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将军,别吃了》 1. 第一章 “阿干,你讲的那些都是真的吗?真的有飞到天上去的东西吗?” 广袤的星空下,一个身着胡服的小男孩依偎在另一个半大孩子身边,语气里带着憧憬地问着。 半大孩子也不过十岁的样子,他躺在草地上,一只胳膊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群星出神。 直到身边的小男孩催促他再多讲些,他才坐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胳膊,淡声道:“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小男孩不太高兴地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草屑,一蹦一跳地跟在对方身后。 两个人几乎每晚都会跑到毡房旁边的草地上看星星,这晚也不例外,两个人回到毡房后,那小男孩还缠着对方想听更多神奇的故事。 “阿图洛,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去割草,你想起不来被大阿干骂吗?”少年冷声道。 阿图洛见状只好噤了声,乖乖躺在铺好的羊毛毯上。 梁晏用白日剩余的水简单洗漱一番,也躺在羊毛毯的一侧闭上眼。 冬季的河西走廊夜晚会有强风,吹得毡帐呼呼作响,梁晏闭着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如今已十五,放到现代还是个上初中的孩子,但在西汉却已经算是个大人了。 回想这十五年的日子,梁晏依旧觉得像是梦一般。 那时,他刚结束为期一周的加班,出公司时已经九点半,他正打算回家好好睡一觉,没想到却遇到了酒驾,一阵令人大脑空白的疼痛过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襁褓之中被一个女子抱着哄着,那女子口中说着听不懂的话,梁晏只闻得到一股浓重的羊膻混着乳腥的气息,刺骨的寒风从毡帐的缝隙钻进来,刮得他小脸生疼。 他挣扎着想动,手脚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发出细碎微弱的啼哭。他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变成婴儿了。 那女子温柔地哄着他,梁晏止住啼哭,开始观察这女人。 女人长得还算漂亮,皮肤有些粗糙,穿戴着不知道什么形制的衣服和饰品。梁晏凭借着生前浅薄的知识判断出这不是常见的汉服,应该是某个少数民族的服装。结合刚刚闻到的膻味和这屋子里一些装饰品,他猜自己现在应该位于匈奴的部落。 等他慢慢长大,自己的猜想也逐渐被证实。这里的确是匈奴的统治区——河西走廊。 梁晏心中滋味万千,虽然他把历史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不妨碍他对古时的匈奴持有敌对态度。 而河西走廊此时还尚属于匈奴,梁晏想那他应该在西汉,而且还是汉武帝早期的西汉。 想到汉武帝,梁晏心里小小的安心了一下,至少自己此生是有机会回到“祖国”的怀抱的。 他母亲本是大汉边郡的百姓,早年匈奴骑兵南下劫掠,她被掳来漠南,辗转流落到河西的这一处部族,被迫随了胡人习俗,生下了他。 学说话时,梁晏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先不说匈奴语言晦涩难懂,就连“汉话”也跟现代汉语大相径庭。自记事起,梁晏便活在两种语言的夹缝里。好在他的智商还在,慢慢地也就适应了双语教学。 毡帐内外人人说胡语,母亲私下却会用汉话低声教他写汉书,讲几句中原故土的旧事。那些故事朦胧遥远,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梁晏时常能看见母亲眼里的哀愁与思忧,她也不过二十几岁,却被迫离开故土亲人,委于异乡异族,遥遥等待着此生不知还能否回到故乡的渺茫机会。 他五岁时曾动过偷跑回大汉的心思,但他低估了黄沙千里,四面难寻的威力,于是他只好装作幼童贪玩迷路,等着族人带他回去。打那时起,他便暂时搁置了回汉的心思,反而认真当起了匈奴的孩儿。梳胡人的发辫,穿毡裘,学放牧、挤奶、割牧草,跟着部族逐水草迁徙,记录沿途路线、生活习惯,为有朝一日做准备。 一场小变故发生在同年,那年冬日,部族遭遇雪灾,牛羊冻死大半,毡帐之中粮食断绝,人人饥肠辘辘。他饿到发昏,在心底狂喊“好饿啊!”“我要吃饭!”,就在这时,一小把晶莹剔透的大米却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梁晏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大米也洒出一些落在垫子上。那之后他便知道,原来他也有一个所谓的“金手指”。 粮食,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无与伦比的重要,而梁晏握着一整座来自21世纪的粮食库,库里几乎涵盖了所有作物种子与使用说明。但他坚决不会在匈奴的地盘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他隐隐有预感,也许他回汉的日子不远了。 毡帐外的北风愈发狂烈,呜呜掠过旷野,卷着细沙拍打毡壁,帐内烧着的羊粪火堆明明灭灭,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身侧,阿图洛已经睡熟,呼吸匀净绵长,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梁晏睁着眼,望着毡帐顶粗糙的毛毡。 在匈奴的日子,算不上安稳。部族之间时常为了草场与牛羊相互厮杀,大汉与匈奴年年对峙,战火仿佛就悬在头顶。牧民的命如同野草,风雪、疫病、劫掠,随便哪一样,都可以轻易将人吞噬。他的母亲便是在一场大雪后,高烧不退撒手人寰。 她再也不能重返故土,再看故乡的月了。 年幼的梁晏靠着成年人的心智,勉强在胡人之间周旋。学会隐忍,学会收敛锋芒,学着像真正的胡人少年一般放牧劳作,把来自后世的见识死死压在心底。可心底那点念想,从未熄灭。他库里藏着那么多足以改变天下的种子,可困在这片草原上,什么都做不了。 靠着那点儿时隐时现的回汉预感,梁晏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无声叹息道——哎,怎么就没生在长安呢! 第二天,梁晏照常早起去割草。眼下这个季节,水草最为丰美,不管是羊还是马都能吃个美。但梁晏却不是太情愿,毕竟马吃美了,匈奴人的战力就上来了,那大汉可就要遭殃了。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梁晏都会找借口偷懒少割一点草,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放马吃草,但能少割一点儿是一点儿。 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梁晏正在想用什么借口能不割草时,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胡人少年朝他奔来。 “莫勒!莫勒!快过来,我有事要交给你!” 莫勒是梁晏的胡人名字,也是他母亲取的。 梁晏直起身,把几根草放进背篓里,“怎么了,腾格里达?” 腾格里达是部落首领的小儿子,性子骄横,看不惯梁晏这个半汉半匈的血统,自小就会暗戳戳欺负他。 “我今日要和巴罕去西边捉鹰,你替我去给那个汉人俘虏送饭吧!” 梁晏本就打算不管腾格里达说什么都答应,但听到汉人俘虏这几个字后起了疑心。 部落里的胡人小孩日常都要接触军伍训练,但梁晏借口自己身体不好一直游离在边缘,所以他这些年对军伍里的事不是特别清楚。 最近部落并没有南下,眼下他们部落竟有了个汉人俘虏,实在是可疑。 梁晏答应了他,又问:“那个人叫什么?” 腾格里达摇了摇头,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又听不懂汉话。” 于是梁晏便没再说什么,背着背篓往回走。腾格里达告诉他他把饭食放到毡房里了,梁晏回来后果然看见了一碗羊奶和一碗蒸熟的粟米。 梁晏提上食盒往腾格里达告诉他的位置走去,靠近那处毡房时有名匈奴士兵拦住了他。 “怎么没见过你?” 梁晏乖巧地眨眨眼,解释道:“腾格里达有事,我替他来送饭。” 那士兵听后便没再问什么,拉开毡房帘子让他进去了。 毡房里此时只有一名男子,大概三十多岁,虽然身着胡服,但那长脸是很明显的汉人面孔,见梁晏进来还微微惊讶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今天换了个人来。 梁晏把吃的拿出来,那人用汉话对他道了声谢,于是梁晏压低声音凑上去也用汉话说到:“不知先生叫什么名字?” 那人神色一惊,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回道:“张骞。” 张骞?! 此人便是奉君命出使,中途被匈奴截获扣留的汉人使者张骞?! 天哪,他在部落里这么多年竟然白白错过了回汉的好机会! 梁晏激动地小脸通红,他低声飞快地说:“先生,中午还是我来给你送饭,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张骞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无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会说汉话的胡人小孩实在是诡异,他担心是匈奴单于使的计谋。 而梁晏却想的是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机会,他打算回去把自己的打算写在纸上交给张骞,然后跟他一起归汉。 这么想着,他便跟张骞道了别,急匆匆回了自己的毡房。毡房的最里侧有个不起眼的小箱子,里头是她母亲的遗物,其中就有纸笔,虽然不多但也够用。 他先探出帐外四处张望一番,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干活,部落里除了几个年幼的小孩在跑着玩根本没什么人。梁晏放心地退回来,赶紧提笔写信,这封信他早已在心中不知想了多少遍,下笔如有神,不过一刻便写好了。 这会儿还没到中午,他想了想,把信折好藏在胸前的衣服里,然后去找腾格里达。 腾格里达只在早上说让他去送饭,不知道午饭要不要送,他在心里祈祷对方千万不要顺利捉到鹰,千万不要早早结束。 还好,鹰都比较聪明。等梁晏辗转找到腾格里达时,对方正灰头土脸地从沙地上站起来,看见梁晏,顿时拉下一张脸。他自觉在最讨厌的人面前丢了脸,语气便也不太好:“你怎么来了?” 梁晏看他这样就猜到他八成没捉到鹰,心里窃喜,面上却不露神色:“不太顺利吗?那午饭我也帮你送了吧?” 腾格里达却没那么好糊弄,梁晏从不主动找他,更别提帮忙了,他狐疑地看着梁晏,又想到对方一半的汉人血统,随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愈发恶劣:“哦我明白了,莫勒你是想当叛徒!骨子里流着汉人的血,伟大的草原永远养不熟你这头白眼狼!” 梁晏心中一惊,没想到腾格里达心思如此敏锐,他佯装愤怒的样子,冷着脸恶狠狠地上前说道:“你竟敢质疑我对草原、对大单于的忠诚!我的身体里有汉人的血又如何,是草原将我养育长大,我愿意为它献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 梁晏震声发誓,眼中的坚定让腾格里达不禁羞愧,天知道他刚刚只是照例想羞辱一下。 梁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说完一番慷慨激昂表忠心的话后,他转身便走,“中午你自己送饭吧,往后我不会再帮你忙了。” 十……九……八……七……六…… “等等!莫勒!” 梁晏勾起一丝笑,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继续往前走,没有理会腾格里达。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腾格里达三两步追上梁晏拦住他,涨红的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梁晏停下脚步,却冷着一张脸不看他,“还有什么事?” 腾格里达咬咬牙,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羊皮纸卷递给他。 梁晏挑挑眉,没接也没说话。 腾格里达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咬咬牙开口道:“这是我做的周边地图,你不是总迷路吗,送你了!”这地图可是他花了不少时间画的,不过没关系,关键地方他都记下来了,大不了再重画一张。 梁晏接过一看,那地图画得挺详细,不止周边地区,几乎包含了大半个河西走廊。梁晏表面上不动声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地图抛回去,绕过腾格里达继续往回走,“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腾格里达慌了,连忙拦住他。他是首领最小的孩子,如今已经十三岁,按理说部落继承人轮不到他,但是他又岂能甘心为人臣。过几日便是他撑犁的生辰,他想捉一只最为凶猛的鹰送给撑犁,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好在族中树立些威信。 但今天属实运气不好,往日这一带经常会有觅食的鹰,偏偏今日只有一两只飞来觅食,警惕性还特别高。一上午过去也没什么收获,腾格里达心里又气又急,这时候梁晏来找他,他就忍不住刺了他两句,没想到还把人惹生气了。 作为赔礼的地图对方还不要,腾格里达心里叫苦,但他今日若是没收获便没机会再来抓鹰了,明日起便要进行日常训练 ,不能随意出来。 腾格里达拦在梁晏身前,少年一身毡裘沾满沙土,鬓边的发辫散乱几缕,脸上又是窘迫又是急躁。草原男儿不擅弯弯绕绕的赔罪,他攥着那卷羊皮地图,语气都放软了几分。 “莫勒,算我言语失当。”他别开脸,不肯直视梁晏的眼睛,“午饭还劳烦你替我送去,这地图你就收下吧,就算不用来认路,烧火引柴也是好的。” 梁晏脚步顿住,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方才那一番故作愤懑的表态,本就是赌腾格里达只是逞口舌之快,并无实据。若是今日拿不到这张地图,往后想要摸清河西的通路,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年月。 他面上依旧带着几分被冒犯后的冷意,半晌,才勉为其难伸出手,接过那卷粗糙的羊皮。羊皮边缘磨得毛糙,炭笔勾勒出山川河谷,牛羊牧地、水源据点一一标注,线条稚拙,却胜在详实。 “仅此一回。”梁晏淡淡开口,将羊皮随意卷好,揣进自己腰间革囊,仿佛当真只把它当作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送饭之事,我替你办妥。只是往后莫要再拿我的血统出言羞辱,否则便是单于之子,我也不会一再忍让。” 腾格里达见他收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哪里还会计较他话语里的强硬,连连点头。 “知晓了知晓了。食盒还放在我毡帐,你自行去取。”说完他也不再多耽搁,翻身上马,又往西边的荒原疾驰而去,仍不死心,想要再碰碰运气捕捉猛鹰。 望着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梁晏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才缓缓卸去。他抬手按住腰间革囊,隔着羊皮,手又移到胸口,呼出一口气,心脏跳得微微发快。 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了这份地图,日后若是出逃,便不至于在茫茫戈壁黄沙之中迷失方向。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给张骞送饭,而是慢悠悠折返部族驻地。先绕回自己的毡帐,掀开毡帘扫过帐外,四下无人,才弯腰钻进去。 帐中火堆余烬半冷,阿图洛还在外跟着族人放牧。梁晏从革囊取出那卷羊皮地图,借着帐内昏暗的光线快速浏览一遍。河谷隘口,匈奴各部驻牧的地界,何处有水泉,何处是戈壁绝境,尽数标记其上。他默默把关键通路记在脑中,才重新卷好收好。 而后他伸手探入衣襟内侧,摸到那封早上匆匆写就的帛书。帛纸稀少,是母亲留下来的旧物,字迹是母亲教他的汉隶,纸上字字恳切,叙说了自己汉匈混血的身世,讲明自己知晓他汉使的身份,愿冒死助他脱身,只求能够随同一同归汉,重返大汉故土。 他把帛书折叠得极小,用油布边角裹住,藏进袖口缝隙,确认不会轻易掉落,这才起身去往腾格里达的毡帐取食盒。 食盒是木头所制,里面盛着新煮的粟米,还有一罐发酸的羊奶,另外配了一小块风干的兽肉。匈奴看管并不算万分严苛,只是派了一名兵士守在张骞居住的隔离毡帐之外。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正是正午。旷野之上日光炽烈,风吹过牧草,掀起层层绿浪。梁晏提着食盒,步伐从容走向那座孤零零立在草场边角的毡帐。 守帐的匈奴兵士认得他,方才早晨便是他前来送过吃食,只抬眼扫了一眼,便抬手掀开毡帘放他入内。 帐内光线偏暗,羊粪火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尘土味道。张骞正靠着毡壁端坐,一身胡服穿得并不妥帖,眉宇间藏着羁留异域的沉郁。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看见进来的依旧是不久前那个会说汉话的匈奴少年,眼神微动。 梁晏将食盒轻轻放在地上,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先是侧耳贴向毡布,确认外面兵士脚步走远,听不到帐内交谈,才缓缓屈膝半蹲在张骞面前。 他先将粟米与羊奶推到张骞手边,目光谨慎地看向这位大汉使者,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 “先生,早上我所言并非虚言。” 说话间,他手腕微微一动,裹着油布的帛书便悄无声息从袖口滑出,指尖一递,飞快塞到张骞的掌心。 张骞的指尖触到那一小块油布,神色骤然一凛。他没有立刻拆开,指腹紧紧攥住,锐利的目光落在梁晏的脸上,细细打量眼前少年。 眼前少年生得有几分匈奴人的轮廓,眉眼间却又带着汉人的柔和,一双眼睛沉静,不见戏谑,也不见刻意的讨好。可这件事太过蹊跷,一个匈奴部族长大的半混血少年,主动向一个被扣压的汉使示好,很难不让人疑心这是匈奴人设下的圈套,想要套取自己口中的情报。 “你为何要帮我?”张骞声音低沉,带着重重戒备,没有拆阅手中帛书。 梁晏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相信,垂了垂眼,声音轻而稳:“我的生母,是被掳到此地的大汉边郡百姓。她至死都盼望着重回故土,却终究埋骨草原。我生在匈奴,长在匈奴,可血脉之中,依旧念着大汉。我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够跟着先生,踏上中原的土地。” 帐外传来兵士走动的脚步声,梁晏不敢久留。 “帛书之中写尽我的所思所想,先生尽可斟酌。若是信我,午后我会再寻机会过来;若是疑心我是圈套,便当今日从未见过这封书信,我亦不会向外吐露半分。” 张骞掌心捏着那方油布,沉默良久。羁留匈奴这些时日,他见多了草原部族的掠夺、狡诈,可眼前少年眼底那一层沉沉的乡愁,又不似全然伪装。 他权衡片刻,缓缓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好,我会细读。午后,我等你再来。” 得到答复,梁晏心中悬起的那块石头稍稍落地。他不再多做逗留,把食盒简单收拾,站起身,装作只是送完饭食的普通部族少年,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正午的日光狠狠泼洒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他走出毡帐,身后毡帘落下,隔绝了帐内的人影。 革囊之中的河西地图还安安稳稳躺着,袖口空空,方才那封帛书,已经交到了张骞手里。 只是他心底也清清楚楚,这仅仅只是开端。想要逃离匈奴,前路是无尽黄沙戈壁,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身死他乡的结局。 风卷着牧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梁晏抬眼望向遥远的南方,那是大汉所在的方向。 2. 第 二章 午后日头稍稍西斜,暑气褪去几分。部族里大半青壮或是放牧,或是操练骑射,帐落之间反倒比正午时分冷清不少。 梁晏刻意磨蹭了许久,等到腾格里达又一次空手而归,满心都扑在猎鹰一事上,无暇顾及送饭的差事,他才顺理成章,再度提着食盒走向关押张骞的孤帐。 这一回守帐的兵士已经对他熟视无睹,只懒懒抬了抬眼皮,便放任他掀帘而入。 一进帐,便看见张骞已经将那方油布拆开,帛书摊放在膝头。帛纸单薄,上面一行行汉隶字迹工整恳切。张骞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眉宇间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沉思。 见到梁晏进来,他飞快将帛书卷起来,重新裹回油布收进衣襟,没有多做寒暄,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 帐内羊粪火只剩一点余烬,烟气淡淡缭绕,隔绝外界的视线,却挡不住帐外隐约传来的马嘶与人声。 “坐。”张骞声音压得极低。 梁晏依言屈膝坐下,后背微微绷着,一颗心悬在胸腔。他清楚张骞的顾虑,换作是他自己,身为被扣押的汉使,凭空冒出一个半匈半汉的少年,主动要助自己脱身,任谁都要怀疑这是单于布下的圈套,引诱自己吐露出使的谋划。 他没有急着催促对方给出答复,安静等候,给张骞足够的思量余地。 张骞心中百转千回。 滞留匈奴已有数年,单于百般威逼利诱,逼他背弃汉廷,归顺草原。他隐忍苟活,一刻没有放弃西行的使命。可河西之地尽在匈奴掌控,茫茫戈壁,水草据点皆被匈奴把控,仅凭他与堂邑父两个人,两眼一抹黑,连辨别方向都极为艰难,几次暗中探查出逃的路径,全都束手无策。 堂邑父,本名甘父,本是胡人,投降大汉之后跟随自己出使,被俘之后假意屈身匈奴,一直陪在自己身侧。两人日日筹谋脱身,却苦于没有详实通路,不敢贸然行动。 眼前这个叫莫勒,汉名梁晏的少年,生母是汉地被掳的百姓,自幼长于匈奴,通晓胡语,熟悉部族习性,手中还有一张河西的地图——这是求都求不来的筹码。 可风险同样如山,若是这是圈套,他一旦吐露逃亡的打算,不止自己身死,连堂邑父也要一并送命,大汉通西域的使命,便就此断绝。 张骞凝视着梁晏的眼睛,少年眼底没有投机的狂热,反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乡愁,还有历经生存磋磨后的冷静。那是在草原风雪里摔打出来的神色,装不出来。 “你的帛书,我看完了。”张骞终于开口,语速极慢,“我信你大半,可此事一旦败露,你我,还有我的随从,全部都活不成。” 梁晏喉头微紧,低声回应:“我知晓。我母亲至死都盼着重回故土,我这些年苟活于此,也只为等待一个机会。冒险是真,但我不愿一辈子困在这片草场,做匈奴的牧奴。” “我有一名随从,名唤甘父,胡人出身,善骑射,通诸国言语,如今混在部族的牧人之中,平日里可以寻机过来汇合。”张骞缓缓说道,“只是我们该如何脱身?部族看守虽不算密,可帐落四周时时有游骑巡逻,贸然出走,不出半日便会被追骑追上。” 梁晏早就在心底推演过无数次出逃的法子,此刻闻言,伸手从腰间革囊取出那卷羊皮地图,小心翼翼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毡地上。炭笔勾勒的河谷、泉眼、牧道、匈奴驻兵的据点一一铺展在昏暗的光线下。 “硬闯万万不可。”梁晏指尖点在地图北侧的荒滩,那一片是部族常行狩猎的地界,“匈奴男子时常结伴出外行猎,带上弓箭马匹,远离主营地,是最合情理的由头。我们便借打猎之名出逃。” 张骞目光落在他手指点过的位置,眉头微蹙:“假装打猎?可我是被扣押的汉使,没有单于准许,我根本不能随意离开这处毡帐,更别说出外狩猎。” “这一层我想过。”梁晏指尖沿着一条隐秘的浅谷划过去,“看管你的兵士只会盯紧这座毡帐,盯紧大路出入口。可甘父身在牧人之中,不受禁锢。他可以借行猎的名义,带两匹好马,预先到这片荒滩山林等候。我可以想办法,买通看管兵士,借口要带你出外射猎消遣。草原上看待俘虏,偶有宽松之时,不算格外突兀。就算兵士起疑,我自幼在部落长大,腾格里达那边我也可以借首领之子的名头搪塞。” 他顿了顿,继续细说,把每一环利弊铺开来: “第一步,由甘父提前备好两匹耐力出众的骏马,备好皮囊、水袋,少量肉干,悄悄运到狩猎荒滩的隐秘山谷,不能放在主营,免得被人清点发觉。 第二步,我寻说辞,哄得守兵松口,以出外猎取野味改善吃食为由,将你带出毡帐,去往行猎荒滩。不能带太多人,只争取到两三人随行最好,若是兵士一定要跟,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们。 第三步,到了荒滩,与等候在此的甘父汇合,但却不能向南。” 说到此处,梁晏抬眼看向张骞。 张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向南归汉?” “向南,是匈奴重兵密布的边境,各处关卡、亭障、游骑数不胜数。以我们三人之力,很难冲过匈奴的防线。”梁晏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向西,循着河西的河谷通路,去往西域。这张地图上面标记了隐秘的泉眼与少有人走的小道,避开匈奴大的驻牧部落,不走官道大路。若是盲目西行,不识水源隘口,极容易撞上匈奴的队伍。但如今有这份详图,我们绕开重兵据点,躲开游骑,便有机会平安穿过河西。待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另寻机会回归大汉。” 张骞心口重重震动。 他原本的打算,逃出之后便是向西奔赴大月氏,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详尽的河西道路,处处都是未知险境。少年所说的,恰好与自己出使的初衷相合,又补上了自己最大的短板。 他低头再看地图,那些偏僻的小径,隐匿水源,若不是久居河西的本地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可风险依旧重重。”张骞指尖摩挲羊皮粗糙的表面,心中在权衡得失,“一旦我们久猎不归,营地很快便会察觉异样,必会派出骑兵追逐。戈壁之中缺水缺粮,一旦被追上,便是死路。” “所以一切都要精简。”梁晏说道,“不可携带辎重累赘,我们能带的只有水囊、少量肉干、弓箭、短刃。多余财物不要,过于惹眼的物件一概舍弃。” 梁晏已经想好,今夜回帐后,就悄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除了母亲遗留的少量帛书,那一点偷偷攒下的干粟,还有几件耐磨的毡裘,其余全部舍弃,不能引人怀疑。 “甘父那边,由先生暗中传信给他,让他提前备好骑射兵器。马匹要选耐渴耐跑的,不能选膘肥体壮容易引人注目的良驹。” “出逃的时机,要选在部族大部外出集体放牧的日子。营地里留守的人手变少,追骑集结便会慢上一截,给我们多争取几日的行程。” 张骞静静听着,少年的计划一环扣一环,没有天马行空的幻想,每一步都立足于匈奴部落现实的处境。他心 中的猜忌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决断。 出使的使命压在他肩头已经数年,多少个漫漫长夜,他困在毡帐之内遥望远方,只恨身陷牢笼。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可代价是赌上三个人的性命。 他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化作坚定。 “好,就依此计!”张骞看向梁晏,“今夜,我设法悄悄见到甘父,将计划告知于他。甘父勇武善射,有他在,路上也多一层保障。只是梁晏,事到临头若是形势不对,不必强求,你大可抽身退回营地,不必陪我们赴死。” 梁晏轻轻摇头,眼底很平静:“退无可退……若是计划败露,我参与谋划助汉使出逃,同样难逃一死。从递出那封帛书开始,我便没有回头路了。” 帐外隐约传来兵士走动的脚步声,时间已经不宜久留。 两人又快速核对几处细节:若是守兵执意要跟随到荒滩,该用何种借口支开;遇到小规模匈奴牧人该如何伪装成出外放牧的牧民;地图由梁晏保管,路上指认水源与岔路。 诸事商议妥当后,梁晏收起羊皮地图,重新卷好藏入革囊,简单收拾食盒,装作只是完成一次普通送饭,从容离开毡帐。 接下来两日,表面一切如常。 部落之中依旧是放牧、挤奶、训练骑射的日常。梁晏白日照旧跟着部族割草、放养羊群,同阿图洛说笑,对着腾格里达虚与委蛇,没有半分异样。只有到夜深人静,毡帐之内火光微弱,他才敢悄悄整理行装。 他翻出母亲遗留的旧物,几身耐磨厚实的毡裘,小小的皮囊,把私下积攒下来的一小袋粟米,用油布层层裹紧。母亲留下的少量帛书,他只挑了极小一卷贴身收好,其余都就地掩埋在毡帐角落泥土之下。 阿图洛在一旁睡得酣熟,少年均匀的呼吸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梁晏望着这个一同看星星的小少年,心底掠过一丝怅然。此一去,多半再也不会回到这座毡帐,再也不能一同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 可故土在前,他不能停留。 另一边,张骞寻到机会,暗中与堂邑父相见。 堂邑父身形矫健,胡人面孔,一身牧人的装束,听闻出逃计划,眼中迸出光亮。这些年他假意屈从匈奴,一刻不曾忘记汉廷,当即应下,暗中挑选两匹耐力绝佳的老马,备上弓矢短刀,鞣制好的肉干,灌满水的皮囊,悄悄运送到狩猎荒滩的隐秘山谷之中,一一布置妥当。 出逃那日终于到来。 部族大部分青壮赶着牛羊去往远处的大草场,营地留守之人寥寥。按照预定计划,梁晏多方周旋,借着腾格里达的名头,几番说辞,终于哄得看守兵士松口,准许张骞跟随自己去往北边荒滩行猎,只派了两名匈奴兵士随行监视。 两匹马踏过青草地,朝着北面山林荒滩行去。风掠过草原,马蹄踏碎遍地野草。 两名匈奴兵士骑在马上,神色散漫,只当不过是一次寻常出外涉猎。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马背上这几个人,心中早已做好奔赴万里黄沙的决断。 行至荒滩深处,林木错落,乱石丛生。远远便看见山谷口,一道胡人身影正静静等候,正是堂邑父。 梁晏勒住马缰,心脏砰砰狂跳。 计划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两名随行的匈奴兵士尚还没有察觉危机,正四处张望,搜寻猎物的踪迹。 梁晏深吸一口气,侧头与张骞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看见了压抑已久的决然。 3. 第三章 山谷口的风卷着砂砾,刮过乱石嶙峋的滩地。 两名匈奴兵士还骑在马背上,注意力全然放在周遭的荒草与矮灌之间,手里攥着弓,视线来回扫过草丛,搜寻野兽出没的痕迹,丝毫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树荫之下,那道等候已久的身影。 堂邑父稳稳立在三匹战马身侧。他一身普通牧人的毡衣,头发按照胡人的习俗编结成辫,腰间悬着短刃,背上长弓已经上好了弦,箭囊斜斜挎在肩头。多年假意屈身于匈奴,早已经让他将身上属于汉使随从的锋芒尽数敛去,远远望去,便和这片土地上寻常的胡人猎手没有半点分别。 马蹄踏着碎石,轻微的脆响被旷野呼啸的风声盖过。 梁晏攥紧手中马缰,指节绷得微微泛白。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咚咚撞着肋骨,连耳尖都在发烫。方才一路上,他都在强迫自己维持平静,和随行的兵士随意闲谈草原狩猎的趣事,把所有的忐忑全部压在心底,可真正行至这处约定好的山谷,临到抉择的关头,那份被他刻意埋藏的紧张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侧过头飞快瞥了一眼张骞。 张骞端坐在马背,脊背挺得笔直。数年被匈奴扣留的岁月磨去了他身上初出长安时的意气风发,风霜在他眉眼刻下深重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锐利。自离开营地,他便很少言语,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当真只是被人带来荒滩消遣行猎的一名俘虏,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此处草木繁茂,该会有黄羊出没。”梁晏勒住马,放缓声调,转向身侧两名匈奴兵士,抬手指向山谷另一侧更为茂密的灌木丛,“那片矮林之中猎物最多,劳烦二位往那边绕一圈,若是惊起野兽,正好可以截住去路。我与这位汉地来的俘虏就在这谷口等候,免得野兽冲出来,叫他白白惊扰了猎物。” 两名兵士对视一眼,心中没有生出太多戒备。在他们眼里,莫勒不过是部落里长大的半大少年,而张骞,只是一个失去自由、被扣押多年的汉人,手无寸铁,翻不起什么风浪。行猎本就需要分散开来围堵野兽,这样的安排合乎情理。 其中一人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莫勒,看好此人,莫要叫他乱跑。” 丢下一句叮嘱,两人便调转马头,扬鞭朝着那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奔去。马蹄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木之后,山谷这一片天地,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 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一瞬,梁晏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一层薄薄冷汗浸得发潮。 堂邑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牵住张骞□□马匹的缰绳,声音压得极低:“使者,一切已经备妥。” 三匹战马静静立在乱石边上,马背上已经预先捆扎好了行装。鞣制过的皮囊灌满清水,用油布包裹严实的肉干堆叠在鞍囊之中,弓矢、短刃一一齐备。马匹都不是草原上最为神骏夺目的良驹,皆是骨架结实、耐得住长途跋涉的老马,看上去毫不起眼,却最适合戈壁漫无边际的长路。 张骞翻身下马,双脚踩上粗糙冰凉的砂石地面。他望向身后,那一条通往部族营地的来路,隔着重重草莽山林,已经望不见毡帐的半点影子,可仿佛依旧能够听见营地之中熟悉的马嘶与人声。 一旦今日踏出这一步,便是彻底斩断退路。若是逃亡败露,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张骞低声道。 梁晏也翻身落地,他回头向着营地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视线越过层层起伏的草坡,望不见那一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毡帐,望不见那个总爱追在他身后,一口一声阿干唤他的少年阿图洛。昨日夜里收拾行装的时候,阿图洛熟睡之时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袖。 往后,再也没有星空之下并肩躺在草地上闲谈的夜晚。 毡帐之中那一小片被他掩埋起来的母亲遗物,也只能永远留在那片草原之上。 心中漫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可这份怅然很快便被求生的清醒压了下去。他翻身上马,将那卷至关重要的羊皮地图从腰间革囊取出来,递到张骞手中让他短暂过目,随后重新收好,牢牢贴身放着。 “我们走河谷小道。”梁晏的声音有些沙哑,“顺着山势向西,避开沿途匈奴的驻牧大帐,不可走开阔的平川大路,平川之上随处都有可能遇见巡骑。” 堂邑父应声翻身上马,手中马鞭轻轻一扬。 三匹战马调转方向,不再向着东边的部落,转而朝着西边茫茫无尽的荒原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荒草被马蹄碾倒,簌簌作响。身后的来路,一点点被远去的距离抛在身后。 他们不敢有片刻停歇。 只要营地那边发现异常,大批的匈奴骑兵很快便会顺着踪迹追来。 时间,便是此刻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 一路行至暮色垂落,残阳把戈壁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浓烈的赤红色。 脚下已经不再是丰美的草原,地表渐渐被粗粝的砂石取代,稀疏低矮的灌木零散地生长在乱石之间,空气也变得干燥灼热,风一吹,细小的沙粒便拍打在人的脸颊之上,刺得皮肤微微作痛。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凹暂且歇息。 堂邑父熟练地将马匹安置妥当,捡来干燥的枯枝,却不敢燃起明火。火光在空旷的戈壁之上太过惹眼,很远之外便能够被巡骑看见。几个人只能借着天边淡淡的月色,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短暂休整。 皮囊里的清水省着饮用,每人只抿了小小的一口,干涩的喉咙才稍稍得到缓解。少量的肉干分作三份,坚硬的肉干咀嚼起来磨得腮帮子发酸,却已是这荒漠之中弥足珍贵的吃食。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夜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旷野之中亡魂的低语。 堂邑父守在外围警戒,手握长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四野,把谈话的空间留给张骞与梁晏二人。 岩凹之内,月色浅浅落下来,映亮张骞半边脸庞。连续不停的奔行耗去了他不少气力,连日紧绷的精神在此刻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他抬眼望向头顶辽阔浩瀚的夜空,这片星空,和他当年离开长安之时,头顶望见的,原是同一片天幕。 只是相隔万水千山。 “离开长安那一日,正是春和景明。”张骞的声音很轻,混在呼啸的晚风之中,“我奉陛下之命,持节率众西行。那时心中满是壮志,只盼能够顺利抵达大月氏,完成天子托付的使命。万万没有料到,方才踏入河西,便落入匈奴之手。这一滞,便是数年。”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指尖虚虚攥起,仿佛手中还握着那一根象征大汉使臣身份的符节。这些年在匈奴,符节被他小心翼翼保存,纵然处境屈辱,也未曾舍弃。 “无数个日夜困在毡帐之中,望着南方,心念故土。我时常害怕,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踏上汉地的土地,陛下交付于我的重任,便要就此荒废在草原之上。” 梁晏抱着膝盖,背靠冰冷的岩壁坐着。风沙吹乱了他编起的发辫,几缕发丝散乱垂落在额前。他抬眼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那是大汉所在的方位,隔着重重戈壁山河,遥远得如同一场虚幻的梦。 他没有真正见过大汉。 他对于中原所有的印象,全部都来自母亲在毡帐昏暗火光之下,断断续续讲过的旧事。是渭水河畔温润的风,是市井街巷热闹的人声,是故国的明月。那些 画面朦胧又缥缈,仅仅存活于言语与记忆里面。 “我没有见过大汉。”梁晏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一份执拗,“我生在匈奴的毡帐,喝羊奶,穿毡裘,自小学习放牧,学习胡人的言语。若是旁人说起大汉,于我而言,本该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名字。” 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这双手常年放牧劳作,布满薄茧,是属于草原牧人的一双手。 “可母亲至死,都记挂着那片回不去的土地。她被铁骑掳离故土,一辈子漂泊异乡,直到闭上双眼,也没能再看一眼故乡。我从小到大,常常在想,大汉究竟是什么模样。那里的风,也和河西草原一样凛冽吗?那里的百姓,也会为了草场牛羊,拼上性命争斗吗?” 张骞侧过头,安静听着少年的话语。月光落在梁晏的眉眼之间,那一张融合了汉与匈奴两种血脉的脸庞,此刻情绪翻涌。 “可我又常常心生惶恐。”梁晏继续说道,声音微微压低,“我身上流着一半胡人的血。等到真有一日踏上大汉的疆土,那里的人,会接纳我这样的人吗?我学的放牧骑射,我通晓的胡语,在中原的土地之上,又算得上什么。我心中同样有着报国的念想,可我不知道,自己又能够为大汉做些什么。” 这一路赌上性命出逃,奔赴未知的前路,支撑着他的,是母亲残留的执念,也是心底那一份对故土朦胧的向往。可向往之下,藏着难以抹去的不安。 张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国土从不是单凭血脉划分。”他的语调沉稳,在空旷的岩凹之中缓缓散开,“大汉的疆土辽阔,四方部族林立,天下之人各有来历。心中向着家国,愿为万民安定倾尽心力,便是赤诚。你自幼生长在此地,熟知草原的习俗,懂得胡人的言语,看过河西戈壁山河的走向。旁人没有的阅历,恰恰是你身上最为珍贵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沉沉向西延展的无边黑夜,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此番西行依旧艰险重重。西域诸国林立,风俗各不相同,人心更是难测。我们尚且不知,等待在前方的,究竟是善意,还是刀兵。可若是能够完成出使,将西域的风物、道路尽数带回大汉,打通两地往来,减少边境无休止的杀伐,这便是莫大的功业。少年人,报国未必定要上阵挥戈,眼界与见识,一样可以安定一方。” 夜风卷着砂砾扑打在岩石外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梁晏静静地听着张骞这番话,胸腔之中原本纷乱摇摆的心绪,仿佛被一只手慢慢抚平。 过去的许多年月,他困在河西的部族之中,只将回归大汉当成唯一的归宿。可他很少认真去想,回到故土之后,自己又该去往何方,又该做些什么。他怀揣着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怀揣着满库来自后世的种子,可那份力量要如何安放,他始终没有想得通透。 张骞的几句话,像是拨开了笼罩在心间的一层迷雾。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沙尘的冷冽空气,压下心底的惶惑,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先生说得是。”梁晏轻轻点头,“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会跟着你们走完这一趟西行之路。” 就在这时,守在外围的堂邑父忽然抬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了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 是匈奴的追骑。 虽然隔着极远的距离,声音微弱,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戈壁夜色里,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 张骞神色骤然一凛,当即站起身。 “不可久留,即刻动身。” 短暂的休憩到此结束。 三人不再多说半句话,迅速起身翻身上马。马匹踏着满地砂石,趁着沉沉夜幕,向着更为幽深辽阔的西域大地,疾驰而去。 4. 第四章 马蹄疯狂叩击在戈壁坚硬的砾石地上,碎石被马蹄踢得飞溅。 身后那隐约的马蹄声没有消散,反而顺着夜风一点点靠近。匈奴的追骑循着他们出逃的踪迹追来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没有月光的时候,四下只有一片沉沉的漆黑。旷野之上无处躲藏,既无高大山林遮蔽身形,也没有可以隐匿的洞穴,唯有茫茫无尽的戈壁滩。 “不能走河谷。”梁晏伏在马背上,风把他的发辫吹得四散,他压低声音急声提醒张骞,“河谷有水,追骑必然优先沿着水源搜捕我们。我们要暂时舍弃水道,横穿这片戈壁,先把追兵甩开再说。” 张骞侧过头看他一眼。寻常草原之人,绝不会主动远离水源踏入无水荒滩,那几乎等同于拿性命赌博。可眼下身后追兵迫近,沿着河谷走,等于自投罗网。 “堂邑父?” 堂邑父一手控马,一手已经搭弓,向后回望那片沉沉黑暗:“他说得没错,留得性命,方能继续西行。只是戈壁之中缺水,一旦皮囊里的水耗尽,便是死局。” “我记得这一片。”梁晏一手紧紧按住怀里那卷羊皮地图,掌心已经浸出冷汗。地图上用炭笔标记过几处深埋地下的暗泉,那是本地牧人才知晓的隐秘地点,匈奴大部都未必全然清楚。“图上记有两处地下泉眼,只是地表看不见水流,需要掘土取水。风险很大,但可以避开追兵。” 没有多余的时间权衡抉择。 张骞重重颔首:“便依你所言。” 三匹战马调转方向,离开河谷的走向,一头扎进了更加荒芜死寂的戈壁深处。 风裹挟着砂砾,狠狠抽打在人的面颊,每一次呼吸,口鼻之间全是细沙。皮囊里的清水本就有限,自此更要省之又省。每人每次只允许抿一小口,连马匹饮水,都要严格节制。 梁晏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颠簸的马背上下摇晃。 他的灵魂来自数千年之后,书本、影像里看过无数关于沙漠的资料。理智上他清楚戈壁缺水、昼夜温差恐怖,可当自己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纸上的字句何其轻飘飘。白日烈日灼烧,皮肤被晒得灼痛,到了深夜,寒气又顺着毡衣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冷热交替,折磨人的血肉。 很多现代常识盘旋在他脑海,却大半都不能说出口。 他知道要节约□□不要大量出汗,知道夜晚马匹不能过度疾驰,知道掘泉的土层该挑选什么地貌,可这些道理从一个十五岁半匈半汉少年口中讲出来,太过诡异突兀。他只能借着“在草原放牧时听老牧人所言”的说辞,一点点把办法转述出来。 每当此时,心底便浮起一层茫然。 他拥有一整套后世的认知,可他被困在这个时代的躯壳里,很多知识只能烂在心底。他看见这片土地贫瘠,百姓饱受饥寒,脑海里会自动浮现改良耕种、引水灌溉的方案,可在眼下,活下去已是奢望,那些构想遥远得如同幻梦。 他不知道,待到真的抵达大汉,自己那些想法,又会不会被世人视作癫狂妄语。 一连两日夜,他们都在戈壁荒滩之中穿行。 身后匈奴追骑的声响终于彻底消失,想来是循着河谷搜寻落空,便不再继续深入这死亡之地。可危机没有就此解除。皮囊之中的水已经快要见底。马匹疲惫不堪,脚步越来越沉重。 按照羊皮地图的标记,梁晏领着二人寻到一处低洼的沙谷。地表看不到半分活水,只有干裂板结的黄土。 “就是此处,往下掘,土下有水。” 三人翻身下马。没有铁制掘土的工具,只能拿短刃、木片,徒手刨开滚烫的沙土。指尖被碎石磨破,渗出血丝,混在黄沙之中。许久之后,湿润的泥土终于浮现,再往下挖,浅浅的地下水慢慢渗进坑洞。 看见水光那一刻,连素来沉稳的张骞,肩头都悄悄松了下来。 堂邑父取皮囊小心舀水,先喂过马匹,再分给人。清冽微咸的地下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生命才一点点回到躯体之中。 休整的间隙,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卷黄沙的声响。 张骞背靠土坡坐下,取出那一根一路拼死保全的汉节。节杖上牦牛毛制成的旄穗,经过逃亡跋涉,已经磨损残破,不少毛缕已经脱落,可木杆依旧握得端正。他指尖轻轻抚过残破的旄尾,目光望向西方无边的荒漠。 “离中原越来越远了。”张骞低声感慨。 梁晏坐在一旁,望着远方起伏无尽的沙丘,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真正的故土记忆,中原于他,是母亲口中的故事,是书本里的历史。可自从穿越过来,回归大汉,就成了支撑他熬过草原苦难的执念。可真踏上这条向西的漫漫长路,他才切身感受到,大汉,同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现代社会的家国概念,和西汉人的家国本就全然不同。 汉人讲忠君、讲宗族、讲夷夏之别。他一半匈奴血脉,自幼长于毡帐,就算回到汉地,他算什么?是归义的边地胡人,还是母亲遗留下的汉家之子?他心里有后世平等的观念,可这世道并不讲这些。很多念头他连对张骞都不敢吐露,一旦说出,无人能够理解,只会招来猜忌。 “先生,你心中想象的大汉,是什么模样?”梁晏忽然轻声开口。 张骞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少年。 “长安城垣高大,市井喧嚣,渭水汤汤流过城郊。朝堂之上,天子励精图治,一心想要消除边患,护佑边境百姓不再遭受掳掠流离。”张骞的声音缓缓响起,“可大汉之内,亦有饥寒流离之人,有苛重徭役,有官吏盘剥。它并非完美无瑕,只是,那是我的家国。” 梁晏默默听着。 这和他记忆里教科书上强盛辉煌的大汉并不完全重合。盛世之下,同样藏着无数普通人的苦难。一瞬间,他对未来的憧憬,蒙上一层现实的灰。他怀揣满满一库高产种子,满心希望可以消弭饥荒,可真正落到那个时代,推行又谈何容易。权力、阶层、固有的旧俗,每一样都是高山。 “我时常惶恐。”梁晏坦诚,声音压得很低,“我学胡语,懂放牧,熟悉草原部族。可汉家的礼法、朝堂的规矩,我全然不懂。我心中有想做之事,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接纳,不知道那些想法,会不会只是痴心妄想。” 张骞沉默片刻,戈壁的风掠过他鬓边风霜浸染的白发。 “世事本就不会全然遂人心愿。”他缓缓道,“我奉君命出使,原本以为只要抵达大月氏,说明利害,便可缔结盟约。可一路行来才懂,诸国各有自己的利害取舍,不是凭一腔壮志,便能扭转一切。你所见所闻,你的顾虑,都不是错。不必提前预设结果 ,一步一步走便是。” 就在这时,在外放哨警戒的堂邑父回来,打断二人闲谈。 “再向西行,再翻越前面的山隘,便快要踏入大宛的地界。”堂邑父的神色严肃,“只是西域诸国林立,人心难测。不知大宛人待我们,是敌是友。” 收拾好心情,三人再次上路。 翻过嶙峋的山隘之后,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一望无际死寂的戈壁黄沙。雪山融水滋养出大片绿洲,成片田地铺展在土地之上,城邦房屋一座座接连排布。农田之中,当地人正在耕作,远远可以看见果园,藤蔓缠绕,结出一串串他只在资料里见过的葡萄。 这便是大宛国土。 梁晏看见葡萄的一瞬间,心脏微微一动。 他的种子库里面有葡萄,可那是后世改良品种。而眼前,这片土地原生就生长此物。还有田野里种植的麦子,不同于河西的粟米,风物物产和匈奴、和大汉,处处迥然相异。 他不动声色,目光把所见的作物、耕作方式、城池布局,一一默记在心。这些见闻,往后若能带回大汉,价值无可估量。 大宛的守卒很快发现了三个外来行旅。 三人衣衫褴褛,满身风沙尘土,马匹疲惫,看着不像劫掠的盗寇,可样貌服饰混杂汉人与胡人的特征,依旧引得当地兵士高度警惕,即刻将他们拦下,细细盘问。 张骞手持那一支残破的汉节,表明大汉使者的身份。 大宛国王早有耳闻遥远东方有富庶强盛的大汉,心中一直盼望能够互通往来,听闻汉使历经艰险到此,又惊又喜,没有加害,以礼相待。 王宫之中,翻译言语辗转,沟通多有阻滞。 梁晏便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熟习草原诸多部族语言,能听懂部分西域方言,很多翻译卡壳之处,由他在侧辅助转述。他站在张骞身侧,看着朝堂之上大宛君臣的言谈、礼节,内心不断对比。 后世的外交理念讲平等互利,可眼下的西域,强弱即是道理。大国小国之间,满是依附、算计与权衡。 大宛国王愿意派遣向导、译员护送他们继续前行,去往康居,再转赴目的地大月氏,但这份善意,同样带着自己的诉求——希望未来大汉能够馈赠财物,互通贸易。 张骞从容应答,许以修好往来的许诺。 退下之后,回到安置外来使者的院落,夜幕降临。 梁晏独自立在院落之外,望着这座异国城邦的点点灯火。 一路走来,从匈奴毡帐,到戈壁绝境,再到如今的西域绿洲。距离长安越来越远,距离自己心中那个模糊的故土,隔着千山万水。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他手中藏着足以震动时代的秘密,可他如今,不过是万里路途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 张骞走到他身侧,也望向远处灯火。 “再过些时日,便可抵达大月氏。那是我们此行真正要抵达的地方。” 梁晏轻轻点头。 他心里清楚,即便千辛万苦抵达那里,也未必能够达成大汉结盟的心愿。那些来自后世的历史碎片在脑海一闪而过,他又连忙压下去,不能流露分毫。 “但愿一切顺遂。”梁晏低声说道。 夜色之下,绿洲之外,连绵的雪山沉默矗立,前路依旧漫长。 5. 等待进入网审 离开大宛国境之后,前路并未就此平坦。 大宛国王信守承诺,拨出两名熟悉道路的向导与译人随同队伍西行。可从大宛去往康居,再辗转抵达大月氏,中间横亘着连绵高耸的山地。雪山融水在山谷之间切割出幽深隘口,海拔抬升,空气稀薄寒凉,纵然已是暮春时节,背阴的山崖缝隙之中依旧堆积着经年不化的残雪。 整整两个多月,一行人便往复穿行在群山与草原之间。 白日翻山,碎石遍布的山道磨破马掌,人马皆要承受高原带来的煎熬。脑袋沉沉发胀,胸腔时时发闷,稍稍快步走动便喘息不止。梁晏自幼长在河西草原,尚且能够勉强适应这种地势,张骞年岁更长,时常被高原寒气侵扰,夜里卧于简陋的岩窟或是露天毡帐,身上关节便隐隐作痛。 队伍行进的速度被迫一再放缓。 他们不能像在戈壁之时昼夜赶路。马匹需要觅食休养,人也需要留出时间恢复气力。遇上风雪天气,山道湿滑危险,便只能寻一处背风的谷地停下,一连几日困守原地,等候风雪慢慢消散。 每一次短暂驻留,梁晏都不会白白虚度光阴。 或是跟随向导去往附近的聚落,静静伫立在田地一旁,默记当地人耕作的时序。或是站在集市边缘,默默观察往来交易的货物。他看见成片栽种的苜蓿,植株繁茂,极适合用来饲喂牛马。田野之中广种葡萄,当地人压榨果汁,储存酿造酒浆。还有胡桃、红蓝花草,种种物产,皆是中原未曾见过的。 他没有纸笔,便全凭记忆,把作物的样貌、生长时节、土壤偏好,一桩桩刻在脑海深处。无数品种在心底与眼前实物两两对照,后世书本之上寥寥数行的记载,如今变成眼前触手可及的实景。 苜蓿可以改良地力,可以大规模饲养牲畜,葡萄若是引种至大汉边境,足以成为民间很好的物产。 可这些话,他不能够直白讲出口,于是他只能借着与向导闲谈的机会,装作好奇,一点点问询当地播种、收获的细节,再将所得加以加工转述给张骞,只说是听西域本地人所言。 西域诸国之间强弱倾轧,小国依附大国以求生存,部落之间时常因为草场水源发生械斗。后世教科书之中简略的字句,如今化作活生生的人间百态。现代思维之中关于和平互利的构想,在这片土地之上显得格外虚幻。 强弱便是权衡一切的标尺,没有足够武力,所谓盟约不过一纸空谈。 一路上,堂邑父始终负担警戒护卫。他通晓多方言语,遇上小规模游牧部族拦路盘查,便由他出面周旋,用少量随身携带的织物毛毡作为馈赠,换取通行的许可。行囊之中的财物本就有限,一路消耗,到踏入康居地界之时,已经所剩无几。 康居同样是游牧为主的国度。 他们在这里停留月余。康居王知晓大汉遥远强盛,不愿开罪汉使,却也无意深度卷入远方的纷争,仅仅愿意派出人手护送队伍继续向南,前往已经迁徙定居于大夏故土的大月氏。 从康居去往大月氏的都城,又消耗掉三个多月光阴。 算上自匈奴出逃,离开河西算起,岁月已经悄然流逝将近一年。 等到终于踏入大月氏境内,视野骤然开阔。 大夏旧地水土丰饶,大河流过广阔平原,田野阡陌纵横,城郭市井林立。这里不再是逐水草迁徙的纯游牧生活,百姓定居耕作,农牧兼有。 大月氏部族征服此地之后,王族与贵族安于这片沃土,部族的生活方式已经悄然发生巨大改变。 张骞持大汉符节,正式拜见大月氏的王。 他向对方陈述大汉的心意,昔日月氏被匈奴攻破,国王头骨尚且被匈奴单于做成酒器,国仇家恨刻骨铭心。大汉远在东方,与匈奴有着深重边患,若是两国缔结盟约,东西两面同时制衡匈奴,便可以共报旧仇,从此彼此安定。 交涉从这一刻正式开始,却远非三言两语便能够定下结果。 外交从来不是一次朝会就可以分出定局。 王族内部各有心思,老一代贵族心中依旧留存旧日血海深仇,可新一代的权贵生于这片肥沃国土,远离匈奴刀锋,早已不愿再兴兵远赴东方与匈奴死战。战争代表巨大损耗,眼前田地肥美,商贸通达,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更愿意守住眼前到手的一切,不愿为遥远的大汉再度掀起战火。 接下来漫长的一年时光,他们便滞留在大月氏王城之中。 张骞不曾放弃,一次又一次寻机会与月氏王族会谈。时而正式赴朝堂觐见,时而寻合适的贵族重臣私下游说,剖析利害,陈明大汉的实力与诚意。 梁晏便在这段漫长的等待之中,尽可能去认知这片土地。 他借着等待外交结果的空余,在王城周边四处行走。走入市井,观望市集贸易,走入乡野,观察田间耕种。大夏遗留的技艺与物产在此交融,商贾往来四方,远至安息的货物都可以在此看见。 他看见月氏的农夫耕种土地,土壤肥沃,却也看见底层农人依旧要承担沉重贡赋。贵族坐拥大片良田牧场,衣食富足,可普通百姓依旧要为生存辛苦挣扎。 很多时候他站在田埂之上,内心矛盾重重。 站在大汉的立场,他明白若是能够达成盟约,汉朝边境便可以减轻巨大压力,无数边境百姓不必再承受被掳掠流离的命运。可当他亲眼看见月氏国土安稳,人民已经脱离往日颠沛逃亡,再要鼓动他们拿起兵器奔赴遥远的东方,重燃惨烈战事,心底又生出另一重感触。 战争从来不是朝堂之上几句言语,一旦刀兵再起,流血牺牲的,终究是两国无数普通之人。后世的价值观念在心底盘旋,可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置喙邦交大事。他只是一个依附汉使的少年,外交的决断,轮不到他来置评。 他只能把所见所闻整理,私下与张骞交谈。 “此地水土固然丰美,可王族上下久居于此,早已习惯眼下安稳。旧怨纵然深刻,却抵不过现世的安乐。”梁晏低声说道,“他们畏惧匈奴不假,可也不愿将国运押在一场遥远的战事之上。” 张骞听罢,久久沉默。 一年反复游说,种种迹象他早已看在眼底。他心中依旧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可现实的重量,已经沉沉压在肩头。大汉交付的使命,或许很难如愿完成。 “我心中何尝不明白。”张骞声音带着疲惫,“可天子托付使命,万里跋涉至此,若是空手而归,何以复命。只是邦交取舍,终究要看他们自身利害,并非仅凭言辞就能够扭转人心。” 漫长的岁月一点点消磨着旅途众人的身心。 驻留大月氏的这一年,他们没有被拘禁,却也始终得不到想要的答复。时光一年年流走,西域的寒暑轮转,大漠之外,大汉与匈奴之间的局势,也正在无声发生变化。继续耗在此处,只会白白虚耗光阴。 终于在一个秋末,张骞正式确认,结盟已经没有可能。 大月氏王明确给出答复——国土安定,不愿再起大规模兵戈,与大汉修好可以,缔结盟约共击匈奴,却万万不能应允。 使命终究落空。 那一日走出王宫,秋风卷起王城街道之上的落叶。张骞手中握着那一支磨损残破的汉节,站在长街之上,背影透着一股深重的落寞。万里亡命,穿越戈壁雪山,熬过生死绝境,跨越将近两年光阴,到头来最重要的目标终究化作泡影。 可他没有就此沉沦 。 此行虽未达成军事盟约,可这两年之间,他们踏过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亲眼见识西域数十国度,道路山川,风俗物产,各方势力强弱,全部积累下海量情报。这些见闻带回大汉,同样价值无量。 “归程。”张骞抬眼望向东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们回大汉。” 但归汉同样是一条险路。 按照原本通行的大道,依旧要途经匈奴控制的大片地域,极容易再度落入敌手。过往无数日夜,梁晏早已把那一张羊皮地图记熟于心,又结合一路上自西域本地人问询得来的情报,在心底规划出一条偏僻的南道。 这条道路沿着昆仑北麓行进,途经诸多羌人部族的领地,少匈奴主力驻牧,路途更为艰险,补给更加困难,却可以最大限度避开匈奴的重兵。 “走南道。”梁晏与张骞、堂邑父在居所之内细细推演路线,“此路少有人走,绿洲之间相隔遥远,补给很难筹措,路上还要周旋于诸多羌人部落。可只有这条路径,才能够避开匈奴的大军。” 堂邑父仔细思索路线之中每一段隘口水源,点头应和。 “险,却尚有一线生机。” 做出决断之后,他们开始默默筹备漫长的东归旅途。 变卖部分国王馈赠的织物器物,换取便于长途携带的肉干、干果、皮囊,修补鞍具弓矢。两年西域岁月,行囊之中又多了许多种子标本,织物样本,记录风物的简单标记。没有纸笔,诸多情报大半都存记在张骞与梁晏二人的脑海之中。 告别大月氏王城,队伍再次踏上漫漫长路。 西行之时尚有他国向导护送,东归,便只剩下他们三人,再无外力依仗。 又是将近一年的光阴消磨在归程的路途之上。 时而穿行于戈壁荒漠,时而翻越险峻山口,在一个个零散绿洲之间辗转辗转。为了避开匈奴游骑,大多时候专挑夜间赶路,白日寻岩窟沙丘隐蔽休憩。与羌人各部打交道,或是换取水粮,或是躲避冲突,数次遭遇小规模盗匪,全靠堂邑父勇武护卫方才脱身。 路途之中病痛、饥饿、严寒酷暑轮番折磨躯体,衣衫早已磨损破败,身体疲惫不堪,可每个人心底都悬着同一个方向,那便是东方。 日月更迭,山河倒退。 不知道翻过多少重山岭,渡过多少处河道。 直到某一日黄昏,风沙稍稍平息。 他们登上一处高高的土塬。 极目向东远眺,遥远地平线的尽头,大地的边际之上,数座土筑烽燧静静矗立在落日余晖之下。烽燧轮廓古朴厚重,那是大汉边境戍守的标志。 那一刻,时间仿佛短暂静止。 两年多亡命漂泊,自匈奴部族逃出来,横穿戈壁,辗转西域数国,在异乡驻留漫长岁月,历经无数生死险境。如今,终于遥遥望见大汉的疆土。 张骞握紧手中的汉节,指节泛白。风霜布满他的脸庞,眼眶微微泛红。 堂邑父站在一旁,长久凝望着东方,没有言语。 梁晏立在土塬的崖边,晚风吹起他早已散乱的发辫。 心脏剧烈跳动,可内心并非全然是纯粹的狂喜。无数纷乱的情绪一同翻涌上来。期待,惶恐,茫然,还有一种长久漂泊之后终于抵达边界的恍惚。 他生于匈奴的毡帐,血脉一半属于草原,灵魂亦来自千万年之后,对这个强盛又沉重的王朝,只有书本之上碎片化的印象。他向往母亲记忆里的故土,可他并不知道,真正踏入这片土地之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遥远的烽燧静静伫立在落日之下。 大汉就在前方,而属于梁晏的故事,自此才将要拉开帷幕。 6. 等待进入网审 将河西边塞的烽燧遥遥抛在身后,驿车一路疾驰,载着风尘满身的三人驶入关中腹地。 张骞手中那支汉节,木杆被十余载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牦牛旄穗早已残缺零落,却是他半生守节的信物。 梁晏与堂邑父紧随其后,三人衣衫沾满沙尘,面庞刻着戈壁风霜,行囊之中塞满了西行一路搜集的作物籽实、山川舆图草稿、西域风土手记,只是一路仓促奔波,诸多物件尚未来得及规整分装。 边塞守将不敢耽搁,八百里加急将张骞归国的消息递往长安。 汉武帝自张骞出使西域之后,十余年间时时惦念,数次遣人探查河西动静,皆杳无音信。忽闻使者九死一生归来,当即传下急旨,令驿车驶入长安后即刻入宫觐见。 几日后的暮色初垂时分,三人终于踏入未央宫宫门外。 宫卫核验符节,引着三人前往偏殿候见。 未央宫的殿宇巍峨连绵,宫灯次第燃起,檐角飞翘在暮色里划出沉稳的轮廓,朝堂的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梁晏立在廊下,目光扫过森严的宫禁,心中多少有些惶恐忐忑,还有点小小的激动。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见到史书上的汉武帝,多新鲜呐! 为了给武帝留下个好印象,梁晏压住内心的兴奋,只暗自梳理一路记下的农牧利弊、耐旱粮种的特质,只待来日据实奏报,以农事安百姓、固国本。 不多时,内侍传召张骞单独入殿觐见,命梁晏与堂邑父暂在宫舍歇息,等候旨意。 武帝端坐大殿之上,见张骞孤身入内,十余载未见,当年意气风发的郎官已然鬓边染霜,身形因常年困顿跋涉显得清瘦佝偻,唯有手持汉节的姿态依旧挺直。 刘彻压下心中动容,面上依旧沉敛肃穆,开口问及这些年被困匈奴的遭遇、出逃的经过,以及西域诸国的大致格局。 张骞伏地叩拜,将自己被匈奴扣押、困于草原却始终未忘汉节、伺机逃亡、辗转大宛康居大月氏诸国,游说结盟未果的始末细细禀明。 他言语平实,没有刻意渲染艰险,只将西域山川走向、匈奴兵力布防、城邦强弱利弊一一奏陈。 武帝听得十分专注,时而颔首,时而追问边境隘口、水草分布。 提到梁晏时,张骞着重夸赞此子可堪大用,刘彻听过梁晏助张骞出逃的事迹后心里自然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少年心生好感,不过这却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匈奴人狡诈,万不可因此放下警惕。 君臣二人又就西域边防、匈奴态势谈及深夜,直到殿外宫漏滴滴答答淌过数刻。 待到张骞告退,殿外百官早已散去大半,余下几位近臣候在偏殿,见张骞出来,有人上前拱手道一声“使者辛苦”,也有人目光闪烁,退到一旁低声私语。 有人暗忖他被扣匈奴十余年,谁知道有没有失节降敌;也有人感慨持节万里,九死一生,不愧是汉家臣子。 各色心思藏在礼数之下,长安朝堂的风云,远比戈壁荒漠更曲折。 走出宫禁,朝廷安排的官邸早已备好,仆从奉上热水、洁净的深衣布衫,案上摆着温热的黍米饭、炖得酥烂的豚肉,还有一碟清酱菜。 张骞坐在案前,看着满桌精致的中原饭食,一时竟有些恍惚。 十余载草原毡帐,日日是肉干、羊奶、粟米糊糊,重回长安烟火人间,竟恍如隔世。 他拿起竹箸,尝了一口黍米饭,喉间微微发紧——当年离长安时,也是这样的米香,一别十余年,总算活着回来了。 梁晏立在一旁,默默帮着整理散落的手记。那些写在羊皮、木片上的细碎记录,大多是他一路默记、闲暇时刻录下的耕作时序、土壤特性、作物习性。羊皮卷上还沾着戈壁的细沙,木片边缘被风沙磨得毛糙,每一笔都是万里路途攒下的心血。 张骞看着少年沉稳的模样,不禁感慨:“此番西行,若不是你熟稔戈壁暗泉、通晓诸国言语,我们恐怕早已葬身黄沙。明日面圣,你随我一同入宫,将你所见的农牧之事、留存的耐旱谷种,一并禀明陛下。朝堂之上人多口杂,不必多言,只说农事本分便好。” 梁晏微微颔首:“先生放心,我心中早已梳理妥当。只是西域作物繁多,苜蓿可饲战马,葡萄可丰民生,还有数种耐旱杂粮,适配河西干旱土地,皆是边地屯田可用之物。我暗中留存了几类山野谷种,寻常人不识其价值,明日一并献上。” 说罢,他从随身的革囊里取出几个小布包,借着烛火一一摊开。籽粒大小不一,有的饱满,有的细小,这些都是他趁机从种子库中取出来的,不过他借口这些皆是他一路从戈壁绿洲、山野荒滩里寻来。 若有后世人在这里,肯定能认出这里面的红薯、土豆、辣椒、玉米等等很多种子绝不是西域产物。 烛火跳动,映着少年认真的眉眼。张骞看着那些籽粒,心中愈发赞许。 旁人西行都想着寻宝求功,唯有这孩子,眼睛始终落在土地、粮食、百姓生计上,难得的沉得住气。 “中原的食物可还吃得惯?” 说到吃,那梁晏可是有的说了。 虽说大汉在餐饮这方面比匈奴强上不少,但这终究是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即便菜品再精致,也抵不上一晚大米饭的香。更何况,也没多精致。 “吃得惯,比在草原吃得好多了。”梁晏实话实说。 他和堂邑父比张骞先回到官邸,早就吃过了。吃的时候梁晏就下定了决心,不论武帝如何看待他,他一定要努力让大汉在吃这方面遥遥领先。 饭后,张骞伏案整理西域舆图,把一路记在心里的山川隘口一一画在帛上。 梁晏则在一旁分门别类整理种子,标注好每种作物的习性、适宜的土壤、播种的时节。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开口核对几句西域的地名、作物的名字。夜色静谧,满是重回故土的安稳。 次日天刚破晓,内侍便前来传旨,召张骞再度入宫觐见。 这一日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尽数列班,汉武帝端坐御座,玄色冕服垂着珠旒,神色较之昨日更为郑重。 张骞先行上前,命仆从抬上数个木匣,匣中分门别类盛放着葡萄、苜蓿、胡桃、红蓝花等西域作物籽实,还有各地土壤样本、简易的西域农具草图。 “陛下,此皆臣西行万里,于西域绿洲、城邦采撷的物产。苜蓿根系发达,耐贫旱,最适宜饲养战马。葡萄可酿酒、果腹,胡桃可充实民间食粮,若引种河西屯田之地,既能开垦荒土,又能增益国力,充实边地仓廪。” 武帝命内侍将木匣传下去,让百官依次观览。殿内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位列太仆的官员捻着胡须,拿起一粒苜蓿种子细看,频频点头:“若是此物真能广饲战马,我大汉骑兵马力必能再上一层,对匈奴作战便多了几分胜算。” 也有掌管农事的官员面露疑虑:“异域作物,水土不服怎么办?若是种下去不发芽,反倒误了农时,浪费屯田的人力地力。” 更有几位御史大夫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阶下的梁晏,暗自交换眼神——这少年半胡半汉,来历不明,谁知道献上的种子有没有异心。 武帝看着殿下群臣百态,没有出言打断,只待众人看罢,才缓缓开口:“张骞,你且说说,这些作物引种关中,有几分把握?” 张骞从容应答:“陛下,西域与河西水土相近,先于边地屯田试种,逐年驯化,再行推广,稳妥可行。臣身旁的梁晏,自幼长于河西,熟知当地水土,此事由他督办,最为合适。” 话音落下,殿内目光齐刷刷落在梁晏身上。 少年褪去了一路的风尘,身着整洁的浅褐布衫,身形清瘦,眉眼间兼具胡汉的轮廓,历经万里生死,神色沉静恭谨,连跪拜行礼都合乎中原仪轨。 刘彻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借着农事的话题,不动声色地试探,语气平缓:“你久居匈奴游牧之地,熟习草原生计,可知中原农耕与西域农牧,二者优劣何在?你身怀异域见闻,心中可有安民兴农的方略?” 殿内百官皆屏息凝神。 梁晏垂首而立,知晓汉武帝这是在试探他。这一问看似问询农务,实则考察他的本心,若是偏袒游牧习俗,或是言辞虚浮,便会被视作心向匈奴,不堪重用。 他沉思片刻,负手直言道“臣生于边地毡帐,先母为汉人,幼时便常听她追忆中原耕织桑麻的光景,心中素来向往大汉故土。困于匈奴之时,眼见边境百姓屡遭匈奴寇掠,田亩荒芜,饥馑连年,便深知国之根本在于农桑,百姓安稳方能社稷稳固。 西行遍历西域诸国,见其因地制宜,农牧相间,绿洲之地广种苜蓿以饲牲畜,葡萄绵延山野,奈何耕作之法粗陋,地力逐年耗损,丰年尚可温饱,灾年便颗粒无收。 臣沿途除先生所采诸种之外,亦在戈壁绿洲边缘的山野间,寻得数种耐干旱、抗贫瘠的谷物籽实,寻常牧民只当是野草野谷, 不以为意。 臣观其根系强健,适配干旱的土地,便悄悄留存下来。中原农耕精耕细作,技艺精湛,可边地多荒漠舄卤,常规粟麦难以稳产。若将西域苜蓿、耐旱杂粮与中原耕作之法结合,推行轮耕休田,养护地力,既可开垦河西荒土,繁育战马,充盈军粮,又能让边地百姓减少灾荒流离之苦。 臣血脉虽杂,可心念所系,唯有大汉苍生。臣不求朝堂高官厚禄,只求尽绵薄之力。专司劝农引种、改良稼穑,以微薄之力夯实国本,安定万民,此便是臣毕生所求,绝无二心。” 说罢,梁晏从怀中取出一方细密布囊,里面分装着数种他取出的种子,颗粒饱满,皆是适配西北水土的优良品类,与张骞献上的物产互为补充。内侍将布囊一并呈上御案。 武帝细细端详木匣与布囊中各色籽实,眸光微动。 梁晏这番话可谓是说到刘彻心坎上了。 当下大汉连年筹划对匈奴用兵,粮草消耗巨大,战马繁育更是重中之重,边地屯田若是能够改良作物、开垦荒地,便是直击国力根基的要事。 他心中对胡裔出身的戒备依旧存有几分,可梁晏务实沉稳,不谈权谋党争,一心扎根农事,这份心性已然难得。 殿中少年目光炯炯,神色坚定,如一棵迎风而立的松柏。 刘彻目光扫过殿下群臣,见有人微微颔首赞许,有人依旧面露犹疑,便沉吟片刻,看向位列朝班的大司农郑当时,缓缓颁下旨意:“张骞持节远行,身陷匈奴数载,守节未堕。虽未能约得大月氏合兵,然遍历西域诸国,探明山川形势,使大汉知域外风物,劳苦殊甚。拜太中大夫,入备朝议。往后边地、域外诸事,可多有参议。” 太中大夫为秩比千石的谏议之官,属于朝堂郎将体系之内,有议事之权。 张骞闻旨,心中百感交集,快步出列,整肃衣襟伏拜丹陛之下。十数载戈壁拘囚、亡命跋涉,九死一生方才重返汉土,能得天子知其辛劳,已是莫大恩典。 “臣张骞叩谢陛下圣恩。不过奉诏出使,侥幸保全性命归来,何敢当此厚授。臣往后必竭尽愚钝,为大汉筹谋边务。” “卿且平身。”武帝语声稍缓,又将目光落向阶下的梁晏。 “梁晏,自幼长于匈奴之地,伴张骞绝域往返,熟谙西域水土风物,知胡地农牧情形。今授为大司农属吏,拜朔方屯田佐吏,即刻赴朔方郡,协助农都尉,专司劝农、垦田、引种籽种诸事。边地苦寒,垦殖艰难,是功是过,皆看日后实绩。” 梁晏快步出列,双膝跪地,叩首行礼:“臣梁晏,遵奉诏命。定当尽心农事,安抚徙边之民,不敢懈怠。” yes!成功了! 有了官职,事半功倍!!! 内侍捧着两份官牒印囊,分别交到张骞、梁晏手中。张骞得太中大夫印绶,梁晏只是郡佐吏,并无高官印玺,所得乃是大司农府出具的官牒符信,凭此文书,便可到朔方郡与农都尉对接公务,调遣屯田卒、调取府内簿册。 殿中不少朝臣暗自打量阶下二人。 对于张骞,众人多是感慨万里出使的艰险,而看向梁晏的目光,则更为复杂。 一个自小生长在匈奴的少年,仅仅因伴使者归来,便得朝廷正式授职,远赴刚刚收复的河南故地主持屯田,何等殊荣。 但他究竟能不能如他方才陈词一般兴大汉国本,依旧是个未知数。群臣心中持犹疑态度的占多数,虽说我大汉人杰地灵,英雄出少年,但这梁晏毕竟是胡人的孩子,能力未知,忠心未知,圣上就这么委以重任,终究是些许草率。 但梁晏可管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现在他就是那个“官”,让大汉实现米面自由那不是迟早的事! 觐见结束后,二人步出未央宫。 长街之上晨光熹微,市井车马往来,摆摊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骞拍了拍梁晏的肩膀,看向他怀中收好的布囊,低声笑道:“你这几类谷种,我西行一路竟未曾留意,你倒是有心,连山野杂草都能看出用处。” 梁晏从容回话:“皆是戈壁偏僻山野所生,牧民疏于打理,我见其耐旱易活,便一路妥善收藏,本想归国之后再与先生商议引种之事。”张骞闻言只当是少年留心农事,天赋异禀,并未生出半点疑心。 两人正说着,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正是大司农府的属官。那人拱手行礼,看向梁晏的 7. [待高审] [待高审] 公元前127年,梁晏任朔方屯田佐吏。 长安城外的官道尘土飞扬。 辞别张骞之后,梁晏领了大司农府下发的官牒、簿册,领了少数随行属吏与仆役,携着大批行囊,离开了这座繁华帝都。 天子旨意之中命他赴朔方主理屯田引种,却并未给他调拨大批兵马,只许他从大司农府调取文卷簿籍,准许向边郡农都尉征调屯田卒,至于耕牛、铁器、粮种,皆要到边地之后就地再行申请。 同行一共五人,两名大司农府拨来的文吏,负责记账、抄录簿册。两名身强力壮的屯田卒,兼做护卫。 而后面跟着的一大批车马都是他带的物资,他跟众人说这里面都是他从西域带来的种子,实际上都是他从库里取出来的。 西域背景还是太好用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西汉民风淳朴还是怎么的,竟然没人问他是怎么自己一个人带回这么多种子的。 在长安还没待热乎就又要回到边地,梁晏骑在马上神思百转。 虽说有各种种子,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虽说他不是农学专家,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作物过几代会越种越小,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有没有办法解决。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一路向西,越走风物越是粗粝。关中沃野渐渐退在身后,原野上草木稀疏,风也一日冷过一日。 越靠近朔方,越能看见征伐之后的痕迹。 道旁络绎是关东迁徙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 天子元朔二年刚刚收复这片河南故地,下诏募十万民徙边垦荒,许诺分给公田,贷给耕牛籽种。 可千里跋涉抵达此处,等待百姓的并非处处沃土。 烽燧亭障沿着黄河岸绵延,戍卒往来巡哨,号角遥遥不绝。河西尚在匈奴掌控之下,塞外胡骑依旧时常窜扰,战火的阴影并未消散。 行路月余,一行人踏入朔方地界。 这里便是世人所称的新秦中,黄河大河曲环绕,河水滋养出片片可耕之地。除此之外,便是大片荒原滩涂。 土地多盐碱,大风凛冽,新筑的城邑堡寨尚且粗陋,很多县治还在修筑城墙。一部分是戍守的屯田卒,更多是刚刚迁来的关东流民,在黄河沿岸开辟垦田。 官舍暂设于朔方郡东南一处屯田堡,是本郡较早开辟的垦殖据点。 到任第一日,当地农都尉便召他议事。 那时他正指挥手下把带来的种子分门别类收好。 农都尉年近五旬,久在边地,面孔被风沙磨砺得黝黑,掌管整个朔方官屯田,直接听命于大司农。 他对这位从长安来、有着匈奴血统的年轻佐吏,态度客气,却带着几分谨慎。 “梁佐吏,陛下与大司农寄望朔方屯田,要就地积谷,供给北境大军。只是此地苦寒,滩地多咸卤,黄河水旱不定。徙民、屯田卒耕作极苦。” 梁晏自然是懂,若不是耕作条件苦,刘彻也不可能派自己到这里。 不论是农事还是做官,梁晏都是一头雾水,不过武帝之前说自己可以随意调取文卷,那就先从这里入手吧。 遇事不决,先查资料。 几大摞简册堆在案上,木简被风沙磨得粗糙。 梁晏谢过农都尉,当夜便在简陋的官舍之内,挑灯翻阅簿籍。 朔方土地分两类,一类是官屯田,由屯田卒劳作,产出绝大部分归入官仓,供给官吏俸禄、戍卒口粮。 另一类是徙民分得的公田,百姓耕种,缴纳田租、算赋,遇上战事,还要额外供给刍藁,也就是饲草,供养军马。 翻阅历年的田租簿、收获簿,梁晏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朔方本土主要栽种粟、黍、糜、大豆,也有少量旧麦。 普通民田若是遇上风调雨顺的丰年,一亩地收粟一石一二斗,折合后世不过一百多斤。 一旦遭遇春旱、大风、盐碱返潮,亩产直接跌到三四斗,甚至颗粒无收。 可即便收成微薄,赋税却不能少缴。 边地百姓,辛苦劳作一整年,除去上交官府的粮食,余下的口粮堪堪糊口,遇上灾年,便要忍饥挨饿。 不少移民从中原千里迢迢迁来,本以为能得一方安生田地,到头来依旧挣扎在饥寒边缘。 簿册之上还记录着诸多困境,如耕牛数量不足,很多贫民只能靠人力翻地;铁器农具紧缺,铁犁、铁耜损耗之后难以补充;水利渠坝简陋,全靠简陋土渠引祁连山融雪河水,春日融雪泛滥,夏秋又常常缺水;民间耕作大多是缦田,平地撒种,不做沟垄,土地地力消耗极快,种上两三年,地力便衰败,只能撂荒休耕。 哦,还有那本地栽种的小麦。 朔方原有麦种,是古老的裸麦,产量低下,极易染病,耐旱性有限,耗水多,地力消耗大。农户不愿多种,只有少量官屯田小面积试种,收成往往还比不上粟米。 合上简册,烛火跳动,映着梁晏紧锁的眉头。 问题太多,他一时间找不到入手点。于是他打开种子库,在漫天的种子里,梁晏挑出几种适合盐碱地的,打算先试种这几种。 不过,关闭库之前,他却在左上角发现一个进度条——117/1000。 没头没尾的数字,也没个解释,梁晏又翻来复去研究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于是只好搁置下。反正这是金手指,进度条估计也和那东西有关,怎么着也不可能害他。 睡前,梁晏躺在微硬的床上盖着不那么暖和的被子,无声叹气。 提升生活品质,任重道远呐! 第二日,梁晏继续看剩下的文卷。不过,看着看着,他却起了别的心思。 木简上的文字终究冰冷,他决意不困在官舍翻看簿书,要亲自下到田间,去看真实的土地,见真实的百姓。 随行文吏劝他,佐吏坐镇堡中,召里正、田啬夫前来禀报即可,不必亲身奔走荒田。 梁晏却摇头拒绝。 “簿册是旁人写就,其中或有粉饰,或有疏漏。土地厚薄,水泉远近,百姓苦乐,要亲眼看,亲耳听,方知实情。” 自此之后,一连十余日,梁晏日日出行。 他脱去官袍,换上粗布短褐,脚蹬麻鞋,带着两名属吏,奔走于绿洲各处垦田。 春日将近,土地刚刚消融冻土,不少农户已经开始修整田亩。 他踏过一块块田地,俯身捻起泥土。 靠近河道的田土,颜色深褐,土质肥厚。稍远的地块,表层浮着一层白霜,那是盐碱析出,抓一把土,手心都留下咸涩的痕迹。 有的地块连年耕作,地力耗尽,土块板结坚硬,草根稀疏。 他走到田间,遇到耕作的百姓,便停下脚步,耐心问话。 大多数边民对官吏心存敬畏,起初拘谨不安,不敢多言。但梁晏长得和善,问的问题又很接地气,于是百姓慢慢也愿意与他讲边地的种植情况。 一日午后,他走到一片民田,看见一名中年男子,衣衫多处打补丁,正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手持木耒,费力刨开板结的土地。 家中没有耕牛,全凭人力翻土,父子三人劳作大半日,开垦出来的土地也寥寥无几。 见到身着吏服的梁晏过来,农人慌忙停下手中活计,局促地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我只是过来看看田土。”梁晏抬手,目光落在那把磨损严重的木耒之上,“家中无牛?” 农人脸上露出苦涩:“牛价贵,小民买不起。官府借贷耕牛,名额极少,轮不到小民,只能我父子几人人力垦地。这一片地啊,看着开阔,但多咸卤。去年春旱,种下的粟米大半枯死,收上来的粮食,大半交了租赋,家中老小,一整年多半要靠野菜果腹。匈奴虽远,可烽燧一旦告警,男子还要随时应征,丢下田地去守亭障。” 说到此处,农人声音低沉,眼底满是疲惫。 他们逃离中原灾荒,奔赴边地求生存,可生存依旧万般艰难。连年对匈奴作战,大汉国威日盛,可负担,很多时候都压在这些边境小民身上。 梁晏静静听着,表情也是十分沉重,他又问了问麦子的情况。 农人闻言连连摇头:“麦不好侍弄,本地麦种娇贵,要浇许多水,遇上大风又容易倒,耗费地力,种一季之后,土地便瘦了。同样一亩地,种粟尚能得数斗,种麦常常得不偿失,寻常人家不敢种。” 一路走访,类似的话语听了许多。 梁晏让属吏记录好,又接着说:“数日前,我大汉使者出使西域归来,带回许多新奇作物,于是圣上命我主持此方耕种。那些作物里不乏耐旱耐咸的,你可否愿意耕种? ” 男人有些惊讶:“那……不种粟米了吗?” 梁晏:“种,不过也要种其他的。” 男人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梁晏一挥手,属吏立马拿出几种种子给对方看。 都是些没见过的,深色的、黄色的、白色的。 “诶,这个也是麦种?”终于有个认识的。 梁晏点点头,“这是西域麦种,产量更高,可愿种?” 男人还是没立刻回话,梁晏心中叹息。 一路问过来,答应的人寥寥可数。这种情况可以理解,农民靠天吃饭,也是靠地吃饭,也是靠作物吃饭。贸然换了耕种作物,任谁也不会冒这个险。 不过梁晏又说:“官署会率先试种,若产量高,来年会发布告示更换作物。” 梁晏走后,男人脸上的,抽色久久不散。他手里攥着那些各色的作物,心里几番纠结。 大人说这深色的叫红薯,黄色的叫玉米,简单蒸煮便可食用。 哎,先不管种什么,先尝尝大人给的这些食物吧。 后来近半个月,梁晏又走访了众多地方,每次都是先询问再赠物的流程。他已经做好打算要推广种植,因此必须先做好版本更新前的通知。 每到一处,随行文吏便在木牍之上,一笔一笔记录勘察所得。何为上田、中田、下田,何处可修新渠,何处盐碱过重暂不可垦,本土作物的优劣,全部一一归档。 巡行彻底结束后,梁晏回到屯田堡官舍,案头已经堆起厚厚一摞亲手勘察得来的记录。 他将朔方土地大致划为三等: 上等田——临近河道,土层肥厚,盐碱少,水源充足,丰年粟亩产一石二三斗; 中等田——离河有一定距离,偶有盐碱,需要引水灌溉,丰年亩产七八斗到一石; 下等田——盐碱重,地势高,引水艰难,风害大,丰年不过四五斗,灾年近乎绝收。 赋税制度梁晏同样了然于心。官屯田产出归官仓,徙民公田缴纳三十税一的田租,另外还要缴纳算赋、口赋,再加刍藁,边民实际负担远重于簿册纸面数字。 摆在梁晏面前的难题重重,盐碱、干旱、水利残缺、耕牛铁器不足、旧有麦种低劣、地力逐年耗损,百姓疲敝,这些都等着他去解决。 夜深,官舍之内灯火不熄。 梁晏铺开木牍,开始草拟第一份屯田引种推行方略。 先整顿现有耕作,改良本土作物,修整水利,改良农具,安抚百姓,先稳住当下的收成,再徐徐引入外来良种。 关于小麦的替换,他心中也想好了说辞。 先选取上等官田小面积试种,若是收成尚可,再慢慢分发于民户,对外只称西域麦种,把一切源头归于西行旅途的所得。 一切试种,须先在官屯田的试验小块田地完成,先熬过一两季,观察是否适应朔方水土,确认产量,再慢慢向外扩散。绝不贸然直接交给百姓,一旦试种失败,遭殃的便是底层农人。 只是改良耕作,不能只靠种子。 朔方多大风干旱,十分适合代田法,沟垄相间,保墒抗风,休养地力,可代田法需要配套农具,需要教会百姓全新的耕作方式,推行必然阻力重重,很多老农人会固守世代相传的缦田耕作,不信新的法子。 还有农具的问题,朔方铁器紧缺,耦犁、耧车数量稀少。 梁晏打算上书大司农府,请求调拨一批冶铁工匠、农具物料到朔方,仿制改良耧车、犁具,提升耕作播种的效率。同时修缮旧有土渠,规划新的引水沟渠,安排河渠卒维护水道,减少旱涝之害。 除此之外,苜蓿的引种也必须提上日程。 苜蓿耐贫瘠,既可以饲育战马,又可以翻压入土当做绿肥,休养耗损过度的土地,一举两得,对大汉边军战马繁育大有裨益,这件事,上奏朝廷,极易获得支持。 还有枣树苗,申请从关中调拨更多枣苗,沿水渠栽种,枣干耐储存,可以充当备荒干果。至于其他的,暂且不急。 梁晏握着笔,于木简上一笔一划写下规划,心中清楚,这一切不会一帆风顺。朝堂会有人观望猜忌,地方老吏会因循守旧,百姓会心存疑虑,土地本身也会给出重重磨难。 窗外,朔方的夜风呼啸吹过堡寨的土墙,远处的烽燧之上,隐约有火光点点。 8. 第八章 简牍与帛书整理完毕后,梁晏将勘察土地民情的卷宗,连同初步屯田方略一道,抄录两份。一份留在河西农都尉官署存档,一份快马递送长安大司农府,呈报天子御览。 等待长安批复的间隙,他也没闲着。 依照他的规划,首先划出官屯田之中三块中等的地块,作为试验田。分别对应上中下三等土地,隔绝开来,安排可靠的屯田卒专门看护,不许闲杂人随意踏入。 第一块上等水浇地,用来试种那套伪装成西域所得的改良麦种,同时也种下河西本土旧麦,两块田地比邻,施肥、浇水完全一致,以此对照二者收成差异。 第二块中等田地,推行代田法的初步试验,一部分沿用百姓通用的缦田平种,一部分开畎起垄,沟垄互换,对比地力消耗与粮食产出。 第三块稍贫瘠的下等田,播种苜蓿,观察其耐贫瘠的特性,看它能否充当战马饲草,又可否作为绿肥养地。 除此之外,他还在试验田边角,极小范围埋下少量耐旱杂粮种子和水果蔬菜种子,对外依旧宣称是戈壁山野采集而来,规模压到极小,几乎不引人注意。 土豆、红薯这种等后面大家抵触心理有所下降再大规模种植。 试验田划定的消息传开,屯田堡之内,议论悄然四起。 一部分屯田吏员心中抱着期待,若真能增产,河西军粮压力便能减轻许多。但更多人心中存着怀疑,甚至非议。 大家坚守着固有的作物与种植方式已经百年之久,突然来了个半异族少年说着什么推行实验就开始到处给大家发没见过的食物还推荐大家种植,这谁不害怕? 一日,农都尉召集一众田啬夫、屯田吏议事,梁晏当众说出要推行代田法,试种西域麦种之事。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年长的田啬夫站出来,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固执:“梁佐吏,河西农人世代缦田撒种,便是如此耕作。开沟起垄,要耗费加倍人力,屯田卒劳作本就辛苦,民户更是家中人手不足。若是新法子劳民伤力,到头来谷物不增反减,官田减产,军粮亏空,这个责任,何人能够承担?” 这话一出,堂下不少官吏纷纷点头附和。 对于边地官吏而言,安稳守旧,按照旧例征收粮食,便是稳妥。 新的耕作方法,看不见实利,却要承担风险,很多人不愿冒险。还有人心中对梁晏的出身依旧介怀,私下悄悄议论,说一个长在匈奴之地的少年,懂什么中原农耕,不过是凭着西行一趟的际遇,在纸上空谈方略。 “啬夫所言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梁晏神色平静,没有动怒,“所以我才先只取小块官田作为试验,不强迫民户立刻改作。试验田之内,新旧耕作对照,同样水土,同样籽种,待到秋收,收成多少,一目了然。若是代田法、西域麦种确无益处,我自会上书承担罪责,绝不强推于民间。若是确能多产谷米,再一点点教给屯田卒,再传之于百姓,循序渐进,不骤然扰动民生。” 他的回答有理有据,把风险限制在官营小块试验田,不苛责民间。农都尉听罢,这才微微颔首,便准许他继续试验。 可朝堂之外的流言,挡不住流向民间。 堡寨周遭的百姓,渐渐听说新来的佐吏要改种地的法子,还要种外来麦子。不少老农心中惶惑。 百姓最怕折腾,世代传下的种地本事,在他们心中才是安身活命的根本。外来的籽种,未知的耕作,万一失败,便要饿肚子。 梁晏知晓百姓心中的不安。方略可以上书官府,可农事终究要落到千千万万农户手中。他没有坐在官署发布命令,再度走出堡寨。 春日日渐临近,不少人家正在修整农具,预备播种。梁晏走到村落之中,坐在土垣之上,听百姓诉苦。有人诉说耕牛稀少,有人叹息水渠时常断水,有人害怕官府又要出新规矩,加重负担。 有一回,他遇见之前那户没有耕牛、父子人力垦田的农人。 农人看见梁晏,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畏怯,不过起码敢主动搭话了。 “梁佐吏,你上次送给我的东西我蒸了吃了,我家小儿子说这东西比麦子还好!” 梁晏笑了笑,“跟麦子比还是差一点,不过这东西产量也不错,也不挑地方,你想不想种?” 男人犹豫了,他就是随口一说。这几天他也听说梁佐吏要推行那什么代田法,他说不上来支持还是反对,他只希望不管什么办法,能让全家吃饱饭就好。 梁晏见状从身后拿出一堆东西塞给那人,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便说:“我送你些种子,你自己先种种。这个叫土豆,你随便找一小块地,把土豆埋上,别埋太深,浇水也不用太勤,大约一季便可成熟,中途有什么不懂的亦可寻我。” 这就是梁晏的另一个方法,随机赠送土豆红薯种给百姓,让他们试着种种,等见了好处自然方便普及。 他转头看了看男人新犁的地,沉声道:“我知道,百姓最怕折腾。”梁晏声音放得平缓,“新的法子,不会立刻叫你们改。先在官家的田地里试种,若是秋天,地里打的粮食比往年多,到那时候,愿意学着试的人家,官府再慢慢教。若是不好,便依旧照旧耕作,不会强迫各家更改旧法。官府不会拿百姓的身家去冒险。” 他反反复复,把这番话讲给一村又一村的百姓听。 人心的疑虑,不会几句话就尽数消散,但至少,恐惧少了几分。 与此同时,梁晏的上书送往长安,也得到了来自大司农府的批复。 朝廷准许他在河西开展试验,同意调拨少量冶铁工匠、耕牛支援河西屯田。 不过铁器珍贵,调拨的数量有限,不能满足全部需求,只能优先供给官屯田试验田。 武帝特意在御批之中叮嘱,屯田引种之事,务求务实,不可急功冒进,安抚徙边百姓为首要,若有难处,可以据实再奏。 批复文书送回河西的同时,另有一封私人简札悄悄送到梁晏手中,是张骞写来的。 简札上,博望侯叮嘱他河西苦寒,行事务必谨慎。长安朝堂之上,依旧有不少朝臣对他胡汉混血的出身抱有非议,河西一举一动,皆会传到长安,行事当步步小心。 信末寥寥数笔,提及长安城中一位少年,便是霍去病,天子十分器重,往后霍去病若领兵西进,河西便是他征战的疆场,日后二人,或有公务交集。 梁晏读到这里瞪大了眼睛,霍去病! 他差点忘了,抗击匈奴的大将之一霍去病! 哇塞,又能见到历史名人了。 梁晏原本焦头烂额、沉郁的心理稍稍有了慰藉,他一定要趁着这名大将健在的时候壮大国力,尽可能让霍去病多收复几个地方。 几日后,工匠抵达河西,开始在屯田堡锻打修补农具,仿制改良耧车。 梁晏知道后,亲自前去工坊,凭着脑海之中的记忆,向工匠描述了另一种农具。 工匠杨任干这行已经二十年了,他爹生前是村里有名的木匠,到了他这一辈还有幸能给官家干活。 眼前这个少年个子不算高,皮肤是久经风沙与日晒后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窝深邃,此时正一脸严肃地描述着一种从未听过的农具。 “……这种农具比以往的更轻便灵活,还省力,能做出来吗?” 布帛上线条简陋,只是寥寥几笔勾勒轮廓,没有精细尺寸,许多弯折的曲木结构,杨任看了半晌也只能勉强看懂个大概。 牛犁他见得多,世世代代所用皆为直辕,辕木笔直粗重,转弯费力,耕地之时还要两头牛合力牵引,可堡中屯田的农户大多家底单薄,哪里轻易凑得出两头壮牛。 别说普通农户,就是稍微有点家底的找牛都费劲。 杨任指着布帛上那一道弯曲的辕木上,眉头拧起:“郎君,此处辕木弯折,木材受力最重,寻常榆木槐木,受力之下怕是极易崩断。” 梁晏闻言俯身,指尖落在曲辕的弧度上,缓缓说道:“选材要取干透的硬杂木,木料要充分阴干,不可急着日晒开裂。犁底要打磨平整,犁铧用熟铁锻打,弧度要放宽。犁架改矮,犁辕下弯,不必再用二牛抬杠,一头牛,便可拉动。” 工坊之中烟火缭绕,炭火噼啪作响,铁砧边火星时不时溅起,周遭几个做工的工匠也都停下手里活计,凑过来看布帛上的图样,低声议论。 “一牛便可犁地?从未见过这般形制。” “直辕沿用百年,骤然改曲,怕是中看不中用。” “屯田之地多舄卤硬土,这般轻巧的犁,能不能耕得深?” 议论纷纷中,梁晏笑了笑,不太好意思地说:“好不好用我也不知道,不过是突发奇想罢了。想着有长安来的匠人来此地,那不如多试一试,也许有用呢。” 他笑的时候表情没那么严肃了,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青涩。 听他这么说,众人也不再好奇,只当是这个年少佐吏的异想天开。 不过杨任却将布帛小心叠好收起来,神色郑重:“图样我记下,只是木料、铁料都要慢慢打磨,不能求快。若是造出来下地不行,还得反复改。” “自然。”梁晏点头,“耗时多久都无妨,材料我会让人从屯田官署调拨给你,只是切莫对外细说这农具形制。” 此物若是流传出去,难免引来旁人窥探非议,在 没有见到实实在在的亩产增益之前,越少人知晓越好。 往后十余日,工坊昼夜不停。炉火日夜不息,斧凿敲击之声终日不绝。 杨任带着两个徒弟,一边修整屯田所需的耧车、铁锄,一边挤出功夫试制这架陌生的农具。 梁晏只要得空,便会往工坊跑。 有时蹲在一旁看工匠烘烤木料,有时站在铁砧边,看着匠人反复锻打犁铧。他其实也不太了解全部精确尺寸,只能凭着直觉不断调整,哪里弧度太陡,哪里木料过厚,一一口述给杨任,一次次拆改重修。 头一版成品造出来的时候,模样粗拙,木料受力果然如杨任所料,一试牵拉,木身便发出危险的咯吱声响,尚未入土,木料已然微裂。 杨任叹气,把半成品推到一旁:“郎君,果然不行。” 梁晏蹲下身,伸手抚过开裂的木痕,心里略微有些挫败。身为穿越人士,怎么自己没原来看的中一番风顺呢? 他本想放弃,但是想了想自己的种子库,还是坚定了自己作为壮大大汉的“天命之子”的信念。 “无妨。”他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把辕木换更厚实的硬木,弯折之处加木楔加固,犁铧加重,我们再改。” 又耗去八日光阴,第二架犁终于完工。 木件打磨得顺滑,铁犁铧冷光凛冽,整套农具比起本地惯用的直辕犁,体量轻上不少。 堡外寻了一块刚休耕过的田地,几个工匠一同把犁抬过去。屯田的农户听说官署要试新犁,也三三两两围过来观望,地里风卷沙土,吹得人衣袖猎猎。 牵来一头壮牛套上犁具,杨任亲自执犁。牛扬了扬蹄,稳步向前走。 曲木的辕灵活偏转,犁铧切入土中,泥土被稳稳翻卷起来。不必耗费巨力调转方向,转弯之时,不再需要几个人在旁挪抬笨重犁架。 一圈地犁完,停下细看,土层翻得匀实,深度也足够。 围观的农户齐齐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当真只凭一头牛!” “看这出力,比二牛抬杠还要顺当。” 杨任松开手里的犁柄,额头上布满薄汗,脸上难掩震动,转头看向立在田埂上的梁晏:“郎君,成了!只是遇上板结极重的舄卤之地,依旧会费力,还需再调。” 梁晏望着翻起的褐色新土,心底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农具改好了,还要配上选种、施肥,土地方能真正养出粮食。 朔方边塞的百姓苦久矣,一把好用的犁,至少,能让他们少耗几分力气。 风卷过旷野,远处屯田堡的屋舍连绵,隐约能看见戍卒巡行的身影。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语气里难掩兴奋道:“这就够了。剩下的,我们慢慢磨。” “敢问郎君,这农具可有名字?”杨任说。 “便叫……曲辕犁。”梁晏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另一头,河渠卒被调集起来修缮旧的土渠,修补渗漏的堤岸,清理淤积泥沙。同时还规划数条新的支渠,要把祁连山的融雪河水,更多引向那些本被放弃的中等荒地。 试验田之内,也全部整理完毕。 翻土,平地,分垄,下种。屯田卒严格按照梁晏的吩咐,把本土麦、“西域麦”,缦田、代田,苜蓿、耐旱杂粮,分区播撒入土。 种子埋进河西的泥土,谁也不知秋日的收获究竟如何。 戈壁的狂风说来便来,春旱、寒霜,任何一场天灾,都可以将一春劳作化为乌有。 梁晏站在试验田的田埂之上,望着眼前一片片新翻过的土地,心思深重。 穿越人士不好当,作为“天命之子”的穿越人士更是不好当。 这里没有化肥,没有农药,没有温室,一切只能听从天时地利。金手指不能直接变出满仓粮食,只能借着这片土地本身的力量,一点点改变现实。 也不知道自己如此兴师动众,最后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来到朔方的这段日子,他偶尔也会动摇想法,自己真的可以帮大汉改变命运吗? 不过,哪个穿越人士不想在异时代,尤其是一个有着滤镜的时代做出点贡献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负责看护试验田的屯田卒走上前来,低声禀报:“佐吏,种子皆已经播下。只是风沙甚大,恐日后损伤禾苗。” 梁晏抬眼望向远方,祁连雪山巍峨矗立,戈壁长风呼啸而过。 “勤谨看护,引水要节制,防大风,可以在田边堆砌矮土垣挡风。余下的,便看天时,也看我们人的功夫。” 春日的阳光洒在广袤荒原之上,垦殖的序幕,就此缓缓拉开。 9. 第九章 曲辕犁试耕成功的消息,没几日便传遍整座屯田堡。 工坊之内,杨任带着徒弟昼夜赶工。官署调拨过来的铁料有限,不可能一口气造出数十架曲辕犁。梁晏早有吩咐,优先供给各处官屯田,民间民户暂不强制配发。 先前朝堂批复明确,铁器珍贵,优先保障官家试验田。民间若是想要,要么以旧犁折价置换,要么等待后续冶铁工坊产能跟上。 不少屯田卒亲眼见过那日田埂之上的试犁,心中早已动心。从前耕作,二牛抬杠是常态,边地牛只稀缺,许多屯田卒只能人挽犁具,肩背磨出层层厚茧,一日劳作下来筋疲力尽。如今一架曲辕犁,单牛便可深耕,省下的力气,足以多垦半亩荒地。 可也依旧有不少官吏心存顾虑。 这日农都尉官署之内,众田啬夫再度齐聚议事。 一名年长啬夫出列拱手,语气审慎:“曲辕犁固然灵巧,可锻打犁铧、采伐硬木,耗费铁料木料甚巨。官田尚且够用,若是大批量打造,河西工坊产能不足,铁器还要仰仗关内输送,若是过度消耗,恐耽误戍卒兵器修缮。” 这话戳中现实难处,大汉边郡,铁器第一要务本是军械,农具只能排在其后。 梁晏立于堂中,神色平和,早已想好对策。 “啬夫所言极是,不可一味求多。”他抬手,指尖点向案上简牍,“我的想法,不必尽数换新犁。旧有的直辕犁不必废弃,挑选官田之中劳作最勤恳、地力最差的三处屯点,各拨付两架曲辕犁,轮流轮换使用。其余屯田依旧沿用旧犁,两相参照,记录每日垦田亩数、牛只损耗。”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民间民户,官府不强行摊派。允许乡中数户人家,共同合用一架曲辕犁,由乡啬夫登记在册,按时轮换。谁家要垦荒,便借与谁家。既减少打造数量,也能让百姓亲眼见其好处。待到秋收,官田试验田收成见分晓,再向长安上书,请增拨铁料。” 这般折中法子,不盲目铺张,把物料消耗压在可控范围,农都尉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自此,几架曲辕犁流转于各个屯堡之间。 屯田卒亲眼见证,同样一头牛,用旧直辕犁一日垦田不过七八亩,换上曲辕犁,人牛皆省力,一日可垦十余亩。遇上板结硬地,虽依旧费力,却也远胜从前。 乡间百姓,不少人专程赶过来,站在田埂外远远观望。有人心里发痒,想要借来一试,又怕官府另有苛责,只敢远远议论。 梁晏也不催逼,只吩咐底下吏员,但凡民户主动来借,只要登记,便准予使用。 工坊这边,杨任也在不断微调犁具。遇上舄卤重土,便加厚犁铧,若是耕牛羸弱,便稍稍收缓曲辕的弧度。一架架犁,在反复下地实操之中,一点点打磨得更适配河西的土地。 农具的改良,让垦荒的速度快上一大截。大片从前无力开垦的荒地,被翻起土层,等待播种。 可农事从不是单单一把犁便能万事大吉。 春日渐深,官田与百姓私田之中,麦苗一日日拔高。试验田里,本土旧麦与那伪装自西域的改良麦种并肩生长,代田的畎垄分明,苜蓿铺展开鲜嫩的枝叶。 梁晏依旧时常奔走于田野之间,查看禾苗长势,记录雨水、风沙,一一誊写进简牍。 忙完田间的事务,他又将目光投向粮食加工。 河西之地,麦作早已普及,可百姓吃麦,大多还是直接粒食。麦粒蒸熟,便是麦饭,质地粗粝,剌人的喉咙,贫苦人家常年食用,难以下咽。 少数富足人家,拥有石磨,可大型石磨笨重沉重,搬运不易,普通堡寨村落,一户人家根本置办不起。大多只能手持杵臼,一下一下舂捣麦粒,耗费莫大人力,也捣不出多少细粉。 梁晏自己也苦麦饭粟饭粗茶淡饭久矣,来到西汉这么久,他好想念现代工业食品,好想念以前顿顿有肉有菜有米有面的日子,以前的他不懂得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那日午后,梁晏去往屯堡的劳作场。 数名妇人正围在石臼旁舂麦。木杵高高扬起,重重砸下,“咚咚”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妇人臂膀酸痛,额上渗出汗珠,舂上许久,也只能筛出小半筐粗粉,余下尽是碎麦壳。 舂好的粗粉,杂质繁多,颜色发黄,吃起来依旧满口麸皮。 梁晏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石磨这种东西他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前世的幼年,那时候几乎每个村里的广场上都会有一个大石磨,不过没什么用,一般都是一群五六七八岁的小孩爬上爬下地玩。 但是石磨的样子他早就不记得了。 梁晏心里忧愁,连带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随行的小吏看他的脸色,心里直打鼓,便凑上去小声道:“佐吏,河西皆是如此。石磨笨重,只有郡城大邸才有,寻常百姓,哪里置办得起。” 想要把麦子的价值真正发挥出来,面粉是绕不开的一关。有了细粉,方能做饼,做羹食,百姓的吃食方能改善,军粮的储备也能多一种选择。 梁晏没说什么,回去后他又想,自己这个“天命之子”的金手指还是不够粗,要是能来点实用的就好了。 想什么来什么,打瞌睡就有枕头。 晚上梁晏躺在不那么美妙的床上时,想着忙了好几天都忘了查看库的情况。 没想到一进去,库已然大变样。 “我去……这什么?”梁晏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朴实无华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的粮食库如今背着他偷偷升级进化了。 从前这里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只有一块单调简陋的悬浮半透明面板,也只有粮食种子这一个板块,光秃秃的,其余区域全是灰蒙蒙锁死的暗色。 如今这块面板彻底变了模样,原本灰暗粗糙的虚拟界面,变得清晰规整,板块分区明明白白,悬浮的微光流转,一眼看去功能多了数倍,有种不属于现实的虚幻感。 哦,发生这些事本来就已经很虚幻了。 面板最上方,一行淡青色的文字缓缓浮动。 【宿主:梁晏】 【累计功绩积分:442/1000】 【主线进度:大汉边地开拓(17%)】 一条长长的银灰色进度条,此前大半都是灰暗,如今已经被淡金色的光点填充大半,末尾一小截还维持灰色。 【粮食库:已完全解锁】 粮食库板块点开,一望无际的种子仓储区依旧完好,各类粮种、果蔬种子的存放分区清清楚楚,这部分没有变化,所有种子随时可以调取。 再往下,并排排列着三块新亮起、却没有完全通透的板块,表层蒙着一层浅浅的薄雾。 【农器阁「初级」】 【食冶坊「初级」】 【田务典籍「初级」】 其余诸如土木、医工、军械、织造一类的板块,依旧是彻底漆黑的锁定状态,进度条缺口巨大,需要后续积攒功绩才能够点亮。 梁晏的意识伸手点向【农器阁·初级】。 一层薄雾散开,跳出一叠虚拟的图纸卷宗。 里面存放着许多初级农具图纸。 改良直辕犁、曲辕犁全套制图与锻打工序、改良耧车、耙、耢、脚踏碓,还有简易人力石磨的开凿要点。 至于水力磨坊、高阶冶铸器具这些高阶条目,全部是灰色不可点击,上面提示功绩不足,尚未解锁。 他又点开【食冶坊·初级】。 里面记载谷物脱壳筛分法子、粗制精盐淋滤工艺、动物脂油熬炼、基础饼饵制作的流程等等。 剩下的像复杂的发酵工艺、高阶冶炼技术,同样锁死,看不到半分记载。 最后他点开【田务典籍·初级】。 代田法完整实操笔记、沤制绿肥、基础选种留种、延缓作物退化的初级手段、普通舄卤土地初步改良方案一一陈列。至于更深层的土壤改造、复杂轮作体系,依旧蒙着雾气。 梁晏看着面板上跳动的积分,心中大喜。 之前看还是一百多,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已经到了四百多,虽然这个金手指还是没说明白积分的相关情况,但梁晏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 今后有了库的帮助,边地农事会更加轻松。 诶呀诶呀,现在就可以看看关于脚踏碓、石磨的资料,相信马上他就可以拥有香喷喷的面粉啦! 至于别的高阶技术,只能慢慢熬,梁晏也不是贪多的人,眼下这些东西已经够他忙活一阵的了。 他再扫了一眼积分数字,四百余点,看着不少,可距离下一次解锁, 还差得很远。 微光开始一点点消散,空间有退出的征兆。 眼前的面板和卷宗缓缓淡去。 梁晏猛地回神,又躺回冰冷坚硬的土床之上。鼻间涌入边塞夜晚混杂沙土干草的冷气,远处隐约传来戍卒巡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黑夜里传得很远。 方才面板上的图纸文字清清楚楚烙印脑海,不是幻觉。 梁晏侧过身,望向窗纸外悬着的冷月,心里美滋滋的。 明日,就先把脚踏碓和石磨的图样交给杨任。至少,能先把百姓舂麦磨粉的苦,减轻几分。至于剩下的,一步一步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梁晏寻到工匠杨任,先把自己照模板画下的石磨图样交给他。 “怎么样,能看懂吗?” 布帛之上,上下两扇圆石盘,上扇留有投料的孔洞,磨盘内侧刻出一道道斜向磨齿。下扇石盘固定,上扇转动,麦粒投入孔洞之中,经石齿碾磨,便成粉末,从两扇石盘缝隙之间流淌而出。 杨任凑上前,细细打量图样。石磨他见过,郡城之中便有,只是体型硕大,需要壮畜拉动,石料开采、雕琢磨齿,都极费功夫。 “郎君,这般大石磨,开采巨石不易,雕凿磨齿更是耗工。若是要畜力推动,小屯堡之中,没有多余牛只可供驱使。”杨任如实道出难处。 大畜力石磨,成本太高,眼下河西物力紧张,断然不可能遍地修建。 梁晏早有盘算,不追求一步到位。 “不必做那般巨大。”他指尖在布帛上比划,“先造一批小型人力石磨,尺寸缩小,两三人便可搬动。不必牛马拉拽,人手转动便可。虽出粉慢,胜在小巧,屯堡、村落,乃至大户之家,都能够置办。” 他顿一顿,又补充道:“磨齿纹路要刻得疏密得当,若是齿纹过疏,则碾不碎麦粒;过密,石屑容易混进粉里。碾出的粉,还要过筛,粗麸与细粉分离开。” 杨任盯着图上的纹路,眉头紧锁:“石料要寻质地坚硬的,若是石质松软,磨上不多时,石齿便会磨损剥落,碎石混进麦粉,吃下去伤身。” “正是。”梁晏赞许地点头,“石料要精挑,不可贪图省事随便取石。” 讲完石磨的种种细节,梁晏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折叠好的布帛,平铺在案上。 布帛之上绘着一副结构简单的器械,木架横立,一端安着石质重杵,下方对着石臼,另有一根长长的脚踏木杠横伸出来。 “除石磨之外,还有一物,名为脚踏碓。”梁晏指着木杠的位置,“人力舂麦,全靠双臂举杵,一日下来臂膀酸痛,也舂不出多少谷物。此物便是借脚力发力。人踩下木杠一端,石杵高高扬起,抬脚便重重落下,反复捶打臼中麦粒。” 杨任俯身细看图纸,目光顺着木架、转轴、石杵一一扫过,眼底渐渐生出兴致。 工坊之中,他日日都能看见妇人舂谷,深知其中劳苦。边地男丁大多要赴屯田、戍守,舂捣粮谷多是妇人老弱的活计,常常一日劳作,手臂浮肿。 “以脚代手……”杨任低声喃喃,伸手虚虚比划杠杆起落的姿态,“木为枢轴,借力下压,倒是巧妙。只是枢轴之处反复转动,木件极易磨损。” “说得不错。”梁晏颔首,“枢轴位置,可包薄铁箍加固,减少木料磨耗。石杵要选沉实的石料,重量足够,舂捣方能有力。石臼内部打磨圆润,避免谷物残留夹缝。一架碓,可供两三户人家轮换使用。” 他又补充利弊:“脚踏碓碾不出石磨那般细腻的麦粉,但胜在造起来简易。木料随处可得,仅石杵石臼需要石匠雕琢,耗费石料远少于石磨。就算没有石磨,单凭它,也能把麦粒舂成粗碎麦屑,再经竹筛筛分,便可分出细粉,解眼下燃眉之急。” 一旁两个围观的工匠也凑上前来,对着图样议论。 “木架不算难造,难的是转轴分寸,差上几分,杵便落不到臼心。” “若是做成,往后舂谷,便不必苦苦抡臂了。” 杨任将两幅图样仔细收拢,把石磨与脚踏碓分开卷好,神色不免古怪。 “郎君,你的想法还真是……奇妙。” 杨任确实觉得这少年实在是聪颖至极,前几日才刚提出曲辕犁,眼下又带来两种更精妙的农具。 10. 第十章 署里流言不少,说来说去都是质疑这少年佐吏的血统,总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随着杨任与他接触,只觉得大汉有此少年,实在是一大幸事。 梁晏:“谈不上奇妙,就是平日里写写画画胡思乱想来的,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还是要做出来试试才知道。” 他话虽这么说,但杨任知道,做出来肯定比现在的农具好用。 “郎君,石磨耗石耗工,优先试制两架。脚踏碓木料易得,我先领徒弟造出三副,先放在屯田堡公用。下地实操之后,再看哪里不合,再行修整。” “甚好。”梁晏心中松了一口气,“材料我会吩咐农都尉属吏尽数调拨。切记,两样器具先只在官屯试用,不必大肆宣扬。待到确确实实减轻民力,再慢慢往周边村落传。” 金手指只给了图纸,真正能不能成事,依旧要看工匠的手艺,还要看河西现有的物料能不能撑得住。 他听说杨任从前专职负责皇家制造的,现在被调拨来这鸟不拉屎的边塞之地,也算是武帝对他工作的积极响应。再加上有曲辕犁的成功在前,梁晏现在对杨任的手艺很是放心。 杨任把布帛揣入怀中,当即转身,就要去安排工匠备料开工。工坊之中斧凿之声,眼看又要日夜不绝地响起来。 工期紧,物料却依旧窘迫。石磨需要坚硬砂岩,采石、搬运皆要征调人手。 脚踏碓倒是占尽便利,堡周遭便多有硬木,只石杵、石臼需要石匠雕琢。杨任便分开工匠人手,一部分人开采打磨磨盘,余下的木工优先赶制脚踏碓的木架枢轴。 不过短短五日,三副脚踏碓便率先完工,抬到屯田堡公用的劳作场。 木架粗实厚重,木杠转轴处包上薄铁箍,黝黑的石杵悬在半空,下方深深嵌着石臼。闻讯赶来的妇人们围得满满当当,脸上满是好奇与迟疑。 一名胆子稍大的屯妇上前,依旁人指点,双脚踩住木杠末端。脚下用力一踏,杠杆翘起,沉重的石杵高高扬起,脚掌松开,石杵轰然落下,重重砸进石臼之内。 “咚——” 沉闷的撞击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不必再高高抡起木杵耗尽臂力,只凭双腿起落,便可反复捶打谷粒。那妇人来回踩踏数十下,气息尚还平稳,不见往日舂谷之后手臂发抖的疲态。 “果真省力!”妇人停下脚,揉了揉大腿,满脸惊叹。 众人立刻轮换上前试做。 往日舂一斗麦子,要壮年妇人耗费大半日,臂膀酸痛抬不起来。如今脚踏碓之下,不消一个时辰,便可将一斗麦粒捶得碎裂。捶过的麦粒倒入细密竹筛,来回颠簸筛扬,粗麦壳被分离出去,能筛出不少细碎麦屑。 只是脚踏碓终究有局限,终究抵不过石磨的碾磨,出不来真正匀细的麦粉。 可对于边地百姓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至少不必再日日忍受举杵舂捣的苦楚,粗碎的麦屑蒸煮之后,也比整粒麦饭适口几分。 劳作场上,终日响起“咚咚”的碓声,和人们低声说笑。 又过八日,第一台小型人力石磨终于凿刻完毕。 粗糙厚重的两扇石盘,被抬到工坊外的空地上。上扇石盘侧边凿出插孔,插上木杆,人握住木杆,便可推动上扇石盘旋转。 有屯田卒取来一斗麦粒,缓缓投入上方的投料孔。 一人握住木杆,咬牙发力,推动石盘缓缓转动。 “轧轧——”石头摩擦发出沉闷粗重的声响。 细碎的麦粉,顺着两扇石盘的缝隙,簌簌流淌落下,铺在下方承接的麻布之上。 围过来看热闹的屯田卒、妇人,都屏住呼吸。 待到一斗麦粒全部碾完,停下转动,麻布之上堆起薄薄一层麦粉。颜色浅黄,虽依旧混杂少许细麸,却远比脚踏碓舂捣得来的麦屑细腻得多。 妇人连忙取来细竹筛,轻轻筛簸。粗麸被筛离出去,余下的细粉,便是真正的面粉。 有人伸手捻起一点细粉,指尖触感细软,满脸难以置信:“这般细……竟是麦子磨出来的?” 杨任擦去手上石屑,走到梁晏身侧低声禀报:“郎君,人力小石磨一户日用尚可。若是要大批量处置官屯的麦子,依旧力有不逮。” “先如此。”梁晏心中有了个念头,“脚踏碓再多造五副,分派到周边几处屯点,供百姓公用。小石磨暂且只留存两台于堡中官坊。百姓自带麦粒过来,交付少量谷粮作为酬资,便可以借用碓与石磨。两种工具结合,这样既能磨得细,又能省些力,不过就是费时些。” 杨任眼睛一亮,一下就理解了梁晏的意思:“郎君说的对,这样虽然费时些,但若是几家合作,总归利大于弊的。郎君不必多言,此种方法我自会亲自告知邻里。” 杨任觉得梁晏真是好生聪慧,虽说对方算是自己半个上司,但看梁晏的眼神越来越慈爱。 工坊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杨任带着徒弟收拾石磨周遭散落的麦屑。 方才推磨的两名屯田卒揉着发酸的胳膊,低声说笑,虽是得了细粉,可这一圈圈转动木杆,着实耗损体力。 梁晏站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索。 回到居所,夜里心神沉入科技面板,农器阁初级之中只有人力石磨的记载,完备的畜力磨依旧是灰蒙蒙一片不可开启。 梁晏可是知道驴拉磨这个词的,也不知道杨任能不能在自己的帮助下改良出适合驴的磨,明天找他问问。 第二日一早,梁晏先是去了一趟官厩。看马的小吏见到梁晏赶忙放下草料赶过来行礼,这位可是大人物,他可不想得罪。 梁晏进来后先是环顾了一周,只见几匹马在厩内吃草,虽然梁晏不懂马,但是光看体型皮毛却也知道,这里的马比不上匈奴部落里的良驹。 “这里可有驴子?”梁晏问。 小吏点了点头,回道:“回佐吏,有是有,不过只有两头。这驴子是西域产物,中原不常见。咱们朔方郡这两头还是早年从匈奴那儿抢来的呢。”说完,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两头就两头吧,有就行。 “行,那你带我去看看。” 梁晏跟着小吏七拐八拐来到官厩后方,那里只有一只灰色的驴子在等待装车。 “佐吏,这便是其中一只,另一只去运货了。” 梁晏点点头,他看这头驴状态还不错,那自己的计划起码可以开始了。 随后他便寻到杨任,将心中想法道出。 “人力推磨虽好,只是耗人气力。我想着,官府厩中有驴,可否另造一合石磨,专门以驴牵引?” 杨任闻言一愣,眉头蹙起:“郎君,石磨历来或是人推,或是郡城大府以牛畜拉动那等巨型磨盘。小型石磨用来驱驴,我不曾见过。石料木架若是配比不妥,极易崩坏。” “正是要重新做一合,不是用现下这副人推小磨。”梁晏抬手,在布帛之上草草勾画草图,“磨盘要做得比人推的更厚重,磨齿加深。不再用短手推杆,另做一圈长木辕,木辕连接磨盘上扇,驴套缚辕木,绕圈行走带动磨盘。底座加固,石盘安放得稳当,便可规避晃动。” 他脑海中拼凑后世记忆里驴拉磨的结构,把要点一一讲出:“怎么样,可否能行?” 杨任听闻,反复琢磨许久,同时也在桌面上勾勾画画,渐渐领会其中关节:“原来如此,只是这般,石料的耗费便要多出不少。” 梁晏也叹了口气,哀声道:“我何尝不知,这段日子只造这一副,安置在官屯工坊之内,专供官府处理屯田的粮谷,不供给民间。”梁晏说道,“石料从官营采石场支取,工匠也由屯田署调拨。成与不成,先试上一试。” 杨任思索利弊,终于重重点头:“那我便领着石匠、木工,按郎君所说形制 备料凿磨。只是驴本是驮运辎重,并非惯于拉磨,还需寻温顺的官驴来驱使。” “此事我去同农都尉禀明,调拨一头性情驯顺的官驴过来。” 商议已定,工坊便又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门着手打造这唯一一副驴拉石磨。 梁晏也去找农都尉李克秉明,李克听了他说的之后,深深叹了口气。 “梁佐吏,你来朔方不过月余,却让朔方变了不少。今日做个犁,明日做个磨的。但是,你也该知道,此地木石虽算不上匮乏,但也没那么充足,更何况长安调拨的工匠有限……” 梁晏自然知道自己最近折腾出不少动静,估计这农都尉也是一直忍着没说,不过就算他反对也不行,驴拉磨他是一定要做的。 梁晏也叹了口气,换上一副忧愁的神色,“都尉说的我何尝不知,然石磨与边塞农事的意义非凡,此前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地民生,驴拉磨亦是如此。一旦我们实现麦粉自由,无论是对于百姓还是边军都是有利无害啊!” “麦粉自由……”李克哪里听过这种充满现代色彩的词,他只是慢慢咀嚼回味着。好半天,才无奈道:“罢了罢了,左右不过费些石头。” 李克这边松了口,梁晏自然是马不停蹄地让匠人开工。 大石磨工期比人力小石磨要长,足足耗去十余日。 待到完工之日,整副磨具稳稳安放在工坊的空场。梁晏摸着那新制的石磨,心中感慨,杨任不愧是皇家工匠,不论是手艺、领悟力还是创造力都是一流的。 李克调拨来一头毛色灰褐、性情温驯的官驴,被套上绳索,连在木辕之上。 梁晏认出是那天先见的那头。 周遭不少工匠、屯田的吏卒都围过来看稀奇。此地人人知晓驴多用于驮载货物,但用它来碾磨麦子,却是谁都未曾见过。 “诶?为何要把这驴子眼睛蒙住?”有人问。 梁晏整了整毛驴眼上的布,解释道:“蒙上就不怕晕了,而且也更听话。” 随着士卒轻喝一声,驴缓步迈步,木辕缓缓转动,沉甸甸的上扇磨盘随之运转。麦粒从上方的投料口缓缓落下,细碎的麦粉顺着磨缝簌簌落下,落在底下铺好的麻布上。 没有人力推磨的疲惫,一头驴便可不停歇地碾磨粮谷。一斗又一斗的麦粒,源源不断被碾成麦粉。 围观之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杨任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磨出的麦粉,指尖捻过,细看粗细,又俯身查看磨盘转轴,未见晃动开裂,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竟真的成了。” 梁晏立在人群之后,望着缓缓转圈的驴与转动的石磨。 这一副驴拉磨,只归官坊所有。 民间百姓想要磨粉,依旧只能用脚踏碓,或是那两台人力小石磨。仅凭这一副,还远远不足以惠及所有边地百姓,可官屯大批的军粮加工,总算缓解了一大半压力。 风卷着地上细微的麦麸,在空中轻轻飞扬。 脚踏碓“咚咚”的捶打声,与人磨“轧轧”的轻响,再加上这一副驴拉磨转动的闷响,交织成屯田工坊独有的声响。 屯堡官坊取新得的麦粉,冷水和面,揉成紧实的死面面团,摊薄放在陶釜之上烙制。没有发酵,面饼质地紧实,麦香却滚滚散开,飘出去很远。 不少屯田卒、百姓,还是头一回吃到这般口感的麦食。从前粗粝剌喉的麦饭,一变而成可以手持的面饼。 有老农人咬下一口麦饼,咀嚼许久,不由得长叹一声。世代吃麦饭度日,竟不知麦子还能这般吃食。 消息慢慢向周遭村落扩散,不少百姓心中生出向往,纷纷打听屯堡的碓与石磨。 可石料、硬木、工匠终究有限,不可能一瞬间惠及所有人。 梁晏定下规矩,器具一律官署管控,不允许私人私自占有。村落之间,可以几户相约,轮流来堡中加工粮食。 11. 第十一章 “刘嫂,走啊,去磨麦粉啊!” “诶!来了来了,我还拿了些豆子一会儿一起磨了吧!” “磨豆粉干甚?” “也不能总吃麦粉,家里哪有那么多余粮,我打算麦粉豆粉掺着一起吃。” “对诶,那你等等我,我再回去拿些粟米也一并磨了。” 类似的对话如今在朔方郡随处可见,自从梁晏的小发明在郡里传开,官府门口的人可以称得上是络绎不绝,那两头驴也几乎没怎么停过。 “诶,最近得消停点了,就让我陪着你吧,小灰。”两眼坐在一旁支着脸对那只毛驴说道。 他最近没什么事可做,视察农田的事下面的人看过几次也已经熟悉,甚至于他们就是本地官吏,记录自然比梁晏写得更加详实精准。 就连工坊那边杨任也是如同打通任督二脉一般,把几种农具升级改造得更加精妙。 “哎,小灰,你说我干点什么好呢?麦子那些收获还早呢,连我偷偷种下的那些蔬菜也都还没到成熟的季节。”梁晏又是一番自言自语。 “诶,梁佐吏,您在说什么呢?”刚磨好麦粉的刘嫂凑过来,把走神的梁晏吓了一跳。 梁晏:“啊、啊,没什么没什么,最近署里闲,我在这看着,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诶呦,梁佐吏,哪还有什么不懂的呀!我们这些人可都想谢谢你呢,自从你来了呀,我们这日子也轻松不少!” 刘嫂是个自来熟,叫刘玉,今年二十八,家里有三个孩子。 “诶,梁佐吏,听说你还种了西域麦,还改了耕作方法?” 梁晏坐直了身子刚想解释,刘嫂便眨眨眼,笑呵呵地说:“梁佐吏,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您那个法子,管用!” 听她这么说,梁晏来了兴致,笑眯眯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刘玉:“我专门来官署打听过您那法子,当时听完就觉得好像确实有用。今年春耕我也特意留了一块地,嘿!您猜猜,那块地怎么样?” “我猜呀,那块地的种子有土埋着,既没有被鸟啄也没有被风刮,不像以前一样要补种。出苗以后,根埋得深,风刮也刮不倒。”梁晏继续笑眯眯地回话。 “诶呀,梁佐吏,您可真厉害!我现在呀就后悔当时没全用您那法子,不然今年秋收肯定能比其他人多收好几斛!”语气里的惋惜快要溢出来。 梁晏:“别急,等这批试验田收获了,大家到时候看到成果,自然愿意学习。” “到时候我第一个支持!”刘玉看了看日头,从身后拿出两个袋子迅速塞到梁晏怀里,“梁佐吏,这是我自家磨的面粉和豆粉,您别嫌弃。” 说完她就拎着磨好的粉走了。 梁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刘玉已经走远了。 他抱着那两袋面粉,心里五味杂陈,鼻子酸酸的,眼睛也热热的。 哎,这日头也太大了,晒得人脸红,梁晏摇着头,乐呵呵地抱着东西回去了。 时序缓缓步入仲夏,白日暑气蒸腾,只有入夜之后,朔方的晚风才会送来一丝清凉。 梁晏抱着刘玉送来的麦粉与豆粉回到居所,将两袋粗布小包妥帖搁在木案之上。布袋缝隙间,麦香混着豆子独有的清腥气悠悠漫出来,是边地百姓最质朴的心意。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科技面板。 【食冶坊「初级」】薄光流转,记载着谷物筛分、动物脂熬炼、基础饼饵制作等一些初级技艺。 往后翻,什么发酵、酿酒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锁死状态,淡色提示浮在条目下方:功绩积分不足,尚未解锁。 梁晏微微叹气。 虽然他知晓很多面食菜品,可面板不给完整的技法卷宗,仅剩脑海里零碎模糊的现代记忆,一切只能依靠自己摸索,到底能不能做到还是未知数。 再者,此时此地并无后世轻便的铁锅。炊具皆是陶釜、陶甑、铜鼎之类的。 铜器贵重,屯田署之中数量稀少,大多只能用粗厚陶土器皿,导热慢,火侯极难把控。 署内倒是有一口铁锅,但太厚了,根本没法炒菜。 还有油,诶,这个时代官署吃肉都难,更别提百姓了。他来这里这么久也就吃过几顿煮的猪肉,不怎么好吃,有种怪怪的味道。 诶,想吃好点怎么这么难! 第二天,梁晏取来署中拨下的少量麦粉与大豆,在后院的空地上支起陶釜陶甑,开始研究蒸馒头。 有了面粉,一系列面食的制作自然是水到渠成。 不过,梁晏还是把做饭这事儿想的太简单了。 他用提前烧好晾凉的水倒进麦粉里揉成面团,放置在灶边温暖处。前世有工业产物,蒸馒头这种小事简直是手到擒来。但是现在这里是西汉,没有酵母,梁晏也不知道怎么发酵,只能祈祷奇迹发生。 顺便一提,这会儿人们还没有喝热水的意识。也是时代局限,树木大部分归官家所有,普通老百姓哪能随便砍柴。 梁晏还是因为有官职在身所以才能不那么拮据地用柴火木炭烧水喝。 想他当时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官署里的人还问他这是何故,他解释:“生水里恐有虫卵,直接饮用怕是伤身。” 但对方却觉得水中有虫乃子虚乌有之事,不以为然。 梁晏也怕落人口舌,于是尽量每次烧够水存起来,然后偷偷用库里的资源给自己走后门。 时光时光快些吧,赶快让我给大家推广好东西吧,梁晏想。 等待发酵的时候,梁晏也没闲着。 民以食为天,接下来他就要发明一种耳熟能详穿越必备的食物了——没错,就是豆腐! 大豆一家可以说是满门忠烈了,能做豆腐、豆浆、豆花、腐竹、豆酱、豆豉等等一系列豆制品。 接下来,他就要从最基础的开始。 梁晏捧着一盆早泡好的豆子去署里磨豆子,石磨那里依旧排了不少人,见他来了,纷纷打招呼。 “梁佐吏来了?” “梁佐吏也来磨麦粉呀?” 梁晏笑着一一回话,“我来磨点豆子。” 众人给他让出一个小石磨,梁晏放下豆子,又去打了一桶水。 磨豆子也是个技术活,一碗豆一碗水,细细研磨,没一会儿梁晏就胳膊酸了。 所谓人生三大苦,乘船打铁磨豆腐。 他这才磨了不到一刻钟,就已经累了。 正叹气的时候,来了几个小吏,见他在这,便兴冲冲上来搭话。 “梁佐吏,今日怎么有空来工坊?” 梁晏说他想磨点豆子用,几个小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推搡搡地推出来一个人。那小吏挠挠脸,不好意思地开口:“佐吏,我们帮你吧?” 有人帮忙,梁晏自然是乐得自在。他站在旁边一边监工,一边感慨自己也成了万恶的官僚主义。 几个小吏轮换着干活,一个时辰左右便磨好了一大盆豆子。 “佐吏,您磨这么多湿豆子做什么?这天气喝不了就酸了!”小吏捶着发酸的胳膊问。 梁晏:“那我去煮些豆浆给你们喝吧。” 几个人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你争我抢地把东西搬到厨房。 梁晏笑眯眯地跟在他们身后,还吩咐他们去取麻布和盐卤。 “佐吏,取盐卤作甚?” 梁晏眨眨眼,故作神秘道:“秘密。” 官署的厨房里有好几口锅,梁晏精挑细选一口预热,自己在一旁和几个小吏过滤磨好的生豆浆。 “好了,把浆汁倒进锅吧!” 煮豆浆的中途,梁晏还问了问署中有无蔗糖。 “有是有,但那都是稀罕物,我们可取不来。” 梁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豆浆煮好后,梁晏给几个人一人盛了一碗。刚煮好的豆浆还冒着热气,豆子的清香味扑到脸上,让人忍不住想尝尝。 梁晏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下一口,感慨道:“若是放些糖或蜂蜜会更好喝。” 解决完豆浆,梁晏把剩下的豆浆倒进木桶里,一手往里倒盐卤一手拿着长勺在桶里慢慢搅拌。 几个小吏在旁边低声议论,都看不懂梁晏在做什么。 等一碗盐卤倒完,桶里的豆浆也凝固的差不多了,这就是穿越必学的做豆腐! 还好他小时候看家里的大人做过,不用费劲地解锁。 “这……这是什么?浆汁竟凝固了?” 几个小吏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震惊。 梁晏自然没法解释这是什么原理,只问道:“要尝尝吗?” “要要要!” “尝尝尝!” 于是又是一人一碗,梁晏还细心提醒道:“既可加蔗糖蜂蜜,亦可加豆豉豆酱调味。” 于是,在梁晏搬石头压豆腐的时候,几个小吏吵起来了。 小吏一:“我加了枣子和杏干和蜂蜜,还是甜的好喝啊!” 小吏二:“我觉得咸咸的更香!” 小吏一:“我尝尝你的……不好吃,还是甜的好吃!” 小吏二:“我尝尝你的……你的口味甚是奇特……” 小吏三:“不如尝尝我的,我家的料与此物乃是绝配!” 小吏一二:“……嘶!你加了什么!” 小吏三:“葱韭椒姜和茱萸酱,又麻又辛又香,不觉得很好吃吗?” 总之,三个人最终也没分出胜负。 “不过佐吏,此乃何物啊?” 梁晏摸着下巴,故作高深道:“先前一物乃是豆浆,此一物……便称之豆花吧!” “梁佐吏,您实在是太厉害了!竟能做出如此美味之物!可否教教小人?” “佐吏!也教教我吧!” “我也想学我也想学!” 梁晏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明日来看看,若成功了,我自会将方法教给大家。” 傍晚时,梁晏去 看了一眼面团,看起来已经有些膨大了,里面也有气孔,但是气味不怎么好闻,酸酸的。 梁晏大脑飞速运转,最终想到一个办法。 他取了些草木灰,加水静置。 万能的草木灰,希望有用。 次日一早,梁晏把澄清草木灰水舀出来,加水稀释,然后把发酵了一夜的面团分成两部分。 一夜过后,面团变得很大,很幸运的是也没发霉,不过酸味更重了。 梁晏取其中一部分加入草木灰水和面粉重新揉制,然后分成两锅上锅蒸。 蒸的时候他又去厨房看昨天压的豆腐,沥出的水溜了一地已经干涸,梁晏深吸一口气,把重物挪开,桶里的豆花已经凝固,变成了一整块凉凉的豆腐。 成功了! 他在心里无声呐喊,我梁晏果真是天赋异禀!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 从此以后,大汉饮食进度增加0.1%!以后大家可以吃香香软软的豆腐了,这可比豆饭好吃。 梁晏大喜过望,把第一批豆腐先做了凉拌和炖煮,准备带着馒头一起呈给李克。 等豆腐这边完事后,梁晏又赶紧回去看馒头蒸好没。 第一锅馒头品相不太好,但是扑鼻而来的麦香让梁晏信心大增。 但这到底是古代,没有现成的酵母,梁晏也不知道怎么发酵,因此馒头没有想象中的松软,但还能下咽,口感和窝窝头差不多,但比窝窝头软点,不过发酸。 另外加草木灰水的一锅稍微好点,但是可能是草木灰水加多了,有微微的苦味,还有些颗粒感,许是太匆忙没过滤好。 不过,首次尝试已经很好了,只是后续需要改进。 梁晏又咬了一口馒头,心想,厨到用时方恨少,当初对做饭嗤之以鼻,经常流连楼下餐馆,现在只能自食恶果,让你学做饭就跟害你一样!不知好歹的旧版梁晏! 吃完一个馒头后,梁晏收拾好餐盒,向农都尉的方向进发。 李克对于这个年纪不大但是奇思妙想很多小子打心底里是有些无奈的,为官数载,这是第一个如此能折腾的人。 但长安那边发话了,他又不能阻止,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日夜祈祷若不成功千万不要牵连自己。 “都尉,梁晏梁佐吏来了。” 李克放下木简,奇怪道:“他来做什么?” 没一会儿,梁晏来了。他面带喜色,看得李克微微发毛。 “梁佐吏,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啊?”李克朝他寒暄。 只见梁晏将食盒置于案前,盖子掀开后却是没见过的东西。 “此……此乃何物?” 梁晏抱着盖子笑眯眯道:“圆圆的是馒头,方方的是豆腐。都尉,请尝。” 甫一入口,李克便瞪大了眼睛,其实味道说不上有多好,但比起以往千篇一律的麦饭可是好了不少。 “这……这是以何所做?” 梁晏:“馒头即是用麦粉蒸成,豆腐则是用豆子制成。” 豆腐先放一边,这馒头可是有点说道。 李克想,馒头比起麦饭更好入口,也更能果腹,便于携带,甚至凉着也能吃。若是将做馒头的法子教给大家,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过梁晏却说:“我想再等等,这是我做的第一批,口感什么的都不太好,我想再试一试,若是实在不行,那便按照现在的法子教给大家。” 李克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朝着身边的人说“何时,快去把冯宝叫过来!” 等待的空隙,李克细细询问这两种食物的制作方法,梁晏也没藏私,都告诉了他。 刚说完,内侍领着一个青年来到堂前。 青年二十五岁模样,一身干净的粗麻短褐,身形清瘦,眉目清秀,手掌宽厚。行跪拜之礼,姿态恭谨,却不见卑怯。 “小人冯宝,拜见都尉。” 李克摆摆手,说道:“说来也是巧。冯宝算是我府中的新人,年二十五。别看他生得眉目清秀,却是庖厨出身,行事沉稳聪慧。原本是关内富户家的厨下子弟,遭逢战乱流离辗转来到朔方。他在我府中已有三年,对于吃食方面颇有研究。我将他拨予你,你二人共同商议,可好?” 梁晏打量着冯宝,这人长得倒是精干,还有李克给他背书,应该不能是什么关系户吧? 冯宝坦然接受了梁晏探究的目光,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虽然很假就是了。 “冯宝啊,这是梁晏梁佐吏。” 李克刚说完,冯宝眼神闪烁,回道:“可是改良了石磨的梁佐吏?” 虽然语气平淡,但李克阅人无数,自然能听出话语中的热切:“正是。怎么样,我刚刚说的你可同意?” 冯宝当即行了个大礼:“能与如此天资聪慧之人共事,是小人的荣幸。” 人家都说得这么诚恳了,梁晏自然也是没意见。 于是,一天后,冯宝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住进了李克给他分配的厢房里,和梁晏一个院子。 12. 第十二章 仲夏的晨光斜斜切过院落的土墙,落在地上,晒得墙壁微微发烫。 隔壁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冯宝已经收拾妥当。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肩头搭着麻布巾,手里捧着陶盆,眉眼清隽,神色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梁晏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看见他,抬手揉了揉眼角。 “冯宝,你这作息,简直比堡里打更的卒吏还要准时。” 冯宝微微颔首,把陶盆搁在廊下木案上:“庖人炊爨,本就该早起。佐吏,今日先试馒头,还是豆腐?” 梁晏往石墩上一坐,单手撑着下巴,脑子里飞速复盘昨日的失败。 “馒头。”他叹一口气,“说起来真是丢人,我还以为做饭是个简单事,没想到一上手做,不是酸得皱眉,就是苦得咽不下,合着我就只会纸上谈兵。” 冯宝闻言,没有接话,只是垂眸思索片刻。 “昨日您同我说的那两样吃食,我仔细想了想。所谓的面团发酵,如今全凭天时。夏日暑气重,放得久便酸败。佐吏说的草木灰清浆,我昨夜细想过,不同草木烧出来的灰,力道并不一样。蒿草、酸枣枝、杨木枯枝,浸出来的汁水,强弱相差甚大。” 梁晏一愣,心里不由得佩服。 他只知道草木灰水能中和酸味,压根没考虑过草木品种这回事。 果然啊,还得是本地厨子知道的多! “那便先把各类灰水都试一遍。” 二人吃过简单的麦饼,便往屯田署的公用厨舍走去。 厨舍土灶烟火袅袅,几口陶釜陶甑并排摆着,墙角堆着柴薪,打杂的小吏见二人过来,连忙拱手行礼。 在冯宝的指导下,梁晏吩咐小吏分头捡拾几种枯枝干草,分开焚烧,待灰烬冷却,分装几只陶罐,倒入清水密封静置。 “不可急着取用。”冯宝一边操作,一边缓缓说道,“灰渣沉底,只取上层澄澈之水。若是搅浑了,灰屑混进面团,蒸出来的馒头便会带着砂砾涩味。” 梁晏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记牢。之前自己就是图快,没等完全沉淀,结果馒头吃着满嘴颗粒。 等灰水静置的空档,二人转而去摆弄豆腐。 昨日压出来的豆腐,问题很明显。压轻了一碰就碎,压重了硬得跟干饼似的。 冯宝抓过一把大豆摊在木盘上。 “夏日天热,豆子泡久了容易闷出怪味。泡得时间不够,豆芯发硬,磨出来浆水稀薄,出豆腐就少。” 于是便分了三批豆子,分别泡三个时辰、半日、整整一日。 轮到推石磨,梁晏才真切体会到磨豆腐的苦。今日他没找小吏代劳,石磨沉重,转不了多久,胳膊就酸胀得抬不起来。 “真不愧是人生三苦,磨豆腐果然名不虚传。”梁晏喘着气,额角挂满汗珠。 冯宝手上不停,推磨的动作沉稳有力,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闻言淡淡瞥他一眼。 “佐吏若是觉得吃力,可多使唤小吏。” “那不行,我总不能事事都使唤别人。”梁晏摆摆手,“再说,亲手做一遍,才知道难处在哪。” 磨好的豆糊用厚麻布过滤,乳白豆浆缓缓淌入陶釜。冯宝守在灶边,叮嘱烧火的卒吏只用文火。 “大火猛烧,釜底极易焦糊,一锅豆浆便尽数毁了。浮起的泡沫,要慢慢舀去。” 梁晏在一旁看着,想起以前自己头一回煮豆浆,火开太大,锅底糊了一大片,一锅豆浆直接报废,不由得暗自脸红。 豆浆煮得滚沸,豆香弥漫整个厨舍。冯宝将滚烫豆浆均分进三只木桶,分别加入分量不等的盐卤,拿长勺缓缓转圈搅动。 不多时,桶里便析出絮状豆花,清浆浮在四周。 “静置片刻,再入木匣压沥。” 二人把豆花盛入铺好麻布的木匣,盖上木板,一块块石头压上去。做完这一套,日头已经爬到中天。 厨舍外头,往来屯田卒和小吏的说话声阵阵传来。 梁晏摸出随身的干麦饼,掰了两半,递一半给冯宝。 “先垫垫肚子,等灰水沉淀好了,就开试馒头。” 冯宝接过麦饼,安静小口咀嚼。 等待的间隙,梁晏忽然想起一件事。虽说现在的铁锅不好用,但看冯宝这如此专业的架势,没准就算是这种锅他也能做出好吃的呢? 梁晏咽下最后一口麦饼,问道:“冯宝,你可曾试过用铁釜做饭食?” 冯宝早吃完了,正在那几个桶边观察细节,闻言淡声道:“铁釜壁厚,不如陶釜与青铜釜。” 那看来是没有了,梁晏转转眼睛,把做口铁锅的想法搁置了下来。 先不说长安那边批下来的铁器并不多,而他前段时间折腾了不少,就光论这时候的冶铁技术他也不敢再尝试了。 等今年秋收出了成果,他再上书长安多批点铁器与工匠。 午后,陶罐里的草木灰水已经静置完毕。掀开罐盖,底下沉沉一层灰渣,上层水色清亮。 四份不同草木的灰水分别舀出,梁晏提前揉好四份等量麦粉面团,搁在灶边温暖处发酵。 仲夏的太阳毒辣,不过两个半时辰,面团便鼓胀起来,扒开面皮,满是细密气孔,一股酸气扑面而来。 梁晏把面团分成四份,分别拌入不同的澄清灰水,二人轮番上手揉面。 可惜上午磨豆子太卖力,这会儿揉个面团胳膊都酸得不行。 但冯宝速度却很快,力道掌握得也比他好。梁晏这边才揉好一个,冯宝都揉好三个了。 不愧是厨子,就是有劲哈! 面团揉好后分割成面剂子,再进行二次揉制。 冯宝天赋异禀,哪怕没有酵母帮忙发酵的不那么完美,他揉出来的馒头也光滑圆润。 梁晏殷勤地把一堆馒头摆进铺了苇叶的陶甑,柴薪燃起,大火蒸制。 白雾顺着甑盖缝隙滚滚往外冒,麦香飘得老远。 灶边打杂的小吏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往里瞧,不敢进来打扰。 梁晏吸吸鼻子,麦香味让他心情大好,有冯宝帮忙,他对这锅馒头信心满满啊! “冯宝,你果然厉害啊!今后我的很多发明要多仰仗你帮我实现了啊!” 冯宝沉默一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稍微高点的少年佐吏,说道:“看来佐吏你的想法很多。” “那是自然,我这脑袋里还藏着不少好吃的呢,以后就多拜托你了啊。”梁晏贱嗖嗖地凑上去说。 冯宝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待到时辰到,熄了火,稍等片刻,冯宝伸手掀开甑盖。 热浪蒸腾,雾气消散后,四份馒头摆在甑中,模样各不相同。 酸枣枝烧的灰水那一份,品相最好,表皮微微泛黄,捏上去软弹。凑近闻,酸味几乎散尽,只余一丝淡淡的草木气息。 梁晏揪下一块,吹了两口,送入口中。 麦香醇厚,没有刺鼻的酸,也没有过重的苦涩。虽说蓬松度远不及后世的馒头,可比上一回的成品,已是天差地别。 “成了。”梁晏眼睛一亮。 冯宝也拿起一块细细尝过,点了点头。 “酸枣枝的灰最为合用,只是朔方酸枣树不多,寻常百姓家里,很难寻得。” 梁晏捏着半块馒头,目光扫过旁边另外几甑。蒿草、杨木枯枝烧成灰水做出来的馒头,酸味确实压下去大半,可细细咀嚼,唇齿间绕着一层淡淡的涩感,有几处还带着微苦。 “可也不是只有酸枣枝才能用吧。”梁晏随口说道。 冯宝抬眼看向那几笼,神色认真。 “这是自然。蒿草、杨木枯枝遍地皆是,随处可得,只是中和之力比不上酸枣枝。想要压住面团的酸气,便要多加澄清灰水。可若是灰水沉淀不够,混了细灰渣,吃起来便会涩苦。” 若是在现代,可能会有人觉得如此不精细的馒头难以入口,但这里是西汉。 老百姓过日子,哪里会讲究非要寻酸枣枝。能把发酸的面团改得能入口,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不必强求滋味尽善尽美。 “如此便分两等。”梁晏缓缓道,“屯田堡里人手充足,可以专门收集酸枣枯枝,做出口感更好的馒头。至于普通农户,便用山野随处可见的柴草。只是一定要与大家说清楚,灰水必须静置久放,只取上层清液,万万不能图省事,直接把灰拌进面团。剂量也要酌情多加,不然依旧会发酸。” 冯宝颔首,“只是此法仍有缺憾。百姓家无法计量,全凭手感估量灰水多少。难免有人放多了发苦,放少了依旧发酸。” 梁晏啧了一声,“这便是难处。只能先在屯卒之间试做,把出错的种种情形记下来,再把经验传给百姓,总好过吃那酸得难以下咽的面团。” 另一边,压豆腐的木匣也到了时辰。搬开石块,掀开麻布。 三份豆腐摆在眼前。 卤水用量适中、压制时间恰好的那一块,质地温润,轻轻晃动微微颤动,小刀切下薄片,完整不散。 梁晏拿了一小块尝,豆香纯粹,没有怪味。 “夏天放不住,搁一天就要坏。”梁晏皱起眉,“豆子收得多,吃不完就全糟蹋了,这可不行。” 冯宝略一思索,“可以切薄片日晒脱水,便能久存,只是口感会变硬。也可切块加盐,封入陶瓮腌渍。小人从前在关内见过类似的腌食。只是豆子乃是新物,不知此法能不能行。” 自然是可以的!晒干了就是豆干,比鲜豆腐储存的时间稍微长一点。 腌制的话先靠后,现在盐紧缺,拿来腌豆腐还是太奢侈了。 不过他可以先试试。 两人商量一番后,当即动手。 一部分豆腐切薄片摊在木板上,抬到院中暴晒;一部分切方块撒盐,装入陶瓮密封。 接下来连着两日,二人几乎泡在厨舍。 日出就试验配比,日暮才回厢房。 相处久了,彼此便不再拘谨。冯宝平日里话不多,可一说起食材水火,话就会变多。梁晏脑子跳脱,时不时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冯宝便冷静地剖析利弊,告诉他哪些能做,哪些眼下行不通。 一日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 二人沿着堡内土路慢慢往回走。路上遇见不少屯田百姓,见了梁晏,纷纷停下躬身行礼。 “梁佐吏。” “今日又在琢磨吃食么? ” 梁晏笑着一一回礼。 走远之后,冯宝侧过头看向他。 “百姓都很敬重你。” 梁晏摆摆手,望着远处起伏的旷野。 “谈不上敬重,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朔方饱经战乱,百姓只求能吃饱。” 冯宝脚步顿了顿,神色淡淡,说起自己的旧事。 “小人原籍关内,匈奴入寇,家园被毁,亲人离散,一路辗转,才来到朔方。” 他很少提起过往,话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梁晏没有追着追问伤痛,只轻声道:“所以才更想让此地的人,不必再受饥寒。” 冯宝抬眼,对上梁晏的目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回到院落,天色还没完全黑透。 梁晏坐在石墩上,脑子里冒出来另一样吃食。 不用发酵,不用草木灰,避开馒头最大的麻烦。 “冯宝。” 冯宝刚打来清水洗手,闻声转头。 “明日,我们再试一样吃食。麦粉加水揉成紧实面团,不用发酵。擀成薄饼,切成细细的长条,丢进沸水里煮熟。捞出来拌酱吃。”梁晏用手指比划着细条的模样。 冯宝蹙起眉。 “面团过硬,擀开费力。面团过软,切好的条会互相粘在一起,下锅便糊成一锅。分寸极难拿捏。” “所以才要多试几次。”梁晏眼里满是期待。 次日一早,厨舍大陶釜盛满清水,柴火烧得旺旺的。 梁晏取来细麦粉,一点点加水,二人合力揉面。面团要揉得紧实光滑,揉完静置醒面。 没有擀面杖,冯宝寻来一根圆润笔直的木杆,一块平整木板充当案板。 醒好的面团,用木杆擀成大圆薄饼,再拿铜小刀切成细条。 头一批切出来的面条偏宽。 沸水翻滚,梁晏捏着面条一端,轻轻撒入釜中。细条落入沸水,很快浮起。煮片刻捞进陶碗,撒少许盐,拌一点茱萸酱。 梁晏吹凉尝了一口。 筋道爽滑,调味品简陋,味道朴素,但远比干硬烤饼好吃。 “可以!”梁晏眼睛亮起来。 冯宝也尝了一口,微微颔首。 “此物无需发酵,省时省事。农忙时节,百姓没有功夫慢慢炊煮,十分合用。只是擀面皮,着实耗费力气。” 往后几日,二人反复调试。试了细面、宽面,还试着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过凉水。盛夏吃凉面,清爽适口。 消息慢慢传到都尉李克耳中。 这日李克亲自来到厨舍。 尝过筋道的煮面、嫩豆腐,还有改良后的馒头,李克捧着陶碗,久久没有说话。 吃完,他放下碗,长长舒了一口气。 “梁佐吏,这些吃食,只用寻常麦豆,不费珍奇物料。若是教会百姓,边关粮草压力,便能减轻不少。” 梁晏:“馒头受制于柴草灰水,酸枣灰是上品,寻常农户多用蒿草杨木灰,口感会略涩,却也能食用。面条、豆腐门槛低些。如今官署驴磨已经建好,百姓可以来碾豆磨麦,慢慢传开便是。” 李克沉吟片刻,“不可贸然全境铺开。先挑两处屯田堡小范围试行,屯卒官吏先行学做。七日之后若无弊病,再向外推广。” 梁晏点头。 试验暂且告一段落,梁晏终于腾出功夫,去郊外巡查试验田。 仲夏,田垄间青苗葱郁,代田法试验田里麦苗长势喜人,随行乡吏一一禀报各地状况。 “今年雨水尚可,只是近几日无雨,土地略干。” 梁晏弯腰抚过麦苗,心中清楚,改良吃食终究只是治标。想要百姓安稳,归根结底还是要提升田地产量。农具、良种、耕作之法,缺一不可。 从田地里返回堡中,工匠杨任找上门来,怀里抱着草图,满脸喜色。 “梁佐吏!曲辕犁我又改了几处,犁底缩短,转向更加轻便,牛拉起来省力不少。我想打造十副新犁,分给农户试用。” 梁晏接过草图细细翻看,“很好!打造完毕,挑选几户人家,新旧犁具对比耕作,记下每日耕作亩数。” 杨任躬身领命退下。 工坊农具改良稳步推进,新吃食的法子,也在屯田堡悄悄流传开来。 闲暇时分,梁晏和冯宝常常坐在廊下乘凉。 冯宝会讲起关内各地的饮食习俗,山野间可采食的野菜。梁晏偶尔随口说起后世的吃食,只描述滋味,不提来历。冯宝便皱着眉,琢磨该怎么用现有的物料复刻。 一日,梁晏随口提了一句。 “若是豆子泡在湿润温暖的地方,长出嫩芽,不知能不能吃。” 冯宝愣了愣,“豆子遇湿便容易腐坏,若是能把控干湿,倒也可以一试。只是嫩芽细弱,不知口感如何。” 梁晏在心里默默想,豆芽当然好吃了,培育成功后又能多一维生素来源。 晚风掠过院墙,吹起檐下悬挂的草帘。 梁晏顺了顺头发,有些嫌弃地撇撇嘴,来汉十来年,他也慢慢习惯了这里水资源匮乏的生活,只不过偶尔他也会想起那泡在温水里的舒服的感觉。 哎,古代还是太麻烦了…… 13. 第十三章 自从和冯宝住到一起,梁晏的饮食水平明显提高。 冯宝手艺很棒,而且每天雷打不动比自己早起半个时辰。等梁晏起床洗漱完毕后,桌上早就摆好吃食了。 今天吃的是汤面,研究面条那天他看冯宝擀面费劲,便跟冯宝提了一嘴擀面杖。 没想到冯宝执行速度拉满,第二天他便在厨舍发现冯宝在用擀面杖擀面,于是梁晏又趁机提出试试烙饼。 虽说现在的百姓们也吃饼,但饼与饼亦不尽相同。 梁晏把现代烙薄饼、小死面饼的想法说给冯宝,不到一天冯宝就掌握了烙饼方法。 梁晏美滋滋地吃着今天的早餐,心里算了算,还有三天官署馒头实验就要结束了,他得赶快和冯宝整理一下做馒头的注意事项。 本来他想让冯宝自己写的,但是没想到冯宝不识字。 吃完饭后,他们俩又去检查晒的豆腐干和腌的豆腐。 木制的晾晒架安置在院落向阳的墙角,一块块切匀的豆腐薄片平铺在打磨光滑的杉木板上。 接连几日都是晴朗无风的好天气,豆干表层水分大半蒸发,边角微微卷起,呈现温润的浅黄褐色。阳光晒在上面,浮起一层淡淡的薄尘,风一吹便轻轻浮动。 冯宝伸出指尖,轻轻按压豆干表层。质地紧实富有韧性,不会一捏便碎。 他素来神色内敛,平日里待人处事都是一副严谨端正的模样,唯有碰到吃食、水火火候这些事的时候,眉眼才会稍稍放松少许,目光却依旧专注。 “如今已是七八分干,再晾晒一日,便可收起来。存放于干燥陶罐之中,能够久存。”冯宝指尖捻起一片豆干,对着日光细看,细细分辨内里有没有暗藏的湿软之处。 梁晏伸手拿起一片,放到鼻尖轻嗅。没有丝毫腐败异味,淡淡的豆香扑面而来。 他在心底暗自感慨,没有后世的防腐之法,仅仅依靠日晒脱水,能够做到这般地步已然不错。 朔方之地昼夜温差大,白日烈日灼灼,夜里又寒气浸骨,若是把握不好晾晒的分寸,要么晒不透,内里依旧潮湿,存不了几日就发霉。要么晒得太过,硬得如同木片,咬都咬不动。 “唯一缺憾便是怕雨,朔方夏日阵雨说来便来,乌云一卷,骤雨顷刻落下,若是来不及收回,数日辛劳尽数白费。”梁晏望着天上流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边塞的天气向来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万里晴空,转眼便能黑云压城。 “只能多费些心思。”冯宝淡淡回话,语气平静,仿佛早已见惯这类世事缺憾,“白日晾晒,需时时留意天色。见云色暗沉,便即刻收板入屋。” 梁晏耸耸肩,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世间诸事本就难求十全十美,能有一条可行的出路,便已是难得。 几步之外阴凉处也摆放着一笼小块豆腐,上面盖着厚麻布。做腌制的豆腐需要的时间比豆干略长些,这才几天,豆腐乳化得还不太好,不过幸运的是没发霉。 托梁晏“奇思妙想”的福,现在不怎么大的院子里有十分之一的地方摆满了试验品。 厨舍灶台侧边,搁着一盆黄豆。这是前些日子闲谈之时,梁晏随口提起,打算用来培育豆芽的豆子。 灶台侧边一处避开明火、温度温润的台面上,摆放着浅口陶盆。厚实麻布完整盖住盆口,隔绝日光,只留些许缝隙透气。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麻布。 盆内的黄豆尽数胀大,外壳裂开,嫩白的芽尖纷纷钻了出来,长短整齐,水润饱满。没有腐烂发臭,也没有长出苦涩的绿叶,一颗颗嫩白豆芽挤在一处,看着喜人。 “成了!”梁晏眼睛一亮。 冯宝走上前来,俯身细细端详盆中的嫩芽。指尖小心触碰细嫩的芽茎,动作轻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那脆弱的芽茎掐断。 “此物倒是新奇,豆子原本坚硬难嚼,生出嫩芽,模样大变。” “此物唤作豆,。清水煮熟,稍加食盐便可食用。若是有油脂,稍稍煎炒,滋味更佳。”梁晏兴致勃勃讲解,“豆子未经发芽,多食不易消化。发芽之后,质地变软,便容易下咽。更要紧的是,冬日田地寸草不生,边塞苦寒,百姓冬日少有鲜菜可吃。只需一间温暖小屋,避光保湿,便能培育出来,不必依赖田地收成。” 冯宝沉吟片刻,眉头微蹙。 “豆子耗费不少。寻常农户家中豆子本就珍贵,多要留作粮米,未必舍得拿来培育豆芽。但是屯守边塞的士卒,秋冬缺少青菜,若是少量培育,可以补足吃食。” 哎,还是缺粮食,要是如今作物亩产高些,就不必考虑这些了。 冯宝伸手,将麻布重新盖回陶盆之上。 “每日需淋两遍清水,盆底不可积留死水。积水存留,豆子即刻沤烂发臭,温度过高,也会腐坏。这些皆是要紧之处。” 梁晏将生豆芽的方法记在随身携带的木简上。 缺纸少粮少油少盐的时代啊,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接下来的几日时光过得飞快。梁晏白日泡在厨舍院落,反复核对各项试验的得失,夜里便在灯下梳理记录。官署之内馒头的各项试验如期做完。 二人记下发酵时间的要点,盛夏正午酷热,面团一个半时辰便能发酵完毕,稍不留神就会发酸变质。春秋气温适中,需要三至四个时辰。等到凛冽寒冬,放在户外几乎不会发起,必须挪到灶旁温暖屋舍之中。 发酵过头,面团酸气冲天,发酵不足,馒头坚硬紧实,难以下咽。 梁晏一边记录,一边暗自感慨。看着简单的馒头,内里竟藏着这么多门道。后世随手可得的吃食,放到西汉边塞,每一步都要反复试错。 没酵母君就是难办啊。 除了馒头,其余各项吃食的工艺,也一一梳理。 烙薄饼、死面饼,火候大小,添水比例。面团不可过软,软则擀开容易粘黏,也不可过硬,硬则擀不开,烙出来的饼干硬难嚼。火要文火,陶鏊受热均匀,饼面才会起细密小泡,外微焦内里松软。若是火太猛,外头已经烤焦,内里依旧生面。 擀面条,需凉水和面。面团揉得紧实,擀开之后切条,下锅才不易碎烂。若是面团太软,切好的面条互相粘连,下入沸水便糊成一锅。煮面时水要大沸,下入面条之后轻轻搅动,防止沉底粘釜。 泡豆子、磨浆、纱布滤除豆渣、卤水点制豆腐、压榨成型。泡豆时长随季节变化,夏日泡豆不可太久,否则豆子闷出怪味,冬日则要延长浸泡时辰,具体时辰等到了冬天再另行计算。 磨浆之后必须过滤干净豆渣,豆渣残留,豆腐口感粗糙。 点卤是最关键一步,卤水需要少量缓缓添加,一边倒一边搅动,一次倒入过多,豆腐便会硬得如同石块,卤水放得太少,则凝不成块,依旧是稀浆。 压豆腐的石块重量也要酌情调整,石太重,豆腐干硬,石太轻,豆腐松散易碎。 豆干切片日晒,要切得厚薄均匀,厚薄不一,有的干透有的依旧潮湿。晾晒之时要勤翻面,防止一面烤焦一面潮湿,大约晒两三日即可,时间过长会长毛,夜晚要把豆干收回房里。 至于腐乳,还没做好,日后再议。 还有刚刚试验成功的豆芽,选饱满无破损的黄豆,淘洗干净,浸水发胀,之后沥去多余积水,置于避光温暖之处,每日淋水,忌积水,忌强光,温度不可过高。 所有吃食的工艺、容易踩下的隐患、材料取舍,全部一一梳理。大 到整体工序,小到每一处细微的疏漏,梁晏都一一斟酌。 梁晏搬来数幅宽大的麻布帛料,手执毛笔伏案誊写。冯宝立于一侧,有条不紊口述实操细节。 如今粮食贵重,任何新的吃食传播都需谨慎,但凡制作途中哪里稍有疏忽便会失败。遇到关键步骤冯宝都会特意着重提醒,一字一句讲得清清楚楚。 梁晏笔尖飞快滑动,一边书写一边小声感慨。 “这么多条条框框,估计百姓看着就得头疼。” 希望到时候愿意学习的人能多些。 “越是简便,越容易上手。若是步骤繁杂,纵然好处再多,众人也不愿尝试。”冯宝说道,“边塞百姓日日忙于田亩戍守,没有闲工夫钻研繁复技艺。我们写下的,既要讲清做法,也要讲明何处容易出错,免得百姓照着做,屡屡失败,反倒心生抵触。” “没办法,民以食为天,半点马虎不得。”梁晏长长呼出一口气,手腕微微发酸。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数张布帛方才尽数写完。写好之后,梁晏又反复通读两遍,把容易混淆的地方,又做了简单标注。有些地方怕文字晦涩难懂,还特意用浅白的话语重新改写。 次日一早,差遣吏卒将写满制法的布帛张贴在屯田堡人流最多的土墙上面。布帛被木钉牢牢固定在土墙之上,风吹过来,帛布边角轻轻飘动。 消息很快传开,附近屯田的农户和戍守的屯卒,纷纷赶过来围观。 然而绝大多数边地百姓不曾读书识字,盯着布帛上面密密麻麻墨色字迹,满脸茫然。有人伸出手指,在布帛上空虚划动,却全然不解其意。 梁晏早已想好对策,抽调两名识字的属吏,整日驻守墙下。不仅仅诵读布帛文字,还寻来一处空旷平地,就地备齐陶釜、石磨、麦粉、黄豆等物。 依照布帛记载,一步步现场演示,有不懂的可以当场问。 围 观人群熙熙攘攘,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老农扛着锄头,刚从田里回来,放下农具挤在人群外围,望着台上的演示,不住摇头。 “如此麻烦,家中整日忙于田亩,哪里有空折腾。照旧烤制干粮即可。烤饼虽然硬,可烧火便能做成,不用这么多弯弯绕绕。” 旁边一名年轻屯卒倒是颇为动心,眼睛亮晶晶的。 “馒头不必啃得腮帮子酸疼,农闲之时,倒是可以试着做一做。若是做出来,总比啃干硬麦饼要好。” 还有不少百姓盯着豆腐的工序面露迟疑。 豆子何其珍贵,本是可以当做口粮的粮食,拿来磨浆做成豆腐,实在太过奢侈。有农户低声议论,豆子都不够吃,何苦拿来做这些吃食。 人群之中也有不少人好奇,凑上前仔细看演示。看属吏揉面,看石磨转动磨出豆浆,看黄豆在陶盆之中生出嫩芽,满眼都是新奇。 梁晏远远站在行道边上,手背在身后,静静观望人群的反应。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心底却暗自感慨。 幻想人人争先接纳新食物终究只是空想。 老百姓最为现实,能不能省粮食、省力气,会不会耗费家中存粮,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强求只会招致抵触。若是硬要下令家家户户都要学做馒头豆腐,只会适得其反。 冯宝缓步走到他身旁,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喧闹的人群之上。 “郎君不前去劝说几句?” “劝什么?”梁晏侧过头,“各家日子冷暖自知,家境宽裕有余粮余豆的,自然愿意尝试新鲜吃食。仓廪尚且空虚,连糊口都勉强,强行推广只会徒增负担,顺其自然即可。愿意学便学,不愿学,照旧吃旧食,也无妨。” 他可不想做一个脱离现实,拍脑袋下达政令的官吏。那些纸上看起来美好的法子,落到人间烟火里,总要受现实的种种束缚。 自从来了朔方,梁晏便一直在留意各项民生的推进。自从驴拉石磨安置在官署门外,每日前来碾磨谷物的百姓络绎不绝。原先人力推磨,耗费巨大气力,如今有驴畜相助,寻常农户也能把豆子麦子细细碾磨。脚踏碓也已经安置妥当,舂粟的辛劳减轻大半,不用再靠人力一杵一杵奋力舂捣。 工坊之内,工匠杨任一众匠人在打磨新一批的曲辕犁。新式犁样品改良了数回,犁底缩短,转向更为轻便,牛畜牵拉之时省力不少。杨任已经造出十副改良犁具,不久之后,便能交到农户手中下地试耕,对比旧犁,记下耕作亩数与劳作难易。 吃食的法子张贴演示,农具的革新也在慢慢落地。一桩桩新事物缓缓扎根朔方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不会一夜之间改天换地,但是日积月累,终究能够一点点改善民生。 日光渐渐西行,燥热褪去,晚风掠过周遭成片新开垦的屯田。青苗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旷野之上,隐约能看见戍卒巡逻的身影。 围观演示的百姓陆续四散归家。有的记牢了法子,打算回家试着动手,不过大多数百姓听完看完,依旧觉得太过麻烦,转身回到自己的田亩之间继续劳作。墙下的布帛依旧高高挂在土墙之上,风吹得帛布哗哗作响。 梁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连日试验整理,身子颇有些疲乏。临走前他告诉几个还在学习的百姓,官府演示会持续三天,一日学不会便多学几日。 “好了,吃食这边暂时告一段落!” 两人并肩,沿着田垄,缓步向着屯田堡深处走去。晚风拂过两人衣袍,田地里禾苗沙沙作响。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一缕缕烟火,漫过这片刚刚重新复苏的边塞大地。 梁晏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侧头看向身旁的冯宝。 “你可知如何防虫害?” 冯宝点点头,梁晏脸上一喜,赶忙继续道:“如此便好,那我们快快回去,我有一事相求。” 冯宝一头雾水地跟着梁晏回到院中,院后开辟了一片地,是专门给署中官吏的,每个人都有,大小不一。 梁晏领着冯宝来到自己种的那些“新式”蔬菜前,满面愁容,“你看看我这些菜是怎么了?” 如今朔方的蔬菜种类屈指可数,冯宝蹲下细细查看,发现都是些自己没见过的品种,不过大多都有些叶子发黄,还有的被虫蛀了。 梁晏瞅了瞅冯宝,怕露馅,只好解释一句:“都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我先试种。” 冯宝没说什么,揪下手边一片被虫几乎咬没的叶子,说道:“种菜不是撒下种子浇水就万事大吉了,还需施肥防虫。” 梁晏摸摸后脑勺,心想,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这不是等着当地人告诉我呢嘛! “嘿嘿,那该如何做呢?” 14. 第十四章 不会种地也不会做饭的人是这样的,什么事都得等着别人/别库来告诉。 ————梁晏 梁晏被冯宝领着来到署里存放肥料的地方,还没靠近,梁晏脸色已经垮了下来。 虽说往日在草原奔波,早已习惯马粪羊粪的腥臊气息,可这一堆堆沤制好的农家肥,混杂着泥土与腐草的味道,冲击力依旧实打实的强,呛得他下意识偏过头,抬手捂住口鼻。 冯宝倒是神色如常,仿佛闻不到这股浓重气味,自顾自蹲拿起旁边的木棍,伸手挑开堆在一起的肥堆,用棍子翻搅着里面腐熟的草秆与粪土。 “这是沤了两月的肥,肥力足,用来浇菜地正好。只是不能直接往菜根上堆,要离根稍远,不然会把菜根烧烂。” 梁晏站在几步开外,皱着眉,只敢远远张望。 “我知道,可这味道实在有点顶不住。” 冯宝抬眼瞧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起身取来小畚箕,舀起一部分腐熟肥料。 “过来,我教你。” 梁晏磨磨蹭蹭挪过去,心里暗自叹气。要是有化肥就好了,最起码比纯天然无添加的农家肥好接受,虽然他知道还是农家肥更环保一些,但是……但是……实在是……不好闻。 官署开辟出来的小片菜地,就挨着厨舍后方。地里种着番茄、黄瓜、豆角等等一系列新菜。 入夏之后虫害渐多,不少菜叶被虫子啃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洞。 冯宝拿过竹制小剪,把那些被虫蛀得破烂的菜叶尽数揪下,丢进一旁的竹筐。 “被虫啃坏的叶子留着无用,还会招更多虫,得清干净。” 梁晏跟着照做,指尖捏着蔫坏的菜叶,一片片往下摘。没干一会儿,额角就渗出薄汗。边塞日头毒辣,晒得后颈发烫。 清理完残叶,便是施肥。冯宝教梁晏,在菜苗根部外侧刨开浅浅小沟,把沤好的肥料填进去,再用泥土盖严实,不能直接糊在根茎上。 施完肥,还有驱虫的法子。 冯宝备好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之前做馒头剩下的澄清草木灰水,另一样是煮好放凉的花椒水。二者兑在一起,细细洒在菜叶的正反面。 “草木灰可以驱虫,花椒水也能驱走不少小虫。只是这法子不能根除虫害,只能减少,隔几日便要喷洒一回。” 梁晏举着陶壶,小心翼翼往菜叶上淋洒,看着水珠顺着碧绿叶片滑落。 “真好,有人教就是好啊。换作我自己,怕是要对着这一畦菜,瞎琢磨半天,最后菜没养好,反倒把苗子给折腾死。” 冯宝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淡淡应道:“郎君懂得事理,只是少做田亩活计。多上手几回,便能熟稔。” 梁晏嘿嘿一笑,也不辩解。他心里门清,自己就是个半吊子,理论一套一套,真要动手,处处都要旁人提点。 往后几日,菜地的事也被冯宝揽了下来。 从前在农都尉府中每日要负责全府上下吃食,可来了梁晏这边却没那么多活让他做。 冯宝是个闲不住的人,便拐着弯地问梁晏还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梁晏想了想,又把包子、饺子和馅饼的大致做法告诉冯宝。 嘿!又是没见过的吃食,这可够冯宝忙活一段时间的了。 而梁晏这边还惦记着豆腐乳,之前看的时候豆腐长出了白毛,可把梁晏吓了一跳。但当时冯宝说他见过此种做法,起白毛便是成了,说着就要往嘴里放,又把梁晏吓出冷汗。 开玩笑,先不说现代都有人食物中毒不治身亡,更别提这里是汉代,一个不留神小感冒都能把人带走! 冯宝要是前一秒吃了长毛的豆腐,后一秒躺地上那他可是罪过大了。 梁晏拦着死活不让冯宝吃,冯宝也只得作罢。不过后面的做法梁晏却也一概不知了,于是便又靠冯宝。 冯宝把乳化好的豆腐放进盛了盐水的陶罐中以黄泥密封,置于干燥阴凉处,一段时间后便彻底完成。 日子过得平淡,却满是烟火气息。 工坊那边传来消息,工匠杨任带着一众匠人,把改良完毕的曲辕犁全部打造完工。 消息传到梁晏这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翻看之前记录吃食的布帛。听闻消息,立刻起身往工坊赶去。 工坊的空地上,几副崭新的曲辕犁整齐摆放在地面。犁头经过锻打,泛着冷硬的铁色,犁辕弯曲弧度经过反复修改,犁底也做了缩短处理。杨任站在一旁,脸上掩不住喜色。 “梁佐吏,这几副犁都已经打磨妥当。我特意对比旧犁,试拉过数次,牛只牵拉的时候,转向灵活,拐弯省力不少,比起原先直辕犁,省不少力气。” 梁晏蹲下身,伸手摩挲犁辕的木料,又仔细打量铁制犁铧。 “好。便挑几户屯田农户,分下去试用。新旧犁具对照耕作,记下每日能耕多少田地,耗费多少力气。若是有哪里不顺手,便记下来,回来再修改。” 杨任躬身应下:“小人明白,明日一早便安排分发。” 次日,曲辕犁便分发到农户手中。 梁晏趁着空闲,带着两名属吏,四处巡视田亩。 一边看新犁下地耕作,一边查看各处屯田的长势。 田垄之间,牛蹄踏过泥土,泥土被犁铧翻开,翻出湿润黝黑的土块。农户扶着犁柄,赶着耕牛,在地里来回耕作。对比旁边使用旧直辕犁的田地,能明显看得出来,用新曲辕犁的农户,劳作起来要轻松许多,牛也少了不少吃力喘息的模样。 有农户一边扶犁,一边抬头望向梁晏,脸上满是欣喜。 “梁佐吏,这新犁果然好用!同样一头牛,往日耕一亩地要费大半天,如今快上不少。” 梁晏站在田埂上,笑着颔首。 “好用便好,若是耕作之中发现哪里不妥,只管报上来,我们还可以再改。” 巡视一路,走着走着,路过一处农户的院落。 院落边上堆着一大堆湿漉漉的豆渣,是百姓去官署驴磨磨豆子之后,滤出来的残渣。一堆豆渣堆在墙角,散发着淡淡的豆腥气,眼看就要堆得发臭腐烂。 几名农户围在豆渣堆旁,满脸犯愁。 “这豆渣磨出来,人吃着粗糙扎嗓子,丢了又可惜,留着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梁晏见状停下脚步。 其中一名老农看见梁晏,连忙上前拱手。 “梁佐吏,这豆渣扔了实在可惜,可又不能吃,拿来堆肥成效也不太好,该如何处置才好?” 梁晏想了想,这属实又是到盲区了,于是他笑了笑说:“这样吧,你们把这些豆渣拉到我那里,我研究一下,发现用途了再返给你们。” 几个人互相瞅了瞅,虽说有几分不情愿,但给梁佐吏最起码比烂在他们手里好。 晚上,梁晏回去后,看着这对豆渣愁得直叹气,农活不好做,当官更是不好当,虽说他也不是官,但责任还是有的。 他太高估自己了,日子越来越长,短板也在不停暴露,他还以为有个金手指就万事大吉了呢! 诶?金手指?正好看看有多少分了。 梁晏当即进到库里,发现分数已经从四百多涨到八百多了,马上就可以达成一千分的小目标! 他喜滋滋地又浏览了一遍还没解锁的技术,忽然他视线停留在《劁猪》《家禽家畜喂养》上。 他虽然没怎么干过农活,但他还有些模糊的记忆,还记得前世儿时在老家陪爷爷奶奶喂鸡的事,那时候的鸡饲料是拿什么做的来着? 梁晏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但是他觉得,不管是什么,豆渣好歹也是粮食,拿来喂鸡肯定也行。 于是第二天他又找到那几人,说出自己的想法。 “豆渣人食确实粗粝,难以下咽,却不必丢弃,可以拿来喂猪、喂鸡。” 农户们闻言皆是一愣,互相张望。 “喂禽畜?” “正是。”梁晏开口解释,“豆渣尚有豆料余味,拌上少许糠麸,用来饲喂猪鸡,牲畜吃了长得壮实。若是家中没有禽畜,也可以深埋进地里,虽说不及其他肥料,但多少能有点用。” 众人听完,顿时豁然开朗。 先前只觉得这豆渣是无用的废料,拿去沤肥更是酸气熏天,尤其是他们中有的人家学了豆腐,省的豆渣更是难处理。如今一听,竟还有两处用处,有人当即就盘算,回头要把豆渣收回去,拌糠喂自家的鸡。 “多谢佐吏提点!不然这一堆东西,只能白白烂掉。” 梁晏摆摆手:“举手之劳。只是切记,豆渣不能直接大量喂猪,要搭配糠草,不然牲畜容易闹肚子。” 叮嘱完毕,梁晏又让他们把昨天的豆渣拿回去,接着便继续巡视去了。 一路走走停停,看田地,听百姓的诉求,偶尔停下来解答几句疑问。 官署那边的讲解已经结束好几日了,百姓们嘴上说学起来麻烦、怕浪费,但私下里谁不想尝试一下呢? 梁晏一路上遇见不少跟他说馒头好吃的,也有说自己家做的馒头发苦发酸,梁晏便又停下解释几句。 学做豆芽的人也不少,大家都想吃点新鲜蔬菜,种豆芽用不了多少豆子,水煮一下撒上盐味道也不错。 梁晏听过后,便告诉了他们一道菜式。 “韭菜与豆芽一起炒,再放些豆干,便是一道相当美味的菜。” “如何炒?”有人问。 梁晏一噎,他忘了,这会儿还没炒菜呢。 于是他只好说如今韭菜炒豆芽如今比较难实现,等过些日子再教给大家,现在就先吃水煮豆芽或者豆芽汤吧。 大家一听也没再追问,毕竟梁佐吏都说难了,那他们便更不可能做到。 其实,他还想说些豆腐的好处。这段时间他巡视乡里,发现愿意做豆腐的人家不是特别多,大多数都不想费时费力费豆。 不过他也发现,虽然大家不愿意做,但还是愿意买的。 商品经济(雏雏雏雏形版以物易物升级版)你赢了。 于是梁晏便放弃了游说全民做豆腐的想法。 回到堡中,已是午后。 梁晏绕到工坊,找杨任说话。 如今铁器依旧金贵,官署铁料有定数,每一块铁料都要登记造册,不能随意耗用。但梁晏心里记挂着一件事。 冯宝日日在厨舍操持,切菜剁肉,用的还是一把老旧的青铜小刀。那小刀刃口已经有些磨损,切硬一点的菜蔬,十分费力。 梁晏思忖许久,打算给冯宝开个小灶,打造一把菜刀。 他寻到杨任,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如今官署铁料紧缺,我知晓不能随意挥霍。只是冯宝日日在厨舍劳作,切剁食材十分费力。我想,请匠人用铁料,打造一把菜刀,规格不大,这种样式的。”梁晏画了画菜刀的模样。 杨任闻言微微皱眉。 “佐吏,铁器乃是官物,若是私自打造私用器物,按规矩是要登记报备的。” “我明白。”梁晏眨眨眼,“这把刀算作官署厨舍公用器物,登记入册,归厨舍使用,并非私人私物。只是日常由冯宝使用。” 杨任沉吟片刻,权衡一番,便应下。 几日之后,菜刀便锻打完成。 梁晏把这把新铁菜刀拿回厨舍。 冯宝正蹲在灶台边处理野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梁晏手中的铁刀,微微一怔。 “这是?” “给厨舍打的菜刀。”梁晏把刀递过去,“你往日切菜,用那把旧铜刀太过费劲。这把铁刀锋利,而且更省力,切菜剁菜都方便。” 冯宝伸手接过,细细打量。这是他没见过的样式,如今的刀大多是窄面尖头的刀,这种上下一样宽的木柄铁刀着实没见过。 冯宝当即便用它切了一颗白菜,切了一半,冯宝脸上便满是喜色:“此刀比原本的刀更省力,切菜也更快!” “切肉也很好用。”梁晏笑眯眯地补充。 “此等铁器,耗费不小。”冯宝低声说道。 “已经登记为官署厨舍公用之物。”梁晏笑道,“往后处理食材,便用它。只是铁器容易生锈,用完之后要擦拭干净,悬挂在干燥通风之处。” “多谢郎君。”冯宝继续把那颗白菜切完。 梁晏摆摆手:“谢什么,你每日操持厨舍,本就该有合用的器具。” “为答谢郎君好意,今晚便食饺子吧。” 冯宝在厨艺上相当有天赋,自从前些日子梁晏告诉他了几种食物后,冯宝没几天就全研究出来了。 虽说一开始色香味都不是很成熟,但能做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偶尔改善一下伙食属实是美滋滋呀。 听冯宝这么说,梁晏自然是没理由拒绝。冯宝干活利索,梁晏去给小菜地浇水施肥的功夫,他已经在开始包饺子了。 只有他们俩吃,冯宝也没做太多,梁晏想给他打下手,却被冯宝赶去看豆腐乳了。 陶罐里的盐水豆腐乳密封放了几日,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梁晏打开的时候一直在祈祷千万别坏了。 好在他运气真的很不错,没坏。不过盐水有些浑浊,梁晏夹出一小块细细观察,和以前吃的豆腐乳非常不一样,颜色比较浅,而且闻起来有些苦味,应该是因为盐不纯的缘故。 他比较惜命,不太敢吃,便又把罐子密封放回去了。 那边冯宝把饺子端上桌,还凉拌了豆芽和白菜。 见梁晏两手空空回来了,便问:“豆腐乳还没好吗?” 梁晏只好如实回答:“好了,但是我不敢吃。” 冯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去拿罐子:“既然好了就拿上来,有何不敢的” 梁晏心中叹息,你们本地人是不懂我这种外地人的谨慎的。 饺子的香气在鼻尖徘徊,冯宝回来后梁晏便等不及开吃。 冯宝手巧,包的饺子都皮包馅大,不过受制于原料简陋,所以没有一口爆汁,但是明显比往常更好吃。 梁晏连吃了三个才舍得开口问:“这次的饺子更好吃了,你又研究馅了?” 冯宝点头,他加了一点腐乳在饺子上,一口塞进嘴里。腐乳咸味重,正好让饺子更有滋味。 “我在馅里加了姜汁和蒜水。” 不愧是老吃家,没人教都能研究出来,梁晏幸福地又吃了一个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居多。 梁晏大半碗下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胆大的冯宝把腐乳吃了! 于是梁晏一晚上都在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冯宝就两眼一翻彻底免费了。 在梁晏鬼鬼祟祟地观察了三天后,发现冯宝还活着,也没什么异样,终于安心了。 随后,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迎着朝阳沉思。 难道我梁晏真的是救世主?回望他这一段时间的发明创造,虽说有坎坷,但几乎都成功了,做的食物也没毒,难道他这个穿越人士有幸运buff? 哇哦,看来穿越人士有特权是普遍现象,自己也不例外。 “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美什么呢?” 冯宝端着洗脸水一脸纳闷地路过问道。 “咳……没什么,我在想要把这几天的成功汇总一下,把新吃食教给大家。”梁晏回神说。 冯宝倒完水一脸严肃地站在梁晏面前,说:“上回教做豆腐大多数百姓便不愿学,此次的吃食恐怕也难推广。” 梁晏点头,他自然也想到了,眼下粮食亩产低,大多数人家过日子都比较拮据,恐怕不会在平日里那么奢侈地吃包子饺子。 而且做这几张食物都需要实地演示,厨舍里也装不下那么多人,更不可能连日演示。 所以他想的办法就是先报名后上课。 这天,官署门口又张贴出一份新的告示。 百姓渐渐围过来,大多数不识字的都需要小吏口头翻译。 “这上面写的什么啊?” “不知道,好像是梁佐吏研究的新吃食。” “嗬!梁佐吏可真厉害!” 下面的人七嘴八舌,站在台上的小吏见人来的差不多了便开始讲解。 刘一在外围踮着脚听,等小吏讲完收尾时,他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他去年刚成婚,还没有孩子,媳妇这会儿正缝衣服呢。 “芳芳!芳芳!” “ 怎么了?”孙芳最讨厌刘一这个咋咋呼呼的样,她板着脸把衣服放一边,“慢点跑,后边有狼追你啊?” 刘一虽然性子急,但是脾气好,平时孙芳损他的话都当耳旁风,这回也是一样。 “芳芳,梁佐吏又做新吃食了,我跟你说……” 孙芳听他说完这些东西的制作过程,默默拿起刚刚的衣服继续缝:“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家里的粮食可不多,若是去学那什么包子饺子能吃上几次?我看现在吃馒头就挺好。” 刘一看她那不情愿的模样,急得要火烧屁股了,“这算什么事!你忘了之前大家都不愿意学做豆腐,但是赵平他们家就去学了,他们家也没什么余粮,但是你看现在,人家靠卖豆腐过得多好!” 听他这么说,孙芳放慢了缝衣服的动作,还是很犹豫:“你不是说那些都需要菜和肉吗?咱们上哪去找肉啊?家里的猪仔那么瘦,可是要留着卖钱的……” 刘一摆摆手,继续说:“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就说要不要去学?你别忘了,梁佐吏可是能做出曲辕犁的人,这东西帮咱们家省了多大力气,不然这会儿能这么清闲吗?” 刘一把梁晏吹捧地这么高,孙芳原本坚定的心被摇的七零八落,刘一又说:“佐吏告示里说了,就教这一次,日后若再想学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这么一说,孙芳咬咬牙,便改了心意:“那就学,大不了等日后日子好了再盘算。” “好!芳芳,那我去报名了!”刘一一边说一边一溜烟地往外跑,孙芳在屋里扬声道:“慢点!别摔了!” 学习的日子定在三日后,果然如冯宝所料没多少人报名。 毕竟大家还是务实的,有这么淳朴顶饱的馒头在前,什么包子饺子这些花里胡哨的通通往后靠。 于是,一共不到二十个人在官署厨舍里看冯宝演示包子饺子馅饼。 孙芳在一旁看得认真,等待蒸包子的间隙,她便跟梁晏搭话。 “佐吏,这包子里能不放肉吗?” “自然是可以的,我这里呀只是做个示范,你们想吃什么馅的都可以自己调!”梁晏说道。 孙芳点点头,闻见蒸笼里的肉香味没忍住吞了口口水。这蒸笼可真新真漂亮,一看就是新做的,梁佐吏可真是个好人,孙芳想,梁佐吏这么聪明,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她又想到家里那只小猪,是去年嫁给刘一时刘家人给买的,但是这都一年了,小猪怎么喂都喂不胖,只长身体不长肉,看得孙芳心里滴血。 粮食喂进去不见成效,年底卖钱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她苦着一张脸,梁晏站在她旁边想装没看见都不行,便只好问:“怎么了?遇到烦心事了吗?” 孙芳眼睛一亮,惊喜道:“梁佐吏您真神了!连我有烦心事都知道!” 梁晏:……说的什么话,你这表情没事就怪了…… 于是孙芳把猪的事告诉了他,梁晏听后,想起了之前见过的《劁猪》。 “我知道了,这事我想想办法。” 孙芳笑得更开心了,“梁佐吏,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我家那猪就拜托你了!” 梁晏连连摆手,他可不敢顺着孙芳的话说,积分还没满呢,就算满了也不一定能解锁到《劁猪》。 “别别别,我也不一定有办法,我就是先想想。” 他虽然这么说,但孙芳可不听,孙芳有自己的想法。 演示结束后,梁晏给来的人每人分了两个包子一个烙饼和十个饺子。 孙芳回家的路上一直哼着歌,到家的时候刘一就看见自己媳妇笑得跟朵花一样。 刘一纳闷道:“有什么好事啊芳芳?” 孙芳把吃食摆在桌上,吸引了刘一的注意力,刘一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梁佐吏给的?” 孙芳点点头,她喜滋滋看着刘一虔诚地捧着包子,又说:“而且梁佐吏还说他有办法让猪长肉!” “真的?”刘一更震惊了,没想到梁佐吏连这个都知道。 孙芳忍不住发出感慨:“虽然佐吏没直说,但是我看他坚定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知道,梁佐吏真是个好人啊!” 刘一这下真是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嘴里的包子都差点咽不下去,“是啊,有了梁佐吏,朔方就有救了,我们也有救了!” 被委以重任的梁晏此时正跟冯宝收拾厨舍呢,冯宝不让他收拾,拿着装好的食盒递给他。 梁晏心中赞叹,冯宝真是个贴心的朋友,还知道他要去拍领导的马屁,太贴心了。 梁晏拎着食盒,深情款款地看着冯宝说:“冯宝,都尉把你赐给我真是一件大好事,我可太享福了。” 冯宝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冷战,以冷漠的后背回应这句话。 犯完贱的梁晏拎着食盒前去农都尉府拍马屁去了。 朔方境内发生的事自然逃不过李克的耳朵,只不过梁晏这小子新点子多,李克便任由他折腾去了。 他这会儿正看呈上来的农事记录,里面大多是实验田和旧田的对比数据,虽说离收麦的季节还早,但对比之下,以代田法播种的田种子成活率大大提高。 李克暗暗心惊,梁晏这小子恐怕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真想着呢,下人来报说梁晏来了。 李克把卷宗整理到一旁,便见梁晏提着食盒款款走进来。 “又带了什么好吃啊?”李克本身亦不是个严肃的人,见梁晏折腾出这么多好事,自然愈发和颜悦色。 梁晏把食盒放于案前,取下盖子一一介绍。 “这是包子,这是饺子,这是馅饼。” 李克:“……没了?” 梁晏与他大眼瞪小眼:“没了。” 见他脸上一派天真无知的深情,李克叹了口气,开始品尝美食。 而梁晏这下也反应过来,李克这是等着他给介绍呢!但是他能说出什么一二三啊,早知道把冯宝带过来了。 李克吃得很安静,速度也很快,吃完一碗饺子喝完饺子汤,他摸着肚子,悠悠说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吃过如此美味!梁晏,你可真是个妙人啊!” 梁晏被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罢了。 李克又说:“我今日看了最近的农事记录,虽说还不到农忙季,但就凭眼下的功绩,岁末我也要为你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嚯!值了!又能在武帝面前露脸了! 回去后,梁晏想起孙芳拜托的事,于是赶紧进库里看看。 坏消息:还没解锁《劁猪》 好消息:积分已经涨到九百五了。 劁猪,近在咫尺! 虽然他不知道劁猪和让猪长肉有什么联系,但是既然这项技术能出现在这里而孙芳又恰好问到了,那么冥冥之中一定有联系! 梁晏便如此安慰自己。 晚饭过后,天色将暗。 梁晏和冯宝在院子里闲聊,晚风徐徐吹过来,带着旷野草木的气息。 梁晏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的田野。天边晚霞层层铺开,染红半边天际。田地里劳作的百姓陆续归家,四处升起袅袅炊烟。 冯宝坐在一旁准备明早蒸馒头的东西。 梁晏看着他低头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 “这几日四处走动,看着百姓们慢慢学做新吃食,学用新农具,虽说不少人屡屡失败,可总归是多了一条活路。” 冯宝手上动作停下,抬眼望向远方的旷野。 “世间诸事,本就难以一蹴而就。有人学得会,有人学不会。有的法子合用,有的便不适合自家境况。能有所裨益,便已是难得。” 梁晏轻轻叹了口气。 “我总怕自己想的法子,看着挺好,落到实处却处处碰壁。” 是的,一闲下来,梁晏就会莫名其妙玉玉。不过冯宝是个会说话的木头,虽然不会开解人,但是比木头强。 冯宝淡淡开口:“郎君虽少做农事庖厨,却愿意俯身去看百姓的难处。这便已经胜过许多身居高位之人。” 梁晏闻言,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好吧,梁晏宣布,冯宝是个会说漂亮话的木头。 15. 第十五章 梁晏:“你想好了吗?” 冯宝:“想好了。” 梁晏:“真的吗?不后悔?” 冯宝:“不后悔。” 梁晏:“我再问最后一遍,不论生或死,不论贫穷或富贵,你果真要这么做吗?” 冯宝:“……你今日怎么了?怎的如此奇怪?” 梁晏忽略了冯宝无语的面瘫脸,搓了把自己的脸,悲痛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教于大家。” 看他这幅不情愿的模样,冯宝终于恍然大悟:“……你是觉得,我私自要求公开豆腐乳的方法折辱了你?” 不是啊!冯·木头·宝!和折辱有什么关系,我是怕豆腐乳给人吃死了! 是的,梁晏就是这么一个远庖厨也没常识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豆腐乳在他眼里和薛定谔的猫东西别无二致。 打开盒子前,猫的生死无从得知。 同理,豆腐乳吃下去前,人的生死亦无从得知。 梁晏对于古代医疗的不信任已经夸张到迁怒一罐普通豆腐乳上了。 不过冯宝并不能理解梁晏的恐惧与忧虑,毕竟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豆腐乳能不能吃死人他比梁晏清楚。 但他不可能告诉梁晏,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梁晏在想什么。 于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胆小鬼”梁晏把做豆腐乳的消息放了出去,并特别声明制作过程变数多,且食用后不保证生死。 所以理所当然的,只有三个人来学习。 果然,食品这行业,胆大的还是多。 “……所以,一定要注意豆腐成色,如果是这种色,那说明没坏,如果是发青、发黑、有黑点或者上下颜色不一,那就是坏了。” “长白毛是正常的,不要怕,但如果长其他颜色的毛那就有问题…………总之,每道工序与时间一定要严格遵守,一旦制作过程中有任何异样都要告诉我,坏了的千万不能吃!” 梁晏知道现在的人都珍惜粮食,哪怕来的这三个是家里比较富裕的,他也害怕这些人心疼粮食偷偷把坏了的吃了,到时候吃出毛病他可担不起。 所以梁晏尽量把后果说得严重些。 果然,经过这么一吓唬,三个人都有些顾虑。 赵平听后忧心地问:“梁、梁佐吏,这个豆腐乳这么危险,为啥要做这个呢?” 梁晏一噎,说实话他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等他发现这东西会长白毛的时候已经晚了。但做都做了,如果是他偷偷地做,天知地知我知无人知地做,那他肯定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是,这偏偏是天知地知我知冯宝知的做,冯宝都能问出“折辱”这种问题,你还指望他明白什么更高深的食品安全问题吗? 所以梁晏只能把这个东西说得可怕些,让大家知难而退,没想到依旧有三名壮士知难而上,不可谓不勇。 “……呃,不过这东西有一点好处就是很方便,没时间做菜可以用来沾馒头,或者煮菜的时候放一些当盐用。”梁晏想了想,想出一些优点。 有优点?还是可以当盐用的优点? 干就完了! 等第一批豆腐乳制作出来时,梁晏觉得自己属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杞人忧天”“皇帝不急太监急”。事实证明,哪怕是西汉的一个普通老百姓,都要比他这个假冒古人更懂做饭……呃,做食物的技巧。 当然,梁晏为了摆脱隐隐约约的担忧,最终还是让三位学徒交了束脩当做技术买断。 “……交了束脩,便要严格遵循我的方法,以后若是在我教的技法上有所创新,便不再是我所教范畴,出了事便不可说出我的名字。” “你们记住,食品安全大于天!” 梁佐吏都把天搬出来了,这还用说吗? 敢与天相比的除了龙椅上的那位谁还有资格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人自然明白所谓的食品安全有多重要,虽然他们此前从未听过这个词。 于是,三人郑重其事地在梁晏面前做了保证,绝不因心疼粮食出售腐坏腐乳,食品安全大于天! 这下梁晏的心算是稍微落回原处了。 这天,梁晏正在菜地撒花椒水,冯宝拿着一盆要发的面路过,看见他浇水便过来瞅一看。 “咦?开花了?”冯宝惊喜道。 “是呀!这是西红柿,可好吃了!”梁晏笑嘻嘻地回答。 “西红柿……”冯宝低声重复,“西域的物种果然没听过。” “等成熟你就知道为何是这名字了。”梁晏继续介绍,“这一片是茄子,紫色的,有圆的也有长的,我两种都种了。” “这里是黄瓜,诶,也开花了,小小的黄色的,还挺可爱……这边是豆角,豆角一次能结好多,这里是辣椒!辣椒和茱萸差不多,但是没有苦味,而且更辣!这边是西瓜……哦西瓜啊就是西域来的瓜,可好吃了……那边是……” 梁晏兴奋地说了一堆,冯宝哪能记住,于是敷衍了两声就去发面了。 梁晏浇完最后的花椒水,杵在菜地旁边观察。地里的菜和水果经过冯宝的帮助虫蛀现象轻了许多,但是出苗开花的时期却和库里提供的信息不一样。 眼下已经夏末,马上入秋,但地里一些蔬菜的进程却慢了许多。 梁晏想了许久,猜测可能是西汉与现代的气候气温不同的缘故。 算了,反正是试验品,能结果就是赚! 浇完水他又去实验地里转了一圈,麦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生长已经乌泱泱一大片,也渐渐透出金黄色。 旁边是圈出来种苜蓿的地块,现在已经蔓延出一片绿。苜蓿种下后,梁晏没怎么管过,后来有一次在库里看资料才发现,这东西不仅能喂马,人也能吃,凉拌、清炒、做馍馍。 有一定药用价值,而且还是多年生植物,诶呀呀,这下又有菜可以吃了。 梁晏视察完,心情美美地回了署里处理公务,当佐吏的,不能老干活,也得练练笔杆子。 笔杆子练好了,武帝才能知道真实情况不是? 不过,改天他得研究研究,北方能种竹子吗,能种竹子造纸那就还有可能。 写完农事报告已经傍晚,梁晏打着哈欠往回走,最近研究积分增长条件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因为他看着看着就开始看其他作物的介绍。 没办法,古代没手机,边塞这边穷,也没什么消遣娱乐的,这作物介绍写得还特别好,还有配图,相当于绘本了,某种程度上比话本有意思。 所以梁晏一看就看到深夜,黑眼圈都快出来了,冯宝说他半夜去抓鸡。 不过,到最后也没研究出积分增长条件。好消息是,一千积分不知道怎么就满了! 这库是个实在库,中级技术解锁了相当多,多到高级技术解锁需要两万分梁晏都欣然接受了。 不过梁晏看了眼没解锁的高级技术,都是些偏近现代的技术,一时半会根本用不到,他死了估计都够呛。 于是,中级技术解锁的第一时间梁晏就把《劁猪》看了一遍。 他可没忘孙芳拜托他的事,劁猪也不是件小事,猪长得更肥大家就都愿意养,能吃上肉的人家也就越多。 猪在成年之后,发情期内的公猪会频繁地找母猪□□,若见不着母猪,公猪还会变得躁动不安性情凶猛,翻圈栏或跟同类打架。发起情来还会咬人,几个成年人都按不住,也不好好吃东西,这都会影响猪的长肉速度。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没有阉割的公猪肉吃起来有一股很大的膻味。 但很明显,梁晏又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把劁猪方法看过一遍之后傻眼了,猪在小时候劁是最好的,还需要刀,还需要消毒。 这三个条件一个也满足不了。 孙芳家的猪他之前抽空去看过,已经长大了,那么其他家的猪肯定也不小。 大猪再劁以他的技术根本做不到啊!他的劁猪技术根本就是0! 梁晏从库里出来,默默垂泪。 如果是在长安就好了,首都,能人肯定多,猪也多,可以找人做实验。</p >但这是朔方,一粒麦都珍贵,别说一只猪了,谁家敢拿自家猪冒险,就算有愿意的梁晏也不敢担这个责。 麻烦啊,麻烦! 愁啊,愁! 愁得梁晏连着三天跑到苜蓿田边来回溜达,累了就蹲在边上拔草。跟着他的小吏看见他拔了好几颗苜蓿,吓得都哆嗦了。 “佐、佐吏,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小吏边说边瞟苜蓿,都快给梁晏跪下了。 梁晏忧郁地望着天,忽然问:“你会劁猪吗?” “劁、劁猪?”很明显,小吏不会。 梁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神色更忧郁了。 他开始后悔,早知道在匈奴那边就学两招了,猪和羊能有什么区别,就算有区别好歹他也有经验啊! 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现在他只是个上不会种地,下不会劁猪的纯理论新手。 “小李,你家养猪了吗?”梁晏问。 李明点点头,不明白佐吏干嘛问这个事。 “猪长得怎么样?”梁晏不知道从哪揪了颗草叼嘴里。 “还行,挺胖的,能吃能睡。” “……什么?!”梁晏瞪大了眼,猛一个转身凑到李明面前,把李明吓得往后连退好几步。 他脸上有些兴奋的神色让李明心里打鼓,“佐吏你这是怎么了?” “你们家猪胖,但是孙芳家的猪挺瘦,还老想往外跑,你们家猪做过什么特殊处理没有?” 李明皱起眉想了会,“呃……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特、呃特殊处理。年前我娘买了两头猪崽,也没想着卖钱,您也知道,这年头猪都不好养,又瘦又小,自家吃还不太够呢。后来没几天,我娘娘家那头来了个远房姨丈,他早年被匈奴掳走放了好几年羊……”说到这他有些尴尬地看了梁晏一眼。 梁晏摆摆手,示意没事:“继续说。” “后来不知怎的又逃回来了,回来以后也没什么音讯。年初却突然来了朔方,说是以后就在这儿了。他看见我家养猪,就顺手把小猪的那玩意儿给割了,他说匈奴那边也有人这么干,没了那东西,羊长得更肥。” 他说完,梁晏眼睛就亮了:“给猪去势,这便是劁猪!小李,你姨丈此时可还在朔方?” 李明:“在的。” “快!带我去找他!”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小小的朔方竟有如此人才! 韩山今年三十五岁,早年和同乡一起去塞外做生意却被匈奴掳走,在匈奴待了七八年,回来时妻子早已带着儿子改嫁不知去向,家里父母也早已离世。 孤身一人后几处辗转打听竟让他打听到妻子姐姐消息,于是他思来想去来了朔方。 眼下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只守着几亩薄田,好在他在匈奴那里学了几手本事,便又养了几头猪。不过他为人老实,竟也没想着以此为生做个活计。 不过,他不想有人却想。 “姨丈!姨丈!你在家吗?” 李明声音亮,隔着门都能听到。韩山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暖暖的,他走了这么多年,与他姨娘也算是合理,没想到李明却还愿意叫他一声姨丈。 韩山把猪食倒进槽里,擦了擦汗便赶紧去开门。 一开门,却发现李明身后还站着个少年,个子和李明差不多,相貌俊郎,一口小白牙亮在外面。 “韩伯好,我是梁晏,朔方屯田佐吏。” 韩山一惊,忙行礼。他老实惯了,哪能想到会有吏员上门。李明当个小吏他平时都敬得不行,更何况这个看起来就比李明职位高的少年。 “梁佐吏,有什么事吗?”韩山懦懦地小声问。 “诶,姨丈!梁佐吏要看看你家的猪,咱们进去说吧!”李明忙开口。 韩山这才反应过来要让人进门,他擦擦汗赶紧让开路:“诶呦,看我这脑子,梁佐吏快进来快进来!” 梁晏笑眯眯地打量着这个佝偻着背的老实男人,“别紧张,我就看看猪。” 16. 第十六章 朔方这边地广人稀,家家户户的院子都算不上小,韩山家也不例外。 梁晏跟在韩山后面一路打量,院子里空旷但干净,一口水井,一套木质桌凳,还有散落的麦糠。 猪圈不大,里面只有三头猪,个个都胖乎乎的,比孙芳家的不知道胖了多少。 梁晏眼冒精光,一只手拍上韩山的肩,平静的语气里压抑着兴奋:“韩伯,你会劁大猪吗?” 韩山一愣,他竟不知汉人也讲究这个,不过既然人家问了,他也就老老实实地答:“大猪不好劁,一个不小心血流多就死了。不过……”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说:“不过我在匈奴那边学了好几年,手艺还算可以,猪跟羊差不了多少。” 有他这句话就好办了! 梁晏笑眯眯地说:“韩伯,过几日我再来找你,到时候我有事情找你说。” 韩山一头雾水,他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民百姓,佐吏找他能有什么事?但梁晏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拒绝,便点头应下。 回去的时候梁晏自己回去的,李明说他好久没来要帮韩山做些活。 等梁晏走远了,李明才关上门好跟韩山强调:“姨丈,你以后少在梁佐吏面前提匈奴的事,他就是从匈奴过来的。” 韩山一惊,“他也是被抓过去逃回来的?” “什么呀!梁佐吏就是匈奴人!”李明无奈道。 “啊?匈奴人?”韩山一听脸色顿时不太好了,因着那几年的遭遇,他对匈奴人的印象着实不好,都是一群野蛮不知礼数的东西……但梁佐吏看着不像啊…… “嗐,他可是从匈奴那边救了汉使一起归汉的,听说他母亲也是被掳过去的。别看梁佐吏年纪不大,他可是刚到大汉就被天子任命到朔方了……诶呀,越说越偏了,我是想说,你别提那些不好的经历,虽然佐吏性子温和,但咱们也得有点眼色不是?” 韩山听后点点头,原来母亲是汉人,怪不得没有匈奴人身上的劣性,果然还是我汉家儿郎。 这边李明他俩还在纠结身世,梁晏那边可没想那么多。 身世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况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说服杨任再给他做两套劁猪刀。 冶铁技术不成熟,但是需求量却在一天天变大。梁晏看过冶铁相关的资料,很麻烦,和现在小打小闹相比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工坊里,杨任还在和徒弟一起赶制曲辕犁,他现在熟练了,不到五天就可以做出一把。 官府的东西没有免费的,百姓想要就得交粮食,好在现在花样多了,送的东西也就多了。 杨任正忙着呢,余光一瞥,就见梁晏笑眯眯地慢悠悠地背着手往过走。 一看他这表情,杨任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上次他让自己做什么菜刀就是这副模样! 果然,刚走近,梁晏就开门见山:“杨匠,最近忙吗?可还有余铁?” 杨任心里咯噔一声,圣上最初派他们过来是为了试验田的,但眼看农具研制步入正轨,梁晏的心思也越来越多。 但自己终究是个小小工匠,若让人发现他以公济私这可如何是好? 看对方表情不太好,梁晏知道杨任害怕了,不过他却没太当回事。 先不说天高皇帝远,庙堂之上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关心边地一个小小的屯田佐吏和工匠是否用了官家的铁做劁猪刀。再者说,眼下朔方,说是他梁晏“一手遮天”也不为过,李克要是知道他能让猪长肉,估计要亲自操刀劁猪了,谁还在乎是不是用了官家一点铁? 这么想着,梁晏从身后拿出一个陶罐,那是他抽空回去拿的豆腐乳。 他把罐子往木桌上一放,拍了拍罐身,“杨匠,这可是好东西,送你了。” 梁晏做的东西自然没的说,杨任开罐往里瞅了一眼,咸香扑鼻。 这东西他认识,前几日去买豆腐时见有卖这新奇食物的,便买了一小块回去尝尝。刚入口时只觉得滋味一般,但越吃越香,配上馍馍白面条更是一绝。 杨任搂着罐子,神色纠结,梁晏看他这样,又把话说明白了些:“就两把小刀,用不了多少东西。”他写写画画,让杨任明白他的意思。 杨任看过后,尽管还是纠结,但梁晏说这东西做出来也是为了大家好,谁不想吃上香喷喷的肉? 有了肉能做的吃的就更多了,包子饺子馅更足更香,还能做红烧肉、炒五花、肉汤、肉丸子…… 杨任一听哪受得了,当即就答应了。当然了,梁晏没说好些菜现在他根本做不出来,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劁猪刀做出来就行了。 三天后,梁晏拿着两套新打的劁猪工具再次登上韩山家的门。 这次韩山的态度明显拘谨不少,梁晏没在意,只管说明自己的来意。 “……给朔方的猪都劁了?”韩山惊道。 “非也,非也。”梁晏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你既有这个手艺,朔方一些人也有这个需要,岂不是一拍即合?这样你也能有个糊口的活计。” 韩山捧着那套工具,犹豫着:“可……这东西我没用过,万一出了事……” 那刀与他惯用的大不相同,又小又薄又利,轻轻一划就能见血,他怕用不了此等新式刀具,伤了别人家的猪那就得不偿失了。 梁晏知晓他的顾虑,便想了个法子:“别人家的猪你怕,那我家的猪你便可尽情下手了吧?” “啊?梁佐吏家也有猪?”韩山一愣。 “啊?梁佐吏要买我家的猪?”孙芳一惊。 “看,这下我就有猪了。”梁晏笑道。 一群人站在孙芳家的猪圈前,对着里面唯二的猪指指点点。 梁晏指着一头更瘦的黑猪说:“这头吧,这头稍微大点,更能检验韩伯的技术。” 韩山压力顿时倍增,孙芳也犹豫万分,虽然她是想让猪长肉,但没想到却是这么个危险的法子,若是割错了地方,猪死了怎么办? 可佐吏又说要买下她家的猪,孙芳看着院子里的面粉和钱,那是梁佐吏三个月的俸禄,买这么一头瘦猪着实是亏了。 “若是败了,那我便做些好吃的。若是成了,岂不是皆大欢喜,到时候你想把猪要回去我也乐意。” 不管是谁家的猪死了孙芳都心疼,没道理卖给梁佐吏她就不心疼了,但梁佐吏都那么说了,看了这猪今天是非劁不可了。 猪大了,没劁过的公猪性子更是野,一两个人可压不住。更何况,梁晏在这里压根不算个“人”,帮不上什么忙。 孙芳让刘一去叫来几个邻居帮忙捆猪捉猪,另一边韩山也在做准备。 虽说他劁过不少羊,猪也有几个,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劁还是第一次,尤其是梁佐吏还在边上看着。 韩山深吸一口气,拿着刀往绑好的猪那边走去。他先是用火仔细地烧了烧刀面,然后盯着公猪的蛋蛋稳稳下刀。 中国人永远有看热闹的心态,哪怕是古代,听说刘一家要劁猪,好些人都上赶着来看。 梁晏被一群人隔绝在外侧,没法近距离观摩。 只听见一声凄厉的猪叫,随后是猪剧烈的挣扎,梁晏脸上也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 梁晏望天,出神地想,听着就好痛…… 劁完以后没止疼的也没消毒消炎的,韩山用干净麻布擦干净猪身上的血,又沾着草木灰水擦了一遍伤口周围。 黑猪疼得整个人都蔫了,住进特意为它准备的干净猪圈也不乐意,缩在角落里直哼哼,连食都不吃了。 一群人呜呜咽咽围在猪圈旁,孙芳担心道:“……这、这连食都不吃了,能行吗?” 韩山擦拭着刀,见怪不怪道:“正常。它疼啊,你想想要是换成人生生割那么两刀谁吃得下去饭,不昏过去都算不错了。” 众人纷纷共情地点头,韩山又说:“等它好点,你也给它吃点好的,好得快。” 梁晏趁机往猪圈里瞅了一眼,猪身下还微微渗血,身子一抽一抽的。他叹了口气说:“还是小的 时候劁最好了。” “小猪?”人群里有耳朵尖的,听见梁晏的话立马举手示意:“梁佐吏!我家有小猪,还是刚出生没几天的小猪!” 梁晏一愣,想这人胆子真大,敢把小猪交给他做实验。 韩山听了却说:“小猪好啊,出生十天的小猪最好了。”他揣着工具跃跃欲试,却发现梁晏还没说话,于是又讪讪退回来等着梁晏发话。 “你想好了?”梁晏问那个自告奋勇的男人。 男人大手一挥,很是豪爽:“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相信韩哥的技术。你看那大猪,虽说嚎得惨了点,但是血可是没流多少。” 梁晏回望劁猪现场,那里已经被水冲干净了,哪里还能看出血迹。 “是啊,韩哥的技术看起来就熟练,我都还没看清呢他就劁完了。”另一个人也赞叹道。 于是,话赶话,事赶事,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另一家劁小猪。 刚出生的小猪还不大,还拱在母亲身边哼哼吃奶呢,殊不知接下来要遭遇什么。 “wer——————” 小猪泪眼汪汪地被送回母亲身边,疼得小腿直抽抽,他拱着身子凑到母亲身边寻求安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些人围在韩山身边夸赞,把这个老实男人夸得脸颊微红,露出朴实的笑:“还得多谢梁佐吏给我这么一套趁手的工具,这才让猪少遭点罪。以前那种刀不好用,经常误伤。” 于是众人又纷纷夸起梁晏来。 梁晏看韩山被一群人围着也插不上话,笑了笑又回到孙芳家。 孙芳正泡豆子呢,见梁晏又回来了,忙在衣服上擦干净手。 两人去了猪圈,大猪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正趴在槽前吃食,里头满满的豆渣和麦糠。 “往后几天我常来,要是有不对劲的地方都算我的。”梁晏说。 孙芳知道他是给自己吃定心丸呢,怕自己白白丢了头猪。但看今天这架势,她哪能不明白,韩山是劁猪好手,这猪啊怕是没事了。 孙芳看梁晏要走,赶紧把梁晏的东西还回来,“梁佐吏,这东西我不能要。” 梁晏失笑道:“本就是买猪钱,怎的不能要了?” 孙芳把东西往梁晏怀里一扔,答道:“我不卖了还不成,佐吏你快拿回去吧!” “若是猪死了该如何?”梁晏又笑。 孙芳急了,指着猪圈的放心说:“死不了,都能吃食了。” 梁晏却不放心,还是把东西留下了,只说等猪好了他再拿走也不迟。 孙芳又要还,梁晏直接撒腿就往回跑。孙芳哪里追得上手长腿长的少年,想着直接送回梁晏家,没想到梁晏直接不开门。 此后几天,梁晏来看猪的时候,这种你逃我追的场景总要发生一次。 直到猪完全好了,梁晏这才不急着跑,乐滋滋地把买猪钱抱回去了。 后来孙芳跟刘一说起这事,刘一感慨道:“梁佐吏就是这么个实在人,你多余追他。” 劁猪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找韩山的人越来越多。 梁晏问起李明,小李跟他说:“我姨丈忙得脚不沾地,他说想亲自谢谢你,但是实在是没空。” “忙点好啊。”梁晏笑道,“忙起来日子才红火。” 李明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梁佐吏说得特别有道理,他也跟着感慨道:“自从姨丈来了朔方,一直没什么精神气,我一直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还打算给他养老呢。但是佐吏你看他现在,整天笑呵呵的,红光满面,忙得脚不沾地,前几天我还听见村头乔四说要给他相看呢!梁佐吏,是你救了他啊。” 诶呦,整这么肉麻,梁晏搓搓胳膊,拍了拍李明的头:“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夸张。” 李明把自己说感动了,吸了吸鼻子就要往梁晏身边凑:“佐吏,我没胡说,你真是个好人啊……” 梁晏推开李明的脸,嫌弃道:“好了好了知道了,快去田里记录,麦子马上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