铺边的那家当铺?” 她“嗯”了一声,转而作出一副眸含秋水的楚楚模样。 “怎了,世子爷?是这参有何异处吗?” 金无疆只是神情自怡地勾唇笑:“并无,我只是随口一问。这参品相良好,百年来竟还和刚出土似的,向娘子眼光真真儿是极好的。” 向椋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便好。” 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对这“百年老参”没有什么异议,向椋还怀疑了顷刻,他方才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她呢。 但这人已有过不声不响干大事儿,为保当铺东家的小命,她还是开口多提了一嘴。 “不过二两银子,若是买贵也罢了,王府财大气粗,也不必计较。” 金无疆笑盈盈地将礼盒递了回来,“向娘子说得是。” 向椋将礼盒放了回去,又坐回窗边摇起扇子。 正值燥热的季节,铺面里是闷热些,倒不如后院内宅有穿堂风,凉快许多,向椋往窗边一坐就不想出去了。 瞧着这世子爷还杵窗边呢,心里嘀咕一句煞风景,嘴上却甜丝丝地说:“若没什么其他事儿,便回树下歇着吧,我这儿通风不大好,别热着了。” 她不知这平平无奇、甚至算得上是逐客令的话语落到了金无疆耳中,竟成了关怀有加,生出几分暧昧之情。 金无疆近日心中总念叨着那首有趣的情诗,觉着向娘子若有似无的疏远和亲近,许是因身份关系而不得不保持的矜持。 每每思及此处,不免心道一句温良体贴,着实会替人着想。 于是他眉眼弯弯,也跟着甜丝丝地应了句“好”。 向椋目送着面前这个几分明媚的男人离开窗前,略微恍惚了一下,觉着很难将那张笑意常挂的脸与草芥人命的世子爷画上等号。 不知是她想太多,还是这“笑面虎”太会演。 12.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就算溪水水质已无碍,彭大娘和老胡也念及胡岁稔体质特殊,还是费了些劲儿把巷子里那陈年老井打通了,家中只用井水。 这井已有半百岁,初为发展柳巷建设而开凿,以供营建之用。 待到柳巷建成,陆陆续续有百姓迁徙安居,若家家户户在此井打水未免太过拥挤劳烦,遂纷纷就柳溪取水而用。 长久如此,这井便荒废了。 如今重新打通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简单清理了上面的杂物,发现水源未歇,二人便雇人来挖淤积物,将井复用。 处理完,彭大娘忆起“海棠红”的阿年也曾过敏,便和向椋提了一句,说那井水可以两家一同使用。 向椋琢磨着,总让卷春跑去溪边打水着实麻烦,日后制胭脂还要用不少水,便答应了下来。 这日一早,清点了铺面上还余下二十有余的胭脂,售卖速度比向椋预计的还要快上一些,制新品胭脂的事情也该尽快提上日程了。 想到街上也无合适的花铺能合作,向椋准备亲自上山去找一找可用的花卉。 六七月,山间可用于制胭脂的花来来去去也便是红花与蜀葵,若是条件好,能找到紫茉莉或重绛也极好。 她随爹娘从商多年,对采摘胭脂原料有着丰富的学识与实践经验,只要按照花卉生长习性去找,多半不成问题。 虽费事些,但也是如今唯一的办法。 夏季山间蚊虫多,她又买来艾草和青蒿,在院子里拎了个火盆烧着熏衣,为上山做准备。 坐在海棠树下晒太阳看书的金无疆瞧见那腾腾灰烟,就和兔子耸着鼻子找到根胡萝卜似的,向椋再一抬头,这人就蹲在火盆的对面了。 金无疆先是盯了她一会儿,“向娘子的咳疾似乎许久未发,是已经痊愈了?” 向椋闻言,突发恶疾似的别开脸咳了起来,好半晌才扭回来。 白面纱下的唇角轻轻扬起:“并未,多是夜间病发,还需在外修养。” 金无疆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无逼她回府的意思,饶是她想回,宋舒妤也不会答应,他还巴不得跟着向椋在柳巷呆久些。 他又垂着眼睛打量起火盆,“是艾草和青蒿?” 向椋还以为世子爷认不得这些俗物呢,有些意外地觑他一眼,“嗯”了一声,手里继续用木棍戳着炭火。 “向娘子是准备上山?” “是,卷春也一块儿,今早就劳烦飞廉看铺子了。” 金无疆抬头一瞧,烈日当空,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天气暑热,山间蚊虫恐怕也格外多,不如改日再去。” “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能克服的。” 她语气平淡,似乎不怎么在意:“而且六月份的红花和蜀葵制胭脂极好,若是错过了,夏季制不出好胭脂。” 金无疆望着蹲在火盆对面的向椋,眸色有些迟疑。 她脸撑在膝上,长睫弯弯,白皙的脸颊已经炙烤得泛起绯红,太阳穴上挂着两滴汗,软和的发鬓也汗湿而粘在脸侧。 金无疆思索一会儿,说:“市面上应当有现成的花卉买,是铺子周转不开吗?” “街上的标价都虚高,制胭脂后利润太低,之前合作的老铺子也因为我是向……” 她卡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火盆,“总之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合作商,不如自己采摘,无本万利。” 金无疆却敏锐地察觉了她未说完的半句话。 “因令尊令堂的缘故,不敢再与向家往来?” “……” 向椋只是用木棍慢慢戳着漆黑的炭火,听见炭盆里发出火苗微弱的噼啪声。 良久,才说:“其实也能理解。” 金无疆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你若不便,可以让飞廉上街去买,把需要的材料列个清单给他便是。” 她却还是摆摆手,“百花铺的主顾,人家东家都面熟了,突然来个面生的,必然会问是哪家铺子的伙计,凡是与‘海棠红’沾边儿都不成。” 这么说,倒确实没法儿了。 向家夫妇意外离世后,理所应当就觉着向家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保不准就是得罪了哪个位高权重的官爷。 生意人不想得罪人,避免与之合作也属正常。 金无疆思忖少顷,道:“我那儿还有两个香囊,里头有苍术、白芷、薄荷、菖蒲之类。” 见向椋抬眼看来,他又解释:“我之前戴着去过芜东一趟,驱蚊之效还算显著,你若不嫌弃,可以和卷春拿去系腰上。” 向椋怔然少顷,见他神色乖巧,似乎确实只是好心提议。 她本就有意与端王府的人保持距离,奈何这香囊她是真的需要,斟酌了一下,还是点头道了句谢。 那句平平淡淡的“多谢”又化作了甜丝丝的形态钻进金无疆的耳朵,心底也随之暖洋洋的。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他说着,见向椋脸色微僵,又补充了半句:“你之前是我姨娘嘛,应该的。” 向椋扯了扯嘴角,心中几分古怪,移开了视线。 熏衣裳时,金无疆把飞廉也拽了过来,说是王府没怎么见过,带他长长见识。 飞廉似乎欲言又止。 每年暑热之际,府上不都要四处熏的吗? 临走前,向椋提醒卷春穿得严实些,热一点儿没什么,被乱七八糟的虫子咬了才是大事儿。 将薄荷揉碎浸水后涂抹在手腕脚踝,又用绑带将鞋袜束紧,戴上了斗笠。 满屋子寻背篓时,向椋在杂物间里找着一沉甸甸的荷包。 她以为是前掌柜的落下的,打开一数,足足二两银子。 “也忒马虎了……” 她嘀嘀咕咕着,将那荷包拉拢,拿进了铺子。 飞廉正在柜台前学着算账,见她往台面上搁了一只小荷包,那墨绿色的云帛上以金丝锈着云锦,一眼就瞧出来了是何人的。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向椋一眼,又将视线挪向里屋的方向。 向椋见状,杏眼机灵一转,压低了声音:“世子爷的?” 飞廉不知该不该点头,僵硬地摸了摸后脖颈。 “属下不知,只是略有些像……” “他放杂物间作甚?”向椋又问,“忘了拿走?” 飞廉一对上那神气十足的圆眼就生出几分心虚。 他慢慢低下了头,手指拨弄着账本的页角,“似乎是世子爷从当铺讨来的……” 向椋闻言,神情霎时就冷却了。 二两。当铺。 那不是把她买“百年老参”的银钱给讨回来了?甚至还多要了点儿。 她赶忙又问:“当铺东家……还健在?” 飞廉:“……在的。” 向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将那荷包从柜台上拿走,揣进了自己的包袱里,想着一会儿顺道送回当铺去。 回屋前,不忘扭头对他比了个噤声:“嘴巴严实点儿奥。” 卷春已经找着了两个背篓,兴冲冲地拎来。 金无疆给二人拿来了香囊,二人背上采花的工具,将斗笠的垂纱散下便离了铺。 飞廉握着账本,在铺边望着二人的身影渐远,耳边传来冷不防的一句:“算完账了?” 他忙站直了,将账本递给金无疆,“算完了,这两日也没售出多少……” 金无疆接过只草草扫了一眼,转身进屋。 “收拾收拾,走了。” “世子爷,正是夏至前后,山间不光是蚊虫,多半不乏蛇出没。属下跟上便是,您就不必去了。” “你倒是会替我做主了。” 他回头瞄了眼飞廉,“就是恐有虫蛇,我才要跟着,光你一个我可不放心。”飞廉还以为主子这是挂心自己呢,正憨笑两声,却听金无疆又说:“向娘子本就身单体薄,若是遇了什么毒蛇,我哪敢指望你。” 飞廉:“……” 金无疆又道:“一会儿我去隔壁劳烦彭大娘来帮忙看着铺子,你再去别院熏熏衣裳,别给我招蚊虫。” 飞廉应了一声:“是。” - 阳光如烙,石阶晃眼,地面在蒸腾似的,视线都有些恍惚。 草叶都在燥热的风中卷起了边儿,蔫蔫地垂着头,蝉鸣四起,在热浪中一阵接一阵,吟唱似的。 山间石阶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头顶斗笠,肤白如脂的姑娘。 二人步伐轻盈,前面的一身淡蓝色,后面的一身浅绿色,看上去清淡又凉快。 但空背篓的竹条圈着胳膊和肩,底下的衣裳颜色都压深了一片,实在算不上透气。 偶尔拂过垂纱的风热腾腾的,吹到面上也是一阵黏糊。 那装着二两银子的小荷包还在向椋的衣兜里,方才当铺东家一见着她,就和见瘟神了似的,哆哆嗦嗦就要把三锭钱还给她。 向椋拿着荷包好说歹说,东家就是不依,最后还非要多给她二两银子,让她莫要再纠缠。 向椋有些好奇,金无疆是用了什么强硬的法子,还是直接拿身份去压,怎的“感化”一个人就那么容易呢? 那当铺的东家也是一把年纪了,生意人体谅生意人,她也不好过多说劝,实在还不回去也就罢了。 “小姐,这么热的天,那红花和蜀葵还能生长吗?” 卷春将手伸进垂纱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喘息着问。 “红花和蜀葵虽都喜冷怕热,但也都忌湿涝。” 向椋仰头看向前方的山路石阶,总觉得这白石阶要融化了似的,“前几日雨势不断,又正是夏至,地势高的地方干燥些,多半还能长不少。” 她缓了口气,又道:“今天我们不求满载而归,可以先确认有没有、有多少,明日早些来,采那带着晨露的效果更佳。” 一听到明日还要来,卷春深叹一口气,低头数起了石阶。 宽宽窄窄,时不时冒出几根叫不出名字的杂草,还有许多比盐粗的蚂蚁爬来爬去,一数便忘了时间。 向椋的视线一直在左右的山体上游走。 红花和蜀葵的生长习性近似,生长环境一般也是差不多的,若是能找到一株,附近必然还会有另一株。 不过半山腰,她就注意到山侧的阴翳之中,有一小片半个人高的花丛,形态下粗上细,花开得茂盛,嫣红灿然。 那花骨朵儿从侧面看形似牵牛花,正面却是一簇一簇的,虽在树荫之下,却生得大方而明媚。 向椋心中欣喜,忙道:“卷春,快看,是蜀葵!” 她侧身扯了扯卷春,目光还粘在那片花团锦簇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卷春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小、小姐别说话,有蛇……” 卷春的声音细细发着抖,向椋迟疑了一下,扭头看去—— 只见卷春的斜侧方不过二尺远的位置盘卧着一团灰褐色,它与土地的颜色极其接近,一动不动时更是难以察觉。 卷春本只是数完了石阶,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却见草丛之中隐隐有鳞光浮动,定睛一看,对上了那猫儿似的眼瞳,魂都吓没了一半儿。 ——这是剧毒的蝮蛇,她只在书上见过画师描摹的样子,从未亲眼见过。 在半山腰遇毒蛇无疑是很糟糕的情况,一旦被咬伤,下山寻医动辄半天,大多是不及救治就没了命。 向椋正想拉着卷春悄摸离开,谁知那只三角形的脑袋却突然左右晃了起来,下一秒撑起半截身子,扭动着躯体游也似的袭来! 身后不远处,树后的飞廉已经将弓弩对准了蛇头,指腹触上了悬刀。 13.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金无疆却突然抬手叫停,飞廉顺势望去—— 只见向椋迅速将背篓取下,凭空扣了上去! 背篓将蝮蛇罩住,它细长的尾巴也缩了进去,迅速盘作一团,连同背篓都在胡乱地抖动。 她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毫无畏惧之色,只是抬眼对身边的卷春说了句什么,卷春点了点头,走到了背篓的一侧。 向椋褪下最外面的一层水蓝色薄衫,这外衫虽轻薄,但实用于防晒,面料十分扎实,不似粗麻。 她将其展开,双手各揪一角。 卷春小心翼翼地握住背篓两侧,将面向向椋的那一侧慢慢抬了起来。 向椋将时间掐得极其准确,那只三角状的脑袋横冲直撞的瞬间就把衣衫罩了上去。 严实的布料霎时蒙住蛇头,趁蝮蛇混乱之中难觅方向,向椋拔出发簪对准隆起的布料猛地刺下! “噗呲”一声,银钗插入血肉。 力气之大,几乎贯穿蛇头插进土中,将蝮蛇连同衣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那条尾巴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 飞廉倒吸一口凉气,将弓弩放下,斜眼去看身侧的主子。 金无疆并无异色,只是饶有兴趣地眯了眯眼皮,烫人的视线仍徘徊在远处那抹淡蓝色的影子身上。 卷春这才完全掀开背篓,后退了小半步后又跑到了向椋身边,眉心微拢,紧张道:“小姐可有受伤?” “并未,你呢?” “奴婢也无碍。” 卷春抚了抚胸口,缓匀了那口气,“真是吓坏奴婢了,早知夏至蛇虫颇多,没承想真的遇上了,还是这剧毒的蝮蛇……” “得亏你瞧见了,否则可遭殃了。” 向椋说着,伸手撑腰,俯身左右看了看那片被血浸染的薄衫,确认蛇已没了动静,才慢慢走近。 她握紧银钗,使劲儿将其拔了出来。 衣衫上的殷红旋即又扩散开,她将这团盘起的蛇连同衣衫一起拎起,走向了一旁的老树根。 “血腥味儿也许会引来其他动物,给之后上山的农民找麻烦,还是埋了吧。”她说。 卷春道:“小姐,这蝮蛇貌似可以泡酒,长平有一‘异蛇王酒’就是以此为引。” “你我都不常饮酒,从前也就是我爹娘喜欢。” 向椋随便捡了两根粗树枝,递了一根给卷春,“如今这酒泡来也无用,埋了吧。” 卷春接过树枝,低低应了一声。 二人在树根下简单刨了个小坑,将其掩埋后,还从一旁扯了朵野菊放上去,才重新背上背篓奔着那片蜀葵走去。 手中的银钗上满是血,向椋犹豫片刻,还是将其扔进了背篓。 她徒手挽起长发,用一缕将其固定在后脑,乱是乱了些,总比直接落在肩背上的好。 二人都具备丰富的采花经验,不甚费力就各自采足了试色的量,准备明日一早再来采更多水嫩些的制胭脂。 收好背篓欲下山之际,向椋却抱着胳膊四处走了几步,视线在树丛之中游走着,神情略有些不解。 远处,两个头上绑着树叶的男人大气不敢喘,生怕是被她发现了。 卷春收好镰刀,见她四处张望,也明白她的意思。 “小姐,许是附近恰好没有红花,不过这蜀葵也够制一批胭脂。您别走到那草丛去了,当心虫蛇。” 向椋慢慢踱着步子,闻言撇了撇嘴。 “照理说,这红花与蜀葵习性相近,该是抱团而生,怎会独有大批蜀葵而没有一株红花呢……” 正琢磨,忽然瞧见一侧蜀葵之下有个将近直角的短坡,坡下长着一小片茂密的植物。 她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仔细瞅。 并无橘红色的花瓣,只是一片蔫蔫的绿。 形似莲花座的总苞上空落落的,是被人折断了花去,只留下一片枝干。 但光看那光秃秃的植物,她就能认出来正是她们要找的红花。 向椋赶忙蹲下身子,一手撑着那根长在坡下、枝干却伸上来了的树,一手撑在满是碎叶干土的地上。 她往下伸着腿,轻轻一跃就落脚在了那坡下。 卷春赶忙拎起裤腿准备跟着跳下坡,却被向椋扭头喊住:“你别下来,一会儿还得拉我上去呢。” “啊,好。小姐您小心些啊。” 她家小姐向来都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丛林中充斥着各种稀奇蛇虫,她还是万分紧张地蹲在了坡边,时时刻刻注意着小姐身边的树丛。 坡下被笼罩在树荫之中,泥土相对湿软些许,不过向椋脚上那双上山时穿的草鞋十分轻便,也不易打滑。 她一边伸着脚探路,一边用手中的镰刀划开挡路的枝叶藤蔓,很快就走近了那片红花地。 捻起一支被折断的茎秆,仔细打量了一番,确为红花无疑。 这一片红花地虽小,但茎秆并不少,若一次性采完,胭脂都能做个三批了。 前人一朵也没留给她,委实有些过分。 向椋双手卡着背篓,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余光却突然刮过一片不显眼的橘红。 她的视线立刻敏感地捕捉过去—— 阴翳之中,一块大磐石侧还有一小簇红花。 但向椋几乎是本能的就察觉出不对劲儿,这红花也不是直接长在地面的啊,难不成是什么山匪故意做的陷阱? 也忒蠢了,这谁能上钩啊? 她惜命,可不敢多瞧那块大磐石后有何物,拎起裙摆就往后撤,准备爬回去赶快下山。 卷春见她忙慌,心也跟着提起来,不自觉就压低了声音:“小姐,快,奴婢拉您上来。” 她刚一脚蹬在树干,抓住卷春伸下来的手,就听见身后丛林之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向椋心道还真是蠢山匪啊!这么热的天仍坚守岗位,当真让人钦佩啊! 一心急,脚底总打滑,但好在她和卷春的胳膊都有劲儿,很快就能爬上去。 这么攀了一半,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椋,等一下!” 悬在半空中的向椋下意识回头一瞥,那单膝跪在磐石斜后侧的人也抬眼望来。 两束视线穿过斑驳树影,在枝叶扶疏中相撞。 金无疆?? 二人皆是几分茫然无措,夹杂着些许莫名其妙。 向椋没反应过来他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忙喊道:“那边儿有山匪!”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要有山匪,金无疆那个位置便是和山匪肩并肩了。 ……这人莫名出现在这里,保不准他就是那蠢山匪。 金无疆却冲她道:“这儿有个人,貌似是晕倒了,你懂医术,过来瞧一下!” 还是救人要紧,向椋不再多想,回头示意卷春松手,落地后一边朝那边小跑,一边拍衣衫上沾染的尘土。 卷春也撑着树干跃了下来,随之赶来。 那块大磐石后确实倒着个姑娘,目测只十五六岁,她的斗笠落在了山坡下难以捡回的位置。 向椋在不远处看见的那簇长在地上的红花,正是这姑娘背篓里采的花,恰好露出了小半截,远看就和长在地上似的。 向椋没有来得及多问金无疆为何出现在此,只默认他是王府的人,多多少少是要盯着她些的。 她与金无疆合力将这姑娘翻过身来,靠在磐石上。 姑娘脸上还挂着一条长长的血痕,伤口就在额上。 她身着一袭略微掉了色的浅粉色短衫,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背与脚踝上不乏红肿的小包,多是蚊虫叮咬。 向椋伸手探了探这女子的脖颈侧,确认还活着后,简单把了手腕脉搏,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并未遭遇蛇咬。 “暑热外加劳累,晕倒了,额上伤口许是晕倒时磕到的,血已经止住了。铺子里应该还有几味草药,先带回去吧。” 此时,飞廉也从金无疆身后那片林子中钻了出来。 见他背后还背着一把弓弩,向椋有些迟疑他们二人究竟是不是王府派来的眼线。 宋舒妤定是希望她死在外面的,好将十三家胭脂铺彻底收入自己手下。 若金无疆与飞廉受命来盯,自然也是见不得她好过,何苦大热天的背把弓弩上山? 向椋又想,许是为自保,避免遇到山匪吧,总不能是为了保她和卷春。 飞廉躬身在金无疆身侧,语气稳重:“世子爷,山上还有另外一伙人,是三个男子,似乎正在找人。” 金无疆侧头瞥了一眼,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和向椋一同搀扶起那姑娘。 他道:“我背她吧。”< /p>向椋睨他一眼,“你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万一传出去成了世子爷对女子上下其手可不好。我来背。” 她心里想的却是,可别再让您的名声雪上加霜了,哪天影响到“海棠红”的生意要你好看。 金无疆倒觉得这话不合时宜得几分有趣,抬眼看向她。 向椋脸上沾着几道泥泞,发髻间还挂着叶片,他想起方才在暗处见她提着裙摆在泥地里探脚的娇憨模样,就连林间燥热都清凉几分。 他一时心中酥麻,竟没有开口争辩。 卷春见他神情直愣愣的,没管三七二十一,径直走到那姑娘身前蹲下,臂弯向后勾住其腿,一气呵成就给人背了起来。 别看她瘦胳膊瘦腿,其实那青衫袖下的肌肉不算单薄。 毕竟是跟着向家走南闯北的丫鬟,时常帮着小厮们抗大箱小箱的胭脂,早就练就一身牛劲儿。 二人又相视一眼,金无疆在向椋眼中读出了一丝“我赢了”的意味。 他也不争了,见向椋转身帮忙扶着卷春,便与飞廉走在前面开路。 年轻女子的脑袋搁在卷春肩上,下巴的血渍都沾在了她的斗笠垂纱与肩头。 眼见前面疏影中出现了白花花的石阶,就要从小路走上大路了,卷春将驮在背上的人使劲儿抬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妥。 金无疆破开了最后一道拦路的荆棘,几人从柔软潮湿的土地踏上了石板。 烈日烧碧云,石阶反光得刺母,蝉鸣震耳。 往下只百余阶,已经能看见山脚下的农户家燃起炊烟袅袅,飘来阵阵热腾腾的饭菜香。 “还抗得动吗?要不要我也抗一段路程?”向椋帮卷春扶正了斗笠。 “一小姑娘能有多重,小姐您就放心交给奴婢。” 垂纱下,卷春愉悦地笑起来,眼珠子咕溜一转,神情又和讨赏似的。 “山下不知哪户人家炒菜可香,奴婢肚子都咕咕叫了,一会儿回去,奴婢想炒一道辣椒豆皮。” 垂纱被风撩起了边,向椋笑盈盈地:“都依你。” 将近正午,金灿灿的光洒在斗笠上,垂纱好似银河布星,浮光掠影。 金无疆一扫就恍了神,脑海中竟浮现出那日被风吹起的红盖头的模样。 “在那儿!别动!” 石阶往上的方向突传高喊,林中惊起飞鸟几只,也将他微妙的思绪戛然掐断。 几人往石阶上方望,只听脚步声如同马蹄铎铎,刺眼的光束中,一行三人朝几人奔来。 飞廉迅速将几人拦至身后,高声对前方来者呵问:“何人?” 领头的那个男人目测三四十岁,素带束发,粗衣麻布,模样还算周正,显然是位农户。 他听到这话似乎有些好笑,说话时,胡须抖得厉害。 “我是何人还需与你报备不成?我劝你们别多管闲事,把她放下,还能留你们一条生路!” 他说着,身侧二人就各自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带锈的镰刀。 向椋默默在心里为这三人哀悼,惹谁不好,惹到金无疆可算是一脚踢上了打钉铁板。 甭说这三人有没有理了,若是有理,她还能出面劝两句,不至于看见两具尸体; 若是无理…… 自求多福。 飞廉的手已经握住了腰侧的佩剑,金无疆抬手拦了拦,上前一步。 “这姑娘是你的什么人?她受伤昏迷,若不及时救治恐落下病根。” 男人一双晦暗深沉的眼眸略过面前的两个男人,径直落在了卷春身上。 他厚唇一撇,语气懒散好似地痞:“喂,小娘们儿,我再警告你一次,把她放下!不需要你们多管闲事儿!” “嘴巴放干净点儿!” 飞廉还没出口的话从向椋口中冒了出来。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也不管这行为与“姝”字沾边与否,她在金无疆和飞廉略显迟疑的目光中站了出来。 “你既说我们多管闲事,那便告知我们这姑娘是你何人,又为何山间失足。你若能答尽管答,合情合理我自然放人,若答不上来,焉知管闲事儿的人是谁?” “你个死娘们儿,劫人还有理了!” 那人恼羞成怒,旋即抽出了背后的镰刀,“放不放人?不放我可动手了!” 14.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斗笠垂纱在微风里慢慢拂动,向椋风雨不动杵在原地。 她面上漠漠安如山,心里早就开始默念爹娘保佑,当圣人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靠山吃山的农户中总不乏素质低下的“民间匪盗”,若真动起粗来,她死也要拉金无疆垫背。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男人就狰狞地咧着嘴,举起镰刀冲了过来—— 向椋下意识抽出挂在背篓上的镰刀,将背着人的卷春牢牢护在身后。 再一抬头,见男人还保留着冲刺的动作,却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僵持,飞廉手中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颈。 金无疆手中握着飞廉方才挂在背上的弓弩,正对准男人眉心,指覆悬刀。 “道歉。” 他的声音沉翳,那黑云压城般的压迫感似乎与生俱来。 中年男人一双黑瞳颤抖着对焦在了面前那把弓弩,那尖锐的箭头已经对准了他的脑门。 这弓弩模样精致,哪怕是不懂兵器的农户也能一眼看出其中威力,这一箭下去,恐怕是要炸个稀碎。 求生的本能让他双腿发软,哆哆嗦嗦就要跪下。 “爷……我错了爷,您别冲动……” 金无疆喝住:“给她们道歉。” 他愣了愣,“扑通”一声就朝着向椋和卷春的方向跪下。 “不知二位娘子是何方神仙,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冒犯多有得罪,实属眼瞎!小的该死,该死!” 向椋显然也没太反应过来,只见他作势要磕头了,才低声道了句“起来吧”。 她的目光随即有些阴晴不定地移向金无疆。 这个小她一二岁的男人此时一扫往日笑绵绵的吊儿郎当样,晌午明媚的光照下,凝住那中年男人的眸色却阴沉而不耐烦。 他听到向椋作罢,这才道:“十息间,有多远滚多远,十息后我若还能看见你,莫怪刀剑无眼。” 男人这才忙慌地转身,由身边二人搀扶着,三人连滚带爬地往石阶上跑,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儿。 向椋没再多说,搀着卷春快步往山下走。 - 不及暮染烟岚,床榻上的年轻女子苏醒,哑着声音向床边的向椋讨了一杯温水。 将她带下山后,向椋所具备的半吊子医术只够她简单熬几味补药,最后还是金无疆带着飞廉四处询问街坊邻里,请来一位曾做过郎中的老爷子。 好在她并未重伤,除去额上破口,只是手臂和腿上横有几道淤青,是棍棒殴打所致。 老爷子叮嘱了饮食与用药后便离开,金无疆与飞廉去抓药,向椋与卷春就轮番在床榻边候着。 直到傍晚,女子才终于有了动静。 她似乎头疼得厉害,眉头皱得紧实,向椋将其扶着坐起,她接过杯子细细抿了一小口。 “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向椋接过她递回的杯子。 她靠在榻上,虚弱地看向床边的女人。 这个女人面戴白纱,眸子生动又明亮,好似话本故事里精通医术的神女似的。 她掀着被角就要起身道谢,忙被向椋按了回去,便只能泪眼婆娑地望着她,讷讷道:“奴家裴氏,小名一字‘萱’,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向椋一双圆目轻轻眨了一下,半晌才失笑道:“我不是仙子,你叫我‘小椋’就好,也不是我救的你,救你的是——” 微微卡顿后,“我一个好友。” 毕竟是金无疆提出的救人,若是让她独自在山中遇到,她还不一定愿意伸出援手,哪能抢了金无疆英雄救美的功劳。 许是年纪尚小,稚气未脱的缘故,裴萱生得一张粉雕玉琢的小圆脸,唯有鼻头与下巴稍尖。 她点点头,神情又紧张几分:“小椋仙子,我的背篓——” “在呢,我给你放在外头屋檐下了。” 向椋说着,心中记挂起了她一背篓的红花,咬了咬唇,又道:“不知裴萱姑娘采那红花作甚?有何妙用?” 裴萱这会儿也缓过来了,解释道:“啊,红花在医中虽有许多功效,但我是采来染色的,染糕点的颜色。” 向椋若有所思之际,身后传来轻轻的两声叩门。 “进来吧,她已经醒了。” 她说完,听着门开后脚步声近了些,以为是卷春回来了,眉眼哂着望了过去,“怎么去了那么久,那阿年偷懒也太——” 话还未说完,面前就出现了那张俊冷的脸,话头一下就掉头咽了回去。 在裴萱面前,她不能直呼其名,虽对“阿年”二字难以启齿,但也别无他法。 裴萱最多在铺子里呆一二日,私下勉强这么称呼,忍忍也罢。 金无疆显然是听见了她那近在咫尺的几个字,面上虽没表现出来,心中却早已叫嚣着软绵绵地痒了一片。 他手中端着冒热气的瓷碗,里头是按照郎中老爷子要求熬的药。 “没有偷懒。铺子方才来了客,卷春去铺面忙活了,我替她端药。” 向椋应了一声,伸手要接过瓷碗,却又被金无疆躲了一下。 “很烫,别碰着你了。”他道。 榻上的裴萱扫了他一眼,这模样,周正之上还有几分凌厉清俊,长平城中恐怕都难寻这般叫人赏心悦目的男子。 不错,多半就是仙子的郎君了。 她想起娘亲说的,看大人恩爱容易长不高,她可不愿多看二人推搡来去,赶忙伸出手。 “我来吧,仙郎。” 金无疆:“……?” 向椋:“???” 他以为自己空耳了,将瓷碗递过去,又问:“你方才唤我什么?” 向椋脸都快绿了,忙对金无疆解释道:“童言无忌,这姑娘磕着脑袋,说话有些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呀。” 裴萱捧着碗,拧眉屏息闷了一口,作出一副饮酒的架势,将碗递回金无疆手上时,才笑得乖巧。 “她是仙子,仙子的郎君就是仙郎啊。” 娘啊。 苍天啊。 她向椋极少大发善心救人于水火,难得跟着金无疆救了个姑娘,还救了个讲胡话的。 多造孽啊! “误会了,我们二人只是好友。” 向椋嘴角抽抽两下,恨自己无法点破二人身份,只能窘迫地转移了话题:“话说,裴萱姑娘,可还记得是如何从山间失足的?” 金无疆瞧着这救来的小姑娘真是懂事,垂眼又瞥见了向椋泛红的耳尖,心中说不上来的欣愉,索性端着碗站定没动。 不过须臾,“仙子”的眼风扫来。 他不语,装傻哂笑。 向椋只得睨他,不容置喙道:“去灶房看着火候,还有一味药,别让飞廉煎糊了。” 金无疆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裴萱:“阿年仙郎,再会。” 金无疆都走到门边了,还不忘扭头作势不悦,替向椋教训了一句:“莫要瞎叫唤。” 这才开门离去。 裴萱看他方才那神情可是乐在其中的,看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她回看向椋,见她似乎也 是无心追究,便继续方才的话题:“仙子,我是让我阿叔叫人打的。” 忆起方才撩起裴萱的衣袖裤腿,那白皙的皮肤上满是青紫之痕,向椋对她的话并不意外。 她颔首:“为何故?” “我家在城中开了一间糕点铺,我娘她走得早,我爹的丧期刚过,近日我便着手将铺子重新开起来。” 裴萱道,“阿叔见我一个年岁不大的独女,恐经营不当,就想让我将铺面转让于他,他每月给我一定数额的银钱。” 向椋道:“既是你家中产业,选择权诚然在你,他可有逼迫你?” “我明确拒绝过两次,他却不依不饶,三番五次来铺面找麻烦,驱逐客人。” “这般欺人太甚,你可有报官?” 裴萱却叹息道:“不知仙子可曾在城中生活,可知官衙多是以财禄为理。我爹丧期刚过,家中吃紧,拿不出多余银钱来讨理,自然是报官也无用的。” “他故而遣人寻你,将你打落山崖间?” “他先前还差人拟了一纸假的转让契书,既然报官无用,我便想着无视一阵子,他也许就不再纠缠。谁知今日竟跟踪我上山,意图逼迫我在契书签字,我不依,想逃跑,这才失足跌落。” 言罢,裴萱一张青稚的小脸漫上几分愁容,旋即转身来握向椋的手。 “仙子,多谢您与仙郎救我一命,待我处理好此事,必当厚礼登门感谢。” “厚礼就不必了,”若说要礼,她倒还是真有所求之物,“不过,倒还真有一物相求。裴萱姑娘若是能将那红花分我些许?我铺子是制胭脂的,也不必太多,几簇即可。” 裴萱生怕自己白拿了别人好处,忙说:“那是自然,我采了许多,仙子要多少,尽管拿了便是。” 向椋抿唇笑了笑,“那有关你阿叔之事,你可知从何下手,又如何解决?他们这般肆意妄为,难不成是官衙中有熟人?” “倒也无需熟人,掂量掂量银钱,有分量,关系也就熟络了。” 裴萱摇头苦笑起来,“我不准备再报官,此事只能私下解决,但我必然也不会让步,糕点铺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不论如何我也不会拱手让人。” 她说着,注意到榻前的向椋眸色凝重,她担心向椋会因好心而卷入其中,阿叔家那伙人并不好对付。 忙又开口补充:“小椋仙子与阿年仙郎无需烦忧,我今日便会离开这里,定不会牵连你们二人。” 向椋沉思片刻,忽然抬起眼睫,握紧了她的手。 “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裴萱闻言一怔,对上她那双圆而明亮似月的双眼,隐约在其中找到了一丝与自己近似的韧劲儿。 她却还是将手抽了出来,摇摇头,“不,不必劳烦仙子,此事是我的家事,理应我自己解决,爹娘说了,我已长大,该独当一面。” 向椋盯着她看,“你从何独当一面?” 她眸色太深,裴萱慢慢挪开了视线,嗫嚅着:“总会有法子的,我回去再想一想。” “你若有法子处理好,那自然甚好,但你若找不出法子,求助旁人不是坏事。” 向椋语气和缓,“伯父伯母望你‘独当一面’,只是望你有担当,做个无畏之人。你既已是,不妨放心将此事交给我与……仙郎,我们会有法子处理好的。” 裴萱虽有十五六岁,但到底也还是个心地柔软的丫头,有好心人愿意帮她也属实难以拒绝。 凭她孤身一人,回到城中去必然又会被阿叔的人找麻烦。 她斟酌一阵,还是低低应了。 15.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卷春处理完铺面的事宜后回屋照看,向椋便去了一趟灶房。 灶房不远,就在她和卷春房间的一侧转角。 还未走近便嗅着一股浓郁的草药苦涩之味,向椋的思绪一下就飘回了几年前,在方宅向方母学医那会儿。 她忖着,方二郎虽有精通医术的母亲,但他独独喜爱字画那些文人感兴趣的东西,当年若是学习一二,今日方宅的生计或许还能好些。 医者在这世道虽无法发家,但至少不会遭人冷眼。 方二郎如今除了卖些字画,只能上街为人画像,只够维持家中生计的,日后方小妹还需用钱,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方二郎读过不少书,人又温文尔雅,亦是讨人喜的。 从前只是不为五斗米折腰,此后若他想,多半还是有其他出路的。 她没再多想,将脑袋探进了屋。 只见房中唯有飞廉蹲在灶前,手中摇着一蒲扇,正专心致志地把控着火候,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来者。 看了一圈,见金无疆不在,她道了句:“飞廉,一会儿将药端进屋便是,卷春在屋里,我去铺子里找一下世子爷。” 飞廉“哎”了一声:“好嘞向娘子。” 名头虽是这么叫,几日相处下来,他倒是觉得向娘子不似旁的贵家千金。 许是受了世子爷话里话外的影响吧,他又想。 向椋转身往铺面里走,穿过廊道,便闻女子嬉嬉笑笑的声音。 “小郎君,你来瞧瞧,这个颜色适不适合我?” “也来帮我瞧瞧,是这暖橘好,还是这素雅的好?” 那声调好似银铃,又尖又俏,在向椋的耳朵里萦绕了好半晌。 伴随着珠帘清脆的碰撞声,一个覆着面纱的脑袋悄摸地从帘后探出来。 瞧见本就逼仄的胭脂铺如今更是几乎无处落脚,四位年轻妇人扶着花簪转着团扇,铺面外还站了三两个。 一片沁人的胭脂香里,她们目光炽热地在铺面里徘徊来去,好似要将柜台前那年轻男人吃干抹净了。 金无疆被她要求穿着收敛以后,将墨青墨蓝那几件瑏金丝的贵袍都收了起来,平日里只穿寻常的深色素衣。 下山后他便换了一身深灰,此时那清隽的身形没有了贵家精致服饰的修饰,反倒还多了几分敦厚儒雅,像个正人君子了。 他正站在柜台处,在柜台后的木架上挑挑找找,口中应付着“稍等”。 晴天的生意是好一些,但向椋也不是看不出来,这几位妇人是明摆着是奔着金无疆来的。 她在心中冷哼,徒有空皮囊算什么本事。 想到金无疆这种人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也就算了,更甚怕是上菜市能被送鸡蛋,上花市能被赠盆栽,上街闲逛还能被塞香囊。 她牙痒痒得很。 忽然对上了金无疆心灵感应般忽然转过来的视线,她转瞬又换上一副掌柜的温和哂笑,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今儿那么热闹呀,姐姐们随便看看,看见喜欢的可以叫我拿来试色。” 有消费过的妇人见她出来,道:“小椋,你在铺子里呀,还以为你出去了呢。这小郎君何时来的?上回我来时似乎就你与卷春。” “他不是铺子的人,只是暂住的朋友。” 向椋走到柜台前,帮着一位妇人试了颜色,“这个素雅的会更适合您一些,到了夏季,颜色清而淡些的好。” “模样真俊呢。”那位妇人笑着打量了一会儿金无疆,又看向向椋,“是城中来的吧?看模样便是个娇俏的。” 金无疆还是头一次见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一时哽塞,只默默递着胭脂。 面纱下的唇角只是勾了勾,她没说什么,继续帮旁的客人试色。 妇人却眉心一压,低声对向椋道:“不过小椋,这你可得注意了,找男人不能只看脸,这种娇滴滴的也就只能看看,过日子不行的,我当年就吃了这亏,如今跟着来了柳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向椋忙活着,乍一听以为她在吐槽家务事,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扭身一转,哼着调调找铜镜去了。 金无疆在后头也就听一乐呵,好似事不关己,她也不知从何说教,只能当听了闲话作罢。 招待完这群妇人,竟也卖出了五六盒胭脂。 这“摇钱树”的未开发潜力竟然还不少,日后都将他放在铺面做门面好了。 徒有皮囊,也得让他发挥有皮囊的优势,省得在此白住又碍眼。 向椋乐滋滋地翻着账本,若非瞥见金无疆几乎黏在了她身上的眼神,她都忘了自己来铺面是要做什么。 她放下账本,抬眼看去,四目相对时,却又吃吃一愣。 金无疆那双眼睛生得还真是精巧,平日里总压着眼皮,神情冷冷淡淡像把刀子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回回对上视线,这人的眼睛就一下子圆了,平白生出几分乖巧来。 说到底,她曾是庶母,又是掌柜。 金无疆在王府再怎么嚣张,在“海棠红”也得听她的,不装得老实些,当心被她逐出去。 这么盯了几秒,靠在墙边的金无疆开口了:“向娘子?” 脱口而出的是尊敬的称谓,而非方才唐突的那声“小椋”,许是就连金无疆自己都意识到略有些不妥当了。 向椋这才回神,将裴萱方才提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到向椋说,答应了要帮裴萱处理此事,金无疆神色微变。 “向娘子方才下山时不还说,你不愿做圣人,只勉为其难将她带回去救治,此后的事情与你无关吗?” “……” 向椋讪讪地,“好人做到底,帮都帮了,索性帮完好了。” 金无疆可将那姑娘昏迷时,向椋在灶房与房间两头跑,连汗都顾不上擦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 他不咸不淡道:“可此事你也帮不上她,只能我去做这好人。” “她一十来岁的小姑娘,哪对付得了什么阿叔阿婶的。您位高权重,官衙到底是听您的话。” 向椋也知最后还是要倚仗金无疆的身份权力,凭她如今一个被休了的闲散人士,那是一句话也说不上的。 金无疆若是懒得发善心,此事便只能是她硬着头皮去干了。 思及此处,向椋又换上在王府那副柔弱的神情,抬眼去看他。 “再说了,那阿叔阿婶在您眼中可不和阿猫阿狗似的,对付他们算不得什么难事,动动嘴皮子叮嘱一句‘莫要生事’也就罢了。” 金无疆俨然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淡淡道:“我是觉着麻烦,还得去一趟城中,难免就得被召回王府说事,得考虑考虑。” 向椋心道,清高货,回王府于他而言又不是什么坏事儿,自己英雄救美要将裴萱带回来,又不肯好事做到底。 她向椋又不是什么见死不救的人,如今全然是将她架上了火烤。 帮又帮不了,不帮又不好。 果真是金长嗣的亲生儿子,向椋看着他就想将这端王一家子就地咬死埋了。 向椋恶狠狠地想完这些,旋即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了温和的笑。 “您可是世子爷,这点小事儿算不上什么的,您说是吧?” “还是略有些费事儿,娘子容我再想想。”金无疆并不领情。 向椋纳闷儿了,平日里这人也没这么不好说话。 瞧这金无疆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是拉不下脸了。 金无疆算什么,不就是个端王府世子吗,有点儿权力了不起,当心亏心事做多了半夜鬼敲门,王府迟早被端了。 阴森森地诅咒了一通,向椋冷下脸,道了句“那我自己想办法”,转身就往里屋走了。 金无疆扭头瞧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没走两步却忽而一顿,停下步子来。 向椋捏了捏裙纱,还真不帮? 早知就不那么信誓旦旦地答应裴萱了,她上哪儿找人去官衙说话,让裴萱的阿叔莫再纠缠。 她的步子转而向灶房去了。 - 飞廉灰头土脸的摇着蒲扇,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听完了她的话。 向椋蹲在他身边,问:“能帮吗?” “自然是能帮的 。”飞廉摸了摸鼻子,又抹上了一片灰。 “但属下不能肯定世子爷他愿不愿意,姝王妃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心,世子爷多半是愿意听您的话的。” 听她的话?也不知飞廉从哪儿瞧出来的。 不过事已至此,也就飞廉还能帮她说说好话了。 早知还需相求,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做这个圣人,果真还是以前的自私缺德人生过得舒坦。但好在借此机会从裴萱那换取了些红花,也不算太亏。 向椋盯了会儿灶台,听着那药被煎得咕嘟响,又随飞廉将其端进了屋。 裴萱抱着瓷杯靠在床头,卷春和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脸都涨红了,看样子二人聊得不甚愉快。 “胡说,他哪能和我们小椋相提并论,你就是在城中住久了,怎的脑瓜子这般死板。” 裴萱也未注意到房门被推开,还在喃喃。 “阿年仙郎看着和善,勉强还能配上小椋仙子吧……不至于你所说的那般不堪。” “你那是不知道他……” 卷春与端着药的飞廉面面相觑。 “你说世……”飞廉脱口而出的话拐了个弯,“你说他坏话呢?” 卷春语气不输:“没有,你听岔了。” 没顾得上裴萱盯着他看,他不悦地将药递给卷春,“可别再说了。” 她鼻腔里“哼”的一声,低声道了句:“管得着吗?” 飞廉欲走的步子一顿,想反驳什么,半晌只憋出来一句:“……别让我再听见了。” 随后向向椋点头代行礼,离开了房间。 向椋拉了把竹凳在床前坐下,看着裴萱喝了药,才开口:“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裴萱点头,“好多了,不多叨扰,明日便可离开,多谢小椋仙子。” 向椋点点头,勾唇道:“痊愈了再走也不迟。” 她笑了笑,放下瓷碗,“铺子还需营生呢。” “小椋,方才我已将部分红花拿去了灶房,明日我们上山采蜀葵时,可以顺道送裴萱姑娘上街乘车。” 卷春撑着脑袋,视线挪向身侧的小姐,在外人面前喊她“小椋”着实不大顺口。 向椋正要答应,却见裴萱目光熠熠,诚然是在等她说什么。 思索须臾,她点了头,对裴萱道:“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没听到她说解决方法,裴萱心中的希望也就泯灭了大半,她还是撑起嘴角咧出一个弧度。 “其实,若实在为难也就罢了,小椋仙子与阿年仙郎,还有卷春姑娘与飞廉郎君,诸位恩公愿意救我,已属福大命大,其余不奢求,待我回了城中会自己想办法的。” 向椋却握了握她的手,“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会说到做到,我们商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你只当交个朋友,不必心里过不去。” 裴萱为之动容,忙又道了几声谢。 她并不知胭脂铺的这几位好心人有什么能力替她解决麻烦,但看见向椋那毅然的神情,她就不知从哪来了一种神气,愿意相信他们几人。 既能救她于水火,想来也会有能力再帮助她一次吧。 闲谈几语,向椋让她好生歇息后,带着卷春离开了房间。 主仆二人站在屋檐下,卷春见她神情凝重,不禁悄声开了口。 “小姐,发生何事了?” “金无疆他不怎么乐意帮。” 向椋语气淡淡,不知是无奈还是气愤,“这人也是稀罕了,怎的自己发了善心将人救回,便不管那后续之事,不知何意。” “小姐方才去问过了?” “自然,我就差求他了,不过他嫌回一趟城中有些麻烦,怎么也不依。” 卷春想说什么,却忽然哽住了,神情惊疑不定。 向椋见她这副神情,古怪道:“怎了?你又不是不知他是何等铁石心肠,所谓说好人要做到底,我看他本是恶人,只能愿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卷春支支吾吾的,好半晌,才对着向椋身后道了句:“世子爷……” 那“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铁石心肠”男人,正杵在向椋身后。 16.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向椋只觉身后忽而刮起一阵阴风。 她方才说什么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 向椋一时间已经想象到了自己棺材的模样。 她身形僵硬地转过身,头也没敢抬一下,默默行了个礼,“世子爷。” 金无疆没答应,只是垂眼凝着她。 向椋低首,弱弱道:“开玩笑呢,并非讨伐世子爷,世子爷山中救人已属大义,后续之事只是我自作聪明……” 话未尽,面前的男人慢慢抱起了胳膊。 “端王府向来就不是有求必应的善堂,烧香拜佛祈福之事,大可去蓬峦峰上的静心寺。” “……” 向椋心中白眼,一开始说要救的是他,如今只是去城中官衙一趟,一句话就解决的事情,怎就和要了他命似的。 她不能甩脸色,只能道了句:“多谢世子爷指教,日后我定会常去宝刹烧香祈福,愿端王府早得清净。” 拐角处,手中捧着什么物什的飞廉正走来,一听这话,笑容登时一僵,随即反应迅速地走上前。 他讪讪站在金无疆身侧,道:“向娘子的意思该是,祈求家宅安宁,王府和睦……” 金无疆瞥他一眼,“还用你说?” 飞廉:“……” 飞廉:“属下多嘴。” 卷春越听越不对头,见自家小姐面色如常,世子爷非但没恼,神色还织上几分愉悦,着实匪夷所思,便怀疑起了是自己多心。 金无疆旋即看向面前低首一言不发的女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向娘子有心了。” 向椋抬眼,神色莫名,还是提着嘴角道了句:“应该的。” 他扭头又低声对飞廉说了什么,只见飞廉点点头,捧着手中那东西转身就走了。 向椋的视线正追着飞廉,却听金无疆说:“向娘子这两日是要开始制胭脂了?看你们今儿只采了少许蜀葵,想来明日还要上山吧?” 她的视线挪了回来,“嗯”了一声。 “难得放晴,明日我随你们上山,放松放松心情。” 金无疆散漫地说着,没给她拒绝的余地,绕过她就往廊道那边走了。 向椋看着他晃悠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两句,带着卷春去灶房撵花试色了。 - 托金无疆的福,一直到寅时都还阴云密布,连绵细雨。 昨夜也不知怎的,半夜三更凭空炸了一声闷雷,把睡梦中的向椋惊醒了,随后便是倾盆大雨,窗外“哗哗”声不断,时不时几声撕裂天际的雷电。 向椋也不怕电闪雷鸣,只是以被褥掩耳,又要在雷雨声中陷入沉睡。 雷电闪得满屋亮堂了一瞬,她猛然清醒。 她的蜀葵和红花! 床榻上的人腾地一下坐起来,忙慌地套上外衫,点了烛台,跻着鞋子往灶房赶。 烛光中,灶房的窗户关得严实,那些花安妥地躺在竹篮中,已在雨声中安然入睡。 向椋安抚孩童似的轻轻抚摸了一阵花朵们,这才松了口气,举着烛台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一道闪电划过远处的天边,只听“轰隆”一声,灶房门口竟出现了一个黑影。 烛光颤动了一下,向椋倒抽了口凉气。 看清楚来者后,庆幸自己没有下意识一脚飞踢过去。 金无疆还有些睡眼朦胧,单衣外只披了件薄罩衫,正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握了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似乎来时匆匆,连烛台都没有拿。 “向娘子?” 他的声音懒懒的,有几分白天时不曾听出的少年气。 “……我来看看我的花,怕忘了关窗会淋坏了。”她简单解释了一句,又问:“你怎么起来了?” 烛火摇曳里,墨色长发倾倒在肩上,她身子单薄,连落在身后的影子都细细瘦瘦的。 向椋面上平淡,心里早已吓得哆嗦。 她白天才说金无疆坏话被抓了现行,金家人又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主,不会趁这无人雨夜把她解决了吧? 雨夜行凶最是便捷,尸体往山上一扔,雨停以后血也不留痕,山间野兽也出来觅食了,青天大老爷来了也难以替她做主。 金无疆却只是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了一会儿,“听见动静,还以为进贼了。” “……” 隔着一条廊道,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向椋在昏暗中不太看得清楚他的神情,听语气,似乎真的才睡醒。 “没有贼,回去休息吧。” 金无疆没有多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侧身让开了。 向椋愣了一下,讷讷地点头代礼,从他面前快步走了过去。 一缕淡淡的玫瑰香从面前拂过,在雨水打湿的空气中几分沁人心脾。 不知那香味是因沐浴还是胭脂调香而沾染上的,她身后余下的空气都透着浅浅的清甜。 看着向椋回了屋,他才撑开伞慢慢往廊道走。 夏季到了寅时以后,不久天就该亮,可这会儿听着微弱的鸡鸣,外头怎么也是昏沉的,似乎还在三更。 金无疆睡得浅,回去后眯了会儿,早早便又醒了。 雨未歇,院子里淅淅沥沥的穿林打叶,隐约又听到廊道那年久失修的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枕着胳膊想,那木地板也该修了,便起身披好外衫,走到了房门边。 - 脚下的木板吱呀叫个不停,向椋突然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险些跌了出去,被卷春冲上来一把扶住。 二人扭头看见那折断而翘起的木板,陷入一阵沉默。 “卷春。”她开口,“‘海棠红’有多少年了?” 卷春想了想,在廊道昏暗的烛光下看向她。 “城西这边是向记胭脂铺最早开的一批,约莫百年,但期间应当是有维缮的……” 向椋息了口气,“今后是不指望王府给我们修缮了,等一会儿下山,去街上买几块木板子回来,我来修。” “小姐,柳巷街上没有木行啊,刚搬过来时您就让我上街寻过了……” “棺材铺买个千年板应付一下,反正平时也不是我们走这廊道。” 向椋摆摆手,一脸淡漠,“我就是怕那位金枝玉叶的爷哪天踩空了,王府要拿我开刀。” 卷春了然颔首,“那上山还需叫世子爷一块儿吗?” 向椋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风声呜呜,院子里灰蒙蒙的,细雨还在斜斜往廊道上打,空气潮湿得几分粘稠。 “不必了,想来这天气他也不愿上山弄湿鞋袜。”她说,“你先去看看裴萱如何了,简单弄弄早膳,我去拿背篓和工具。” 卷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向椋盯着地上那翘起来的半截木板看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准备朝杂物间走。 正扭头,身后的屋门微微敞开,金无疆一身素衣,盘手倚靠着门框,正懒洋洋地看着她。 “早,向娘子。街上只有棺材铺卖木板吗?” “……” 铺子里好像住鬼了。 - 从山上下来时,天终于蒙蒙亮,雨小了许多,落在脸上几乎无所察觉。 正值夏至,竟也有清凉的晨风,看着天边团云中隐约透出淡淡的金光,潮湿的泥路也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向椋在山上时,偷摸着和卷春商量,以后她们二人说坏话定要仔仔细细确认身边并无第三人,否则迟早把自己小命玩完。 卷春神情严肃:“小姐,要不忍一忍,以后咱不说世子爷坏话了。” 向椋:“我潇洒惯了,忍不住。” 采足了一批胭脂要用的蜀葵后,几人还在附近看了一圈,意外收获了几簇调香用的栀子与茉莉。 下山后,金无疆与飞廉说是上街采买,让她们二人先回,午膳不必留,他们也许要晚些再回铺子。 向椋压根儿不在意他们去做何事,那贵家纨绔不个个都是花天酒地,到了柳巷也不例外。 她嘴上说着“早去早回”,心里想着最好今夜再来一场暴雨,她定会拖半个 时辰再去开门。 二人购置固色用的滑石粉后便回了铺子,在铺子外挂上了店休示意。 卷春提着木桶去巷井打水的功夫,向椋围上綦巾,将这两日的蜀葵与红花都以昨日所剩清水洗濯了一遍。 清洗完花材,又刷洗了研磨工具,简单擦拭后在院子里放了条木板凳,将工具架在上面晾晒。 院子里已经亮堂起来,阳光一寸一寸挪进了灶房,无需再点烛台。 向椋看着雨后天晴,负手走到海棠树下沐浴了会儿阳光,也学着金无疆那样拖了把靠椅来歇着。 平日里就瞧他这么坐在这喝茶嗑瓜子儿,还真是会享受。 她阖着眼,回忆着有没有什么制胭脂的材料还未准备充足。 制胭脂的功夫是向氏祖传下来的,虽写有一纸百年秘方,但向椋早已娴熟,无需参照。 那秘方一直叠放在她随身携带的锦囊之中,就连她也从未打开过。 想来,她虽被迫嫁人,将十三家胭脂铺带入王府,由王府的人接手经营,但他们到底没有那纸秘方,这也是向椋能够有机会蛰伏于此的原因。 她也不知王府的人是否知晓有那么一纸独门秘方的存在,大抵也是不知,若是知晓,她八成也活不到从王府来到柳巷。 爹娘被人毒害的事情至今也毫无头绪,她似乎没有什么办法找到破局线索。 向家不曾得罪过什么人,如今她也只能先将“海棠红”的生意复苏,至少先将跑路的盘缠钱赚到手。 向椋慢吞吞睁了眼,目光沿着面前的廊道延伸,落在了那瓦顶美观,墙面却破旧的屋舍上。 至于王府那个世子—— 入府前,她虽多在商路,但偶尔也住在长平城向宅中,对那端王府世子略有耳闻。 看似衣冠楚楚一表人才,却是个游手好闲之人。 王府上下之事,他做甩手掌柜也罢了,年过二十一依旧未娶妻成家,平日里就在城中酒肆茶馆闲逛,那莺莺燕燕的花楼女子怕是个个都能叫上名字。 更有甚者称端王府世子的性子阴晴不定,谁稍惹他不顺心则是暗中遣人打死,手上早就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如此,哪怕是模样俊俏,世家贵女大多不愿与之往来,也是二十又一尚未娶妻。 闺中时的向椋偶有听闻,也并未见过他们口中的那位世子,只当是城中人爱讲闲话,并没有在意。 那时她也不知自己会与这位爷有所往来,经过这阵子的相处,她发现传言非虚,如果让她来传,还要更夸张些。 唯独让向椋琢磨不清的,是金无疆若有若无的老实本分。 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贵子,怎能忍受在城西柳巷住那陋室;若是行事心狠手辣的纨绔,又何必在山间救人,何苦关心她上山有无驱虫香囊…… 诸如此类种种,她思来想去几日也没想明白。 要说在她面前装乖,她曾经顶多是个名义上的庶母,甚至嫁入王府后就没能再见上金长嗣第二面。 金无疆是嫡出世子,又是端王长子,就算什么也不做,未来也是稳稳要坐上王位的,没有讨好她的必要。 还是说,只是想在巡视产业这个任务中好好表现,让圣上和端王妃都能放心王府的世袭爵位? 大抵只能如此了。 向椋心里真是憋屈,在自己家的铺子里做掌柜,暗地里还是给皇家的人做垫脚石。 无人听她的苦水是一回事儿,就算说出去,旁人也要抱手来句“有福气,这皇家垫脚石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这福气,她宁可不要。 卷春正提着木桶哼哧哼哧地进屋,“小姐,回来了!” “哎,来了。” 思绪被打断,向椋应了一声,起身过去帮忙提水。 “在井边遇到彭大娘了,”卷春摇摇晃晃地走着,“大娘才从街上回来,说遇到阿年……遇到世子爷和飞廉。” 向椋使劲儿拎着桶,不忘冷笑:“在棺材铺买木板呢?还是去酒肆潇洒快活了?” 卷春道:“没有,他们准备进城。” 17.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进城?” 向椋走进灶房,将木桶“砰”一下放下,溅出几点水花,“金无疆对彭大娘说的?” 卷春随之放下木桶,拍了拍掌心。 “不是的,大娘也问了,世子爷只说是闲逛,大娘就去挑水果了,挑完出来,发现世子爷他们上马车往东边去了。” 见向椋沉思,她又揣测道:“小姐,您说,世子爷不会是进城帮裴萱姑娘处理契书那事儿了吧?” “他有那么好心么……” 向椋手在綦巾上擦了擦水,“罢了,先烧水吧。” 她前日可是连劝带求的,最后都阴阳怪气了也没见金无疆动摇,可不信他一夜之间自己想明白了,又能帮了。 多想无益,能帮最好,帮不了也罢,她过几日进城自己想法子。 - 待水烧沸,放置温热后,院子里每一寸缝隙都被阳光填满。 海棠树下并排两张靠椅,向椋已面盖蒲扇睡得安稳,另一张椅上的人儿此时正在灶房里忙活。 向椋在睡梦中看见母亲在煮酸菜鱼,似乎闻见了浓郁的酸菜香与鲜美鱼香味儿。 一时间腮帮子都跟着酸了酸,口水好似到了嘴边,她睁眼挪开了面上的蒲扇。 阳光穿过海棠细碎地洒在脸上,一股梦中的味道从灶房那头飘来。 向椋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正躺在向宅院子里那棵榆树下,饭前打个小盹儿,母亲会来叫她吃饭。 灶房外,屋檐下,饭桌已经摆好了。 卷春端着冒腾腾热气的大锅快步走出来,放下砂锅,见向椋也正瞧着,忙道了句:“小姐,午膳好啦。” 向椋扇着蒲扇起身走近,那一大锅正是酸菜鱼。 “手艺真好。”她说。 卷春笑着,回灶房端来了小碗米饭,“算不上算不上,小姐不嫌弃奴婢的手艺就好。” 因为回回离开长平城都是卷春随行,有时向椋独自出远门也会带着卷春,所以她娘教了卷春不少下厨手艺。 看着这一大锅喷香的酸菜鱼,她想起上一次吃母亲做的酸菜鱼都已是半年以前了,那时她还因为什么事情与父母闹脾气,鱼只吃了一两片。 如今想想,真是可惜。 见她目光有些迟愣,卷春意识到了什么,又道:“小姐快坐呀,趁热吃才好吃。” 向椋转而笑着扇了扇风,“那么大一锅,我们俩也吃不完,要不去喊彭大娘他们吧,小岁稔肯定会喜欢吃的。” 她眼睛一亮,“好呀,奴婢这就去。” 在柳巷生活半月,与隔壁大娘家往来虽不甚频繁,但也算是熟了。 彭大娘年轻时做过说媒的,见到年轻人总会犯点儿职业病,为避嫌,向椋尽可能不与金无疆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这非但没有阻止大娘的好心肠,反倒有时候把卷春和飞廉给扯进来了。 今日难得“海棠红”只有她与卷春二人,算是可以与大娘好好说话,了解一下“海棠红”之前的事情,说不准可以借此机会打听到与她爹娘相关之事。 彭大娘一身素淡的紫衣进了铺子,那豪阔的嗓音与其穿衣风格不甚相配。 “来了来了,老胡他这会儿还在那酒楼灶上忙活呢,就我与岁稔来!” 她拉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这小孩儿模样乖巧,珠圆玉润的十分讨喜。 岁稔跟在卷春身边,一见着屋檐下端着白米饭的向椋就害羞地躲在了彭大娘身后。 彭大娘薅鸡仔似的一下子把他拎了出来,又和驱赶小鸡进圈般推了推他,“叫小椋阿姐。” “小椋阿姐。”胡岁稔嚅嗫着,文静得很。 向椋笑盈盈地应了一声:“哎,小岁稔。” 旋即又放下瓷碗木筷,招呼着二人,“别客气别客气,大娘也来坐。” 彭大娘也没再客气,拉开板凳坐下,抄起碗筷连连摇头,“哎呀,我在隔壁就闻着香了,真能干啊你俩!” 向椋笑说:“是卷春一个人做的,我可弄不来这些。” 卷春拉着岁稔坐下,满脸傲娇的神情,得到了向椋亲手夹的一块鲜鱼肉,“厨子要多吃点儿。” 卷春美滋滋地答应着。 彭大娘正夹着酸菜,岁稔也认真啃着碗里的鱼肉,须臾,大娘左右看了看,忽然“哎”了一声。 “阿年和飞廉呢?真进城去了还没回来?” “外头快活去了吧,甭管他们。” 向椋没有抬眼,正挑着鱼刺,“岁稔,吃的时候小心点儿啊,有小刺儿。” 岁稔糯糯“嗯”了一声。 彭大娘停下了咀嚼,“往东……确是进城的方向,他们不是从城里来暂住的吗?是事情办完便回去了?” 向椋倒还希望如此。 她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城中不乏取乐的场所,许是在这儿呆闷了,回去溜达溜达。” 彭大娘闻言,面露惧色,“阿年和飞廉是那种人?” 向椋轻轻笑了笑,啃干净了一块厚切鱼肉,“飞廉如何不知,这阿年可就精彩了,若非岁稔在此,我能与大娘聊个三天三夜。” 当面不能报复金家人,背后嚼嚼舌根也不过分。 不过这金无疆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只是实话实说,算不上讲坏话。 但向椋还是有些担心被金无疆报复,昨夜在灶房看见那人可把她吓得不轻,杀个人对他来说就和踩死只蚂蚁一样。 向椋还未为爹娘报仇,若是中道讲闲话被传到了金无疆耳朵里,引来杀身之祸,那才是得不偿失。 于是她默默叹息,话锋一转:“大娘你也知道,阿年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家中不说家财万贯,也得是一生不愁吃喝了。” 彭大娘点了点头:“那倒是。” “这城中的富贵人家啊,通常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善有善报,城中那些风月场所,他过去作甚呢?” 彭大娘眨眨眼,“那场所不就是花天酒地……” 向椋语气豁然:“错了,是救风尘。” 她说完,卷春鼓着腮帮子愣住了。 彭大娘慢慢张开了嘴,眸色凝重,一副“原是我轻率了”的神情。 “啊?这样啊……” “帮衬那些身不由己的人是其一,其二便是日行一善,就像昨日我们在山上捡回一昏迷女子,他今日进城也要帮那女子处理些事儿。” 向椋说着,连连感慨起来,“阿年这人心善,大娘你定然也瞧得出来。” 彭大娘叹息道:“哦,这孩子也太善良了,世间有家底又有善心的好男儿真真儿不多了。” 她正随之颔首,却听到彭大娘又说:“小椋,你一定要把握住啊。” “?” 两束视线吃吃地看向彭大娘,扒饭的岁稔也慢慢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怎么又犯职业病了。 向椋忙放下筷子,连连摆手,“不不不,大娘你搞错了,世间这般好的男子定然会娶世间极好的女子。我这努力干活多少载才当上个小掌柜,实是不妥。” “女孩子家的可不能这么想。” 彭大娘伸出食指点了点,“虽然多是男主内女主外,如此似乎是足够了,但是也不见得你不好啊。” 向椋握着筷子慢慢往嘴里递着米饭,听她继续说:“‘海棠红’铺面虽小,但据说如今这向记胭脂铺十三家尽数划入端王府名下,层次可变了,成了官家企业。” 卷春这么一听,下意识看向向椋,却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反应。 “你能做十三家其一的掌柜,已经说明你比许多人厉害了,小椋,我就觉着你是世间极好的女子,配那样的男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彭大娘说着,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悄声补充了一句:“我看他和无业游民似的,虽然家底好,做点儿慈善,但能力可不一定有你强。” 卷春在心里道好,插嘴说了句:“我也觉得小椋好。” 向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在彭大娘期待的目光中讪讪笑了起来。 “所以说嘛,彭大娘,其实说实话,我也有点儿瞧不上他就是……” “……啊? ” “你方才不也说了,他跟个无业游民似的,我又是事业脑,我们不太能合得来。” 彭大娘显然被整不会了,握着筷子良久也没夹起碗中那片肉,“那、那倒好像也是啊……” 一旁的岁稔这时插了一句:“我也不喜欢阿年哥。” 向椋哽了一下,心道金无疆这么缺德吗,这才来几天啊,连小孩子也欺负? 几人的目光齐齐汇聚过去,岁稔盯着自己的碗,低声说:“阿年哥说过我一回,让我天黑了别瞎嚷嚷,吵着他睡觉。” 彭大娘“嗐”了一声:“你这孩子,还不是你和你爹整日胡来,打扰人家休息。” 向椋的神情却迟愣半晌,默默扒着碗中米饭。 唯有卷春看出其中猫腻,小姐几日前就同她随口说过一嘴,偶尔熄了烛火后还能听见隔壁喧闹。 那时她并无不满,只说小孩子闹腾,偶尔一两回不碍事儿。 卷春仔细一琢磨,那日清早,世子爷虽还未起,但飞廉似乎在。 难不成是他和世子爷提了,这才让那位爷亲自去隔壁找了一趟? 向椋也能想到这层,但她们二人都在心里自圆其说了。 ——要么是金无疆睡眠浅,虽在廊道那一头,却还是会被打搅;要么是他那回听进去了,帮着庶母说上一两句也无可厚非。 总而言之,二人没往心里去。 向椋只是暗暗道了句,飞廉的耳朵还挺灵,平日里还是得避着点儿。 “罢了,小孩子早些休息有助于身体发育,才能长高高。” 向椋说着,给岁稔碗里夹了块鱼肉,“多吃点儿,长高了才能打得过阿年哥。” 岁稔虽懵,还是看着碗里的鱼肉道:“谢谢小椋阿姐。” “不客气,等阿年哥回来,阿姐定会警告他不准欺负小岁稔。” 小孩子虽已十一二岁,但男孩子长个子晚些,这会儿还就一点高,估摸着踮脚都碰不着金无疆的脸。 又因乖静,更显得几分好欺负,她若是再瞧见金无疆趁着彭大娘和胡叔不在屋里,去隔壁找岁稔,定会谴责他一通。 “你们好好相处就是,莫要因此有了矛盾,岁稔这孩子没那么好欺负的。” 彭大娘则是乐呵呵地笑,“阿年那话说得也没毛病,老胡回来就带着岁稔胡闹,我都嫌聒噪。” 向椋跟着笑:“他脾气差了点儿,莫要见怪,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说教说教。” 她惜命得很,哪敢说教金无疆,顶多提一嘴也就罢了。 夹了两片菜叶子,又听彭大娘道:“还是年轻好啊,我跟老胡两个年轻时可比你们还潇洒,后来二十三四了,好日子过够了,想着要个娃儿来闹腾闹腾。” 二十三四? 向椋咂摸着,她如今都二十三了,在常人眼中似乎确实早到了该生子的年纪。 还好一张脸生得年轻,柳巷的人都以为她才十九二十呢,算是免了这烦扰。 “不过也是祖上积德,我们岁稔是个老实娃儿,也不闹腾,平时还帮我和老胡做家务事儿呢。” 说着,彭大娘笑弯着眉眼,伸手摸了摸岁稔的脑瓜子。 “那彭大娘,你们是很晚才来到柳巷安宅的吗?”向椋问。 她回忆片刻,道:“也不算很晚,大概也是十来年前的事情,彼时柳巷里住的人,顶多只有现在的半成。” “那时候便有‘海棠红’了么?” “有啊,这铺子开得久,不是说向记胭脂铺都上百年了吗?这‘海棠红’貌似就是极早的那几家。” 卷春这时也明白了小姐问这些的意图,咀嚼也慢了下来,握着筷子慢吞吞地夹着酸菜。 向椋微微点了点头,又道:“这么说,大娘您是不是认识‘海棠红’的前掌柜啊?” 见彭大娘眸色略疑,她补充了一句:“我还挺好奇,在我和卷春来之前这铺子是何人掌柜的,我们也好吸取经验嘛。” 彭大娘这时才消除疑色,答道:“掌柜的我倒不认识,不过,铺子里有个人不错的老账房,我与她熟络些。” 18.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长平城中的雨比城西下得更大,或许那片厚重的乌云就是从城西挪来,追着他们的马车跑的。 一路上皆是呼啸的狂风骤雨,街道无人,铺面关门,天色昏暗看不出时辰,略有些渗得慌。 从城西柳巷来,再豪华的马车也颠得人头晕脑胀、胃中酸涩了。 回回这么走上一遭,于金无疆而言无疑是种折磨。 他这人,扪心自问就没有什么缺点,要文化会赋诗,要武功挺能打,唯独就是乘马车走不了长途,超过一个时辰就晕得厉害,堪比武功尽失。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好半晌不肯答应向椋。 总不能和向椋说他是顾及车怠马烦吧?面子上委实过不去。 去城中替那个裴萱姑娘说上一句话自然不是难事,只是这一早晨的路程着实搓磨,进了城中若是保密工作不足,还得被宋舒妤抓进王府问话。 他嘴上说是代府巡视产业,但这几日也还没完全学会算账,若是此时问上账目,他可不一定能答出一二。 被宋舒妤刁难的下场他是尝够了,可不想再忆起那硬生生喝了半月的“洗锅水”。 “世子爷,向娘子她都那么说您了,您还帮她这忙?” 身侧,制作“洗锅水”的飞廉撑着头问。 “她口是心非做做样子,难不成我还真让她自己想法子?” 金无疆抬手微微撩开了点窗帘,车外街景昏沉,透着几分阴森。 “能在官衙面前说得上话的就那么几家,我不帮,她去找谁可都说不准。” 飞廉点了点头,又道:“可是裴萱姑娘如今回了城,就一定会将她阿叔告上官衙吗?说不准她那阿叔看有几人罩着,也不敢生事了。” 金无疆放下帘子,“就是没告上去,我也得去找那老兄一趟,省得日后又让小椋费心。” 飞廉摸着鼻子,默默靠了回去。 听着金无疆的话,总心虚得厉害,想着王妃娘娘若是知道世子爷与向娘子这般往来,他飞廉不知道会不会落一个知情不报的下场,还能不能活命。 世子爷若只是一时兴起觉着向娘子人还不错,这小半月过去了,兴也该消了吧。 再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向娘子对世子爷毫无心思,依他看,那封情诗压根儿就与向娘子无关,是王妃娘娘存心想栽赃二人罢了。 但身在此山中,只怕是谁劝谁吃眼刀,飞廉可不愿上赶着挨批。 马车终停在了一家偏僻农户小院外,彼时已是午后。 雨声喧嚣,院子里的鸡鸭都被逐回了棚下,风声夹杂着一片低沉的叽咕声,时不时一声牲畜的哀鸣,悠长又凄惨。 飞廉撑伞,扶他下了车。 刚一落地,金无疆就眉心不展地瞧了眼脚下的软泥,鞋子沾染得有些污脏。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面前的院落。 “城中竟还有这般孤零零的破屋,他若听劝,一会儿赏点儿银两,让他们吃两顿好的。” 金无疆语气淡漠,又斜了那鸡鸭棚子一眼,“再购置个宽敞些的棚子,省得那牲畜死前还要遭罪。” “是,到时属下会让人去办妥了。” 飞廉低首说完,对那院子里厉声道了句:“屋里有人吗?” 很快,一个身着麻衣的汉子就探出了半边身子。 他眯着眼睛望了一眼,雨势甚大,花白一片,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不能看清楚来者样貌。 “何人?”裴老叔问。 飞廉正要说话,金无疆开口道:“叔,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裴家那个小年,前两年才见过呢。” 裴老叔一听,也不知道“小年”是谁,不过既然是裴家的,应该就是亲戚了。 但他还是很谨慎:“哦……雨那么大,你们来作甚?” 金无疆语气和善:“叔您这就生分了啊,我们正要进城,雨太大了车马不便,正好路过此处,就想来看看您。” 裴老叔这才从屋檐下拿起了一把油纸伞,撑开走来。 二人的面孔愈发接近,他觉着有些眼熟,更放松了警惕,打开了院子门闩。 “叔,做什么好吃的了?没闻着香啊。”金无疆随口说着,慢慢往屋的方向走。 裴老叔却见他身着墨蓝袍,腰束白玉带,腰间挂着玉佩,身边还跟了个专门为他撑伞的人,怎么看也不是他的亲戚。 难不成是谁家娃儿发达了? 既说是要进城,保不准就是做了官儿啊! 思及此处,裴老叔喜笑颜开,道:“没做呢还,你想吃什么?叔给你做就是了。” “吃只烧鸭好了。” 他说着,瞥了裴老叔一眼,又面露歉意,“啊,叔您会不会舍不得?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有些奢侈,还是算了吧,青菜白粥就够了。” 裴老叔一听,那哪能委屈了这裴家好苗苗,伺候好了,日后别说一只鸭子了,就是牛羊他都能养上一群。 他赶忙道:“不奢侈不奢侈,一只鸭子而已嘛!叔这儿多得是!” 金无疆笑得实诚又乖巧,“那真是麻烦叔了。” 进屋简单观察后,确定屋里只有裴老叔一人,不知裴婶去了哪儿,也不知二人是否育有孩子。 一早上的颠簸下来,金无疆没什么胃口,午膳也没吃多少,光是瞧着飞廉吃得憨起劲儿。 看裴老叔那一脸心疼的样子,放下碗筷后,还在强颜欢笑地问二人:“一只鸭够不够吃?” 金无疆斜了飞廉一眼,飞廉明白其意,取出荷包来,放了些银子在桌面,手指一推,将那白花花的银两递到了裴老叔面前。 裴老叔愣了愣,下意识就扫视着数了一下,共三钱。 市面上一只活鸭子也就七八十文,制好的整只烧鸭最多不过一钱。 理性告诉他,该说“使不得使不得”,但这手就是忍不住放在了冰凉凉的银子上,道了句:“哎呀,这么客气,真是不好意思。” 金无疆笑了,旋即开口问:“这些天,叔有见过裴萱吗?” 裴老叔拢银钱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去看他。 对上那双眼,他下意识就哽了哽,矢口否认:“裴萱?似乎没、没见过……” 面前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登时冷了几分,“是吗?我倒是在城西柳巷的后山见着你们二人了,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这……” 金无疆在他飘忽不定的目光中,拿出腰上挂着的綦组绶瑜玉,将象征身份的无纹素面对准了裴老叔的脸。 “实话实话,保你不死。” 没等他多看两眼,金无疆就将其收了回去,“见过裴萱吗?” “见过,见过,爷……” 裴老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扶着桌角就跪下了,“小的不知您是世子爷,不知爷爷您如此亲民,那日竟在山中,冲撞了您实在是小的该死啊!” 眼看又要嗷嗷哭起来,金无疆不耐烦:“你还有没有去找过裴萱麻烦?” “没有啊,小的不敢啊,再也不敢了!世子爷,小的对天发誓不敢去找那丫头的麻烦了!还请世子爷网开一面,放小的一条生路……” “确定吗?” 他犹豫了一瞬,才说:“确、确定……” 金无疆面色如结霜,身侧的飞廉立刻起身,手握在了剑柄上。 裴老叔忙哭喊:“就、就今早让我媳妇儿去找过她一回,但是我媳妇儿是个老实人,她不会为难那丫头的!一会儿就回来了!爷,您放心,等她回来我定告诉她莫要再去打扰那丫头!” < p>飞廉抽出半截寒剑,冷声问:“她去找裴萱作甚?” “不、不作甚啊,就是打听打听那丫头有没有把我告上官衙……” 裴老叔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色难看得很,“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世子爷饶命……” “你拟的那假的转让契书在哪儿?”金无疆又问。 他立刻答道:“就在屋里我床头的抽屉。” “为何不销毁?” “忘、忘了……多谢世子爷提醒,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裴老叔想爬起来,却看见飞廉手中半出鞘的长剑有些胆寒,直到金无疆示意飞廉,飞廉才随着裴老叔进了屋。 在金无疆面前燃起炭盆,将契书烧作灰烬,裴老叔又默默跪回了地上。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金无疆漠然说着,起身负手立于他面前,“别再打那糕点铺的主意,也别想着报复谁,若是被我发现了,下回你就别想再活着走出自家院子。” 裴老叔整个人牲口似的伏着,“哎,是,是,多谢世子爷饶我狗命!” 飞廉见主子往外走了,他才回身对伏在地上的人道:“起来吧,只要你听劝,我们世子爷会赏些银两,好歹靠自己把日子过好,莫要再想着偷奸耍滑。” 裴老叔又在地上猛磕了两下。 “是,是,多谢世子爷!多谢世子爷!” 飞廉跟出了屋,雨势仍未减,这一片房屋低矮,炊烟都在雨中稀薄,闻不见什么饭菜香。 他扶着金无疆上了马车,撑伞站在车下问:“爷,咱回柳巷吗?” 金无疆靠着软枕阖眼,几分困倦,“进城找裴萱那家糕点铺。” “好嘞。” 飞廉答应着,去前边儿和车夫道了句什么,又掀开帘子,收伞上车。 途经木行,飞廉没忘下去买了几块适合做地板的木材,放在车上准备带回“海棠红”。 城中糕点铺不少,此时又基本因雨闭门,看来看去也没什么区别,找起来还得费些劲儿。 吃饱喝足加之头晕,金无疆很快就撑着脑袋睡了过去。 - 彭大娘除了认识一个老账房以外,一问三不知。 这顿饭以岁稔想回去午憩为收尾,看着卷春收拾碗筷,向椋坐在桌前连连叹息。 卷春一边用湿抹布擦着桌子,一边劝慰:“小姐,线索总会有的,您也莫要太伤心,伤了身子就无法替老爷夫人报仇了。” “彭大娘在城西生活了十来年,竟也几乎无所知晓,我们在‘海棠红’经营个三年五载也未必能调查出那些事情……” 向椋息了口气,“如今我爹娘的事情毫无头绪,不仅要想办法替裴萱处理契书之事,还正巧还赶上了夏季制胭脂的好时候,事情又密又杂,想想就头大。” “那便不想了,小姐您先回屋午憩好了,下午要制胭脂了奴婢再叫您。” 卷春正说着,小姐的手就搭在了她的手背。 向椋眸色和暖,道:“多亏了还有你,卷春。” 卷春闻言笑起来:“是奴婢多亏了有小姐,如今还能在‘海棠红’经营已属万幸,总好过在端王府整日揣摩人心,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那才憋屈呢。” “那倒是,在这儿和金无疆斗智斗勇也好过和端王府里的老油条比心眼子。” 向椋心里想着,金无疆怎么着也是近龄人,比端王府那心眼子堪比马蜂窝的王妃娘娘好糊弄。 她点了点头,起身往屋里走,“你也歇息会儿吧,晚点起来制胭脂,趁今日还算晴朗,得把取色固色给做了。” 卷春又问:“诶,小姐,那晚膳还要留世子爷与飞廉的那一份吗?” 向椋停顿了一下,“多煮一点饭吧。” 19.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回柳巷的马车走得慢了许多。 本只想着去裴记糕点铺瞧一眼,确认裴萱没让人给欺负,再叮嘱两句“有事便来柳巷”就罢了,没承想那丫头片子实诚,非说要给仙子仙郎送些新品糕点,大盒大盒地往马车上搬。 一来二回的,车沉了,马的速度也慢下来了。 金无疆愿意走这么一遭还有一个原因,正是那“阿年仙郎”听得顺耳,这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好听。 回到柳巷时天已黑透,夜间竟无雨。 向椋来开了门,见来者二人也没多问,只是道了句:“路上有用膳吗?” “没呢,向娘子。”金无疆答。 飞廉看着自己的主子又开始胡扯了,特意把掏荷包的动作放慢了几分。 车夫看着他慢悠悠地掏银钱,好不容易把钱收到兜里了,他就火急火燎地下了车,将车上落下的一小布裹的糕点拎了下来,直奔飞廉。 “小兄弟,这糕点……” “哎——” 飞廉忙拦住他,回头瞄了一眼,向娘子已经看了过来。 他赶忙把头扭了回来,咬牙切齿低声对车夫说:“要你多嘴,我们爷本想多赏你点儿,这下好了!” 车夫也是个识趣的,故意掂量了一下手中包裹,大声些接了一句:“哎呀,我以为是糕点呢!原来是银钱,嗐,快拿着吧,别又落车上了。” 飞廉这才接过包裹,“多谢。” 车夫咧嘴笑了笑,心中盘算着这位爷虽住在柳巷,但今日可是包了一天的马车,看模样也不是个穷酸的,保不准能赏他不少。 于是他直奔车后堆放的几大盒子糕点,想再表现表现。 “小兄弟,我帮你们搬。” 飞廉又借机扭头瞥了一眼,向娘子没再看了,这才跟着车夫搬起了糕点盒。 向椋说:“给你们留了一点儿白米饭,若是不嫌弃,还有一些午间剩下的酸菜鱼,不过都已经凉了。” 金无疆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一会儿我让飞廉拿去再煮一下就是,多谢向娘子。这顿多少银两?” 铺子外的车夫听见他最后那句话,还有些诧异地抬眼,往铺面牌匾上一扫。 海棠红? 这不是向家的胭脂铺吗?他们家的掌柜待遇没有那么差吧,怎么还要靠宰客人来挣钱? 二人已过铺子走上了廊道,向椋说:“不用银钱,你让飞廉把碗刷了就是。” 那可太划算了。 金无疆一口答应:“好啊,他刷碗有一手的。” 此时“刷碗有一手”的飞廉还在哼哧哼哧抗着糕点盒,车夫帮着将盒子一摞堆一摞,堆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拎着一小包没吃完的糕点。 车夫问:“这糕点呢?您叼着?” “你吃了吧,多谢。” 飞廉抗了两手,额上冒出汗珠,“兄台,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放好糕点就来给你银钱。” “好嘞好嘞,您小心点儿!” 屋里充斥着浓郁的胭脂香,站在廊道便好似进了莺歌燕舞的厅堂,穿堂风一过,海棠花香都失了颜色。 向椋给金无疆指了指屋檐下的餐桌与饭菜,便进灶房继续忙活了。 她与卷春在下午已经以黛砚挤压出红花蜀葵的汁液,这会儿刚以滑石粉为其定好了型,加了点儿玫瑰为香料,准备揉成红色湿团子。 到了夜里便只需静置,等待约莫四五日,阴干便可研磨成粉,包装一下即可上架售卖。 “卷春,滑石粉够用吗?” 她进灶房,手焯了焯水,在綦巾上擦拭了两下。 “刚好,”卷春哂笑着,似乎心情极好,“小姐真厉害,回回都能把握得那么准。” “小马屁精。” 向椋点评了一句,上前帮着揉起了团子,“干质的胭脂制作起来稍微便捷一些,以此应付一阵,等时间充裕了我们再制膏质的。” 卷春点点头,“都听小姐的。” 颜色和质地都是必须要揉匀的,若有重色没有揉开,制出来的胭脂会成色不一。 但加入了滑石粉的花汁湿团质地偏硬,按揉起来不似软糯的面粉团,颇为费力。 向椋揉到最后,几乎是踮着脚将身体的重量压在胳膊,以此借力,掌心和胳膊都酸得厉害。 在城中的向记胭脂铺帮忙时,每回跟着爹娘制胭脂,隔日她都会浑身酸痛,按摩也不见好转,总得要这么疼个三四天才行。 如今在这个小小的“海棠红”,工作量没有当时那么大了,二人都还算得心应手。 揉完了湿团,将其静置在灶房不见光的柜面中,卷春准备去给小姐备水洗漱,没走远就碰到了拎着个大木盆的飞廉。 水井大的盆中叠放着擦得雪亮的碟碗筷,卷春把头扭过去,没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飞廉停下步子。 卷春收起笑容,瞥他一眼,“笑一下还不行了,嘴巴是我的,我想笑就笑了。” “……” 许是习惯了她蛮横,飞廉诚然不知该如何反驳。 卷春也知道这人老实巴交,有种自己在欺负农民的罪恶感,于是又道了句:“那个,彭大娘和小岁稔来用了午膳,所以多了几个碟子,辛苦了啊。” 飞廉静了半晌,才“哦”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一个老实人寒酸的背影。 金无疆在院子里闲坐,瞧见飞廉放好了餐具回来。 “那些盒装的糕点放哪儿了?” “灶房后面,属下一会儿就去搬进灶房。” 飞廉顿了顿,又道:“世子爷,裴萱姑娘那事儿还没告诉向娘子和卷春呢,属下要去提一嘴吗?” “不必,没什么好说的。” 他起身往那几间陋室走,飞廉忙拎着海棠树下的靠椅跟上他。 “世子爷,您这样不行啊,都说‘雁过留声’,您雁过了也没留声儿,那姝王妃从何得知您做的一切啊……” “谁和你说她一定要知道这些的?” 金无疆扭头睨了他一眼,“铺子平日里都够忙了,我能给她分忧就行了,她若是知道,怕又要谢了又劝,让我甭管。” “可是,您不是还蛮属意于她的嘛……” 吃了一记好冷的眼刀,飞廉立刻哽住了话头。 金无疆诗人似的捋了捋那不存在的胡须,娓娓说:“感情的事情,一个人急是无用的,那情诗若真出自她手,于我有意,也无需我过多雪泥鸿爪。” 他停顿了一下,“若确是宋舒妤有意为之,小椋她并无此意,多说也只怕是惹人厌烦,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飞廉也不太明白,只能“奥”了一声,不再吱声。 片刻,金无疆又问:“城中摘的那一小包桂花呢?” 他忙道:“怕受潮便收到屋里了,您这会儿要的话,属下进去给拿出来。” “去拿吧。” 金无疆杵在门前琢磨了一下,“今夜你也晚些再休息,得跟我一块儿把那桂花酿先做好了,最好明日晚上就能埋下,中秋时节正好能挖出来尝尝。” 飞廉“哎”了一声,这事在府上也常干,世子爷酿酒倒还真有一手。 他殷勤得很:“好嘞,属下这就去!” 他将靠椅放好,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屋里。 金无疆也准备回屋收拾衣物、备水洗漱了,步子到了门边却听到身后有人唤了声“世子爷”。 回头一瞧,竟是向椋。 他转过身,眉眼弯弯,“向娘子,您忙完了?” “嗯。” 向椋神情不大自在,被那双蛇蝎似的眸子盯住时,总莫名生出几分畏惧。 她垂着眼睫,继续说:“你以后莫 要再去找岁稔了,今日午膳时,彭大娘带着岁稔来,小岁稔似乎有些怕你。” “怕我?”金无疆顿时感觉被冤枉了,“我没欺负过他。” “你没有找过他吗?”向椋问。 “……”他略微卡壳,“找……是找过一回,也只是说了句话而已,那也不算欺负吧?实在不成,我明日去登门道歉好了。” 向椋一时惊疑于他何时变得这般好说话,登门道歉于他而言该是受刑了吧? 果真是在她面前装孙子,向椋心中冷哼,神情也没方才那会儿心虚了。 她笑了笑,豪迈地摆了摆手,好似替岁稔原谅他了似的。 “倒也不必,我找你也只是想道个谢,怪不得近两日小岁稔也不吵闹了,夜里舒坦许多。多谢世子爷。” 金无疆一副愣神的模样,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好半晌,整个人才从蜜饯罐头里醒过来。 极其罕见的,规规矩矩地低首道:“不必客气,能为向娘子解忧除闷自然极好。” 此时躲在角落听墙角的飞廉心道奇怪,不是方才还说莫要雪泥鸿爪,不让姝王妃知道吗? 这承认起来倒是甜丝丝的,说句不该说的,和他老家宅子里那只小黑似的,做事的时候悄摸声儿,事成后悄摸声儿,一旦有人问起来,就摇着尾巴开始邀功。 这只“小黑”软绵绵地笑着,听到向娘子说“早些休息”后,更是将那烫得吓人的目光粘在了向娘子身上,目送她随卷春进屋了。 回味了好半晌那空气中遗留的玫瑰香,这才回身来,对上墙角一双圆溜溜的透着几分傻气的眼睛。 “小黑”问:“看我作甚?” “不作甚。”飞廉摸了摸后脑勺,“桂花拿来了,爷,您还做桂花酿不?” “做啊,做了再洗漱歇息。” 飞廉只见这“小黑”愉快得哼起了小调,步子也嘚瑟了几分,尾巴摇得更欢了。 - 一夜安稳,清早放晴,鸟雀叽喳与蝉鸣又包裹了整个铺子。 向椋早早爬起来就去瞅了一眼胭脂团子,确认放在那处可以正常阴干,彼时卷春已经在灶房忙活早膳了。 说是在灶房柜台里发现了许多精致漂亮的糕点,一看就是糕点铺里买的,定然是昨日世子爷他们从外边儿带回来的。 向椋不想动金无疆的东西,还是让卷春另外热了包子。 蒸笼还没开始冒热气,向椋就透过灶房支开的窗户看见那边陋室二人在廊道上捣鼓了起来。 仔细一看,竟是搬着木板在修地板了。 看来那位爷还是受不了用棺材木修地板,昨日上街去了正经木行。 向椋愈发觉得这人就是好面子得很,平日里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 她照旧让卷春去喊了二人用早膳。 看见那笼子蒸包,金无疆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还是飞廉挠着头问了句:“卷春没瞧见灶房里那几个糕点盒吗?” 卷春:“瞧见了,怎了?” 飞廉看看金无疆,又看看向椋,最后看回了她。 “……不吃那些糕点吗?” “想吃自己做啊。” 卷春伸手拿了个大肉包子,从中掰开来凉呼一下,“还等着点菜呢?灶房那么多食材,我全蒸了让你挑选好了?” 飞廉像个被南村群童欺了的老无力,弱弱地看向身边的主子。 金无疆:“就是,想吃自己做。” 言罢,他也伸手拿了只肉包子,学着卷春将其掰开吹了吹,韭菜肉香扑鼻,鲜美沁人。 趁热尝了一口,叹了句:“谁做的馅儿?都可以拿去包子铺卖了。” 卷春没敢对他甩脸色,还是向椋冷不丁道了句:“就是包子铺买的。” “……” 向椋又说:“一个六文,一会儿记得给。” 20.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接连三日,城西只淅沥小雨,到了第四日,刚过小暑,暴风雨前的沉闷就席卷了整座长平城。 前面下了半月的雨就好似只是铺垫,每年到了七月初,那怖人的狂风骤雨才呼之欲出。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及暮色四合,院子里已呼啸一片。 海棠花落了大半,歪脖子树干在疾风中屹立不动,只由那些不□□的枝干被风刮断,落得满院残枝败花。 柳巷上下,家家户户都闭紧门窗,风声中夹杂着一两句“快去收衣服”,“赶快回屋了”。 原本夏季最绚烂的晚霞如今被厚重的云层遮盖,如若黑夜降临,满街飘着不知名的碎叶,好不寂寥。 向椋小跑着去关上了铺面的大门,落下门闩后,又拎着裙跑回了灶房。 卷春正手速极快地收拢了马上完全阴干的胭脂团,准备将其转移至密封性更好的房间。 “金无疆他们还没回来?”向椋在门口问。 卷春闻言,往灶房外扫了一眼。 此时天色阴沉得有些渗人,正在酝酿一场大暴雨。 “没有,小姐,他们这几日都是天刚亮就出门,天黑了才会回来的。” 向椋嘀咕了一句:“看这天色,一会儿该有暴雨了……” “是啊。” 卷春收拢好了胭脂团子,端着走出灶房,“奴婢听说柳巷每年小暑后都有大暴雨,有几年柳溪涨水得厉害,上游直接分了支,雨水混着泥沙都冲进溪边人家里了。” “我们这边离柳溪还有些距离,涨水应该不碍事儿。”向椋说。 二人收拾出来一间杂屋,将胭脂团放在背光角落中,再从屋里出到走廊上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斜斜打进廊道,新旧相间的木地板顷刻间就湿透了。 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上气,闷雷滚滚,电闪雷鸣。 还记得那二人一早出门时,天色还算晴朗,这几日又几乎没有雨,他们多半也没有拿伞。 也不知他们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是去做什么了,只当是玩乐,尽管如此,向椋还是有些担心。 淋成落汤鸡倒没什么,她只是想起来上回暴雨夜的经历,可别是进城玩乐,回来的路上遇到什么拦车的歹徒劫匪。 那可是她的摇钱树,树垮了没钱摇也就罢了,就怕被王府追究起来,还得给树陪葬。 思及此处,她还是拿上了两把油纸伞和一盏旧灯笼,“卷春,你在屋里看着,我上街找找,很快就回来。” 卷春忆起上回的经历,犹豫道:“奴婢跟您一块儿去吧……” “不必,若是他们先我回来,你在门口大喊一声我就回来了。” 向椋回身拍了拍她的肩,“若是我没听见,去隔壁找彭大娘喊。” “……好吧,小姐您自己小心些。” - 街上空无一人,穿行的唯有厉鬼哭嚎般的风声,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雨是胡乱倾斜的,尽管撑了伞,前后裙摆也湿了大半。 向椋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水,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带孩子就是难,开着铺子带孩子更是难,她已经很能理解隔壁彭大娘的苦衷了。 小岁稔还比金无疆好管呢,这弱冠之年的男子虽然已经比不少而立之年的人名声差,但本性还是不成熟。 流言说什么风流成性草菅人命心狠手辣,还不是蠢得下雨天不知道早些回家。 换做向椋早些年,早被娘打手板了。 估摸着也到了天黑的时辰,天色愈发压抑,瓢泼大雨落在沿街瓦顶上一片哗哗响。 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顶着风抬起伞,找寻着那二人的身影。 雷鸣一声比一声响,青石板上只有一人“哒哒”的脚步声。 整条柳巷在闪电的笼罩下,似乎就这么一个单薄的身形,并无旁人。 轰隆—— 只听一声惊雷炸响,向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骂了两句,又不自觉开始打起退堂鼓。 她本与端王府的人不共戴天,何苦要逼着自己冒着雷雨来寻那世子…… 就算是遇到了拦路歹徒,他们也不是应付不来,多她一个跟没有多没什么区别。 但向椋还是打心眼里觉着金无疆是世子,她在名义上曾经是过他的庶母。 “母亲”担心孩子,哪怕不是她生的,也应该负这个责才对。 再说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向椋活到现在就没干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儿,这雷就算要劈,不劈杀她爹娘的仇人,也得劈宋舒妤那种缺德王妃。 她咽了咽口水,握紧了伞柄,在一下又一下的闪电里硬着头皮往前走。 雨势不减反愈烈,几尺外的青石板路都被涟漪模糊,看不清楚,向椋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正思索着整条柳巷都要走尽了,却听见远处突然传来模糊的“哒哒”声。 那是另一人的脚步声。 步子急促而慌乱,积了薄薄一层水的青石板不断发出脆响,正从面前的拐角不远处传来。 向椋听出只有一人,必然不是金无疆与飞廉。 情急之下,侧身钻进了一旁的小巷之中。 这条小巷极其逼仄,几乎挤着她的肩,连伞都无法举起。 她迅速吹灭了灯笼,伞倾斜着遮住脑袋,背后很快就淋湿了一大片。 她此时正面对着街道,用伞挡住了一些视线,确保自己隐匿在黑暗中不会被看见。 脚步声匆匆渐近,却没有再远去,向椋不自觉慢慢挪了一下伞,视线谨慎地挪向面前窄小范围内的街道。 突然,一个黑布蒙面的人“啪”一声跌倒在她面前,在青石板上滑出一点儿距离。 他挣扎地抱着自己的磕狠了的双膝全身蜷了一下,翻身又想要爬起来。 咻—— 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后,蒙面人猛抽了一口气。 黑暗中的向椋握伞的手轻轻颤了两下,看见那人肩膀上插着一只银色的箭矢。 他没有再爬起来,疼得侧身蜷缩,却正好面对着她所藏身的那条昏暗小巷。 漆黑之中,有个撑着伞,只露出半边脸,神情惘然地看着他的女人。 他慢慢伸出了手,“救……” 咻! 又是一箭,正中了他的眉心。 脑袋一倒,那双惊恐的瞳孔慢慢扩散,最后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失去了眸中所有光亮。 此时,不远处的青石板上立着两个高挑的身影。 金无疆似乎意犹未尽,瞄着那男人的胸口又射了一箭,才慢吞吞地放下了弓弩。 “他刚说什么?” 飞廉举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语气不大肯定:“好像是‘救命’?” 金无疆将弓弩递给他,拿过他的伞,往倒下那人的方向走。 身侧的飞廉一边用布擦拭着弓弩,一边跟着他往前,片刻后又举起来瞄了一眼。 面前那人早已没了呼吸起伏。 黑色长靴停在了蒙面男人跟前,金无疆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只是一条漆黑不见底的小巷子,毫无半点人气,独有一双猫眼横穿而过。 飞廉嘀咕:“这么窄的路,我都挤不进去,怎么可能有人……他是咽气前出幻觉了吧?” 金无疆的目光只是短暂地徘徊了一下,最后垂下长睫,凛凛目色落回了面前那尸体身上。 “把箭拔了,洗洗还能用,没带那么多箭来柳巷。” 飞廉的视线追了回来,低首称是,又靠近他耳边低声道:“世子爷,需要沿着巷子追踪那人吗?” 金无疆淡淡道:“野猫罢了,不必。” - 向椋蹲在墙角,与一只在丛林里躲雨的野猫面面相觑。 听着拖拽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才双手合十对野猫道了句:“有所打扰,我这就走,改日带些剩饭剩菜来登门拜访。” 得亏这猫姥姥方才在旁边晃了一下,让金无疆瞧见了以为只是野猫,不然可真是卷春和彭大娘喊了都没用,她要被一箭送去见她爹娘了。 果真和她想的一样,雨夜杀人总是方便的,雨水将血迹冲散,雷鸣电闪不断,街上哪有人能看见。 谁知她向椋就不是普通人,这样的事情竟然被她碰上两回! 回回都是出于对金无疆的操心,焉知对方根本不需要她的操心,操心过了头反倒容易惹来祸患。 向椋挤出小巷,左右探头确认无人,紧张地从地上那片朦胧的血迹旁绕过,匆匆往铺子赶。 她在一片雷鸣下暗暗发誓,再也不会管金无疆夜不归宿是作甚去了,杀人放火还是花天酒地都罢了,她只想活命。 只恨自己心里端着母慈子孝的念头,在端王府哪有什么母慈什么子孝,每个 人心中都有鬼。 果然是金长嗣亲生的,不愧是金长嗣亲生的! 好不容易瞧见了“海棠红”的铺面,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湿透了,想着回屋好好沐浴暖和一下,目光却猛地定了定。 见鬼了,不是去处理尸体了吗? 铺面前,卷春撑着伞嘟哝着:“小姐才出门,我和你们一块儿去找吧。” “你得了吧,别又和上次一样了。” 飞廉撑伞跟着金无疆出来,又道了句:“你就守着门口,别出去添乱。” 油纸伞沿的雨水连成细线,濛濛雨雾中,向椋看见伞下的男人头发略微湿润,眉眼几分凛冽,正淡淡地看着自己。 向椋被金无疆的脸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将伞压低了一些,须臾,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心虚,忙又将伞抬起,装作风大拿不稳。 “你们回来了啊。”她尽可能不让语气僵硬。 卷春踮着脚,在伞下招了招手,“小姐回来啦!世子爷也才刚回,准备再去找您呢。” 向椋走近,目光一直粘在卷春身上,一点儿也没敢分给金无疆。 “没什么事就好,我生怕是有劫匪呢,先回屋吧。” 她感觉有双视线一直在身后追着自己,烫得她后背都有些发毛。 等等,她的后背…… “衣服怎么都湿了?” 金无疆的声音冷不防地从身后传来。 外面那层水蓝色的薄衫已经淋透,隐约可见内里的抹胸素衣与雪白香肩。 她一下就毛骨悚然了,方才可是在巷子里收伞才淋湿的。 “方才……风太大了。” 她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旋即伸手扯了扯卷春,“先去烧水。” 卷春见自家小姐为了找人淋成了这样,母鸡护鸡仔的心一下就熊熊燃烧了。 她挪了一步,挡住了金无疆的视线,“非礼勿视,我们小姐要备水沐浴去了,世子爷也请早些回屋休息吧!” 金无疆凝了她两秒,随即抬眉笑了:“好,水温弄高些,莫让你家小姐染了风寒。” 卷春哽住了一下,“是。” 向椋本能想溜,又怕溜太快了反倒引起怀疑,便微微侧了侧脸,道:“以后早些回来。” “向娘子是担心我,故而去找我了?”他明知故问。 “……” 向椋不想承认,只说:“谁知有几个‘二更三罗会’?以后再有这样的雨天,干脆在在外头住店,冒雨连夜回来也费劲儿。” 不知金无疆此时是何等神情,向椋头也不敢回一下,逃也似的就往屋里走了。 卷春跟着她钻进屋里,将伞放到一旁,才见她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卷春,他方才是什么表情?” 卷春咬了咬唇,“世子爷他、他笑着呢……” “真是见鬼了!” 向椋心里拔凉,这人笑不笑没什么区别,都不是什么好事儿,“卷春,先烧水吧,你不知道,方才可吓死我了……” 卷春备水时,她简单说了一通方才所见,又抚着胸口嘀咕了几句目无王法,爹娘保佑她没有被发现。 真是造孽,也不怕因果报应,端王府的人行事都这般嚣张吗? 也不知那蒙面人是哪里得罪了他,竟直接遭此横祸。 若说上回“二更三罗会”之事,也只是在金无疆那儿听了句“感化”,具体如何全靠推测。 这回可是两只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两只耳朵都听得明明白白,金无疆和飞廉当街杀人已是事实。 手法娴熟,便知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必然还有下一次。 缺大德了,这“阎王爷”住在“海棠红”不知造了多少孽来,她向椋平生虽没做过多少善事,但好歹也不害人。 仅剩不多的福报被那俩缺德货败光了,她的生意该如何?她的复仇计划又该如何? 思及此处,沐浴在一层玫瑰花瓣里的女人摇了摇头,“这‘摇钱树’也留不得了……” 卷春坐在盆边给她捏着胳膊,“小姐的意思是,要将世子爷他们赶回王府?” “咱能赶得走吗?代府巡视产业,必然是王妃应允了的,我如今毫无说话的权力,又不是王府的人,信服力还比不上一个王府老仆从。” 向椋伸出手指,捏碎了一片玫瑰花瓣,片刻后,喃喃道:“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21.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金无疆是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的。 砰砰——嚓——砰砰——嚓—— 声音近得似乎就在他屋门外,只差不能跑到耳边来敲了。 他见窗外不过蒙蒙亮,一夜的雨才刚停,便翻了个身还想睡会儿。 砰砰——嚓——砰砰——嚓—— 那喜庆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诚然不准备让他继续睡,用被褥捂了耳朵也无用,翻来覆去,只能坐起来,准备出门看看怎么个事儿。 屋门突然打开,飞廉冲了进来。 金无疆盯着他,“……咱已经熟到可以不敲门就进来了?” 飞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敲了啊,外头声音太大了,世子爷,应该是您没听见。” 他默了默,抬手抓了下还翘着的头发,“怎么回事儿?是谁家有喜事?” “就……” 飞廉显然是想说什么,看着他一双懵懂的眼睛,“就”了半晌没说上来。 “世子爷,属下不知该怎么说,您还是自己出去看看吧。” 金无疆秉持着“能有多夸张”的想法迈出了门槛,当他看明白外边儿是在做什么后,觉得自己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一个敲锣的,一个打鼓的,一个嘴里“咪咪嘛嘛”念咒的。 敲锣打鼓为男,念咒为女,三人皆已年过花甲,身形佝偻。 最前面念咒的老婆婆模样古怪,身披藏蓝色大襟褂,头裹黑布帕子,挂了一额银片,俨然一副神婆模样。 一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阴沉着,她身边站着两手叉腰的向椋,和手拿扫帚、一脸警惕的卷春。 金无疆扭头看了看飞廉,低声问:“昨夜闹鬼了?这是在驱鬼?” 飞廉擦了擦额上的汗,“貌似不是……” 金无疆正想问什么,却看见神婆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他赶忙住了嘴,没敢打岔。 神婆缓慢地高抬双手,嘴里“嘛嘛唵嘛嘛”地念叨个不停,眼皮上下翕动了良久,好似通神。 再停下来时,敲锣打鼓声也一并停止。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飞廉跟前。 “你——” 神婆吟唱起来,“印堂带水格,扫帚星临舍。金银绕道走,财神门外客。克财啊——克财!” 飞廉:“??” 飞廉一双傻溜溜的眼睛盯着神婆看了少顷,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克财?” 神婆没有回话,只是“啧啧”二声,转而看向向椋。 “并非铺面风水差,乃此人命格奇特,唯有其主能走上财路,旁人只会被吸了运势去! “竟然如此?”向椋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一旁的金无疆也看愣了,片刻后,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低笑一声。 飞廉快哭了,求助的目光移向金无疆。 金无疆却看向神婆,语气严肃道:“原来如此,多谢指点,一会儿我就差人将他送回城中。” 飞廉:“……啊?” 向椋顿了顿,也跟着“啊”了一声。 他们主仆二人不是关系好吗?怎不一块儿走? 金无疆眸色平静地看了过来,“怎了?反正将他留在‘海棠红’也是散财,让他回去便是了。” 向椋哽了哽,强颜欢笑:“那、那倒也是……” 她先前嘱托“神婆”,那个看起来像主子的男人地位高,直接指认恐怕会得罪人,便让她随机应变了。 也没料到指认飞廉,金无疆会直接把他送走啊,一点儿主仆情分也不顾及的吗? 神婆见状,生怕拿不着工钱了,赶忙又挪步站到了金无疆面前。 “天扫星,地扫星,克了前妻克后丁。孤鸾照命,一身鳏骨,这个也克——克——” “克妻?”金无疆接了一句。 “嗯,不错!正是克妻。”神婆撇了撇嘴。 金无疆笑了:“无妨,我尚未婚配,并无娶妻。” 神婆怔了一下,扭头回看向椋。 不、不是夫妻吵架,要将男主人驱逐离开吗? 向椋已经扶额想吐血了,早知道在菜市就花三钱请那个看起来靠谱一点儿的假神婆了。 省这一二钱的,找个傻的来演戏作甚? 向椋还是在确保金无疆和飞廉看不到的角落里,将工钱给三人结了。 神婆笑盈盈地接过银钱,说着下回有需要再来找她,向椋板着脸着将其打发走了。 她前脚回了铺子,金无疆后脚就出了铺门,撞见了正出门的彭大娘。 “哎,阿年啊。” 大娘拧着眉,神色几分凝重,“我怎么听见‘海棠红’里一直有乒乒乓乓的声音?是出什么事儿了吗?需不需要帮忙啊?” 金无疆勾唇解释道:“屋里方才进了野猫,小椋和卷春俩人正制胭脂,可能碰坏了几个碟子吧,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那便好。” 彭大娘这才了然道:“诶?制胭脂啦?这几日便要上新了吧,正好我那盒也要用完了。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去菜市了。” 金无疆点头道别,循着从“海棠红”离开巷子的路走去。 - 神婆数着银钱,还未走出巷子就被人拦了道。 来者正是方才那位“克妻”之人。 做他们这行的一旦被识破就必然挨打,这男人又高她太多,看着身强体壮,一拳下来保不准就让她一把老骨头含恨九泉了。 她哆嗦了一下,赶忙又摆出一副神婆样子,“还有何事?” 金无疆扬眉笑了笑,“神婆可有‘克财’的破解之法?” 听到对方不是来找麻烦的,她微微松了口气。 但她自然不会在他面前真做法,踌躇了一下,又听面前男人提醒了一句:“比如,吃些药丸之类的。” “有,有啊!天无绝人之路,破解之法必然是有的。” 神婆立刻意会,顿了顿,又说:“‘克妻’的可也需要?念及方才那掌柜人爽快,我也可以给你一起破解了!” “‘克妻’的?要吧。” 金无疆抱着买个心情愉悦的念头,又问:“还有没有什么‘求妻’的法术?” 这种东西,自然是问了就有的。 神婆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走到拐角处,从袖口里翻了不少东西出来,其中就有一包黄色软纸裹起来的药丸,以及一只红纸包的香囊。 她将药丸递过去,“这是破解‘克财’的,兑水服用即可,只需五钱。” 又将红纸香囊递过去,“你虽命硬而克妻,但也不是不能娶妻,此乃催姻缘所用的‘引凤囊’,悬挂于床头,快则百日生效。” 金无疆接过二物,神婆伸出皱巴巴的手合上了他的手指。 他的视线在神婆历经沧桑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嗅到了微不可察的香火味儿。 “‘引凤囊’略贵些,要一两。” 她说,“具体是百日之内的哪一日,关键在于‘事在人为’四字。” 她听“海棠红”掌柜说过此人地位不低,既然相信她,那必然是舍得拿这点儿钱买心安的,索性开价也黑点儿,赚了来回车马费。 金无疆从腰上取下沉甸甸的荷包,直接放在了她的手上。 “您可能看出吾未来之妻品性如何?”他问。 神婆掂量了一下,银钱足量。 再抬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隐约能够察觉到此人与方才铺面里的掌柜是怎样的关系。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不知是在分析他的面相,还是纯粹在琢磨铺面里那个小娘子。 良久,她才开口:“老身观你姻缘,这引凤囊所牵引而来的女子,像只炸了毛的猫儿,爪子痒,爱撩闲。” 金无疆静静听着,没插嘴。 “惹她不高兴了,她得七八天不理人,但你一咳嗽,她又会给你熬碗姜汤;你若给她买朵花来,她嫌你糟蹋钱,但你若不买,她会觉着你移情别恋。” 神婆那双深邃神秘的眼睛盯着他的双瞳,说着,微微撇了一下嘴,“这女子……鬼点子不少,能说会道,你以后是躲不掉家务事儿的。” 金无疆听着,怎么跟对照着向椋描述似的。 “她其实是个热心肠,但爱憎分明,坏起来,爪子利。你与她结为夫妻,多少要被那爪子留下疤痕。” 神婆虚了虚眼睛,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斟酌再三,转而说:“但是,这红鸾星……似乎有一端指向了旁人啊。” 金无疆听得一知半解,追问:“这是何意?” 神婆似乎是觉得收了钱又说难听话不好,思来想去,便只解了一句:“有些姻缘赶早不赶好,是劫是缘,终究只能归于一个‘命’字。” - 海棠红,灶房。 忙活完“做法”一事,向椋与卷春将这几日阴干好的团子转移回了灶房,准备研磨成粉。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向椋回头扫了一眼,却见金无疆和飞廉二人搬了靠椅,又在海棠树下悠闲饮茶了。 向椋心道不对劲儿,方才不才让“神婆”来指点迷津吗,虽然没能把金无疆送走,但能送走飞廉也算不错,开了个好头,这会儿怎么就不走了? 她在綦巾上擦擦手,走到灶房门口,对二人道了句:“飞廉何时回府?” “不回了。”靠椅上的金无疆面色含笑。 “… …为何?” 只见金无疆举起来一纸包的什么东西,道:“找神婆破解了。” 向椋嘴角一抽:“你找她破解作甚?她——” 是假的啊! 好在脑子快,向椋连忙话锋一转:“她那儿多贵啊!” “还好吧。”金无疆淡声道,“五钱而已,都是这个价。” 好一个假神婆,真财迷。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厚云无雨,怎不下场大雨浇死这二人呢。 向椋又转过身低声嘀咕:“不愧是克财克妻双人组啊,真会浪费钱……” 海棠树下,飞廉斟好了茶,坐在主子身边。 他弱弱地捏起那张黄色软纸包裹的药丸,低声道:“世子爷,这真的有用吗?” 金无疆哪瞧不出来“克财克妻”是假的,还是不咸不淡说了句:“五钱的可能没什么用。” “那属下在这儿散财,不是影响向娘子做生意吗?” “你方才没听吗?神婆说了,你给你主子招财,你主子如今就在向娘子这儿,还能又把财给散了?” “……” 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飞廉又问:“世子爷,那您克妻的事情,凭借一只香囊便可化解了?” 金无疆握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视线移向一侧的灶房。 灶房外,向椋与卷春捧出来黛砚,正将胭脂团碾成粉末状。 他放下杯盏,道了句:“事在人为。” 随即起身走向了那边儿。 飞廉挠挠头,追了上去。 金无疆只是在那木桌旁兜圈看了看,最后停在了向椋身边。 胭脂中加了栀子花调香,碾成粉末后香味如雨过青草般清新,比寻常市面上买来的成花还要浓郁几分。 向椋扎着一条粗粗的侧麻花辫,一条浅蓝色布帛抹在额上,将碎发束了个精光干净。 她低眉垂目,眉间微蹙,细长白皙的手指紧握黛杵,腕子匀匀撵着,不急不躁。 此时正专心致志地干活,没有理会身边来人。 观摩许久,金无疆轻声问:“春夏季售卖干质胭脂,会不会太干燥,不够水润?” “干质胭脂在春夏季反而更受欢迎。” 向椋没有看他,撸起袖子的小臂上有不明显的肌肉起伏,一下接一下的撵着黛杵,将粉末研磨得更加细腻。 “天气炎热,若涂脂抹粉是膏质,在皮肤上会黏腻,堵塞毛孔,出了汗更是不适。我们一直是春夏售干质,秋冬售膏质。” 她低垂着长而密的眼睫,手法娴熟地来回撵动,一只手酸了便换另一只手。 “且这阵子时间比较赶,库房里所剩无多的过季成品也要售罄,干质制作工艺相对没有那么繁琐,能最快补上货。” “原来如此,果真是颇为讲究。” 金无疆叹完又道:“但干质胭脂在夏日中出汗便会抹花,膏质胭脂到了寒冬腊月,涂抹在皮肤不易干,亦然不易保持妆面。这该当如何?” 向椋不知是在思索还是不想回答,凝着手中黛杵良久没说话。 他便补充了一句:“只是好奇,随口一问,没有质疑之意。” 向椋轻轻笑了一下,“无妨,原是料想你深居王府,不谙闺中之事,没想到你对胭脂竟有一定了解。” 她斜眼往那边儿一瞥,却见金无疆唇角略微提了提。 “我母亲先前会用些胭脂,故而略有了解。” 向椋闻言,唇角立刻就下去了。 端王府那位王妃娘娘可不是什么好货色,没趁她在“海棠红”的时候派人来暗杀都算她向椋八字硬。 这么温馨的时候非要在她面前提宋舒妤,还真是好脸色给多了,方才就该让“神婆”说他是天煞孤星。 向椋脸色阴沉回去,“别站这儿,挡着光线了。” 金无疆在她面前还愿意装装老实,也不知是哪句惹着她了,反正先退一步再说。 他挪了挪位置,目光又落到了余下尚未研磨的胭脂团上。 “向娘子与卷春一日便能研磨完吗?”他问。 “两日。”向椋简略答道。 他扫了偏开头东张西望的飞廉一眼,“有多余的黛研吗?若不嫌弃,我与飞廉可以帮忙。” 飞廉忙把脑袋扭了回来。 向椋自然是不放心的,让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爷来磨胭脂和浪费没什么区别,正想拒绝,身侧的卷春就开口了。 “我和小姐制胭脂很多年了,你们一时半会儿很难学会这手法。” “那我站这儿看着,先学着点儿总行吧?” 金无疆又杵在了桌前,“总不能一直在此白吃白住,对吧,向娘子?” 向椋:“……” 22.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还是被一双眼睛盯着更难受些,她让卷春去灶房里洗净了多余的黛砚,让他们二人有个事情做。 金无疆还贫了句:“飞廉家里先前开猪肉铺的,能养会杀,动手能力不会差到哪儿去。” 比起飞廉,向椋其实更怀疑金无疆,她还是姑且给二人表现机会。 最终查验成果时,却发现他们二人研磨出来的颜色略微深一点儿,除此以外便没有任何问题。 颜色有异的原因有很多,许是调香放多,或是滑石粉的缘故,但确实和研磨没有太大关系。 风雨交加的夜里,向椋与卷春守在灶房,看着那四框或深或浅的胭脂色,有些惆怅起来。 “小姐,这样便只能分为两批上架了吧?”卷春嘟哝着,握着黛杵翻了翻胭脂粉末。 “不行。” 向椋摇摇头,“预计的这三十盒新品胭脂总共只能撑一月不足,分开上架只怕空窗期更长,耽误售卖也耽误制新品。” 卷春放下黛杵,掰了掰手指,“明日包装、晾晒,明日一过,后天一早便要上架,临时补做也来不及了……” “卷春,你先去库房找三十只胭脂盒子,洗了晾着。”向椋说,“我再想想办法。” 卷春为难地抿了抿嘴唇,点点头,离开了灶房。 她看回桌上四只黛研,两盒偏灰浅粉,一盒偏橙深粉。 “若制为两个不同色相品类的胭脂也不是不行……但是起不同的名字,又不那么好宣传,显得和捆绑销售似的……” “混一起?混一起颜色太古怪了,会分层吧……若是先上十五盒颜色一致的顶着,再补做十五盒……” 向椋正喃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叩叩”二声,回眸一眼,金无疆正杵在门口。 许是才沐浴完,发梢还略有些湿漉漉的,一双深邃清澈的眸子盯了她须臾,开口道:“你还没有回屋休息?” “得想想明日如何包装。” 向椋没再看他,“……城中也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金无疆不解,“城中什么事儿?” 向椋心中有数,却还是提了一嘴:“我答应了裴萱姑娘要帮她的,至今还未去城中一趟。” 这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金无疆虚了虚眼皮,“我已经处理了。” “……” 踏实了些。 他又道:“不是准备上三十盒吗?胭脂盒都早已备好,压实晾干,一日足矣。” 她默了默,叹息一声:“你来看看吧。” 金无疆闻言上前两步,站在她身侧瞧了瞧桌上的胭脂粉。 深浅不一,着实明显。 他拾起黛杵,躬身扫着粉末又仔细翻了翻,“是研磨的问题吗?” “不是。” 向椋说,“可能是前面制作工艺出了差错,也可能是调香、或者阴干的问题,总之当下已无法调整其色。” 金无疆放下黛杵,低垂着眉眼看了看她,“所以你在纠结有两种不同的颜色该怎么包装上架?” 她“嗯”了一声:“不能混色,亦不能分开售卖,补做时间来不及。” 虽没指望金无疆帮她想出什么好法子,但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金无疆短暂地思索了一下,“为何不将二色放入一盒?不必混色,而是拼一盒。” 向椋闻言愣了愣,低头去看桌上的胭脂粉。 金无疆也俯下身,点了点黛研,“这个浅的占一半,这个深的占另一半,二者拼为一盒胭脂,不仅保留三十盒同步上架售卖,也避免了哪个颜色被废弃。” 她撑在桌前,低头端详起胭脂粉,低声说:“先前并没有见过拼色的胭脂……倒可以一试。” “先前没有,那‘海棠红’便是第一个。” 金无疆说,“既然独特,可以借拼色发挥其最大效果,宣传时不妨以‘一妆双色’为噱头,不仅可以吸引女子,亦可以吸引喜好面妆的夫妇。” “夫妇?”向椋不太明白。 “比如说,就命名为‘鸳鸯结’。” 他解释起来,“浅色给‘夫’,深色给‘妻’。上色不易脱落,即为‘永结同心’;双色以水交融,即为‘鸳鸯交颈’。” 是种新颖的法子,向椋心中为之一动,“是不错,那便依你想法取名字好了。” “你们向家的胭脂,我一个外人不好取名吧?方才只是打个比方,你可以另取的。”金无疆却说。 向椋本想说“我之前不是你姨娘吗?算什么‘外人’”,转念一想,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人家也不愿承认,这样说岂不上赶着给自己脸上贴金? 思忖了一下,想说点其他的什么,抬起眼睫去瞧他。 此时二人都低首凑在那黛研前,向椋脸侧几乎能感觉到身边那人身上的温度,还能闻见沐浴后淡淡的香味。 在雨水清香与胭脂的栀子香中尤为明显。 发觉自己的心思不太对,她才猛地往后挪了一步。 这一步也太突然,把金无疆吓了一跳,忙扭头看她。 四目相对只一息间,向椋立刻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连同方才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 “……不好意思,方才那儿有只虫子。多谢世子爷的建议,我会再好好想想,先回房了,你也早些休息。” 金无疆呆愣愣地应了一声,看着她急匆匆地跑了。 听着屋外雨声瑟瑟,他忽然想起床头那只引凤囊。 果然还是“事在人为”四字啊…… - 第三日,三十盒“鸳鸯结”上架。 向椋还挺中意这个名字,与卷春商议一番,又和金无疆提了一嘴,最后决定直接使用。 但这位爷竟然说名字不能白取,向椋心一横,开出二钱的高价,买下这个名字的使用权。 金无疆晃晃手指。 向椋想白眼,您又不是什么文状元,取个名字收费还不低,早知如此,倒不如她自己取了。 金无疆却说:“下回制胭脂,我与飞廉想参与制作。” 向椋:“……” 向椋:“多少钱?” 金无疆忖了忖,“二两,可以吗?” 向椋心说好小子,家里不差钱还想来坑她工钱,难不成是府上吩咐的阻挠她攒私房钱? 于是她摆摆手,“小铺拿不出这么多钱雇您二位。” 金无疆停顿了一下,“是我给你,向娘子。” 向椋:“成交!” 彭大娘见“海棠红”外招牌更换,一早就过来买了一盒,一看竟是一盒双色,还饶有兴致地说会推荐给巷子里的李婶陈姨。 几人也怀揣着“这回至少得小赚一笔”的心在铺面里坐了两日。 第一日,向椋和卷春坐镇,推销得有声有色,一天下来口干舌燥。 但天公不作美,雨天鲜少来客,就是吹得天花乱坠,一整天也只卖出两盒。 第二日,只蒙蒙细雨,金无疆和飞廉也来凑热闹,狭小的铺面里很快挤满了人。 别看这金家大少爷一副久困朱门、不解闺事的模样,在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面前倒还能说会道的。 ——向椋不太想承认,或许还有美貌加持。 不过一日下来,也只卖出四盒。 于是第三日,向椋带着一盒“鸳鸯结”样品上街,准备学着金无疆那样利用一下自己的脸蛋。 她挑了一家生意红火的扇子铺,原地补起了妆。 本就生得一张清亮艳美的脸,稍一打扮,哪还有传统生意人的模样,不知道的都还以为是谁家贵女来此地游玩,抽空补妆。 果不其然,吸引了诸多行人侧目。 细微绵雨,各色油纸伞在身侧流动,不乏男子扭头来瞧,更多是女子看得入神,险些撞了商户的推车。 有一年轻娘子携撑伞丫头进了扇子铺,正要去拿一只贝母色团扇,忽然瞥见铺 面一侧有一身形纤瘦的女子,正对着铜镜补妆。 她挑着眉头望去,见其玉指粉白,手握一盒胭脂,便快步走近了些,身后的丫头边收伞边往这头瞟着。 向椋在镜中见那人靠近,又往面颊上补了补胭脂。 娘子先是闻见清新脱俗的栀子香,踮脚探出脑袋一瞧,那胭脂竟由两色拼起,一深一浅,颜色颇为漂亮。 于是向椋听到窃窃私语。 “你去帮我问问,我不好意思。” “小姐,没事的,若是奴婢去问,那娘子恐怕不一定愿意告诉呢。” “我脸皮薄,你去吧,去吧。” …… “这位小娘子,叨扰你了。” 最后还是那娘子伸手点了点向椋的肩,“奴家方才闻着你这胭脂有一股清透的栀子花香,颜色也十分特别,若是方便,可否告知是从何处买的?” 向椋回眸,见她模样白净,珠圆玉润,圆眸朱唇,头顶玉珠银饰,一看便知是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娇女。 她转身看向她,将胭脂盒合上,“您说这个?” 那娘子近距离被她一双长睫明眸盯得愣了一下,脸色竟发烫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偏开了眼睛,“对呀,在您脸上也颇有色泽呢……” “多谢娘子,娘子模样也甚是灵秀玉润。” 向椋笑得眉眼弯弯,平日里的冷艳在此时消失殆尽,“这胭脂是我们‘海棠红’的新品,娘子若是喜欢,不妨随我上铺子里,离这儿不远。” 那位娘子雪白的脸上漫上绯红,“你是‘海棠红’的掌柜?” 见向椋点点头,她纤纤玉指遮了遮唇,对身边的丫头低声道:“你怎不提早告诉我,‘海棠红’的掌柜是个这般娇俏的小娘子,我都没有好生打扮……” 丫头长相小巧玲珑,抿唇没有说话。 向椋忙道了句:“娘子天生丽质,哪还需再打扮,再说,今日这般罗裙仙姿已是倾城动人。” 她这一夸,娘子笑得更高兴了,掩了樱桃小嘴,笑道:“真是的,走吧走吧,奴家今日来柳巷正是要去‘海棠红’的,还怕找不着路呢,遇到掌柜的真是幸运。” - 卷春在柜台前拨弄着算盘,飞廉搬了个矮一大截的板凳坐在她身侧,整个人几乎被柜台挡全了。 以至于向椋带着二人回来时,他把那娘子都吓了一跳。 飞廉见她也和见鬼了似的,猛然站起来盯了她须臾,又转向向椋。 向椋疑惑:“怎了?你二人认识?” 没等娘子说话,飞廉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躬身朝那娘子行了一礼。 “崔二小姐。” “好了好了,不懂规矩,你如今该称我‘骆夫人’了。” 崔若安还抚着方才被吓着乱跳的胸口,“你不在城中王府,在此地作甚?阿年他……你主子也在此地?” 飞廉左右看看,见四下并无外人,才压低声音说:“骆夫人,世子爷代王府巡视产业,暂住于此。” 崔若安心中暗道,这人何时对王府之事这般上心了?怕不是借机出来公费玩乐。 “我有几月不在长平城,‘海棠红’如今竟成了端王府的产业?” 她开口喃喃,“听说了向氏遭难,但不是还有一独女吗?” 飞廉没敢多说,崔若安身为名门之女,自然也明白有些事情不必多问,心中有数。 她摆摆手,“罢了,坐下忙你的吧,我先看看胭脂。” 向椋心里阴晴不定,却见她转回来,脸上重新堆起了暖洋洋的笑。 崔若安笑了笑,“奴家姓‘崔’,名‘若安’,叫奴家‘若安’就好。你呢小娘子?” 向椋回过神来,哂笑道:“原是世子爷故友,叫我‘小椋’便好。” “哎呀,也算不上什么故友。” 她踱步走向一旁的柜面,挑起了胭脂,“他先前是奴家的未婚婿,后来被奴家甩了。” 23.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这夜细雨刚歇,向椋提着竹凳独自坐到了海棠树下。 小暑后的雨季,空气潮湿清冷,没了先前那般湿热。 海棠树下阵阵凉丝丝的风,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暗淡地扫视着地面上的海棠花,陷入沉思。 爹娘还在时,她不怎么住在长平城,多是奔波各地,对长平城崔家不甚了解。 今日意外结识了崔家二小姐,才知崔大人乃长平三品官,崔家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 崔若安如今已嫁入骆家,向椋倒是对其夫有所耳闻,也是圣上眼前红人,与端王府往来密切。 金无疆年过十七八时,宋舒妤为巩固其世子之位,指了几家名门贵女来择定婚事,其中就有崔家二小姐崔若安。 出于门当户对,二人的婚约似乎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就成了板上钉钉之事。 听崔若安说,她本对端王府世子有意,但她自称是个薄幸之人,没过半月就觉着书院哪个小生模样端正,再过几日又看哪家公子顺眼。 长平城太大,着实乱花渐欲迷人眼,转头就把世子给忘了。 向椋听了半晌,听着哪里不太对劲儿,但没打岔,只瞥见飞廉脸色狐疑。 后来崔若安就被家里安排嫁去了骆家,经她描述,其夫年过而立,其貌不扬,但心地善良,看久了倒别有一番韵味。 思绪在此结了个尾,向椋伸手捻了捻脚边一朵完整的海棠花。 这花还未被雨水敲碎,只可惜夏季的时间不长了,雨季一过,天气愈发转凉,海棠花也就过了花季,院子要大半年没这光景了。 金无疆的私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虽曾是其庶母,但本意也想与端王府彻底断开联系,少些牵扯,这才没有在崔若安面前提起自己的身份。 当下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而是“鸳鸯结”卖得不好。 几日下来,售出不过十盒,比预料中差得多。 “鸳鸯结”的定价不算高,只比寻常过季胭脂贵上二钱,在合理范围内;双色品类也很新颖,不应该没有市场。 莫非是雨季的缘故? 但雨天虽客少,往年也不见得“海棠红”报上向宅的销量这么紧巴巴。 她正点点脚晃脑袋,头上忽然盖下一片阴影。 原以为是卷春,抬头一瞧,又默默把下巴搁回了膝盖。 金无疆刚监督了飞廉刷碗,这会儿准备回屋烧水沐浴,却见庭院昏暗,树下缩着一个浅青色衣裙的身影,瘦瘦小小,看起来是在发愁。 他便拎了个竹凳来,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金无疆开口调侃,“骆夫人讲的八卦不爱听吗?” 向椋提着板凳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了一点。 空气凝固了片刻,向椋余光看见他也搁了下巴,学她贴着膝,伸手戳了戳地上的落花。 “她对我不甚了解,我亦然如此,只是家中安排见过几面而已。” 金无疆说,“如今既已分道扬镳,你就当听个好玩儿。” 向椋捻着花蕊,“王府私事,你听王妃的话就好。” 他安静了片刻,又说:“‘鸳鸯结’卖得不好,肯定不是质量问题。” 向椋略微怔了一下,不是第一次怀疑他会读心术了。 她“嗯”了一声,脸颊托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啊。” “你在家中时,名下铺子应该不需要你亲自去推销商品,对经营之道了解不多再正常不过,但我先前帮飞廉家的猪肉铺子卖过肉。” 他说着,见向椋神情狐疑,又道:“所以我对此有些拙见,你愿意听听吗?” 向椋半信半疑:“你还卖过猪肉?”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去他家时顺手帮了一下而已。” 金无疆没有侧过来看她,只是自顾自平淡地说着,“其实不论是卖胭脂、卖肉,或者水果,商贩之间总是有些联系的,好的经营之道应该也是通用的。” “那你以为该如何经营?” 她侧脸看去,落在金无疆脸上的目光不合时宜地兜兜转转起来。 那双深邃的眉眼往日冷得几分逼人,让那日轿子里抹眼泪的向椋见了都没敢再哭出声,这会儿目光却也软绵绵的。 她一时忆起方才崔若安说,一开始也是因为世子生了张女子一见倾心、男子见之忘俗的脸,她才会对其有意。 盯得入神了两秒,她才扭开脑袋看回了地面。 “往常普通胭脂都是放在铺面供人挑选,当下既有创新品类,市面上仅‘海棠红’一家有售,名字还是我取的,不能让其白白浪费。” 金无疆侧了侧脸看她,“既然名字是‘鸳鸯结’,不妨就从这‘鸳鸯’二字入手。” 向椋眼睛转了转,慢慢坐起来,“说说看。” 身侧的金无疆也直了身子,翘起二郎腿。 “《长安古意》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人人皆知‘鸳鸯’是缱绻之鸟,那噱头还是得放在‘双色胭脂’与‘鸳鸯’的联系上。” 他停顿了一下,转眼瞧了过来,“你今日是如何将骆夫人揽来‘海棠红’的?” 向椋盘手托腮,道:“我在街上生意好的扇子铺里补妆,她瞧见了便来问我胭脂是哪儿买的。” 说到这,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怀疑地放下了手,“你是说,‘鸳鸯’——” 她微微虚了一下眼睛,语气几分质疑:“二人上街倒还真是可行,不过,卷春能行吗?” 金无疆都要窃喜了,却听到“卷春”二字,反应了好几息都没明白。 “什么卷春?” 向椋摸了摸下巴,心里盘算了片刻,又道:“其实我假扮男子也行,或许还更合适些。” 金无疆:“?” 向椋:“明日可能得借你一身衣裳。” 金无疆彻底哽住了。 这个法子能制造热点是其一,其二自然就是他的私心。 掌柜的出门宣传新品乃情理之中,“鸳鸯结”的卖点又是“鸳鸯”二字,鸳鸯当然是分雌雄的。 向椋身边除了他和飞廉,就没有其他的年轻男性可以选择,这等美差必然是让金无疆揽了去。 谁知向椋的第一反应竟是让卷春扮成男子? 避嫌竟到了这个程度吗? “其实……也不必扮成男子吧?”金无疆觉得应该还能劝回来。 向椋柳眉拧了拧,片刻后又舒展开了,“对啊。” 金无疆正要毛遂自荐,却听她说:“女子与女子,虽有那么点儿特别,但何尝不是一种吸睛。” 向椋似乎想入非非,笑了起来,“做生意嘛,营销手段罢了。” “……” 她一双亮晶晶的杏眸看了过来,弯了弯,“多谢世子爷,这个法子好,猪肉没白卖,一会儿我就去和卷春商量。” 见她似乎心意已决,起身就要走,金无疆一着急,忙伸手想拉她。 那手在半空又猛地拐了个弯,扯住了向椋的衣袖。 向椋垂眼瞧他,笑容僵在脸上。 他抬起眼睫,“向娘子,我是觉得你与卷春二人若不假扮男子,恐无法表现出‘鸳鸯’二字。” 她想了想,还未应答,又听金无疆继续说:“但若假扮男子,恐怕又成了欺骗消费者,若是被人看出来,对‘海棠红’之后的发展不利。向娘子觉得呢?” “是有些道理,但总不能麻烦你和飞廉吧。” 向椋拍了拍他的手,饶有安抚的意味,“无妨,明日先一试,效果若是不佳,那便另想法子。” “但若试了,被人瞧出来,难免又要有口舌之争,恐影响整批‘鸳鸯结’的售卖。” 金无疆没有松手的意思,也跟着站起来,“如今我既代府巡视留在‘海棠红’,自然也有帮忙的义务,不算麻烦。” 话到这个份上,向椋哪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只是心里膈应。 纵然整个城西都无人知晓她与金无疆曾经在名义上是母子,如今瓜葛不大,金无疆自己也不怎么在意,但她心里还有些过不去。 万一城中来了哪位爷,恰好认得她和金无疆,告回了王府,那他们二人的下场可就不是一般的惨了。 按照当朝律令,通奸已属“十恶”之一,她虽已被休,可也是因为端王殁得突然,不得已的。 世子地位尊贵,顶多蹲几年大牢,但她不一样,她如今无权无势如若浮萍,处死了也无人在意。 做生意 ,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不行。”向椋语气凛凛,“万一城中来人撞见了,你我身份有差,着实不合适。” “向娘子多虑了,没有人敢动端王府的人。” 金无疆却显得淡然,一句话将她的思虑全部压回了肚子里。 见她沉默,他又道:“再说,就算遇到了城中的人,解释说只是营销手段罢了,料他们也不敢断章取义、到处生事。你既已离府,便与我爹再无瓜葛,无需多虑。” 向椋攥了攥袖口,没有立刻接话。 她不敢冒险,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二十几盒“鸳鸯结”。 身为商贾之女,从小耳濡目染,若是放了十天半月也没有卖出去,这一批胭脂就是失败的。 先前失败不可怕,库房里总有能顶替的胭脂,但她现在没有爹娘兜底了,来到“海棠红”就是要挣离开的盘缠,越快越好,容不下什么空窗期。 向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话倒是如此,那若是位高权重之人,端王府不能对其造成震慑呢?” 金无疆听这话,便知她是松动了。 “向娘子说得是。” 他唇角微微提了提,淡淡道:“不过,向娘子进府出府都不过两月,似乎对王府还有些误会。” “满朝亲王列了二十一位,可论实力与威望,说句犯忌的话,捆在一起怕也撼不动端王一根手指。” 金无疆慢慢松开手,“就算是熊心豹子胆,想趁端王殒没生事,听到我是代府而来,便知王妃娘娘知情,哪还敢多言?” 向椋噎住了一下,在心里斟酌起来,觉得这话说的似乎也没毛病。 既然如此,便谈不上什么有金无疆不敢动的人,他让人闭嘴的方式一般是让那人心也不跳了,料是再有本事也不愿招惹这位爷。 况且,只有将二十来盒“鸳鸯结”全部卖出,才有银钱去买下一批胭脂的材料。 向椋权衡片刻,就要被那点银子打败了,又想到自己要和面前这人扮作眷侣,着实闹心得很。 这么僵持少顷,直到卷春来打断了思绪:“小姐,热水都备好了。” 金无疆笑了笑,“那向娘子先去吧,想好了再来找我,告知一声便是。” 向椋轻点了一下头,随卷春回了屋。 卷春不知他们二人谈论的内容,回屋后到了烛台前才见自家小姐蹙眉凝色,忙问了句:“小姐,怎么了?” 向椋拉过屏风,走到桶前褪起衣衫,慢吞吞地将方才对话说与她听。 卷春听完冷哼一声:“长平城上下谁人不知他什么性子,小姐又年轻貌美,我看他就是看柳巷离王府远,想借机占小姐便宜。” 这几日向椋就隐隐察觉异样,有此猜想,但怎么也觉得不至于。 “他虽顽劣,但也不至于这般胡来吧?就算我与端王话都没说过两句,名义上怎么也曾是他庶母……” 向椋叹了口气,“说到底,士可杀不可辱,要我与他亲近倒不如把我杀了。” 卷春从边上端起木盘,往热水里撒着玫瑰花瓣,“那小姐还是拒绝好了,再想想其他法子。” 向椋抬手散下长发,墨色倾洒在白皙的肩上,她神情黯淡地息着气,喃喃:“我再想想吧。” - 入夜,雷鸣翻涌,雨声喧嚣。 偶尔惊闪照亮整个院子,那棵歪脖子海棠树孤零零地缩在墙边,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花,一日比一日光秃。 金无疆本以为她考虑了那么久,多半还是心有芥蒂,没承想他准备吹灭蜡烛休息时,门被敲响了。 开门后,向椋低声道了句“打扰”,手上刚收起的伞还在滴着水。 金无疆盘手靠在门框边,“向娘子可是想好了?” 向椋点了一下头,“虽说只有这一个比较好的法子,但你我身份特殊,直白扮作眷侣未免逾矩。” 金无疆想了想,“那向娘子以为该如何?” 向椋往前挪了半步,踮脚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他听着,眸底逐渐织上一层笑意。 向椋言罢,退回去笑了笑:“如何?” 余温还在耳侧,金无疆勾唇,“向娘子聪慧过人,是个好法子,就听向娘子的。” 24.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雨不定,一夜狂风骤雨,巷子里似乎还刮倒棵老树,清早竟放了晴。 柳巷百姓虽不比城中多,但颇具乡土人情,一旦没了恶劣天气,市集上车马总是络绎不绝,叫卖声起伏不断。 卖鸡蛋的和卖菜的挤在一片,虽没有具体划分,但约定俗成被称作“菜市”。 花铺常常与卖衣裳、香囊的挤在一块儿,买花的多是女子,许多揽着姐妹买了新衣裳,就会带两盆新鲜矮花绿叶回去。 这日,后者队列中多了个面生的摊位。 简易的木桌上披着一张米色麻布,整整齐齐摆放着数二十盒胭脂,旁边立有一木牌,上面是用黑炭写的字: 深浅双色一盒藏,对镜点妆待情郎。 若问朱绛何处来?半面海棠半面妆。 这字迹端正挺拔,又颇有几分润玉般的秀气,足以与市集上卖的字画儿比拟一二。 “瞧一瞧,看一看了诶——” 桌前,一身着粉衣、头戴花团的女人吆喝着,手中握着一盒精致的胭脂,街边立刻有人伸长了脖子来瞧。 “‘海棠红’上新胭脂,今日只有二十盒限定售卖,错过了就没有啦——” 向椋对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吆喝完,赶忙在桌前坐下。 她将手中胭脂递给了面前的金无疆,又拿起桌上的一面手持镜,对着自己看了起来。 方才看过来的那几人一瞧,脖子还未缩回去,又不自觉往这边近了两步,想看看是在做什么。 金无疆按照昨夜商量好的计策,打开胭脂盒,捏起棉片沾了沾深色的胭脂。 他抬手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又悬停在了向椋面前,似乎有些犹豫从何下手。 向椋唇不动,只是盯着手中的镜子,低声催促:“快点儿,有人瞧着了。” “你稍微转过来些。”金无疆说。 向椋挪了挪竹凳,斜侧面对他,他却好半晌还是没有下手。 她心说不妙,这人可别坏了她生意,忙说了句:“你别临时起意啊,按昨夜说好的来。” “没有,我只是属实没给姑娘点过胭脂,”金无疆稍带心虚,“一会儿你一定看着点儿,别给你画花脸了。” “放心放心,我看着呢。” 那只手这才靠近了。 栀子香萦绕在摊位周围,路过的人也偶有东张西望,问“哪儿的栀子花这么香”,最后才瞧见卖胭脂的摊位上,俊俏男人正给娇贵美人点着妆。 “‘对镜点妆……待情郎’……” 有人对着木牌念了一句,视线上移,落在了摊位前二位摊主上。 男子玉树临风,身着墨蓝衣袍,正小心翼翼地在女子脸颊上点胭脂,动作温柔细腻; 女子模样俏丽,一身桃花色,浑圆发髻上簪着大大小小花簇,正垂眼瞧着手中面镜。 雨后初阳暖和又不烫人,落在发丝上都是柔美泛着金光的,白皙眼下拉出浅浅的睫毛阴影。 那场景,美得和戏园子里演《玉春堂》似的,苏三敲那扇,王景龙便抓住扇尾,好不娇俏,旁人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住。 “哎哟我天爷!” 卖枣糕的大婶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谁家大娘,“这、这是唱的哪出?” 那家大娘眼睛都看直了,“你管他唱的哪出,好看就得了,啧啧,俊男美人儿真是赏心悦目……” 人群中侧目的不止她们二人,只是多是不好意思靠近,更不敢目不转睛盯着看,也就偷鸡摸狗似的,东望一下,西瞧一下,不经意地往那摊位上扫了好几眼。 摊位上,向椋举着镜子没有动。 她余光看见面前这人神情认真,在她脸颊上轻轻拍胭脂,好似在做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那只手的动作轻得很,棉布片带着甜丝丝的栀子香,将细腻柔软的胭脂粉留在她面颊。 金无疆将手移开些,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是不是高了些?”金无疆问。 向椋没什么表情,“还不是你手抖得厉害,你正常拍拍抹抹就是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被她低声训了句,他吃瘪应了一声,转而按了按胭脂盒,给她点上另一边。 向椋的注意力慢慢从周边围观的人转移到了金无疆身上。 这位爷名声在外,甭说夜夜笙歌,那也得是风流潇洒,身边莺莺燕燕惯了。 莫说涂个胭脂,点绛唇都不值一提吧? 手抖得筛糠似的,不大正常。 不过也是,哪有女子像她一样那么大脸,好意思让端王府的世子爷给她点妆。 也就仗着自己是掌柜,还能使唤使唤他这个“小厮”。 思及此,向椋偷摸着斜了他一眼。 金无疆注意到她,也瞧了过来,好像他视线烫人似的,那双亮晶晶的杏眸一下子就移开了。 向椋没注意到他微微提了一下唇角,又把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法子不比大声揽客效果好,但吸引来的正是他们想吸引的人。 向椋在心里点着数,此时摊位边已经有至少四五个年轻姑娘拉着身边的公子,视线定在这儿不动了。 是时候上“杀手锏”了。 片刻,向椋将实现移向手中镜子,开口问金无疆:“如何?” 金无疆却答了句:“沉鱼落雁,灼若芙蕖。” “……我问你化得如何了?” 只听他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就放下了胭脂和棉片,道:“好了。” 周围人看着这漂亮女子对着镜子左右转转脸,发髻上的流苏簪子晃动起来,笑意盈盈,看上去对妆面十分满意。 此时,镜子里向椋那张脸好似蟠桃,平日里圆溜溜的眼睛此时已有杀意。 能把她这张脸蛋涂成猴屁股,也是天赋异禀了。 要不是镜子被他挡住大半,也不至于纵容他化成这样。 向椋怀疑金无疆是不是故意的,也没招他惹他,顶多黑了他点儿银子,有必要这个时候报复她吗? 金无疆强忍着心虚,将胭脂递给她,“卿可还满意?” 这是昨夜商量好的剧本,向椋这会儿应该笑得一脸幸福,说句“甚好,多谢郎君”,然后规规矩矩地接过胭脂,再给他点上些颜色才对。 但她心里直咬牙,瞧着周边儿围了好几对年轻情侣了,灵机一动,又揭开了胭脂盖。 金无疆还未反应过来,她就伸着食指往他脸上蹭了一抹霞色。 “甚是满意,为了感谢郎君,妾身也为郎君化一个吧。” 看着面前的男人头一次露出怔然神情,向椋笑得更开心了,伸着手给那胭脂色抹开了些。 动着手,不忘夸两句自己的手艺:“这浅色的胭脂涂在男子脸上也很是好看,显得郎君比平日里还要多添几分俊朗呢。” 她温热的指尖来回蹭了会儿他的脸,杏眼弯弯,眸色专注。 软和的光线洒在二人身上,和和暖暖,栀子香与玫瑰香交织包裹着,早就分不清那香味是她身上带的,还是胭脂里的。 金无疆看着她,一时竟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向椋只有报仇的爽快,丝毫没有察觉那束炽热的视线已经快把她整个人描摹一遍了。 直到周边儿有姑娘细语:“郎君你瞧,真是甜蜜,我们也买盒胭脂,郎君为妾身点妆好了……” 向椋的手这才猛然一震,整个人一下子挪着竹凳弹开了。 金无疆两颊被她报复性地画了两片红彤彤,也不知是这浅色到底没有深色艳,还是他脸蛋生得优越的缘故,胭脂色涂成这样反倒在他脸上成了几分柔和的儒雅。 向椋盯了他两秒,一口恶气也出不来了。 金无疆还未说什么,此时,“杀手锏”闪亮登场——一位身着淡紫鹅黄抹胸襦裙的年轻女子勾着“郎君”的手缓步走到了跟前。 郎君身着墨绿长袍,银冠束发,一瞧就是非富即贵之辈。 金无疆看着摊前二人,若不是飞廉身上那套原是他的衣袍,他险些辨认不出这是来买胭脂的百姓还是他们的托儿。 向椋也不多说了,与金无疆起身“待客”。 卷春手持薄纱扇半遮面,娇羞地看向身侧的“郎君”,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郎君,这胭脂竟是双色的,奴家也想买盒这样的胭脂。” 飞廉身板挺得笔直,满脸写着可靠,拍了拍卷春勾他胳膊的手。 “好,都听卿的,这胭脂买回去,郎也给卿点妆。” 虽然剧本是向椋和金无疆一块儿编的,但是亲耳听见这二人这样说话,他俩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围那几对情侣一瞧,竟有人先上了前,犹豫了一下,也陆陆续续靠了过来。 几个女子七嘴八舌地问摊前的金无疆:“掌柜的,这‘鸳鸯结’怎么卖的?” “五钱一盒,盒中附赠可多次使用的棉片。” 金无疆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向椋,“不过她是掌柜,银钱付给她就好。” 向椋闻言瞥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暗舒爽。 拿了银钱的女子忙不迭就往向椋面前挤了,唯有那几个男子杵在原地。 其中男子一个面露钦佩,冲金无疆竖起大拇指,“兄台,这年头赘婿可不好当。” 金无疆侧眼去斜了向椋一眼,见她已经忙活着与那几个女子说话了,便转回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内人待我好,没什么不好当的。” 这些话向椋可是一个字也听不到,她周围早就乱作一团。 有递银子的,有确认价格的,还有想试色的,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还有想在妻子面前好好表现的男子凑到向椋面前,问:“可以一次买三盒吗?” 好在她常年跟着父母外出做生意,这情况应付起来还是得心应手的。 忙里抽闲,应了句“当然”。 卷春一瞧效果达到,排起队、围起观来,便形成了良性循环,今天的二十盒“鸳鸯结”就都有着落了。 不妨往火上浇油,让摊位前再热闹些。 她赶忙拽了一把飞廉,娇嗔起来:“郎君,今天只有二十盒呢,我们先来的,你快付钱,奴家也要三盒!” 飞廉忙“哎”了一声:“好好好,买三盒。” 说着,就作势要取腰间荷包。 周围人一见,更加喧闹了,有女子揪着自己丈夫的衣角,让他快数银两,再犹犹豫豫就抢不到了。 “大家莫要着急,莫要着急!今日有足足二十盒,都能买到的!” 向椋赶忙抬手叫停,好不容易稳住了秩序,才开口继续说:“由于今天是‘海棠红’第一次来市集摆摊位,我们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游戏!” “规则非常简单,若能成功,我们还额外赠送一盒试用装胭脂。” 向椋一把将身侧的金无疆扯过来了些,“方才大家也看到了,我们为彼此点了妆。大家觉得我们这妆化得好不好?” 摊前有女子掩面低笑:“姐姐呀,你郎君的手艺真是比不得你千分之一。” “就是呀,把掌柜的一张好漂亮的脸蛋化花了,掌柜的回去得好好说教说教。” “不过,这胭脂色倒是极好的,早有听闻向记胭脂铺品质不一般,没承想今日一瞧,还真是好看得很!” …… 向椋斜了金无疆一眼,这人被姑娘们“围剿”了也一副含笑模样,看上去是心情极好。 向椋也就没多说什么,笑着解围道:“他手生,是初学者,不怪他。” 她没有注意到金无疆微微迟愣半息,朝她看了过来。 25.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向椋只是笑盈盈地继续介绍起来:“这‘鸳鸯结’既有双色,便是代表夫妻二人‘飞飞鸳鸯鸟,举翼相蔽亏’,是要长久缠绵,连理万年的。” 她说着,拿起了手边的手持镜。 “游戏规则便像我们方才一样,女子持镜,男子点妆,反之亦然。” “妆面完成后,面向大家展示,大家若觉得好,便是成功,觉得差点儿意思,那很遗憾,只能带走‘鸳鸯结’。” 她两手交叠,扫视一圈,“有没有哪位客官想第一个尝试?” 卷春按照剧本拉着飞廉迅速上前,“掌柜的,我们先来。” 向椋转头示意金无疆拿凳子,又躬身去拿了试用胭脂和手持镜,分别递给二人。 这一身抹胸襦裙是从向椋衣橱里头拿的,卷春穿得好不习惯,坐下时一身饰品叮叮当当响。 飞廉也别扭,但面上丝毫瞧不出来别的什么,以至于卷春和他面对面坐着时,不自觉暗想,端王府里时不时就要演戏,否则这面不改色难不成还是天生的。 周围的男男女女探着脑袋来瞧,卷春又堆出一张甜甜的笑脸,对飞廉道:“郎君可要瞧仔细了,给奴家化漂亮些。” 飞廉那张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脸演起郎君来还真是有一套,同样笑得温和谦逊,二人好似泡在蜜饯里的新婚夫妇。 “卿放心。” 画面太美,向椋好想背过身去,金无疆反倒在一旁盘起手来,真在戏园子看戏似的有滋有味。 不知是不是练武的缘故,飞廉手稳得很,化的可比金无疆好上百倍有余。 可是金无疆也该练过武吧? 向椋心里隐约古怪,但没多虑,瞧着飞廉点了妆,又将胭脂交给卷春。 卷春给自家小姐梳妆多了,手法自然是娴熟的,很快就给飞廉点好了轻薄的浅色妆面。 周围有娘子忙扯着身边的郎君说:“瞧瞧,这对儿化得真好啊!” 她那郎则是摸着下巴仔细打量,似乎在努力学习技法。 二人起身面向众人,人群纷说“化得妙”,卷春作出害羞的神色,抬手以袖掩了掩面,拿起胭脂看向向椋。 “还是‘海棠红’的胭脂好呀,闻着是极其纯净的栀子香,色泽细腻漂亮,涂在脸上,神清气爽的。” “妹妹喜欢就好,我瞧这‘鸳鸯结’的双色可适合您二位了。” 向椋莞尔,拂袖拿起一只试用装的小胭脂递过来,“既然大家都说好看,这胭脂就送给妹妹了。” “多谢姐姐,”卷春笑着掩了掩面,“不能白拿姐姐的,银钱方才已经给姐姐了,我们就先走了。” 向椋应了一声,“日后若还有需要,欢迎到巷尾光临‘海棠红’胭脂铺。祝二位百年好合,慢走!” 她瞧卷春那哪是掩面娇笑,那分明是藏不住要笑出声儿了,害得她方才那句台词险些没说上来。 她顺势瞥了金无疆一眼,这人倒是悠闲,便对面前跃跃欲试的几对情侣夫妇道:“诸位客官,还未付银钱的可以给……我郎君。” 这称呼真是好不憋屈,她忍了,继续堆着笑颜热情招呼。 “付了银钱后可以在我这里排队,准备一下为彼此点妆。若是不想玩游戏也无妨,直接拿好‘鸳鸯结’就可以离开。祝大家都能‘飞飞鸳鸯鸟,举翼相蔽亏’!” 金无疆看着她,清柔的阳光洒在她软软的黑发和小巧的鼻尖,整个人发着光似的。 单薄的身影说起话来却十分有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看着,忽然想起来那天夜里,丛萤四起,晚春乍暖还寒的风穿过王府整条廊道,钻进袖下领口,忍不住寒战。 檐下旧灯笼摇晃一片,光影恍惚不定,琉璃色流转灿然,昏暗的轿子里端坐着一个眉眼低垂的女人。 那是父亲的新妾,他的新姨娘,向家独女。 娇女梨花带雨,抬手拭去脸颊上那一滴亮晶晶的泪,抬起眼睫,隔着万千琉璃盏对上了他的视线。 彼时,金无疆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当时好似万籁俱寂,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本应该是他的世子妃。 如今,看着眼前人脱离王府,手握胭脂盒,将自己家的生意做起来是何等威风,哪还有那夜偷偷抹泪,不敢出声儿的模样。 于是金无疆想,还是做她自己,做向椋,做向家之女、向记胭脂铺的东家好。 - 上回被王大嫂带头污蔑了“用料不干净”一事,王大嫂虽惨遭匪手,但那谣言还是传播了一定范围。 不过,这些流言蜚语也在“海棠红”一日售出二十盒“鸳鸯结”后不攻自破了。 头一回上街市摆摊,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过晌午就已全部卖空。 二人收拾摊位准备离开时,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了,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彼时还有听说了市集上售卖“鸳鸯结”而赶来,但来迟了没有买到的人。 向椋对商机十分敏感,赶忙就答应了过阵子还会上架改良后的第二批。 掐指一算,很快立秋,不久就是七夕,那可是歌颂两情缱绻的好节日,何不借此机会大赚一笔,将城西柳巷“海棠红”的名声打出去。 想到七夕之后坐在银子堆里翻账本的情景,盘缠起码都挣够了大半,向椋心里痛快得很。 只要攒够了私房钱,便有了底气。 留在长平城只剩下一个目的,就是全身心地调查三个多月前向宅一案。 也不知向宅如今如何了…… 向椋没心思再叹息,将愁思收了尾,卷好桌面红布,提上了两只竹凳。 卷春和飞廉此时应该已经在“海棠红”做好午膳等他们了。 金无疆毫不费力地抬起木桌,看向身侧的向椋。 “好拿吗?凳子可以放上来。” 向椋斜了他一眼,心说她又不是什么娇滴滴大小姐,两只凳子都提不动真是可以卷铺盖回家了,还开什么铺子。 街上还有人,她没多说这心里话,只道:“不劳烦你,我能拿。” 市集离巷尾不远,此时阴云密布,街上百姓都回屋收衣用膳了,阳光几乎被云层遮了个干净,街上愈发阴沉得有些可怖。 二人并肩走着,金无疆开口道:“没想到能一次全部卖完,掌柜的法子果真好。” “那肯定的,”向椋也没客气,“我跟我爹娘学过很多法子,虽然没怎么实践过,但如今实践起来,也还是有点儿天赋的。” 那可不是“有点儿”了,方才见她热情招呼,哪像头一回上街摆摊,说她是街头老商户都不足为怪。 金无疆笑了笑:“那回去是要准备改良,制第二批‘鸳鸯结’了?” 向椋在心里估摸了片刻,材料钱是定然挣到了的,答道:“差不多。” 金无疆:“从何改良?我觉得已经没什么缺陷了。” 向椋“哼哼”笑了一下:“我也没觉得哪儿有缺陷。” 见她狠狠赚了一笔,整个人都骄傲了起来,就好像看见了嫁进王府前的商贾独女。 金无疆也不自觉跟着勾唇:“但你方才答应人家了,总不能到时原模原样糊弄过去。” “这有何难?改动香调就好啦。” 她轻松道,“原本是栀子,改成适合秋日的金桂就是了,既能说是改良,也能说是适应季节的调整。” 说起桂花,金无疆想起来上回进城摘了点儿,装在小布包里带回铺子酿酒了。 不过没有多余的,调香的桂花还得另外买。 他点头,评了句“聪明”。 却听见身侧那人轻笑一声:“你也聪明,这回剧本写得不错,可以进戏园子里写剧目了。” 虽有调侃意味,金无疆还是乐此不疲:“主笔可是‘卿’,你啊,这么说可是抬举我这个小小的‘老板夫’了。” 向椋足足反应了几息才明白那“老板夫”是何意,一时不知该脸红、该笑,还是该反驳了。 半晌,只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不过演得可倒不怎么样……” “那我下回再努努力。”金无疆说。 向椋正想冷哼,一想,不对啊,哪来的下回? “你甭想了,今日‘海棠红’名声不说传得家喻户晓,那也得是柳巷年轻男女都知晓了,下回上市集——不会有下回了。” 她说着,冷冰冰觑他一眼,“下回就是在‘海棠红’里,等着旁人来挑胭脂就是。” “在‘海棠红’挑胭脂的人若问你——” 金无疆说着,凑过来瞧她,“‘掌柜的,你家郎君呢?’,这可如何是好啊,卿?” 向椋登时一个大步和他拉开了距离,心里头把他这句话又过了一遍,这才冒出冷汗。 还真想占她便宜?!这登徒子小蹄子!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作甚?也不嫌天热。” 她恶狠狠地训了一句,“满口胡言,莫要再和我说话了。” 彼时天色暗得好似圆日西沉,也不知天是热在了哪 儿,金无疆只觉凉爽。 向椋的话乍一听带刺,仔细琢磨竟没有最初那般打心眼儿里的嫌恶了。 事在人为啊,事在人为。 他暗笑,又随口道了句:“那旁人若是真问了呢?不得继续演?这回我一定……” “你再胡言乱语,我便告诉他们我死了郎君,是寡妇。” “……” 清净了。 少顷,向椋又斜斜瞄了金无疆一眼,这人确实老实了,眼神都没再乱飘,才咬唇暗暗地乐了一下。 借开玩笑的语气顺口说出一句真心话,她心里一阵痛快! 寡妇好啊!她不仅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就是真寡妇,还恨不得端王府全部人原地户籍除名! 至于这人嘛—— 向椋想着,又抬眼斜扫过去。 虽然是端王府派来的眼线,死不足惜,但目前看来还是有点儿小用处的。 做做胭脂,跑跑腿,关键时刻还能想出来一点儿新颖的法子,比他爹他娘有用那么些。 若让她当阎王,还是愿意给他多留几日的。 - 午膳好好吃了一顿“庆功宴”。 不过这次“功”也算不上多大,所以“宴”也只是比寻常午膳丰盛了一点儿。 以茶代酒,桌上最奢侈的也只是一锅糟鹌鹑。 不过卷春的手艺还是无需置疑的,那砂锅煲了许久,鹌鹑肉质细嫩,酒糟味儿煲进了每一丝肉中,口感极佳,入口即化。 向椋寻思自己没给卷春那么多银钱,这醪糟酒是哪儿来的,莫不是从飞廉那儿顺了些银两? 她便压低了声音问卷春:“买醪糟了?” 卷春偷乐,靠过来低声和她说:“飞廉买的。” 向椋眼睛瞪大了,“不是你逼着他买的?” 她撅撅嘴:“小姐,奴婢哪有那么野蛮……” 向椋咽下一口鹌鹑肉,香糟味儿腌制得实在太入味儿,一口下去让人想连连摇头,道句皇宫御厨也没卷春厉害。 她叹了一声,又悄声说:“罢了罢了,也要不了几个银子,这顿没收他俩钱,还得感恩戴德我俩呢。” 在座习过武的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飞廉看向金无疆,金无疆却面色如常,一手端碗,一手夹菜,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尝了口糟鹌鹑,他开口道:“这道做得真好,卷春手艺可比王府的老厨子还好。” 卷春想冷笑又没敢,只能扯着唇角应了一声:“世子爷谬赞。” 向椋握起手边的茶盏,示意与卷春碰一下杯,拿出喝酒架势,潇洒了一句“干了”。 主仆二人喝茶喝了个酣畅淋漓,茶壶见了底,桌上菜肴也都光了盘。 “明日,我与卷春进城买些材料,还是按照‘鸳鸯结’原本的制作工艺,只将栀子香调改为桂香,其余不变。” 向椋放下碗筷,看向桌前二人,“就劳烦世子爷和飞廉留在‘海棠红’看铺面。飞廉应该已经学会看账本了吧?” 这几日被卷春强行薅着学算账,也学了个七七八八,飞廉点了点头。 “带着你主子算算账,铺子里也就那几盒之前的胭脂了,正适合初学者历练。” 向椋笑得和蔼可亲,“若鸡鸣后雨歇,便卯时出发,不出酉时就能回来。” 金无疆饶是再想随行也无能为力,进城那几个时辰的车马路程太过折磨。 想起来,家里曾请来过一个精通占星术的老先生,说他这富贵命格,看起来是生来就该深居王府,不适合奔波的,但走动起来反倒能激发“禄马交驰”。 据说那是一个动而求财求福的格,但幼时爹娘不以为意,反□□中不缺“财”,把这儿子留在府上就行了。 金无疆自己也对乘车马出行无感,偶然发现自己路途颠簸还会晕眩恶心,更是没必要出远门了。 他也点了头,“明早用了早膳再走吗?” “怎么?还想蹭顿早膳啊?” 向椋轻哼一声,“没门儿啊,灶房里不还有糕点吗?巷口陈大爷那儿还有包子卖,你们自己解决就是了。” 他倒没那意思,纯粹问一嘴罢了,只是这半月熟络下来,向椋说话倒是愈发不留情面。 看来先前是生分,担心哪句话惹着他了,才要故作无能软弱,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 金无疆觉得她有意思得很,可比王府里那单薄的两张情诗好琢磨多了。 他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多谢提醒。” 26.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大暑一过,天气忽而转凉,身着单薄襦裙还有些冷,外头又披上一件薄罩衣才出门。 小雨瑟瑟一夜,此时天色只蒙蒙亮,山头还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雾气,能闻见巷头传来鸡鸣。 向椋杵在门边伸了个懒腰,看天色,一会儿也许要放晴。 卷春在后边儿收拾包袱,“小姐,咱运气可真好,不下雨的话,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到。” 向椋笑了笑,还未说什么,忽然闻到一阵飘香的干豆肉沫味儿,带点儿辣椒香,是很纯正的长平口味。 “卷春,你闻到没?”她回头问了一句。 卷春耸了耸鼻子,眼睛滋溜一转,“陈大爷包子铺,豆干肉包!” 向椋拎着裙子就往铺子那边儿赶,果真看见叼着包子的金无疆飞廉二人。 经过一个月的民间淳朴生活,这位金枝玉叶的爷也是接地气起来了,不再穿那金丝绣袍,换上了米色褐色素衣,和本地百姓没什么两样。 飞廉本就一股子傻气,若非见过他们二人夜里拿着把弓弩闹事,向椋会觉得他们二人纯粹是模样白净点儿的老实农民。 “起来了?” 金无疆手握一只大包子,似乎还有些烫手,“正好,陈大爷那边儿才开门,我们买了第一笼包子,还有点儿烫。” “你们怎么那么早?我和卷春才准备出门。” 向椋不和他们客气,伸手接过了飞廉递来的包子,啃了一口便往屋里走。 “一个六文。”金无疆说。 向椋:“?” 她看了看手中已经咬了一口的包子,一时无语了。 金无疆见她哑然,这才笑起来:“开玩笑的,不要钱。” 她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了。 “对了,岁稔是该上学了?一早就听见彭大娘在训他话,给我俩都吵醒了,那小子不肯上学府。” 金无疆在她身后絮叨,本想说句,他一会儿也过去劝两句,却想起来上回胡岁稔跑到向椋那儿告状,向椋不让他再去隔壁了。 走在前面的向椋闻言乐了一下:“小孩子嘛,一会儿你过去说两句好了,岁稔怕你得很。” 金无疆笑说:“那行,他若不服,我就说这回是他小椋阿姐派我来的。” 向椋闻言脸色变了,回头睨他一眼,“那不行,小岁稔和我关系好,他也不会信你的。” “怎的坏人都让我当了?” “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很好的人吧?” 一旁的飞廉越听越古怪,啃包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姝王妃一开始可不是这么待他主子的,就算表面毕恭毕敬,也看得出来她暗暗白眼,如今怎还能拌嘴了? 难不成熟络了就有这奇效…… 他抬眼瞥了瞥院子里背着包袱走来的卷春,心道不应该啊,照理说,他和卷春也算是熟络了,怎么还是看他和看仇人一样。 昨日从市集上回来,卷春可是恶心坏了,把勾过他胳膊的手搓了五六七八遍,搞得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卷春接了只包子,和自家小姐低声说了几句话,给她戴上了面纱,二人便一同离了铺子,出巷乘车。 - 不及巳时,太阳慢吞吞浮出云层,朦胧的光笼罩着马车,离城中不过几里。 卷春早就歪着头酣睡了,反倒是向椋还精神得很,正撑着脖子,掀开车帘东张西望。 带着雨露气息的晨风拂面而来,清晨才梳好的发髻都被一路吹乱了几缕,她别到耳后。 进城之路,不乏商铺已开业,马车在人群中穿行,速度慢了下来。 百姓三三两两提着竹篮闲逛,熙熙攘攘中,向椋的视线被一处冷清得出奇的摊位吸引住。 那摊位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和乞丐模样毫无差别的男人,他面前只有一张胳膊长的小桌子,远看桌上空空如也,根本瞧不出来在卖什么。 向椋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觉得城中能人异士不少,说不准是个算命先生。 下一秒,马车却猛然急停,身旁的卷春受到惯性,一下子往前撞了过去。 向椋忙拉住她,好在她只是磕在了前面的软靠垫上,皱着眉给她揉了揉,“没事儿吧?” 卷春睡眼惺忪地摇摇头,“小姐,怎么回事儿?我们到了吗?” “谁让你在此地摆摊的?!” 前头突然有人高呼一声,那声音好不威严,一听就是地方官家人。 卷春一个哆嗦,立刻清醒过来。 向椋侧身去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五个头顶黑帽,身着青灰色短褐的人穿过街道,逼近了方才那小摊位上的“算命先生”。 他们手持小册子和长棍,一看便是五路巡街的人来街上驱赶乞丐了。 前头的马车夫回头来对车内二人道:“二位稍等,前头是衙役手下的小吏在办事儿,一会儿才能走。” 向椋回过头来,“那摊位上的是乞丐?” 马车夫往那边儿瞟了一眼,随口道:“哦,那人啊,算是乞丐,还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挨揍几回了,屡教不改。” 只见五个小吏走到了摊位前,其中一个矮个子似乎是他们的领头,一下就掀翻了那张弱不禁风的桌子,上面几乎看不清的东西混乱地撒了一地。 向椋这时才看清楚那散落一地的,竟是大大小小的颗粒物,仔细辨别,多半是植物种子。 许是见怪不怪了,边上连围观的人都没有,都是担心惹火上身,离得远远的。 “倔得和头驴似的!叫你甭在街上摆这烂摊子,说不听是吧?” 领头的掀了桌子后,躬身一把攥住了那男人的领子。 男人就和没听见似的,任由微卷的长发挡在眼前,满脸胡茬好似在叫嚣他的死倔脾气。 领头的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无视了,扬起胳膊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胳膊还未落下,却被男人一只大手结结实实接住了。 男人胡茬略微动了动,笑容里满是歉意,“抱歉啊,我真的没钱。” 他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向椋却隔着半条街感觉到了那刺人的锋芒。 不是算命先生,看这架势,该是江湖大侠。 向椋心中唏嘘,又对前面的马车夫说:“您方才说,他是疯子?” “那可不?” 马车夫皱着眉看着那边儿,“隔三差五就在街上摆摊,卖什么种子,说是他自己培育出来的新品种。” 他“嗐”了一声:“他自己就住在一个漏风漏雨的破屋子,捡捡垃圾讨讨饭,能搞出什么新品种?保不准就是他从渣斗堆里头捡来的烂渣子。” 向椋这么一听,心里只觉得奇怪,又侧过去看。 方才二人似乎对峙了几句,此时“大侠”已落了下风,挨了小吏领头的一拳,唇角已然挂彩。 他没有灰溜溜要走的意思,坐在原地风雨不动安如山。 “你们再怎么找我,我也没钱。” 他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就是没钱,骂我也没钱,打我也没钱。” 领头的骂了句娘,往他肩上踹了一脚,他依旧杵在原地,反倒还伸手抓住了那只脚。 “官爷,把我抓起来吧,我没钱吃饭,抓进去还能吃一口垫肚子。” “我草,你个疯子!滚!” 领头的和脚底踩粪了似的猛甩腿,“大侠”却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紧紧抱住的那只脚就像是他的净瓶,一会儿就得捻着杨柳枝为众生洒下甘露,净化苍生。 见此情形,向椋对马车夫道:“那五路巡街的人管他要钱作甚?他若真是个癫人乞丐,还能有钱不成?” “这个啊……” 马车夫抚了抚胡须,“你们外头来的不知道,这里摆摊都是要给上头的人一点儿‘路费’和‘酒水钱’的。” 向椋蹙眉道:“律令哪有这个规定?” “这可不是白纸黑字要求的。” 马车夫压低声音,“他们为衙役办事儿,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家人,便是默许了借此职位多开点儿荤,搞点儿油水。这些人哪个不是衙役那边儿的亲信,告都没地方告,人家县太爷可不承认他们是官差。” 向椋柳眉拧起,踌躇片刻,还是道了句:“我下去看看。” “哎哟,可别发善心帮那疯子了,惹到不该惹的人就……” 马车夫还没劝完,向椋就提着裙子下了车,卷春也忙跟着她下去了。 卷春了解自家小姐,不可能是那种随时随地大发慈悲帮助别人的性子,也就没有多问什么。 向椋站在马车旁观望了起来,此时“大侠”已经被踹倒在地,他索性就躺在那儿不动了。 五个小吏上去拳打脚踢他也一动不动,又不敢打死人,拿他根本没有办法。 向椋绕着人群靠近了些,仔细瞧了瞧地面上撒的所谓“种子”。 她种植经验不少,尤其是制胭脂的原料花卉,打眼一扫 就注意到了一种椭圆形的白色坚果状颗粒。 “小姐,这……”卷春同样眸色惊疑,“貌似有些像是红花种子。” 确实只有微小的差别,乍一看和红花种子没有什么区别。 向椋在那“大侠”身边打量起来,果真发现那掀翻了的桌面后,由黑布挂住了一排东西。 她赶忙悄声问卷春:“我们带了多少银子出来?” “有二两多。”卷春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如实答道。 “拿一两出来。” 她立刻明白小姐是打算帮这个乞丐了,没有多说,赶忙翻出荷包来取银钱。 向椋拿过银钱,往前走了两步。 五个小吏注意到她,领头的见她面戴白纱,却模样楚楚,还带了个丫头,看上去应是哪家娇贵的小姐,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怎了?”领头的鼻孔朝她,语气依旧毫不客气。 “这人似乎是我一好友的朋友。” 向椋神情也不善,那张水灵的脸蛋上写满了“脾气差、不好惹”,她将一两银钱递过去,“天气转凉,请几位官爷喝点儿暖茶,莫要再为难他了。” 领头的贼眉鼠眼,一打量,接了过去。 他们闹事儿也只是求财,有的钱收就行了,哪管这美人儿和乞丐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回便看在小娘子的份上放他一马,也还请这位小娘子好好和他说清楚了,莫要在此地碍眼,日后再看见他,照打不误!” 见这财大气粗还貌美的女子都为地上那狼狈的男人出头,领头的临走前还愤愤瞪他一眼,又踹了他一脚,才轻哼一声带着几个小吏转身离开。 向椋的视线挪向地上躺着装死的男人,走过去瞧着脏得很,也没敢碰他。 “你起来吧,他们走了。”她说。 男人这才动弹了一下,睁开了眼皮。 只见光线浅淡地落在身侧那女人身上,她面上罩着半张白纱,但看得出来模样白净漂亮,穿着打扮不算富贵,不过光看气质都品得出不是什么寻常人家。 这么一个娇娇女,面上却冷若冰霜,只是居高临下地瞧着他,和在瞧一条狗没什么区别,好似方才见义勇为的根本不是她。 他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拂开了挡在面前的卷发,对向椋抱拳道:“多谢娘子出手相救。” 揭开头发,长相倒还算是清秀,只是一脸胡茬显得有些邋遢。 “我赶时间,”向椋没有多看他,直奔主题,“黑布遮住的是什么?” 男人倒是有几分意外,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一排东西,一边起身整理衣服,一边道:“花儿。” “什么花?” 听她追问得紧,男人索性去掀开了黑布。 向椋扫视一眼,三只竹篮中有两只装满了红花、蜀葵、茉莉、早银桂,还有一只竹篮装着些寻常草药和普通野花。 “怎么了?娘子可要买花?”男人问。 向椋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篮中花,不光没有任何破损枯萎,而且开得极好,折断采下也依旧保持着盛放时的模样,鲜美欲滴。 她心动了,但是爹娘说过,买东西时就算再喜欢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对方可能会趁机加价。 “这两篮子怎么卖?”向椋指了指,又抬眼看向他。 男人瞟了一眼,突然勾唇笑了一下,吓得卷春赶忙挡在了向椋跟前,警惕地看着他。 他默默后退了半步,将一头卷发往后抹干净了些,“娘子识货,方才又帮了鄙人,这两篮子的花就送给娘子了。” 向椋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那我不客气了,多谢。” 卷春也脸色一变,转而笑盈盈了,二人转身一块儿移开了黑布。 男人被这二人的率真弄得迟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毫不客气直接答应。 看着二人撸起袖子就开始抬那大竹篮,他忙又道了句:“那个,篮子,篮子留给我……” “哦哦。” 向椋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放下了篮子,将花单独取出来,带着卷春准备往马车那边儿赶。 走着走着,脚步一顿,向椋回头看了那卷发男人一眼,开口问:“大侠,贵姓啊?” “大侠”正叠着竹篮,把掀翻的桌子抬起来,闻言回眸一扫。 见这娘子眉开眼笑,像只狡黠的小猫儿似的,他那满是胡茬的下巴不自觉抬了抬。 “免贵姓廖,贱名归园。” 他抱拳,“江湖再会!” 27.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正愁着城里无人敢卖花给向氏之女,今儿真是走了运,被向椋捡到了这么个宝。 一两银钱就买到了整整两竹篮的原材料花卉,还是这般品质优良的,哪怕算上今日往返车马费也是血赚。 “小姐,这些花都生得那么好,会不会是打过什么药啊?” 卷春将篮子搁在腿上,用手指小心拨弄着花簇。 “看着不像,他不是卖什么新品种的种子吗?这说不准就是他改良过的品种。” 向椋语气淡然,卷春虽对那个乞丐模样的男人不甚相信,但她相信自家小姐的能力。 小姐说没问题,那肯定就是没问题的。 向椋脑袋偏向一边,托腮沉思,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卷发男人的身影。 模样硬朗,说话也和正常人无异,看着也不像什么癫人乞丐,捯饬一下可比那贼眉鼠眼的小吏顺眼。 果真是个阔绰大度,又擅长种花的江湖大侠。 只不过,“廖归园”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不知是不是听爹娘说过,毕竟早些时候她就常听闻商道上的传奇故事。 那江湖大侠看着就有不少故事。 她没有多想,很快马车就到了城中心。 长平城地疆广,光是城西到城中都要坐两个时辰的马车。 二人在街边面馆用了午膳,又在街市上购置了清单上的材料,不多时便返程了。 傍晚时分,平白生出几分寒意来。 柳巷临近柳溪,又没有太多高树遮蔽,刮起风,走在巷子里直打寒颤。 “这不是还没立秋吗,怎都开始落叶了。” 向椋拢了拢罩衣,护严实了篮子里的花簇。 “就是,前几日还又湿又热,闷得慌。” 卷春跟着嘟哝起来,“柳巷还是离城中太远了,再远一点儿都出长平城了,真是有些荒凉啊……” 家家户户这时都在用晚膳,巷子里四面八方飘来各种香味儿。 向椋耸耸鼻子,光是她能报上名字的就有烧野鸡、炸香饺、红油烤肘子、冬瓜炖肉片…… 脑海中浮现出各种美味佳肴,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卷春,路上还没吃晚膳呢,灶房里是不是还有一些糕点来着?” 卷春想了想,显然也是想起来还有几盒桃花酥和翠玉豆糕,也吞咽了一下。 “是还有一些,那不是世子爷上回从城中带回来的吗?裴萱姑娘给的。” 向椋还未开口答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二人正对话。 “谁啊?没听她提起过啊。” 金无疆那吊儿郎当的语气,向椋一下便听出来了。 “你要这么说,我也未曾听她提起过你。” ——这声音也十分耳熟,向椋眯着眼睛仔细瞧,愣是看不清楚那昏暗中到底是谁,只能瞧见一个男人站在“海棠红”门口。 金无疆冷笑一声:“她最近又没见过你,上哪儿和你提我?” 方怀遇一老实书生,平日最多只是拿着书卷与同门学徒争个学术对错,斗起嘴皮子怎么可能是金无疆的对手,这会儿显然落了下风。 “我方才不是同你说了,半月前她去城中找过我的。再说,我也只是慕名拜访请教,并无恶意,我与她年少相识,又何必诈你?” “行了行了行了,说几遍你俩年少相识了?我耳朵不背。” 金无疆一点儿好脸色都没给他,“老兄,你想诈我的理由多的去了,在她回来之前,我不可能放你进去,你就站这吹会儿风吧。” 言罢,他盘起胳膊靠在门边,一副要和他耗得不死不休的意思。 “海棠红”如今生意好,招了伙计很正常,但方怀遇怎么也不明白,阿椋为何会将这样的人留在铺子里。 说话无礼,目中无人,长得还细皮嫩肉,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干活利索的,说不准就是白吃白住的。 方怀遇正暗自不平,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方二郎?” 金无疆一听这称呼,脸色阴沉得更厉害了。 二人回头,见暮色中走来两位女子,在前的正是向椋。 她手中提一篮,奔波一天,此时模样几分疲乏,盘发散了几缕在肩上,青色素衣上还蹭着灰尘。 没等方怀遇开口应话,门口盘手的那人就先一步迎过来,接过了向椋手中篮子。 金无疆故作平淡,只揭开盖子瞧了一眼,“买那么多,够做两批了吧?” “卷春,你们二人先回屋。” 向椋目光却没挪向他,只是回头示意卷春将金无疆带回屋。 她不想在方怀遇面前显得她与金无疆又有多熟络,那是城中的人,就算相识已久也不能完全松懈。 金无疆哪明白这个道理,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门边,对里头喊了句:“飞廉。” 飞廉很快就屁颠屁颠地跑出来了,看看外头,那叫个热闹。 金无疆将手中篮子递给他,吩咐道:“拿去灶房放好,再把糕点重新蒸热了。” 飞廉“哎”了一声,走之前又往外瞟了瞟,被金无疆剜了一眼才猫着腰溜走。 卷春一时为难,杵在原地没有动弹。 见金无疆就这么盘着手靠在门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向椋只能对方怀遇说:“外头风大,还是进屋说吧。” 方怀遇随向椋进屋,正从那冷脸伙计面前经过,这人也就盘着手跟在二人身后,方怀遇背后涔涔冒冷汗。 再往前看,向椋却不知是习惯了还是不在意,面色丝毫无异。 她边走边问:“二郎怎么突然来访?” “上回还打过招呼,无事也能往来,如今这么说也好不生分。”方怀遇略带调侃的苦笑一下。 “倒是顺口一句,只当寒暄好了。” 向椋随意地说着,他却也瞧得出来她在王府哪受待见,否则也不会被休后,迢迢来柳巷生活了。 没等他开口,向椋又道:“若是有事来访,二郎不妨直说。” “并无什么事,只是在城中听闻柳巷‘海棠红’最近有一特色胭脂卖得甚好。” 方怀遇轻轻笑了笑,“我恰好为家母来此地抓药,便想来‘海棠红’看看你,没想如今做掌柜事务缠身,竟半天不在。” 二人在屋檐下围桌而坐,金无疆也跟着坐下充当空气。 向椋没理会他,只对方怀遇说:“算不上忙,只是恰好进城采购了。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了许久吗?” 方怀遇声色温和,“不久,无妨。” 金无疆在一旁睨着他,心里嘀嘀咕咕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向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令堂病情可有好转?怎还需来柳巷抓药,城中药房该比这儿的大上不少。” 只听方怀遇轻轻叹息一声:“这半年东奔西走、寻医问药,不曾见好,怕也只是寻个慰藉罢了。” “莫要说丧气话,长平城的医师不好,便去旁的城里寻。有闻名医隐居芜东,若无其他法子,二郎不妨一试。” 向椋说着,示意卷春去添茶,却被方怀遇开口叫住:“不必,夜里饮茶难眠,一会儿我便上街住店去了,不必麻烦。” “也是。” 向椋看向卷春,眼神瞟了瞟灶房,“你先去忙吧。” 卷春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点头行礼,往灶房走去。 刚走进灶房,只见一人趴在窗边,透着窗户缝隙往外瞧着庭院。 飞廉听着身后动静,扭头瞥她一眼。 卷春的视线不屑地挪开了,直往灶台处走。 灶上蒸着两只垒起的竹笼,她正要伸手去揭盖子,身后那人忙叫了停:“那是我们世子爷给向娘子留的。” 卷春默了默,给她家小姐蒸了两笼?小姐虽食欲佳,也不至于暴饮暴食吧。 她将手收了回去,“那还有多的糕点吗?” “下面那一笼是你的。”飞廉说。 卷春:“……” 卷春:“你下次话能一口气说完吗?” 飞廉无辜地摸了摸后脑勺,“噢”了一声:“蒸笼还烫着,我帮你拿吧。” 他去边上戴上手套,帮她揭了蒸笼。 她和小姐吃糕点的口味确实不大一样,小姐爱吃咸的,她更喜欢吃甜的,这一笼子都是甜口糕点。 但世子爷哪可能记着她的喜好,多半也就是凑巧了。 她没想那么多,目光黏在了笼中精致小巧的糕点上,捧着蒸笼的飞廉左右转转,卷春的视线也跟着左右转转。 “你坐哪儿吃?”飞廉问。 卷 春这才有所回神,往灶房外瞟了一眼,挨着外面三人貌似不好,索性道:“就在这儿。” 飞廉便给她拎来了一张膝盖高的木板凳,把热腾腾的蒸笼放在板凳上。 卷春拿了双木筷来,蹲在板凳前吹了吹,急头白脸地埋头吃了起来。 她用膳回回都用得极香,哪怕是寻常水煮青菜都能吃出佛跳墙的意思,吃糕点也不例外。 先是夹起来,摇着头左右吹吹,恶狠狠咬上一大口,半个拳头大的糕点就没了一大半,只剩个工整可爱的牙印。 咀嚼起来也不吧唧嘴,两腮鼓鼓囊囊,吃得干净又认真,像只仔细啃着胡萝卜的白兔。 余光里,身旁那人迟迟没走。 卷春一边啃着绿豆糕,一边抬起眼皮瞅他,含糊问了句:“怎么了?” 见飞廉眼光吃吃,卷春乍起护食心切,腮帮子里的还没咽下,忙围住了面前的一蒸笼糕点。 她鼓着嘴嘟哝:“灶房应该还有糕点吧,你若是馋,再蒸一笼,我晚膳都还没吃。” 飞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有些冒昧了,僵硬地移开了眼。 “瞧着是有些饿了,不过晚膳跟着世子爷上街去了酒楼,就不必再吃了。” 卷春边咀嚼边听着,半晌,才道了句:“……你在炫耀吗?” 飞廉哽住了。 她又低头夹起一个茉莉糖糕,左右吹了吹,哼道:“酒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小姐嫁进你们王府之前,酒楼掌灶的都得被我们大人请来宅里呢。” 她语气十分风轻云淡,并无埋怨,似乎也只是随便说说。 但飞廉读出她话语里隐约挂着那么几丝不甘和无奈,他不善言辞,只道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吃完这口茉莉糖糕,卷春目光沉炽地看着面前的蒸笼,似乎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旋即,她抬头对飞廉招招手。 飞廉蹲下身去,见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蒸笼里的藕粉桂糖糕。 “这个让给你了。”语气无比真挚。 “?” 飞廉一时疑惑,侧脸看她。 近在咫尺的那张白嫩的脸神情痛惜,叹息着抬起眼睫,“这个是藕粉做的,管饱,我就让给你这一个,其他的不行,我要吃。” “……” “你洗洗手再来拿。”卷春又说。 飞廉沉默一下,“多谢。” - 方怀遇离开“海棠红”之前,向椋让他稍等,随即就要去给他拿糕点。 在向椋回来之前,一直充当空气的金无疆慢慢伸了个懒腰,冷峻的脸挂上些许刮人的神色。 方怀遇无心与之继续斗嘴皮,正准备绕开他站到铺子门边上去,却听身边那人冷不丁地问了句:“方老兄,还未婚配?” 方怀遇步子顿了顿,低眉答道:“家母卧病,舍妹年幼,不是成家的时候。” 金无疆瞧他神色自若,方才谈话间平和儒雅,倒还真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但他在王府多年早成了人精,哪瞧不出来他与向椋先前往来频繁,虽不是青梅竹马,却也是年少深交、知根知底的好友。 还尚未婚配,那更危险了。 金无疆依旧不准备给他好脸色,非常公平地将他视作了潜在对手。 他盘起手,“那是该早些回城了,家中还有胞妹无人照拂。” “多谢提醒,明日清早便返程。” 方怀遇本不知这伙计哪来的脾气,从他在铺子外说出是掌柜的朋友以后就恨不得拿扫帚赶他走,直到方才数语才终于想明白。 是个胆大包天的野蛮人。 于是方怀遇应完这句,又抬眼瞥了他,低声道了句:“你可知掌柜先前的夫君是何人?” 金无疆“哦?”了一声:“不知,只听说是城中一位有权有势的人物。” 方怀遇眉头微挑,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察觉的不解。 “那你为何还……” 话音未落,却见面前年轻男人勾唇浅笑,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老兄见识还是有些浅薄了。” 金无疆语气里若有似无的戏谑:“且不说我不求名分,就算是求,她难道给不了我?她是尚未和离还是怎了?” 28.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方怀遇怕是生平从未遇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妄为之徒,他一时竟说不上来话。 饶是年少有情,如今阿椋已嫁入王府又遭一纸休书,他家中突遇变故,阶层、经历、未来路线都与从前不一样了,哪还敢有僭越之心。 看着面前这个年少无知的人,方怀遇沉吟半晌,只道了句:“其前夫位高权重,并非寻常人等可以冒犯,你自己多保重就是。” 金无疆笑得几分单纯,在他眼中便成了没有自知之明的狂徒。 他哪在意面前这只有一面之缘的伙计,他只担心这莽夫会连累了阿椋,于是在离开铺面之前,又对向椋暗戳戳点了几句。 向椋听得一知半解。 她虽近来生出疑心,但也只当金无疆是幼稚心性,自尊心强又好面子,好话哄哄哪还会较真。 - 彭大娘好不容易才将岁稔塞进了学堂,决心今日不开菜铺,上街买布帛准备制今年冬天家里人要换的新衣。 昨夜老胡听她说起,还提了句自己明年本命年,要整套喜庆的里衣。 为自己挑选花纹新颖的布匹时,恰听一旁妇女闲谈,提到“鸳鸯结”三字。 彭大娘特意留意了一下,放慢了挑选的动作。 她们说,那家胭脂铺名为“海棠红”,就位于柳巷尾巴,掌柜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其夫样貌极好,总是笑盈盈的,像个小书生,可听他娘子的话了。 彭大娘听得一头雾水,好半晌才明白一二,原是前几日二人在市集上摆摊,举手投足和甜蜜夫妇似的。 于是她采买完布匹便兴冲冲地去了一趟“海棠红”。 这会儿清早,铺面里还没有客。 飞廉在柜台前端坐,正抱着算盘喃喃自语,余光见有人掀帘进来,还以为是来了客人,正欲招呼,抬头却见是隔壁彭大娘。 她眼神锃亮,面颊红润,手中端着一小篮子洗净了的脆桃,一看便是有什么高兴事儿。 “大娘。”他起身打了招呼。 彭大娘东张西望着,“哎,飞廉,就你在铺子里吗?” “没有,他们在里头制胭脂,我手笨,就在外头看着铺子。” 飞廉放下账本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您是要找小椋掌柜吗?我带您进去就是。” 立秋前后,雨水少了许多,这会儿放晴。 院子里摆了整整齐齐三张长凳,上面置以杵臼,几人正持杵捣砸浸湿的红花蜀葵,挤出花中汁液,完成取色步骤。 这一批“鸳鸯结”量不小,向椋想尽可能借着过阵子的七夕节多挣些,也能让柳巷更多百姓知道“海棠红”。 不过向椋上回答应了金无疆,这次制胭脂要让他参与,这位好心的财神爷还给了她“参与费”。 拿了钱又省了力,心情舒坦得很,干起活来更有劲儿了。 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却见飞廉领着彭大娘来,开口道:“诶?彭大娘。” 身侧二人闻言抬头,却见大娘眸色狡黠,面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俏意味。 她招了招手,对几人道:“你们也休息一下,我刚买了些水蜜桃,给你们洗了几个来,又甜又脆,好吃得很。” 向椋在綦巾上擦擦手,快步走过去,接过彭大娘递来的一颗浑圆漂亮的桃子。 “谢谢大娘。” 她嘿嘿笑道,咬了口桃子,清甜口味在舌尖翻涌,忍不住赞叹一句:“好吃诶!大娘哪儿买的蜜桃?” 彭大娘笑容满面道:“嗐呀,现在正是季节,上哪儿买的都好吃。” 另外几人也接了桃子,飞廉啃着桃子回铺子继续看着了,卷春瞧着一时也不用再去取色,也跟着飞廉,说是监工去。 余下三人排排坐在屋檐下的阶梯上,彭大娘坐在向椋和金无疆中间,一边啃着桃子,一边开口试探。 “听说,前阵子‘海棠红’上市集去摆摊了?” 向椋“嗯”了一声:“上街卖‘鸳鸯结’,生意还不错,一天就卖完了,这才要再制一批。” “是小椋你和阿年一块儿去的吗?没有雇人?”大娘又问。 她丝毫没多想,看着手中桃子答道:“是啊,如今生意也还没有好到需要雇人帮忙,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 彭大娘这才看向另一侧的金无疆,放轻了声音,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长叹一声:“阿年啊。” 金无疆“哎”了一声,放下手中桃子:“怎么了大娘?” “这女子的名誉名节何其重要,你可明白?” “……?” 金无疆慢慢停下了咀嚼,不明所以:“明白啊。” 向椋也奇怪地看来,心中略感不妙。 彭大娘:“大娘和老胡虽认为你们二人论才能、年龄、样貌等等,条件都十分合适,但男未婚女未嫁的,当街那般如若夫妻……不甚妥。” “咳咳!咳咳咳……” 向椋噎住,猛咳嗽了起来,把旁边二人都吓着了。 彭大娘给她拍了好一会儿背才缓过来,她忙解释道:“不是的,大娘,我们只是为了营销做戏。” 金无疆道:“‘鸳鸯结’有‘鸳鸯’二字,为了以此为噱头才当街演示……” “做戏是一回事儿,如今外头人人皆称‘海棠红’是夫妻二人共同经营的铺子。” 彭大娘神色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倒无所谓,小椋她是女子,这般流言,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向椋缓过来了,“嗐”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事的大娘,我以后不准备嫁人。” “你不要笑嘻嘻的,这是人生大事。” 彭大娘的视线刮了回来,神色好不认真,向椋一下就把龇着的牙收了回去。 “嫁人是小,名誉是大呀,就算不管别人怎么看,也难免引人穿小鞋。小椋你又是做生意的,名声不能不好啊。” 这话说完,左右两边都开始不甚在意地又开始“咔嚓咔嚓”啃桃子。 其实只要他们不说,谁知道他们二人并非情侣夫妻。 金无疆平日就不怎么在铺面里待着,外人又不是住在“海棠红”了,哪能看出什么端倪。 这种短期里小有名声的事情传不了多远,指不定还未发酵起来,向椋就已查清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带着盘缠远走高飞了。 谁还管是真是假,是搭档还是真情人? 大娘的语重心长没起作用,向椋托着腮咽下一口蜜桃,道:“此事既已发生,也无从补救了,旁人最多也只是一两个月来一次店里,瞧不出什么的,大娘不必担心。” 彭大娘对她无所谓的态度不甚满意,见她吃完这颗桃子,又要伸手来拿,她端着篮子躲了一下。 向椋的手悬在那儿,无奈地眨眨眼。 彭大娘来时的笑意又重新浮现在了脸上,“大娘倒是有一计。” 见她眸色闪过不符合年龄的机灵,向椋和金无疆都能听出来那所谓“一计”可不是什么靠谱的。 向椋本想直接婉拒了,谁想那边儿的金无疆却和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开口答应。 “好啊大娘,您说说看。” 向椋还没来得及说话,彭大娘又是个嘴快的,说:“事已至此,若不假戏真做,便只能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馊主意,向椋心想。 旁人不知道,看她和金无疆年岁相仿,又都“尚未婚配”,还是所谓的“城中老友”,其中缘分妙不可言。 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万万使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不太……” “挺好。” 金无疆先于她接受了,“我与小椋本就是好友,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不成问题。” 向椋不可置信地瞪了过去,但中间挡着一个彭大娘,彭大娘又喜爱拉一拉红线,显然是和金无疆站在一边的。 向椋正想出言驳回,再一忖度—— 不对啊,此事光有金无疆一人愿意也无用,她不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管他一小孩子心性作甚? 于是她呵呵笑了一下,不再争辩。 “也是,多谢大娘的建议,我会尽力扮演的。” 言罢,伸手拿了只桃子,彭大娘也没再躲开了 。 只是不明白金无疆是何意,原也说好了,上街摆摊一事只是做戏,何必将此事“负责”到底。 这两日感到不对劲儿的念头愈发强烈,她甚至怀疑王府派来的这位眼线真实目的并非监视,而是阻挠。 是宋舒妤让儿子当绊脚石,好尽快破碎她的美梦,让她不再挣扎,认命无名无分地为王府卖力一生? 金无疆看她的眼神并无惊诧,他心里至今还惦记着那封情诗,尽管到现在都还未与向椋提起过那事。 没等她顺着思路继续琢磨,彭大娘便起了身,将手中还剩几只蜜桃的小篮子递给一侧的金无疆。 “我得回去备菜做饭了,岁稔那孩子可不好忽悠,私塾饭菜吃不惯,还得给他装好了送去呢。” 二人也起身,彭大娘又叮嘱道:“这桃子好吃,你们多吃些,吃完了就来隔壁找大娘,大娘买了好几斤嘞。” 邻里确实多是好心肠,这是向椋跑来城西开这小铺子为数不多的顺心之事。 彭大娘不知道她与金无疆的关系,一心为二人拉红线也不能怪她,但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送走彭大娘,金无疆在铺子里和飞廉说了两句话,向椋与卷春先回了院子里。 简单听了方才谈话内容,卷春脸色臭得都快发绿,暗声低骂:“王府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又急又气,转而看向向椋,“小姐,奴婢瞧着他就是想占你便宜,还是不要搭理为好。” “摆摊一事果真草率了,但短时间来看,带动了‘海棠红’的消费,却也不是全然无用……” 向椋眸中流转难色,低眉叹道:“七夕节或许还需要让他在铺面露面,暂且只能如此。” 卷春气得柳眉竖起,握拳半晌,也只能妥协说:“七夕之前只能先做做样子,可一直如此,只怕他日后变本加厉……” “什么变本加厉?” 金无疆的声音阴森森地出现,俩人都是一哆嗦。 向椋早觉得铺子里住了鬼,这人走路竟是没声儿的。 “彭大娘对你我之事良苦用心,只怕日后也少不了催促。” 她转过身,神情镇定起来,“你我关系特别,做戏也不必太过。” 这话算是公正合理,这阵子向椋时常与他保持距离,金无疆也偶尔怀疑过那情诗到底是不是她所写,思来想去,最后却也归咎于一句解释—— 定是碍于身份、面子、有外人在等各种原因,不得不保持矜持。 他便勾唇,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明白,你放心。” 向椋看着这张脸,属实很难放心。 - 立秋之际,落了半巷金黄。 微风穿巷时隐隐沙沙作响,吹起几片枯叶。 随着雨季渐远,胭脂湿团阴干成型的效率也高了许多,静置两日后便可研磨成粉、压实入盒。 这一批干质的胭脂售罄,也到了制膏质胭脂的季节,膏质的工艺稍复杂点儿,不过向椋也有几分手痒了。 她昨夜还与卷春窝在屋里,借着烛台的光一点一点数账本上的数字。 在“海棠红”这一个多月,无声无息进她兜里的一共有四两五钱,加上存在当铺的那三锭,已经不少了。 攒够盘缠,她最终会带着卷春回坞州。 万里之遥,故乡是她在世间为数不多的念想,踏上那条路却没那么容易。 爹娘被毒杀如今还并无头绪,她很有可能还要利用金无疆的势力与背景去接近真相。 否则她就如一个局外人,眼见山间迷雾遮挡视线,真相扑朔迷离,她却没有能力呼风唤雨、吹开那层浓重的山雾。 所以不论金无疆对她到底是何意,出于监视又或是阻挠,哪怕是觊觎,于她而言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卷春听到她心平气和地说了这些话,只是抱着膝盖,低声说:“奴婢没用,只能委屈小姐。” 向椋却笑,笑她一如既往的可爱蠢笨。 这不叫“委屈”,委屈是留给柔弱无能,只能被弓弩瞄准、四处逃窜的猎物的。 可她是猎手。 29.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如今立秋,是农户们收获的季节,扎捆起农作物、上山拾好干柴、酿好米酒,离过冬就不远了。 就连山里的野兽也知道,该提前捕猎觅食,为冬眠准备养料。 弱者该逃难、寻找蔽身之所,强者也不必蛰伏。 “时候已经不早了。” 昏暗中,一声轻呼,烛火摇晃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那双白天圆而雪亮、好似猫儿的漂亮眸子,黑暗里却成了山野之中潜伏的野豹。 美艳到几分阴毒。 “我倒还希望这份异常是‘觊觎’。” 向椋低声说,“回去吧,早些休息。” 卷春看着她安静了片刻,点头道了句好。 屋外风声瑟瑟,窗头传来墙上绿植被风翻涌的声浪,夜色好不寂寥。 她的手缓缓抚在自己光滑细腻的脸上,就像在抚摸一把看似漂亮,却十分趁手的利器。 - 七夕如约而至,满街张灯结彩。 “海棠红”以“新客赠点绛笔,老客享优惠”吸引了一大批人,柳巷尾巴难得热闹起来,连同隔壁彭大娘家的菜铺都生意红火。 一早上就售出了大半改良版的“鸳鸯结”,不少恩爱夫妇来买了胭脂,直言上回错过了,这回得给自家娘子好好点个玲珑娇美妆。 午后,约莫只余下不及十盒。 向椋正美滋滋地拨着算珠,和卷春窃窃说着晚些要上街去买点儿棉纸和麻线,趁着这几日早秋微风,是辞青放纸鸢的好时节。 “小椋!” 女子兴冲冲的喊声一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铺面里不少人也回头去看。 向椋抬眼一瞧,来者竟是崔家二小姐。 崔若安身边挽了两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一个身着软滑的春光绫罗,头顶银钗玉翠;一个石榴红的裙袍上金丝绣着缠枝海棠,正摇着玉扇,神情闲逸。 那打扮与气质,光是看上一眼,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她忙迎上前,“骆夫人,这二位是……” 崔若安简单介绍了二人,皆是长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女眷。 她又笑盈盈地说:“上回带回去的‘鸳鸯结’,她们可是抢着要借用呢,这不,听说七夕重新上架了,把她俩给带来了。” “真是辛苦几位夫人跑一趟,下回若有看上的胭脂,不妨来信告知,我让人送去就是。” 向椋端着笑,心里却虚得很。 如今柳巷不少人都知晓“海棠红”是夫妻店铺,若是让崔若安知道了,不光是金无疆的身份瞒不住,她也要万劫不复。 好在崔若安并无异意,她带着三人上展示柜前看胭脂,丝毫没有注意到那面生的二人之中,有一人来回瞥了她好几眼。 - 不及日落时分,送别几位夫人,“鸳鸯结”也都在一日之内售罄。 整理完账本,向椋好似坐在银子堆里似的,心情极好,带着卷春就准备离开铺子,上街买做纸鸢的材料去。 临走时,被铺子里那神出鬼没又眼尖的男人瞧见了。 “上酒楼办庆功宴?”金无疆靠在铺面柜台边打量二人。 向椋心中暗讽,真当谁都和您一样富裕?奢靡无度,庆功宴还要上酒楼,那逢了丧事可得纸钱如飞絮。 面上却假笑:“没那么奢侈,只是上街买点儿东西。” 金无疆面不改色:“我请客,上城西最好的酒楼。” “世子爷大气!我就说今儿是个好日子,生意好不说,世子爷还请客办庆功宴,那可是好事成双了!” 向椋突发商人职业病之吹捧财主,答应得极快,嘴角一下就压不住了,假笑瞬间成了真情实意。 她“嘿嘿”乐呵一下:“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金无疆看着她拉着卷春急匆匆地往里屋去了,不禁勾了勾唇。 就喜欢看她这见钱眼开的样子,他金无疆别的不一定有,但钱是真的应有尽有。 她喜欢钱,那更好,他多得是钱。 用完了让飞廉回一趟府,说铺子正值上升期,花银子的地方多一些,再带一车来就是。 向椋换下了穿了一天都有些灰扑扑的素衣裳,换了套稍稍有颜色、配饰精致些的衣裳。 虽不是头一回上高端酒楼,也没什么好面子的,但美食佳肴不可亵渎,不换身干净漂亮衣裳,少了仪式感,心情差点儿意思,再绝的佳肴也有几分食之无味。 她向来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换好了衣裳又对着铜镜很快整理了一下发髻,这才带着卷春回了铺面里。 金无疆瞧她也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罗裙从青色成了鹅黄,但神采看上去又洋溢了不少,似乎很喜欢这套衣裳。 身旁的飞廉低声问:“世子爷,这是什么用膳的礼仪么?那为何卷春不更衣?” 他跟在向椋和卷春身后,淡声揣测了句:“不知道,可能是小椋喜欢鹅黄色,卷春觉得她这身衣裳本就不错?” 他俩摸不着头脑,金无疆也没再多想,长腿迈快了两步,跟到了向椋身边。 “方才你们上街去准备买什么?” 向椋没有看他,“棉纸和麻线。” “要制纸鸢?” “嗯,”她点头,“正是有风的季节,风又不会太大,山上放纸鸢正好。” 金无疆想,若是在城中倒好,他知道一家纸鸢铺子,里头卖的纸鸢各式各样,什么花燕子、金鱼、蜻蜓、蝴蝶的,她看了定会喜欢。 城西柳巷这边儿,先前没怎么来过,多半也是没有纸鸢铺子,只能自己制了。 “不妨让飞廉回城中一趟,买几只纸鸢回来?”他道。 向椋有些莫名其妙地斜了他一眼,“别瞧不起人,我制的纸鸢能飞的。” 金无疆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二人都会错了意,他失笑道:“我没那个意思。你会做的话,能教我吗?我还从未自己动手做过纸鸢。” 向椋琢磨了一下,觉得是个不错的套近乎机会。 昨夜还准备若有若无地接近他,好打听一下有没有和她爹娘相关的线索再全身而退。 她刚要答应,又听身侧那人说:“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你不用太操心,我也会付你学费的。” 向椋一听,差点儿要笑出来了,赶忙敛了敛笑意:“太客气了,小事一桩。” - 七夕夜,“璞月楼”高朋满座。 交谈说笑、觥筹交错、锅铲油滋的声音混成了一片,像煮沸了的水,嗡嗡作响却只能听见其中小二高呼着:“八宝葫芦鸭来咯——” 于是便和花丛中过蝴蝶似的,穿梭于紧凑的桌椅之中。 金无疆倒确实没怎么见过这样热闹的酒楼,在城中多是留府用膳,偶尔进宫。 就算私下里和三两好友上酒楼,也是那酒楼东家三生有幸,不光清场只招待他们几人,还得将菜单上都没有的贵品佳肴尽数呈上。 至于流言常说他整日游走于酒肆花楼、对府上之事毫不在意——后者倒是说对了,前者就不知是谁偶遇他上街,传得神乎其神了。 他倒还想整日在外溜达,奈何宋舒妤在府上全职盯着他。 离府要报备,还不让他和所谓“不三不四”的人结交——也就是对端王府无用的同辈。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忍心肆意苛待。 向椋见了热闹,一下子就拉着卷春钻进了那闹哄哄的花丛之中。 “掌柜的,四个人,还有位置吗?” 她也不知掌柜的身在何方,就这么对着人群嚎了一嗓子。 果不其然,人群的某处传来掌柜的呼应:“哎!姑娘,楼上还有一间阁子,叫‘望月阁’!快上去吧,慢了就没了!” 向椋赶忙回头看金无疆和飞廉,手招了招,“快跟紧我!” 倒是很娴熟,看来是先前也没少凑这个热闹。 金无疆想着,快步跟了上去。 人群如浪潮,一会儿挤来一人要踉跄一下,一会儿又要侧身给摇摇晃晃端着一大锅沸汤的小二让道。 向椋哪有时间回头,只管跟着卷春往前挤道,她向后伸手,抓住身后那人。 她忙着开路,满脑子都在留意身旁是否来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抓住的是身后那人的手。 金无疆也没吱声。 被她握紧的那只手,方才被风吹得有些微凉的手背忽然暖和了,她的手平日里看上去是纤 细的,抓住他时竟然是柔软的。 她的手小,不能握住他,便只能抓得再牢一些,怕被人群挤来挤去攘开了。 好不容易挤上了楼梯,人稍微少一些了,向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在这种生意好的酒楼,一行人千万要拉好了,一旦分散了,保不准一晚上都找不着人。” 她仰头,酒楼天花板上那盏琉璃灯璀璨的光便落在了她面上,映得眼眸晶莹雪亮。 “还好,二楼人没那么多了。” 说着,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那只手却在额上突然停顿了一下。 这手…… 从哪儿抬上来的? 她还没动弹,被卷春拉着挤上了楼梯,“小姐,看来柳巷百姓还蛮重视仪式的,七夕节竟有那么多人在外头吃饭。” 向椋的思绪早已螺旋飞天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是啊。” “娘”牵“儿”的手,不过分吧?当然不过分! 可他是你儿子么,向椋? 脑海中两个声音频繁交错叫嚣,向椋放空了大脑,只管追着卷春的步子上台阶。 直到身后的“儿子”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向椋一个哆嗦,回头看金无疆,却对上一双无辜的眼睛。 金无疆说:“我怕走散了,向娘子。” “……” 她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平日里“小椋小椋”叫得顺口,这会儿竟恰到好处的补了句“向娘子”,一时竟打消了向椋古怪的念头。 她果真还是不太擅长利用自己这张脸,金无疆若是靠近,联想到这是她名义上的儿,还真是有些瘆得慌。 看来还需要花不少时间和这人周旋。 “望月阁”是间不大的阁子,圆桌周只有六张木椅,但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既然金无疆答应请客,向椋暗自在心中狂喜,这回必须把这两月日日夜夜做梦都放不下的山珍海味吃个遍。 小二拿来菜单,不知递给桌上何人。 她自知无权无势,刚要推脱,旁边的金无疆开口道:“给她吧。” 向椋这才恭敬不如从命,装模作样矜持了一下就接了过去。 她和卷春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咕了好半天,小二在旁边听着,手都记不过来了。 飞廉见此情形,又靠近自家主子,“爷,貌似只带了三两不到的银子。” 金无疆摆摆手,“还能给我吃得倾家荡产不成?随她们点就是了。” “倾家荡产”确实夸张了,但最后那三两银子也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五钱。 金无疆算了算,还够买棉纸和麻线。 她们主仆二人吃饭都吃得极香。 吃相干净,却吃得很快,一看就知在来王府之前就是有口福的。 反倒是入府以后只能在这城西柳巷,没有闲钱吃几顿好的。 金无疆想着,直想叹气。 他知道他爹强娶向家独女是看中了向家十三家胭脂铺,与宋舒妤二人准备用胭脂铺为端王府敛财。 向椋原本作为富商家的独女,应该是一生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将来赘也得赘个好男子。 她待卷春也好,卷春应该跟着她过好日子。 如今过这般搓磨,全是拜他爹和宋舒妤所赐,也难怪向椋对他还是有些排斥。 他更得拿王府的银钱让她吃好喝好玩好。 于是替向椋买了棉纸和线,一行人又沿街走了许久,买了盏玉兔花灯、吃了糖葫芦,向椋说口渴,一行人又各拿上一杯冰雪冷元子。 五钱在金无疆眼里没多少,但放在柳巷市集上可以买不少东西了,最后还是向椋走累了叫了停,一行人才回“海棠红”。 向椋看着今夜的金无疆就和看财神似的,看久了又心生古怪。 之前也阔绰,但没见得这么阔绰啊。 看来是王府发钱了。 他一个金窝子里长大的少爷,就算有心代府巡视产业,金长嗣和宋舒妤不见得放心,可不得隔三差五送钱来,免得苦了家里的宝贝疙瘩。 既是端王府的钱,谁知有多少银子是从她家胭脂铺里刮出来的,用起来也不心疼了。 30.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回铺子不过戌时,点盏烛台还能扎一扎竹篾,将纸鸢的骨架做出来,明日天亮了再裁纸绘图,以免夜里瞧不清楚,浪费了棉纸。 向椋是个急性子,卷春自幼跟随小姐,性子也急吼吼,听她要趁夜制纸鸢骨架,眼睛直放光。 金无疆却把胳膊一盘,冷道:“夜里烛火晃眼,伤眼睛,明日再做。” 世上能管住向椋的人怕是还没出生,但看在今夜金无疆是财神爷的份上,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听你的。” 金无疆心满意足地带着飞廉回了那排陋室。 向椋转头点亮了烛台,和卷春二人蹲在了屋中角落,不忘以屏风挡住光亮。 确保那头的屋子瞧不见这边的光,这才将准备好的早已泡水软化的竹篾拿来,准备以火烤弯曲定型。 “小姐,咱制几个纸鸢?”卷春悄声问。 向椋掰着竹篾,低声说:“两个就行了,明早让他俩自己做。” 烛光在脸上跳动,两张小巧白嫩的脸蛋上满是活泼狡黠。 卷春瞧着自家小姐,想起来幼时小姐要趁夜去灶房偷糕点,两人就是这么蹲在房中床铺边,一人望风一人点烛台。 那时,小姐总会偷来半盒糕点,有小姐喜欢的咸口,自然也有她喜欢的甜口。 两个小小的人就窝在角落里啃糕点,直到第二日被发现落了一地碎渣子,两个人就得一起挨手板。 在向宅的回忆一直都是很美好的,卷春想。 “先制一个金鱼的,希望我们‘海棠红’有朝一日也能金光灿灿……” 向椋喃喃说着,给火烤着的竹篾慢慢定了型,“卷春,你一会儿要做个什么样的?” 卷春眨了眨眼,思索后道:“奴婢要做个燕子的,到了冬天往南飞,飞到坞州去……” 向椋闻言,轻轻弯了弯眼。 “回坞州好啊,到了来年春天还可以踏青,带上那只燕子纸鸢。”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那麻绳要留长一些,坞州天高气爽,纸鸢放高一些,蓝天衬着好看。” 卷春也笑,点了点头。 “如今我们已经攒下三锭不止,盘缠是足够我们二人回坞州的。” 向椋垂着眼眸,手法娴熟地曲折着竹篾,逐渐做出了金鱼的轮廓,“但在弄清楚我爹娘的事情之前,我还不能走。” 话音落下,她轻抬眼睫看向面前的卷春,“卷春,冬天前,你先走吧。” 卷春愣了一下,火光雀跃中,却见向椋眸色深沉,不似玩笑。 向椋继续说:“你回坞州,坞州还有那座宅子,那边儿的冬天也没长平城那么冷,又闲静。”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摇头,只怯怯地问:“小姐是觉得奴婢在这儿妨碍寻线索吗?” “当然不是。” 向椋立刻否认了,“你和我阿妹无异,和我爹娘的孩子无异,他们如今在天有灵,恐怕独独挂念我们二人。”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查案之事不知会牵扯到何人,我不想留你在这是非之中。” “奴婢斗胆一句,小姐您就是奴婢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奴婢是万万不愿独自离开的。” 卷春脑袋摇得似拨浪鼓,“小姐若是嫌奴婢,奴婢便不干扰小姐做任何事情,还请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打住打住,我没有要赶你走啊。” 见她都要哭出来了,向椋赶忙放下手中竹篾,握住了她的手,“我也就是一提,你若要留下,留下便是了,我还能给你卷铺盖送走不成?” 卷春噘着嘴,眼眶里都泛着泪花了。 “小姐,不论要牵扯什么‘是非’,奴婢都不怕的,奴婢定会陪着小姐,直到真相大白。” 她哽咽了一下,觉得不大严谨,又补充了句:“真相大白以后奴婢也会陪着小姐的,奴婢要陪着小姐一辈子。” “好,好,”向椋抬手给她擦擦泪花,“那先来制纸鸢,不哭了。” 她知道卷春衷心,或者说,她们早就是彼此的亲人,那份感情早已超越了“衷心”。 她也只是担心自己的莽撞会牵扯进来太多人,如今没有娘家作靠山,在王府又毫无实权,长平城任何一位有权有势的压她都如同捏死只蚂蚁。 金无疆看起来是个老实孩子,可她又不是没亲眼见过他举着弓弩当街射杀一人,无非扮猪吃老虎,在她面前装乖而已。 这样的人长平城太多了,她能对付金无疆不代表她无所不能。 长平城那群老狐狸,谁不是蛰伏暗中盯了向家良久,最后才露出獠牙的? 揪着她父母那件事情不放,无疑是在探虎口。 向椋越想越恨,越恨又越心塞,最终也只怨自己还不够强大,还不足以为爹娘报仇雪恨。 二人刚回去摆弄竹篾,却听到门外传来低声细语,赶忙吹灭了烛台。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卷春鼻子也不敢吸了,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去听那动静。 只听门外一句:“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卷春一下子就垮了脸,说这句话的人是飞廉。 “不知,你敲门问问?可别是进了野猫,伤了向娘子。” 向椋闻言沉默了。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楚木门上映着两个高挑身影,也不知是何时就站在那门口的。 她轻叹一声,铺子里住了不止一只鬼。 终于,传来“叩叩”敲门二声。 既然瞒不住,也只能拎着散落一地的材料起了身。 卷春胡乱地擦了泪,摆回了平日里不好惹的神情,给向椋开了门。 屋外二人在月光下负手而立,神色各异。 金无疆见向椋出来,手中拿着还未做完的纸鸢骨架,他慢慢抱起了手。 “你不是答应我明早再做么?” 好有讨伐的意味,向椋最是吃软不吃硬的,脑袋一撇,“练练手罢了,明早我还准备再制一个新的。” 这话倒是怼得他哑口无言,总不能说她练手有错,便软了语气。 “没说不让练手,就是夜里烛火伤眼,你若要制完这骨架,不妨多点上几盏烛台。” 飞廉杵在一旁默默扫了主子一眼,突然又幻视了“小黑”那条低垂下去的狗尾巴。 卷春脸上早已干净,一丝泪痕都找不着,她撇着嘴,没什么好脸色。 飞廉感觉多看几眼又要吃眼刀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我都拿出来了,今日恰好无云,外头月光敞亮,再点一盏烛台足够,不要太浪费。”向椋说。 “浪费”二字,她自己都耳生得很,金无疆听了更是不好受,当即在心里决定,过两日就让飞廉回府拿银子。 他只得应了一声:“那先拿我屋里的烛台吧,我那儿还有一些。” 向椋没和他争,“嗯”了一声,便端着手中材料坐到了院子里。 立秋后,海棠树不和旁的植物一般枯枝败叶,反结起了果,倒是一派欣欣向荣。 唯独不大妥的,便是它将脖子歪到了隔壁去,向椋常听隔壁彭大娘说,一下雨,那海棠花就落半院子,打扫起来可费事。 最近雨季已过,柳巷独有秋风萧瑟,只极少夜间细雨,清早将歇,院子里也干净许多。 月色如霜,海棠树下沐浴着雪白的光,只有这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斜斜拉着。 风过时头顶沙沙作响, 竟有几分催眠之效。 金无疆拿来了所谓“烛台”——其实是盏点了烛火的灯笼,光照范围被扩大了不少。 向椋打着哈欠,将竹篾给几人分好,又点亮刚才用的烛台,重新烤起了金鱼形状的骨架。 海棠树下,四人围坐一石桌。 烛火在晚风里摇晃,公平地在每个人身上都兜过一圈,院子里还弥漫着淡淡桂花香,是上回制胭脂留下的调香味儿。 金无疆和飞廉没有做过纸鸢,但儿时见过能工巧匠做灯笼,明白怎么用火烤竹篾,将其弯曲成型。 本质上说,二者的步骤也是大同小异。 向椋只是时不时抽空瞥一眼,确保二人不将竹篾折断。 金无疆手生,不过劲儿不小,鲤鱼轮廓很快就呈现出来了,倒还算活灵活现。 向椋觉得寓意还不错,鲤鱼有跃龙门一说,主事业顺遂、步步高升。 金无疆身边的飞廉就没有那么顺手了。 卷春看着他手中那笨拙的骨翼,开口问了一句:“此乃何物?” 飞廉说:“蝴蝶。” 卷春想说,这像只长翅的大甲虫。 她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嘲笑也没有奉承,只说:“蝴蝶倒也不必都长成一个样子,不过也得飞得起来才作数。” 飞廉抬起眼皮瞧了瞧她,见她只是低着头用力掰着竹篾,烛火照映下,隐约可见手指泛红。 他应了一声,片刻后又凑近金无疆,低声说了什么,金无疆点了头,他便起身往屋子那边走。 再回来时,手中拿着好几条粗布。 他先是递给了自家主子,又分别给向椋和卷春。 “竹片上有不少细毛刺,这布缠在手上,不会伤手。” 卷春心中冷嘲哼笑,王府出来的就是矫情。 却也哼哧哼哧自己缠上了那布,掰竹篾果真不刮手了,不自觉在心中又嘀咕一句,王府出来的还挺聪明。 向椋的金鱼制得利落漂亮,金无疆站在石桌前欣赏了好半天,夸起来时,倒是卷春在一旁洋洋得意,似乎颇为向椋骄傲。 向椋听了便去夸卷春,说那燕子一瞧就是个飞得又高又远的聪明鸟儿,明日上山得大放异彩。 卷春一下就笑得合不拢嘴。 金无疆拿着自己的鲤鱼晃来晃去,等了半晌也没见她夸自己,只能嘴硬去问飞廉:“飞廉,我这鲤鱼做的如何?” 飞廉还能批评他不成? 必然答一句:“颇为英姿飒爽,世子爷。” 向椋见了,忍不住低笑了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义正言辞道:“作为初学者,是很不错了。” 金无疆这才罢休,抱着那鲤鱼骨架爱不释手,直说:“是小椋教得好。” 向椋倒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虽是扮猪吃老虎,但不得不说这“扮猪”还真有一手。 平日里和旁的弱冠之龄的少男没什么区别,都是有些稚昧又骄矜的。 若非亲眼见过那日雨夜景象,向椋会怀疑自己多心,他只是纯粹代府来看看铺子而已。 如果这是金无疆的某种策略,她只能承认他的厉害了。 卷春瞧飞廉眼巴巴的,也跟着自家小姐夸了句:“我们小姐当然教得好,飞廉做得也不错,只比世子爷的稍稍差点儿意思。” 飞廉听她这么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 几人一直忙活到亥时,各自都制完了纸鸢骨架才回屋休息。 许是盘缠赚够了、心踏实了的缘故,向椋这夜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梦里乘着一只金鱼纸鸢回了坞州。 卷春在,爹娘在,外祖父外祖母也都在。 醒来时,鼻间还萦绕着梦中田野麦稻的清香。 31.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秋日风光无限好,暖阳不燥,气爽秋高。 旁人要说市面上的金鱼纸鸢皆是赤红桔黄、模样果正平整的,那得是没见过向家大小姐制的纸鸢。 她虽对红色无感,但觉得纸鸢画上这么大一片鲜红太过扎眼,略显土气,便挑了个浅青色来打底。 单独青色,画出来倒成了河滩里的小鱼儿,于是她拿了白金色勾鳞、薄荷与金粉涂了尾鳍。 这么看,颇有仙风道骨气息,但看着还差点儿意思。 思来想去,找来了铺子杂物房里闲置的几块碎素纱,用来充当金鱼的腹鳍、臀鳍及背鳍。 鱼身如水墨丹青,在风里便是轻盈飘忽而梦幻的。 卷春早习惯了她制纸鸢不按套路来,用色更是尤其大胆,只不过没见过的人得拧眉又舒展、舒展又拧眉了。 金无疆道:“这金鱼看着得有个百来岁了。” “那得成山神了。” 向椋一手扶袖,一手执笔,不紧不慢地给金鱼描上了眼睛,“你那金子打的鲤鱼呢?” “什么金子,那颜色叫‘琥珀金’。” 他说着,从边上拿来了一只金光闪闪的鲤鱼纸鸢。 倒也不至于真由金子打成,只是通身金黄,上覆金粉,只有鳍尖上一点儿红。 阳光下金灿灿的,乍一看就和金子打的似的。 向椋没想到这人涂涂画画还有点儿水平,就是不知道那日给她点胭脂怎能点成猴屁股。 她搁下笔墨,神情勉强地颔首,“比我的还差些,但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夸的是含蓄些,但金无疆也就吃这套,面上没表现出来,背过去却在飞廉身边哼哼笑了好半天。 飞廉这几日也早习惯了,就是没想到自家主子并非最初以为的新鲜感,两月过去反倒好似有几分真情在。 也是稀奇了。 卷春对此不怎么顺眼,和争宠似的一个劲儿往向椋身边凑,硬是把刚晾晒好的燕子纸鸢塞到了她手中。 “小姐也看看奴婢的,好看不好看?” “这抹翠绿点得尤其灵动,好一阵子没有制纸鸢,手法有所长进啊小卷春。” 向椋对她的夸赞从不吝啬,卷春听了也直乐,说她留了很长的绳子,一会儿肯定能放得又高又远。 一行人带着各自的纸鸢,出发往后山上去。 午后最是骄阳似火,入了秋,漫山遍野皆是落叶落花。 上山沿路不乏山间野兽踩碎了的果子,阳光暖洋洋地倾斜而下,碎果子旁蚂蚁成群。 初秋的风不算凉爽,却恰好足够安抚身上的燥热,一阵一阵透过薄纱往袖口领口里钻,暖阳的热浪也就变得断断续续了。 向椋和卷春二人抱着纸鸢跑在前头,斑驳树荫在微风里晃动,落在身上平添几分暖暖的橘色。 “小姐,你说我的燕子能不能够着天上那云呐?” 卷春仰着脖颈,望着遥遥碧云蓝天。 “这个恐怕有些难度。” 向椋一手抱着金鱼纸鸢,一手拉着卷春,“你看着点儿脚下,莫要踩着运食物的蚁群了。” 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两个男人略显局促,由于出行时总是各负一剑,行头不大像来辞青放纸鸢的,倒有些像上山来打猎的。 金无疆上回放纸鸢是约莫十年前,他只十岁左右,还是他生母在世的时候。 看着手中纸鸢,脑海中一时涌现出许多回忆来。 他幼时被要求学很多东西,但他除了爱读诗就是擅练武,什么长篇策论、历史典故,他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每回到要背某位前辈的高谈阔论时,他就想尽办法开小差。 常被母亲抓现行,打又舍不得,骂也不忍心,只能叹息着说一句:“永年要饱读诗书、贯通今古,将来才能有出息挣钱养家,不倚仗旁人。” 那个时候,母亲只是一个小小侧室,他虽是长子却是庶出,没人知道他后来会肩负帮端王治理王府的使命。 端王府占地不小,自他记事起,就有一个有假山有流水的庭院,偶尔被允许去那庭院里闲逛。 但金无疆也没少去,因为母亲会偷偷带他去。 母亲是长平官家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绣荷包会书法,制纸鸢都不在话下。年少嫁入王府,不说与父亲恩爱,但也是相敬如宾。 在金无疆印象中,她是个全能又可靠的奇女子。 母亲会制纸鸢,他一直都想学,可惜到最后都没有学到。 宋舒妤是在他十二岁那年才嫁入王府的。 因为出身高贵、地位显赫,又深得端王青眼,终得圣上钦点,将那空缺多年的端王妃之位坐实了。 再后来,金无疆十五岁时,母亲逝于一场异常严重的咳疾。 十二岁到十五岁,那是尤其漫长的三年。 金无疆看着手中金闪闪的鲤鱼纸鸢,突然忆起母亲带他放纸鸢多是春日踏青,一直以来确实没有见过谁家秋天里放纸鸢。 不过长平城的春秋季差别不大,这么玩儿倒也没什么问题,还挺符合向椋的性子。 思及此处,金无疆抬眼去瞧前面那女子的背影。 身形纤纤却不瘦弱矮小,乌黑的发髻扎得干净清爽,头顶别有一支银钗。 一身青花白绣,肤色衬得尤为白皙细腻,整个人像只漂亮的瓷器似的。 她不太一样,金无疆想。 他见过许多上赶着巴结端王府的人,也见过被名门望族强娶后逆来顺受、一辈子都被困在深府之中的人。 他这些年算是和光同尘、收敛锋芒,却看得出来大多接近他的人是出于何等心思。 最开始,他以为向椋装病不出却写了那首情诗,也是指望着攀龙附凤,无非是因为金长嗣死了,她只能来巴结他。 如今看来,她的心思不怎么在那情谊之上。 想着,不知不觉也已上了山顶平地。 地域空阔,向椋寻了处没有高树遮挡的位置开始放纸鸢。 闪烁着金粉的水青色金鱼在风中徐徐上升,她仰着头,手中拉扯着牵引纸鸢的白线。 卷春用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看着那只金鱼摆动着鱼鳍盘旋而上。 阳光下,金鱼透出清亮的颜色,就连地上的影子都是朦胧又轻薄的薄荷色。 “小姐,这金鱼的颜色也太漂亮了!” 卷春惊叹一声,“没想到用素纱做鱼鳍,竟有种仙女腾云驾雾摇晃衣摆的意味!” “我就说,物尽其用嘛。” 向椋笑吟吟地拉拽起手中纸鸢线,收放自如,金鱼在空中游得灵活自在。 卷春正拉起手中细线,却见一旁斜斜飘来一只通体金黄、好似金疙瘩的鲤鱼。 摇头摆尾的,蹩脚里带着几分娇憨。 “你这金子鲤鱼好生刺眼,跟个小太阳似的。” 向椋眯起眼睛,一手拉着线,一手抬起遮挡刺目的光芒,带着她的金鱼小跑了起来。 谁知那“金疙瘩”虎头巴脑地追上了她的金鱼,鱼头碰着浮动的鱼鳍,蹭了又蹭,和农家幼犬追着主人跑似的不肯罢休。 浅青色的金鱼在空中如同一块融化的冰,那“金疙瘩”却胜似金秋落日,两尾鱼在风里缠来缠去。 嘿,较上劲儿了。 向椋准备使出真本事。 她先是放慢了步子,挡太阳的手也握上了木头线轴,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金鱼。 手中动作忽快忽慢,很快就找着了风向,凭借风力将金鱼带得更高了。 此时,后头的卷春和飞廉也放起了线,燕子与鲜花的纸鸢摇摇晃晃地上浮起来。 不过向椋没心思管他们,一心只想和金无疆决出胜负,手中动作丝毫没有停歇。 金无疆就没放过两次纸鸢,方才不过是学着她的样子才能将那鲤鱼飞起来,哪可能是她的对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向椋见鲤鱼被甩开,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神情轻快地瞥了身后那人一眼,颇有挑衅意味。 “不行啊,这就输了。” 金无疆也是头一回见姑娘家放纸鸢作竞技的,一时只得长吁短叹:“我一个初学者,你也不让着我一些,好欺负人。” 向椋看着自己的金鱼越飞越高,一抹泛着金色鳞光的淡青金鱼悠哉悠哉地游动,已经乘上风,无需她再过多拉线了。 她便转身往侧边了两步,靠近金无疆一些。 “我欺负你作甚?你好不讲理。” 她嘟哝着,仰头一眼,见金鲤鱼好似病弱,飞得比方才还要低上一些,再来一阵风就得摆摆尾巴落下来了。 “不是这么放的,这样就落下来了。” 向椋左手牵着自己的金鱼,右手伸去够金无疆的线轴,“手给我,我教你。” 金无疆怔了一下,正犹豫是否要将手中线轴交出去,就闻到一阵浓郁的玫瑰香。 随即,身边那人靠来,他猝不及防的被抓住了右手。 只瞬间,心头涌上热潮。 不知是火烤还是炽晒,山头秋风竟然恍然之间没了降温的作用。 他低头去看,她却已经侧仰着脑袋看着蓝天下的鲤鱼纸鸢,神情专注。 柔软的指腹在他手背上攀了攀,又覆在他的手指上,握着他的手转了一下线。 那毛茸茸的发髻就在他下巴处扫着,呼吸就能闻见她身上纯粹的花香,他一时竟下意识不敢呼吸了。 金无疆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先前并非没有和其他女子接触过,碰个手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怎的三番五次这般沸血倒流。 难不成是这玫瑰香太过沁甜,扰人心绪? 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纸鸢上,心中竟盘算起这香味到底是沐浴后的清香还是妆面胭脂香。 良久,直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向椋抬头看他。 “你听我说话了吗?” “……” 金无疆眨巴眼睛。 “纸鸢放成这样,出去可别说是和我学的,真是一张脸不够丢。” 向椋松开了手,“自己放吧,别说我欺负你了。” 金无疆这才抬头去瞧。 只见阳光明媚里,一尾青色一尾金色都飞了很高很远,视线里只有两小片影子。 那抹青色尾巴后拖着晃悠悠的白纱,金色的就紧追其后,两尾鱼儿在风中游来游去,好不自在。 “还是小椋你厉害。”金无疆不羞不燥地夸了句。 “夸什么都不如一会儿请我和卷春吃碗馄饨来的实在。” 向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牵着细绳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哎——” 只听一声惊呼,二人目光循声汇聚。 空中飘飘忽忽一只精致的纸燕子,半截白线还在半空中翻涌,却被纸鸢带着越飞越高,愈来愈远了。 直到那只燕子变成一个小点儿,被一阵风刮跑了,才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32.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卷春呆愣愣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神情逐渐耷拉了。 “线怎么断了?是刮着树了?”向椋快步走上前。 卷春的视线这才定定地挪向她,伸手往边上一棵树一指,“那树光秃秃的,线一蹭就断了。” 向椋正要开口安慰,却见卷春恶狠狠地剜了一旁干站着的飞廉一眼。 她低声怨道:“都怪你,你那一捧花非得追我燕子作甚?你见过花追着燕子跑的么?” 飞廉几分无辜,但不能否认自己的确那么干了,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金无疆从后绕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脑瓜子。 “你追人纸鸢作甚?” 逗她玩儿罢了,金无疆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做给那俩姑娘看看。 飞廉摸着后脑勺,喃喃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回去我再赔你一个,你看成吗?” 卷春烦他很久了,她前夜还与小姐说要带那燕子纸鸢回坞州,这下飞到不知何处去了,还回什么坞州踏什么青。 她闷了一肚子气,本要借机好好讨伐一番,却看着飞廉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重话。 “……罢了。” 她放下手中线轴,那半截断掉的白线垂落在地上,“我没那么小气,这也不值几个钱。” “飞廉你太过分了。” 金无疆看着却为她打抱不平,一下子又薅住飞廉的脖子,看向卷春,“卷春姑娘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她没再理会,跟着向椋去别处放那只金鱼纸鸢了,顺道采了几朵野花。 一下午,卷春都有些心不在焉,向椋把手中线轴递给她也玩不尽兴。 向椋看出她闷闷不乐,低声问她:“要不我们早些回去制一个一样的,明早再来放?” 卷春只是摇头说麻烦,过两日又要过中秋了,铺子里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四人在山上呆到将近暮色苍茫。 秋季晚霞比夏季稍逊一筹,远近炊烟,陆陆续续有屋子点起了灯,一行人才晃晃悠悠地下了山。 晚膳在路边小店,金无疆请客吃了馄饨。 看飞廉那不开窍的傻样儿,他还偷摸着给塞了点儿银子,让飞廉去买点儿姑娘喜欢的小玩意来给卷春赔个不是。 回了“海棠红”,飞廉又去找向椋打听了几句卷春喜欢什么鸟儿什么花儿,他好重新制一只纸鸢。 向椋觉得他们主仆二人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卷春到底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秋分之前,飞廉带着一只花鸟纸鸢又找她道了回歉,成功得到了原谅。 ——尽管那是一句“看你做得那么丑还好意思给我的份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 绸缪天冷,胭脂难晾,这阵子该准备下一批胭脂的材料。 上回廖大侠送的花还没有用完,只需要买些蜂蜡和茶油。 向椋和卷春早早衔着包子上街采买去了,铺子就留给了已经会算账收银的飞廉,以及他那没什么用的花瓶主子。 向椋回回不在“海棠红”时,金无疆就窝在那棵海棠树下品茶看书,但这会儿海棠果和红玛瑙似的结了一树,容易随机掉落,他就转移了阵地。 后坊院子小,他挪了靠椅也只能坐在廊道边,吹一吹穿堂风。 不及晌午,阳光寸寸移至当头,金无疆就搬着靠椅坐到了屋檐下。 廊道突传急促脚步,混杂着飞廉低声与人说话的声音。 “大人您还是在外头候着,小的进去禀报世子爷就是。” “你回去看着铺,本官有事寻世子,难不成还要经你过问?” “小的不敢,只是世子爷多半在休息,大人您这……” 二人已然一前一后走进后坊。 话音未落,只见金无疆翘着二郎腿坐在廊道边上,一手执书卷,一手撑脑袋,神情淡漠地扫过二人。 飞廉住了口,抱手道了句“世子爷”。 来者身形憨厚,五官圆润,约莫而立之年,身着滑绸鸦青直裰,腰间素带挂玉佩,鞋面上还沾着不知哪处街角的湿泥。 “骆大人?” 金无疆没有起身,只是微微虚了虚眼皮,“这倒稀罕,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骆誉顿了顿步子,朝他抱手行礼,“下官见过世子。” 他确实没能一下子肯定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年轻男人就是长平城端王府的世子。 在长平城时并非没有见过面,只是这世子如今穿着打扮大相径庭,一身粗布素衫,布带束发,和柳巷寻常百姓没什么差别。 若非那矜贵气质、冷峻面容与这僻壤之境格格不入,他都要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金无疆放下手中书卷,摆手让飞廉回去了,又挑眉看面前那人。 “骆大人迢迢来此地一趟,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骆誉收了收神,道:“恐扰了世子歇息,下官便长话短说了。” 金无疆示意请便,他继续道:“前阵子,内人携友来此肆购胭脂数盒,得知‘海棠红’如今掌柜貌似是端王府前不久才过门的姝王妃娘娘……” 说着,他目光移向了金无疆,却见椅子上那人只是慢慢地晃着腿,神情无异。 见他停了口,金无疆才抬了抬眼皮,没再晃腿。 “骆大人是特此来向孤求证的?” 听他语气凛凛,骆誉只是略微低了低头,神态依旧不卑不亢。 “下官不敢,只是听闻柳巷‘海棠红’在七夕之前曾以一命名为‘鸳鸯结’的胭脂生意火爆。” 他抬起了那双圆而深沉的眸,“下官这才听闻,‘海棠红’乃夫妇合营的铺子……” 金无疆闻言忽然轻笑一声,指节轻轻敲起了手边的书卷,不知是在犹豫如何作答,还是觉得他的话太过愚蠢。 见此情形,骆誉也难以分辨何意,只能继续道:“既然掌柜是姝王妃娘娘,铺子中也并无旁人,那其夫……” “这般揣测端王家眷,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 金无疆放下了腿,坐起来凝他,“不说‘姝王妃’三字如今在王府是否实际存在,骆大人也知道铺子中并无旁人,难道不知所谓‘姝王妃’是何人的王妃?” 骆誉迟疑了一下,“这……” “你若非要向孤讨个答案,孤便告诉你。” 他缓缓起身,比那宽厚可掬之人还要高上半头不止,一下就挡住了他大半阳光。 “流言所谓‘夫妻合营之肆’不假,不过掌柜乃向椋,她是‘妻’,如今又并无一纸婚书指认何人为她的‘夫’。那她以为何人是夫,何人便是这‘海棠红’的男主人,这很难理解吗?” 这一段话一口气说下来,骆誉一时哑然。 这回答说是指向端王也罢,又像在指金无疆他自己,骆誉茫茫然不知是这话太过于模棱两可还是他自己理解能力不佳。 金无疆见他怔然,又道:“这样说,骆大人能明白吗?” 骆誉沉吟片刻,只能道了句:“下官明白。” “这般简单的问题还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真是虚掷了您的寸阴寸金,下回若与尊夫人八卦好奇,不妨写信来问,想必你口中的‘姝王妃’会亲自提笔回信,尽数告知的。” 他弯了弯眼睛,一扫方才的威严,反倒洋溢起几分少年气,“还有其他事儿?” “啊……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下官还有耳闻,前不久铺子在市集摆摊一事……” 骆誉并不吃瘪,又抱起拳头道:“下官斗胆问世子您一句,您与向家那位独女的关系——” 这斗胆斗得有些不要命了。 他话头止得恰到好处,却是牢牢追着不放,金无疆笑容都僵了,不耐烦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心中有了不算太乐观的猜想。 骆誉虽是家世显赫的正二品尚书令,但饶是太师也不敢踩端王一头,就算他爹如今不在了,也没有人敢这么胡来。 这般莽撞行事,九族的脑袋都摇摇欲坠了。 如今既然敢孤身一人这样来找他,话说得别提有多满,必然是手里捏着什么证据。 他若是一擀面杖给人 怼回城中,怕是宋舒妤那疯女人要追究起来,自己和向椋也要遭殃。 骆誉抱手还未直起身子,终于听面前那人开了口:“骆大人是想要城东的地契,还是苍漠的珠宝珍品?” 话音落下,那张憨态可掬的脸终于展露出狡诈的笑颜,腰弯得更低了,只恨不能把脑袋搁下磕一个。 “世子颖悟绝伦,下官不求房契地契奇珍异宝,只求三两白银。” “?” 金无疆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 乘两个时辰的马车来这儿和他又是斗智斗勇又是恐吓,到头来就只要一顿酒都不够吃的三两白银? 骆誉见他一脸疑惑,忙又补充一句:“下官只求世子,对内人保密。” “……?” 他有知道什么秘密吗? 金无疆脑瓜子机灵,只困惑半息,便移开视线,淡声应了一句:“保密而已,小事一桩。” “哎,哎,多谢世子理解!” 骆誉憋了一路的气这会儿终于松了,直起身来,扬着眉毛笑得坦然。 金无疆也一副“兄台我懂你”的神情,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但骆誉还未放松片刻,又敛起笑意,沧桑叹道:“世子您尚未娶妻,不知这婚姻之中各有难处。” “哦?”他挑了挑眉头,“孤倒确实不知,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见他愿意听,骆誉就和强忍了许久可算找到了倾诉之地似的,悲哀长叹一声,将苦水一泄而出。 “内人崔氏性情爽朗豪迈、须眉不让,虽是率真可爱,但时常‘泼而有野,辣而无章’,常常对下官出言责骂,如此这般,下官属实是无可奈何……” 金无疆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和崔若安可不熟,没见过两次面,不过印象中还算是端庄娴静,没他口中那般泼辣。 不过这是人家家务事儿,他也没插嘴,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 骆誉又道:“世子您也知道,下官与内人的婚约乃是家族安排,在此之前并不熟络,婚后也只是相敬如宾。下官哪怕是想对句诗,内人她也无此兴致啊。”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如今下官与长平于氏情投意合,那于氏卑谦温顺,又读诗文……是目成心许,下官有意纳妾。” 金无疆剑眉微跳,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于氏?上回崔若安来“海棠红”挽了俩女子,其中一位正是于氏。 “但是崔氏她实在是太过蛮横,一提纳妾便哭着闹着说要一脖子挂……” 骆誉似乎觉得难以启齿了,又侧身抿嘴,叹道:“嗐,恕下官多言了,只是近来宅中不太平,心里着实是堵着慌,世子只当听个笑话了。”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无妨。” 金无疆提了提嘴角,“不过,于氏与崔氏确是自幼相识的青梅,骆大人就算瞒着尊夫人纳其为妾室,养在别院,二人日后相见未免太过难堪。” 骆誉却是下定了决心的,没再听他多说两句,只简单嘘寒,拿了银子再次叮嘱保密后便匆匆离开了。 金无疆自然是没心情担那干系,只是替崔若安悲哀了几息。 忆起上回她还在与向椋夸其外子虽样貌普通,但为人心善,如今背地里行这苟且之事,才知其为“兽面兽心”四字。 - 向椋与卷春带着材料回铺子,正是午后阳光灿烂时。 金无疆已经以书卷遮面,在屋檐下睡着了。 向椋去铺子里喊来飞廉,让飞廉去屋里取条绒毯来给他盖上,省得风寒了传染旁人。 卷春正撸着袖子上灶房,却见飞廉系着綦巾在翻锅炒饭,在她面前还手法娴熟地打了颗鸡蛋。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夸了句:“终于不漏蛋清了。” 飞廉得瑟了一下,作势还要打蛋,忙被卷春叫停,瞪他两眼才舍得走。 鸡蛋不要钱似的。 当夜,几人一同以清灰汁揉了红花,挤压碾磨取好了色,将其装进瓷瓶,打算待中秋之后再正式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