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娘星》 第五十二章 雨满楼 坦白讲,弥娘也不知道,她在弥娘川经历过的战争没有预兆,她本以为每个人在战争面前都是平等的,但也只是本以为。 如果那个叫韩商的人真的是带兵来攻打南诏的,那他们这些提前知晓的人便有机会躲过一劫,但南诏的普通百姓不会。 弥娘在此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从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之间凭空长出了一道沟壑,她在这边望着那边的自己,仿佛已经不大认识之前的那个她,有什么东西被无形的手从身体中抽离,令她冷静又困惑。 甘棠看弥娘的脸色不对,便岔开话题道:“锁头,国师为啥要把你送回到丹刹大巫那儿啊?” 这一路下来最为沉默的便是锁头,他抬头扫了一眼前头的妄言,没什么情绪地说:“序世子和大巫达成了交易,只要把我送回大巫身边,大巫就同意与序世子和国师联手,不仅愿意指认厉世子毒害王上,还答应序世子日后永远不踏进南诏半步。” 甘棠不解:“那丹刹大巫非要你回去干嘛?” 锁头这回语气略显低落了些:“他是我爹。” 这事儿锁头还是听左衡说了才知道,这段日子他在国师府里其实什么也没干,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就是在做最有用的事,妄言留他一命时说过的话他从来没忘记,他得有用。 甘棠和弥娘听了他的真实身份不觉眼睛都瞪大了些,弥娘莫名有些不高兴:“妄言就这么同意把你送走?你也愿意?” 明明说好的锁头的命归她管,结果却一声不响就要把人送走,若不是凑巧,她和甘棠恐怕还在寺庙里老实等人回家呢,再说这锁头,竟也半点儿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甘棠后知后觉道:“等会儿,丹刹大巫被驱逐出南诏,你不也得跟着走吗?”他说着狠拍了锁头肩膀一下,“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亏得我和阿姐还在家巴巴等你回来,你连个消息都不说传一个就要走?你胆子也太大了吧?那丹刹大巫是什么好人,你也敢继续跟着!” “回家?哪儿是家啊?”锁头顺脚踢了一下地上挡路的小石头子儿,“到时真相大白于天下,我爹就是谋害王上的罪人,整个南诏都容不下我,如今蛊虫之事又在中原闹得沸沸扬扬,又怎知不会有人找他和他的血亲寻仇?在哪儿、跟谁,都过不了舒坦日子罢了。” 他这话有些诛心,甘棠原本一脸埋怨,听了之后也冷了下来,问他:“你什么意思啊?” 弥娘也停了步子问:“你根本没想跟我们一道走是吗?” “我本来就是绑你的坏人,只是凑巧还有点儿利用价值,妄言才把我留到现在,如今轮到我发挥用处了,大家就各得其所好聚好散呗。”锁头无所谓道,“贱命一条,往哪儿走又有什么区别。” “你——” “行了甘棠,”弥娘不再多话,领着左宁边往前走边说,“前面要到出口了。” 她从甘棠和锁头中间穿过,将二人隔开,甘棠仍是不解气,道:“亏得阿姐还想着用左宁换你,你对我们就这么没信心?你这人,你就……就、”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你就自己跟你那破自尊心过一辈子吧!” 锁头被甘棠撂的狠话说得一愣,他本以为自己那点儿小心思藏得挺牢,没想到被甘棠一语道破。 从前他以为自己只是被丹刹收养,丹刹偏爱他也不过是因着他长了一张好脸,只要自己离开内廷、离开丹刹,就能彻底脱离从前的一切。 弥娘是他鼓起勇气逃离王庭后遇到的第一个人,甘棠是第二个,甘棠虽嘴馋又爱拉着他在弥娘面前争宠,但在外人面前还是知道向着他的。弥娘虽不善言辞,对他也不大客气,但她仍然愿意既往不咎留下他,还替他在妄言跟前说话。 锁头曾短暂描画过三人一起生活的未来,但那都是在他知道自己是丹刹的血亲儿子之前的事情,他宁愿自己是个无爹无娘的孤儿,也好过跟丹刹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他本就自卑自弃,如今又多了个这么个身份,自觉和甘棠、弥娘他们不是一路人,再说,若是日后真的有仇家寻上门来找他父债子偿,难免又要连累身边的人跟他一起遭殃。 这是锁头最后的自尊,他不想让甘棠和弥娘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那样残忍狠毒,为了权力不惜一切往上爬的人,又无法否认丹刹多年来对他的照顾,他羞于将自己放在甘棠和弥娘所谓的家人的位置上。 故土难离,血亲难断,对于年纪尚小的他来说,如果自己能换来南诏的和平安稳,能替丹刹将功抵过,哪怕只有一丁点儿,都是值得的。 左衡让他自己选,他选了,妄言问他不后悔?他点头了,但现在看着甘棠和弥娘的背影,他倒是真的有点儿后悔了。 左宁被弥娘牵着,乍出山洞便被正午阳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举着手遮在眼前问:“我们去哪儿?” 弥娘摇摇头,云澈闻声回头道:“我们去善阐城。” 南诏本就是个十里不同天的地界儿,何况是跟金刚城隔了百八十里远的善阐城呢。 避风台上空的天好似裂了条缝,乌云大口大口地往下吐雨水,将这本该是观赏烟花大典的最佳观景台变成了潮湿的囚笼。 百尺来高的木构楼台在大雨中巍峨耸立,俯瞰八平川,左序凭栏而立,隔着雨幕往北望去。 他身后是王室专用的精雕木桌,桌上只一壶酒两只杯,丹刹窝在太师椅上啜饮,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样子。 “序世子莫急,该来的人总会来的。”丹刹自斟自酌,还不忘安慰人。 左序回头看他:“大巫说得是令郎还是梁军?” 丹刹手中动作一顿,笑了声道:“总归不会是乌月叛军,世子放心,我答应过的事,自是不会反悔。” 左序复又望向雨中,嘴里道:“双月征战久矣,如今乌月已经如愿得到南诏半壁江山,大巫究竟还有什么不如愿的,非要闹到如此田地。” “世子想知道如何能得我愿?这问题着实可笑,您贵为一国世子,何必与我这等罪人谈心?” 左序是在战场上真正和乌月一族厮杀过的,他刀下不知有多少乌月亡魂,也亲眼得见兄长如何死在乌月族人手里,如今站在这里和丹刹对话,并没有高人一等的样子,更像是真的疑惑不解,就像他疑惑不解左厉的所作所为。 他和左宁不过是侧王妃生的庶子,左宣死了,左厉自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南诏王,左序想不通,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分明没有夺权的心思,父王怎就会对他如此离心。 左序叹道:“我只是不明白,你和左厉究竟想要什么。” 一壶酒不知何时已被丹刹饮尽了,他把玩着空杯盏语速缓慢:“这世间既有人便生欲念,欲念生则纷争起,纷争起则分胜败,而败者多不甘。 “王亲贵戚和平头百姓在这点上并无什么不同,厉世子和您也并无例外,若非说哪里不同,无非是天命和变数,若厉世子和您一样身强体壮,便也能继续安心等下去,可惜时不我待啊,若他比王上还要短命,那王上在他心里便不是父亲,而是老而不死的贼。” 左序眉目一凛:“你说什么?” “厉世子自幼体弱,如今又得知自己患了不治之症活不过半年,哪儿还等得下去?比起怕自己坐不上王座,他更怕你先于他坐上王座,本是自己触手可得的东西,竟要让别人截了胡,岂不痛心?” 丹刹说着竟情不自抑高声笑了起来,“王上平定六诏之时定也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自然无法想到往后数几十载,竟也能落得如此境地。世子问我何所愿?我丹刹一不图荣华富贵,二不图高官厚禄,”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息,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只愿世间永无南诏。” 第五十三章 循因果 丹刹与左序不同,南诏之于他并非家国,而是耻辱和伤疤。 他自记事起便生活在安乐山里,彼时五诏残部尚未形成乌月,丹刹也还是个只会光着脚在山林间乱窜的孩童,直到那些残兵败将当中出现了第一个降神之人。 降神之人称自己为大巫,并说自己受天神感召,已将灵魂奉献于神明,天神已降下启示:五诏众部受制于南诏久矣,南诏王时运已尽,今双星汇于高天,光盖月华,星回时转,五诏蛰伏于安乐山数十载,如今也到了晦月长明之时,是以乌月得现,众生皆安。 有人点火自要有人扇风,大巫带着侍从在安乐山里神神叨叨地拉拢信徒,竟真的成功说服了半数部众。 五诏残部在安乐山里过得实在是太苦,苦到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希望之火,都要赶紧捧在手心里护着,哪怕那火虚幻又遥远。 不过依旧有另外半数不大相信,丹刹的老父亲丹踪便是其中一个,他本是施浪诏一员将领,在南诏吞并五诏的战争中死了妻子和两儿一女,又断了一条腿,只剩尚在襁褓中的丹刹命大,和他一起活了下来。 施浪诏首领施望久死后,其所把持的盐利、战马尽数被南诏收入囊中,更有部分肯降的施浪诏贵族融入南诏统治阶层,丹踪是武夫,不愿降,便带着丹刹和不识好歹的五诏残部一同被赶进了安乐山。 丹踪没什么学识,但早些年在施浪诏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上头那些文官想出什么法子御下都得他来执行,虽不参与决策也多少能耳濡目染一些。 他看不起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乌月大巫,嫌弃他借神明之名行惑心之实,以丹踪为首的一小部分施浪诏人不为所动,给刚请神上身没几天的大巫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既是麻烦就得解决,妖言惑众当断舌,睥睨藐视当剜眼,心存不敬当挖心。 丹踪的尸体于一个暴雨之夜被人发现,他内脏皆空,缺舌少眼,大巫指着跪在祭坛前的尸体说:“此乃天神降灵!丹踪被天神选中,如今已灵体离身,其魂灵和世代后人便都是天神的灵侍,若有不从,当降神罚!” 他说着,那道惊雷忽地自空中劈下,正中丹踪跪伏着的祭坛,瞬间从已被大雨浇灭的香炉中炸起一丛久燃不灭的绿色神火。 五诏众部哗然一片,不知是谁领了头,开始小声地说了一句“天神庇佑,乌月当临”,接着这小小的一声逐渐带起了小范围的高声重复,再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呼喊。 大巫在这令人精神抖擞的吵闹中走到落汤鸡似的丹刹面前,盯着他与身边女孩儿紧握的手瞧了几眼,丹刹在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陡然松了手,下一秒却又被大巫牵着,把他和那女孩儿的手又放在了一块儿。 “丹刹,如今你作为灵侍,便与我的小玉儿是一家人了,须得记得,天神无处不在,无事不晓,”大巫说着低头将两个孩子环抱在怀里,在丹刹耳边仁爱低语,“你是个聪明孩子,冒犯神灵是什么后果,你该最清楚的。” 又是一道炸雷响彻夜空,丹刹自昏暗烛火中睁开眼,雨不知何时已住了,只避风台的楼阁檐边时不时落下几滴积水。 左序见人醒了,便吹灭了烛火,他与丹刹相对而坐,道:“我幼时曾听父王讲过,他此生在战场上最为敬佩之人便是施浪诏部的施久望和其副将,宁死不降虽不明智但也无愧于心。” 丹刹笑说:“世子现在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世间万千矛盾皆因立场不同,大巫以为我为何留你一命还以礼相待?” “无非是想利用我扳倒左厉,也想坐坐那王座罢了,你和左厉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疯子,一个为了王座弑父,一个为了王座引狼入室,你真当梁军来了还会回去?” 左序道:“我既是疯子,为了保住南诏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只要世上仍有南诏,我的决定便没有做错。”他转头看向那绵延山脉,沉吟几息又道,“天快亮了。” 拂晓之际,弥娘一行人紧赶慢赶才赶在梁军入境之前进了善阐城。 弥娘觉得云澈神色有点儿怪,一路上都心神不宁,每次听他和妄言谈论梁军入境一事,云澈的面色就更冷肃一分。 韩商明明是大梁人,又听说他此番前来是为了震慑南诏叛军,又不是来抓他和妄言的,难道千面门在中原的名声这么差,人人得而诛之? 弥娘正盯着云澈的后背思索,冷不防被回头的妄言发现,妄言许是没有看出云澈神色有异,仍似平常一般吩咐他:“你带着星阑和甘棠先找个地方落脚,我带锁头和宁世子去见丹刹和左序。” 他们才进善阐城,刚好停在一家没什么客人的驿站门口,弥娘一听妄言如此安排,便看了一眼始终低头不语的锁头,她迟疑一瞬还是问:“那个丹刹大巫脑子没问题吧?” 她话一出口,甘棠就阴阳怪气地接道:“是啊,万一那丹刹大巫是个疯子,六亲不认虎毒食子,再把这小疯子给了结了,事后又不认先前承诺过的事儿,那小疯子不是白死了?” 甘棠对锁头有气,这会子还未完全消,是以虽然心里担心锁头去送死,却又不肯好好说话,整个人别扭得不行。 “若他不愿,自可不去。” 锁头仍是不做声,只慢腾腾地挪着步子站到了妄言身边。 弥娘觉得妄言在某些时候显出一种诡异的公平,无论是问她留下与否还是是否愿意假扮皇嗣,仔细想来虽都不是他逼着自己做选择,可他总会在让你做选择的节骨眼儿上叫你觉着,此时此刻只有那一个答案才是对的。 这是一种令人生畏的能力,即便你事后复盘思索,也仍不觉得当时有什么问题,在将锁头当做筹码一事之前,就连弥娘也从未细想过。 妄言见状只轻飘飘说了一句:“人各有命。” 这话便是再不许他们有别的说辞的意思,锁头如何全凭他自己的造化,旁人插不得手。 云澈既然自诩是个合格的下属,定是主子指东不打西,当即带着两个小的在驿站开了间上房,定下规矩没有他的准许谁也不能出房门半步,就连其中一人上茅厕,另一人都得绑在屋里木床上。 夜里甘棠和弥娘实难入睡,挨着个儿地想如厕,云澈忙得恼火,直言道:“就你们两个三脚猫,学了点儿皮毛就想着去救锁头?放弃吧,没戏。” 甘棠想不想救不知道,弥娘是真没想。 她曾听澄正和尚给去庙里拜佛的施主讲过经,不知为何唯独对因果二字记忆犹新,澄正说,人若想活得清净自在,便不能过多介入他人因果,世间的一切人事物都该遵循它原本的轨迹,人与人之间离合聚散、喜怒爱憎皆是因果,这因果你无需费力寻找,它自会循你而来。 弥娘虽然也想锁头留下,但正如妄言所说,人各有命,这条路是锁头自己选的,跟着妄言假扮皇嗣也是弥娘自己选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还未做,既然锁头自己想去,自己根本没必要因为锁头冒这个险。 暗夜沉沉,甘棠和弥娘终于在各自上完三趟茅厕后进入梦乡。 窗外乌鸫鸣唱不休,间或夹杂两声十分微小的金属响动。 弥娘瞬时睁眼,爬起身时发现云澈已无声抽刀立于门边,摸黑在嘴边朝她比了个“嘘”。 第五十四章 霜华夜 来人似乎并非高手,脚步很沉,又不知是否懒得动脑筋,连迷香都未放就敢只身往房里摸,才摸进门槛就被云澈横刀拦在了颈前。 “什么人?”云澈沉声问。 房内烛火应声亮起,弥娘手执烛台朝门口靠近。 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坚毅,但单看眉目并看不出什么特点,云澈推测这人大概长相十分普通,该是大街上那种擦肩而过也记不住的类型,可那眼神却绝非常人应有,肩背肌肉也十分厚实。 他原本一声不吭,只盯着不断靠近的弥娘,待弥娘快走近时,云澈便用另一手去探这人的面巾。 甘棠在内间忽然咕哝了一声:“阿姐,你大半夜的干嘛呀?这么亮还睡不睡了?” 变故突生,内外间两扇窗户同时被铁钩撞破,瞬息便顺着绳索攀上来七八个黑影。 蒙面人趁着云澈和弥娘反应不及,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绳索,迅速在云澈执刀的手臂上缠了两圈儿。 云澈本以为他是要绑了自己,另一手刚要去抽靴内短刀,却不料蒙面人来势一变,利用体格优势将云澈一撞,手中绳索一紧,二人双双旋了一圈儿,待云澈双手被迫交叉在胸前靠上门板时,便感到自己背部同时被人压住,那蒙面人竟是将他和云澈背靠背一起绑了起来。 那绳结也十分诡异,越挣扎勒得越紧。云澈虽功夫不差,但比起骨架便要逊色几分,被那人挤在门板与后背之间,竟切实地体会了一番什么叫真正的一力降十会,泰山压顶不过如此,他感觉自己肺腑都要被挤扁了。 弥娘没想到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云澈竟然这么容易就被人制住了,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云澈在他们面前那是顶顶的高手,可她不知道云澈年纪不过才虚岁十八,比之自己也大了不几岁,骨头尚未长成,自是无法和正值青壮年的男人相比,何况还是个明显练过的。 这边云澈被困,那厢窗户跟下饺子似得往里进人,弥娘立在内外间正中,左右看了两眼,忽地闭眼将手中蜡烛一吹,房内瞬间漆黑一片。 大家冷不防陷入黑暗,难免要适应几息,弥娘提前闭眼为得就是能比别人早些在黑暗中视物。 好好的一间上房窗子破烂洞开,别说掌柜的,就连值夜的小二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今日也不知是十五还是十六,月亮圆盘似的挂在天上,将房内照出一地霜华。 这可真是不妙极了,弥娘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哪个夜晚如此希望是个晦月日,这样显得她就算吹灭蜡烛也很像个傻子。 那些人似是经受过严苛的训练,不令不动,八个大汉借着月光看了看弥娘又看了看甘棠,似是不知朝谁下手。 还是那个先前声东击西的蒙面人大吼了一句:“里间那个!” 他话音未落,外间的四个大汉纷纷抽刀将弥娘架在了中心,甭管前后左右,但凡她动一下,颈上便要见血。 里间的四个大汉当即动作迅速朝甘棠围了过去,他们不仅动作干净利落且分工明确,一个敲后脖颈一个绑绳子一个套麻袋,最后一个将袋口一收绑个结实,轻巧抡上肩膀扛着就往窗外跳。 弥娘受制于人只能干着急大叫了一声:“甘棠!” 围住她的人见同伙已然得手,其中一个便有样学样将弥娘一掌敲晕,但他们没得到绑弥娘的令,将人敲晕便又顺着窗子利落跑了。 云澈始终面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靠听觉判断屋内忽然如此安静定是出了大问题,他奋力想要挣开,却始终是无用功。 那蒙面人轻笑一声说:“我无意伤你性命,你也别费劲了。” 这话听着没什么,但其实十分侮辱人,就好似压根没把云澈放在眼里,他大小也算个高手,虽说是自封的,但这么多年来跟在妄言身边也没吃过什么大亏,如今却被一个只靠蛮力的大汉给制服了,实在屈辱! 云澈当即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蒙面人说:“大梁人。” 下一瞬云澈便觉后背一轻,接着是“砰”地一声炸响,屋内顿时烟雾四起,还弥漫着股刺鼻辣眼的味道。他脱开绳索,口鼻掩在肘弯处边咳边转身,双目被呛得眼泪直流,半晌才看见弥娘倒伏在地,距她半臂远的桌角已燃起了火苗, 云澈无暇顾及其他,夺出房门发现驿站楼下不知何时也起了火,他只得返回将弥娘拦腰扛起,顺着窗子跳了下去。 他前脚落地,后脚便听得驿站内爆发一声轰鸣,将扛着弥娘还没蹲稳当的云澈炸得一歪,和弥娘双双摔在地上。 弥娘被爆炸轰醒,捂着后颈费力起身,只听街头巷尾此起彼伏喊了几声“走水了走水啦”。 她看着面前的驿站总觉得哪里不对,不仅火势不大,着火点也十分分散,瞧着不像是想烧死谁,倒像是只想吓唬吓唬人或者拖住谁人的脚步。 弥娘想了半天,忽然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她许是被又打又炸得给弄蒙了,一时间竟忘了甘棠,这厢想起来忙抓着云澈问:“甘棠呢?你……你哭啥?” 云澈摇摇头抹了一把脸,懒得解释,他被那迷雾呛得要命,越揉眼越痛,想着得赶紧找些水来净一净。 还好救火的南诏官兵来得不算晚,火势很快便控制住了,云澈见了水桶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抢来一桶就把脑袋往里一埋。 他在水里不断眨眼,脑子里一闪而过那蒙面人说过的话,他们是大梁人,单单抓走甘棠意欲何为?不伤他们性命又是为何? 弥娘正跟他说着什么,隔着水桶呜呜哇哇的听不太真切。 这样一批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令则行无令则止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又是受何人指使? 难道说…… 弥娘忧心甘棠被抓,方才又晕倒,如今只剩她们二人,她有什么事只能找云澈商量,说了几句见云澈没反应,便去敲桶沿。 被抢了水桶的南诏兵有些茫然无措,他看着年纪极小,连军服都不大合体,火虽灭了,可桶也有用啊。 他也趴在桶边问:“大哥,您……您好了吗?这桶我们得入库查验的……您得还我……” 弥娘大声朝桶里喊:“听见了吗?人家官大人要收——” “哗啦”一声,云澈跟个刚上岸的哈巴狗似的冒出头一通狂甩,嘴里道:“我知道了,官兵!” 小南诏兵抹了把脸说:“对对,这是官兵的桶,得还的。”说着将桶里水一倒,拎着就跑,生怕云澈又来抢。 弥娘也跟着抹了一把被殃及而湿透的脸问:“……官兵怎么了?” 云澈一闪念过后又冷静下来,他不明白:“可梁军抓甘棠作甚?” 第五十五章 鸟乌龙 韩商也不知道手底下这帮人抓甘棠回来作甚。 他盯着这个明显年龄不符、个头不够的小子,坐在临时军帐里发问:“这谁?” 他座侧立着一个身量高壮面容普通的副将,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甘棠有些犹疑地回禀:“……皇嗣?” “你跟这儿问我呢?!”韩商大力一拍椅子扶手,疼得自己偷偷攥了下手心,咬牙又问,“十六就长成个这?他玉坠子呢?” 甘棠跪在地上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但是又不太能确定。 那副将好似鹦鹉学舌,冲甘棠一伸手道:“玉坠子。” 甘棠可怜巴巴地抬头,两只大眼水汪汪地看着副将说:“啥东西啊,我压根儿不知道什么玉坠子啊……” 他昨夜睡得迷迷糊糊,才醒就又被人敲晕,搁麻袋里颠簸了许久,在半路终于被颠醒了。 要说被套麻袋这事儿,他也真算是熟门熟路了,只不过他是那个被绑的而已,他在半路醒时听那几个绑他的人说了几句,大概猜到这伙人是绑错了人,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如今见了人才知道是梁军。 他自幼在府州榷场自是见过梁军的军服,况且自己身上绑的绳结还是他爹曾经教过他绑犯人的那种。 那些梁军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说是疑似皇嗣出现在了南诏,听到这儿的甘棠竟有些庆幸被抓的不是弥娘,要是自家阿姐被抓了连虚与委蛇胡说八道都不会,更别说拖到云澈和妄言来救人了。 韩商听甘棠这样讲,给了副将讳莫如深的一眼,副将显然不肯相信自己抓错了人,将甘棠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身,把甘棠折腾得哎哟直叫,一会儿胳膊疼一会儿脚疼,最后趴在地上说自己头疼。 副将被他烦得直皱眉,回头冲韩商解释道:“都统,当时房里就只有这俩小的,一男一女,这小子叫另一个阿姐,那皇嗣总不能是女的吧?那当年太医院医案上都写了,说——” “说个屁!你这整的啥鸟乌龙?”韩商一张老脸眉毛都快气立起来了,怒道,“自个儿出去领军罚!昨儿晚上都谁去了,一个都别给我跑!” 副将抿着嘴,低头抱拳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地回了个“是”,一掀帐帘就往出走,把外头偷听的几个兄弟给吓了一跳。 韩商斜了一眼高声骂道:“还有脸偷听?!” 甘棠一直偷摸用眼睛斜韩商,他总觉着这个统帅虽然和妄言行事风格不大一样,但二人给他的感觉倒是很像,那种感觉他也说不好,总之跟那个藏才西族的罗叶不一样。 韩商处理完几个倒霉手下,又低下头审视甘棠:“行了娃娃,别装了,你要是实在哪儿疼,我叫刚才那人再给你看看?” 甘棠一骨碌坐起来道:“那倒是不用了,我好了!” 韩商“哼”了一声,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又问:“你这口音听着耳熟,是大梁人?家住何处,叫什么名字?” 甘棠口齿清晰:“我是西北府州人士,家住府州榷场。”他打量着韩商的面色,斟酌一息又说,“我叫邵甘棠,我爹以前在西北也是当兵的,叫邵志扬。” 韩商原本正随意翻看一本兵书,闻言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看他,问:“那你不好好儿在府州待着,跑到这南诏作甚?” “之前西婼人在府州榷场埋了炸药,我爹被炸死了,我……我是被人贩子卖到这儿的。” 甘棠话中真假参半,也不知道眼前这个须发半白的老统帅能相信几分。 他不确定阿爹的名字管不管用,也不敢随意说出自己如何与妄言一行人同路至此,当初一路前往善阐城时,连弥娘都看出来云澈提到梁军时的担忧神情,他自然也看出来了。虽然不知妄言到底哪里惹了梁军,想必该是大事,自己可千万不能说走了嘴,妄言倒还好,要是连阿姐都连累了,那他就很窝囊了。 想来这些时日,他遇事就往弥娘身后躲,碰上花豹时也是弥娘和妄言舍命救他,他总不能做个拖人后腿的怂蛋。 “人贩子,”韩商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双肘抵在膝上,上半身微微向前探着问,“娃娃,你昨夜,都和谁在一块儿?” 甘棠眼也不眨一下:“我跟我阿姐,还有看我们的人贩子。” 韩商皱眉:“你阿姐?叫什么?” 甘棠说:“我阿姐叫邵福珠,我是和阿姐一起被卖到南诏的。”他说着终于眨巴了一下瞪得通红的双眼,瞬间滑下来两行清泪,“您不知道吧?听说南诏有个乌月大巫脑子有病,要抓我们这些小孩儿去做活祭,我和阿姐真的好可怜啊……”然后就嘤嘤哭了起来。 韩商就这么面色如常地瞅着甘棠哭了半天,直到甘棠都快哭累了,正琢磨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紧接着一个面目俊秀的年轻岗哨兵举着左臂进了帐,小臂上还立着一只雪羽游隼。 那岗哨兵躬身立在韩商身前,先是看了甘棠一眼,然后将小臂向前伸到韩商面前,“都统,那位来消息了。” 甘棠从未见过游隼,只觉得这大鸟长得像鹰又不像鹰,脸又比他见过的金雕花花儿,体格也小上许多,此刻这大鸟正用冲着自己的那只滴溜溜转的黑眼珠盯着自己。 韩商从游隼腿上绑着的竹筒里抽出一张字条,大概是没几个字,他很快便看完了,然后抬起头来和那游隼一样,一人一鸟盯着甘棠瞧。 甘棠被看得后背冷汗直冒,也不知道写这字条的“那位”到底是谁,又写了啥,难道自己要露馅了? “你方才说得都是真的?”韩商忽然问。 韩商见甘棠点头,又状似恍然大悟般地拉长声音“哦”了一声,随即朝身边的人吩咐道:“澈儿,带他去换身衣裳,放火头军里先看好了。” 韩澈当即应是,甘棠被他拉起身的时候人都是懵的,“啥意思?火头军?我我我我不当兵!我还小!” 韩商一哂:“你这娃知道得还挺多,怎地,邵志扬光教你募兵,没告诉过你啥叫收充么?” 第五十六章 火头军 甘棠当然知道什么是收充,他爹就是早些年间在大梁与北狄混战中被军队收容的孤儿,烧火、喂马样样精通,还有榨油。 邵志扬因着自己的经历,想尽办法对两个孩子关心备至,没成想他这么努力,甘棠最后还是走了他的老路。 见甘棠不吱声,韩商便冲韩澈一摆手,韩澈就拎着人脖领子一路给提到了火头营。 游隼甫出了帐就腾地一下飞上了天,转瞬便看不见了,甘棠将目光收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闷闷的,他想反驳自己不符合收充的条件,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澈是韩商最小的儿子,如今已有十九岁,自幼便跟着他爹在河间路军里混,体格精壮结实,皮肤因长年在外奔波被日头染成了小麦色,甘棠站得溜直也只到他胸口。 河间路军这次只带了五千人来,火头营配的人也不多,看着一点儿也不像想和南诏大动干戈的意思。 三口大锅架在临时砌起来的土灶上,锅里正呼呼冒白烟,几个兵轮流交换用铁锹一样的大铲在锅里不停地翻腾,甘棠没闻出来人家到底做的啥,但感觉没什么食欲。 韩澈站在烟雾后面问一个火头兵:“你们火长呢?” 一个用铁锹正在锅里奋力翻菜的兵抬起头来,伸手在眼前挥了两下,直到看清烟雾后头的韩澈才笑道:“哟,小司马来啦,我们火长在后头烤饼呢。”他说着扭头一喊,“张哥!小司马来了!” 后头随之而来一声:“啥事情哦?” 韩澈循着声音将甘棠往那边带,一个足有甘棠高矮的土灶缸立在那儿,被叫张哥的人正蹲在灶坑前看火,直到甘棠和韩澈走到近前了才撑着膝盖站起身,露出一脸的烟熏灰。 甘棠看他的样子总觉得不应该叫他张哥,该叫他张叔还差不多。 张叔瞥了甘棠一眼,还没等韩澈开口便问:“新来的?” 韩澈点点头说:“都统让先放在火头营带着。” “先带着是几个意思?带到啥时候?” 韩澈摇摇头,把甘棠往前一推又说:“我就是个传话的,您老看着办吧,我给他拿衣裳去。” 他说完就走,甘棠站在烟雾缭绕的几个大土灶中间,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最后认命地看着火长叫了声:“张叔儿……” 张叔没应他,但也没说他这么叫有毛病,又蹲下继续看他的灶坑,火好像大了,他用粗木棍子捅咕了半天,从里头挑出两根未燃尽的柴火,然后问:“多大了,哪来的,叫啥?” 甘棠一一老实回答,张叔“啧”了声继续问:“你爹娘咋死的?” “我爹是被西婼人的炸药炸死的,我娘……早些年被西婼人抓走了,许是还活着。” 张叔闻言抬头看了甘棠一眼,嘴里嘟囔:“瞧着也不是个愣货啊……” 甘棠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张叔虽然口音和自己不大一样,但他也能听懂,他没待过军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不是总爱埋汰人,也不知道他骂自己是因为什么。 张叔把土灶缸顶上的木盖掀开一条缝,甘棠鼻尖闻见一股焦香味儿,便抽了抽鼻子狠狠闻了几口,张叔斜他一眼问:“一副脸鼓肚圆的样儿,没挨过饿吧?” 甘棠确实没挨过饿,他爹没让他挨饿,妄言也没让他挨饿,他避重就轻说:“我早上就没吃。” 张叔笑了声:“才一餐算个啥,你那叫嘴馋。” 甘棠就不吱声了,他不喜欢这里,想回去找弥娘和云澈他们,可是周围全是梁兵,他想跑也跑不了,就算跑了他也认不得路,他是被麻袋一路背来的,根本不知道这是在哪儿。 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群山缭绕,绿的绿黄的黄,身上也不冷不热,随即忽然想到梁军本来就是要往南诏去的,便蹲在灶坑前套近乎:“张叔儿,您累不,要不这火我看吧。” 张叔盯着他看了几息,将手里的粗棍子递给甘棠,自己坐在旁边的一块矮石头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枪,探着身伸进灶坑里点燃了,又收回来放在嘴前砸吧了一口,吐出几个烟圈儿把甘棠呛得直咳嗽。 “别偷懒,火小了,加柴扇风,饼烤不好,耽误赶路。”张叔说着又吐出一口烟。 甘棠才塞进灶坑一根柴火就抬手揉了揉眼睛,面上不觉蹭了一把灰,他转头问:“张叔,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张叔往西南处一抬下巴,嘴里叼着烟枪模糊不清道:“南诏么。” “那咱去南诏干啥呀?” “抓人。” 抓人? 甘棠心虚地继续捅灶坑,心道这帮人果然是来抓皇嗣的,可阿姐又不是真皇嗣,就算抓回来了也不能带回上京交差,难不成跟他一起被困在这破地方当兵?不对,阿姐是女的,当不了兵,那会被怎么样?总不会被一刀结果了吧? 他胡乱摇了摇头,那可不成!他得想个法子让云澈带阿姐逃得远远儿的,思及此手里的木棍子捅得更用力了。 张叔在旁边“哎”了两声,“干嘛呢?待会儿土鏊子再让你给捅漏了!” 甘棠停下手,前面传来几声“开饭了”的喊叫,张叔将烟袋锅往旁边石头上磕了磕,起身将土鏊子顶上的木盖掀开瞅了瞅,让甘棠把灶里剩下的柴火全都夹出来,然后赶他过去吃饭。 张叔瞧甘棠一直盯着土鏊子看,便道:“寻思啥呢?这是路上带的干粮,菜粥和炖菜都搁前面儿呢,赶紧的!” 甘棠一步三回头,看张叔一张张往白布里包烧饼,有点儿可惜,刚出锅的烧饼诶…… 他扭着脖子往前蹭步子,正撞上给他拿军服回来的韩澈,身边还跟了个稍矮一些的小兵。 那小兵只比韩澈矮上半头,骨架细瘦,头也小上一圈儿,一头乌发用红布条高高地扎着马尾,此时正一只胳膊肘略显勉强地抵在韩澈肩上,另一手叉着腰俯视甘棠,“就是他?”声音清冽,惹得甘棠奇怪地看了一眼。 韩澈点了头,吩咐甘棠道:“待会儿吃过饭把衣服换上,”他把衣服塞到甘棠怀里又朝后看了看,最后冲那个小兵征求意见,“你带着他吃饭?” “哼,好事儿没有我,带孩子想起我来了?”小兵揶揄,显然和韩澈很熟。 韩澈却有理有据地小声说:“怎么说他爹也做过你爹的副将,虽说最后背信弃义了,但一码归一码,世易时移,这跟孩子又没关系,杨挽清,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儿吧?” 杨挽清刚要张嘴反驳两句,却被甘棠抢了先,他把军服往地上一扔,脸涨得通红喊道:“你胡说!我爹才不是背信弃义的人!”说着转身就朝土鏊子的方向跑。 第五十七章 军中女 张叔才包好一兜子烧饼,看着甘棠径直掠过他朝后飞奔而去,他跟着人影转头还未来得及喊出声,余光就瞥见一根黑乎乎的条状物“嗖”地一下急速从自己侧面窜了出去,疾风带起他两缕鬓发,瞬间便牢牢将甘棠的一只鞋子后帮钉在了地上,甘棠毫无防备被自己不跟脚的鞋子绊了个大马趴。 杨挽清负手踱步上前,将还在颤颤巍巍抖动着的长枪轻松拔起,在手里挽了个枪花儿往地上一杵,看着伏在地上刚抬起头来的甘棠,一字一句道:“孬,种。” “我——” “你什么你?”杨挽清抬手将长枪一抛,“光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顶什么用,你拿什么证明你爹不是?” 换防路过莫名其妙被顺了武器的小兵接得手忙脚乱,冲杨挽清无声竖了个大拇指,接着便马不停蹄奔向排队打饭大军。 甘棠本就在灶坑前熏得灰头土脸,此时摔了一跤浑身都是泥巴草屑,看上去既狼狈又困窘,他握紧拳头爬起身,红着眼眶问:“没做过的事要怎么证明?你这是强人所难!” 杨挽清道:“他没做过,那当年上京城门前是谁亲手杀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统帅?又是谁在定西路军兄弟的眼前第一个扯了臂带?上万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每个人都能证明你爹就是背信弃义!” 当年上京惨案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杨烈被副将邵志扬手刃于上京城门处,成了他保命的投名状。杨烈本是以叛将的身份伏诛于城下,可不管诏文说得多清楚明白,站在城下的定西路军一个字也不信。但,是人总要活,他们还有家人要保,更不能让杨烈白死。 西北的百姓们也不信,杨烈统领定西路军十余载,始终是镇守西北边境最坚实的盾,他是杨家后人,尽管火山军早已不复存在,但杨家的精神没丢,百姓们不相信这样的统帅会是个叛国的罪臣,私底下少不得要对邵志扬口诛笔伐。 邵志扬自幼被军队收充,长到十六岁时被杨烈发现并提拔,杨烈死后,邵志扬在军队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定西路军的统帅换了人,王显一来便要立军威,对一些明显有抵触情绪的将领变着法儿的吹毛求疵,动不动就要军法处置,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而这些罚还都故意要邵志扬经手,毕竟他可是锄奸铲恶的大功臣。军令如山,邵志扬忍辱负重,除了在行罚时下手轻些,也没的法子。可那些将领不服气,他们本就没做错什么事,一个二个对邵志扬也逐渐离了心,甚至觉得他杀杨烈这件事无非是顺势而为,为的就是平步青云。 军中上下已然容不下邵志扬,杨烈确实是他亲手杀的,这点他无需辩驳也不想辩驳,最后在一次剿匪途中不慎滚落下马摔断了腿,遂请辞归田。 可他本就没有家,离了军中,他就似旷野浮萍,市井茶馆说书人把他编进故事里,赚得盆满钵满,有的把他捧成大义凛然的英雄,有的说他是背信弃义的王八蛋,唾沫星子多得能淹死两个他。邵志扬无奈只能往边境去,榷场人员混杂,便没人在意他到底是谁。 甘棠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他爹曾当过兵,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副将。 他想起了他爹曾在元宵灯会时带他看过的皮影戏,那皮影戏讲得就是上京城门那夜,版本是邵大英雄忠义两难全。 甘棠看得津津有味儿,他爹却兴致不高,之前甘棠不懂,如今听杨挽清这样说,心里便什么都清楚了,可他不愿相信,将手里攥着的一把土狠狠甩在杨挽清身上喊道:“杨烈才是叛臣贼子,我爹没错!你也姓杨,自然要帮自家人说话,你口口声声说我爹背信弃义,怎么不去证明杨烈没有谋逆!” 杨挽清被这把土扔得退后一步,脸也涨红了,道:“你这小子!”说着撸袖子就要上前,却被韩澈伸臂拦住了。 “这里是军中,”韩澈侧头朝杨挽清低语,“就算进了南诏,你们也太大声了些。” 他们这厢又是吵架又是动手,早就成了其他梁兵的下饭菜,一个个虽然没围上来,却也都竖起耳朵在旁边偷听,此时突然安静了,又都欲盖弥彰地吵闹着吃起饭来。 杨挽清咬着后槽牙说:“谁让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韩澈皱眉啧声:“他多大你多大?” 杨挽清当即反驳:“我爹死的时候我还没他大呢!” 眼看着又要吵将起来,张叔忽然将甘棠往后一拉,抽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点着的烟袋锅说:“行了丫头,当年事各有各的苦衷,你们都少说两句,别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杨挽清却仍气在头上,隔着韩澈的肩臂与甘棠对视,一个比一个眼睛瞪得狠,好像在比谁能先把谁瞪死。 甘棠本就觉得杨挽清声音与同龄男子不大一样,听张叔这样说才确信她竟真是个女子,他嘴比脑快,当即哼道:“我才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他本意是想惹杨挽清生气,可杨挽清却忽然一哂,轻蔑道:“我若是你,便不会只逞口舌之快,更不会只讲些无凭无据的废话,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证明我才是对的。” 杨挽清说完转身就走,连饭也不吃了,周遭的梁兵或蹲或站,都用海碗挡着脸偷瞧她,被她吼了一句“都看个屁”又都散了。 韩澈将才捡回来的军服递给甘棠,甘棠不想接,他只想离开这里,韩澈只好把军服塞给张叔,看着甘棠头顶的发旋儿说:“刚统帅在帐里是唬你的,等到了南诏,你就回去吧,该找谁找谁,军中自不会强留你。” 甘棠听了这话抬起头来,韩澈已经转身走了。 “我真的不想当兵。”他看着与自己一点也不一样的高大挺拔的背影,嘟哝道。 张叔狠嘬了两口烟,没嘬出什么味儿来,不知何时碎烟叶已烧尽了,他砸吧砸吧嘴,也瞧着韩澈的背影说:“是人都怕死,小子尚且如此,何况是个丫头呢?” 甘棠不大明白,抬头问张叔:“您什么意思啊?” 张叔却不回他了,只将军服往他脑袋上一扣,又把烟袋锅往后腰一插,摇晃着走了。 天色过午,梁军便集体开拔,赶在天黑之前抵达善阐城门口。 望楼上的瞭望兵离了老远就望见了人,早就遣人去避风台通传。 队伍如玄色川流,一路游走流动至城门之下。 城楼上的南诏兵朝下喊话:“来者何人!” 韩澈一夹马腹,从韩商身后踱上前来,朗声道:“我等乃大梁河间路军!大梁天子得南诏王奏报,特遣我部远赴南诏,擒获江湖凶徒丹刹,即刻押解沙门岛!” 他中气十足,声音浑厚,字字都似砸进甘棠耳朵里。 甘棠穿着不合身的军服,站在人堆里有些傻眼,大梁派了这么一大帮人,来抓的居然是锁头他爹?! 第五十八章 避风台 通传的南诏兵一路策马疾奔向避风台,上气不接下气,才在底层楼门前站定便问把守的官兵:“世子可在?” 把守的南诏兵摇摇头道:“序世子不在上头,刚带着宁世子去行宫了……怎啦?” 通传兵一跺脚,“你说怎啦!”他急道:“梁军带着五千人马现就堵在城门口,看着像来抓个贼人就走的样子吗?!”说着又连忙策马往善阐城王宫的方向赶去。 丹刹在凭栏处往下张望,看见通传兵骑马而去的背影,又慢悠悠转回来道:“没想到我还挺值钱的,为我一个值得弄这么大阵仗?” 妄言坐在桌前闭目不语,他旁边站着锁头,一直低着头也不看丹刹。 丹刹得不到回应便只好转回桌前坐下,看着锁头说:“许久未见,竟比在王庭里时还长胖了些。” 锁头这才抬眼看向丹刹,他的样子和闭关之前自己离开那日相比有些不同,但也只是一丁点变化,不仔细端详是看不出的,可锁头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头顶新长出的几根白发,许是少了帮他拔白头发的人,只得任它们肆意生长。 “你跟着他们过得可还舒心?”丹刹又问。 锁头说不上来,他虽然喜欢和弥娘他们待在一起,但心里总是隐隐惦记着丹刹,如今真见了人,想到自己要和丹刹一起远走他乡,心里却又丝丝后悔起来。 丹刹见他仍是沉默,本想抬手似之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可动作才做了一半,妄言也跟着同时抬手。 妄言状似无意端起了桌上搁置的一盏凉茶,臂展便将锁头护在了后头。 锁头站在妄言身后侧,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他,只能看到他未被面具遮挡的耳后。 丹刹见状缩回了手,捻着手指道:“我原以为妄言门主和清源国师是守信之人,怎么,这是要反悔?” 妄言呷了一口隔夜冷茶,不咸不淡道:“待序世子即位,自会兑现,在那之前,你也需要先将自己答应的事做到。” “你倒是胆大,也不怕我在这茶水里下毒?”丹刹轻笑一声又说,“没想到你和序世子一样,竟也是位既胆大又天真的。厉世子本就时日无多,此刻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就算没有我的指认,他也断然没机会坐上那王座。” 妄言放下茶盏直视丹刹问:“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带这小子走,”丹刹说着头朝城门那头轻轻歪了一下,“五千梁军捉我一个,我能跑到哪儿去,总不能带着他一起去沙门岛牢城营住地牢吧?” 他这样说,妄言还没什么反应,锁头却先急了,“你想食言?” 锁头往前挪了一步,低头看到妄言微微朝自己转过来的头又退了回去,那银质面具下是什么表情他无从知晓,他却从中看出了妄言的不满,叫他不得不退回原位。 关于和丹刹一起走这件事,锁头是经过了内心反复纠结之后才好不容易做的决定,甚至因为这个还和弥娘、甘棠说了狠话,如今若是丹刹说自己要食言,他便成了没用的棋子,于妄言、于南诏都是。 丹刹见他这样,忽然饶有兴致起来,说:“你急什么?我只是想见你一面说上几句话,就当是老子对儿子临行前的告别,至于答应你们的事,我自然会做到,不过只是看到时用不用得上我罢了。” 妄言目光沉沉地看着丹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左厉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南诏王,若丹刹不指认他弑父杀兄,那左序能坐上王位的办法只有两个,一个是左厉忽然暴毙身亡,另一个则是他被左序斩于刀下。虽说左右都是一死,但不管左厉怎么死,在这个特殊时期,只要他死在了左序前头,便会将左序架在一个尴尬的境地。 左序如今是违背王命、私自软禁乌月大巫的叛逆儿子,也是板上钉钉带私兵蛰伏于善阐城的逆贼,若左厉这时候不明不白地死了,这弑父杀兄的帽子自然会被世人扣在左序头上,到时就算他坐上王座,也会一辈子被人指摘。 民心不平便无以治国,只要别有用心的人层出不穷,南诏早晚还是要出大乱子。 丹刹却只说:“想单独和儿子说几句话罢了。” 妄言沉吟半晌,转头看了看门外把守森严的南诏兵,他们皆是经过左厉亲手训练的私兵,遍布每层的每一个可能的出口,丹刹是真正意义上的插翅难飞。 为了以防万一,妄言还是只退到了屋外的凭栏处,抱臂倚栏而立,看上去耐心和诚意就只有这么多,又像是防着丹刹这个疯子带着儿子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丹刹从凭栏处收回目光看着锁头道:“紧张什么,怎么不坐?” 锁头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挪,只问:“你要说什么?” 丹刹“啧”了一声,很是可惜的样子:“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锁头却说:“那是因为我从前不知道你是我爹,”他顿了一下又道,“老子才不会把儿子当成祭品。” 丹刹长“唔”了一声摇摇头:“我对你不够好?在天宫司里何时让你受过委屈?你想要什么是我没给的?你是知道的,天宫司从来没有破例收过超过八岁的孩子。” 锁头知道丹刹这是在说阿南,他心里那股愧疚又涌了上来,若不是他当年日夜哭着要阿南姐,丹刹也不会将阿南收进天宫司,但他不能在丹刹面前露怯,让他在丹刹面前承认是自己错了比杀了他还令人难受。 他咬牙道:“我只说要阿姐,没说要她做祝灵。” “哦,说起这个,”丹刹靠在椅子里悠哉道,“你要知道,天神是公平的,你想要得到什么,相应的就要失去同等价值的东西,阿南是,你也是。王上大赦天下时曾亲自下令遣散天宫司和祝灵殿,你知道那些除了奴籍的人都去了哪儿吗?” 丹刹说到这儿忽然站了起来,双臂朝上一挥,“他们自由啦,再也不用在这人间受苦!” 妄言直起身,他身旁的南诏兵也隐隐有抽刀的迹象,可丹刹却没有其他过激的动作,只是站起身在屋内踱着步子围着锁头绕圈。 “你实在是不懂为父的良苦用心,也不懂这人世间的人情世故,怪我一直没教给你,人各有命,强求来的哪怕是福气,也要看那人接不接得住,你以为阿南离开祝灵殿就会好过吗?” 丹刹不知何时绕到了锁头身后,那声音阴恻恻地从锁头身后传来,总让他觉得心底发凉,他猛地回头朝丹刹喊道:“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我还能怎么呢?”丹刹似是终于走累了,也学着妄言的样子靠在凭栏上,这里离锁头有一定距离,那些南诏兵便收了势,妄言却有点儿看不懂身边这人究竟想干什么。 丹刹接着说:“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想要的为父自然都会帮你做到,天宫司和祝灵殿里的人只有你和阿南活着离开了王庭,我不仅烧了她的卖身契除了她的奴籍,还把人平平安安送回了蓬户三街,你不满意吗?说到这儿我倒有些好奇,你去看过她吗? 见锁头不吱声,丹刹了然道:“哦,你不敢。不过想是来不及了,她是受不住这份你强加在她身上的福气的,无论是人心的狭隘,还是他们的愚蠢、无知,都会教给你这第一课的。” 锁头心里越来越凉,他一步步朝丹刹走去,却被迎上来的妄言拦住了,他隔着妄言的臂膀,声音很轻地问,像是怕知道什么可怖的答案。 “阿南姐到底怎么了?” 丹刹道:“许是死了。” 锁头愣住:“……什么?” “她可真是个好孩子,善良又孝顺,顾大局、识大体,只是少些运数,你想知道是谁杀了她吗?”丹刹语气像是在说谁家宰了一头猪,“你方才有句话说错了,这世上不仅有将儿子当成祭品的老子,也有将女儿当成货品的爹娘。当年我将阿南买进王庭,那对蠢货不知有多高兴,如今令他们光宗耀祖的依仗忽然成了地里的泥,成了他们难以见人的污点,就为这,能杀她的人实在是太多啦! “她老子娘亲能杀,这世道也能杀,”丹刹直直地看着锁头的眼睛说,“包括她自己。” 锁头越听越心惊,竟不知不觉流出泪来,他被妄言拦着,挣扎不脱,只抱着妄言的胳膊朝丹刹大喊:“你胡说!阿南姐才不会死!她才不会死!” 丹刹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哦,你不信,那自可以去蓬户三街寻她,到时真相如何,一看便知。就是不知这会儿去会不会太晚了点儿。” 锁头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忽地抬头看着妄言的眼睛哽咽着说:“我想回蓬户三街。” 妄言箍着他肩膀的手略微松动一瞬又抓紧了,只冲锁头缓缓摇头:“他的话,不可全信。” 他只说不可全信,却不说一点儿也不能信,锁头知道妄言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他这样说,锁头便知丹刹说的并非不无道理。 丹刹见那二人在自己跟前状似父子情深的样子忽然笑了,“行了,如今我人也见了,话也说了,这小子你便带走罢。” 他说完又对锁头莫名其妙道:“若是日后遇见了你娘,可千万记得替我问好。” 锁头不可置信:“什——”他还想再问,可话却咽了回去,眼睛也倏地睁大,人跟着朝前挣了一下。 妄言只听得身后的南诏兵皆是一声惊呼,待他回头闪身过去时,只来得及扯住丹刹一角袖袍。 那衣袍料子许是王庭专供,竟结实得很,没有被一下就扯断。 妄言腋下卡着栏杆怒道:“丹刹!” 丹刹脸上仍是挂着那令人生厌的笑,“对,我就是要左序名不正言不顺,左厉坐不成王座,左序自然也休想,什么南诏,早该烂了……” 他说着,垂着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锋利短刃,对准被妄言扯住的袖袍一挥,瞬间便如同失了翅的蝶似的落了下去。 妄言攥着手里的残片回头冲那些南诏兵吼道:“速去通传序世子!找大夫!” 丹刹这一摔不要紧,把避风台底层把守的南诏兵吓得魂儿都快飞了,众人好一阵兵荒马乱,也不知从哪儿寻了马车,不管人是死是活,拉了就往行宫里跑。 此前南诏因着活祭一事,本就惹得大梁皇帝不高兴,这回中原出了人命的矛头又直指丹刹,赵曦虽气,但总得有些宗主国的气魄,此番派五千河间路军捉拿丹刹已是给足了南诏脸面,若是丹刹乖乖跟他们回了沙门岛,他也不是不愿意帮南诏立个新王,顺便再驻军帮着整理一下南诏内乱。但若南诏交不出人来,那梁军此行目的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谁知道这五千兵马后头还有没有另外的五千? 双月争斗久矣,如今才和平了没几年,压根儿经不起大梁折腾,若丹刹一个不小心真死了,那这世上还真说不好会不会继续有南诏这么个地方,是以人人都跟怕自己亲爹死了一样怕他就这么没了。 如今韩商已然兵临城下,是战是和,只看丹刹摔得够不够狠。 善阐城门实在难开,韩商领着半路军马在城下苦等近小半个时辰,也没见城楼上的南诏兵有个信儿。 杨挽清不禁嘀咕:“他们不会是散着步去通传吧?”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被韩澈听见,他刚要张嘴说什么,只听“砰!——”的几声炸响,梁军迅疾严阵以待,等了半天却没见敌袭,倒是善阐城城楼上的南诏兵纷纷慌张大喊着什么乱成一锅粥。 有眼尖的梁兵看见有熊熊黑烟从避风台楼阁处腾起,便叫了一声,众人皆朝上望去,只见那滚滚烟尘没一会儿便把整个楼阁都裹了进去。 火势自下而上窜得极快,木质楼阁经过爆炸后被烧得劈啪作响,没过多久便有坍塌的迹象,一桶桶水泼进去压根是杯水车薪,一帮人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避风台陷入炎炎烈火。 弥娘和云澈才经历过一场爆炸火灾,身上的火药味儿还未散尽,就眼看着避风台楼塌了,一时有些恍惚。 云澈看着面前的大火难得怔愣,弥娘不知道他怎么了,叫了几声也不见人应,只好抓着一个刚好路过的南诏兵问:“你看见一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儿了吗?大的带着面具,两个小孩儿大概这么——” 她本来还在给人形容左宁和锁头的高矮,没成想那南诏兵不等她说完便道:“什么这那的!早都一起烧死在里头了!” 第五十九章 觅踪迹 弥娘愣住,锁头和妄言都死了? 她不信,还想再揪着方才那个南诏兵继续追问几句,可一回头满街都是奔走的百姓和弥漫的烟雾,人早已不知去了哪儿。 这时,自行宫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从街道当中将人群撕开一道口子,云澈扯着弥娘朝后退去,站在众百姓当中看着左序带着几个亲兵当街而过,不一会儿,便听得城门“吱呀”洞开的声响。 马蹄声从城门口再次传来时听上去便没那么急了,韩商和左序骑马走在最前,韩澈和杨挽清在后带着一队五十人的梁兵缓缓前行。 甘棠破例被列入队中,一路都在往道路两旁张望,不一会儿便听得有人从后喊了他一声:“甘棠!” 弥娘和云澈跟着队伍在人流中往前挤了挤,甘棠见了人便一头扎进人堆儿,眼泛泪花抱着弥娘道:“阿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 云澈拉着甘棠转了一圈问他:“你怎么穿着军服?” 甘棠朝着仍在向前行进的队伍看了一眼,正与望向这边的韩澈对上目光。 韩澈说话算话,看起来真的不打算管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头转了回去,就像队里从来没有过甘棠这个人似的。 甘棠“嗐”了一声说:“这事儿说来话长……” 三人寻了个僻静小巷,甘棠长话短说将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个遍,云澈松了口气道:“还好来的是河间路军,你小子也算命大。” 甘棠不知道换了别路的梁军来自己会有什么待遇,但只要活着就是好事儿,况且他又找到了阿姐和云澈,军营这一遭破事儿不想也罢。 可弥娘却好似不这么觉得,她自打听了甘棠的话后,面上便一直绷着,甘棠叫了她好几声问她怎么了都没回应,最后又冷不丁问甘棠一遍:“你说……梁军抓错了人?” “是啊!”甘棠一副你刚才都听了什么的表情悄声道,“他们本来想抓阿姐,结果闹了个大乌龙,也不知道从谁那儿听的消息,说皇嗣在这儿……”他说到这儿又有点头脑发散,怀疑道:“不会是妄言说出去的吧?” “啧,”云澈敲了甘棠一脑瓜崩道:“瞎说什么呢。” 甘棠捂着额头很委屈:“那阿姐假扮皇嗣的事儿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知道啊?哎,妄言人呢?送锁头这么久还没回来?” 他这话一问出口,弥娘和云澈都默了,半晌弥娘才道:“南诏兵说……他们被烧死了……” 甘棠也呆住了,他望了望还在冒烟的避风台,那里距离城门处的主街有段距离,但因为楼体足有九层高,站在此处也能看得真切,此时只剩空荡框架歪斜着立在风中。这感觉和在城外看时颇为不同,有点儿让他想起府州榷场里的那场大火。 他不太确定道:“这……也不一定吧?妄言那么大本事,怎么会说死就死了?” 云澈道:“主子再厉害,也是个人。” 甘棠这话本是好意,可云澈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儿,他虽然也不想诅咒自家主子上西天,但他还是忍不住。 “你这人怎么好赖话听不懂!”甘棠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还是妄言教的呢!” 弥娘一听也来了精神,点头道:“甘棠说得对,我再去避风台那儿看一眼。” 她说着就朝城西跑去,云澈和甘棠连忙紧随其后,等三人到达避风台时,楼阁周围已经被官兵围出了一圈空地,一楼的火已经差不多灭了,只剩上面几层摇摇欲坠的木架,随时都有砸下来的危险。 甘棠抬着头往上瞧,说话也没之前那么有底气了,像怕吓着谁似的只敢轻声嘟囔:“这看着也不像有人的样子啊……” 这楼阁他们是万万进不去的,就算能进云澈也不可能带着两个小的冒险,妄言不在,他就是剩下这些人里唯一一个大人,他就算心慌也不能表现出来。 正当他焦头烂额的思考自家主子生还的可能性时,弥娘忽然似看见了什么,朝东南方向一指问:“你们看那人,像不像锁头?” 二人闻言张望过去,除了空荡荡的街角,什么都没有,可弥娘坚持自己看到了锁头的背影,虽然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们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能放过一丁点儿可能的蛛丝马迹,便一路循着弥娘说的方向追了过去,最后竟真的被云澈在街角处捡到了一块烧黑的破布。 弥娘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火药味儿?” 甘棠却惊喜道:“这说明阿姐你没看错,许真的是锁头!这么大的火,如果连锁头都活着,那妄言更不可能死了!” 云澈定了定心神道:“走!” 他跟着妄言在千面门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在追人寻踪这方面还算是有些本事,若是只他一人上路,许能半路就逮到人,可他放不下弥娘和甘棠,有了前车之鉴,更怕自己不在,两个小的再有个三长两短,只好三人一起行动,如此时间上便要慢一些。 不管那个烧破了衣服的黑影是不是锁头,他肯定都是从避风台里逃出来的,而且此人不知是急得无暇他顾,还是武艺平平,非常不善于伪装,一路留下的踪迹根本无需云澈刻意费心。 三人一路寻出了善阐城门,绕过原地休整待命的梁军队伍,最后在他们从金刚城来时的路口草地上寻见了一抹血迹。 金刚城和善阐城距离足有五六百里,就算云澈自己快马加鞭换马赶路也要足足两日,他们得先足够确定那人的具体去向才好行动,不能没头没脑地就往金刚城赶。 思及此,云澈拇指和食指放在口边吹了个哨子,不一会儿一只眼熟的金雕便盘旋而落,云澈将那块沾了血的破布放在金雕尖尖的喙前,金雕歪歪头,豆豆眼一眨一眨,几息后便腾上了天。 甘棠望着天十分怀疑:“这真能有用吗?”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甘棠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金雕去而复返,这次它没落地,在天上就开始盘旋鸣叫。 弥娘用手遮眼抬头望去,只见那金雕在空中时而朝西北方向飞一段,时而又转回来。 云澈当即道:“走,这边。” 第六十章 执生恨 天高云阔,翱翔在空中的金雕好似指路星,与弥娘她们始终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人一雕就这么走了足有三日,夜晚便凑活着露宿在林间,金雕则叼着甘棠打的兔子挑一处最高的粗壮枝桠啄食休息。 大约行至半路,云澈几乎可以确定那人确实是朝着南诏都城去的,如此他们便决定在驿站租辆马车,这样追赶金雕的速度也能快上一些,可不知为何,一直到了太和城城门口,竟都未能撵上那黑影。 金雕极少在人流密集处活动,将人带进外城太和城后只在城北处的空中盘旋鸣叫了几声便飞远了。 弥娘目光从高空向下移至山腰,嘴里喃道:“蓬户三街?” 甘棠一听忙说:“许真的是锁头!他被丹刹买进王庭之前不就和阿南一家住在那儿吗?” 可三人只知道阿南家在蓬户三街,却并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家哪户,站在街口十分茫然。 蓬户三街整整占了太和城城北的二分之一,一家家找过去实在太浪费时间。 好在甘棠之前走街串巷认识不少同龄人,当即道:“我认识一个人他家也住在蓬户三街,问他许是能打听出来。” 蓬草门上挂着的松柏枝失了可以供养它的粗壮树干许久,不知何时已经由绿变黄,给本就透着荒芜的院门又平添一股死气。 蓬户三街家家户户的篱笆围栏都不高,连甘棠这样的个子翘翘脚也能看见房屋的窗子。 云澈扶着篱笆看向院内,泥地里还散着些零散的白色纸钱,不禁问甘棠:“你确定是这家?” “定错不了,”甘棠道,“我与阿姐救宁世子回来那日路过这里,丧事就是他家办的。” 弥娘略一回想道:“是你说的那个小北?” 甘棠点点头,嘴里还不忘嘟囔:“也不知道是他爹还是他娘……” 云澈听了二人的话面上露出些古怪,心里也有些不大好的预感,还没待他继续细问,甘棠就已经扒着篱笆朝里接连喊了几声“小北”,却迟迟不见人来应门。 一阵微风拂过,将弥娘额边散发吹起些许,她眉头一皱,鼻尖轻轻动了动,忽然与云澈异口同声疑道:“血腥气?” 甘棠被二人的话吓得登时缩了回来,小声道:“干、干嘛啊,这么瘆人?” 云澈面色凝重,也来不及管是否合乎礼数,当下推开只能防得住君子的蓬草门,朝气味传来的屋子里走去。 甘棠揪着弥娘的衣服跟在后面,只敢探出个头时不时往前看一眼,胆小得要命,等他一脚踏进窄小的屋内时,更是直接吓了一哆嗦。 他先前在院外叫了许多声都没人应,本以为屋内空无一人,没成想一进来就跟傻坐在角落里的小北眼神对个正着。 小北窝在墙角处,他抱着双腿,目光呆滞,面前的地上仰倒着一具男人的身体,尸体下方是大滩还未干透的鲜血,正逐渐渗入干涸的地面。 云澈蹲下身伸出两指在男人鼻尖处探了探,几息后缩回手转头问角落里的小北:“他是谁?” 弥娘见小北始终没有反应,想来该是一时被吓傻了,便将甘棠从身后拉出来往前推。 甘棠慢腾腾地蹭过去,先是推了推人肩膀,又小声试探道:“小、小北?你怎么样啊,你别吓我啊你,你说句话啊,小北?” 许是听见了还算熟悉的声音,小北竟真的有了些反应,目光缓慢地挪到甘棠脸上,问:“……甘棠?” “哎,是我是我,”甘棠扶着他肩膀道,“你们家这是……发生什么了啊?” “我……我不知道,”小北仍是有些怔愣,“阿姐死了,爹也死了……” 云澈见他前言不搭后语,只好柔声问:“在我们之前,还有谁来过这里?” 小北面无表情地眨眨眼,泪珠子就一颗颗砸下来,他似是思考了很久,才道:“锁头哥,他说来找阿姐……可是阿姐已经被阿爹和阿娘埋了……” 云澈与弥娘对视一瞬,二人心里便同时有了答案,弥娘又盯着地上的尸体问:“阿南……埋在哪儿?” …… 晚霞将天边映得一片紫红,还算平缓的山坡上满布杂草和灌木,零星得见一片光秃地面,中央便鼓起一个土包。 弥娘始终不明白人们为何要费力挖一个深坑来埋尸体,在她看来,火烧是最为方便省事的处理办法,人死了就是死了,何苦为了活人一点执念,让死人临了还要在一片黑暗中腐烂,死了的人不体面,活着的人也不轻省。 她从未埋过死人,便无法得知这执念能催生出的,到底是慰藉还是余恨。 想来这东西大概是因人而异,于妄言是寄托,于锁头则大抵是恨了。 弥娘她们一路跟着小北找到阿南的坟包时,锁头右手握着的匕首还在往下滴血,脚边伏着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妇人,可小北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不可置信道:“……阿娘?” 锁头闻声转头,颌边一小块皮肤因烧伤还在渗着血,他衣服破烂,光着脚,盯着几人不说话。 甘棠不知道锁头发生了什么,但只看眼下这副场景,很难不令人生疑。 云澈绷着脸朝他走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地上的尸体翻过来在颈间试了试,而后蹲着迟迟未起身,只低着头问锁头:“蓬户三街的尸体,也是你干的?” 锁头听了这话又看向一脸迷蒙的小北,沉声道:“是,都是我干——” 他话音未落就被突然冲上来的弥娘一拳砸在脸上,这一拳弥娘使了全力,将人砸得连退两步摔倒在地上。 甘棠一手扯着小北,一手捂着嘴,不知弥娘这是怎么了。 云澈怒道:“你又跟着发什么疯!” 可弥娘却完全不理会云澈,她双手揪着锁头的衣领骑在人身上,眼眶瞪得通红,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气锁头。 锁头半点没有反抗的意思,只任弥娘揪着,扯着撕裂的嘴角说:“你打死我吧,放心,没人会替我报仇。” 弥娘后槽牙咬得死紧,手上力道大得都有些微微颤抖,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锁头与她平静对视半晌,忽然问:“你有什么好气的?”他仰躺在地上,好似怕弥娘还不够气,继续道,“不是你同我说,若谁杀了阿南姐,我就该杀了谁么?” 第六十一章 悔当初 阿南是蓬户三街里最普通不过的女孩子,除了模样比别人俊秀,其他都没什么特别,无论是穷苦的家境,还是愚昧的父母,或是附有条件的爱…… 自打她从王庭回到蓬户三街,谣言便一天比一天传得凶,依着官府放出的消息,其余被除了奴籍的人依旧在王庭里做工,每家还额外给了好大一笔补贴的银钱。 回了家的只有阿南一个,再加上她那满身的伤疤,令她那对一辈子只知道面朝黄土北朝天的父母十分心惊,旁人对他们一家的猜疑和指点更是令他们失了脸面,阿南从曾经光宗耀祖的长女,骤然成了只会给家里丢脸的赔钱货,父母二人为了面子对外只说家里的闺女生了重病。 她躺在家里的那张破木板床上时,曾不止一次在心里比较,阿爹和阿娘的冷眼相待和在王庭里受刑揭疤究竟哪个更令她痛苦,奇怪的是她竟分辨不出。 那些泛痒的疤痕被她用指甲一遍遍抓挠早就溃烂流血,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阿爹每日醉酒后,嘴里都会胡乱谩骂着什么,阿娘则不停地叹气,这样的情况持续了约有月余,她的阿爹和阿娘突然转了性,开始对她好言好语,还给她做了最爱吃的青豆小糕。 这种时令小吃只有打得到青蚕豆的季节才有,用青蚕豆和大米磨粉蒸制,口感绵密软糯,带有天然的回甘和独特的豆香。 阿南在家中生活了不到十年,只吃过两次,一次是被丹刹选中买进王庭在家中过的最后一日,一次是现在。 她看着破了缺口的瓷碗里盛着的青豆小糕,心里既欣喜又凄凉,她是知道的,吃了阿娘做的青豆小糕,她就要走的。 现如今她已不能再去王庭,便只能下阴曹地府。 阿爹阿娘是不知道的,她自打回了家没有一夜安睡,二人深夜在灶台前悄声嘀咕了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也只当没听见。 青豆小糕是用泡了草乌的水制成的,小北对这些不甚了解,只知道阿姐吃了自己递过去的点心就睡了过去,等到了傍晚,阿娘才忍不住放声大哭,与阿爹一起,拿出早就买来的纸钱,开始给阿姐发丧。 阿南在这张木板上出生,也在这张木板上消亡。 可这并不代表锁头的所作所为就全然无错。 在南诏的这些时日,弥娘曾学过一个词,叫一语成谶,她本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从不会在过往的事情上过多计较,更不是做了什么事就会后悔的性格,可自打出了弥娘川,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两件十分后悔的事了。 一件是换了甘棠阿娘治咳病的药,一件是她曾问过锁头的那个问题—— [若阿南的父母因你而死,你待如何?] 她还清晰记得锁头当时听到这话的表情,一脸的惊愕混着茫然,这本是件光叫他在心里假设都令他愧疚得要命的事,现下却突然应验了,弥娘不知道锁头究竟会被这份愧疚压得多痛,如今她却好似也体会到了。 初见锁头时,弥娘只觉得此人既可恨又愚蠢,可知道他的过往之后心里又擅自给他加上了可怜,她仿佛在锁头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是以在锁头故意说那些惹自己和甘棠生气的话时,仍在心里暗自替他辩解,换做刚经历过弥娘川战乱的自己,她自问并不会比锁头做得更好,她想等锁头自己想通,可没成想等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们就像镜子的两面,有着同样不怎么懂得疼爱血亲骨肉的爹娘,明知道不该擅自期望,可在多次失望过后仍忍不住再次生出对父母亲情的渴求。谨慎如弥娘,在无数次提醒自己之后,仍抱有幻想,哪怕知道自己只是一颗尚有用处的棋子,可依然忍不住问出那样一个令云澈都感到荒唐的问题—— 她竟然会怀疑妄言是她的生身父亲。 想来她问出那个问题的当下并非当真疑惑,而是心有希冀。 弥娘和妄言相识不过半年尚且如此,何况是一直被丹刹放在身边抚养长大的锁头呢? 他们是如此相像,可又不完全相同,至少有一点,弥娘是绝计不会的,她绝对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性命。 弥娘不知道锁头究竟在善阐城经历了什么,于是她只问:“你不找你阿娘了么?” 锁头原本平静如波的眼眸忽然动了一瞬,弥娘怕是这个世界上最知道锁头在意什么的人了,可这动容也仅有一瞬,他们彼此都深知弥娘这话太过自私,尤其是在小北面前。 他也清楚弥娘这一拳在气什么,当初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从王庭里跑出来的啊……可不论是好好活着的机会,还是寻找阿娘的机会,现在都被他自己亲手断送了。 现在他不仅成了丹刹口中没用的孩子,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无用至极,他成了自己曾经最惧怕成为的那种人,小北因为他失去了至亲,阿南是因他而死,阿南的爹娘也是,他怎么有脸去寻自己的阿娘呢?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弥娘这个问题,便只沉默。 弥娘忽然想起了妄言的那句“人各有命”,她本以为自己做到了不过多介入他人因果,现在想来只有后悔,早在她同锁头说了那些话的当下,她就已经介入了他的因,倘若当时她没有放任锁头去善阐城,是否也就不会有如今的果? 她忽然有种错觉,自己手上分明洁净干燥,却无端生出种血腥粘腻之感。 云澈看着弥娘的样子有些奇怪,锁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便不知想了什么,呆愣半晌松开了揪着的衣领,缓慢直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路过甘棠时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甘棠问得很小心翼翼:“阿姐,你去哪儿?” 弥娘说:“我去找妄言。” 云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你去哪儿找?” 弥娘不做声了,云澈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难得的焦虑。 尸体要埋,主子要找,还有这几个净会给自己找事儿的孩子…… 好在他还没忘了自己一路追过来的主要目的,踱了半天踢了一脚仍在地上躺尸的锁头问道:“避风台起火时,你和主子可在一块儿?” 第六十二章 少年狂 锁头一条胳膊横着搭在眼眶上,闷声说:“我不知道。”听上去十分无力。 避风台发生爆炸时他转瞬便失去了意识,待他醒时,发现只有自己一人躺在一处安全的街角,避风台已是一片火海,周围压根没有妄言的影子。 云澈看锁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躺在地上,倒与初遇那时差不了多少,黢黑的脚底板上还扎着草屑和砂砾,一身破烂,蓬头垢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如此迅速赶到太和城的。 他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人:“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见人不吭声,云澈便又去叫弥娘,嘴里道:“你捡回来的人,你自己想办法。” 云澈不知道这算不算区别对待,但锁头在他心里确实和弥娘、甘棠都不一样,锁头与他也不似甘棠那般亲近,彼此都对对方防备居多。许不是自己亲手捡回来的人便要疏离上几分?想到这儿连云澈都为自己找的借口而感到可笑。 弥娘听了这话也略显古怪地看了云澈一眼,似是在问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不过她没说什么,径直走到锁头身边蹲下推了推人。 甘棠看着二人有些担忧地问:“这可是两条人命啊,要报官吗?” 云澈抱臂皱着眉,显然也十分为难,他低下头看向一直呆愣愣的小北,小北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知想了什么,只抓着甘棠的手摇了摇头。 这反应属实诡异,云澈不动声色打量着小北,试问哪个小孩儿在亲眼目睹了爹娘身死的惨状还能如此冷静,甚至不想要杀人凶手的命,这合理吗?这孩子…… 他还想仔细再问,弥娘却已经走了回来,指了一下地上躺着的锁头说:“他晕过去了。” 锁头为了赶路三日三夜没有合眼休息,他本不会骑马,用光了身上仅剩的银钱在驿站租了马匹,被颠下来不知道多少回,最后马儿在半路跑了,便只能光着脚一路走到了蓬户三街,他实在是太累了。 云澈语塞了一阵才道:“……这小子倒会自己躲清净。”恨不得把人就地扔在这儿自生自灭。 可他并不能真的这么干,只好认命地将人背回了太和城内一处客栈,交代甘棠和弥娘留下看着小北和锁头,自己打算去收尸。 外头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若不想官兵来追查锁头,便只能趁夜处理。弥娘听了坚持自己也要一起去,云澈想着有人放哨也未尝不是好事,便带着弥娘一道走了。 二人一走,甘棠便成了挑大梁的,他看一眼床上晕着的锁头叹口气,回头再看一眼刚没了爹娘的小北又要叹一口气,瞬间觉得自己像个惆怅的老头子。 可他才惆怅了没一会儿便觉腹中饥饿,“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十分响亮。 “诶,你有吃的么?”甘棠问。 小北双手放在胸前摇了摇头,甘棠见状便去抓他的手,扯着人跳下板凳边往外走边说:“走,我带你吃馄饨去。” 这一扯之下,只听不重不响的“咚”一声,从小北衣襟里掉出块青豆小糕来。 “啥东西?”甘棠疑惑地捡起那糕点,看清后表情有点儿受伤地说:“你干嘛呀,我们不是朋友吗?再说,我还能抢你的吗?” 小北不知道怎么说,他既怕甘棠误会又怕他真的吃了,一着急便伸手去抢。 甘棠往后一撤难以置信道:“你真怕我抢啊?” 小北连连摆手摇头,小声说:“我也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吃……” 甘棠更疑惑了,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道:“还挺香,不就是块普通点心,有什么不能吃的?”说着就要往嘴里放。 小北赶紧道:“我阿姐就是吃了这个才死的……” 甘棠被他这话吓个半死,紧急从嘴里撤回一个青豆小糕,看着糕点上刚印上去的整齐牙印心有余悸,呸呸吐了几口口水后,颇为恭敬地将青豆小糕搁上了桌子,讪讪道:“你这点心有毒怎么还带在身上啊?谁给你的,这么狠毒?” 小北盯着桌上的青豆小糕说:“我阿娘亲手做的……阿姐很喜欢吃这个,但阿娘很少做,这次只做了四块,阿娘舍不得吃,我也没舍得吃,想着留给阿姐,可阿姐吃完自己那块就睡了过去,再也没醒。” 甘棠本以为小北的娘亲只是想毒死阿南,没想到连小北都不放过。甘棠虽自幼娘亲就不在身边,但邵志扬对他十分宠爱,呵护备至,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怎么会有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的父母。 他想到这儿又不禁问:“你明知道吃了会死人还带在身上,怎么,你也不想活了吗?” 没想到小北却摇摇头指着床的方向说:“锁头哥也吃了。” 甘棠当即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前扯着锁头一边摇晃一边大叫他的名字,心里腹诽这家伙该不会是被毒死了吧?! 锁头被甘棠这么一番折腾,朦朦胧胧眼睛睁开条缝隙,气若游丝道:“……水、水……” 见人还活着,甘棠立马端了茶壶就往锁头嘴里灌,把锁头呛得歪斜在床边一顿狠咳。 甘棠大力拍着锁头的后背道:“你什么时候吃的啊!还能吐出来吗?你傻啊!见东西就吃?!” 小北听了这话莫名看了一眼甘棠,好似方才将青豆小糕从地上捡起来就往嘴里送的人不是他一样。 锁头才晕了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此时被迫惊醒,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在龙首寺的房间里,而甘棠只是来叫他起床练功的。 他费力推了甘棠一把问道:“你干嘛?” 甘棠指着桌上的青豆小糕大叫:“你才是干嘛!小北说你吃了有毒的点心!” 锁头意识回笼,看着桌上那块青豆小糕和一旁呆站着的小北,终于反应过来之前发生的种种都并非梦境,他沉沉出了一口气,爬起来光脚走到桌前,抓起青豆小糕就往嘴里塞。 甘棠和小北都被他吓了一跳,阻止不及,只能眼看着锁头三两口就将青豆小糕吞咽了下去,嘴角还沾着豆渣。 弥娘捻起女人嘴角处的豆渣凑在眼前仔细分辨,火折子亮度有限,半天没看出是什么,她只好转而问云澈:“这是什么东西?” 伴着林中阵阵鸦声,云澈将男人的尸身从板车上搬下来,与女人的放在一起,转身又从板车上拿了两把铁铲,他将其中一把递给弥娘后也跟着蹲下身,举着火折子在女人嘴前照了照,忽然神色一顿,想起了在阿南家里的灶台上孤零零摆放着的那半块青豆小糕。 弥娘见他怔愣,便问:“怎么了?” 云澈回神,指着女人紫黑色的嘴唇说:“她的唇色不对,失血过多而死的人唇色应该泛白,她这瞧着更像是中毒身亡。” 弥娘被云澈一番话说懵了,她连忙去看女人受伤的小腹,云澈也将火折子移过去,两只凑到一处,女人腹部的刀伤看着便清晰许多,鲜血只将伤口附近一圈衣物浸湿,尸体一直趴伏着的草地上也只薄薄蹭了一片,并未有血液渗入土层,不像是致命伤。 云澈不禁问:“你觉得锁头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弥娘沉思几息只道:“人不是他杀的。”但旋即她又将自己否定了,“可他为何要自认?” 锁头立在桌前,随手在嘴上一抹,面色如常道:“什么毒?” 小北看上去有些茫然:“阿、阿娘今日也吃了青豆小糕……” 他虽然话没说全,可甘棠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你是说……你阿姐和阿娘都是吃了这点心中毒死的?” 可锁头就这么活生生地立在二人眼前,一没吐血二没翻白眼,难道是还没消化?若青豆小糕真的有毒,那小北的阿娘便很有可能不是死于锁头之手,可若锁头吃了青豆小糕却半点毒发迹象都没有,这点心便是无毒,可小北又到底为何要撒谎呢? 甘棠很少用心思考,冷不丁一动脑就觉得头疼,他有些不耐烦也有些生气,责问锁头道:“你就不能说清楚点吗?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啊,若真不是,你上赶着揽什么啰乱,有病吗?” 锁头显然不太想细说这件事,他一边为心生希冀感到可笑,竟真的被甘棠的天真传染,另一边又为没被青豆小糕毒死感到可悲,他杀了阿南姐的父母,这是不争的事实,自己根本不值得被原谅。 于是冷道:“我既没被毒死,人自然就是我杀的,还要怎么说才够清楚?” 甘棠本是担心,结果却得了锁头这般的态度,顿觉对方不识好歹:“你!——你怎么好赖话听不懂啊!我是想帮你!” 锁头哼声道:“帮我?你不是一直瞧我不顺眼吗?现在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我杀了人,更不配与你们站在一处罢了。” 甘棠目瞪口呆,倒似真的被戳中痛脚:“我、我不就是当初没叫你一起打山鸡吗!至于你记恨到现在?你、你那脑袋里一天都装的什么啊,见了你那劳什子亲爹一面真被染上疯病了不成?!” 此话一出二人均是一愣,甘棠吵架上头,看了锁头怔愣的脸当即也有些后悔,他想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辩解几句,可却听见锁头说:“对,如你所说,我是他的儿子,疯子的儿子自然是小疯子,我是疯了,但也不用你这样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帮!” 甘棠反应了一会儿:“你骂我蠢?”他显然不能接受,“我再蠢也比你强!性格别扭得跟个老榕树根似的,谁稀罕管你啊!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想要绑了我换钱,阿姐当初就多余留你一命,你这人从根儿上就坏透了!” 锁头此时脸色也涨得通红,道:“张口一个阿姐闭口一个阿姐,离了她你还能干什么?” 吵架甘棠哪里输过,当即道:“哟,某人不过是眼红我有阿姐照顾,自己气不过罢了,你也想有人关心有人疼啊?你去找你的阿南姐啊!” 小北被二人吵懵了,只知道呆看。 甘棠此时提及阿南无异于生揭锁头的伤疤,俩人一个个都气得胸口起伏,半天没说话。正当甘棠以为自己终于吵赢了时,锁头却又开口了。 他眼眶通红,看上去就像要被甘棠气哭了,仔细听去声音也有些颤:“你真的以为,你口中的阿姐对你是实心实意的么?” 甘棠眉目一凛:“你什么意思?” “要想知道什么意思,不如亲口去问你的好阿姐,你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锁头说完忽似惊醒般,那样子似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他只能夺门而出,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只知道他再也没法呆在这儿了。 他食言了,既没能帮弥娘守住秘密,也没能守住自己的忠诚,现在的他,确实是不配同弥娘站在一处了。 而另一厢被留下的甘棠更是不明所以,他消化了半天也没能想通锁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爹死在府州榷场的大火里,尸体是他亲手下的葬,这不可能和弥娘有任何关系,那阿娘呢? 阿爹曾说阿娘和阿姐在他还小时便被西婼人犯边抓走了,被抓走的大梁人在别国自然要被关在俘虏营里经受非人的待遇…… 西婼、弥娘川……难道阿娘的死真的与阿姐有关? 甘棠猛地回头追了出去,他嘴里一边大叫着锁头的名字一边焦急地寻找,他想让锁头给他一个答案,他讨厌这种令人心慌的猜测,可是他在原地怔愣了太久,已经寻不到锁头的踪影了。 他垂头丧气地重新回到客栈,推开房门时发现内里空无一人,心脏顿时在胸腔里剧烈地鼓涨。他又跑到大堂揪着店小二和食客一顿问询,可惜没人看见小北那样一个孩子。 锁头走了,小北丢了,甘棠心事重重,他想去找弥娘和云澈,可他不知道二人去了哪儿,只能在店里苦等,没成想这一等,便是两天。 第六十三章 初开智 甘棠这两日好吃好住,就是彻夜难眠,一张小圆脸上挂着两个不大相称的黑眼圈,上菜的店小二见他这样不禁好笑道:“小公子这是怎啦?饭菜不合胃口?” 甘棠看着荤素适宜的饭菜,半点也提不起食欲,默了半天才嘟囔着问:“有油泼面么?” 店小二仔细思索几息为难道:“这还真没有。” 甘棠得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也没说别的什么,只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米饭。 店小二见状蹭了把鼻子识趣地走了,柜台里的掌柜的手里算盘不停,从嗓子里挤出个咳嗽声,小二闻声凑到柜台前:“怎了掌柜的?” 掌柜的正在核账,眼睛瞥了一眼甘棠小声说:“那位留下的银钱只够住到今日的,告诉后厨菜色注意着点儿。” 云澈走前给掌柜提前压了些银两,他本以为自己和弥娘最迟第二天天一亮也就赶回来了,是以特地嘱咐多给关照着些,店小二得了吩咐自然要拿甘棠当个大客户,没想到只够到今日的,一时连看甘棠的眼神都变了,不觉疑道:“他该不会是被人扔下了吧?” 饭桌那头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撂筷声,掌柜的“啧”声剜了小二一眼,二人默声朝甘棠看去,只见桌上菜色都没怎么动,人就往楼上去了。 掌柜的教训道:“你啊,这张嘴的臭毛病不改改,一辈子都是给人当伙计的命。” 店小二听了不以为然,只抽了肩上的擦桌布往饭桌那去,嘴里还不忘嘀咕:“真是没有少爷命偏生少爷病。” 他声音不大,但此时大堂里只有零星两桌食客,十分寂静,这话落在敏感多疑的人耳朵里自然要放大上些许,甘棠本就十分在意,他想装听不见,却演得不像,回到楼上关门时震得木板都在颤。 如果搁在昨天,甘棠听见店小二这话肯定不会当回事儿,可今天却不知怎地竟真给他听进去了,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在想锁头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忽然就梦见自己窝在了来南诏时路上乘的马车里,车帘子外弥娘正在问云澈:“那他也有用处吗?” 云澈当时好像没说他没用,但也没说他有用,他想问问妄言,可是一转头发现车里只有他自己,压根没有妄言的影子,他有些焦急地一把掀开车帘,外头空无一人,只有一匹马拉着他在白茫茫的旷野上奔驰,冷风从他领口钻进去一路打到后背都凉飕飕的,没一会儿就将他冻醒了。 他一睁眼,正巧被张叔吐出来的烟圈儿呛得嗓子发紧,他不知为何又蹲在那个土鏊子前面捅灶坑,杨挽清在不远处恶狠狠地盯着他,张叔在他身后声音听不分明,说些什么小子丫头的话,他忽然又觉得很热,回神见灶坑里的火苗竟顺着烧火棍蹿上了他的手指头。 甘棠仰躺在床上,被吓得一激灵,客栈的窗子透进来一束清浅的月光,梦已醒了。被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额上颈间皆是冷汗,爬起来时胸脯还十分剧烈地起伏。 窗外夜色正浓,他蓦地感到一阵害怕,正当他打算下床去将烛火燃起来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甘棠以为是贼,嗖地一下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他透过被子的一条缝隙朝外看去,腹诽这贼属实是有些胆大包天了些,偷东西也不知道轻手轻脚,进了人的屋子就一通翻箱倒柜,没多时,只见其中一个黑影竟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把桌上的烛台点燃了,烛光下显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来。 甘棠腾地一下掀起被子坐起来惊诧道:“阿姐?!” 只见弥娘一身内廷侍女的打扮,还盘起了发髻,面上也似施了粉黛,把甘棠看得眼都忘了眨。 他只见过弥娘男装的模样,就算弥娘没男扮女装的时候,也跟个乞丐没两样,甘棠冷不丁见人换了这身行头,实在是叫他不大习惯。 那厢云澈翻箱倒柜,终于将包袱都收拾好了,看着甘棠怔愣的样子催促,“愣什么呢?”随即发现屋子里只有甘棠自己,便疑道:“怎地就你一个?” 甘棠回神,看着背着包袱的云澈有些莫名:“我们这是要走?去哪儿?”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喧闹,云澈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朝下看,街上火把攒动,南诏兵皆甲胄武器加身,正陆续往城门口赶。 云澈关上窗子道:“主子果然没说错,韩商确实不止带了五千人。” 见甘棠还在床上愣着,弥娘便去揪人。 甘棠鞋都穿错了脚,问道:“阿姐,到底怎么了啊?” 弥娘却似没时间同他解释,只道:“这你别管,跟着走就是。” 这话放在以前,甘棠早就抱着包袱跟着走了,可这回却不知跟谁较上了劲,将弥娘扯着他的手一甩道:“你们不说清楚我不走!” 云澈也不知他这是闹什么脾气,关上窗子压低声音道:“你犯什么毛病?跟你说了你又能作甚?连两个人都看不住!” 弥娘也以为甘棠只是同先前一样闹小孩子脾气,大家早都习惯了,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等过了这阵儿便好了,锁头不见人影,她不能再把甘棠弄丢,便复又伸手去拉人,没成想却被甘棠躲开了。 甘棠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气道:“既然我这么没用,你们便自己走吧,何必带上我这个累赘!” 弥娘想要拉人的手举了半晌,此时尴尬地不知该不该收回来,她刚想开口劝甘棠两句,却被云澈“嘘”声阻止了。 云澈转头吹灭烛火,缓步朝门口踱去,弥娘和甘棠也屏息盯着门口处,只听得一声轻响,从门缝处伸进来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刃,那刀刃在门栓处小心翼翼地上下滑了两下,接着是一瞬间的停顿。 弥娘她们进了屋后便着急收拾,根本没时间插门,门外的人似是意识到事出有异,下一瞬便倏地破门而入,与门口处的云澈刀刃相撞,紧接着门外便传来数道疾奔上楼的脚步声。 云澈朝二人大喊道:“快走!” 甘棠被这场面惊呆了,好在弥娘早有准备,扯着甘棠便推开另一侧的窗子跳了下去,这侧窗子临着一处暗巷,甫一落地甘棠就崴了脚,弥娘只好连扶带拖地拉着人往人少的地方走,尽量避开那些南诏官兵,走了不多时,路过一处早已打烊的店面时,忽地被人从后一把拉了进去。 弥娘被人捂着嘴,才要动手,便发现面前这人的一颗头在一片黑暗里闪着诡异的光,乌骨的秃瓢儿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锃光瓦亮。 见人已认出了自己,乌骨才松开手道:“劲儿还挺大。” 弥娘才要张口,乌骨便冲她“嘘”了一下,小声道:“先跟我来。” 她扶着一瘸一拐的甘棠跟在乌骨后头,这店铺并非英子经营的烟花铺,也不知是卖什么的,除了光秃秃摆着的桌椅床柜,没有一丝有人生活的气息,只在靠墙的一处书柜上突兀地摆着个白色大肚瓷瓶。 乌骨在书柜前站定,伸手将那只大肚瓷瓶转了半圈儿,只听得“喀拉”一声响动,书柜竟然自动朝外转开一个小缝儿。 甘棠和弥娘对视一眼都觉十分神奇,乌骨侧着身子将那道缝隙拉到能容纳一人通过,才让二人挨个进去,他自己则留在最后,不知又摆弄了什么,书柜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弥娘边走边问乌骨:“这是什么地方?” 乌骨言简意赅:“密道。” 弥娘当然知道这是条密道,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想来乌骨这样回答是不便与他们透露太多,便也没有再多问。 几人循着密道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在乌骨的带领下又穿过了一道石门,石门之后则是二人十分熟悉的烟花铺子,只是不见英子。 乌骨燃了蜡烛,见弥娘带着疑问朝他看过来便了然道:“她现下不在太和城,你们先歇着,”他说着看了眼甘棠的脚踝又道,“我去找些伤药来。” 弥娘将甘棠扶坐在屋内的长凳上,自己则坐在离他稍远的另一张凳子上,一时两厢无话,待了半晌弥娘忽地起身道:“我得回去看看云澈,你在这儿好好待着。” 甘棠一急也跟着站起身:“我也去!”可随即脚踝处传来的刺痛就叫他“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弥娘看了一眼他的脚踝,目光又转向甘棠的眼睛,与他对视,她虽什么也没说,但甘棠觉得弥娘在用眼睛问自己此刻还能做什么? 甘棠没法再说自己要一同去的话,便沉默下来,直到弥娘问他锁头和小北的事情,他才低着头沉声道:“我和锁头吵了一架,他生气走了。” 弥娘头一回感受到了云澈的无奈,她明知道这时有些话不该说,可仍是说了不像是她才该说的话:“甘棠,你也该长大些了。” 甘棠自觉理亏,便没回嘴,只听弥娘又问他:“你们为什么吵架?” 弥娘问得认真,甘棠却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说话,像是怕得到什么自己不想听的答案,于是道:“你和云澈平白把我扔在客栈两天不也没同我解释么,这是我和锁头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话既出口便再没有撤回的可能,是以就算甘棠觉得自己说了十分后悔的最后一句,也再没有办法了。 弥娘走到甘棠坐着的长凳旁坐下,二人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她沉默半晌才道:“你实在想听,我便同你讲。”口气像个让着自家倔强亲弟的无奈阿姐。 两日前—— 天将蒙蒙亮时,弥娘用手背蹭了一把额上的薄汗,这一小块儿光秃的山坡上又起了两个土包,紧挨着阿南的,如同那些在弥娘川死去的人一样,无碑无名。 云澈将装着铁铲的板车推到不远处的崖边停下,顺脚往下踢了一小块石头,半天都听不见回响,紧接着他脚踏着板车的边缘使力一踹,板车便掉下了黑黝黝的深崖,过了几息,林间忽然扑腾着飞出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鸟雀,云澈奇怪抬首朝林深处望了几眼,除了影影幢幢的树木,什么都没有。 他走回来打算招呼弥娘离开,见她正盯着鸟群远去的天边看,便问:“怎么了?” 弥娘转回头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坟包,摇摇头:“不知道,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也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一颗心总是悬着不落底,仿佛掉进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云澈拍了拍她的肩,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许是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想来弥娘自打从弥娘川出来跟着他们也没过上几月消停日子,她向来是个食量大的,这几日跟着自己却只能对付,于是道:“走吧,先回去吃口饭。” 弥娘闷头跟着云澈走了几步,老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她,总是回头去看那几个坟包。她明明不信鬼神,却仍忍不住在心里想,一时想会不会是阿南爹娘的鬼魂要找她索命,一时又想要是她没和锁头说那些话就好了,这两条人命和福珠的阿娘一起将她的心坠得沉甸甸的,令她不禁想起自己在府州榷场时,妄言问她的那句话—— [你这个样子,想杀谁?又能杀谁?] 当初她是如何回答的已记不大清,只知道倘若如今妄言再问她一遍相同的问题,她恐怕没法给出那样信誓旦旦又决绝的回答了,她不敢。 她发现自己自打离开弥娘川之后,变得既胆小又多虑,要人性命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如想象中的容易。 弥娘又想起了视人命如草芥的王显和张宝忠,她从前觉得只要能活下去,能为阿娘报仇,她什么都做得,哪怕是变成和那些高高在上又冷血无情的人一样,她原本十分不解左衡说的那些话,认为以立场为借口就是错,可如今她却十分想给自己找同样的借口,做十恶不赦的罪人,这滋味儿属实难受,并未比承认自己与王、张二人一样好多少。 那妄言呢? 妄言将她从沙匪手里救出来时也是一样的杀人不眨眼,他又是如何看待立场和对错呢?他也会因为手中的人命而彻夜难安吗? 弥娘此时忽然十分想要找到妄言,除了尹清,她又有了许多其他的问题想要问他。 她住了步子忽然说:“我想回一趟龙首寺。” 云澈回身看着她不明所以:“做什么?” 弥娘道:“先去后山,再去国师府,或者……。” 云澈接道:“王庭?” 弥娘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与云澈不谋而合,便点了点头,只不过二人打算出发的时间不大相同。 云澈虽然也有意将妄言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一遍,可他有些担心弥娘的状态,自打甘棠从河间路军那儿回来,她就一直诡异地沉默,虽然弥娘本身就不是话多的类型,但人在没话可说和有话不说的时候完全是两个状态,这点云澈还是分得清的,于是他问:“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