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夫君,竟成了冠军侯?》 1. 第一章 “我不可能做妾!” 这句话落地的一刹那,满院寂静。 风吹动院外的槐树,簌簌的响声里,树叶飘零如雨。 碧绿的细雨里,姬云霓玉白的脸上渗出点点细汗,胸口不住地起伏。她一双宝石菱形的眼睛里,像是明镜一般,清晰无比地映出眼前两个人的长相。 一高一矮,无不是满脸错愕。 矮胖的是王媒婆,簪着朵红花,嘴边一颗硕大的媒婆痣,拎着一提黄纸包的点心,最近隔三差五便来姬云霓家的院子劝说她。 高瘦的是薛简,手里提着两只鸡,一张蜡黄的脸上嵌着两只三角眼,透出被拒绝的愤怒。 他是宦官御府令的亲侄子,被过继给御府令,认了这个老宦官当亚父,从此仗着他的权势为非作歹。那天下午姬云霓上街卖胭脂,被他瞧见了,一见倾心后,便央了媒人上门相逼。 见姬云霓态度如此决绝,薛简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冷笑: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你以为你还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朝瑰翁主?老子告诉你,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阿父举兵谋反,你还是陛下网开一面,放了你和你阿母,不然你也早就上断头台了!要不是看你还有几分颜色,连我亚父都瞧不上你说你只能做妾!” 听到他的话,姬云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墙角还有一把扫帚,当即什么形象也不顾,提起扫帚就将两个人往外赶,一边赶一边骂: “你亚父都瞧不上了你还来?是想背着不孝的名声吗?哦,我知道了,你本来就不是他的种,自己有亲生父母不要,认了个老宦官当亚父,扯了根鸡毛当令箭还以为自己一步登天,成了人上人,我告诉你,就算我不是翁主,就算我一辈子不嫁人,就凭我姓姬,你给我提鞋也不配!!” 姬云霓看似柔柔弱弱,然而扫帚挥舞得虎虎生风,硬生生抽了薛简好几下,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往后退着一边强撑着开口: “泼妇、你个泼妇!!!老子告诉你,你不嫁老子,你以后也别想嫁其他人!你嫁一个老子我搅黄一个!!!” 又是几下扫帚,王媒婆也被抽了,“哎呦、哎呦”几声叫唤后,姬云霓将他们往门外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不大,是典型的一堂二内式,围墙虽然低矮,却有效隔绝了外人的视线——这还是姬云霓刚被贬为庶人时,当掉身上最后一点首饰买回来的。 门外薛简的叫骂声不绝于耳,不外乎是“泼妇、不识抬举”之类,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销声匿迹,唯有那句“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余音袅袅,还在空气里萦绕不散。 姬云霓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上,两滴透明的泪水,顺着尖尖的瓜子脸蓦地滑落。 正午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少女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能驱散人心底的一点寒气。 姬云霓安安静静哭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擦干净脸,提起水桶走到水井边,吱吱呀呀摇着木轮,打上来一桶干净的水来。 水面明晃晃地倒映出她的样貌,唇色还是淡的,眼眶有点儿红,然而柳叶眉,芙蓉面,鼻似悬胆眼如星,衬着周遭灰白的院子,像是破败的废墟上,陡然开出一朵艳绝人寰的花。 可正是这样的样貌,才给她带来刚刚的麻烦。 姬云霓默不作声叹口气,正想提着水桶去厨房,屋里传来了低低的咳嗽声,想来阿母应当是听到院子里的这场争执,提前醒了。 姬云霓赶紧放下水桶,小跑进屋里。 角落里搁着的红泥小火炉上,陶釜已经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泡,她顾不得烫,手忙脚乱地提起陶釜,将漆黑的药汁倒进了陶碗里。 “阿母,药熬好了,你趁热喝吧。”姬云霓一只手捧着药碗,一只手掀起卧室悬挂的布帘,向床上半躺着的妇人道。 妇人年近四十,虽然脸庞透着一股病气,双鬓也染上点点银白,但眉眼轮廓和姬云霓如出一辙,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是个不多得的美人。 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支起身体,好不容易喘平了气,只是凝视着女儿的脸,哽咽道: “都是阿母不好……阿母没用……连累了你……那个天杀的御府令,放从前……给我们王府当马夫都得腆着脸求……” “阿母你说什么呢,你能活下来我已经很知足了。”姬云霓赶忙坐到床边,握住卓氏的手,安慰道,“我去诏狱接你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么一大家子人呢,现在全去了乱葬岗,只剩下我们两个。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等明儿天气好了,我带你出去踏青。” 碗里的药汁浓黑如墨,散发出苦涩的气息,卓氏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只感觉从舌头到胃里,全是苦的。 但再怎么苦,都比不过她心里的苦。 当年晏王府阖府上下,四五百号人,流放的流放,处斩的处斩,晏国里的世家,遭受牵连者不计其数。晏王安本人更是草席一裹,被官兵扔于乱葬岗里,一连数月,都无人敢去收敛。 虽然晏王安对她们母女俩无情无义,宠妾灭妻,但十几年夫妻情分下来,卓氏最后还是于心不忍,找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姬云霓将丈夫的骸骨悄悄收敛了,一口薄棺葬于黄土坡下。 也正是那一次,她感染了风寒,回去后就一病不起。 昔日养尊处优的晏王后,从小生长于钟鸣鼎食之家,一朝沦落到如此境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 卓氏悲从心中来,不禁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姬云霓见状,赶紧拍着母亲的背,给她顺气。 自从入冬,阿母染上了风寒,便一直时好时坏,开春以来更是日夜咳嗽,姬云霓耗尽最后的积蓄,请了好几次大夫也不见好,实在让她焦灼,偏偏面上还不能向阿母透露分毫。 想起厨房里见底的米缸,压在姬云霓心里的石头愈发沉重,她给卓氏掖好被子后,起身向她道: “阿母,你好好休息,趁着今日休沐,街上人多,我去摊子上了。前几天都是央求赵婶子帮忙看摊,她不知道怎么吆喝,胭脂没卖出去多少,我必须得去看看了。” 卓氏握住女儿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口:“要是……要是那个姓薛的无赖,再来纠缠,你立马回家。钱可以不要,一定保护好自己……” 姬云霓答应一声,心里却道: 人可以让滚,钱还是要的,不然她不就白靠脸吃饭了吗? —————— 下午的朱雀大街,熙熙攘攘,车马人流络绎不绝,愈发衬出帝都的繁华热闹。在街道两侧,散落着大大小小数十个摊位,有卖钗环首饰的,有卖糕点炊饼的,还有像姬云霓一样,卖胭脂水粉的。 陶楼上传来俳优咿咿呀呀的歌声,伴随着丝竹管弦,如烟般萦绕不绝。姬云霓听着歌声,慢慢向自己的摊位走去。 记得她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刚来帝都,便包下了一整栋陶楼宴请宾客。其时觥筹交错,满堂喧哗,演出的人是帝都最负盛名的俳优小月仙,自己则端坐在主位上,满脸骄矜之色,只等着好戏开场。 那时她穿的是什么衣服? 好像是彩绘朱地绫罗襜褕,挽着泥金黄地纱的披帛,飞仙髻上新簪了翠翘雀羽——那还是齐国新进贡的贡品,被 女帝随手赏赐给了她。 “哎哟!走路看着点!” 姬云霓神思恍惚之间,不曾想撞了人,她回过神,赶忙向撞到的老伯说了声“抱歉”,然而对方一看到她的脸,先是一愣,随后怒气不知不觉便消散下去,挥了挥手,说了句“女郎下次注意”,便放过了。 赵婶子看了一上午的摊位,正因为一个胡搅蛮缠的顾客而头疼,一看到姬云霓,立即挥舞着手里的铜镜,向她道: “姬家妹子,你可算来了!这位客人正问自己适合什么色呢!我可搞不清这些东西,和她说了半天都没说清楚!” 铜镜在阳光里折射出刺目的亮光,清晰无比地照见姬云霓只簪了草绒花的发髻,不施粉黛的脸庞,还有…… 刚打了两个补丁的衣裳。 姬云霓深吸口气,将目光从铜镜里收回去。 无论如何,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 她现在把生意做好才最要紧。 再抬起脸时,她已经换上了一副春风满面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摊子前,向那位三十余许的客人道: “夫人您刚刚是瞧中了哪些颜色?依我看,您虽然肤色微黄,可肌肤光滑细嫩,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最适合那种檀霞色的胭脂,浓淡皆宜,暗光下也不会脸色发灰,要我帮您试试吗?” 她语声动听,一双星眸里荡漾着点点笑意,让人瞧了便心情好。虽然客人皮肤只能说是一般,但哪个女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呢? 所以她登时收敛了最开始的不满,矜持地点点头后,道: “那就试试吧。” 姬云霓清脆地答应一声,立即挽起袖子,用簪子挑了一点胭脂,在手心里抹开后,轻轻拍到客人的双颊,又拿起另一盒口脂,在她唇上也薄薄涂了一层。 不多时,铜镜里便映出一张端庄的妇人面容,檀霞色的样子把微黄的肤底衬得柔和匀净,透出天生的气血感来。 妇人瞧了很是满意,立即买下了这盒胭脂。不仅如此,她的目光还在姬云霓刚刚用的口脂上流连忘返,姬云霓见状,又赶紧向她推销口脂。等妇人走的时候,除了胭脂和口脂,甚至还多买了一盒面脂。 望着客人远去的背影,姬云霓长长松了口气,一转身,瞧见赵婶子给她竖起了大拇指,满脸都是敬佩之色。 因为姬云霓的姿容,还有她对顾客的耐心讲解,下午的生意很是不错,将近黄昏的时候,摊子上的胭脂水粉很快就卖出去大半,只剩下寥寥两三盒,还放在上面。 姬云霓数了数今日赚到的铜板,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总算好了许多——无论如何,最起码,这两天的饭钱和买药钱是有了。 她正打算收摊回家,谁知长街尽头有人大摇大摆而来,正是薛简。 他停在姬云霓的摊位前,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后,冷嘲热讽: “哟,这不是姬家女郎吗?早上拒了我的求婚,下午就出来卖胭脂了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的出路呢,泼天的富贵不要,非得抛头露面混迹在市井里讨口饭吃,还真是下贱。” 面对薛简的嘲讽,姬云霓眼皮都没撩一下:“你挡路了。” 薛简偏不。 姬云霓往左边,他便故意挡着左边的路,姬云霓往右边,他便故意往右边站,完全顾不得路人异样的眼神,摆明了就是要光天化日调戏姬云霓,让她难堪。 察觉薛简的意图,姬云霓眉心微蹙,突然,她眼角余光捕捉到城门方向的异象,计上心来,故意往旁边的大道挪了挪。 不是喜欢挡道吗? 她就让他知道,挡道的代价! 2. 第二章 果不其然,薛简中了计,也跟着往大道中央一站。 他双手抱胸,正打算继续奚落姬云霓,让她知道跟着自己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谁知才站到路中央,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队官兵自城外绝尘而来。 薛简错愕回头,直接迎面对上为首官兵甩来的一鞭子,还有对方不耐烦的呵斥: “让开!快让开!!!” “噼啪”一声,拇指粗细的马鞭裹夹着劲风袭来,抽得狠辣精准,薛简躲闪不及,痛得整个人一个踉跄,直接撞到了姬云霓的摊位上。 哐里啷当,摊位上剩下的几盒胭脂,全给摔在地上。 薛简蜷在地上,衣服、脸上都沾染着深深浅浅的胭脂,“哎呦”、“哎哟”地叫唤着,狼狈不堪的模样,全然没了先前挡路时的神气。 姬云霓心里暗暗叫了声好,表面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以手拭眼角,向官兵首领道: “大人您看看,小女子做生意本就不容易,这无赖先前三番两次找茬,现如今冲撞了大人还不算,连小女子糊口的家当都给毁了……” “你别瞎说!我、我怎么找茬了?!”薛简生怕再惹事,赶紧开口。 姬云霓睨了他一眼,“大家都看见你故意找茬,说不定冲撞大人,也是故意的,就是想触大人霉头呢!” 赵婶子也在一旁帮腔:“对啊对啊,这人就是个泼皮无赖,整条街都知道的!他是存心耽误大人你回城呢!” “有这回事吗?”官兵眼神如刀,斜斜扫向薛简。 顾不得被鞭子抽打的疼痛,薛简忙不迭摸出钱袋子递到姬云霓手里,“给你,都给你!别在大人面前乱嚼舌根!!!” 姬云霓慢悠悠接话:“这些只够胭脂钱,你还撞坏了我的摊子。” 薛简一咬牙,一狠心,摸下腰间的玉佩也塞到她手里,“这总行了吧!” 他这玉佩还是认御府令做亚父的时候,御府令给他的见面礼,是上好的羊脂玉,成色极佳,得了它后薛简日日佩在腰上炫耀,从不离身。因此玉佩给出去的一刻,他的心简直在滴血。 姬云霓掂量了一下玉佩的重量,这才收住了话头,转而向官兵首领道: “俗话说大人有大量,这人没长眼睛挡了大人的道,大人给他一鞭子教训,便是大人赐给他的福气,小女子就不打扰大人了。” 官兵首领见她容貌出色,声音又婉转动听,即便知道她在利用自己,但比起薛简,显然姬云霓的吹捧令他更受用,轻哼一声: “算你会说话。” 然后看向薛简,一扬下巴,“赶紧滚吧。” 薛简忍气吞声,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家。走之前,他不忘回头看了眼姬云霓,心里恨恨地想: 等着,迟早有一天,他要让姓姬的臭丫头好看! 姬云霓如何猜不出薛简的心思? 她只是唇角一弯,故意拎起他的玉佩,晃了又晃,满脸全是挑衅之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今天能让薛简吃亏一次,就能让他吃亏第二次,不然她就不是姬云霓! 解决了薛简,官兵首领重新提起缰绳,呵斥一旁看热闹的路人,“去去去,你们看什么热闹?不知道我们刚从寒砻山剿匪回来,顺道还得护送裴大人的二公子回京吗?谁耽误了时辰,谁就是找死!” 剿匪?寒砻山? 姬云霓原本因为成功教训薛简而雀跃的心,蓦地往下一沉。 她赶忙问官兵首领:“大人,您是说……你们都是从寒砻山回来的吗?” 首领轻嗤一声:“不然呢?上次剿匪没成功,陛下勃然大怒,又加派了人手过去。连告示都贴出来了,大大小小两三百人,全给我们哥几个杀了,就埋在乱葬岗那里呢。” 姬云霓身子晃了晃,脸色也变得一片煞白。她深深呼吸,勉强支撑自己站稳以后,向首领笑道: “挺……挺好的。” 然而手指,却不自觉攥紧了贴身的荷包。 荷包里装着的小小草编戒指,硌得她掌心生疼,就像一道埋在心底的旧伤,不动时尚且沉寂,一碰直接…… 鲜血淋漓。 她好像又听见有人向她说:“要是你也能去那个世界,我肯定会带你到处见识一番,想必你定能找到许多知己。” “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并非是现在这样三媒六聘,大部分人是遵循自己心意,当然,也有门当户对的情况,但很多时候,大家更愿意自己相处,相处得好,就可以考虑走入婚姻。” “婚礼上会有司仪问新人,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青春还是年老,是否都愿意同对方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 诚然,说话那人长得不算好看,甚至还有几分凶神恶煞。 但是每次他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桃林里洒了一把碎金般的光。离开他以后,她又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可…… 再也没有遇到过,和他笑得一样肆意畅快的人。 她深深地呼吸,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给官兵让开路后,回到自己的摊子前,默不作声地低头收拾着东西。 未几,一辆沉香宝盖厢车骨碌碌行驶过来,带来阵阵幽香,一看便知道是世家大族才能享有。看到那辆厢车的瞬间,官兵首领的神色立即变恭敬了许多,向车旁的小厮赔笑道: “没想到二公子的车来得这样早,路已经清过了,要我派人提前通知裴大人一声吗?” 车厢里响起一声薄哑的嗓音: “不必。” 那声音如金石轻叩,入耳沉沉,姬云霓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向车厢看去。 是幻觉吗?她怎么好像听见那人的嗓音? 不过看到车帘上绣着的鸿雁远山的家徽时,姬云霓收回了目光。 肯定是幻觉,那人一个山匪头子,尸体都凉透了,怎么可能出现在河西裴氏的马车里。 ——河西裴氏原是晏国的第一世家,先王太后便是出身裴氏,只不过她父王即位后,对其多有打压,导致裴氏族人舍弃官位,改为行商。但也正因为如此,裴氏一族才在她父王起兵失败后,幸运地逃过一劫,不至于像晏国其他世家一样,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如今裴氏族人来了帝都,她身份特殊,还是少同他们打交道更好。 想到这里,她转身望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默默攥紧了荷包里的草戒指——相识一场,她还是拿点吃的,去给那人上个坟吧。 总不能让他孤魂野鬼,在外头无人祭奠。 姬云霓打定主意,向赵伯买了几张炊饼后,提起篮子,向城门口走去。但她不知道的是,从厢车旁边经过的一瞬间,两根修长如竹的手指撩起车帘,向外看去。 在看到不远处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时,对方眸光一凝,紧接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果然是她。 …… 乱葬岗位于帝都三里地外的城郊,衰草丛生,荒无人烟。 姬云霓过来的时候,银白的月华照在东倒西歪的墓碑上,冷得犹如霜雪,坟包后头时不时传来野犬的嚎叫,更显凄清惨淡。 姬云霓环顾一圈,提着篮子,朝最新的一片坟包走去。 黄土一看便是新起的,比起别的地方明显就要光秃秃一些,也没有墓碑,一座座小土包前,只有横七竖八的木板,上面用墨迹草草写了姓名。 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所了。 姬云霓竭力让自己心情保持平静,她一路向前走着,一路四处环顾,寻找山匪头子的坟头。 没走几步,她的眸光突然定住。 三米外的土包上,歪歪立着一块木板,上面不知道是谁写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张阿生”。 姬云霓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连呼吸都差点停止。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她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坟包前。 “原来……原来你真的不在了啊。” 是什么东西盈满了她的眼眶,却倔强着不曾坠落? 是谁在她耳边低语,轻笑着向她许下四处游历的诺言? 明明认识不过一两个月,为什么她的心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痛得她浑身发僵,五脏六腑皆似拧作一团? 姬云霓手指颤抖着,一笔一划描摹着墓碑上的名字,回忆好似潮水,一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半年前。 长林蔽日,满目浅翠娇青,阳光从茂密的树冠里漏下来,在人身上洒下点点金色光斑,姬云霓背着竹篓,拄着一根竹制的拐杖,费力地顺着山道往上爬。 两侧蝉鸣声声,她爬了大半天的山,好不容易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不由得长长吐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 想起什么,她摸出随身的小铜镜,照了照脸。 还好,妆没掉。 ——十几天前,她听赵婶子说城外十里地的寒砻山有刺红花生长,于是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和阿母打了声招呼后,便搭牛车来了山里。 不过女子孤身一人在外头总归还是不安全,所以出门以前,姬云霓刻意掩盖了容色,从脖子到脸,全部盖上了厚厚一层黑黄的妆粉。 除此之外,她还拿眉笔点了好些雀斑和黑痣在上面,左眼到额角更是用胭脂画出好大一片红斑,属于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丑得离谱的程度。 不过好处么,反正姬云霓离家后,别说是无赖搭讪,连赶牛车的老伯,都冲着她这张脸直皱眉,非得多要两个铜板才肯让她上车。 姬云霓自己也不太想多看这张丑脸,所以她确认妆容是完好无损的,便收起了铜镜。 没关系,反正回家后就能用药水洗掉了 ,现在嘛,安全第一位。 她这样安慰自己,找了株阴凉的大树坐下后,抱着竹篓,专心致志地数起自己一上午的战果来。 竹篓里除了寻常的草药外,还放了好几簇绒团似的花,橙红细瓣层层攒聚,弯曲的嫩黄花缕向外舒展,日光落上去,艳光融融,绮丽无比——正是做胭脂用的刺红花。 其实姬云霓在落魄以后,选择卖胭脂水粉,完全是出于偶然。 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是翁主之身,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完全没想过谋生的行当,还是那天她去买米的时候,米铺老板娘一个劲儿追问她涂的口脂是哪儿买的,这才提醒了她。 晏王宫里规矩森严,大部分吃穿用度都是宫内匠人精心制作。姬云霓又一向挑剔,所以不管是熏香还是妆奁,她都是领着侍女亲自置办。 哪怕是小小一盒胭脂,都是从几百斤刺红花里选出一二十斤最好的,用白玉杵在金臼里慢慢捣成原浆,拧干净花汁配了明矾蒸出来的。 虽然现在条件不比从前,但做胭脂水粉的步骤姬云霓还是记得的,所以她做的胭脂水粉,价格虽然比别的摊位稍稍贵一点,但卖得还算不错,勉强养活了她和阿母。 姬云霓数完里面的刺红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盘算着自己再摘多少就下山,突然,一声悠长的狼嗥响起,划破寂静的空气。 “嗷呜——” 狼嗥久久回荡在山林里,姬云霓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 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一看,果不其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闪烁着好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姬云霓抱着竹篓,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这山里有野狼?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她要怎么办? 她深深地呼吸,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以前参加春猎的时候,听父王麾下的将士说过,遇到野狼,切勿转身奔逃。人跑不过狼,逃跑会激发狼的捕猎本能。更不能背对野狼,不然狼爪子搭肩,一回头就被咬断了脖子。 想起将士说的那些诀窍,姬云霓一只手抱着竹篓,一只手抓紧竹杖,缓缓向后退去。 眼看其中一只领头的野狼,矮着身子,脊背高高拱起,就要朝她扑过来,姬云霓想也没想,在野狼窜起的一瞬间,扬起竹竿,用力往狼头一打! 野狼始料未及,嗷的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其他几只野狼见状,纷纷后退几步。 姬云霓一鼓作气,竭力挥舞竹竿驱赶野狼。谁知她挥舞得太过用力,竹竿“啪”的一声打在树干上,断为两截。 姬云霓不由得一怔。 等反应过来,她背起竹篓,转身就跑! 风声灌满双耳,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姬云霓的双腿早已发酸发颤,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烈火灼烧般的刺痛,但她顾不上周身痛楚,只余下求生的本能,催着自己不停往前。 不能停。 她还有阿母,她一定要安然无恙地回家见到阿母…… 然而不管姬云霓怎么用尽全力逃跑,野狼的速度终归还是比人要快,须臾功夫,十几只野狼就已经追在了她后头,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天色逐渐昏暗,姬云霓看不清脚下的路,骤然被横生的老树根绊住,身子猛地往前一挫,紧接着,一声闷响,整个人重重摔扑出去。 见姬云霓摔倒,最开始被姬云霓敲了一杖的头狼眼里冒出凶狠的光,它闪电般一跃而起,张着血盆大口,直径咬向姬云霓的咽喉! 月光下獠牙闪烁着雪亮的寒光,姬云霓几乎可以闻到里面的腥臭味,命悬一线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只有阿母在家翘首等待的模样。 就这样死了吗?阿母怎么办?会……有人告诉阿母她的下落吗? 刚刚跌倒的时候,不知扭伤了哪里,剧痛一波波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姬云霓以为自己就要命丧狼口的时候—— “咻。” 一支羽箭如闪电流星般飞出,笔直地钉入了野狼的心口!! 野狼被强势的箭力带着向后倒窜出几步,旋即扑通倒地。紧接着,“咻咻咻咻”,又有十几支羽箭离弦而出,射向四周的野狼。 温热的狼血溅在姬云霓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费力地抬起眼睛,只见清寒的月光下,几个猎户模样的人缓步向自己走来。为首的青年手里拿着长弓,身上是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束鞣制皮绦,挂着环首短刀与兽皮囊,满身的山野风尘。 虽然看不清楚样貌,但凭直觉,姬云霓能猜到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有依稀的人声响起,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看起来是个女的”、“她筐子里装得好像是草药”、“不知道有没有用”。 彻底昏过去前,模糊的视线里,姬云霓依稀看见一个矫健挺拔的人影蹲在自己面前,发出一声感叹: “啧,真丑。” 3. 第三章 七月的天气,已经逐渐炎热起来。 姬云霓在炽烈阳光的照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才一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粗糙的房梁,木头的裂痕之间悬挂着蜘蛛网,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间漏进来,带着夏日的炙热。 这是…… 她晃了晃脑袋,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才一动,便发现自己腿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起来,还上了夹板固定。就是包扎的手法么…… 委实糟糕。 姬云霓打量着自己被缠成粽子一样的左小腿,蹙了蹙眉,心想肯定不是专业的大夫,怕不是跟厨子学的手艺。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呆的地方是一间狭窄的小木屋,屋里陈设简陋,除了木板床和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外再无其他东西。 推开窗户,一望无垠的葱绿山林映入眼帘,木屋似乎是建造在山腰台地上,除了它以外,高低起伏的台地上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座木屋。 看样子是个小型村寨。 姬云霓收回目光,桌上放了茶壶和陶碗,她挣扎着爬下床,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姬云霓单着一只脚,一蹦一跳地来到门边,将耳朵贴紧门板,聆听外头的动静。 “……这次运气不好,那几张狼皮拿下山,都没换多少钱回来。” “嗨,总归也挣了点。听说没,过几日就要有商队经过咱们这里,领头的是雍国有名的富商,那可是头肥羊!” “你是说姓李的那个吗?呵,为富不仁的家伙,我现在还记得那年我家乡大旱,多少人卖儿鬻女走投无路,他却借机大肆收购田产!这次要是落到咱们手里,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通!” …… 说话声越来越小,看样子是在商量打劫富商的细节,姬云霓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山……山寨? 所以救她的人,是一群土匪? 她这是才出狼口,又入虎穴吗? 此时此刻,姬云霓万分庆幸还好自己离家前,精心化了这样一个浓妆,连妆粉都用了特制的,除非是用力擦拭,不然轻易洗不掉。 她正竖起耳朵,极力分辨外面的声音,突然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向屋子的方向走过来。姬云霓心下一惊,赶忙回了床上。 下一个瞬间,“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两个五大三粗,山匪打扮的汉子端着饭菜走进来,看到坐在床上的姬云霓时,高壮的那个一挑眉,粗声粗气地问道: “咦,阿丑,你醒了?” 姬云霓一听到这个称呼,便生出一股不悦,脱口而出: “什么阿丑,我——” 她差点就要报出自己的大名,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不行,她的姓氏太过特殊,一听便知道同女帝有关,在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面对的又是一帮匪徒,搞不好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姬云霓敛了眼帘,淡淡道:“是阿丑又如何?怎么,你们自己就生得很好看吗?我靠卖胭脂为生,不偷不抢还能帮人变美,谁又比谁高贵到哪去?” 两名山匪哄笑开来,矮瘦的那个撞了撞同伴的肩膀,得意洋洋地道:“大当家果然没起错名字,我就说吧!就算不叫阿丑,她的绰号也肯定是这个!” “还变美,我要是客人我看着你这张脸都不想买东西!” 姬云霓:…… 很好,这个大当家,她算是记住了。 她倒要看看,他是长什么玉树临风的模样,到处给人起绰号! 接下来的几天功夫,姬云霓一边养伤,一边悄悄打听山寨里的情况,为自己下山做准备。 据她所知,寨子里几乎没什么女人,少数几个女眷,不是山匪七八十岁的老母亲,便是五六岁的小女儿。唯二的两个年轻妇人,听说是二当家和三当家还未落草为寇前,便跟着他们的妻子。 至于大当家——就是那天射杀恶狼,救下她的青年,是个万年单身汉。以往也有山匪提议要不要下山给他抢个媳妇儿,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了,只说自己不感兴趣。 除此之外,姬云霓还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譬如…… 大当家为什么要好心救下阿丑这样一个丑女。 每天给她送饭的阿大和阿二猜测,大当家是不是单身太久,所以来者不拒。又或者说,他审美独特,就好阿丑这一口。 两个人的议论,坚定了姬云霓一定要逃出这里的决心。 暮色温柔地笼罩整个山寨,火烧云将整片天际都融成通透的暖橙色,像是一整块流动温热的琥珀。姬云霓趴在窗口上,远远便看见阿大拎着食盒,向自己住的木屋走来。 “喏,大当家吩咐,今天给你加了些餐,刚打死的野猪,趁热吃吧。”阿大推开门后,将饭菜从食盒里取了出来,一一摆在桌上。 那一碗炙野猪肉烤得色泽红褐,表层泛着蜜亮油光。袅袅升腾的热气带着肉香扑鼻而来,阿大闻了,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看到阿大嘴馋的模样,姬云霓想了想,将炙野猪肉推到他面前: “你吃吧,我不怎么喜欢吃这些,太油腻了。” 阿大怔了怔。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摇头:“难怪这么瘦。不是我说,在我们村,女的还是要胖点才好干活养孩子,你本来就……” “丑”字还没说完,姬云霓睨了他一眼:“爱吃吃,不吃我倒掉。” 看在眼前这碗肉的份上,阿大将话给咽下去了。 毕竟他今天忙活大半天,虽说晚饭时候吃了一大碗,可他一个成年汉子,再来一大碗肉也使得,更不要说是香喷喷的野猪肉。确定姬云霓对野猪肉没兴趣,阿大也不跟她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趁着阿大猛猛干饭,姬云霓手一松,竹筷“嗒”地滑落在地。 “什么声音?”阿大抬头。 姬云霓神色如常:“筷子掉了,我捡一下。” 她俯身钻向桌下,借着桌板的遮蔽,指尖悄无声息探到阿大的腰畔,勾住钥匙系绳,指尖微微一挑,便将钥匙自悬钩上褪落。 随即,握着筷子直起身,继续用饭,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犹如风卷残云般,没两下功夫,一碗烤肉一干二净,阿大发出一声响亮的饱嗝。见姬云霓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肚皮,将碗筷都收拾起来,出门前向她道: “你好好养着啊,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又嘀咕了句:“真不知道大当家怎么想的,又瘦又丑,浑身上下都没二两肉……” 姬云霓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恨不得找块抹布把他嘴给堵上。 平心静气,要冷静。 她才不是阿丑,等她回了家,她还是那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等阿大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姬云霓注视着掌心里的铜制钥匙,眼眸里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光。 她这些天差不多也摸清楚山寨的位置,知道除了大门以外,山寨后头还有道铁栅栏门,给山匪们紧急撤退用的,平常没什么人看守,离自己住的木屋也不远。阿大的钥匙,就是开这个门的。 夜深人静,天上一勾狼牙月,露水无声地降下,野草在风里起伏。 姬云霓蹑手蹑脚出了木屋,沿着僻静的小路向前走着。 还好,这个点土匪大多都已经歇息了,两侧的屋子里,只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眼看铁栅栏就在前面,姬云霓心中一喜,立即加快脚步,向铁栅栏走去。 铁栅栏大概一人高,用两道挂着铜锁的粗锁链松松地锁着,姬云霓摸出钥匙,就准备去开门。谁知钥匙还没捅进锁眼里,背后突然响起一道低哑男声,似松风拨过琴弦,分外好听: “你要去哪儿?” 姬云霓浑身一僵。 她缓缓回过身,淡淡的星光下,只见一个面容寻常的年轻男子,随意地靠坐在一旁木屋的窗台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见她看向自己,他又补充了一句:“奉劝你一句,这个点下山,只会葬身狼腹。上次救你,是好运。这次我可懒得再帮你射野狼了。” ……原来是他。 姬云霓总算反应过来,对方应该就是阿大和阿二口中的大当家了。 她定了定心神,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那日多谢大当家出手相助。” “谢就不必了,我只盼着你后面可别向官府检举了我们才是。”青年吐出狗尾巴草,懒洋洋地道。 他枕着双手,一条腿支着,另一条长腿伸出窗外,在半空中晃荡。明明是普通的容色,蜡黄的脸上还有一道贯穿整个面颊的长疤,然而眸光粲然,无端有种公子世无双的风流韵味。 很矛盾的长相,很奇怪的气质。 不像山匪,却也不像她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些男子。 姬云霓收回打量他的眼神,神色悻悻,只是道:“大当家想多了,我不过是瞧着夜色尚好,出来散散心罢了。我现在便回去睡觉。” 说完,她沿着来时的路,头也不回地向自己歇息的木屋而去。 青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没有再说话,唇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一翘。 有趣。 4. 第四章 随着天气一天天变热,寨子里成日在外头游荡的山匪也变少了,那夜过后,姬云霓没再遇见过大当家。 这两天给姬云霓来送饭的人换成了阿二,他比阿大要瘦弱一些,话也更多,姬云霓下意识问他: “怎么最近都没看见阿大?” 阿二摆摆手:“嗨,他女儿病了,他正发愁呢。对了,你这些天也注意点,我们寨子里可没大夫,想下山也麻烦。” 姬云霓蹙眉:“他女儿什么病?” 阿二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 “好像……是痱子?我也搞不清楚,最近寨子里不少人得这个,就是腰上长了一大圈红疹子,疼得他们日日夜夜叫唤,阿大女儿也一样。” 说完又叹口气:“偏偏附近没什么大夫,前几天二当家和三当家还商量,要不要去城里绑两个郎中过来瞧瞧,就是最近入城搜查有些严,他们两个去了帝都,现在都没消息。” 听着阿二的描述,姬云霓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半晌,她总算道:“带我去阿大女儿那里瞧瞧,说不定我有办法。” “啊?你懂医术?”阿二喜出望外,上下打量姬云霓一番,“瞧不出来啊,你个丑丫头还知道这个,怎么不早说!” 姬云霓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们也没问呀。少啰嗦,带我过去便是。” 姬云霓点点头,背着竹篓就出门了。 自古以来香药不分家,她先前在王府的时候,就看过一本《香奁谱》,里面除了大量美容养颜方子外,还有不少治病的法子,所以姬云霓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再者说来,如果她真能医治好虎妞,赢得阿大和阿二他们的信任,后头想离开山寨,定会轻松很多。 所以这一趟,她非去不可。 到了阿大家后,姬云霓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蜷缩在床上的小女孩儿。她面色灰败,眼窝陷下,淡淡的眉毛紧紧拧着,连唇都失了血色。 阿大在一旁双手抱头,又是心疼又是痛苦,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虎妞从小没了妈,这些年都是阿大又当爹又当妈拉扯大的,他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阿二低声向姬云霓解释着,说完又向阿大道,“阿丑说她懂一些医术,你往旁边让让,她或许会知道怎么治虎妞呢。” 阿大抬起头,欣喜若狂地看向姬云霓,声音都发着抖,“你……你真的有办法吗?你要是能治好虎妞,我死也要给你下跪磕几个头!!!” 姬云霓语声淡淡:“先让我看看再说。” 阿大赶忙往旁边让了让。 姬云霓快步走过去,掀开虎妞的衣摆一看,只见女孩儿瘦弱的腰上漫开大片赤红,一簇簇透亮水疱红肿发亮,沿皮肉蜿蜒成带状,只有不到三指的间隙,就要连接在一起,看着便极为可怖。 姬云霓不由得蹙起眉头。 果然是缠腰龙。 书里写过,缠腰龙一旦全部接拢,便会有生命危险,届时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她立即抬头,问旁边惴惴不安的阿大:“家里有没有雄黄和米醋?有的话现在就给我拿过来。” 阿大连连点头:“有!等着,我现在就给你找。” 他翻箱倒柜,总算寻出了先前重阳节酿雄黄酒剩下的雄黄粉末,又从厨房里拿来米醋,火急火燎送到姬云霓面前。 姬云霓将雄黄粉兑了米醋,调成糊糊后,小心翼翼地敷在虎妞的腰上,等全部敷完,她洗了洗手,向阿大和阿二道: “你们在这里看着,我要去山上采些草药回来,要是天黑之前我没回来,记得去寻我。” 两个人哪敢不从,连连点头。 阿大满口保证:“阿丑你放心,要是你遇到了狼,兄弟几个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救回来!” 阿二则注视着姬云霓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暗感叹: 怎么感觉阿丑变了个人似的,全然没有刚来山寨时的唯唯诺诺,甚至隐隐带有几分傲然,就跟以前远远瞥见过的名门闺秀一样。 …… 正是盛夏时节,沿途草木葱茏,翠树欲流,时不时传来鸟雀清脆的啼鸣。姬云霓一边走着,一边寻觅沿途的草药。 在她的印象里,对付缠腰龙,外敷最好用青黛、雄黄、冰片研末,凉水调敷,可惜此处穷山恶水,她根本没可能变出这些名贵药材来。 不过还好,马齿苋洗净捣烂,敷在腰上,也能起到一定的消肿作用。除此之外,便是用龙胆草、山栀子和黄芩煎汤,清肝胆火毒。 可惜她那日为了对付野狼,将辛辛苦苦采摘的草药全丢了,不然还能拿出几株龙胆草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姬云霓在寨子后头的山谷里寻觅了大半日,总算找齐了自己需要的大半药材,可惜还差一味山栀子。 眼下正值栀子开花的时候,树上即便有果实,也是青绿色,药性不足,一般不作药用。不过姬云霓想着,如果能找到栀子树,说不定能在附近找到往年掉落的果实,所以她没有放弃,而是继续寻觅栀子花的踪迹,顺带看看附近的地形,为自己后头离开山寨做准备。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逐渐昏暗下来,草丛里有流萤明灭不定,恍如流星坠落。若隐若现的微光里,姬云霓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泠泠的水声,下意识放缓脚步。 依稀印象里,听阿二说过,附近有条瀑布,瀑布下面还有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即便是炎炎夏日,也是清凉非常。 姬云霓有些心动。 天天待在屋子里养伤,不管洗脸还是洗澡都不方便,更别说今天为了找药材,顶着大太阳找了半天的草药,再这样下去,她非得发臭不可。 所以她拨开层层灌木绿叶,向水声传出的方向而去。 月光清凌凌地洒落下来,如积水般空明,潭边的幽石细草都镀了层轻纱似的银辉,潭映月,月照潭,粼粼水光里,折射出碎玉万点。 姬云霓刚想走过去,忽有一人从水里起身,向岸上缓步而来。 澄澈的水波在他周身柔柔荡漾开来,勾勒出劲瘦的腰身,紧实平坦的小腹。再往上,是饱满的胸肌轮廓,凸起的喉结,锋利的下颌线。双臂的线条同样流畅有力,浮现着隐隐的青筋。 姬云霓只看了一眼,便慌乱地移开眼睛。 天呐,她…… 她没想到这里有人在洗澡啊!!!还是个男的!!! 她转过身就想走,谁知背后却响起一声戏谑的嗓音: “怎么,看了就跑?” 她尴尬地停住脚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对方却已经披上了衣服,迈开两条长腿走了过来。他绕到她面前,交着双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又见面了,丑丫头。” 你丑,你全家都丑! 姬云霓在心里愤怒地骂了他两句,但仍是不敢抬起头同他对视。 她这几天才知道大当家名叫张阿生——平平无奇的名字,同他的样貌一样,丢到人群里便找不出来。但是她没想到,张阿生…… 身材还挺好的。 即便天光晦暝,张阿生也仍看到少女的脸颊双颊晕红,像是春日的海棠,含露垂枝,艳色藏于柔骨。更不要说她垂着头,修长的后颈上发丝毛茸茸的,贴在莹白肌肤上,随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要是脸没那么丑就好了。 他无不遗憾地想着,再次开口,嗓音低哑:“喂,我说,上次提醒过你了,这个点下山容易遇野狼,你是半点没听进去吗?” 姬云霓总算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想跑!你睁大眼睛仔细瞧瞧,我背篓里都装了什么!” “装了什么?我看看。”他也不客气,伸手便要去拿她的背篓。 谁曾想姬云霓一个躲闪,张阿生扑了个空。 他挑了挑眉,并不气馁,而是旋步贴近,一手虚虚拦在她身前,另一只手佯作去探背篓,实则故意逗弄,逼得她又往后退一步。 谁知退着退着,便到了水潭边缘,姬云霓一个不留神,“噗通”一声,连人带背篓,一起掉进了潭水里。 她连呛了好几大口水,衣衫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狼狈极了。 该死,妆不会掉了吧。 姬云霓一边忐忑不安,一边将湿了的头发拨到前面,挡住自己的脸。幸好光线黯淡,张阿生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只是哈哈大笑,几乎笑弯了腰,笑声里带着少年人恶作剧得逞后的畅快。 在他的笑声里,姬云霓勃然大怒,捧起水就往他身上泼,边泼边骂:“狗东西,你赔我草药,这些可都是给虎妞救命用的!她要出了事,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狗、狗东西? 张阿生被她淋了满头满脸的水,直接怔在原地。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骂自己。 放眼整个山寨,都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称呼。 不过…… 他眸光流转,看向水面漂浮的竹篓,还有散落在竹篓旁的那些草药,原本升起的火气,又降下去不少。 算了,既然不是趁夜逃跑,而是出来采药给虎妞治病,他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这个丑丫头好了。本身当初自己救她进寨子,也是看她懂得辨认药草,想着应该通几分医术,寨子里的兄弟日后用得上。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我道歉,女郎莫要计较。”张阿生也爽快,双手抱拳,向姬云霓赔礼之后,又问她,“你还缺什么药材?同我说便是,我帮你一起找,这些日子兄弟们受病痛折磨,我身为寨主也是于心不安,刚好现在有空,为他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姬云霓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一指竹篓,向着张阿生颐气指使:“去,先把掉进水里的这些草药捞起来,装回竹篓里。我还差一味山栀子,要那种经过秋霜的陈年果实,你要找得到的话,就统统给我拿过来。” 5. 第五章 虽然是自己说了帮忙找,但姬云霓如此理直气壮地指使自己,张阿生还是有点微妙的不爽。然而看到姬云霓认真辨别附近花草的模样,他心里又升起些微异样的感觉。 救人要紧,他姑且忍了。 再怎么说,阿大也跟了他好几年,虎妞又是他看着长大的,父女两个过得不容易,能早点救虎妞,起码能让阿大安心。 所以张阿生撩了撩眼皮,懒洋洋跟在姬云霓身边,找起她要的山栀子起来。 月上中天,皎皎银辉洒遍大地,两个人总算在距离水潭四五百米的地方,发现了几株野生的栀子树。 大概是此处土壤肥沃的缘故,栀子花挤挤挨挨开了满树,一团团融雪似的,空气里浮动着幽幽的花香,又甜又润。 姬云霓却蹙起了眉。 她其实不太喜欢栀子花,觉得香气浓烈,非文人雅士之香,登不得大雅之堂。她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最喜欢的花是秋玫瑰,花开之时灿烂热烈,每到入秋,火红的花瓣上覆了冷白薄霜,如同烈火淬雪,经霜尤艳,又称之为十里晚霜红,是雍国大街小巷极为亮眼的风景。 姬云霓走神的时候,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 “喂,我说,你就打算干看着?” 思绪被牵了回来,姬云霓目光投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只见张阿生蹲在树下,用树枝翻动着满地落叶,寻觅山栀子果的踪迹。 虽然他说了要帮自己忙,但所有事都丢给张阿生一个人做,姬云霓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走过去,借着月光,也开始找起果子来。 月光清朗,穿过枝叶的缝隙照在地上,像是无数碎银。可光线还是不甚通明,姬云霓睁大眼睛,找得很是费力。 一转头,眼角余光暼到张阿生已经捡了好些风干的山栀子果,一个一个丢进竹篓里。 有一小片月光落到他脸上,明晃晃的亮,映得青年的侧颜轮廓意外的英挺,姬云霓不由得有片刻的失神。 其实她在寨子里听过不少关于张阿生的传闻。 说他杀人如麻,每次动手都干脆利落,一刀封喉。还说他刚来寨子的时候,原本寨子里的人都不服他,两个当家更是对他不屑一顾,可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打到最后,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让他顺利坐上第一把交椅,带领手下人盘踞寒砻山多年,连官府都莫可奈何。 可阿大和阿二也说,他平时为人极和善,也很爱和寨子里的兄弟们开玩笑,哪怕有时候大家伙当着他的面,问他不娶妻是不是因为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见姬云霓失神,张阿生一勾唇角,突然靠近。 “犯花痴了?” 一张脸冷不丁在眼前放大,吓得姬云霓往后一坐。 注视着眼前平平无奇,甚至还因为那道贯穿面颊的长疤而带上几分狰狞的脸孔,她先是怔了怔,随后蹙眉,认真问他: “什么是花痴?” 大概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张阿生沉思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 “大概就是不够爱惜花草,容易被做成花肥的那种人。” “真的?”姬云霓将信将疑。 张阿生唇角一翘:“我不爱骗人。” 傻子除外。 姬云霓不信。 但她也不想和张阿生纠结这个问题,只是低着头,继续捡地上的山栀子果实。谁知道往竹篓里丢的时候,一个没留神…… 砸到了张阿生脑袋上。 张阿生“啊”的一声,摸了摸脑袋被砸疼的地方,皱着眉看她。 “抱歉。”姬云霓垂下眼帘,然而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瞳,有得意的光芒一闪而逝。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故意的。 她这人别的优点没有,但报复心极强。 三番五次被眼前人戏弄,她还是想报复回来的。 见张阿生没反应,她掂量了一下刚找到的果实,准备再砸一个。谁知还没扔出去,一把寒光闪烁的刀刃,已经横在了她脖颈上。 他歪了歪头,淡淡吐出四个字:“你想死吗?” 姬云霓心下一惊,赶紧收回了手。 她忘了…… 眼前人是一个杀人不眨眼,靠打家劫舍为生的山匪。 准确来说,还是一众山匪的头目,山匪里的山匪。 她两指夹着刀锋,小心翼翼往旁边挪了一点儿,老老实实道歉: “我说了,刚刚是不小心,您别计较。” 好汉不吃眼前亏,没有绝对的实力对付他之前,保命要紧。 注视着姬云霓低眉顺眼的模样,张阿生再次笑了,笑声愉悦,似琴弦轻颤,笑声浅浅,勾得人心尖微痒。 他总算收回了长刀,拍拍手起身,没再搭理她了。 山风夹杂着花香,吹得枝叶簌簌作响,他双手抱胸,支棱着一条腿,靠在树下,悠闲地注视着远方,嘴里习惯性地叼了根狗尾巴草,和刚刚杀气外露的山匪头子,好似完全不是一个人。 注视着一脸闲情逸致的青年,姬云霓突然觉得,张阿生完全不是阿大和阿二眼里的和善或者好说话,他只是大部分时候,对身边的人和事都很无所谓,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就像他明知道她那天晚上是想逃出寨子,却完全没有阻拦她或者惩罚她。后来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 当时他看她的眼神,竟和女帝在听她父王高谈阔论,讲他那些雄心壮志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不在乎。 上位者的不在乎。 也正是出于这种不在乎,所以女帝纵容她父王的野心一步步蔓延、扩大,直至有一天酿成滔天大祸,正好有理由对所有效忠于她父王的世家、大臣和亲眷都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只留下她和母亲两个人,显示自己的宽仁,同时用她们的下场,作为对于世人的警醒。 但问题来了,张阿生一个山匪头子,搁在官府眼里,便是流寇,如丧家之犬般的宵小之辈,哪来的什么上位者气场? 姬云霓想不明白。 恰在此时,有风吹过,一朵开到盛极的栀子花从枝头脱落,“啪”地落到姬云霓的发髻上,姬云霓刚想将它拿下来,张阿生突然道: “别动。” 姬云霓的手停在半空中。 张阿生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将花别入她的发中。 他突然靠近的动作,让男子衣服上清新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姬云霓心跳蓦地加快,却停在原地不敢动作。 然后,他后退一步,认真端详着她的脸,煞有其事地点评道: “丑女戴花,更丑了。” 姬云霓“……”了一会儿,把花一摘,往地上一掷,“我才不稀罕!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喜欢栀子花,我最喜欢的是秋玫瑰!!!” 看到姬云霓气鼓鼓的样子,张阿生不怒反笑,他的笑声是如此肆意而张扬,仿佛是将她当成什么有趣的乐子一般。 姬云霓听着他的笑声,恨恨地在心里给他加了个评价: 嘴毒欠揍。 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想让人给他两巴掌。 她决定不再理会对方的嘲笑,只是蹲下身继续捡果子。 附近能用的山栀子果差不多都搜罗一空,姬云霓看了看竹篓里 的草药,觉得差不多了,将它重新背起来后,起身向张阿生冷淡地道: “药材都齐了,我们回去吧。” 张阿生答应一声,直起身体。然而还没等他走几步,寒光乍现!! 张阿生一声断喝:“退后!!!” 姬云霓还在愣神之间,张阿生已经一把揽过她,带着她向后退出数丈远。 刀光如同薄薄的蝉翼般展开,护住两人周身。空气里只听得“叮叮”数响,眨眼之间,已经散落一地的飞镖,泛着淬毒后特有的冷光。 “走!”张阿生没有犹豫,拉起姬云霓便快速向着山寨的方向跑去。 然而两个人才跑出几步,前方的路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黑色的人影,将路堵得密不透风。每人都是黑色的夜行服,蒙住面容,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姬云霓数了数,一共五个。 张阿生将姬云霓拉到身后,冷冷看向他们:“不知阁下何人?” “要你命的人。”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如同毒蛇,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寒芒。 “哦?是吗?”张阿生嗤笑一声,回过头嘱咐姬云霓一句“在旁边呆着,别乱动”后,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骤然暴起! 刀光冷冽,仿佛凝聚了劈山断岳的万钧之力,毫不留情地直斩向黑衣人头领。头领挥刀格挡,然而张阿生的刀势更快,一颗人头忽地凌空飞起,紧接着,脖颈里涌出一蓬艳丽的血花,尸身砰然倒地。 这还是姬云霓第一次看到他杀人。 如恶鬼修罗,不带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她只感觉自己心如擂鼓,整个人僵硬无比,一双眼睛睁得极大,触目所及皆是浓腥的红色。 刀光剑影交织成阵,在这场血腥残酷的屠杀里,张阿生每挥一次刀,都伴随着凄惨的嚎叫,须臾功夫,五名杀手就只剩下两人。 眼看其中一人想要逃跑,张阿生冷冷一笑,双手握刀,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形,向着他凶狠一劈。未几,就在他背后空门大开的一刻,另一人抓住机会,直接挥刀砍向张阿生! 姬云霓想也没想,一声“小心”,捡起一枚石头就朝着对方扔去! 以前她在雍国一众贵女之间,便向来以投壶精准而闻名,因此她这一扔,石头稳准狠地打中了杀手的眼睛。 杀手一声惨叫,偷袭落空,张阿生想也没想,反手便是一刀,干脆利利落了结了他的性命。 姬云霓刚松了口气,谁知最后一个杀手见同伴倒下,顿生鱼死网破之心,放弃逃跑后,直径向着姬云霓冲来! 姬云霓躲闪不及,被人直接拿刀架在了脖子上。 “你、你再过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杀手颤声道。 然而张阿生刀势未停,只见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骤然掠出,原本劈斩的刀弧顺势横转,凛冽刀光径直从杀手面门劈落而下! 温热的鲜血溅上姬云霓的面庞。 快得连惨叫的声音都没有,挟持她的杀手已经软软倒下去,一道细细的刀痕贯穿他的面庞,随后,整齐地将他从中间一分为二。 生死旦夕的瞬间,他救了她。 第二次。 姬云霓大口大口呼吸着,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刚想向张阿生道谢,却见他以刀支地,身子晃了晃。她赶忙上前扶住他,这才发现,他前胸、后背都有好几道刀伤,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 月光下,他脸色是骇人的惨白,姬云霓试探着开口:“你……” 还未等她说完,张阿生便断然道: “先别回寨子,附近有个山洞,带我……过去。” 6. 第六章 大概是前些天下过雨的缘故,山洞里积了浅浅的水洼,泥泞而潮湿。姬云霓扶着张阿生,总算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 他双眸紧闭,无力地倚着石壁,全然没有先前的神采轩昂。 山洞顶部漏下一点月光,借着微弱的光线,姬云霓细细端详着张阿生。明明是很普通的长相,然而总有种奇怪的气质,显得卓尔不群。 她正纳罕到底是不是自己审美出了问题,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气若游丝的嗓音: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你不是懂一点医理吗?先帮我包扎伤口行不?” 姬云霓“哦”了一声,赶忙在竹篓里翻找止血的草药。翻了半天,总算在竹篓底部找到了几株马齿苋。 她找来石头,将马齿苋捣烂以后,走到张阿生面前,命令他道: “把衣服脱了。” “嗯?”张阿生微地一怔。 姬云霓理直气壮:“你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上药?还有,我不可能撕坏自己的衣服来给你包扎的。” 她理所当然的样子,知道的是她在照顾病人,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在指挥下人。 张阿生暗自腹诽着,但还是乖乖褪下了上衣。 姬云霓脸颊滚烫,她觉得她一个未婚女郎不该乱看的,但是一想到水潭里的画面,还是没忍住,上上下下看了个够。 肩宽腿长,腰肢精瘦,皮肤还挺白,和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该不是天天外面风吹日晒,所以才搞成了个黄黑皮吧? 一乱想,下手就有点没轻没重,他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轻点!我是伤患不是铜浇铁铸的!” 姬云霓没好气瞪他一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有的治就不错了,还挑!” 说话时候,脸上那块画出来的红斑张牙舞爪,看得张阿生眼角一阵抽搐——别的不说,他有点儿后悔救这个丑丫头上山了。 本想着给寨子里拉拢个免费的大夫,但现在自己好像要先一步被她折腾掉半条命了。 说归说,但姬云霓还是尽职尽责给他前胸后背都涂好了药,又将布条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拾好药草,问他: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什么不敢回寨子?” 张阿生牵了牵唇,“还能是什么,仇家寻仇呗。” “仇家?”姬云霓眉心微蹙。 看在她给自己治伤的份上,张阿生难得耐心地同她解释: “阿大和阿二他们没和你说过吗?我原来不是这个寨子的人,五年前我意外坠崖,被阿大他们在山脚下发现,带到这里来了。那一次,便是仇家寻仇。眼下寨子里二当家和三当家都不在,我如果也出了事,恐怕会让人心动荡,还是等我恢复些回去更好。” 更深的原因,他不打算同阿丑说,她也没必要知道。 张阿生如此想着,敛了眼眸,继续靠着石壁休息。 姬云霓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看不出来,你仇家这么执着啊。” 虽然闭着眼睛,但他还是弯了弯唇,一摊手,“魅力太大,没办法。” 看着他那张貌不惊人的脸,姬云霓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贫嘴,看样子一时半会死不了。 姬云霓放下心,没再理会他,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累了一整天,晚上又经历了死里逃生,没多久,她就阖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篝火噼里啪啦地轻响着,少女抱着双膝靠坐在石壁前,长长的睫毛搭落下来,如同两片密密的小帘子。 注视着那张蜡黄还有点灰扑扑的小脸,张阿生眼前不由得再度浮现先前杀手偷袭时,她扔石头提醒自己小心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 其实,丑丫头也没有那样丑。 破晓之际,一轮红日蓦地越过山野,阳光穿透云层洒向洞口,姬云霓在一阵清脆的犬吠声中,徐徐睁开了双眼。 刚打了个哈欠,便听见阿大惊喜的叫声: “阿丑,大当家的,你们果然在这里!还好黑子听话,一路嗅着气味带我们过来了!我和阿二找了一晚上,可把我们两个急坏了!” 循声看去,一条油光黑亮的黑狗在张阿生脚边打着转,尾巴讨好地扫着他的裤脚。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张阿生的气色恢复许多,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再渗出血渍,他抱着胳膊,向她点了点头: “既然睡醒了,那就回去吧。虎妞还等着你救命。” 冷冰冰的语气,全然把她当成了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亏她昨晚还悉心给他包扎伤口呢! 姬云霓冷哼一声,没搭理他,一扭身,直径出去了。 …… 因为上了药,虎妞的情况比先前要好很多,高烧也退下去了。张阿生过来的时候,姬云霓正在给虎妞喂刚刚煎好的药汤。 药汤苦涩,喝得虎妞小脸皱成了一团,姬云霓温声地哄着女孩儿,阳光穿过窗格,落在她身上,映得人的肌肤仿佛半透的玉器,发丝也镀了层融融的暖光。 依稀之中,这一幕竟然让他有点恍惚,好似看到儿时自己生病,母亲给他喂药的情景。 心里有根弦,如同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他正走着神,忽然听见虎妞小小声问姬云霓: “阿丑姐姐,我……我可不可以先喝半碗,剩下的过会儿再喝。” 姬云霓温声安慰她:“药喝了才能快些好,别让你阿父担心。” 阿大同样道:“虎妞乖,听阿丑姐姐的话。” “可是……”虎妞瞥着陶碗里漆黑的药汁,满脸透着不情愿。 就在此时,张阿生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他用黄纸托着一小堆晶莹雪白的粉末,走了进来。看到屋里所有人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轻咳一声后,道: “想起虎妞怕苦,刚好前些日子打劫富商,收缴了一小罐绵白糖,送点儿过来。” 这个时代的甜味来源,大多都是蜂蜜、石蜜和麦芽糖,这种晶莹如雪,细碎如沙的绵白糖是西州月氏国的贡品,极为珍贵,姬云霓以往只在宫廷内苑里见过,张阿生得了这罐糖没有独自享用,反而大方分了这么多过来,着实令姬云霓意外。 阿大喜不自胜,接过绵白糖后,连连向张阿生道谢。 张阿生摆了摆手,“没什么,赶紧给孩子吃吧,这里日子苦,能甜甜嘴就有盼头了。” “唉,什么苦不苦的。前些年老家闹旱灾,庄稼颗粒无收,虎妞她娘……就是那时候没的。”阿大抹了把脸,“那时候难啊,树皮都啃光了,地上全是躺着的。我没办法,才带着虎妞上了山。” 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跟了大当家以后,总算能吃上口饱饭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提了,只是眼眶还泛着红。 听着阿大的抱怨,姬云霓心里也不是滋味。 眼下兆朝立国不过几十年,刚刚从战国末年的纷乱里恢复元气,女帝虽是开国之君,励精图治,然而境内诸侯王势大,各郡县的世家盘根错节,各自为政。即便朝廷有什么好的政令,真正到了底下,百姓也未必能享受到,甚至可能还会多一层负累。 一场旱灾,一场蝗灾,足以令许多人家破人亡。 从前她 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直到真的成了庶民,才知道何为苍生疾苦。 可惜她现在已经失了翁主的身份,不然若是能见到女帝…… 她就可以想法子帮帮他们了。 念及此处,姬云霓眼眸里不由得闪过一抹黯然。 正当姬云霓神思飞逸的时候,阿大已经将绵白糖加进了药碗里,有了甜味的加持,虎妞喝药总算没有先前那么痛苦,吨吨吨一口气喝完了,喝完还将黄纸拿过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上面残留的糖粉。 重新给虎妞掖好被角后,阿大走过来,向姬云霓抱拳道: “这次还是多亏了阿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阿大的救命恩人,你缺什么,和我阿大说就是,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弄到!” 说完他又看向张阿生,语气恳切地道:“大当家的,阿丑带来的治病法子确实管用,寨子里还有其他兄弟生了病,都可以试试。趁着山里头还有草药,我这些天和阿二带几个兄弟去找找?” 张阿生点点头:“我待会儿便吩咐下去,你们昨晚找了一晚上,就不必劳累了,好好休息便是。” 阿大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倒也不累,你和阿丑姑娘没事就好。” 他和张阿生认识多年,在他面前也不见外,所以说完,他便用胳膊肘一捅张阿生,道:“不是我说,大当家的,虽然咱们是山匪不讲究,可阿丑毕竟是个女郎,你和她孤男寡女在外头共度一夜……” 他瞥了瞥姬云霓,又看了看张阿生,认真建议:“我是觉得,您做人不能太自私,得顾全一下人家女郎的清白。反正大当家你现在也没有娶妻,不如——” 话音未落,便被姬云霓打断:“我才不嫁!” 张阿生抱着胳膊,同样把脸一扭:“我可不娶丑女。” 阿大“啧”了一声,转到张阿生面前,“话不能这样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当家的,您自己长得也不咋样,俗话说得好,娶妻娶贤,我瞧着阿丑就挺贤惠的,你们俩般配!” 说完他又劝姬云霓:“阿丑你也别闹脾气,我是为了你好,再说了,我们大当家的好歹是个寨主,跟着他你不会吃亏的。虽然他嘴是臭了点,但我打包票,他到现在都没碰过女人呢!” 虽说姬云霓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也有不少世家透露过联姻的意思,但毕竟贵族之间,规矩多,言辞委婉。更不要提她被贬为庶人后,那些世家子弟就全部消失了。所以她还是生平第一次面对如此直白粗俗的说媒撮合,双颊不禁腾地升起两朵红云,半天,才道: “你也说了,你们大当家的长得不咋样,我……我虽然貌丑,但我也是要看脸的!” 话音未落,张阿生便瞪了姬云霓一眼,怒而出声,以显示自己的决心: “你放心,我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不可能看上你这个丑丫头!”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后来他会在自己的穿越者小扎里如此写道: 吾与吾爱见于仲夏。 后来,又有人以秀丽婉转的簪花小楷在后面补了一句: 妾同妾心许与山谷。 两个人都是这幅态度,阿大也没办法了,只能叹口气:“好吧好吧,我本来也是好意,不想阿丑名声不好听。这样吧,我待会儿和阿二说一嘴,省得他在外头乱嚼舌根,让阿丑不好做人。” 姬云霓“嗯”了一声:“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再找我。” 然而她走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姬云霓下意识抬起手避免头发给吹乱,不料却露出原本藏在袖子里的手腕。 看到霜雪般的肌肤上,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张阿生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凝—— 她……烫伤了? 7. 第七章 回到房里,姬云霓挽起袖子,找来干净的布条,准备给自己包扎伤口。 ——先前给虎妞熬药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药汤泼到手腕上。虽然及时用冷水冲了,然而小半天的时间过去,被烫伤的地方又红又肿,一碰,就让人疼得直抽气。 可惜没有烫烧膏…… 姬云霓咬着下唇,慢慢挽起袖子,打算先将伤口包好,明天再去问问阿大他们哪里能弄来制作烫烧膏的獾油。 突然,“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正对上一双亮若浸了春水的眼睛,看人时似含浅浅笑意。 张阿生?这个点他过来做什么? 姬云霓皱了皱眉。 张阿生没有进屋,而是扬手将一个小罐子丢给她,“给你的。” “什么?”姬云霓没反应过来。 他抬了抬下巴,“獾子油。去年冬天打猎时候得了头獾子,吃完还剩这些东西,听说能治烫伤,就拿过来给你咯。” 他怎么知道自己被烫伤了? 姬云霓疑惑注视着他。 然而张阿生已经转身,“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见。” 看了一眼手里的獾子油,姬云霓再次抬起头,瞳孔里的青年,只剩下一个渐渐缩小的背影。 说是明天见,其实后面几天,张阿生一直忙着处理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姬云霓几乎没怎么见到他人影。 姬云霓也无所谓,每天就忙着指挥阿大和阿二捣药、煎药,在她的努力下,原本寨子里蔓延的缠腰龙被控制住了,痊愈的病患一天天变多。先前那些嫌弃姬云霓貌丑的山匪,也都纷纷对她改了态度。 “阿丑妹子,这是我家老母鸡刚下的鸡蛋,你先拿着,补补身体。” 为了感谢姬云霓治好自己儿子,二当家的媳妇也过来了,她硬是将一篮子鸡蛋塞给姬云霓。 姬云霓没有客气,接过鸡蛋后,礼貌地向对方道了声谢。 她如今在整个寨子来去自如,寒砻山周围的地形也大致摸清楚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必须把身子养好了,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将鸡蛋放进木柜里时,姬云霓恰好瞥见铜镜里映出的面容,镜中人乌发蓬乱,因为妆粉的缘故,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但眸子却亮晶晶的,平添了往日没有的生机与活力。 姬云霓摸了摸头发,唔,有点油了。 寨子里烧水打水都有些麻烦,想起后山那一潭清水,她决定拿几个鸡蛋,去那里洗个头,反正如今是盛夏,应该不至于感染风寒。 洗头方是她自己闲来无事时做的,以馕饼、菖蒲、槵子皮一起槌碎,然后用浆调成如球大的团保存。用的时候和鸡蛋清一起,打在头发上就好,不仅能洗干净头发,还能去风,清头目。 恰是午后,清潭旁没什么人,泉涧之间,清流注泄,潭水犹如凝翠,令人濯濯。姬云霓一头黑鸦鸦的秀发洗好后,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犹如上好的墨色绸缎,光可鉴人。 等待头发晾干的时间里,她褪下鞋子,将纤细的足踝浸在湛碧的潭水里,感受着一分来之不易的清凉。 四周草木蔚秀,蝉鸣声声,她用脚拨弄着水花,正玩得开心,突然背后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 “谁?!” 姬云霓赶忙收回脚,将裙摆用力往下扯。一回头,身姿修长的青年双手抱胸,倚在一株树旁,打量自己。 “别遮了,我肯定对你没兴趣。” “那你先把眼睛戳瞎了,再来说这句话。”姬云霓不甘示弱。 张阿生“……”了一会儿,唇角却微微翘起:“倒是生了张好嘴。” 姬云霓轻哼一声,把脸一扭,开始穿鞋。 等鞋子穿好,她拿起洗头发的木盆和剩下的皂荚团,打算回去,张阿生却拖长了声调,在后头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喂——” 姬云霓止住步,却没回头,只是问:“有事?” 张阿生总算站直了身子,“这阵子你给虎妞和寨子里的兄弟们治病,劳苦功高,我作为大当家,欠你一个人情。今晚来主厅,我请你吃饭。” 姬云霓“哦”了一声,想了想,开始报菜名:“粟米粥我喜欢吃温温凉凉的,出锅后放上半刻钟再端过来。蔓菁最好是经霜后的,不过眼下是夏天,我就勉强接受刚长成的吧。韭黄一定要是那种嫩鹅黄的,在避光处养出来的,这样才汁水足、苦味少。对了,比起炙野猪肉,我更喜欢烤炙鱼,最好是冷泉水里捞的鱼,烤成金黄色才香。当然,如果有鱼脍也行,记得切薄点,要透光。” 她一口气不停地提了一大堆条件,张阿生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但姬云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神色,而是自顾自补充了一句: “哦还有,最重要的,酒我不能喝度数太高的,我也不为难你了,就桑葚酒吧,埋入地窖慢酿满了两个月的那种就行。” 张阿生:“……” 她倒是会顺坡下驴。 他交着双手,似笑非笑:“还有什么要求吗?一起说了吧。” 姬云霓皱着眉,想了又想,摇头:“没了。”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降低很多标准了,毕竟眼下是在山寨,什么条件她心里有数,不至于太为难他们。 这样看来,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郎呢。 自认为善解人意的姬云霓拍了拍张阿生肩膀,“我先回去了,你记得照着做,晚上我会准时过来的。” 张阿生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少女离开的背影,眸光流转不定。等姬云霓都走得没影儿了,才轻轻嘀咕了句: “丑人多作怪。” 然而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没有丝毫恼怒和责怪的意思,反倒带上了一点拿她没办法的感觉。 …… 夜幕垂落,月色如练,深蓝天幕一碧如洗,澄澈得不见半分云翳。 赴宴之际,姬云霓特意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是前些日子一个老婆婆送她的谢礼,头发也用木簪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不过脸上的妆粉还是老样子,她甚至故意拿炭笔将几颗黑痣描得更深了一些,红斑也刻意用胭脂加重了——寨子里人多眼杂,山匪又大多都是男子,这种场合,哪怕再怎么爱美,她也不希望引起旁人对自己的心思。 毕竟阿大那次做媒,虽然有玩笑的成分在,但不得不让她警惕。 她可不想余生都呆在这里,她还得回家照顾阿母呢。 举办晚宴的地方位于山寨中间的大屋,平日里只有重大场合才会点燃灯火,毕竟菜籽油要存着 做菜,蜡烛更是稀罕的东西,不能轻易动用。但在张阿生的命令下,今夜整个堂屋灯火通明,亮得犹如白昼。 姬云霓进屋的时候,那张酸枣木的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除了姬云霓提到的那些菜外,她的位子上,竟然还摆了一包玫瑰酥,看上面的油纸印记,还是雍国王都重锦城的徐记老字号家的。 姬云霓颇为意外,不由得多看了玫瑰酥好几眼。 见她目光停留在玫瑰酥上,张阿生淡淡解释:“前几日那个富商留下来的,我见着包得还不错,就一起拿走了。” 看样子这群人真的雁过拔毛,连富商买的点心都没给他留下。 不愧是土匪作风。 姬云霓如此想着,拆开油纸包,拈起一块玫瑰酥尝了尝。 玫瑰浓郁的香气伴随着蜂蜜的甜蜜,顺势在舌尖融化开来,但很快,她又蹙起眉头,叹了口气: “放了几天,不酥脆了,得是刚出锅时的第一块滋味才好。” 张阿生挑了挑眉:“你吃过?” 姬云霓轻哼一声:“废话。” 她当翁主的时候,即便晏国的王都和雍国王都相隔甚远,她为了吃到最新鲜的点心,是直接令人花重金将徐记家的师傅请了过来,住在晏国王宫里,天天什么事都不做,专门负责给她做玫瑰酥。 想起旧日的时光,姬云霓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连到嘴的玫瑰酥都失去了滋味。 恰在此时,阿大和大二抬着烤炉进来,上面用竹钎穿着一条五六斤重的大鲂鱼,架于炭火之上,滋滋渗汁,姜蒜与豉香随风漫溢。 “大当家的,阿丑,尝尝,今天我们兄弟两个从河里捞上来的肥鱼!难得这么大这么重,可稀罕了!” 古谚有云,洛鲤伊鲂,贵于牛羊。最适合整鱼炙烤,皮肉细嫩,油脂丰沛,是皇家、贵族宴席的炙鱼上品,姬云霓已经好久没尝过了,所以一看到这条鲂鱼,眼睛都亮了。 似是察觉姬云霓的心思,张阿生向着众人微一点头: “既然菜都上齐了,那就开宴吧。” 鲂鱼烤得鱼皮焦皱,张阿生特意给姬云霓切了最肥嫩的鱼腹一块,并向她道:“你是功臣,你先吃。” 话都这样说了,姬云霓当然不客气,夹起鱼肉放入嘴里,只感觉莹白鲜甜,自带脂香,配上冰镇过的桑葚酒,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叫用膳啊。 前些日子,她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大概是出于驱散疾病的喜悦,整场宴会上一众山匪其乐融融,不时有划拳、行酒令的声音,热闹无比。 姬云霓不是很能适应这样的气氛,只是闷头吃菜,有人过来向她敬酒,她就附和几句,同对方碰碰碗,以示友好。 桑葚酒果香鲜妍,入口清甜微酸,再加上在井水里冰镇了一下午,根本没什么酒味,姬云霓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碗下去。 喝到最后,她脸颊晕红,犹如熟桃浸了薄霞,张阿生正准备命人将她扶回屋里,谁知却被她一把攥住胳膊。 她认真瞧着他,清滢滢的眸子映出他的面容,含混不清地道: “刚刚他们都划拳行酒令,我没人陪着玩。现在我改主意了,我……” “我要你来陪我划拳!” 8. 第八章 陪她划拳。 他眉梢轻挑,只是注视她:“你确定?” 姬云霓一挥手,“不然呢!君子一言,驷马……嗝,驷马难追!” 她打了个酒嗝,说话口齿不清,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张小脸被酒气熏得通红,额角那块红斑也更加红了,全然没有半点美人的样子。 张阿生却觉得她看上去傻乎乎的,很像他上辈子养过的一只斑点兔子,后来那只兔子被他继母抓去吃了,他为此还大闹了一场。 所以他唇畔含着一缕笑,不急不慢地向旁边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把地方空出来,然后再拿一坛上好的桑葚酒过来。” 众人应声称是,给两人留出了行酒令的地方,阿大则去后厨提了坛桑葚酒,搁在了桌子上。 张阿生拍开酒坛的封泥,睨了姬云霓一眼:“输的人喝,敢吗?” 他这话一下子就激起姬云霓那颗争强好胜的心: “来就来,谁怕谁!” 姬云霓其实没怎么同人划过拳,倒是酒令还能应答几句。连输几次后,她面子挂不住,向张阿生改成了行酒令。张阿生也随她,道: “行酒令就行酒令吧,还是老规矩,接不上的人喝。” 姬云霓心想,他一个土匪能有什么文化,她自幼跟随名师习百家之长,难道还会输给他不成? 但令她意外的是,张阿生竟然大多都答得上来,而且还流畅自如,连阿大和阿二都听愣了,从不知道张阿生还有这一手。 姬云霓不信邪,又报了一句:“高庭向晚纳凉青。” 张阿生只是笑:“疏帘映月耀流萤。” 姬云霓卡了卡,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头的缘故,她看人好像都出现了重影。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才继续道: “轻辉点点绕……绕阶庭。” 张阿生神色不改:“风摇兰气满窗棂。” 此诗为柏梁体,句句押九青韵,一韵到底,令官定题“夏夜流萤”,思迟、失韵者罚酒一碗。姬云霓在张阿生说完后,眩晕的感觉更加强烈,脑子仿佛也成了一团浆糊。她苦思冥想半天,都没想出合适的句子,只好一咬牙,端起酒碗就准备喝。 然而酒碗才端起来,就被人握住手腕,拦了下来。 抬起眼,只见张阿生一双眸子映着碗里的水光,波光粼粼。 “免了吧,你今夜已经喝得够多了。” 说完就向阿大和阿二一抬下巴,“叫几个兄弟把竹肩舆抬过来,送阿丑回去休息吧。” 姬云霓这会看人已经彻底模糊了,潜意识里,她还当自己是晏国那个金尊玉贵的朝瑰翁主,既然是翁主,当然要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伺候才行。 所以听到阿大和阿二的话,她不停摇头,嘟嘟囔囔: “我不要他们抬,我要……” 她环顾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个子最高,长得最顺眼的人身上: “我要你来抬!” 嗯,张阿生是大当家,就该让他来给她抬肩舆。 很合理,没毛病。 众人面面相觑。 看着姬云霓颐气指使的模样,张阿生在心里默默下了评语: 看来不是斑点兔子,要是生得再好看些,倒像是只傲娇的布偶猫。 夜色已深,既然姬云霓自己一个人不方便回去,又不想别人抬肩舆,肩舆一个人也不可能抬得起来,他便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姬云霓从椅子上扶起来后,向其他人道: “我送阿丑回去,今晚的宴席就到这里吧。” 大当家难得有如此温柔的时候,阿大和阿二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立即驱赶众人:“去去去,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其他山匪怎能看不出两个人之间的暧昧?于是哄堂大笑,哈哈哈地离开了。在众人揶揄的眼神里,张阿生认命地叹口气,搀扶着姬云霓,向她的屋子走去。 夜凉风清,两边的草丛里不时传来蛐蛐的叫声,姬云霓踉踉跄跄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不是说……有肩舆吗?我不要走路!” 她满脸写着不高兴,不管张阿生怎么扯她,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张阿生只好威胁:“你再不走的话,我就把你丢在这里,明天满寨子的人都能看到你睡路边。” 姬云霓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竟然敢把我丢在路边?!” 岂有此理,这人不知道她是谁吗?! “不然呢?”张阿生双手抱胸,只是反问她。 姬云霓顿时感觉十分委屈,她很想让父王派人来抽他一顿,但是环顾四周,好像不在晏国的王宫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想起自己晚上还是要睡觉的,她决定小小妥协一下,于是一指张阿生,扬起下巴,傲然道: “没有肩舆,那、那你就背我!你来当肩舆!” 张阿生:“……” 这女人果然发酒疯了。 陪她折腾大半天,他的耐心终于耗尽,冷哼一声后,拔腿就走。 走了十几米远,见没人跟上来,他又忍不住回头。 月色皎皎,如流银泄地,她一个人站在满地月华里,双手攥紧着裙袂,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水雾,亮得像是十五的月亮,在湖光里荡漾开来。 可即便如此,在接触到他的眼神时,她还是咬着唇,把脸一扭,整个人都背过身去了。 张阿生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忍,最后还是走了回去,转到她面前,蹲下身,“上来吧。” 哼,这才像样。 姬云霓屈尊降贵上了他的背,张阿生稍稍一用力,起了身。 她在女子里不算特别矮的,然而人却很瘦,张阿生一边背一边想,难怪晚膳时候吃那么少,吃进嘴的东西完全没有变成肉,也不知道以前都是过得什么苦日子。 通往姬云霓住处的小径并不是十分漫长,但毕竟整个山寨都是依山而建,所以颇为崎岖。但张阿生一路走得都很稳,姬云霓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耳朵里只听见草丛里蟋蟀时短时长的叫声。 他突然开口:“你来山寨前,胭脂生意好做吗?那天你上山的时候我正好路过,瞧见你背篓里装了许多东西,应该都是做胭脂用的?” 嗯?胭脂生意?她什么时候做胭脂生意了? 姬云霓皱着眉,努力想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了,哦,她已经不是朝瑰翁主了啊,她现在靠卖胭脂养活自己和阿母。 想到这里,她就撇嘴,“不好做也要做……不然怎么给我阿母买药?” 张阿生怔了怔。 “你阿母病了?” 姬云霓低低答应一声,“她身体不好,大夫说了要好好养着,每个月滋补的乌鸡、鹿茸这些少不了。” 张阿生沉默片刻,道:“你……挺厉害的。” 被贬为庶人后,姬云霓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和奚落,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一夸,平日里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酸楚、苦涩和不甘,统统都翻涌上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继续道: “我靠自己双手吃饭,用不着你来同情。反正……我以后肯定会带着我阿母过上好日子的,我一定会回到我原本 的位置!” 听到她这幅雄心壮志,张阿生心想你一个卖胭脂的小贩,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哪来什么地位可言。但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将她往上抬了抬,避免她滑下去。然后笑着答应一声: “是是是,那明天再努力,今天我们先休息。” 姬云霓没吭声了,只有温热的呼吸扫在他耳边,微微有些痒。 他试探着唤了一句:“阿丑?” 她头一歪,直接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心里有了数,抬起头向前看了看,正好到了姬云霓的住处。 推开门后,他正想将她放回床上,谁知她的双手却攥着他衣襟,连带着他一个踉跄,也跟着跪在了床板上。 少女双眸紧闭,睫毛浓密而纤长,在澄澈的月光下,清晰得仿佛根根可数。他第一次发现,忽略额角的红斑和那些黑痣,她的轮廓还是很秀丽的。 尤其是双唇的形状,他其实并不懂得什么是朱唇皓齿,但无端觉得,很像浸过胭脂的海棠萼,唇峰圆润,唇瓣丰柔,自带一抹浅艳。 只不过这朵海棠此刻一张一合嘟囔的话,却是: “刺红花……做胭脂……” 刺红花? 听到这个词,张阿生蹙眉想了想,总算想起第一次见姬云霓时,她背篓里那一团团橙红似火的花朵。 寒砻山别的没有,这个倒是生了不少,尤其是山寨后头的山坳里,一到夏季,便开得漫山遍野,远远望去,恍若一片翻涌的橙红火海。 原来她是来找这个。 他心里有了数,给她掖好被子后,无声道了句:“晚安。” …… 次日上午,姬云霓是在一声长长的鸡鸣报效声里醒来的。 刚醒来时,视线里一切都仿佛染了层温暖的光色,屋外风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细碎温柔的絮语,漫过窗沿落进房间。 宿醉后的脑袋犹自带着几分昏沉,她撑着头,从床上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窗台上的青年。他枕着双手,倚着窗框,翘着二郎腿,接触到她惊诧的目光,只是撩了撩眼皮: “醒了?” 姬云霓警惕非常:“你怎么在我屋子里?”说话的时候又低头打量自己,还好,衣服都完完整整,应当没出什么事。 察觉姬云霓的小动作,他双手撑着窗户,歪着脸看她,故意道: “我不仅在你屋子里,昨晚还是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喝多了酒,和我说了一大堆话,还说你喜欢我。” 姬云霓断然反驳:“不可能!你胡说!” 然而脸却红了一大片。 看到姬云霓通红犹如染了胭脂般的面庞,张阿生放声大笑,笑声肆意而张扬。 早晨的淡水阳光下,青年一双茶褐色的眸子粲然生光,原本不起眼的样貌也因为这个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姬云霓只感觉心口漏跳一拍。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人竟然有点好看? 她晃晃脑袋,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若搁在从前,这人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她是不可能看上他的。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他跳下窗台,向她一抬下巴: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姬云霓疑惑。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脚步不停。 姬云霓犹豫一瞬,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还是跟了上去。只是出门前,摸出抽屉里加了蒙汗药的蜜饵,收进了怀里——她答应过阿母,要在两个月内回家,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她不能再耽搁了。 9. 第九章 到了张阿生所说的地方,姬云霓怔住了。 像是一簇火苗被点燃,沿着山坡摧枯拉朽地燃烧下去,漫山遍野的刺红花,橙黄里透着点儿红,是那种鲜妍的胭脂红,几乎要灼灼烧透整个夏天。 “怎么样?”张阿生侧过脸,略带得意地问她。 虽然惊艳,但姬云霓还是嘴硬,她“嘁”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折下一朵刺红花后,才回过身看他: “勉强能入眼吧。你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她问得随意,张阿生的视线却从她的脸上挪到她持花的手上。 用过獾子油后,烫伤的地方已经平复许多,不再像先前那种红肿。十指纤纤,如削葱根般嫩白。他不由得想: 如果她的脸能和手一样白,起码称得上是中人之姿,勉强入眼。 不过,她应该是天天外出谋生才会如此,或许…… 在家多养养就好了?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惊了一惊,赶紧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后,他淡淡回答: “成天在山沟里跑,自然寒砻山有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姬云霓“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失落。 她还以为他是特意为自己寻这么个地方来呢。 “昨晚你喝醉后,一直嘟囔着说要找刺红花做胭脂,怎么,是打算在寨子里卖这个吗?”他一边拨开花丛向前走着,一边问她。 姬云霓登时生出警觉。 山寨里多为男子,即便少数女子有涂脂抹粉的需求,那也不足以支撑自己的生意,如果她顺着他的话回答,必然会让他察觉自己想要逃跑的心思。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遭,她回答:“在寨子里卖能挣几个钱,我只是想给自己做点妆粉打发时间罢了。” “也不尽然,附近有几个村子,你去那里卖也是一样的。” 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禁止自己下山走动,姬云霓胆子变大一些,试探道:“难道你没当山匪前,是村子里的人?” 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的过去,张阿生沉默片刻,低低回答: “不是。但村子里确实有不少人是我家的佃户。” “你家的佃户?”姬云霓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不出来,你竟是豪右出身。” 豪右? 张阿生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豪强。如今的兆朝,以右为尊,富裕有权势人家居闾里右侧,故称豪右。 不过……他真的是那个家里的人吗? 张阿生不确定。 实际上,自从意外穿书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对身边的人和事,有种雾里看花的隔阂感。哪怕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四五年,这种隔阂也依旧没有消失。 “你说是就是吧。”他耸了耸肩,然后问她,“你呢?先前听你说,你是同你阿母一起生活。” 姬云霓想了想,道:“我家原本条件还行,不过家里糟心事比较多,再加上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就和我阿母两个人一起过了。” 她话说得含糊,但张阿生听出了一些端倪,他摇了摇头,目光移向远方的天际,道:“世家大族,不外乎是争夺财产、名分、地位,甚至是……虚无缥缈的宠爱。” 说到宠爱“二字”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讽什么。 姬云霓对他这一席话感同身受。 毕竟不管是在帝都的王府还是晏国的王宫,都是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尤其是侧妃和侧妃所生的世子,若非姬云霓向来争强好胜,事事不饶人,不然母女俩早就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往昔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姬云霓的神色里不由得多了一抹黯然,许久,才道:“我父……” 她差点就要说“父王”,话到舌尖转了个弯,改成了: “我阿父在世的时候,家里就是这种情况吧。他姬妾无数,我阿母虽然是正房,但因为他的偏颇,日子过得反倒不如现在舒心——穷是穷了点儿,有些气倒是不用受了。” “我还以为你会宁可受点气,也要回到往日的富贵里去。”张阿生笑了笑,一摊手,“毕竟人生在世,很少有人不追求富贵的。” 姬云霓笑了:“你错了,我追求富贵,无比、非常、极其追求,但——” 她话锋一转,“我更喜欢自己能掌控的富贵。” 张阿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手抽了几根草茎,在手里编着什么。有云雀被两人的脚步声所惊,扑棱棱扇动翅膀从花丛里飞起。 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悠然而落,很快又被风卷走,再次晃晃悠悠地飘向远方,就像人的命运,即便知晓来处,也不知吹向何方。 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剧情,再对比自己当下的处境,张阿生心里不胜唏嘘。他突然回过头,问姬云霓:“既然阿丑姑娘追求富贵,又想自己掌控富贵,没想过找个如意郎君,然后靠着他扶摇直上吗?” 姬云霓怔了怔,半晌,抬起眸子,同样看向远方。 她和他并肩站在花海里,风吹动着两人的粗布衣裳,从背影看,无不是挺拔匀称,仿若两株修竹亭亭而生。 她总算开口,声音仿佛风送薄冰:“如意郎君真能带给我富贵吗?” 她侧过脸,深深凝视着他:“我阿母原是晏国的世家大族,三媒六聘,三书六礼嫁给我阿父,可是后来呢?我阿父妻妾成群,后宅不宁。很多时候我看见她在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欢喜——我不想过她那样的生活。” “再者说来,男婚女嫁,无不讲究门当户对,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可人心易变,世易时移,当初还匹配的,后来就不匹配了。曾经喜欢的,后来也就不喜欢了,其实……很无趣。” 她想要的,是摒弃一切世俗条件,任凭百转千折,无论容颜损毁、贫穷富贵,都不会悔改的真心。 但这样的真心,即便是帝王之家,贵为天子,也难以求得。 所以……她并不抱有任何希冀。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不由得变低许多,“你这话……倒是和我以前呆的那个地方婚礼誓词差不多。要是你也能去那个世界,我肯定会带你到处见识一番,想必你定能找到许多知己。” 实际上,如果不是姬云霓今日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 自己曾经来自几千年以后,来自一个自由、平等而民主的社会。 见姬云霓不解,他耐心向她解释: “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并非是现在这样三媒六聘,大部分人是遵循自己心意,当然,也有门当户对的情况,但很多时候,大家更愿意自己相处,相处得好,就可以考虑走入婚姻。” “遵循自己心意?”姬云霓蹙起眉头,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要知道世家大族之间联姻,男女双方在新婚夜初见都是很常见的事,更不要说一桩联姻,其中牵扯无数利益干系。 在所有事情里面,新郎和新娘自己是怎么想的…… 反倒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个。 张阿生“嗯”了一声,点头道:“婚礼上会有司仪问新郎和新娘,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是否都愿意同对方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成为终生的伴侣。如果双方答应了,就会互相交换婚戒,像这样——” 原本他只是想给她举个例子,将自己刚刚编好的草戒指递给她看看,然而伸过去的一瞬,鬼使神差的,他将戒指向她的中指套去—— 就在戒指即将触及姬云霓的指尖时,他总算反应过来,蓦地停下。 两两对视,对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无不是面庞晕红,怔怔出神。 张阿生从未觉得自己心跳得如此剧烈,姬云霓同样如此。 明明方才他只是在开玩笑,套戒指的动作也只是为了举例子,然而姬云霓的脑子一团浆糊,心砰砰直跳。 “你……”他一时语塞。 姬云霓同样讷讷无言:“我……”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措辞,掩饰自己的尴尬时,未几,她突然感觉自己脚面一阵冰凉。低下头,只见一条灰褐色的小蛇迅速游过脚边。 深入骨髓的恐惧从脚底一下子窜到天灵盖,她整个人头皮发麻,想也没想,一声尖叫: “啊——!!!” 她……她从小就最怕蛇了!!!! 她后退的动作幅度太大,没留意到旁边还有石头,脚踝猛地一崴,身子登时失去平衡。张阿生伸手想要拉住她,却被她带着一起向后倒去,滚下了草坡。 一路碎石簌簌滚落,好不容易停歇下来,姬云霓只感觉自己趴在一个坚硬而温热的东西上面,再定睛一瞧,发现…… 是对方的胸膛。 她的脸瞬时通红,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相比于姬云霓的慌张,张阿生倒无所谓,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后,站起身,递给她一张手帕,“擦擦脸吧。你脸上现在全是草屑和泥巴。” 姬云霓“哦”了一声,接过手帕,向脸上擦去。 然而擦着擦着,她突然嗅到一丝极轻的酒味,低下头,发现帕子上有一块明显的痕迹——刚刚滚下来的时候,张阿生腰间的酒葫芦漏了,打湿了手帕。 与此同时,张阿生的眼眸渐渐睁大,“你脸上的红斑和黑痣……” 像是风化千年的玉像陡然剥去了外壳,一寸一寸露出惊世的容光,眉如柳叶眼如春水,盈盈顾盼之间,如有光华流转。 看见张阿生眼里自己的面容,姬云霓心下一惊。 该死,妆粉被酒水给卸掉了! 她脑子飞快转弯,然而没等她想出解释的理由,张阿生注视她的眼神里,除了惊艳之外,似乎…… 还带上了一分探究?难道这人认识自己? 慌乱之中,姬云霓摸到袖袋里装着的蜜饵。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赶紧摸出蜜饵,递了一块过去。 “走了大半天,想必你也饿了吧。吃完我再同你解释,我的脸是怎么回事。” 张阿生倒没有生出疑心,只嘀咕了一句: “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个……” 姬云霓随口掰谎:“ 因为,因为今天是我生辰!所以之前就用二夫人送的鸡蛋做了些蜜饵,想带到这里吃。” “原来这样。”张阿生接过蜜饵,想了想,又道,“生辰康乐。” 姬云霓“嗯”了一声,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将整块蜜饵吃完,心里默默数着数字。 “三、二、一。” 蒙汗药生效了。 张阿生四肢骤然发沉,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眼前人影也晃作一团。等他意识到蜜饵有问题,只来得及指了指姬云霓,说了个“你”字后,身子晃了晃,直直软倒在地,眼帘沉沉合上,再无声息。 姬云霓蹲下身,在他面前伸手晃了晃,确认他已经被自己迷晕,果断站起来,准备离开,一边走一边坚定地想: 嗯!她才不可能喜欢一个臭山匪头子,更不可能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呆一辈子! 盛夏的山谷,刺红花灿烂如海,艳色随长风翻涌,淹没脚下小径。她越走越快,如要逃离什么,但不知为何,想起刚刚他给自己戴戒指那一幕,姬云霓猛地止住步。 犹豫片刻,她一扭身,小跑几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张阿生,从他身边捡起那枚草戒指,收入了怀里,才重新离开。 …… 清冷的月光洒落,像是给人镀了薄薄一层银霜。姬云霓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才发现自己已在坟前站了许久。 她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眼睛下面湿湿的。 是泪吗?她刚刚哭了?为什么……她不知道? 她深深呼吸,将祭品从竹篮里取出来一一放在张阿生墓前。 “……那天下山的时候,我就遇到去剿匪的官兵了。他们问我知不知道附近有个土匪寨子,知道的话,位子在哪。我本想告诉他们的,但是后来,我还是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明明……明明回去后我寄信提醒你们了,为什么你和阿大他们还是没能逃过呢?” 她凝视着木牌上“张阿生”三个字,声音不自觉哽咽。 好像时间隔得越久,他的面容反倒在她心里越发清晰。 初夏的山谷,刺红花盛开得灿烂如云霞,他站在花海里笑着看她,当时她以为只是寻常,却不知道…… 从此她会用一生来铭记这个夏天。 姬云霓不由得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眸已经恢复往日的清明。低声道: “其实……我真正的生日其实是今天,骗了你,我很抱歉。如果有下辈子,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瞧瞧。若是能,我一定请你吃真正的蜜饵。你……下辈子一定要好好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真稀奇,一个为非作歹的山匪头子,也值得女郎如此悼念吗?” 那声音清清朗朗,带着几分不可莫名的熟悉,姬云霓身子骤然凝固,风声都似静了一瞬。她慢慢回过身,看向声音的来处—— 霜雪般的月光里,一顶黛紫软轿,寂然停驻在荒冷的乱葬岗外。 有人?是谁? 姬云霓警惕地打量着轿子。 上好的云锦轿帘静静垂落,绣娘用极细的银线配着青线和金线,绣出鸿雁与远山的轮廓,远山棱边散钉数颗深蓝琉璃珠,月华照时,琉璃珠幽幽泛着冷光,姬云霓一看,便知是河西裴氏的族徽。 只不过,河西裴氏的人深更半夜来乱葬岗做什么? 该不是以前被张阿生他们打劫过吧。 认出轿帘上的族徽后,姬云霓收回了视线。 她提起竹篮,正打算离开,那道嗓音在轿子里再度响起: “女郎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呢,裴某真的很好奇,女郎为何来此,因何悼念?” 姬云霓脚步顿住。 月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如披霜浴雪。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回答: “他虽然是山匪头子,却是我的朋友。是……” 她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太颤抖,而是一字一句,平静地说: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话音才落,原本端坐在轿子里的年轻公子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 他,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即便轿内并未点亮灯火,光线暗淡,对方一双眸子依旧在黑暗里熠熠生辉,湛然若神。 说完,姬云霓回过身,看向后方的轿子,平静道: “我不知道阁下与这群山匪有何恩怨,但逝者已矣,他们也只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 “是吗?女郎果然仁善。”轿子里的人似是认同了姬云霓的说辞,“既然如此,秋生,你也替我去给他们上柱香吧。” 名为秋生的小厮依言上前,在张阿生坟前点燃了一炷香。 确认河西裴氏的人对张阿生并无恶意后,姬云霓松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然而,她才转身,便有人撩开帘幕的一角,定定凝视着她的背影。 他的脸庞笼罩在垂帘的阴影里,让人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线条优美的薄唇,却是微微上翘着,仿佛晚风拂开的一弯柔月。 10. 第十章 回到家中,月已西沉。 令姬云霓意外的是,这个点,阿母竟然还没有歇息。 屋内一点油灯如豆,卓氏正坐在桌边打着盹,火光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发丝都泛着温暖的橙黄。桌子上还放了几盘精致的小菜,只是不知等了多久,菜油都有些凝固了。 “阿母。”姬云霓唤了一声。 卓氏倏地惊醒。 “云霓回来了?”她赶忙起身,想起什么,神秘兮兮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姬云霓:“打开瞧瞧,看阿母给你准备了什么。” 姬云霓拆开一看,发现是一包金黄酥脆的蜜饵,一看便是今天才炸好的。眼下不管是蜂蜜还是鸡蛋,都是家里最珍贵的食材,不知道阿母为了准备这包点心,攒了多久东西,该不是把换药的鸡蛋都用了吧。 姬云霓眼眶微红,“娘……” 卓氏手忙脚乱,“别哭别哭,先尝尝再说,你不是最喜欢吃甜的吗?阿母现在没法子给你买玫瑰酥,先吃一块这个甜甜嘴再说。” 姬云霓拈起一块蜜饵放进嘴里,香甜的滋味一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好像一整天的辛苦,都有了出口。 吃完蜜饵,姬云霓便上床歇息了。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淡金的阳光铺陈开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她撑着头从床上坐起来,只感觉整个人头疼欲裂。不知道是不是睡前吃了蜜饵的缘故,她…… 又梦见了张阿生。 梦里她和他肩并肩走在花海里,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再次拿出那枚草戒指,拉过她的手,想要往她的中指上套去。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却不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而是…… 带着一丝欣喜地注视着他,没有拒绝。 正当姬云霓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时,赵婶子嘹亮的嗓音响起: “姬家妹子,姬家妹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人过来了!!!快出来,有大单子!!!” 听到“大单子”三个字,姬云霓的困意一扫而清,穿好衣服后,赶紧去院子给赵婶子开了门。 赵婶子还是往日那身粗蓝布衣裳,但是她身边,却站着一名衣饰华贵不俗,主事打扮的中年人。 对方看见姬云霓后,眼睛一亮,旋即彬彬有礼地开口: “请问是姬女郎吗?我家女郎即将及笄,先前府上为她梳妆的妆娘病了,现下正四处寻觅合适的妆娘。听闻姬女郎手艺精湛,故而冒昧来访,不知姬女郎可愿接下这门生意?” 姬云霓微微蹙眉:“你家女郎是?” “裴公之叔女郎,在家排行第三,字时莺。”中年男子笑了笑,“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姓李,是裴府的主事,叫我李主事便是。” 竟是河西裴氏的人。 虽说女郎的及笄宴,对一个世家而言是很重要,但按照姬云霓对帝都世家的了解,这种毕竟属于后宅之事,按理来说应该是女郎身边的嬷嬷来请,怎么会让一个主事来? 这有些不太合理。 冥冥之中,姬云霓眼前又浮现出昨夜乱葬岗外,见到的那顶黛紫软轿。 该不会同轿子里的人有关系吧? 定了定心神后,她向李主事道,打听更多的信息:“请问裴女郎的及笄宴是什么时候呢?” 李主事回答:“就在两日后,如果姬女郎愿意的话,今天我便接您去府上住两日,这两日的时间里一切饮食起居借由我们裴氏的人提供,姬女郎只用负责给我们女郎绘制满意的妆面便是。” 顿了顿,又命不远处轿子旁等候的下人,奉上一只小匣子,“这是定金。轿子已经备好了,姬女郎收下定金,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匣子打开后,粲然的金光几乎照花了赵婶子的眼睛。见姬云霓没有吭声,她赶紧一捅姬云霓,连声道: “姬家妹子,这么好的生意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不是忧心你娘的病吗?有了钱什么药都买得起,你就放心去吧,这两天交给我就是!我一定帮你照顾好你娘!” 姬云霓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卧房的方向。 虽然因为昨晚的事,她总感觉裴府这个单子不简单,但赵婶子所言不虚,眼下她确实很需要这笔钱来给娘治病。 所以姬云霓从匣子里取出两锭金子,交给赵婶子后,道:“那就有劳赵婶子了。” 摸着沉甸甸的金子,赵婶子几乎笑开了花,满口承应道:“姬家妹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一定把你娘当我娘一样照顾!有什么事我立马通知你,绝对不会让你娘有任何意外!” 赵婶子为人虽然贪财,但确实是热心肠的好人,所以姬云霓也就放了心。她收下匣子,将它交给母亲收好后,向李主事道: “我们走吧。” 青灰色的软轿摇摇晃晃,载着姬云霓一路穿过贫民居住的陋里,普通百姓居住的平里,来到帝都贵族云集的高里一带。 掀开窗帘,朱门华屋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错落绵延。偶有雕鞍驷马缓缓而过,带来阵阵香风,与方才陋里的破败萧索判若两境。 这里也是姬云霓以前最熟悉的地方,晏国的郡邸就在附近。刚来帝都的时候,她最喜欢登上雍郡邸的清辉阁极目远眺,紫宸宫连绵的建筑是如此之近,仿佛只要她一伸手,就能触及宫里的无上权势。 正当姬云霓神思飞逸之际,“笃”的一声,软轿停了。 “姬女郎,我们到了。” 听见李主事的声音,姬云霓从软轿里探身而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裴府”。 河西裴氏的这座宅邸显然是新买的,大门上还残留有新刷过的桐油气息,即便如此,整座宅邸依旧气势非凡,廊庑连绵,层层院宇沿地势铺展,一望便知是世家大族的规制。 姬云霓知道,现今帝都的世家里,最上等的自然是从宸国时期便在帝都世代为官的,次一流的便是女帝登基后新提拔的那些寒门,至于河西裴氏这种从晏地搬来的世家,虽然财力雄厚,但底蕴毕竟还是不如前两者深厚,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座宅子的。 大概是姬云霓打量宅子的时间长了些,李主事笑着解释道: “姬女郎有所不知,这宅子原来是少府殷苛殷大人的,后来殷大人犯了事,被陛下处置了,这座宅子也就空置下来,当时我们家主恰好来帝都办事,便买了下来。后来家主在晏国覆灭时,向陛下献金二十万,解了陛下的粮草之急,陛下便赏了家主一个郎官的官位,家主于是下令举家搬迁至帝都,重新修整了宅子。” 姬云霓了然。 在兆朝的所有官位里,郎官可随侍宫禁,是兆朝常选,族人子弟有资格入仕进阶,虽然不算高官,但还是配得上居住在这样的宅子里。河西裴氏用二十万金换一个官位,不可谓不是下了血本。 但话说回来,有了官身,便在帝都有了立足之地,倒也不算亏。 她如此想着,跟在李主事后头,从一旁的角门里进了裴府。 李主事人还算健谈,通过他的介绍,姬云霓得知现下裴氏家主膝下一共有两个嫡出的儿子,一个庶出的女儿。长公子裴文渊是现在的夫人所出,二公子裴时渊则是已经去世的先夫人所出,至于姬云霓这次要见的女郎裴时莺,则是先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所生。虽是庶女,但女郎一出生就被记在先夫人名下。 只是听见长公子是现在的夫人的骨肉时,姬云霓还是懵了懵。 怎么大的儿子是继室所生,小的儿子反倒是先夫人生的? 听到她的疑问,李主事笑了笑,极为得体地道:“我家夫人同家主青梅竹马,先夫人去世后,家主便扶正了她。” 话虽然简单,但隐含的信息量并不少,姬云霓一听就知道,当年整个裴府围绕着正室之位,必然是暗流汹涌。 不过这毕竟是裴氏的家私,所以她很识趣的没有追问下去。 经过一个院子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到什么,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只见一色的水磨石墙下,几丛刺红花生机蓬勃,花瓣泼泼洒洒倚着灰墙舒展,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 见姬云霓驻足停留,李主事赶忙道: “……这景桓小筑是我们二公子居住的地方,二公子身体不好,最近才远游归来,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莫要惊扰了二公子才是。” 姬云霓这才收回目光,跟着李主事继续前进。 又转过两道月洞门,两人总算来到裴女郎居住的云桢院外。门外早有嬷嬷等候,李主事停下来,向姬云霓道: “这是女郎的乳母钱嬷嬷,我就不跟着一起进去了。剩下的,钱嬷嬷会嘱咐姬女郎的。” 钱嬷嬷上下打量姬云霓一番,唇抿得紧紧的, 没有说话。她向李主事点点头后,就带着姬云霓进了云桢院。 然而姬云霓才进去,便有一个玉盏从屋子里扔出来,摔在她脚下,碎成无数。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尖利,包含着无限怨气和怒火的少女嗓音: “都说了!我不要她!!!我、不要、这个被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来给我梳妆!!!” 被,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 这句话甫一落地,姬云霓便知道,为何是李主事来找自己,为何钱嬷嬷打量她的眼神里,除了冷漠之外,还夹杂着一丝鄙夷了。 没想到她最重要的一桩生意,竟会因她曾经的身份而出师不利。 她垂下眸子,只是注视着一地的碎玉不说话。 即便整个人尴尬难言,内心深处如有针刺般,传来一阵一阵细密的疼痛,她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但姬云霓并不是那样会轻易放弃的人。 深深呼吸过后,她迎着屋外侍女轻蔑打量的目光,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进屋子,缓声道: “不知屋内可是裴家淑女?我是李主事请来为您准备及笄礼的梳妆娘子,若是淑女对我有任何不满,我们可以先聊聊。” 话音未落,屏风后一个人影刷地站起来,“谁要和你聊聊?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要不是阿父要李主事去找你,我才不会让你进云桢院的门!当初晏国因为你父王谋反死了多少人,晦气!” 说完,裴时莺命令钱嬷嬷:“去,把她赶出云桢院,然后派人告诉阿父,说我不满意她的技术,让钱嬷嬷去外头重新找个人来!” 即便这单生意再重要,姬云霓还是有羞耻心在的,更不要说,她本来就是自尊极高的一个人。所以她略一思忖,直接开口: “既然女郎不便见客,那我也就回去了。只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淑女,在家可以骄纵,可以任性,甚至对下人动则打骂,颐气指使都是有的。但……” 她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传到外头去,丢脸的可不是你自己,而是一整个家族。裴氏刚来帝都未满一年,正是振兴门庭的时候,此番女郎找的妆娘皆非家生子,还望女郎谨言慎行才是。” 嗯?!! 裴时莺不由得怔住。 姬云霓这话是暗暗提点了她,她现在找的妆娘全是外人,她继续这样发火下去,来日关于她脾气不好的说法传出去了,在世家之中,恐怕会影响自己的声誉。 声誉若是坏了,阿父想让她同更上流的世家联姻的打算…… 自然会落空。 届时她在家里会是什么境地? 裴时莺不敢想。 她下意识抬起眸子,却只见重重院门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 夕阳西下,黄昏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宅邸。姬云霓本想去找李主事推了这桩生意,然而裴府占地极广,即便是女子后宅地区,亦是院门重重,回廊往复。走着走着,她就迷了路,完全不知道李主事在哪里。 暮烟顺着瓦檐漫上来,将重重院影浸得柔和,姬云霓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心情也像是飘荡在烟雾里,没有着落。 最初的怒气降下去后,她其实很清楚,如果真的能说服裴时莺,让她用自己的妆容在及笄宴上大放光彩,她不仅能挣够母亲的药钱,还能让自己在帝都的世家之间打响名气。 那是她曾经所处的圈子,即便她已经同她们是云泥之别,她…… 还是想回去的。 姬云霓不自觉咬住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 突然,她听见一阵悠长的箫声,像是清冷的月光照进树影里,透着不可莫名的孤寂萧索。 她自幼学习音律,对曲乐本就敏感,人还未曾想清楚,脚步就已经随着箫声而去。一路分花拂柳,在看到院墙下几丛枝叶葳蕤的刺红花时,她蓦地止住步。 景桓小筑?裴氏二公子住的地方? 院内箫声不绝如缕,仿佛流云牵绪,绵绵萦回于亭树之间,显示出吹箫人极为深厚的功底。 但一想起李主事告诫自己的话,姬云霓迟疑片刻,还是决定离开。 然而,她才转过身,便有一道清清朗朗的嗓音自院内传来,透着几分不可莫名的熟悉。 “——来者是客,姬女郎既然能听懂我的箫声,为何不听完再走?” 11. 第十一章 听见院子里的好听男声,姬云霓想了想,开口: “这首《庆朱宴》原是晚宴上女子为庆祝心上人凯旋而归,故作此曲。但二公子省去了曲子里多余的变化和辅音,让整首曲子都变得孤寂哀寒,这样的曲法,我只在战国四公子的临渊公子的记载里看见过,当时临渊公子与宸哀帝隔着若幽河对垒,以曲声悼念阵亡将士——莫非二公子同临渊公子一样在悼念亡人,亦或是有什么心事?” 隔着一道院墙,对方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半晌,才慢文斯理地开口:“谈不上什么心事,只是想起以前外出游历时的经历,有些不胜感慨罢了。” 顿了顿,他又问她:“倒是姬女郎,这个点不应该是给我三妹试妆吗?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提还好,一提姬云霓就心情郁郁。 但她又不能直接向裴时渊倾吐对他妹妹的怨气,只能道: “女郎要求较高,一时看不上市井的手艺也是在所难免。不知二公子可知舍妹的喜好?如有知晓,还请告知一二。” “知道是知道,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对方又笑了一声。 看来是有条件了。 姬云霓沉吟片刻,问裴时渊:“那二公子可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 许久,墙后总算传来幽幽的人声: “若是搁在平时,裴某已经出来同姬女郎探讨曲艺了。可惜裴某如今身患顽疾,不便露面。姬女郎既听得出我吹的曲子乃是《庆朱宴》,想必应当记得它的词了?若是记得,不如陪我将这首曲子唱完吧。” 竟然是要求她唱歌。 姬云霓一怔。 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过了。 依稀印象里,上次唱歌,还是在女帝的寿诞,为女帝献上生辰贺礼。再后来,父王谋反晏国落败,一夕之间她从云端跌入尘寰,即便人人称赞她声如昆山玉碎,清亮若云雀穿林,她也没有再开过口。 要唱吗? 她并不知道二公子的底细,也不知道他想要她唱歌的用意。贸然在别人家开口,其实……是有些失礼的行为。 可是她确实很想搞清楚女郎的喜恶。 做成这单生意对她而言,很重要。 见她沉默,墙后的人开口:“姬女郎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 “勉强”二字还未说完,姬云霓便道:“那便请二公子为我伴奏吧。” 箫声再次响起的一瞬,姬云霓轻轻启唇,一字一音如同明珠坠盘,清音袅袅,直穿透云层。 “庆朱宴,庆朱宴。一祝郎君千岁安,二祝郎君常胜冠,三祝郎君心似月,流光长伴玉阶前。” 婉转悠扬的旋律里,萧曲也不复先前的高昂,而是一折三回,低处如珊瑚叩击,短促沉然,高处如泉水激石,此起彼伏,更夹杂有百花缭乱之繁盛。 在箫声的伴奏下,姬云霓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逐渐放松。 她的歌声愈发清亮,仿佛山涧清泉流水潺潺,又如同流珠碎玉,能勾动人心里最深处的记忆。 很久了…… 她真的很久没有这样放开嗓子唱过歌了。 市井炎凉,人情冷暖,她每天都疲于生计,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歌罢碧云低,音落梁尘起”,嗓音冠绝天下的朝瑰翁主。 一曲唱罢,附近的小径、影壁和月洞门后,都隐隐约约站着许多家丁和侍女的人影,显然都是被姬云霓的歌声吸引过来的。 不过裴家规矩森严,即便再怎样好奇,也没有人敢轻易上前打扰。 姬云霓抬起眸子,看向声音传出的地方,“二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吗?” 墙里的人“嗯”了一声,唤道:“秋生,带姬女郎去风雅小筑吧。” 秋生? 名为秋生的小厮从院子里出来的一瞬,姬云霓再次怔住。 所以……裴时渊就是那晚自己在乱葬岗外见到的人? 她正处于失神之间,秋生已经微微笑着,向她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姬女郎,我们走吧。风雅小筑就在前面。” 离开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院墙,有风吹过,墙角的刺红花簌簌摇曳,蜷曲的花瓣艳红如火。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同二公子见面,他是怎么知道外头的人是她的? 姬云霓跟着秋生离开后,有个暗卫打扮的男子打开门瞧了瞧,然后转身看向梧桐树下支着两条长腿,斜斜倚着树干的紫衣青年。 “大当家的,您到底要装病到什么时候?肺痨可不是小病,您说您年纪轻轻的,没事诅咒自己干嘛。” 问话的人正是阿大,当初二当家、三当家入城寻医被抓,泄露山寨,引来官兵剿匪。幸好姬云霓提前传信,众人才得以撤离。谁知途中另一伙山匪趁火打劫,混战之际,恰逢官兵前来剿匪。 大当家宣称自己是偶遇土匪的裴氏二公子,将那伙山匪指认为张阿生等人,这才让官兵护送他回到官府。阿大、阿二等人也跟着一起过来,乔装打扮后,充作大当家的暗卫。 听见阿大的问题,紫衣青年没有回话,只是把玩着手里一管碧绿的翠玉长萧。 枝叶缝隙间漏下点点阳光,洒在身上如沐浴金粉,衬得他冷白的肤色像是上好的瓷器,修长的手指在光里几乎透明。 许久许久,他才开口,不急不慢念着姬云霓方才唱的歌词: “三祝郎君心似月,流光长伴玉阶前——当然是要她真心实意祝愿我的时候,我这心病,自然是药到病除喽。” 说完,他唇角含着一缕薄云般的笑,悠悠然抬起眼睛,注视着曲径深处少女渐渐缩小的背影。 人虽已经离开,歌声却仿佛萦绕耳畔,袅袅不绝。 …… 正是暮春,两旁绿树成荫,仿佛深碧的华盖在两人的头顶舒展。姬云霓跟着秋生行走在曲折的小径里,不多时便看见一座四方小院。 院子应当有年头没人住过了,院门上挂着的铜锁生了锈,秋生花了好大力气才打开。随着木门吱吱呀呀推开响声,首先映入姬云霓眼帘的,便是一树开得极为绚烂的垂丝海棠。 葳蕤的翠叶间,串串粉铃般的花枝朝下悬着,花苞是浓艳的胭脂红,绽开的花朵则是妩媚的柔粉色。微风一过,万千红丝随风而动,摇落满枝芳菲,似美人垂眸低首,盈盈含情。 海棠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供人休憩。一旁三间厢房以回廊相连,檐下悬着素色的葛布帘,廊边立几只陶瓮,蓄着雨水,以作浇花净手之用——整体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裴氏公子书房一类的存在。 “这里是……”姬云霓回过身,好奇问秋生。 “是女郎的生母沅姬曾经住的地方。”秋生耐心向她解释,“当年主君来帝都处理商铺的时候,看中了如今裴府的这座宅子,耗费万金买下。陪在主君身边侍奉的姬妾,便是沅姬,女郎也是那时候有的。沅姬怀孕后,便亲手在风雅小筑里种下这株垂丝海棠树,等女郎满月,主君才带沅姬回了晏国的祖宅。可惜女郎两岁不到的时候,沅姬便去了,这座院子也就空了下来,只剩下这株海棠 树在这里,年年如故。” “是因为什么去的?”姬云霓下意识追问。 秋生垂眸:“病故。” 姬云霓眸光微微一凝。 世家大族忌讳死亡,更忌讳不体面的死亡。因此,病故是后宅最常见的理由。譬如她父王曾经有个小妾和侍卫偷情,最后一杯毒酒赐死,对外的说法,也是感染风寒,不幸病故。 先前听李主事介绍裴府,她就感觉出来,裴府水深莫测,她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想了想,她决定换个问题:“不知道二公子要我来此,有何用意?” 秋生笑了笑:“回姬女郎的话,沅姬是先夫人府上的家生子,先夫人出生自澄波郡的大族时氏,然而时氏在晏国覆灭时,十不存一,沅姬的家人也在其中,故而女郎得知姬女郎的身份后,心存芥蒂。” 原来是因为这个,难怪今日裴时莺一看见自己就大发雷霆。 但出身是她不能选,更不要说,整个晏国王室的人,都已经为此付出血的代价,面对裴时莺的迁怒,她又能如何? 似是看出姬云霓的想法,秋生又道:“不过姬女郎不必忧心。女郎从小便是这样的脾气,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夫人也曾说过,是先夫人在世的时候,把她惯坏了。她并不是有意针对姬女郎,恐怕是因为沅姬祭日在近,故而心情比往日郁结许多。” 想起自己去云桢院时满地的玉盏碎屑,姬云霓暗道:如果这不算针对,那什么算是针对? 不过想归想,她也不至于蠢到直接在裴府的下人面前说出来。所以秋生说完,姬云霓直接问他: “那你可知你们女郎素日里都喜欢用什么颜色的胭脂和妆粉?” 秋生摇头:“女郎与其他世家小姐不同,她不喜欢什么花儿、粉儿的,只因为先夫人在世的时候,向来喜欢素雅的装束,就连宝石、金器都很少佩戴,女郎是先夫人抚养长大,所以受先夫人影响颇深。” “不过,”他顿了顿,“沅姬在世的时候,倒是每日装点得桃红柳绿。家主曾盛赞沅姬丽若朝霞,艳如春花,若非出身实在寒微,不然当个正妻都是绰绰有余。” “后来女郎听闻家主的话,只是向我们公子感叹,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坠于茵席之上,或落于粪溷之侧。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说完,秋生便向姬云霓行了一礼,“我家公子要我带给姬女郎的话,我都带到了,姬女郎如无要事,我便先退下了。” 走出院子前,又向姬云霓道:“客房就在风雅小筑后头一百米的地方,刚刚来时姬女郎瞧见过,里面饮食器具一应俱全,姬女郎如果想休息,直接过去就好,已经有下人在里头候着了。” 姬云霓“嗯”了一声,目送着秋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她没有立马离开风雅小筑,而是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她正苦思冥想着裴时莺的喜好,忽而傍晚的风徐徐吹过,满树繁花柔枝曳影,淡粉的花瓣盈盈坠落,像是一场春日的细雨。 姬云霓坐在树下,不知不觉就落了满身的花瓣。 她正要伸手拂去身上的花瓣,突然手指停住,耳旁不自觉又响起裴时莺的感叹: “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坠于茵席之上,或落于粪溷之侧。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以裴时莺的出身背景,在听见父亲对自己亲生母亲的评价后,她向兄长说这话时的心情,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姬云霓眼睛一亮。 她知道裴时莺真正的心结,是什么了。 12. 第十二章 落日燃尽天边流云,将灰白的天空染成了橘色、暖黄与烟紫,从西边的窗户向外看去,隐约能看见远处风雅小筑那株垂丝海棠的树顶,碧叶粉花如悬铃垂落,像是把满树繁花都融进了晚霞里。 裴时莺放下书册,起身合上了窗户。 这本山水游记还是先夫人留给她的,说是母亲生前也喜欢听她说里面的事,母亲不识字,先夫人便念给她听。每每念到风景令人心旷神怡之处,两个人便心向往之,约定来日若有机会一同游历。 只是…… 先是母亲去世,再然后,自己十二岁那年,先夫人也去世了。 两个人,终究是谁也没能迈出这深宅大院半步。 想起往事,裴时莺眼神黯然,她正要收起游记,准备命人传晚膳,谁知贴身侍女珍珠匆匆而来,向她屈了屈膝后,道: “淑女,姬女郎求见。” 裴时莺蹙眉:“不是让人通知父亲,给我换个妆娘吗?她怎么又来了?不见。” 珍珠却道:“淑女,姬女郎有话想要我转述给你。” “什么话?”裴时莺不耐烦。 珍珠一字一句认真复述:“姬女郎说,她不需要淑女信任我。我只需要淑女告诉她,淑女希望及笄礼那天,家主第一眼看到淑女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父亲……是什么表情?他希望看到什么样的自己? 裴时莺不由得沉默。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自从扶正了那个女人,他就很久没有再来过云桢院了。甚至连二哥出门远游整整五年,他都不闻不问,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二哥如此,更不要说她这个婢女所生的女儿。 可及笄宴是世家贵女最重要的场合,届时会有无数贵族夫人前来相看,她的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她要么寄希望于父亲,要么就只能看那个女人,愿不愿意给她许一门好婚事。 但…… 她很早就知道,那个女人看自己不顺眼。且不说生母沅姬曾经分了她的宠,就凭她被记在先夫人名下,又是先夫人教养长大,足以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许久许久,裴时莺总算开口:“那就让她进来吧,我给她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结束,若是她没说出个所以然,直接叫家丁轰出去。” 珍珠将裴时莺的话带给姬云霓时,她正抬头注视着黄昏里的垂丝海棠树。听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身,看向珍珠。 那双倒映着晚霞与落日的眸子是如此瑰丽,即便在府中见惯了美人的珍珠,在这一瞬,也陡然有种无法呼吸的惊艳感。 好不容易回过神,珍珠赶忙道:“姬女郎,我家女郎答应见您了,随我去云桢院吧。” 听见珍珠的话,姬云霓唇角一勾。 果然奏效。 两人进门之时,裴时莺正站在青玉莲勺宫熏炉前,点燃一支白兰香。淡淡的青烟凝成一线,缓缓上升,空气里氤氲着白兰花清新雅致的香气,如同走在山林之间,忽见兰花临水盛开,令人心境平和。 姬云霓决定以香作为突破口,道:“白兰香香气沉静,是木本冷香,洁净素白,但整体偏冷硬,其实并不适合夜晚焚烧。若要安眠入梦,苏合香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听见她娓娓道来白兰香的好坏,裴时莺微微诧异,挑了挑眉后,徐徐回过身。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被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 早上见她时,隔着一扇纱屏,只感觉她身材窈窕,如今真的见了,才知道曾经的大兆朝第一美人称号,名不虚传。 从裴时莺的视角看过去,姬云霓一头黑鸦鸦的头发仅用一根素木笄挽成简单的椎髻,簪着两朵淡绿的草绒花,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身上也只穿着土青色的粗麻布襦裙,用一条素色麻带在腰间束紧。 可即便简朴至此,眼前人依旧肤色白腻,瓜子脸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亮如宝石,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哪怕裴时莺再怎样挑剔,也不得不承认,所谓布裙荆钗不掩国色,便是如此了。 裴时莺打量姬云霓的时候,姬云霓也在仔细地端详裴时莺。 单论外貌而言,这位裴氏女郎是鹅蛋脸,杏仁眼,穿着一袭浅杏白的罗襦外罩薄纱襌衣,缘边绣细云纹,间色绮裙垂玉组佩,虽然称不上是绝色美人,但也是标准的温婉端庄的世家闺秀。 只是太过温婉端庄,反而在帝都的世家之中难以出彩。 要知道那些贵族夫人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存在,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没有见过,再加上如今是女帝当政,女帝本就以容色而冠绝天下,因而帝都对女子的偏好审美,其实是更倾向于华艳雍容型的美人。 姬云霓第一次从晏国来帝都,就是特意打听清楚女帝的喜好,按照她的审美梳妆打扮的,这才勉强入了女帝的眼,得了她的赏赐。 所以及笄宴上,她如果还是今日这种风格的装束,定然难以出彩。 姬云霓很清楚,这不仅是裴时莺在帝都世家的第一次露面,也是自己重新回到帝都贵族面前的重要机会。 她决不能轻易放过。 所以姬云霓将目光从裴时莺脸上收回后,继续道: “方才我说白兰香不适合夜晚点燃,并不意味着它香气不好,只是场合不对,便无法呈现出最好的效果。白兰香若是在静室独对,薄暮看花时焚上一炉,香气悠悠,不扰人,只悄悄漫满小筑,方得清雅之意。香如此,人亦如是。” “你这话里有话,究竟想说什么?”裴时莺态度依旧冷冷淡淡,但比起早上初见时,已经好了很多——起码愿意让姬云霓将话说完。 姬云霓凝视着她,定定道:“女郎若想在及笄宴上脱颖而出,就要因地制宜,因人制宜。昔日我为翁主,享一乡食邑,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如今我为庶人,靠胭脂水粉谋生,寄居市廛,恰恰应了坠茵落溷那句话。但无论如何,人的境遇虽取决于偶然,路却是由自己走的,人的一生到底会怎样,最关键的因素在于自己,不是么?” 坠茵落溷。 裴时莺默默咀嚼着这个词语,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 她想起自己以前被人奚落是个女儿,被人奚落生母只是个侍女出身的姬妾,甚至…… 被人奚落长相秀丽有余,惊艳不足。 恍惚之中,她抬起眸子,再次看到母亲院中那株垂丝海棠树。 先夫人去世后,那个女人多次想要将树给砍掉,还是二哥屡屡阻拦才作罢。后来二哥外出游学,她害怕树再次被人盯上,于是私下找了个道士作法,说树留着对家里的风水好,这才堪堪将它保了下来。 只是从那以后,风雅小筑的院门就上了锁,她也没敢再进去瞧过它,年年隔着围墙,遥望一树花开花落。 许久许久,裴时莺总算开口:“你让我想想,明日我派珍珠去向你回话。” 姬云霓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女郎你能在及笄宴上,为整个裴氏增添光彩的。” …… 从云桢院出来的时候,一弯蛾眉月高悬苍穹,疏星寥寥,夜风轻拂廊下的五色水晶帘,发出伶仃细碎的响声。 经过景桓小筑的时候,姬云霓的脚步不觉放慢。想起今日裴时渊对自己的帮助,她迟疑片刻,还是上前叩了叩门。 “请问裴二公子歇息了吗?” 半晌,都不曾有人回答。 姬云霓正打算转身离去,忽然“吱呀”一声,院门打开,名为秋生的小厮从门中出来后,向姬云霓一行礼: “女郎,我们公子请你进去一叙。” 或许是主人生病的缘故,景桓小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却不难闻,而是清苦之中裹着一丝花木的幽芬,沉静如暮春的晚风。 姬云霓左顾右盼,发现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不远处的长廊外,放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只青铜鐎斗,铜鐎下炭火微微明灭,里面的酒液呈浑浊的蜜黄色,浮着细碎米糟。案侧漆盘里,还码着数颗青硬梅子,果皮薄覆一层白霜,青碧莹润。 二公子……嗯?二公子人呢? 一直到廊下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她才注意到,廊下垂落的草帘后有个隐约的人影轮廓,只留下 一角薄紫色的衣袂,如同鹤翼般铺开。 这二公子怎么像世家贵女一样,生怕见了外人? 看到这一情景,姬云霓暗自腹诽着,但还是依照礼节,规规矩矩向对方行了个礼:“民女见过二公子,今日有劳二公子出手相助了。” “女郎不必多礼,先坐吧。” 大概是因为刚刚咳嗽过的原因,裴时渊的气息有些不稳。等姬云霓入座后,才继续道: “怎么样?今日小妹可愿同你说话?” 姬云霓微微颔首:“态度比先前好多了,就是不知道明日会不会同意我给她设计及笄宴的妆容。不过我已经向云桢院跑了两趟,若是李管事了,我也算尽心尽力了。” “辛苦你了。”裴时渊点了点头。 想起什么,姬云霓又好奇道:“话说回来,二公子今日既然让秋生将我带到风雅小筑,可知沅姬夫人到底是因为什么病去世的?” 见她问起这件事,裴时渊不由得一怔。 半晌,才低声回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同我一样感染了虚劳之症,久咳不止,日渐羸瘦,暮则身热盗汗,后来就去世了。死后没多久,父亲怕她将邪气过给旁人,便草草火化后找了个地方葬了。”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家里一直有种说法,说是沅姬夫人的死,才让整个裴氏在晏国走了下坡路。幸而晏地覆灭后,家主搬来帝都,才让裴氏一族有了振兴的机会。” 姬云霓知道,民间一直有种说法,说虚劳之症不仅会传染给身边人,病人死后,邪气还会影响家人,阖族上下,恐有灭门之祸。 裴氏一族如今在帝都正是立足的关键时候,没想到二公子又染上了这样的病。 因而她注视裴时渊的眼神里,不由得又多了一丝怜悯。 炭火幽幽,酒液渐渐腾起薄烟,青梅在酒中慢慢浸软,青碧果皮微微起皱,清酸气息融进酒的甜香。 酒液表面咕嘟咕嘟冒出细小的气泡后,裴时渊让秋生取来漆耳杯,斟满一杯酒,递给姬云霓,“尝尝?” 姬云霓接过杯子啜饮一口。 酒气温软,入口带着梅子清冽的酸,冲淡醪酒的甜腻。 她正细细品尝着青梅酒的滋味,秋生忽然再次过来,捧着一只精巧的檀木托盘,向裴时渊道: “公子,你命人准备的金饰都打造好了,这是工匠呈上来让您过目的。” 大概没想到工匠会在这个时候送上样品,裴时渊有些尴尬,道: “知道了,先拿下去吧。” 虽然不知道裴时渊前些日子那么急切,今天为何又突然没兴趣了,但秋生还是依言退下。 他经过姬云霓身边的时候,姬云霓不由得好奇投去了一眼。 只见托盘上放着几片花瓣,还有一支细长的金枝,无不是小巧精致,栩栩如生。 但奇怪的是,并非完整的钗环首饰,更像是零散的部件。 她不由得开口:“二公子莫不是想自己亲手做金钗?还是……” 裴时渊低咳一声,不自然地道: “随手做些小东西,打发时间用的。” 果然商贾世家出身的公子,癖好就是特别,也不知道做好了,是要送身边哪个侍奉的侍女。 姬云霓心里嘀咕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沉,残光浸在沉沉夜色里,天边隐隐透出一点鱼肚白。 毕竟是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院,即便有草帘相隔也着实有违礼教。所以她起身向裴时渊告辞: “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裴二公子歇息了,改日再会。” 即便再怎样想多和姬云霓待一会儿,但是考虑到她的名声,裴时渊还是微微颔首: “秋生,送客。” 秋生依言将姬云霓送出景桓小筑,但她不知道,她离开后,草帘掀起,紫衣的公子凭栏而立,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摇头轻叹: “今日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心冷清呐。” 虽是在摇头,他的眼里却蕴藏着点点笑意,如同万千繁星坠落。 13. 第十三章 夜晚,裴时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回想起白天姬云霓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她思绪犹如潮水般起伏翻涌。 其实先前那些妆娘给她设计的妆容,她不是不满意,就是……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兰香在鎏金博山炉里幽幽燃烧着,清冷而幽寂,裴时莺想了想,还是唤侍女珍珠过来,将白兰香换成了苏合香。 暖甜轻柔的香气一瞬间弥漫开来,裴时莺合上眼睛,整个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梦里一片幽微的白光,她走啊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风雅小筑外。 这次院子里的门没有上锁,是敞开着的,她抬腿跨过了门槛。 那树垂丝海棠开得正好,宛若红云绕天,树下落英纷纷,有个姿容艳丽的妇人正坐在石凳上,一针一线绣着孩童的衣服。 听见她的脚步声,妇人缓缓抬起眸子,向她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时莺。” 看清楚妇人的面容,裴时莺蓦地怔在原地。 是……是阿母! 她想也没想,直径向她奔了过去,想要细细叙说自己对她的思念,谁知刚跑到树下,一切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 裴时莺蓦然睁开了眼睛。 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青灰色的天空露出一线鱼肚白,阳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洒下,穿过窗棂,照在地板上。 她撑着头,怔怔出神。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生母沅姬的模样,只听先夫人说过,她是一个很漂亮,也很温柔的女子。去世的时候,恰是春日海棠花盛开的季节,先夫人说,她是被花神带走了,会一直在天上看自己的。 裴时莺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哪怕她只是个卑微的姬妾,在裴时莺心里,她也是她唯一的母亲。 香炉里的苏合香燃烧得只剩下一捧淡白色的灰烬,然而那股馥郁的气息,却仍旧萦绕房中,久久不散。 回忆起梦里的情景,裴时莺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阿母过世多年,阿父对她的身后事不闻不问,逢年过节连个供奉都没有,自己真的能改变现状吗? 紧接着,又有个细小的声音冒出来: 试试吧,万一呢?只要她结下一门好亲事,得了阿父的青睐…… 裴时莺凝视着博山炉里苏合香的灰烬,长吸一口气,终于扬声道: “传我的话过去,请姬女郎来我云桢院一趟。” 风掠过窗纱,阳光缓缓挪移,在地板上渐渐拖长,方才还清寂的晨间,不知不觉间暖意渐浓。 姬云霓过来的时候,裴时莺刚刚洗过脸,正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为自己梳发。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身子,一张鹅蛋脸儿光润晶莹,唤了一声“姬女郎”后,开口: “听人说你对妆容颇有见解,不知你对于我及笄宴上的妆容,有什么看法?时莺愿闻其详。” 姬云霓走到裴时莺身后,扶住她的脸将她摆正后,注视着铜镜里的少女容颜,不慌不忙地道: “淑女的眉毛比较淡,脸型却偏圆,并不适合原来的纤蛾眉,依我看,眉毛改成平广眉更合适。唇色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只抿一层薄薄的口脂,桃绯色更能衬托气色……” 她的声音娓娓道来,似乎带有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裴时莺安静听着,原本阴云密布的心情,也仿佛渐渐放晴。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姬云霓同裴时莺商定了及笄宴妆容的细则,又给裴时莺试了试妆后,裴时莺原本因为晏王谋反,时氏遭牵连而对她产生的怨怒,已经消散了大半。 她向姬云霓点了点头:“及笄宴那日,便有劳你了。” 姬云霓颔首:“淑女放心便是,我定会让你在及笄宴上光彩卓然。” 从云桢院出来的时候,姬云霓不自觉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晴好,阳光如同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她不自觉眯了眯眼睛。 她知道,裴时莺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 时间一晃就到了及笄宴当天。 清晨的裴府,万物都仿佛笼罩在灰青色的雾霭里,天空也是沉闷的蟹壳青,整个裴府张灯结彩,廊下悬挂着素红缯帛,阶前遍摆盆栽兰蕙。内堂备好笄、簪、醴酒,宾客的席位依次排布,处处庄重雅致。 一早起来去云桢院给裴时莺化完妆后,姬云霓经过景桓小筑时,正巧遇到刚提着早膳回来的秋生,便问了问裴二公子的情况。 只可惜,才问了句好,便从秋生口中得知,裴时渊因为身体抱恙,主君令他在院中静养,便不出席及笄宴了。 顿了顿,秋生又叹口气:“不过这也不是我们公子第一次被禁止出席裴氏类似的重要场合了。但凡有见外人露面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虽说以前姬云霓在晏王宫的时候,不是没见过自己父王在一群子女里厚此薄彼,但偏心偏成裴彦辰这个样子的,也着实是少见。姬云霓甚至怀疑,整个帝都的世家里,认识裴时渊的人,恐怕都是寥寥。 不过秋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姬云霓还能说什么? 只能安慰几句:“主君大概也是为了公子的身体着想,公子切莫伤怀。” 秋生却道:“有女郎这句话在,我们公子自然不会伤怀。” 顿了顿,又道:“公子说了,及笄宴结束,他有惊喜给女郎,女郎离开裴府的时候,记得来景桓小筑。” 惊喜? 姬云霓微微蹙眉,秋生正想开口,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句人声: “秋生,这是个秘密,提前说穿了,就没意思了。” 没想到两人说话的时候,公子就在院子里听着,秋生一怔,低下头,止住了话头。 姬云霓不由自主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却只见廊下悬挂的草帘后,一道修长的人影,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还卖起关子来了。 姬云霓心底轻嗤一声,向秋生点点头后,向着正堂而去。 此时还未到开席的时候,仆婢往来奔走,清扫庭院,送上新鲜的时令瓜果和点心,在博山炉里更换佩兰香。姬云霓扫了一圈,发现宾客里和自己想的不同,并没有多少她认识的熟面孔。 不过想想也是,以裴氏如今在帝都的地位,大概率也很难 请得动重量级的世家。毕竟是捐来的官位,除了家主裴彦辰之外,整个裴氏一族在中央朝廷里都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裴彦辰这个郎官呢,也当得是平平无奇,所以今日出席的世家,都是以女帝提拔的寒门为主。 因此这次及笄宴上,大的世家,只来了姚、冯两家。 至于再往上,同皇室有关的齐姓姬氏,无论是齐姓的王公贵族,还是姬氏的天潢贵胄,便完全不见踪影了。 非要说的话,估计只剩下姬云霓这个被女帝网开一面,宽宏处理的朝瑰翁主,能勉强同皇室沾点关系。 姬云霓想,这大概就是裴氏家主请她来给女郎梳妆,又特意在偏远的位子给她单独留了个席位,而不是让她同下人坐一桌的原因了。 虽是庶人,但起码姓姬,和女帝沾亲带故么。 姬云霓也不在乎别人的打量,找到自己席位后,她拿着一碟瓜子,百无聊赖地瞧着戏台上的伶人演出打发时间。须臾,裴家的宾客和族亲差不多都已经入堂就位,虽然姬云霓尽量低调,裴氏给她安排的席位,也在远离核心世家的地方,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姬云霓。 是薛简的妹妹薛兆儿,她同裴文莺堂叔的儿子定了亲,所以她同她母亲,也在这次宴请的宾客里头。 一看到姬云霓,薛兆儿就想起先前哥哥求亲受到的屈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嘲讽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位‘落魄凤凰不如鸡’的朝瑰翁主啊。当初我哥哥好心抬举你,你拿扫帚赶人,如今不还是得靠给人梳头擦粉讨饭吃?裴家也是心大,也不怕她把晦气带到女郎的及笄宴上,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 面对薛兆儿的嘲讽,姬云霓语声淡淡:“薛淑女今日是来吃酒的,还是来替兄长讨说法的?” 薛兆儿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但她又不甘心就此作罢,于是转向周围贵女:“你们说是不是?裴家女郎的及笄宴,找个庶人来梳妆,传出去像什么话?” 一众贵女里,有认识姬云霓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因为薛兆儿的话,有不明真相的贵妇附和道: “是有些疏忽了,想来裴氏女郎也是被人蒙骗……” 更有嫉恨姬云霓容貌的贵女轻嗤一声,“昔日养尊处优的翁主,会给人梳妆吗?裴氏这次不会出丑吧?” “可怜的裴女郎,大好的日子,找了这么个妆娘……” 聆听着众人的议论,姬云霓掩藏在袖子下的双手微微攥紧,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树凌霜傲雪的寒梅。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轻易动怒,更不能直接同众人撕破脸皮,否则便是有失教养,容易落人口实。 但…… 这不代表她就会坐以待毙。 她微微眯起眸子,只是凝视着正门的方向。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未几,不知从何处传出一声“来了”,满堂安静,只闻博山炉烟气微响。 紧接着,在赞者的引领下,一个身着胭粉绮制曲裾,外罩月白薄纱襌衣的人影徐徐而来。她手执玉骨素绢户扇,步履轻移,衣影柔婉,恰似垂丝海棠随风轻颤,美而不妖。 裴时莺,出场了。 14. 第十四章 户扇拿下来的一瞬,恰逢一线阳光破云而出,照在裴时莺脸上。 人群里传来小小的惊呼声,有夫人忍不住站起来,更有贵女一个惊讶之下,扯断了手里的扇坠。 “这真的是裴氏女郎吗?” “天呐,她……她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就连先前向姬云霓冷嘲热讽的薛兆儿,都怔怔站在原地,失了神。 该如何形容她面前的这张脸?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每走一步,少女额头坠着镶了粉碧玺的纯金眉心坠便微微晃动,如海棠垂露。左右眼角下面,更是绘了两朵粉白的垂丝海棠,花心透着一点娇嫩的黄,与眉心坠相映成辉。 最令人叫绝的是她的肌肤,肤色透出如玉般的莹润光泽,偏偏双颊又透着淡淡的樱色,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粉感。 抵达堂中央时,恰逢穿堂风吹过,裴时莺胭粉曲裾外罩着薄纱随风轻扬,如同海棠花仙踏云自花间而落,一抬眼便惊碎满堂风月。 也怪不得众人如此惊讶,往日大家印象里的裴时莺,虽然温婉秀丽,但在帝都的贵女圈子里,实在算不得多出色,毕竟帝都美人云集,只有像姬云霓这样同皇室有关的,才能让众人高看一眼。 与众人的惊艳相比,姬云霓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其实自己被贬为庶人后,面对一众世家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直在想:当初众人给她封了大兆朝第一美人的称号,究竟有多少是看在女帝和她父王的面子上,又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实意的夸奖? 要知道当初一直被她视为死对头的皇太女,可从来没人敢议论她的容貌,连用美人这个词来称呼,都会被人视为大不敬之罪。 更不要说九五至尊的女帝了。 上位者不容许别人评价容貌,而下位者容貌太盛,便如小儿抱金于闹市,是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也是姬云霓被薛简缠上后悟出来的——她往日自负美貌,可失了翁主身份庇佑后,遇到的麻烦,统统都是美貌带来的。 但另一方面,美貌于一个庶人女子是祸,可若是有了门第、家世的加成…… 便能发挥出百倍千倍的作用。 姬云霓神思飞逸之际,裴时莺已经跪在堂中央的软垫上,低眉颔首,由赞者亲手散开她的垂发,然后一层层将垂落的黑发重新挽成一个发髻,拿黑缯纚裹住后,交由女宾插上玉笄。 为她簪笄的女宾乃是郎中令姚谦的夫人,她也是丞相姜璘的堂妹,成婚没几年便儿女双全,在帝都的世家里算是难得圆满的贵妇。 姬云霓初来帝都时举办的赏花宴上就邀请过姚氏母女,姬云霓落魄后,姚家也是少数几个没有对她们冷眼相待的世家。 加笄完毕,裴时莺在侍女的陪伴下,退回东房。 然而经过姬云霓身边时,她微一顿足,向她点了点头后,道: “姬女郎,我很喜欢你今日设计的妆容,如有可能,之后还请你多来裴府几次。” 薛兆儿不由得一愣。 什么?裴时莺及笄宴的妆容,竟然是姬云霓给她画的?裴时莺那么挑剔一个人,姬云霓竟然得到了她和整个裴家的认可?! 姬云霓笑着道:“裴女郎客气了。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随时可以登门拜访。” 毕竟给裴时莺化一次妆,足够她给母亲买半年的药了。 等裴时莺离开后,姬云霓翘了翘唇,“所以,刚刚是谁说我今日不配来此的?薛淑女不妨将刚刚的话,再向大家再说一遍。” 薛兆儿回过神,看到姬云霓的笑容,她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即便如此,仍然强词夺理:“妆画得再好,也改不了她出身。晏王谋反,她本就是罪臣之女,裴家不该请她。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裴家同晏王余孽有什么牵扯呢。” 她这话直接将矛头从姬云霓转向裴时莺,试图让裴家也忌惮。谁知话音才落,人群里一直沉默的蓝衣少女开口了: “薛姐姐这话好没道理。陛下都宽恕了姬女郎,让她继续以姬氏女的身份在天子脚下生活,怎么,你倒比陛下还严苛?” 说话的人是姜氏的女儿姚清越,她早就看薛兆儿不顺眼了——人家裴家大喜的日子,她一个薛姓女在这里说三道四做什么! 见女儿开口为姬云霓说话,姜氏同样淡淡补一句: “清越说得不错,薛淑女还未过门,就替裴家堂叔那一房操心起请客的事了,怕不是有越俎代庖之嫌?” 因为姚氏母女的话,薛兆儿的君姑不易察觉皱了皱眉。 “兆儿,今日裴氏邀你来此,是为了亲戚和睦的,可不是让你来逞口舌之快的。” 糟糕,还没过门,她就得罪君姑了。 薛兆儿心下一惊。 她母亲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一只手在袖下死死攥住薛兆儿的手腕,嘴上却向亲家赔笑: “这孩子在家被宠坏了,回去我定好好教她。平时在家她还是很文静不爱说话的,你说是吧?兆儿。” 听到母亲的话,薛兆儿的脸色好似打翻了酱油铺子,五彩缤纷极是精彩。然而毕竟君姑在此,她不敢再出声,只能灰溜溜低下头,温顺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全然没有先前的趾高气昂。 这反应倒是和她兄长当初向自己赔钱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得不说,血缘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很可信的。 姬云霓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蜜水,浅酌一口,慢悠悠道:“薛淑女方才说裴家‘终日打雁,叫雁啄瞎了眼’。如今看来,雁没瞎,倒是有人先被啄了。不过薛淑女放心,我这人做生意最讲公道,日后你若及笄,也可以来找我梳妆——只是我的规矩,先付定金,不退。” 薛兆儿忍气吞声,答应一声:“知道了。” 姚清越则撒娇般摇了摇姜氏的胳膊:“娘,等下个月我的及笄宴,我也请姬女郎好不好?我也想和时莺一样好看!” “好,好,都依你。”姜氏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看向姬云霓,“那就有劳女郎了,回家后我便让府里的嬷嬷找您商议。” 大主顾在此,姬云霓自然是满口承应:“自然,我定会将姚淑女装扮得焕然一新,让她在及笄宴上大放光彩的。” 有裴氏和姚氏的两场及笄宴在,后头不怕没有世家不会找上门 。 以后她若是想扩大经营,她们都将成为她最珍贵的客源——要知道同世家做一次生意,能抵得上她在外头抛头露面卖半年的妆粉。 母亲的例子告诉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钱,才是一个女子安身立命,最大的倚靠。 姬云霓正暗自盘算着,忽而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抬眸看去,原是裴时莺身边的侍女珍珠。 向姬云霓屈膝行礼后,珍珠道:“姬女郎,我家淑女请您去东房一叙,说是为了答谢您今日给她画的妆容,有重礼相赠。” 姬云霓正打算跟着珍珠离去,谁知另一边,秋生也走了过来。 “姬女郎,我家公子有请,说他也有礼物相赠。” 同时来请,她先去哪边? 姬云霓犯难。 左边是珍珠,右边是秋生,显然,两个人都不打算退让,想为自家主子请到姬云霓。 不过今天毕竟是裴时莺的及笄宴,姬云霓觉得,自己还是先去裴时莺那边更好。所以略一思考后,她向秋生歉意地道: “多谢二公子的美意,等我从云桢院过来,便去景桓小筑拜见二公子。” 虽然心里为公子感到失落,但秋生并不意外姬云霓的选择,所以他很有礼貌地道:“那姬女郎便先去云桢院吧,只是别忘了我们公子就好。” “自然,二公子屡次出手相助,云霓定然铭记于心。”姬云霓回答得滴水不漏。 秋生带着姬云霓的话,回到景桓小筑的时候,裴时渊刚刚和阿大结束一局投壶。听完秋生的回禀,阿大得意洋洋地瞧着裴时渊。 “怎么样?大当家,我就说吧,她果然会先去你妹妹那里。” 裴时渊也没有气馁,只是垂眸注视着手里的羽箭,“我输了。” 阿大拍了拍身上掉落的树叶,向裴时渊道: “那依照先前的赌约,大当家今天必须要露面。我反正是不明白,大当家有什么好怕的呢,就算阿丑见到你了,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裴时渊不甘示弱:“谁说我怕?我只是……” 他一时语塞,竟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或许阿大说对了,他确实在害怕。 既怕她认不出他,又怕她真的认出他,更怕…… 她会不会以陌生警惕的眼神,来看待现在自己的模样和身份。 一时间各种心情百转千回,竟是无从说起。 最后只能嘱咐秋生,“去,将回廊那边的帘子挂起来。” “嗯?”阿大一愣。 裴时渊一摊手,“我是说露面,又没说我一定要露出自己的真容。再怎么说,我现在的人设是个病痨鬼,可不能让人发现破绽。” 阿大:“……” 虽然大当家隔三差五会念叨一些类似于人设、剧本之类的奇怪词语,这么多年来他也算适应了,但是面对大当家的思路,他还是总觉得自己摸不着头脑。 不就是见面吗?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多么简单的事,搁在他们村子,别说娶媳妇,娃娃都能喝满月酒了,这边竟是一点进展都没有,阿丑还在妹妹与大当家之间,毅然决然选择前者。 真是令人搞不懂。 15. 第十五章 东房里,代表成人的绯红色深衣如同华盖般在少女身后铺开。裴时莺跪坐在软席之间,一张张翻看父亲送来的世家子弟名册。 衣服虽然已经换过了,妆容却还是姬云霓早上为她画的——裴时莺实在喜欢眼角那几朵垂丝海棠花,一看到它,就让她想起自己早早去世的母亲。 母亲既然在怀自己的时候,在风雅小筑亲手种下海棠树,大概…… 也是希望她能同海棠花一样美丽高雅吧。 正当裴时莺陷入对母亲沅姬的回忆之际,姬云霓已经进了屋。 “女郎今日果然大放异彩。”姬云霓笑道。 裴时莺放下名册,向珍珠一抬下巴,“去,将我妆奁里那只锦盒拿来。” 珍珠依言转身,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只巴掌大的暗红锦匣。裴时莺亲自上前,将锦匣交到姬云霓手里。 “打开看看,这是给你的酬劳。” 开启匣子后,整整一匣的珍珠几乎溢落匣沿,颗颗圆润饱满,流光溢彩,莹润的光泽在堂中烛火下缓缓漾开。其实要送礼答谢,用不着这样贵重的东西,可父亲答应移植垂丝海棠树,裴时莺实在欣喜。 “这些都是我平日里攒的,今日全部送你了,往后如有需要,我应当还会找你给我梳妆。”裴时莺说着,“方才有几位夫人过来问我妆是谁画的,我也说你的名字了。她们要请你的话,你可别推辞才是。” 裴时莺都这样说了,姬云霓焉有不答应之理? 她笑着收下锦匣,向裴时莺道: “那就多谢女郎了。今日为你梳妆用的玉容膏和胭脂,我就留在这里作为对女郎的回礼了,日后女郎若是有需要的,随时吩咐我便是,我定会亲自上门送最新的妆粉过来。” 一盒玉容膏不过三十钱,裴时莺送的这一匣子明珠,都足够包下姬云霓一整年的货了,所以姬云霓这话说得真情实意。 裴时莺本就喜欢她今日给自己画的妆容,听了姬云霓的话,心里对她的好感更是添了一层。想起什么,她道: “方才我听珍珠说,我二哥刚刚也想请你过去,二哥如今身染沉疴,你还是保持些距离才是。” 姬云霓点点头:“自然。” 岂止是保持距离,两人见了不过寥寥数面,次次不是隔着院墙,就是隔着草帘。如果不是知道裴氏二公子是个男子,她都要以为,对方是个娇弱的女郎呢。 向裴时莺告辞后,姬云霓一路向景桓小筑而去。眼看景桓小筑就在前面,她正想加快脚步,突然被人拦住。 拦人的女子年龄二十余许,穿着浅青色的裙衫,脑后的低椎髻插着一支荷叶莲蓬银簪,生得肌肤微丰,眉眼凌厉。虽然是侍女打扮,气度却比旁人要盛很多。 她上上下下打量姬云霓一番,眼神里隐约夹杂着几分不屑。 “姬娘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边可不是待客的地方。莫不是……在找二公子的院子?姬娘子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地方去得,有些地方去不得。二公子身份贵重,姬娘子还是避嫌为好。” 姬云霓微微蹙眉。 印象里她没有认识这个人啊,怎么突然就来挑事? 她正疑惑着,对方顿了顿,又道:“夫人说了,姬娘子手艺好,裴府很感激。只是姬娘子到底姓姬,这次又是二公子向老爷举荐的人,旁人知道了,怕不是以为二公子同姬娘子有什么首尾,传出去对裴府名声不好。夫人心善,不想让姬娘子难做,所以让奴婢来问一声——姬娘子是自己走,还是等夫人派人送?” 说完,她双手抱胸,站在路中央,只等姬云霓回答。 姬云霓眼眸一凝,不急不慢地道:“既然知道我是你们家主请来的,那我是走是留,都是你们家主说了算。你与其在这里拦我,还不如去见见你们家主,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你!”侍女被姬云霓的态度激怒,“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家丁正要上前抓住姬云霓,谁知秋生远远走来,向侍女行了个礼,笑道:“春草姐姐辛苦了。二公子方才命我来接姬娘子,说有几句话要交代。姐姐若有事,不如等姬娘子见过二公子,再过去回话?” 秋生的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春草恨恨瞪了秋生一眼,但碍于他是二公子的人,只能悻悻作罢。 再怎么说,裴时渊都是裴府的嫡次子,她一个下人,确实不好违抗主子的命令。只是这样一来,夫人那边…… 她就不好交代了。 去景桓小筑的路上,秋生低声向姬云霓解释: “春草是夫人身边的大侍女,当初跟随夫人一起嫁来裴府的,深得夫人信赖,姬娘子还是不要同她争辩的好。” 哦,原来是现如今裴氏当家主母的人。 姬云霓若有所思。 如果她猜得没错,在她来裴府之前,围绕裴时莺的及笄宴,私底下定然有了一场交锋。若非如此,请她的人不会是李管家,春草也不会在今日向自己发难。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恐怕水深得很。 她点了点头,向秋生微微一笑:“放心,我不会逞一时之强的。” 和下人斗口角有什么意思,她今日的重点,可在别处呢。 反正在世家之间打响名声的目的已经达到,春草就算在她面前骂破天,她也能一笑置之。 姬云霓这样想着,秋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姬娘子,到了。” 抬起眸,“景桓小筑”四个风骨遒劲的大字,映入眼帘。 进去之后,仍旧是上次一样的位子,两人中间以一道竹帘隔开。裴时渊在帘后,只露出一个绰绰的人影。 “今日时莺能在及笄宴上一展风华,为我裴氏门庭添加光彩,多亏了姬女郎的技艺。我虽未能亲自到场,却也觉得与荣有焉。我身为时莺的兄长,向姬女郎聊表谢意,还望姬女郎笑纳。” 帘子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动听,说完,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子后伸出来: “秋生,将我的谢礼拿给姬女郎吧。” 虽然未见其貌,但从手上的皮肤来看,姬云霓想,裴二公子一定生得极白,想必应当是长年累月不见阳光,在屋里养病的缘故。 她这样想着,秋生已经接过裴时渊递来的沉香木长盒,交到姬云霓手里,并建议:“姬女郎何不打开瞧瞧?这可是我们公子的一片心意,并不比女郎差。” 姬云霓依言打开长盒。 盒子是推盖式的,随着盖子向上缓缓推开,一寸一寸的金光倾泻而出,等推到最上面,一只秋玫瑰金簪,赫然出现在姬云霓眼前。 簪子做工极其精致,秋玫瑰的花瓣是用一颗一颗鸽血红的宝石镶嵌的,花蕊上还镶嵌了细碎的米珠,金枝盘绕承托整朵盛开的玫瑰花,宝石光泽深浅错落,灼灼艳色,似将落日霞光凝于一枝之上。 “ 这……”即便见惯了好东西的姬云霓,也不觉得哑然失声。 难道前夜裴二公子做的小玩意儿,就是这个?他…… 亲手做了簪子送给自己? “一点心意,姬女郎莫要推辞。”裴时渊在帘子后笑道,“权当是对姬女郎那日歌喉的犒劳了。” 姬云霓总算收下了簪子。 想起什么,她又问裴时渊:“说起来,当日我在乱葬岗见到的轿中人,可是二公子?二公子为何要去给山匪头子上香?” 面对她的疑问,帘后的人沉默片刻。 半晌,才开口:“曾与对方有一面之缘,听闻他身死寒砻山,所以想去那里看看罢了。” 他话说得含糊,姬云霓“哦”了一声,还想再追问他是怎么认识张阿生的,裴时渊又咳嗽了几声,道: “我身体不好,就不多陪姬女郎了,秋生,送客。” 虽然不知道裴时渊怎么好好的又犯病了,但姬云霓还是察觉了他不想提张阿生的意图。客随主便,即便再怎样好奇,她也只能听从裴时渊的吩咐,退出了景桓小筑。 不过出来后,注视着手里的金簪,姬云霓仍不免有种做梦般的恍惚——这俩兄妹可真有意思,一个送她一整匣珍珠,另一个…… 直接送了她价值千金的红宝石头面。 她这趟裴府之行,实在不亏。 话说回来,她记得先前春草说,是二公子向裴氏家主提议,家主才派李主事去请的自己。如今细细想来,从自己来裴府开始,二公子便屡屡出手相助,帮她解决了不少麻烦,虽说好是好,可他现在又送自己如此贵重的礼物,究竟…… 图什么呢? 该不是也和薛简一样,看上她的美色了吧? 姬云霓一个激灵,果断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且不说她不知道二公子长什么样,单凭他一身的病,她也不可能把下半辈子交给一个病痨鬼,往后她还是少来裴府才是。 吃一堑长一智,薛简她尚且还能应付,裴氏这样的世家,就难了。 姬云霓是这样想的,另一边,裴时渊打起帘子,注视着姬云霓离开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没有露馅。 “公子,您后面打算如何?看女君的样子,似乎并不希望姬女郎同公子的牵扯太深。”秋生问道。 裴时渊略一沉吟,道:“先前让阿大去外头找的巫祝如何?人请过来了没有?” “听说已经到了城外,阿大已经带人去接了。”秋生回答。 裴时渊微微颔首:“催催他们,让他们快些。对了,叶神医也一并请过来——老头子向来信他的话。前面老头子给我找了那么多大夫都没结果,再耽搁下去,他怕不是真以为我会病死,给家里带来霉运了。” “是,我待会儿就带人去催。”秋生恭敬回话。 秋生离开后,裴时渊只是凝视着姬云霓离开的方向沉吟不语。 无论如何,他算是把定情信物送了出去。 要知道簪子上的红宝石,可是他这个世界的母亲的遗物。 也是她留下的所有东西里,最为贵重的珍宝——几百枚红宝石里才堪堪出这么几枚,全部给裴时渊镶嵌到了簪子上。钱氏向家主裴彦辰讨要好几次,都被裴时渊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如今簪子是送出去了,就是不知道,他还要筹谋多久,才能不用看她的背影,而是正大光明出现在她面前呢? 16. 第十六章 裴时莺的及笄宴顺利结束,对整个裴氏而言,应当是一桩喜事,但裴府的正院里,气氛却凝重非常。 衣饰华贵的贵妇拧起眉头,斥责面前低眉顺眼的春草和钱嬷嬷。 “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面对夫人的斥责,春草跪在地上,喏喏回答: “奴婢按夫人吩咐去了,只是二公子的人来得快,没拦住。不过姬女郎那边,瞧着对二公子并不热络,倒像是只认钱。” 裴时莺的乳母钱嬷嬷亦是道:“先前奴婢也按夫人吩咐,将姬云霓的身世都告知淑女了,淑女原本是不愿意的,谁知姬云霓说了一席话后,淑女又回心转意了。我劝过淑女,但……劝不动啊。” 贵妇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让两人起来。 贵妇便是裴钱氏,闺名钱欣,也是裴家家主后来扶正的继室夫人。如今已经年近四十,虽然因为长年累月的操持家事,眼角生出了一缕缕细纹,但依稀还是能窥见曾经的青春风情。 大概是见两人跪的时间太长了,影响自己同母亲交谈,贵妇旁边的锦衣青年挥了挥手,向春草道:“你和钱嬷嬷先退下吧。” 等她们离开,他看向贵妇,不急不慢地开口: “母亲莫要动怒。我先前听堂叔说,御府令的义子薛简曾向她求亲,只可惜被她拒绝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派人给他捎句话,就说……” 他微微勾唇,“裴氏愿意相助。” “你的意思是?”裴钱氏蹙了蹙眉,看向儿子裴文渊。 裴文渊俯下身,在母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随着他的密语,裴钱氏原本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开。 ——当初二公子裴时渊一走五年,突然远游归来,她就觉得不对劲。后来他借着及笄宴的名义,提出想请姬云霓当裴时莺的妆娘,她派人一查姬云霓的底细,便猜出裴时渊肯定是想借着她曾经的身份,给自己在帝都的世家里造出登云梯,甚至接近皇室也不无可能。 要知道逼宫谋反这样的大罪,向来是株连九族,无论男女,都不可能幸免于难。可如今晏王安是身死族灭,女帝却偏偏饶过了姬云霓母女,其中定然有什么隐情,搞不好来日姬云霓还有翻身的机会。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决不能让裴时渊如愿! 裴文渊一席话说完,裴钱氏总算露出一个认可的笑容,点头道: “还是我儿有办法。等嫁了人,姬云霓还不是得任由婆家揉圆搓扁?裴时渊想搭上她昔日的人脉?做梦!” 那句“做梦”二字尾音上扬,透着无尽的怨愤,窗台上有麻雀惊起,展开翅膀,扑簌簌飞向碧蓝天空。 …… 五月的天气,已经入了夏,渐渐炎热起来。 阳光洒在香料铺子的台面上,暖融融的金辉漫过木质铺板,一格一格的香料按照名字依次摆放在抽屉里,细碎的尘絮伴着清甜温软的香气缓缓浮动,姬云霓走在货柜前,认真挑选需要的香料。 她已经接下了姚家嫡女及笄礼的单子,眼下正是根据姚清越对香料的偏好,给她搭配妆粉。 上午的香料铺子人并不是很多,暖融融的阳光漫过木质铺板,一格一格的香料按照名字依次摆放在抽屉里,细碎的尘絮伴着清甜温软的香气缓缓浮动,姬云霓走在货柜前,认真挑选需要的香料。 “刚进货的冰片,姬女郎要看看吗?” 香料铺子的老板早已和姬云霓熟识,一看到她,就拉开一个抽屉。 姬云霓垂下眸子。 抽屉里的冰片莹白如碎雪,凝着一缕清苦冷香,最适合用来制作香粉与唇脂,掺入胭脂之中,令脂色温润,又添幽凉暗香,压去脂粉腥浊之气,一向是姬云霓妆品的独家秘诀。 她想了想,道:“老板,给我来三两吧。” 刚称好三两冰片,姬云霓正打算去柜台前向掌柜的结账,谁知赵婶子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嚷嚷: 赵婶子嘹亮的嗓音响起: “姬家妹子,姬家妹子,不好了!你家出事了!!!” “什么事?”姬云霓心下一惊。 赵婶子满脸焦急:“薛、薛简带着衙役正在过来的路上,说什么地契之类有问题……” 她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只是挥舞着双手:“总之你赶紧把你家的地契、户籍文书都找出来,不然搞不好你和你娘都要被人赶出去!” 顾不得让掌柜的找钱,姬云霓草草丢下一贯铜铢,便提着冰片跑回了家。 刚一跨过院门,她就看见薛简双手抱胸,趾高气昂地站在院中央,像是特意在等她。他身后还站着四五个衙役,无不是人高马大,气势汹汹,母亲卓氏则坐在地上,满脸泪痕。 姬云霓赶忙上前扶起卓氏后,怒瞪向薛简: “薛简,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到姬云霓的一瞬,薛简眼睛一亮,刚想上前,想起什么,又故作深沉地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道: “左冯翊说了,当初你买这个院子的时候手续上有问题,前头那户人家少交了一张文书,没办法证明这个院子是他的产业,所以你买到的地契无效。现在我就是带人来收回院子的,识相点,就麻溜儿搬走。” 姬云霓拧着眉,将户籍和地契展开后,向薛简道:“我买院子的时候,虽然事出从急,但也邀请了邻人、里正做见证人,呈报乡啬夫核验了买方名下的田宅,由乡吏更新乡户籍副本,才上报给户曹、令史,在田宅簿上更名存档。现在我这里户籍和地契一应俱全,你一没证据二没文书,凭什么说我不合法?” “谁说我没证据?”薛简抖了抖袖子,摸出一本泛黄的田宅簿,指着上面一处标记,向姬云霓道: “看到没?这是你们当年去官府上报时的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上交的户籍副本只有四张,你和你阿母就占了两张,可当初卖给你们院子的人家,分明有三口人!” 姬云霓一怔。 当时她买房的时候,只见到那户人家的夫妻两个,后来听说他们又添了一个小孩子,院子住不下才决定卖掉房子。新出的孩子一般要等到每年八月申报入籍,而她买房的时候,还是七月。 她深吸一口气,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后,平静道: “我买屋子的时候,正是七月,房子原主人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申报入籍,这个并不能作为我买卖无效的证据。” 薛简冷笑:“是吗?可是那户人家户籍上的女儿登记的时候,分明是你买屋子的前两年!” ——兆朝鼓励早婚,女子十五岁不嫁,算赋翻五倍,家境普通的人家,女孩稍微报大一岁,方便更早说亲、定婚,避开晚婚重税。 再加上那对夫妻早已搬回了老家,眼下就算是姬云霓想去找他们对证,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 薛简正是打听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肆无忌惮。 面对薛简的反驳,姬云霓哑口无言。 难得见姬云霓有如此吃瘪的时候,薛简心情大好,从鼻孔里逸出一声轻嗤:“实话告诉你吧,左冯翊管帝都北部、四市一带所有民户、田宅、户籍,我刚刚找到的资料,全是从他那里得来的,现在也是他派我带衙役过来收走你家的院子,怎么,你还敢跟他作对不成?” 姬云霓暗暗捏紧了双手。 该死,短短一日不见,他到底是怎么搭上左冯翊这条线的? 即便薛简是御府令的义子,可左冯翊贾仁一个秩二千石的高官,为何会搭理薛简这样一个毫无官身的地痞无赖? 姬云霓正皱眉思索,薛简见她沉默,痞笑着上前一步,目光 黏腻地在她胸口徘徊一番后,才缓缓上移到她脸庞。 “怎么样,你要是考虑答应当我小妾,我还可以去找我亚父说说情,兴许左冯翊贾大人看在我亚父的面子上,就补全当年的文书,既往不咎了呢?如若不然——” 他话锋一转,命令身后的衙役:“该砸的砸,该扔的扔,今天务必要把院子给我腾出来,上交给官府!没主的院子,便是官府的财产!” 眼看衙役上前将姬云霓晾晒在院子里的香料都掀翻在地上,卓氏试图阻止衙役,谁知却被粗暴地推倒在地上。 “你、你们!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卓氏身子骨一向孱弱,本就经不起折腾,此刻又急又气,一个气血攻心,竟两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 “阿母!!!”卓氏昏厥的一瞬间,姬云霓只感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香料滚落的沙沙声响在耳中格外刺耳,辛苦数月的心血尽数毁于一旦,可比起财物尽毁,母亲昏迷的模样更叫她心胆俱裂。 她死死托住母亲,生怕她就此撒手。 “姬云霓,考虑清楚了吗?你到底嫁还是不嫁?我可没那么多耐心,今天还等着回去向贾大人交差呢。”薛简得意洋洋地问道。 注视着母亲鬓边一缕缕白发,姬云霓心下一横。 算了,妾就妾吧! 总比眼睁睁看着阿母居无定所,病死来得强。 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下阿母了,她决不容许阿母出事。 她抬眸看向薛简,一咬牙,开口:“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我有条件。” 下午的阳光里,少女肤色白皙如雪,一双眸子像是含着水雾,清滢滢的,看得薛简心里一颤,赶忙问:“什么条件?你说就是。” 姬云霓平静道:“我要你写简牍券书,一式两份,刻齿为信。过明路,当贵妾。不仅如此,钱财、布帛一样不能少,进你家以后,每隔七天,我都要有一天时间来探望照顾我阿母。” 时下家贫女纳为小妻一般需要五千到一万钱,而像姬云霓这样的貌美、懂歌舞的世家破落之女,至少需要两万到五万钱,甚至更高。 即便姬云霓的条件有些苛刻,但数月以来的夙愿即将达成,美色当前,薛简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赶忙道: “好好好,我都依你!我现在就叫王媒婆过来给我们当保人,立券书!” 他一迭声地向院外喊道:“王媒婆,她答应了,还不赶快进来!” 王媒婆早就得了薛简的吩咐,在院子外头翘首以盼。眼看薛简出声,立即喜出望外,迎上前来。 向姬云霓道了声喜后,王媒婆笑道: “哎呀你说这事闹的,女郎要是早些日子想清楚不就好了吗?薛郎君对女郎一片痴心,日后定不会亏待女郎的。” 想起薛简给自己许诺的重金,王媒婆心情愈好,眉开眼笑,从袖子里摸出准备好的笔墨简牍,正准备交给姬云霓让她签字,谁知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且慢——” 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是姬云霓先前见过的裴府李主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媒婆打扮的妇人,王媒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的死对头——城里另一个有名的媒婆孙氏,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在整个帝都小有口碑,惹得王媒婆嫉恨不已。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李管事侧过身子,让孙媒婆上前说话。 孙媒婆直接走过来,将王媒婆挤到一旁,然后向姬云霓行了一个礼,扬起恭敬的笑容,缓声道: “是这样的,女郎先别急着应下薛公子的婚事,因为……” 她放缓了声调,一字一句,带着无上的喜气,向姬云霓笑道: “河西裴氏二公子,裴时渊,也想向女郎提亲,明媒正娶,三书六聘,迎娶女郎为正房夫人。” 17. 第十七章 明媒正娶,三书六聘,正房夫人? 此言一出,院内众人无面面相觑,眼里写满了惊讶。 要知道河西裴氏向来以豪富而闻名,虽然在帝都的世家里算不得第一流,但自从女帝令彻侯出征晏国之际,裴氏家主裴彦辰向女帝献金二十万,解了女帝的粮草之急,女帝便赏了裴彦辰一个郎官的官位,裴氏也就顺理成章举家搬迁到了帝都。 这样的世家为嫡次子迎娶夫人,不说门当户对,起码也不可能娶个罪臣之女吧! 薛简整个人如遭雷劈,指着姬云霓,僵硬地试探中年男子: “裴氏莫不是弄错了什么?她……她现在可是一介庶人,她父王更是犯下了逼宫谋反的滔天大罪,被陛下诛了九族的!” “未曾弄错。”李主事微微一笑,徐徐向姬云霓解释,“我家二公子身患顽疾。近来他病情加重,寝食难安,别的大夫都说公子命不久矣,幸而主君遇上一位久负盛名的巫祝,说冲喜可以给二公子化解灾厄。” 孙媒婆也在一旁补充:“原本裴郎官为了公子的婚事,在老身这里要了许多适龄女郎的生辰八字,谁知竟没有一个合适的!可巧那天老身听王媒婆说起姬家女郎的婚事,就想着问一问女郎的情况。” 她一拍巴掌,字里行间全是洋洋的喜气:“谁知巫祝一看女郎的情况,就说女郎不仅符合要求,更是裴二公子的天赐良缘!不仅能让二公子身体好转,更能让整个裴府蒸蒸日上。所以裴郎官就特意遣了李管事和老身过来,向女郎下聘。” 原来是冲喜。 姬云霓敛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垂落,像是小小的扇子一般,覆盖住少女眼底的情绪。 见姬云霓沉默不语,李主事一抬手,原本候在院子外头的家丁两两一组,将红漆的檀木箱子搬进来。 不多时,整个院子就被一只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紧接着,李主事走到距离姬云霓最近的箱子面前,示意家丁打开。 璀璨的金光自箱中漫涌而出,压箱的金饼整齐码列,旁侧叠着鲜亮的缯帛,宝光映得满院都亮了几分。 李主事向姬云霓拱了拱手后,略带歉意地开口:“我家主君也知道事出突然,二公子身体不好,有些委屈女郎了,这些都是聘礼,如果女郎还有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听完他的话,姬云霓总算抬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其实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更不相信所谓的风水玄学,良缘天定。毕竟她父王当初为了谋反成功,私下里不知道找巫祝做了多少法事,大把大把的金山银山花出去。 结果呢? 还不是一样身首异处,无人收尸! 可裴时渊现在这个情况吧…… 绝症,短命,还有万贯家私,这不是正合她意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冲喜失败,裴时渊死在她前头,以裴氏的豪气程度,送她的东西大概率不会收回。 到时候她就是一个美丽、富有而快乐的寡妇了! 她想在哪里开店就在哪里开店!想在哪里卖胭脂,就在哪里卖胭脂! 阿母的病也不用发愁了,钱财在手,难道还请不起上好的大夫吗?! 所以姬云霓干脆利落地开口:“婚书在哪里?我现在签。” “你!!!”薛简被她的转变气得脸色发白,“姬云霓,你要想清楚了,裴时渊可是个病痨鬼!你嫁过去没几天就要给他披麻戴孝!” 姬云霓反唇相讥:“有什么好后悔的,去裴氏当正头夫人,不比嫁给你做妾好?” “什么正头夫人,不过是他裴时渊冲喜的药罐子——” “药罐子”还未说完,李主事一声断喝:“休得无礼!我家公子的名讳可是你能直接称呼的?!” 然后他又看向几名衙役,“对了,还有你们。主君已经差人去问过京兆尹了,地契文书这种陈年旧事,一时有搞不清楚的地方,也是在所难免,你们前来办差,最起码也要等正式的诏令下来吧?如此急不可耐,可是收了薛家多少好处?” 虽然俸禄官阶完全相同,但论朝堂位次、权势、名望,京兆尹是三辅之首,远在左冯翊之上。 先前薛简敢如此嚣张,是因为他有贵人牵线搭桥,又央求亚父,向左冯翊送了重金贿赂,这才有胆子带衙役过来。可现在裴氏家主一出手就是京兆尹,完全是釜底抽薪,断掉了薛简最大的底气。 面对李主事的呵斥,薛简只能恨恨地扫了姬云霓一眼,留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带着衙役垂头丧气地走了。 等薛简一行人离开了,想起什么,姬云霓看向李主事: “刚刚李管事的话,我都知道了。云霓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有一条,婚后我想带着我阿母一同入裴府,不然我阿母无人照顾,我放心不下。” “这件事好办,裴府院落众多,自然不会委屈姬夫人,届时叶神医为姬夫人上门诊治,也会方便许多。”见姬云霓答应婚事,李主事自然无不应承。 反正主君给他的吩咐就是无论如何,让姬云霓尽快嫁进裴家就是,二公子在他过来的时候,也是再三叮嘱,还给他塞了不少好处。 事办成了,他此行的最大目的便已达到。至于姬云霓的小小要求,养个人罢了,以河西裴氏的财力,又不是养不起。 因为李主事的许诺,姬云霓悬着的心放下,她又问李主事:“那么主君可有定下婚期?” 李主事点了点头:“就在半个月后,三月二十日。” 半个月?这么快? 姬云霓心下一惊。 但看到李主事送来的满院子聘礼,还有怀里昏迷不醒的阿母,她还是狠下心,将阿母扶回房中休息后,挽起袖子,在孙媒婆递来的婚书上,一笔一画,认真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合婚书以二简相编,刻齿为信,一存男家宗庙,一留女家收贮,待卜筮得吉,纳徵之礼便可如期而行。 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姬云霓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怅惘。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答应成婚,竟是这种境地。 耳边好像又回响起张阿生的嗓音:“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并非是现在这样三媒六聘,大部分人是遵循自己心意,当然,也有门当户对的情况,但很多时候,大家更愿意自己相处,相处得好,就可以考虑走入婚姻。” 她弯了弯唇,笑容苦涩。 大概终此一生,她都没办法遵循自己真正的心意了。 思绪回到现实,李主事已经收好合婚书,彬彬有礼地向她道: “既然女郎已经应下婚事了,我就先回去了。至于嫁衣、头面这些裴府自会有人替女郎操办,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女郎在家安心备嫁便是。” 姬云霓点点头,目送着李主事一行人离开。 一眨眼的功夫,整个院子就只剩下满院的聘礼和一地狼藉的香料。姬云霓叹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不知为何,姬云霓眼前浮现出裴时渊送自己的秋玫瑰簪子。 所以…… 今日裴府的求亲,真的只是单纯为了二公子冲喜吗? ……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棂,淡淡地照进屋子,愈发显得屋内冷清而萧索。 姬云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一幕幕回荡在她眼前,让她整个人思绪犹如乱麻一般。 卓氏醒来后,得知自己为了拒绝薛简的逼婚,答应了嫁给裴二公子冲喜的事,哭得泪水涟涟,直说是她没用,拖累了姬云霓。 面对卓氏的哭诉,姬云霓却镇定非常,只是握紧卓氏的手,笑道: “阿母,别这样说,我对这桩婚事满意得很,日后若是裴时渊一死,我就能当个快乐的寡妇了。裴氏家大业大,总不至于克扣一个寡妇的吃穿用度。要是运气再好点,我生个一儿半女,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 因为姬云霓的话,卓氏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最后只能抱着她,说“我儿日后定能苦尽甘来”。 不同于卓氏的悲喜交加,其实姬云霓真的无所谓。 左右她真正想嫁的人已经不在了,往后嫁给谁不是嫁? 最起码嫁到河西裴氏,她后半辈子吃穿不愁,最多就是夫君死得早而已。但…… 在她对他毫无感情的情况下,死得早,倒也是他一个难得的优点。 只是此刻回想起两人的婚约,她总觉得…… 在 她正式嫁入裴府之前,她同张阿生好好告个别。 想到这里,姬云霓索性披衣下床。 确认隔壁的卓氏睡熟后,她向小竹篮里装了几个馒头和一葫芦酒后,便挎着竹篮,悄悄一个人出了院子。 抵达乱葬岗的时候,已是子时。 凄清的月色下,这里景物一切如从前,只是那片新起的黄土坟包附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尖。 姬云霓一路跌跌撞撞,总算来到张阿生的坟前。 她将竹篮里的馒头和酒一一取出,放在墓前。注视着那块写了张阿生名字的小木板,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打翻了调料铺子,五味陈杂,一颗心也忽上忽下。 许久许久,才开口:“我……我要嫁人啦。要嫁的人,是裴氏的二公子。”她吸了吸鼻子,“你说的那个世界,我这辈子应当是没有机会去看了。可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和你一起去……”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越来越颤抖。 和张阿生分开的那些日子里,她想过等阿母的病治好,她就恢复真实面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去找他,然后带着他一起做生意。他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可以同她做个民间夫妻,可惜终究还是…… 事与愿违。 偏偏就是这么个事与愿违! 他活着的时候,她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 可她好不容易敢承认她已经喜欢上他,他却已是天人永隔! 往事一幕幕流转在心头,姬云霓只感觉心乱如麻。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重新开口: “其实,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那天在山谷里,我……我是愿意戴上戒指的。只是现在……不管我怎么说,你都听不见了吧。” “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姬云霓只能嫁给裴时渊,可阿丑……” “阿丑心里的夫君,只会是张阿生。” 她深深地呼吸,竭力抑制住嗓音里的哽咽。 可说到最后,已经是泪流满面。 用手背草草擦拭了一下眼睛后,姬云霓从荷包里取出草编戒指,放在张阿生墓前,便匆匆转身离去。 她的步伐是如此匆忙而快速,中间甚至好几次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上,像是生怕自己在这里多逗留一秒就会改变心意。 直到姬云霓走出很远,不远处的槐树后,才缓缓转出一人,长身玉立,一袭紫衣,正是恢复身份的张阿生。 或许说,裴氏二公子,裴时渊。 和张阿生时的气质截然不同,他整个人肤色冷白,面容在月光下如玉石般烨然照人。 ——自从他派去姬家附近盯梢的阿大告诉他,姬云霓深夜来乱葬岗后,他一时好奇,也跟了过来,没想到…… 恰好听完她在坟前对张阿生说的一席话。 有一说一,大半夜听见自己的未婚妻在这里给自己的马甲号哭坟,委实是一个令人新奇而又尴尬的感受。 毕竟…… 他还没死呢。 记得那日自己从花海里醒来,发现是阿丑迷晕自己,又把自己一个人丢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又气又想笑,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是阿丑,他娶她轻轻松松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是原著里心比天高,又有倾国之色的姬云霓…… 裴时渊叹口气,他还是考虑回一趟家,争一争家产吧。 只可惜,如今人是娶到了,家产却还在争夺的路上,也不知道未来的他,到底能不能真正改写两人的命运。 想到这里,裴时渊缓缓走上前,弯腰捡起姬云霓放在墓前的草编戒指,而后抬起眸子,凝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大半夜听见自己的未婚妻在这里给自己的马甲号哭坟,委实是一个令人新奇而又尴尬的感受。 毕竟…… 他还没死呢。 想到这里,裴时渊走上前,弯腰捡起姬云霓放在墓前的草编戒指,而后抬起眸子,凝视她离开的方向,嗓音如敲冰击玉,清越缓和: “放心,不用下辈子,你这辈子,就注定只能嫁给我。” 他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任凭晚风吹拂,尾音也不曾消散在风里。 18. 第十八章 三月二十日,宜嫁娶。 姬云霓一大早就被卓氏从睡梦里喊了起来。 卓氏一晚上没睡,烧好干净的热水后,就拿了一截簇新的红丝线,坐在女儿床边,等天亮后给她绞面、上妆。 姬云霓打着哈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卓氏用丝线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移动,拔除那些细小的汗毛。 她的肌肤本就光滑细腻犹如白玉,绞面过后,更是莹然生辉,几乎无需敷粉。不过卓氏还是给她上了一层神仙玉女粉,然后在她双颊浅浅涂了胭脂,双唇也晕染成晚霞色。 等妆上完,姬云霓换上婚服,玄色的曲裾丝袍垂曳及地,如同落日染墨般的纯衣纁袡衬得她整个人庄重而不失艳丽,犹如鲜花初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貌倾天下。 卓氏注视着女儿国色天香的模样,竭力弯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我女儿就是好看,谁也比不上我女儿。” 然而一转身,却红了眼睛。 姬云霓如何瞧不出卓氏的悲伤? 她轻轻抱了抱卓氏,“没事的阿母,我嫁到裴府,是去过好日子的。你瞧,他们连嫁衣都是送过来现成的,聘礼更是下了黄金五十斤,彩帛三百匹,已经足够优待我了。” 卓氏赶忙抹了抹眼角的泪,应声道:“是,是。大喜的日子,不能给你找晦气。” 顿了顿,又道:“阿母知道裴氏二公子身体不好,如今城里人人等着看我母女俩笑话,裴氏家大业大,你入府以后,暂且伏低做小,来日裴二公子若是真的熬不过去了,等他去世,你拿了家财再作打算。” 姬云霓垂下眼眸,温顺应了一声:“好。”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锣鼓声喧天,赵婶子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 “姬家妹子,迎亲的人来了!” 卓氏赶紧将黄金制成的金步摇冠为姬云霓戴上,冠上桂枝盘绕,枝上立三只金雀,金丝悬着明珠串成的珠帘细细密密垂落,遮蔽住她的容颜——这还是帝都世家近来时兴的风尚,以珠帘遮蔽新妇容颜,待新婚夜喝合卺酒时,由夫君亲自挑起。 因为姬云霓没有父兄,所以在大门外迎接新壻的人,变成了赵伯。新壻登堂,拜见过卓氏,向她献上大雁后,便领着姬云霓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黄昏已经笼罩大地,姬云霓听到人群里有小小的惊呼,“新壻和新妇都好漂亮……” “可惜就是新壻身体不好,往后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昔日心高气傲的朝瑰翁主,没想到也有沦落到给人冲喜的一天,恐怕等进了裴府,就得给人揉圆搓扁喽……” 窃窃的私语声里,姬云霓下意识看向新壻的方向。 昏黄的光线里,对方轮廓清俊,虽然看不清楚五官,但应该…… 长得不难看。 姬云霓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她偷偷打量他的时候,一道隐约夹杂着笑意的嗓音响起: “夫人,该登车了。” 姬云霓赶忙收回目光,在母亲的搀扶下,弯腰上了辎軿车。 辎軿车以两匹骏马拉动,看起来精致小巧,内里却比姬云霓想得要宽敞许多,卓氏还给姬云霓塞了一双自己连夜赶制的睡鞋。姬云霓握着软绸制成的鞋子,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似乎也变得镇定许多。 只是…… 她垂眸打量鞋子时,突然看到阿母在内侧用针线绣了许多小人。 再定睛一瞧小人的动作,姬云霓从脖颈到耳根,一下子变得通红滚烫。她赶紧将鞋子塞到软轿底下的箱子里,不敢再看。 檀木红绸的辎軿车摇摇晃晃,载着姬云霓一路穿过陋里,抵达高里。听见外头传来的熙攘人声,姬云霓不由得神思飞逸: 没想到……她竟然是以这样的身份,重新回到高里。 未几,前头传来一阵喧嚷。 有一个熟悉的嗓音当着众人的面嚷嚷: “她姬云霓就是个我睡过不要的烂货!也就裴家眼瞎,娶了这么个破鞋回去,也不怕人笑话……” 姬云霓一听就知道是薛简,她心头一阵火起。 这个该死的薛简,她什么时候搭理过他了? 竟然敢在她成婚的时候乱闹! 顾不得新妇的体面,姬云霓刚掀开车帘想要怒骂,谁知还没开口,人群外突然传来薛简的惨叫。 嗯?怎么回事? 姬云霓微微睁大了眸子。 只见薛简捂着腹部,蜷在地上,满脸扭曲。 “谁、谁打我?” “没人打你,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在这里泼脏水,你这是遭了天谴了。”平常在姬云霓旁边做生意的汤饼摊老婆婆啐了他一口。 马背上的裴时渊只是勾了勾唇,不动声色收起了指间的一粒石子。随后一边咳嗽着,一边道: “人人都知道我夫人被陛下贬为庶人之后,靠着自己在朱雀大街卖胭脂水粉,养活自己和母亲,但再怎样微末的生意,我夫人终究是姬氏女,不可能辱没自己的姓氏,这是陛下都承认的事实。”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我裴氏特意邀请了丞相大人为傧相,若有人执意阻挠,我这身子骨怕也撑不到拜堂了。届时喜事变丧事,各位可愿担待?” 他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原本因薛简的话而窃窃私语的围观者,皆安静许多。 紧接着,另一个沉稳的嗓音凉悠悠响起: “昏礼者,礼之大者。在迎新妇之际,当众造作虚言,污人门楣,扰乱嘉礼,便是诬告;纵无诬告之罪,当众詈辱,亦当罚金,诣门谢罪。若敢再行拦阻,便是干犯乡序,论耐不赦。” 姬云霓一听就知道是丞相姜璘的声音。 她心底不由得暗暗叹服,没想到裴时渊一个不声不响的病秧子,居然有能耐把丞相姜璘给请来当傧相。 要知道她刚来帝都的时候,按照父王的意思,三番两次邀请姜璘来王府做客,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呢。 看来裴二公子也不像传闻那样虚弱,还是有几分能耐在身上的。 御府令此刻也赶到现场了。 老宦官一张脸铁青无比,他一边拱手向裴时渊道歉,一边将薛简从地上拉起来,呵斥: “脸都快给你丢尽了,还不赶紧滚回家里去!” 裴时渊淡淡开口:“原本还想着今日要不要邀请御府令大人,没想到大人自己先过来了。也罢,待会儿席面上可以加大人一个位子,就是您这义子……” 觑眼瞧了瞧一旁的丞相姜璘,御府令赶忙赔笑:“都是我平常宠坏了这个不孝子,还请丞 相大人、裴二公子恕罪,后头我一定尽快将他赶回自己家里,免得以后再仗着我的名号,在外头作威作福!” 御府令这意思,大概就是要撇清自己同薛简的父子关系了。 薛简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眸:“亚父?!” 他不过就是想在姬云霓成婚的时候,给她一点难堪,怎么亚父就要撇清自己同他的关系了呢?! 没了他,百年之后谁给亚父养老送终?! 薛简还想开口,御府令却已经一挥手,令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过来,强行将薛简拖了下去。 于他而言,反正也是收养的义子,没了薛简还有下一个,但是为了薛简得罪丞相就得不偿失了,御府令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关键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一场风波就这样轻松化解,还因为丞相姜璘的缘故,直接提升了整场婚礼在围观者心里的份量。 姬云霓一颗心落定,放下车帘,重新坐了回去。 锣鼓唢呐声重新响起,吹吹唱唱,如同长龙般络绎不绝,载着新人向裴府而去。 不多时,“笃”的一声,辎軿车停了。 外头响起孩童欢呼雀跃的嗓音: “新妇新壻到喽!” 裴时渊立于门侧作揖,嗓音温润: “夫人,可以下车了。” 在侍女的搀扶下,姬云霓从车厢里探身而出,金枝冠上垂落的珠串,随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有执烛的仆从持火把行于辎軿车前,侍女扶着姬云霓缓步入门,一同往青庐而去。 青庐之内铺厚毡,烛火静静摇曳。 帐外宾客的笑语隐约隔青布传来,姬云霓与裴时渊相对跪于席上,媵、御侍女捧上牲食,行共牢之礼。 姬云霓垂着眸子,小心翼翼吃完自己面前的肉和稷米。继而侍女又取一剖为二的葫芦卺,向她和裴时渊道: “夫人,公子,可以喝合卺酒了。” 葫芦卺以素丝相连,新人各执半卺,浅酌漱口,行合卺而酳。 礼毕,侍女撤去食器,昏礼方成。 姬云霓被侍女送去青庐后头的新房,裴时渊则去外面应酬宾客。 龙凤花烛慢慢燃烧着,一层一层殷红的烛泪堆积在鎏金的莲花灯台下,犹如胭脂雪一般。外头偶尔传来细碎人声,是好事族人悄悄听房,不多时便被家仆轻声劝离。 姬云霓端坐在床边,低眉敛目。 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仍有种做梦般的恍惚。 所以,从这一天开始,她…… 是真的要成为裴二公子的夫人了吗? 生,她要与他同寝而眠,死,她要同他共葬一穴。百年以后,若两人有后代,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他们也要享同一份供奉。 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未几,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推门而入的声音。 姬云霓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铺,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突然,她听见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清润如浸过寒泉的玉,不疾不徐: “夫人,这金步摇冠又沉又重,不如就让为夫先替你摘下吧?” 她微抬起脸,只见一双修长如玉骨扇般的手,撩开她面前的珠帘,紧接着,对方低下头,同她四目相对。 19. 第十九章 重重帷幕垂落,隔绝外面语笑喧哗。 朦胧的灯火里,一袭纁裳缁袘的青年长身玉立,一双桃花眼宛若水洗琉璃,粲然生光。高挺的鼻梁宛若山脊,微微上翘的唇角即便没有做表情,也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在笑。 整个人就好似涧边瑶萼,融雪含辉,竟不比姬云霓逊色分毫。 一切都是如此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哔剥声。 回过神来,姬云霓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唇角弯了弯,向他盈盈一笑。 裴时渊本以为姬云霓会因为冲喜的缘故,眼含怨怼,不想她却笑得如此温婉妥帖,仿佛春花烂漫,这桩婚事本就是她心之所愿。 酒气上涌,裴时渊原本白皙的面颊,此刻也泛着两抹薄红——虽然他现在的人设是身患肺痨,不宜饮酒,但兄长裴文渊以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为由,拉着一众好友,硬是劝了好几杯酒下去。 他摇了摇头,神智总算恢复些许清明,唤了一声: “夫人。”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发髻上沉重的金冠拿了下来,交给了一旁侍奉的侍女,然后挥手让她们退下。等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扁扁的锦盒,交到她手中。 “这是我作为夫君,给夫人准备的见面礼,夫人往后若是无聊,可以看看这些打发时间。” 姬云霓好奇打开一看,发现锦盒里装着满满一沓地契。 再仔细一瞧,都是裴氏名下的香料园子。 她数了数,共有三十七座之多,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一笔巨额财富。 “这些都是我阿母的嫁妆,她过世以后无人打点,如今你来了,正好交由你保管。” 说完,裴时渊又哑着嗓子问她:“夫人天姿国色,嫁给我这么一个病秧子冲喜,悔不悔?” 姬云霓微微一怔。 说是完全不后悔,也很困难。毕竟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成婚没多久,就有当寡妇的风险? 不过摸着锦匣里厚厚一沓地契,她突然又觉得: 这桩婚事……或许也没那么差? 看在地契、容貌和家世的份上,她就勉为其难,在他病死之前,送他一程好了。 所以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软声道:“夫君。” 然后又道:“夫君请放心,妾定会替夫君打点好一切,不辜负夫君的期望。” 听见她的回答,裴时渊心里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唇角不由得一翘,向她道: “夫人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顿了顿,咳嗽两声,握拳放在唇边掩饰自己的笑容,道: “顺带照顾好我就是。” 姬云霓却正色道:“夫君,我既已嫁你为妻,便不想骗你,我知道,你娶我,是为了冲喜。而我嫁你,是为了躲避别人的逼婚,顺带为我自己的胭脂生意谋一条活路。所以婚后,我还是会继续做生意,但裴氏二夫人这个身份,我定会尽善尽美,令夫君在外无任何后顾之忧。” “不过……”她注视着裴时渊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问他: “妾平生最恨他人欺瞒,你我既已经成婚,从今往后,夫妻一体,当坦诚相待。夫君可做得到?” 似是没想到姬云霓会如此开门见山,裴时渊微微一怔。 他曾落草为寇这件事,一旦被他兄长和继母得知,裴府定然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如今他还没有得到老头儿的真正信任,更没有掌控整个裴氏一族,届时他不仅自身难保,可能姬云霓都会遭受牵连。 裴府耳目众多,这个节骨眼,哪怕是向自己的新婚妻子倾吐实情,他…… 也是不放心的。 反正现在两个人已经成了婚,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他彻底掌控了裴氏一族,他再告诉姬云霓真相也不迟。 思索过后,裴时渊敛了眸子,半晌,总算开口: “自当如此。” 姬云霓松了口气。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问他:“夫君当年外出游历,一走就是五年,是否同兄公还有君姑有关?” 裴时渊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不错。” 岂止是有关,要不是他兄长借着打猎的名义,派刺客将原主推下悬崖,让原主一命呜呼,哪里会给他穿来的机会? 接收原主所有记忆后,面对裴府这种情况,裴时渊想也没想,直接跟着救他的山匪兄弟混了,若非遇见姬云霓,他大概率是会在外头逍遥自在地过完一辈子的。 裴时渊的回答同姬云霓想得一模一样,她注视他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一抹同情。 ——好好一个原配嫡出的儿子,混成他现在这个样子,着实有点儿丢脸。不过话说回来,裴府现在的情况,不过是一些内宅里常见的腌臜手段,比起她在王宫里头经历的,还算不了什么。 “好端端的,夫人为何会问起这个?”裴时渊好奇道。 洞房花烛夜提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姬云霓平静回答:“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妾身读过兵书,知道这个道理。明日就要去拜谒君舅君姑,妾身得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就你家这个情况,我不做好万全准备,等着被人步步紧逼,敲骨吸髓么。 裴时渊被她逗乐:“只是见长辈而已,怎么夫人弄得和上战场一样。即便我裴家暗流汹涌,夫人也不至于如此严阵以待吧。” 他存了几分戏谑的心思,故意笑着问她: “既然夫人读过兵书,那不妨说说,按照为夫如今在裴家的情况,夫人当如何是好?” 他这一笑,唇角上扬,眸子熠熠生辉,依稀之中,竟带有几分记忆里张阿生的模样。 姬云霓短暂的愣神后,晃了晃脑袋,竭力将那个影子赶出脑海。 肯定是她想多了,就算裴时渊身材不错,可他分明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习武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怎么可能同张阿生这样刀口舔血讨生活的山匪有关系。 想到这里,她心里黯然,半晌,才叹口气,道: “其实妾并不擅长处理内宅纷争,既然夫君能被兄公逼得一走就是五年,这五年里君舅也没有任何寻找夫君的打算,这也就说明,裴府上下已经尽是兄公的人了。日后等兄公继承了裴府,你我夫妻二人,恐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仰仗大房鼻息过活。故而,裴府的隐患,不在宅院,在人心。”</ p>“人心这东西,要么收服,要么——” 她比了个手势,像是轻轻拂去案上一点灰尘。 “省事。” 裴时渊怔住。 迎着他诧异的眼神,姬云霓走到矮案前,在上面铺开一张白纸后,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人名,还画了线条勾连,个中关系,一目了然。 写完,她将纸张交给裴时渊,向他道:“夫君看看。” “这是什么?” 裴时渊垂下眼眸,只见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包括但不局限于瞒天过海、借刀杀人、釜底抽薪、欲擒故纵……等等法子。 五花八门,种类之多,让对方名声扫地的同时直取要害,就算闹到官府都不占理。 姬云霓甚至贴心地在每个法子里都备注好了适用的人的姓名,哪怕是当了许多年山匪,刀口舔血过活的裴时渊,看完都惊出一身冷汗。 “夫人刚刚不是说……自己不擅长宅斗吗?” 姬云霓点点头,“是不擅长啊,可我又没说……我不擅长宫斗。” 她淡淡解释:“所谓留之必泄,不如除之。削株掘根,祸乃不存——这就是宫廷里对待敌人的最好法子。夫君若是心软,妾身可以代劳。” 君不见女帝对付她父王,是直接送了个地府合家欢吗?! 斩草除根,便是姬云霓在多年宫廷生活里,经历种种斗争后从掌权者那里学到的最直接经验。 裴时渊:…… 他差点忘了,他娶的老婆不仅是原著里的恶毒女配,还是经历过种种宫斗,抄家灭族都能带着母亲一起活下来的…… 狠角色。 宫斗王者来处理他家后宅这一堆子事,可不是降维打击嘛! 然而毕竟都是骨肉至亲,他虽然有为原主复仇的打算,但也没想过直接将继母那一派的人赶尽杀绝,所以裴时渊喉结动了动,试探道: “有没有……更柔和一点的法子?” 姬云霓柳眉轻蹙,“那赶明儿回门,我问问我阿母吧。” 阿母虽然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但这么多年来不管侧妃怎么扑腾,哪怕生了世子都没能成功上位,反倒遭了不少忌恨,成全了阿母的好名声,想来阿母还是有些手段在的。 想到这里,姬云霓凝视着裴时渊,郑重无比地开口: “夫君毋须多虑,你我既已经成婚,便是夫妻一体同心,夫君的敌人,也是妾身的敌人。妾定会助夫君达成所愿。” 裴时渊哑然失笑。 他算是彻底感觉出来了,自己新迎娶的夫人,似乎并没有将自己当成夫君,而是将自己当成了…… 老板。 还是得朝夕相处,必须慎重对待的顶头上司。 算了,来日方长,他当张阿生的时候,能让她对自己芳心暗许,总不至于他成了裴氏二公子,还搞不定自己的新婚妻子吧? 他站起身,将方才的两张纸都放到龙凤花烛上,确保它们都烧得只剩下灰后,回过头,看向姬云霓: “夫人,夜色已深,方才说了这么多,想必你也累了。今晚毕竟是我们的新婚夜,我们……” 他唇角一勾,“该上床歇息了。” 20. 第二十章 上床歇息?是……要圆房吗?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想起阿母在睡鞋内侧绣得那些图样,姬云霓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明明今夜两个人还是第一次见面,现在却要发生那样亲密的事。 她…… 其实真的很害怕。 即便如此,姬云霓仍是垂着眸子,按照妻子侍奉丈夫的规矩,为他解开腰带,褪去外袍。 解腰带的时候,她虽然强装镇定,但手指还是微微颤抖。不知为何,眼前总是闪烁着那枚递过来,最后却没有戴上的草编戒指。 察觉姬云霓的颤抖,裴时渊不由得想: 原来……她也紧张呢。 活了两辈子,他还是头一遭成婚,他其实并不比她轻松多少。 腰带落下的一瞬,纁色外袍大敞而开,男子坚实的身躯赫然出现在她眼前——肌肤冷白如瓷,肌肉线条流畅而棱角分明。 姬云霓怔了怔。 留意到她的视线,裴时渊心下一惊。 他当山匪的时候,身上很是有几道伤疤,恢复裴二公子的身份后,花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些疤痕都祛除干净,姬云霓莫非是瞧出来了? 他定了定心神后,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虚弱地问她: “夫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先前在外头游学的时候,为了保证安全,找师父学了一段时间的武艺以强身健体,只是后来染上痨病……” 他抚住胸口,气若游丝地道:“便渐渐生疏了。” 姬云霓打消了疑虑。 世家大族,向来对族中子弟要求极严,不说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最起码君子六艺,总不能太过逊色。想来裴时渊虽然身体不好,但该学的,应该一样都没有少学。若是他没有染病…… 以他的情况,还不知道是帝都世家里,多么出色耀眼的少年郎。 将衣袍挂好后,姬云霓低眉颔首,坐在床边,等待裴时渊的动作。 男子陌生的气息逐渐靠近,淡淡的酒香盈满鼻腔,她的心也跳动得愈发剧烈,就在姬云霓以为他要伸手解开自己衣襟的时候,他—— 一弯腰,抱起被褥铺到了地上。 嗯?怎么回事? 姬云霓愣在原地。 看到她呆愣愣的模样,裴时渊一边咳嗽着,一边回过头,向她解释:“我今夜喝了酒,问过大夫,说是不宜圆房。等我身子好些了,再行事也不迟,你不必紧张,若是明日阿父阿母他们若是问起,我会替你去说的。” 姬云霓“哦”了一声,长长松了口气。 但她注视着裴时渊将被褥铺到地上,还是有些迟疑:“可是……” 她虽然没有那么遵循三从四德,但也知道,新婚夜让丈夫打地铺,委实不是什么很好的举动。 “所以夫人这是想同我一张床吗?”裴时渊含笑看她。 他知道姬云霓现在放不下张阿生,但一想到张阿生是自己,又有些莫名的酸涩和感动。圆不圆房他其实无所谓,但…… 他希望,她是心甘情愿,同自己在一起。 姬云霓脸一红,半晌,总算开口:“我可以睡里面。” 她起身打开箱子,从里面另抱出一床被子,将它折好后,铺在床铺中间,权当做两人的分界线。 她垂着头,声如蚊呐:“你……你晚上莫要越界就好。” 裴时渊笑意深深,朗声回应:“遵命,夫人。” 红烛烧残,更漏声滴滴答答,愈发衬出夜色的寂静。 姬云霓背对着裴时渊,睡在床铺里侧,整个人微微蜷缩着,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局促不安的小虾米。扇子般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玉白的脸庞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呼吸均匀而清浅。 裴时渊侧过脸,凝视着妻子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实际上,当日姬云霓在花海里露出真容后,他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他看过的那本女帝文里的恶毒女配。 上辈子他追文的时候,还在连载,他不知道原著里姬云霓最后的下场。可他听好兄弟吐槽过,说什么女频作者虐起女人来才叫厉害,那些和女主作对的女配,十个里九个会死,甚至会经历毁容、喂蛇、卖去烟花之地被人糟蹋等等各种恶毒的法子折磨,总之无比凄惨。 裴时渊想,他决不能坐视姬云霓是这么个境遇。 诚然,姬云霓为人骄纵、心比天高、贪慕虚荣,可虚荣有什么错? 她的虚荣,才是自己进步的动力。 所以,裴时渊决定,他一定要帮姬云霓逆天改命。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他就不信,他步步筹谋,换不来一线生机! 未几,不知道梦见什么,姬云霓无意识地咕哝一声,又翻了个身。 确认她已经睡熟后,裴时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了一句: “夫人,晚安。” …… 第一缕晨曦照在脸上的时候,姬云霓徐徐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如水般轻柔散开的软烟罗帘幔,视线里一片朦胧暧昧的胭脂红,她晃了晃脑袋,而后才想起来…… 啊,原来我成婚了呀。 她别过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夫人。” ——裴时渊是早早就醒了的,不为什么,就是亵裤支起了帐篷,他躺得难受,偏偏佳人在侧,却又不敢越距半点,生怕惹了她不高兴。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眼前这张俊容便是自己新婚的夫君,姬云霓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奇妙的感觉。 清晨的淡水阳光里,世家公子的容颜仿若春水映照桃花,眉目俊秀,肤色莹润,眸底漾着浅浅清辉,惯是风流,却无半分轻佻冶态。 再垂眸看去,两个人中间隔着的被褥纹丝不乱,她放下心的同时,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心里不由得暗暗想着: 看上去也不像特别虚弱的样子,应该不至于人道无能吧? 虽说她是害怕那种事不假,但…… 如果一直迟迟不圆房,裴家会不会对自己有意见? 直到裴时渊轻咳一声,她才收回打量的视线。 洗漱过后,姬云霓坐在紫檀木的梳妆台前,等待侍女给自己梳妆挽发。 裴家拨给她的 侍女名叫银翘,一双手很是灵巧,不多时,便为姬云霓绾好了一个凌云髻。 “夫人,您看看,可还满意?” 听见银翘的问话,姬云霓抬起眼眸。 镜中人云鬓花颜,娇腮欲晕,配着一身银红色的曲裾,如一朵芙蓉花在风中微微晃动,眼波流动时,人与虚影俱浸在一镜柔光里。 再回过头,裴时渊交着双手,懒洋洋地靠在床架上,一身淡紫的长袍穿在他身上,很是有几分倜傥的意味。 姬云霓微微颔首,满意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嗯,她还是那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夫君的样貌么…… 也勉强配得上她。 赏了银翘一片金叶子后,姬云霓正想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慢着。” 话音未落,裴时渊手持银剪,从花盆里剪下一朵开得正红的芙蓉花后,缓步上前,亲自给她簪在鬓边。 簪花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经意掠过她的耳尖,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姬云霓心脏蓦地一跳,下意识垂下了眼睛。 这个人……这个人若不是自己夫婿,她就可以啐他一句轻佻了。 偏偏就是她夫君,他对她做什么,都是闺房之乐。 芙蓉花簪好,裴时渊后退半步欣赏片刻,确认花的位置完美后,才笑着向她道: “好了,我们去景和堂拜谒阿父和阿母吧。” 姬云霓“嗯”了一声,微微低头掩饰住自己面上的红晕,挽上浅鹅黄的披帛,跟着他一道出了门。 未几,从景桓小筑出来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瞥见到墙角的刺红花,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察觉她的目光,裴时渊开口:“这是我外出游历时,途径寒砻山带回来的花种,夫人可是喜欢?” 姬云霓心里一涩,半晌,才点了点头,道: “这种花可以做胭脂,以前……帮了我许多。” 说到“帮”的时候,她顿了顿,一时间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花,还是在说某个已经生死两隔的人。 裴时渊自然猜得出来她的心思,他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夫人若是喜欢,往后景桓小筑你想种多少,便种多少。” 姬云霓没有说话,只是眼眸微敛,收回了目光,安静地跟在裴时渊身侧,继续向景和堂而去。 看到她不言不语的模样,裴时渊暗自纳罕: 他也没说错话啊?她怎么又不高兴了? 要不是他比谁都清楚,她牵挂的那个别人就是自己,不然非得吃味不可。 ……好吧,就算心知肚明,他也有点吃味。 裴时渊恨恨想着,不由自主攥紧了姬云霓的手。 姬云霓怔了怔,下意识想要挣开,他却握得更紧。 她咬咬唇,只能任由他拉着了,惹得一众侍女在后头偷笑说二夫人和二公子感情真好。 听见侍女的窃窃私语,姬云霓心底不由得一声叹息。 成亲当晚,她就尽心尽责地准备帮夫君谋夺家产。 看在她这么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份上,他就算是做表面功夫,也得对她好呀。 21. 第二十一章 转过两道月洞门,两人总算来到景和堂。 裴氏现任主君裴彦辰已经四十二岁,从外表看,是个极为儒雅的中年人,留着一簇修剪得极为精致的胡须,深蓝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亦显得文质彬彬,一派名士作风,没有半点商贾的铜臭味。 而裴家现任女君,钱氏年近四十,穿着一袭黛青色的深衣,肤色白皙,保养得当,一张瓜子脸虽然有些发福,但依稀能看出青春年少时的娇美。 姬云霓先是向裴彦辰规规矩矩地行了拜礼,把盛枣栗的竹笲放在席前,献于对方: “见过君舅。” 裴彦辰抚摸笲中枣栗,细细打量姬云霓。 ——他当初之所以听了巫祝的话,令嫡次子迎娶姬云霓,一来是为了祛除病气,给他冲喜。二来也是本着低买高卖,奇货可居的原则,相中了她曾经的皇室背景,赌一个她将来重新同皇室搭上线的机会。 现在看来,新妇的姿容仪态,都比他预想得更好。倘若她还是朝瑰翁主,裴家还不一定高攀得起。 所以他打量完,捋着胡须,点头道: “两家联姻,宗庙有人奉祀。从今往后,你当恭敬谨慎,侍奉婆婆,和睦家室,朝夕不可懈怠。” “云霓明白,多谢君舅教诲。”姬云霓屈了屈膝。 须臾,再捧腶脩拜见钱氏,温声道: “见过君姑。” 钱氏同样矜持地点了点头:“是个齐整的孩子,二郎有福了。” 拜见完公婆,赞者便在室中设席,捧醴酒而出,举行向新妇授醴的仪式。姬云霓以袖掩面,将杯中的醴酒饮尽,然后亲手进献一餐饭给公婆,表示奉养孝顺。 裴彦辰和钱氏各自尝了一口粟米饭后,裴彦辰看向李管事: “将给新妇的礼物,都呈上来吧。” 李主事一挥手,命两个侍女献上礼物。 裴彦辰送的是一只翡翠玉璜,碧如春水,晶莹透亮。钱氏送的则是一对成色不错的羊脂玉镯子,莹白柔润,在灯火里泛着莹莹的暖光。 姬云霓收下礼物后,向两人屈膝再拜,表达谢意。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姬云霓已经是左拜右拜各种拜,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只能在心里暗暗感叹: 世家大族就是麻烦,还好自己已经不是朝瑰翁主,不然要是真的嫁进了王侯之家,恐怕这个点还在宗庙里三跪六拜呢——某种程度上,被贬为庶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最起码,成婚的流程是减少了很多嘛。 正当她神思飞逸的时候,一个嘹亮的嗓音自堂外响起: “阿父、阿母,我有些事,所以来晚了,可千万勿怪!” 紧接着,外头大步踏进一个仪容爽朗的青年。他穿着石青交领曲裾,外罩白绢襜褕,面如朗月,眉长而疏,虽是大步而来,却不见粗莽,只让人感觉潇洒非常。 青年出现的一瞬间,钱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嗔怪道:“今天二郎和他夫人拜见的日子,你怎么能晚呢。还不赶快见过你仲弟和仲弟妇。” 原来他就是长公子裴文渊。 细细看去,裴氏这两兄弟其实生得很像,但裴文渊的肤色是更加健康的小麦色,眉宇也更浓,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薄唇亦是锋利如刀。 姬云霓心想,他才应该叫裴时渊才对。 这个文字,完全不该给他。 跟在裴文渊身后的年轻妇人,一袭缃色曲裾,眉目柔丽,如果姬云霓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裴文渊的夫人颜氏。 嫁进裴府前,姬云霓就打听过,颜氏字熙宁,出身平渊郡的大族,满了十四岁便嫁给长公子为妻,这些年也是她在裴府主持中馈。 一见到裴时渊,裴文渊便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果然大婚之后,仲弟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 说完又看向姬云霓,爽朗笑道:“仲弟妇,你功不可没!” 与此同时,颜氏也命人给姬云霓送了礼物,是和羊脂玉镯子配套的耳坠,雕成了玉兰花的样子,雕工古朴而精湛。 “小小心意,还望娣妇笑纳。” 姬云霓屈膝行礼,谢过颜氏后,向裴文渊道: 姬云霓亦是道:“兄公谬赞,侍奉夫君,乃是妾身分内之事。” 裴时渊同样敛了眼眸,以袖掩唇,又低低咳嗽了几声,“兄长过奖了,云霓贤淑温柔,能娶到她,是我的福分。” 四人正客气地寒暄着,主君裴彦辰看了看天色,皱眉道: “怎么这个点了,时莺都不曾过来?今个儿是她第一次见仲嫂,怎能如此轻慢。” 钱氏看了一眼主君裴彦辰,方才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因为婚事闹的……夫君你也知道,时莺……她不大乐意冯家……” 听了钱氏的话,裴彦辰眉头蹙得更紧,几乎成了一个“川”字。 姬云霓不由得压低声音,悄悄问身边的裴时渊: “这是怎么回事?” 裴时渊叹口气,无奈道:“及笄宴结束后,姚、冯两家,均委托媒人送来了礼物和木谒,阿父和阿母更倾向于冯家,但小妹却不是很乐意。” 木谒便是拜谒的名牍,写男家主君名号、拜启女家主君,简单表达愿结二姓之好。时下世家求婚,纳采令媒人送上木谒便是第一步。 “为何?”姬云霓微微蹙眉。 她印象里冯家是帝都一流的世家,现任家主冯肃更是位列三公,裴时莺若是能嫁进冯家,其实算是高攀了。 裴时渊向她耳语:“冯家的长公子哪哪都好,身居要职,门楣显赫,唯独不好的一点,就是先夫人给他留下一子,如今已三岁大,小妹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妈。” 姬云霓了然。 她正想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裙摆的窸窣声。 抬眸看去,是裴时莺带着侍女、嬷嬷姗姗而入。 裴时莺的妆容还是先前姬云霓给她设计的风格,连眼角的垂丝海棠花都如出一辙。 她向着主位上的裴彦辰和钱氏一屈膝,唤了声“阿父、阿母”后,又转向裴文渊夫妻二人,“见过长兄、长嫂。” 最后看向姬云霓和裴时莺,“仲兄,仲嫂,安。” 裴彦辰点了点头,语声略带斥责之意: “今日是你兄长的好日子,你该早些起来的。” “时莺知错,还请阿父和仲兄原谅。”裴时莺低眉顺目,赔礼道。 裴彦辰训完女儿后,端起玉卮,啜饮了一口蜜水,润了润嗓子。 放下玉卮后,他扫了堂中所有人一圈,不疾不徐地开口: “既然人都齐了,正好商议一下时莺的婚事,及笄宴结束后,姚、冯两家,均委托媒人送来了礼物和木谒,姚家是为嫡次子求亲,冯家是为长公子求亲,你们怎么看?” 眼看裴彦辰发问,裴文渊果断上前一步,道: “阿父,所谓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我裴氏只有时莺一个女郎,自然是门楣越高越好。我先前已经差人打听过了,冯家的长公子虽是求娶续弦,然而他是长房嫡子,官拜谏大夫,秩比八百石,很是得陛下看重。且冯大人是御使大夫,位列三卿之一,位高权重,这门婚事无论如何,对我裴氏来日在帝都的发展,都是有利的。” 钱氏亦是开口:“冯家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当上谏大夫,显然绝非等闲之辈。再者说来,时莺也是庶出,冯家公子不嫌弃时莺的出身就不错了,依我看,冯家这桩婚事,倒是般配得很。” 听她提起自己的庶出身份,裴时莺微垂着头,没有说话,但双手却下意识攥紧了裙袂。 钱氏母子在上面侃侃而谈,姬云霓却将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语的裴时莺,轻声问她: “女妹,你想嫁给冯家公子吗?” 似是没想到姬云霓会突然问自己,裴时莺微微一怔。 半晌,她才咬着嘴唇,声如蚊呐:“我……我在及笄宴上见过姚公子一面,姚公子的妹妹是我闺中密友。他的母亲,也很好说话。” 话里的意味,不言而明。 显然,比起年纪要大七八岁,嫁过去自己就得给继子当妈的冯家公子,裴时渊更倾向于知根知底的姚家公子。 裴彦辰皱了皱眉:“但姚家公子至今仍无官身,姚大人虽然家风清明,但他如今还是郎中令,比起冯家来说,终究略逊一筹。” 裴时莺没再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姬云霓同样微微敛了眼眸。 时下成婚,压根不是看男女双方的意愿,而是看双方家世门楣,甚至是父亲、兄长和祖父的官职地位。 裴彦辰作为裴氏一族的主君,果然更想同冯家结亲。 他之所以找自己和裴时渊过来,大概也是打着劝裴时莺的意思了。 然而想起张阿生曾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姬云霓掩在宽袍广袖下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自己的婚事虽是薛简逼婚之下的无奈之举,她没办法选择,但她作为仲嫂,还是想给裴时莺争取一些机会的。 所以她抬起眸子,看向裴彦辰,缓声道: “君舅,云霓以为,择亲不应当只看男方家里如今的情况,更应该眼光放长远一些,看看今后的情况。” “哦?”裴彦辰挑了挑眉。 姬云霓凭借自己昔日当翁主的时候, 对整个朝廷官场的了解,一字一句认真道: “姚家公子虽无官身,可他的母亲却是丞相姜璘的堂妹,他自己也曾跟着丞相大人读书习字,日后若是通过陛下的校考,大概率能平步青云。要知道丞相大人不仅深得陛下信赖,他的姐姐慈淑夫人,更是抚养过幼年的皇太女殿下。于情于理,无论是陛下当政,还是来日皇太女登基,姚家作为姜家的联姻,都只盛不衰。而冯家就不同了——” 姬云霓故意顿了顿,“据我所知,当年皇太女被陛下幽禁之际,冯氏父子二人,都曾上过弹劾皇太女的折子。陛下如今膝下只有皇太女一人,皇太女诛杀叛贼后,更是将金玺也赐予了她。一旦皇太女登基,凭我对皇太女的了解,她定会对冯氏父子发动清算的。要知道……” 她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叹道:“咱们这位皇太女殿下,可向来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性子。” 若非当日父王谋反的时候,她及时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皇太女,提前上了她的船,不然如今乱葬岗的尸首,也要多了她和阿母两具了。 听了姬云霓的话,裴彦辰沉吟不语。 裴时渊则在心底暗暗叹服一声。 虽然姬云霓没有像自己一样,有金手指,知道原著的走向。但她确实没有说错,皇太女登基后,冯肃便因为触怒她被革职贬去了边境,没过几年,又牵扯出贪污的案子,冯肃本人直接处以弃市极刑,合家上下,没为罪奴。 所以他适时开口:“阿父,大婚那日,儿子之所以能请到丞相大人作为傧相,也要得益于我生母和慈淑夫人的旧友关系。我裴家虽然无法直接同姜家联姻,但若是能通过姚家加强同丞相大人的关系,对我整个裴氏一族而言,都有益无害。” 不仅有益无害,裴时渊觉得,搞不好还能跟着姚家一起跻身帝都的第一流世家。 毕竟…… 在原著里,丞相姜璘同武威将军沈醉一样,是皇太女登基称帝后,另一个后宫重量级成员。 裴时渊本人是肯定不愿意进女帝后宫的,但是能和深受女帝信赖的后宫们搞好关系,他倒是十分乐意的。 因为有裴时渊的助攻,裴彦辰总算下定了决心。 按姬云霓所言,自己若是选择了同冯家结亲,一旦新帝登基,裴家作为冯家的姻亲,大概率会受到牵连。 以姬云霓同皇室的关系,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他向李主事点了点头后,道:“既如此,便退回冯家的礼物和木谒吧。然后再委托孙媒婆,将我裴家的家世谱系带去姚家。” 这便是选定姚家公子作为自己的未来女婿了。 裴时莺心中一喜,不由得感激地看向姬云霓。接触到她投来的目光时,姬云霓只是微微一笑,向她点了点头。 趁着裴彦辰心情好,裴时莺顺理成章地提了个要求: “阿父,风雅小筑空寂无人多年,女儿想在出嫁前,搬去那里居住,权当是成全女儿对阿母还有先夫人的念想。” 听到裴时莺的要求,裴彦辰怔了怔。注视着她眼角的那几朵垂丝海棠花,半晌,他总算开口:“那你就搬过去吧。” 停顿片刻,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来:“越长越像你阿母了。” 若非今日裴时莺提起,裴彦辰都快忘了…… 原来距离沅姬去世,不知不觉,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因为裴彦辰的话,一旁的钱氏,果不其然黑了脸。 看见她忍怒不发的样子,裴时莺心情更好,又道: “女儿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女儿希望嫁妆里,能带上海棠树的花枝,这样无论女儿嫁到哪里,都会想着阿父、阿母。” 纵使裴彦辰再怎样铁石心肠,面对女儿的一份拳拳孝心,又怎能不动容? 所以他很快就答应了裴时莺的请求。 不仅如此,他看向钱氏: “时莺的嫁妆一事,便交给夫人去办了。姚家门第高于我裴家,可莫要让人看了笑话才是。” 言下之意,就是要给裴时莺一份厚厚的嫁妆了。 即便咬碎银牙,钱氏也只能笑着点点头:“夫君吩咐的是。时莺作为我裴家唯一的女郎,自然是要厚嫁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颜氏:“熙宁主持中馈多年,殚精竭虑,历事辛劳,以至于迟迟未有子嗣。如今云霓嫁进来,正好可以为熙宁分忧。依我看,这次时莺出嫁的事,不如就交给云霓操办如何?主事的对牌和账本,也可以一并交给云霓看看,让她好好历练一番。” 此言一出,颜氏脸色突变。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姬云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