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肆日常》 1. 第 1 章 春末夏初,汴京城里的槐花开得正盛。 御街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冰糖雪梨的推着车吆喝,茶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引来满堂喝彩。 东角楼街巷的酒旗迎风招展,瓦子里新排的杂剧引得人头攒动,连巷口那只老黄狗都被往来行人踩了两脚尾巴。 可这些热闹和夏昭垚没什么关系。 她蹲在自家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四壁发呆。 院子不算小,三间正屋,两间厢房,一间灶房,一间茅屋,后院还有一小块儿菜地,但没什么家具,屋里的家当加起来,大概还没一顿樊楼的饭值钱。 夏昭垚很愁。 穿越前她好歹也是个月入三千的打工人,虽然赚的不多,存款不多,但至少不欠债。 现在呢? 口袋空空也就算了,原主还欠着整整十贯外债! 十贯啊!折合人民币怎么也得十几万了。 她一个刚穿来三天的人,连原主欠谁的钱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夏娘子在家不?" 院门被拍响,进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腰间别着算筹,手里提着个小木桶,一看就是公差在身。 "在呢在呢。"夏昭垚站起来。 "这月水费二十文,趁早交了。"妇人笑得和气,"下月初一若不交,可要加收五文了。" 二十文。 夏昭垚回屋摸出那只布袋,从里面数出二十枚铜板递过去。 妇人利落地收了,在本子上画了一笔,转身就走。 布袋里稀稀拉拉躺着剩余的铜板。 夏昭垚数了两遍。 还是三百八十二文。 这就是她的全部身家了。 把布袋系紧,塞回枕头底下,换了身稍微整洁点的衣裳出了门。 汴京城不愧是百万人口的都城,街面上店铺林立,可惜…… "小娘子,我们只收伙计,不要女使。"布庄掌柜摆手。 "姑娘,我们铺子人满了。"面食店老板头也没抬。 夏昭垚不信邪,一路问到了东华门外的一家银楼,人家倒是招女使,门口还贴着招人告示。 刚走到柜台前,掌柜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模样长的倒是不错,可惜脸色蜡黄,瞧着就是个穷苦人。 "姑娘,"掌柜笑容不减,"我们这铺子要的是……呃,形象周正、穿戴得体的,你看你这……回去再想想?" 得,委婉拒绝。 夏昭垚出了银楼,站在街边叹了口气。 行吧,此路不通。 那她得换个思路。 那些穿越里的女主都怎么发家来着? 去后山挖人参?她环顾四周,清一色的砖墙瓦房,连棵大树都得找半天,哪来的山给她挖?这是汴京城,不是深山老林。 做菜卖吃食摆摊? 夏昭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专程跑去州桥坊市和马行街转了一圈。 然后沉默了。 烤肉、灌肺、炒蛤蜊、旋煎羊白肠、鸡皮麻饮、冰雪冷元子、诸色砂糖……品类之丰富,比现代夜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她那点厨艺,在没有现代调料加持的情况下,怕是连个摊位费都赚不回来。 何况她现在本钱就三百多文,三百多文能干嘛? 夏昭垚垂头丧气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盘算着要不要去码头扛大包,虽然不太现实,但好歹是个出路…… 然后脑子里"叮"的一声响了。 夏昭垚脚步一顿。 眼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用规整的楷书写着几行字: 【调味料系统已激活】 【威望等级:一级】 【可解锁商品:白砂糖(10文/斤)、味极鲜(8文/瓶)、十三香(60文/斤)、麻辣鲜(10文/斤)、味精(5文/斤)】 夏昭垚愣了三秒。 ……系统?! 她抬手在面板上戳了一下。实打实能触碰到。 再看价格,白砂糖十文一斤??味精五文一斤?? 放在现代,这价格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这是宋朝啊,这个时代的糖,那是要用甘蔗反复熬煮、工序复杂的金贵物件,一斤少说上百文。至于味精、酱油这种东西? 压根就不存在。 这和不要钱有什么区别?! 夏昭垚站在路边,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行。天无绝人之路。 她当即转头,直奔菜市。 脚步轻快得跟来时判若两人。 既然有了调料优势,做什么最合适? 夏昭垚思来想去,决定做拌菜。 投入少,出餐快,对厨艺要求不算高,胜在调味,而且这个时代的拌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麻油、醋、姜蒜、花椒。 连酱油都没有。 她有味极鲜、有味精、有麻辣鲜……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可拌什么呢? 夏昭垚在菜市转悠了一整圈,目光落在一筐嫩笋上。 春末的笋,鲜嫩多汁,焯水后凉拌一绝。 旁边还有一篓子白藕,切片薄透,脆生生的口感。 就这两样。 "这笋怎么卖?藕呢?" 守摊的是个年轻小娘子,圆脸,生得挺清秀,眼眶微红,鼻尖也泛着点粉,明显是哭过。 她听到夏昭垚问话,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笋四文一斤,藕八文。" 挺新鲜的,笋上还带着泥,藕也是现挖没多久的样子。 夏昭垚蹲下来挑了挑,手感实沉,确实不错。 "笋来五斤,藕也来五斤。" 小娘子连忙称重,动作有点手忙脚乱,秤砣差点掉地上。 五斤笋,二十文。五斤藕,四十文。 一共六十文。 夏昭垚从袋子里数铜板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六十文啊……占她全部身家的五分之一了。 但她很快把铜板递了出去。 "多谢小娘子。"圆脸姑娘把菜用草绳捆好递过来,勉强挤出个笑。 夏昭垚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多嘴问人家为什么哭。 萍水相逢,别太冒昧。 提着菜快步回家。 灶房虽然破旧,锅碗瓢盆倒是齐全。 夏昭垚先烧了一大锅水。 趁等水开的功夫,把笋剥壳洗净,藕削皮切成薄片。 她刀工还行,藕片切得厚薄均匀,透着光都能看见对面。 水开了,笋焯两分钟捞出过凉水,藕片焯一分钟就够,久了就不脆了。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调味。 她在脑子里点开系统,买了一瓶味极鲜、一包味精、一袋麻辣鲜。 面板上的铜板数字跳动了一下:扣除二十三文。 三样东西凭空出现在灶台上。 味极鲜装在陶瓶里,味精是细白粉末用油纸包着,麻辣鲜也是小纸袋装,外观看着朴素,完全不出格。 好,开干。 蒜拍碎切末,铺在笋条和藕片上,淋味极鲜,撒味精,加一勺麻辣鲜,再来点醋,最后浇上一点点热油。 刺啦一声,蒜香和辣香混着味极鲜特有的鲜甜味道一起炸开。 夏昭垚拿筷子拌匀,夹起一块笋尝了尝。 嚯。 鲜得舌头都要化了。 笋本身的清甜裹着味极鲜的鲜香,麻辣鲜带来的那点辣味在舌尖跳跃,醋的酸爽收了尾,回味无穷。 再尝藕片,脆、嫩、鲜、辣,层次分明。 夏昭垚没耽搁,把拌菜分装进两只陶瓷缸里,盖上木盖子,搬上家里那辆咯吱作响的小推车,直奔坊市。 坊市离家不远,拐两条巷子就到。 夏昭垚推着小破车一路咯吱咯吱响,生怕轮子半道散架。好在它争气,颠颠簸簸总算撑到了地方。 摊位费十文,交钱时她肉疼了那么一瞬。 算了,投资嘛。 她把两只陶瓷缸往车板上一摆,木盖子掀开半边,拿根筷子搅了搅,让香味自己飘。 "凉拌鲜笋,凉拌脆藕,新鲜现拌!" 她嗓子亮,中气足,吆喝声在一片嘈杂里倒挺穿透。 可惜,穿透归穿透,没人停。 路过的人瞄一眼她摊子上的陶缸,步子连顿都不顿。 拌菜嘛,谁家不会弄啊?拿麻油拌一拌,撒点盐,了事。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走过来扫了一眼,开口就问:"多少钱?" "二十二文一斤。" 大婶脸上笑容直接收了。 "二十二文?"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小娘子,你这就是几片笋几片藕啊,我自己买生的回去拌,总共才花多少?你这也太……" 后头的话没说出口,但那表情够明白了,冤大头才买。 大婶摇摇头走了。 后面又来了两三个,听到价格,反应如出一辙。 有个人甚至笑了一声:"拌菜卖这个价,你可真敢开口。" 夏昭垚脸上笑意不减。 不急。 酒香不怕巷子深,调料香还能怕人不尝? 她拿竹签挑了几片藕、几条笋丝,放进试吃碟,往摊子最前面一推。 "来来来,不要钱,尝一口再走!尝了不好吃,算我白送!" 这句话可比吆喝价格管用多了。 免费俩字一出口,路过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个穿青布衫的小媳妇先凑过来,拿竹签叉了块藕片,放嘴里嚼了嚼。 嚼着嚼着,眼睛亮了。 "这……这什么味儿啊?"她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好鲜!和别家的还真是不一样,好吃!" 旁边一个老伯本来没打算停,被这话勾得扭过头来。 "真有那么好?" "您尝尝就知道了。"夏昭垚递上竹签。 老伯接过来,挑了根笋条咬了半截。 他没说话,但伸手开始解腰间的钱袋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人都是这样,看见别人掏钱,自己心里那杆秤就松动了。 "给我来五文的。" "我也要,六文够称多少?" "八文吧,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夏昭垚忙得手脚并用,一手拿秤一手装菜,嘴里还不忘招呼后头排队的:"别急别急,管够的!" 二十二文一斤确实不便宜,但五六文买一小碟尝尝鲜,都掏得起。 尝过的人没一个说不好。 有个胖婶子吃完抹着嘴说:"我活了四十年,头回吃到这么鲜的笋。你这小娘子手艺邪门。" 夏昭垚笑得眉眼弯弯,心想那可不,味极鲜加味精加麻辣鲜,三重buff叠满,不好吃才有鬼。 2. 第 2 章 夏昭垚准备的菜本就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十斤,还剩一斤出头的时候,夏昭垚就不卖了,而是分装了几份,端着走向隔壁摊位。 卖包子的李大叔正擦汗呢,夏昭垚把一小碟拌菜递过去:"叔,尝尝我的手艺,请您吃。" 李大叔愣了愣,笑得憨厚:"哟,那我可不客气了。"他接过去夹了一筷子,连连点头,"成!好吃!" 转头就从蒸笼里拿了个白胖大包子塞过来,"拿着,刚出炉的素馅包子,热乎着呢。" 夏昭垚道了谢,又端着一份去旁边卖饼的摊子。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拿铲子翻饼。 收到拌菜时手都没停,先低头闻了闻,眉头一挑:"行啊,你这味道闻着就香,配我家的饼子吃刚好。" 说着,一个油滋滋的羊肉馅饼就递过来了。 最后一份给了对面卖饮子的大姐。大姐爽快,直接舀了满满一竹杯酸梅饮递给她:"天热,喝着解暑。" 夏昭垚抱着战利品回到自己摊位,看着手里的包子、饼和饮子,心满意足。 做生意嘛,搞好邻里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收摊。 她数了三遍钱袋子里的铜板。 一百七十六文。 扣掉早上买菜花的六十文,摊位费十文,系统里花的二十三文,净赚八十三文。 不对,味极鲜和味精还没用完,能用好些天,均摊下来今天调料成本顶多七八文。 那就是净赚一百文出头! 夏昭垚握着钱袋,无声地挥了下拳。 发了发了!按这个速度攒下去,她很快就能把身家翻个倍。 推着小破车咯吱咯吱往家走,嘴里咬着包子,手上端着酸梅饮,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唯一的问题是,量太少了。 今天总共才带了十斤,大半个时辰就卖光了。 后头来的客人扑了空,还有人专门问她明天来不来。 明天还来,而且要多备货。 五斤笋五斤藕?哪够?最少二十斤打底。 第二天一早,夏昭垚掐着时辰去了菜市。 老远就看见那个圆脸小娘子蹲在角落摆摊。今天她没哭,但眉头拧着,一看就是心事重重。 面前摆着两筐东西,一筐笋一筐藕,都带着新鲜泥土,水灵灵的。 夏昭垚蹲下来看了看,品相不错。 "你这笋和藕,总共多少斤?" 圆脸姑娘抬头,认出她来,眼睛微微睁大:"是您啊!" "对,昨天买过。"夏昭垚冲她笑笑,"今天我想多买点,你这两筐,我全要了。" "全……全要?"圆脸姑娘声音都拉高了,手忙脚乱去拎筐上秤,"笋有八斤多,藕十一斤出头,总共差不多二十斤。" 夏昭垚心里正好。 圆脸姑娘秤完报了价,利索地把菜装好,然后抬头,有些犹豫地看了夏昭垚一眼,声音放低了:"您……拿得动吗?" 两大筐,加起来二十斤。 夏昭垚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的身板,又看了看那两个沉甸甸的筐,沉默了一瞬。 "……确实够呛。" "我帮您送回去吧!"圆脸姑娘已经弯腰去抱筐了,"反正我今天的货都卖完了,不远的话,顺路!" 夏昭垚本想客气两句,但一掂那筐的分量,客气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圆脸姑娘抱着大筐走在后头,脚步倒挺稳当,一看就是干惯活的。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夏昭垚回头。 "我姓陈,叫梨娘。"姑娘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酒窝。 "陈梨娘,好名字。我叫夏昭垚。" 不多时到了家门口。夏昭垚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陈梨娘跟着进了灶房,把两筐菜轻手轻脚放在案板旁。 放好后她拍了拍手,朝夏昭垚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梨娘。" 陈梨娘脚步顿住,回头。 夏昭垚靠在门框上,手里搓着两枚铜板,语气随意:"你每天都去菜市卖笋和藕?" "嗯,差不多每天都去。都是自己挖的。" "那这样,"夏昭垚把铜板扔回口袋,"以后你别去菜市了,直接给我送。每天按今天这个量来就成,笋八九斤、藕十来斤。菜钱照常付你,跑腿费另算十文。" 陈梨娘愣住了。 每天都要?还额外给跑腿费? "十文太多了,"她连忙摆手,"送个菜而已,您就住这附近,几步路的事……" "要的要的。"夏昭垚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帮我省了时间,时间也值钱。十文,一文都不少你。" 陈梨娘嘴唇动了动,想再推辞。 但她想到阿爷的药钱,想到每天多出来的这十文,攥紧了手。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事儿定下来,夏昭垚利索地开工。 洗菜、切菜、焯水、调味,流程已经驾轻就熟。二十斤食材做起来费功夫些,但也不过大半个时辰的事。 推着小破车到了坊市,摊位费交完,刚把缸盖掀开,隔壁李大叔就先凑了过来。 "来啦小娘子!"他笑呵呵的,"给我称半斤,不,一斤!" 夏昭垚给他装菜,李大叔一边等一边跟旁边人聊:"你还别说,昨天我拿回家,我家那口子吃了一筷子,让我今天必须再买。说什么'这辣味跟别家花椒的辣不一样,是鲜辣'。" 旁边卖布的大姐探头:"真有那么好?" "你尝尝就知道。"李大叔指指缸里的试吃竹签。 有了熟客当活招牌,生意比昨天更顺。 夏昭垚忙得头都没空抬,正低头给人装菜呢,突然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拌笋和藕各一斤。" 声音清清冷冷,像泉水过石头。 夏昭垚"哎"了一声抬起头,随口应着:"好嘞,一共——" 话卡在喉咙里。 面前站了个人。 月白长衫,腰束墨色带,身形清瘦挺拔。 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落在额角,映着日光有些微微泛金。 五官…… 夏昭垚眨了两下眼。 五官生得极清俊。 眉骨高而利落,眼型狭长,瞳色偏浅,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整张脸冷淡又矜贵。 这是什么神仙长相? < p>夏昭垚手里的竹签差点掉了。 脑子嗡了一瞬,那种只有看到绝对正中审美的脸时才会产生的冲击感从天灵盖贯穿到脚底。 她颜控了二十来年,这张脸精准踩在她每一个偏好上。 清冷系。书卷气。骨相优越。 完了完了完了。 但她目光不自觉往下一溜——一身读书人的直缀青衫,腰间还挂了个看不出名堂的玉佩。 读书人,还是个有钱的读书人。 夏昭垚的理智迅速从天上摔回地面。 好看归好看,跟她没缘分。人家清贵书生,她一个卖拌菜的小摊贩,八竿子打不着。 算了算了,看两眼不亏。 她低下头开始夹菜,手上动作利索。一斤笋,一斤藕,分开装进油纸里。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好像不听使唤了。 明明是一斤,她噼里啪啦一通夹,往秤上一搁——二斤三两。 …… 夏昭垚赶紧又把多出来的夹了回去。 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在暴风大骂自己。 夏昭垚你清醒点!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帅能抵铜板吗?! 她面不改色地把菜递过去:"两斤,四十四文。" 那书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钱袋,数了数铜板放在车板上。 夏昭垚低头一扫。 六十四文。 多了二十文。 "哎,公子,"她叫住已经转身要走的人,"多了,你给多了。" 书生停下步子,微微侧过头。 那张侧脸的轮廓简直是老天爷拿尺子量着刻的。 但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甚至称得上温和:"不必找了。" 没有多余解释,转身走了。 夏昭垚看着那道月白色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坊市人群里,低头又看了看那多出来的二十文铜板。 想不通为什么会多给自己二十文。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她把多出来的铜板往荷包里一塞,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这位公子简直是男菩萨转世,佛光普照到她一个小摊贩头上了。 开心! 而那位"男菩萨"陆砚,此刻走在坊市街道上,手里提着油纸包的菜,脚步不疾不徐。 脑子却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那摊主小娘子夹菜时手抖得厉害,夹了二斤三两又慌忙往回倒腾,最后装好递过来时脸色铁青。 陆砚垂眸回忆了一下。 眼神涣散,动作紊乱,面部僵硬,强作镇定。 ……这不是中邪的前兆吗? 他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见过刘老伯中风前的症状,也大抵是手脚不听使唤、行动反常。 陆砚停下脚步,微微偏头想了想。 二十文看病是不是少了些? 罢了,够诊费就行。 夏昭垚完全不知道那位清俊书生在心里给她诊了个"疑似中邪",她此刻正沉浸在多赚二十文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甚至连后续来买菜的客人都觉得她今天格外热情,笑容灿烂得像白捡了元宝。 3. 第 3 章 近二十斤拌菜在不到两个时辰内清了个底朝天。 最后来的食客直跺脚,问她明天还来不来,能不能多做点。 夏昭垚笑眯眯应了,收摊时拨着算盘一拨,刨去成本,净赚将近三百文。 三百文! 搁在前几天她还在吃窝窝头配凉水的日子里,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夏昭垚收好钱袋,把推车往巷口一拐,脚步都飘了三分。 路过"何记卤味"时她猛地刹住。 卤味铺子的蒸汽从木窗里涌出来,裹挟着浓郁酱香味扑面而来。 夏昭垚吸了吸鼻子,脚已经拐进去了。 "老板,大份的卤杂碎来一份。" "二十文。" 夏昭垚痛快的付钱。 老板拿荷叶一兜,满满当当一包卤杂碎搁上来,虽说是一些零碎的下水,可那也是荤肉啊!活了这些天,她嘴里终于能尝到点油水了。 出了卤味铺又拐去粮铺,称了五斤大米,白花花的米粒从斗里哗啦啦倒进布袋,夏昭垚拎在手里颠了颠,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踏实。 回到小屋,她手脚麻利地淘米上锅,灶膛里塞了柴火,火苗子呼呼蹿起来。 米饭蒸上了。 卤杂碎切小块装碗,摆在桌上。 等饭熟的间隙,夏昭垚趴在桌边撑着腮帮子望着那碗卤杂碎,眼睛亮晶晶的。 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米香一点点渗出来。 饭好了。 夏昭垚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卤杂碎往饭上一盖,酱汁洇进白米饭里头,每一粒米都染上了焦糖色。 第一口下去。 嗯! 猪肚嚼着弹牙,卤香浓郁,配上热乎乎的白米饭,那叫一个满足。 夏昭垚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心里感慨着,还是有钱好啊! 此后十余日,夏昭垚的拌菜摊子越来越红火。 最开始是回头客带新客,后来是新客自己变成回头客。 她的拌菜虽然品类少,只有笋和藕片,但笋脆藕嫩,辣味鲜而不燥,看着就叫人口水泛滥。 生意从每天二十斤涨到二十五斤,再到三十斤。 推车都快装不下了。 日子红火又热闹。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坊市西头,赵家拌菜。 摊主赵让蹲在自家摊子后头,看着眼前冷冷清清的案板,脸色阴沉。 就算是从前生意差的时候,他一天也能赚个一二百文。 可如今倒好,一上午过去了,面前缸里的拌菜还剩大半,铜板匣子里叮叮当当响都响不出几声。 一天都赚不上五十文。 他连着买了两三天夏昭垚的拌菜,一口一口拆着吃,想吃出里头到底搁了什么料。 可他就是仿不出来那个味儿,也尝不出来用的什么料。 赵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仿不出来,那就别让她卖了。 当天晚上,他回家跟自家老娘一合计,主意就出来了。 "娘,你明天去她摊子上买份菜,吃两口,然后往地上一躺,就说肚子疼。"赵让压低声音,"到时候我再报官,说她家拌菜吃出了毛病,让官府封她的摊子。" 赵老娘搓了搓手:"行是行,可那拌菜多少钱一斤?" "二十二文一斤。" 赵老娘撇嘴:"这也太贵了,比咱们拌菜贵十文呢!就为了演一场戏花二十多文?" "娘!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我知道。"赵老娘摆摆手,"行吧,明天我去。" 第二天,辰时刚过,坊市里照旧热闹。 夏昭垚的摊子前已排了七八人,她忙得飞起,嘴里报着价,手上称着菜,动作又快又准。 一个矮胖的老妇人挤到摊子跟前,上下打量了两眼,伸手往缸里指了指:"这个,来……" 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木牌上的价格上。 二十二文一斤。 赵老娘的手缩回来了。 她犹豫了一瞬,又想到那二十二文花出去就回不来了。 反正是要装肚子疼嘛,买不买有什么区别?直接躺就完事了。 "哎哟!" 一声惨叫突兀地在摊子前炸开。 摊前排队的食客全愣住了。 夏昭垚手里的竹夹悬在半空,一脸莫名:"?" 她刚才分明看见这位老太太什么都没买。手都没伸进缸里,钱也没付过一文。这是哪出戏? 周围人已经围上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说是吃坏肚子了?" "夏娘子家的菜有问题?" 赵老娘躺在地上嚎得更大声了:"就是她家的!我昨天买的,吃完一晚上拉肚子!今天又买了一份刚吃两口就……哎哟我的肚子!" 夏昭垚把竹夹搁下,抱着胳膊看这出好戏。 她脸上没慌,心里更不慌。 这位老太太连钱都没掏过,摊子前头站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卖饮子的王大姐第一个开腔:"等等啊大娘,我刚才看你过来,你啥也没买啊。你手里空的,连油纸都没接过。" 赵老娘的嚎声一顿。 人群窸窸窣窣议论起来。 赵老娘的表演卡壳了两秒,旋即嚎得更凶:"我是昨天买的!昨天的!你们没看见不代表我没买!" "来来来,让一让。" 一个年轻小伙子从人群里挤进来,背着药箱,一脸好奇地蹲到赵老娘跟前。 是隔壁医馆的小郎中,姓方,平日也爱来坊市买东西吃,跟夏昭垚也算半个熟客。 "大娘别急,我给您瞧瞧。"方小郎中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赵老娘手腕上。 赵老娘本能要缩手,又怕露馅,只好僵着不动。 方小郎中号了片刻,抬头看她,表情很微妙:"大娘……您这脉象平和得很呐。气血通畅,脾胃也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又认真问:"您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赵老娘:"……粥。" "就粥?" "嗯。" 方小郎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围观群众,摊手道:"这位大娘脉象没有任何异常,腹中也无积食胀气之象。要是真吃坏了东西,不可能一点脉象反应都没有。" 他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得很——装的。 人群里头爆发出一阵嗤笑。 赵老娘脸涨得通红,躺也不是起也不是,嘴硬还想嚎两声,声音却越来越虚。 这时候人群后头一个中年妇人伸长脖子瞅了两眼,突然"哎"了一声:"我认得她!这不是西头赵家拌菜他娘吗?" 整个场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锅了。 "赵家的?就那个赵让 的娘?" "可不是嘛!那脸盘子长得一模一样!" "怪不得呢!她儿子生意被抢了,让亲娘来讹人?" "好家伙,讹人的本钱都不舍得花,连菜都没买就来碰瓷!" 一片哄笑。 赵老娘彻底躺不住了,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灰头土脸往外挤。 有人嚷嚷:"去报官吧!诬陷人做生意,这得去官府说道说道!" 话音刚落,西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赵让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一把拽住自家老娘的胳膊,脸色青白交错。 "误会误会!我娘她糊涂了,胡说八道呢,跟我没关系!" 他拖着赵老娘,头也不敢抬,灰溜溜从人群中挤出去,走得飞快。 人群哈哈大笑。 夏昭垚抱着胳膊看完全程,嘴角微微翘着,没说什么难听话。犯不着。 赵家这出戏演得自己都收不了场,用不着她再补刀。 摊子上等着买菜的食客们笑完了又重新排好队。 "夏娘子,给我来一斤笋。" "我要半斤藕!" "先给我先给我!" 生意照常。 这种小插曲,不值当她费心。 倒是旁边卖饮子的王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夏娘子,你以后可得小心那赵家,他娘来这一出没成功,保不齐还有下一出。" 夏昭垚点头,笑了一下:"谢谢王大姐。" 嘴上这么说,但夏昭垚心里没太当回事儿。 做生意嘛,有人眼红就有人使绊子,她又不是泥捏的。 再说了,今天这事闹成这样,赵家在整个坊市都丢尽了脸面,短时间内应该消停。 剩下的半天生意照常,甚至因为刚才那一出碰瓷闹剧,不少人反而特意来她摊子前看看那传说中的拌菜到底有多好吃,顺便就买了。 因此今日拌菜卖的格外快,夏昭垚收摊收的也格外的早。 走到家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陈梨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还沾着泥,手里拧着一截草绳,站在夏昭垚家门口的篱笆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那种欲言又止、想开口又犹豫的样子,看着就知道有事。 "梨娘?"夏昭垚搁下肩上的扁担,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了?" 陈梨娘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有点低:"夏娘子,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山上的嫩笋,已经没了。" 夏昭垚愣了一下。 "前两天还有来着,今天上山去挖,翻了好几个坡都没找到多少。"陈梨娘越说越不好意思,语速也快了起来,"七月天热,笋长得快老得也快,嫩的都被挖光了,剩下的都老了,拌菜用不上。我怕耽搁你明天的生意,所以这会儿赶紧过来跟你说。" 她说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夏昭垚看出来了,陈梨娘这是怕自己生气。 毕竟这笋是她俩谈好的供货,突然断了档,换谁都得急。 何况夏昭垚的拌菜里,嫩笋是主打菜品之一,缺了这个,等于缺了半条胳膊。 但夏昭垚还真没想到这茬。 她这些日子忙着应付生意和各种幺蛾子,压根没注意到嫩笋的供应问题。 时令菜嘛,到季节了自然就没了,这不是陈梨娘的错。 4. 第 4 章 "这有啥。"夏昭垚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时令菜本来就是靠天吃饭,没了就没了呗。" 陈梨娘明显松了口气,攥着草绳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嘴唇动了动。 "那……那你明天摊子上怎么办?" "你家现在有什么菜?"夏昭垚反问。 陈梨娘想了想:"萝卜倒是有不少,我家种了一大片,前两天刚拔了一批,水灵着呢。" "那就把笋换成萝卜。" 就这么简单?陈梨娘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夏昭垚已经开始盘算了,萝卜切丝,拌起来爽口开胃,未必比嫩笋差。 "藕还有吧?"她追问。 "有有有!"陈梨娘连忙点头,语速快了起来,"夏天藕便宜,我给你算四文一斤。" "行。" 陈梨娘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肩膀都往下垮了一截,可见来之前心里有多忐忑。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我到时候再上山去给你采马齿苋,那东西夏天长得疯,漫山遍野都是,我顺手就能带一大捆下来。" "当然行了。"夏昭垚笑着应下,"你别客气,有什么时令野菜都给我带着,咱俩好商量。" 陈梨娘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夏昭垚倚在门框上目送人走远,心里头那叫一个美滋滋。 原材料降价了啊。 藕从八文降到四文,萝卜更便宜,陈家自己种的,她估摸着两文一斤就能拿下。 成本降了,但她的拌菜价格嘛…… 不降。 一文都不降。 没错,她夏昭垚就是要当个快乐的小奸商。 毕竟她卖的是手艺,又不是卖生萝卜。 同样一根萝卜,别人啃着寡淡无味,到她手里调个料一拌,那味道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叫什么?这叫附加值。 收拾好东西进了屋,夏昭垚往床上一瘫,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事情。 七月了。 再过些天就入八月,天只会越来越热。 她现在每天出摊全靠一顶破草帽和一把油纸伞撑着,热得跟蒸笼似的,汗滴下来能把拌菜稀释了。 她得弄个正经摊位。 那种带招牌和棚顶的固定摊位,坊市里头有不少人租着,遮风挡雨不说,看着也体面,食客信任度高,回头客自然就多。 就是租金有些贵。 固定摊位一个月租金据说要三贯钱,折合下来一天差不多一百文。 她现在每天净利润在四百文上下浮动,刨掉这一百文,等于到手只剩三百多。 肉疼。 不过眼下成本降了,利润应该也能多一些,而且长远来看,稳定的摊位意味着稳定的客源,有了棚顶和桌面,她就能扩展品类…… 等等。 夏昭垚扇蒲扇的手停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脑袋里一个念头冒出来,越想越亮堂。 白砂糖! 系统商城里的白砂糖,十文一斤,细腻雪白,甜度极高。 这种品质的糖放在这个时代,外头根本买不到,而一斤白砂糖如果做糖水,保守估计能出将近四十杯,哪怕放甜一些,三十多杯打底。 三十多杯糖水! 一斤糖的成本才十文钱。 这利润……夏昭垚觉得自己脑子嗡了一下。 暴利。 纯纯的暴利。 大夏天谁不想喝口甜丝丝的凉水? 可惜她不会做奶茶,算了,不贪心。 先卖糖水。简单、成本低、利润高,完美。 夏昭垚"啪"地一收蒲扇,起身就往外走。 坊市管理处在东头巷子尽头,一间青砖小院,门口挂着块木牌子。 夏昭垚到的时候,管事的刘伯正坐在院里喝茶纳凉。 看向她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哟,夏娘子来了。" 坊市里做生意的哪个不认识夏昭垚?前些天赵老娘那出闹剧传遍了整条街,连带着她的拌菜名气更响了。 "刘伯,我想租个正经摊位。"夏昭垚开门见山。 刘伯点点头,也不意外,从桌下翻出一本册子来。 "现在空着的摊位有两处。"他翻了几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普通位置一个月三贯,在西边巷口那一排,还有人流好些的,挨着主街入口,一个月五贯。" 五贯。 夏昭垚心里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贵了吧? 于是果断选了三贯的那个。 刘伯笑了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牌子递给她:"走,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片比她平时摆摊的小坊市大了三四倍不止。 来来往往的人流不断,各色摊位排列整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刘伯领着她走到靠西侧的一排摊位前,停下脚步指了指其中一个空位。 夏昭垚眼睛一亮。 头顶是结实的木头棚顶,虽然不算新但打理得干净,日晒雨淋都不怕。 下面一张宽大的长桌,两侧是齐腰高的木头栅栏围着,有个小门可以进出,整整齐齐。桌子底下还塞着两个带铜锁的木箱子,可以存放东西。 和她之前摆小摊的条件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行。就这儿了。"夏昭垚当场拍板。 从刘伯那儿办完手续,交了三贯钱押金,怀揣着那块小木牌子,夏昭垚走路都带风。 不过今天先不搬。 她得回原来的地方跟食客们说一声,省得人家明天想来吃拌菜,到了老地方扑个空。 口碑这东西,靠的是一点一滴积攒,可不能因为换地方就把老客丢了。 第二天一早,夏昭垚照常在老位置出摊,但桌身旁多了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 "明日起搬至西巷大坊市,摊位第一百一十七号。" 来买菜的食客看见了,有人问:"夏娘子,你要搬走啦?" "嗯,换个大点的地方。"夏昭垚一边麻利地拌菜一边答话,"大坊市那边有棚顶,下雨天也能出摊。" "那敢情好!以后刮风下雨也不怕了。" 卖完最后一份拌菜,夏昭垚开始收拾东西。 隔壁卖包子的李大叔探过脑袋来,满脸羡慕:"夏娘子,你这才卖了多久,就要去大坊市了?" 他语气里有感慨也有佩服,毕竟他在这小坊市卖了七八年包子,一直没挪窝。 对面卖饮子的王大姐接过话茬:"人家夏娘子有这手艺,去大地方赚钱那是迟早的事。哪能跟咱们一样,守着这小坊市糊口过日子。" 夏昭垚笑了笑,没接话。 说什么都太矫情了,要谦虚显得假,要附和显得狂。 她默默从筐里拿出一钵拌菜,分成三份,一份递给李大叔,一份递给王大姐,还有一份给一旁 的买饼子的大叔。 "这些天承蒙照顾了。" 李大叔连连摆手:"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去了,还凑近闻了一口,咧嘴笑,"好香嘿。" 王大姐大方得多,直接端过来尝了一筷子,眯着眼连连点头:"夏娘子,你到了大坊市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 "忘不了,得空了还来看你们。" 然后便推着自己的小推车走了。 身后李大叔的声音远远飘来:"也不知道她那拌菜到底放了啥调料,怎么就那么香……" 王大姐笑骂他:"你少琢磨人家秘方,卖好你的包子得了。" 夏昭垚听着身后模糊的笑声,步子轻快。 搬去大坊市的第一天,夏昭垚起了个大早。 天还蒙蒙亮,她就把小推车装好了。 三十斤拌菜,外加一大桶糖水,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推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三十斤,已经是极限了。 再多,她一个人根本推不动,尤其现在多了糖水这一项,光那桶水就占了小半个车。 到了西巷大坊市,天已经彻底亮了。 摊子的位置不算最好,但胜在人流稳定,来来回回总有人经过。 夏昭垚熟练地打开小门,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拌菜照旧,只是多了个马齿苋。 毕竟今天的重头戏可是糖水,就是纯粹的白糖化水,什么都不加。 但妙就妙在这个"白"字上。 这年头市面上的砂糖都发黄,熬出来的糖水浑浑浊浊,跟洗碗水似的。 真正洁白如雪的白砂糖倒也有,可那是什么价钱?寻常人家攒上一年的钱也未必买得起。 夏昭垚的白砂糖可不一样,糖水清亮透明,这东西放在现代不算什么,搁在这儿,那就是独门生意。 定价八文一杯。 不算便宜,但也没贵到离谱。 毕竟街边一碗最普通的浑浊甜水都要三四文了,她这个品相好、口感佳,多收几文不过分。 为了这桩生意,夏昭垚还特意花了三百文,找城南的竹匠定了三百个竹杯。 小小的竹杯打磨得光滑,杯身用烙铁烫了两个字,"夏记"。 拿在手里轻巧又好看,喝完了带回家还能接着用,权当买杯子送糖水了。 除了竹杯,她还让人做了块招牌,四个大字往摊位上头一挂。 "夏记食肆"。 旁边摊位的大哥正在支锅,瞥了一眼那招牌,没忍住笑了。 "小娘子,你这……"他努努嘴,指指那四个字,"食肆?" 这位大哥卖的是细料馉饳儿,就是精致馄饨,在这坊市里也算老摊位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夏昭垚这巴掌大的摊子,又看看那块正经八百的招牌,眼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你瞧瞧汴京城里哪家食肆不是二三层楼高的?前头有院子后头有厨房,伙计少说三五个。你这一张桌子一个人,也敢叫食肆?" 语气倒不算恶意,就是纯粹觉得好笑。 夏昭垚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招牌,又看了看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笑了笑。 "万事开头难嘛。"她把最后一钵拌菜摆正,"总得有个念想不是?" 说完就不再搭话,开始专心做生意。 馉饳儿大哥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忙起来了,摇摇头,嘀咕了句"年轻人胆子大",也转身去招呼自己的客人了。 5. 第 5 章 西巷坊市果然不一样。 早市刚开,人就乌泱泱往里涌。 卖布的、卖簪子的、卖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过节似的。 夏昭垚的摊位前很快就聚了人。 "哟,这拌菜瞧着就不一样。"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凑过来,鼻子抽了抽,"好香,什么味儿?我在别家从没闻着过。" "鲜拌菜,麻辣口的。"夏昭垚利落地拿起竹夹,"尝尝?" 妇人犹豫了一下,掏出钱来:"给我来半斤。" 一口下去,妇人的表情就变了。眼睛瞪圆,嘴巴微张,筷子悬在半空不动了。 "这……"她咽下去,又赶紧夹了一筷子,"你这到底放了什么?怎么这么鲜?我活了三十年没吃过这味儿!" 夏昭垚笑而不答,只道:"秘方。" 妇人也不追问,又加了半斤,抱着拌菜心满意足走了。走出去两步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回头我再来啊!" 有一就有二。 前头那位妇人站在摊前吃得眉开眼笑,后头路过的人就忍不住探头看。 一个买了,旁边的人也跟着买。 不到一个时辰,三十斤拌菜去了小半。 倒是那桶糖水,无人问津。 毕竟搁那儿看着就是一桶清水。 终于有个穿短褐的汉子路过,多看了两眼,停下脚步。 "这是啥?"他指着那桶水,满脸狐疑,"卖水的?" "冰晶糖水。"夏昭垚拿起竹杯舀了小半杯,举到他面前晃了晃,"您瞧,清亮透底,甜如蜜。" 汉子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更困惑了。 "就这?这不就是白开水吗?还八文一杯?"他嗓门大,周围几个摊贩都转头看过来,"你唬谁呢?" 夏昭垚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 "我唬您做什么?不甜不要钱。您就当花八文买这个竹杯了,杯子拿回去还能接着使,不亏。" 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竹杯,摸了摸杯壁上烫的"夏记"二字,手感确实光滑。犹豫了一瞬,从腰间摸出八文钱拍在桌上。 "行,我倒要尝尝。" 夏昭垚稳稳舀了一满杯,递过去。 汉子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又对着光照了照,确实清透,一丁点浑浊都没有,跟泉水似的。 他皱着眉,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嚯!" 汉子眼睛猛地睁大,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全灌了,抹了把嘴,啧啧出声:"好家伙,这比城东刘家铺子的糖水甜三倍不止!那家可是五文一碗呢,浑得跟泥汤子似的。" 他举着空杯子左看右看,"八文买这么个好杯子,还白送一杯蜜水,划算!"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一听,立刻围了过来。 "当真那么甜?" "给我也来一杯!" "我瞧瞧,水真是透明的?" 夏昭垚忙起来了。 舀水、递杯、收钱,动作行云流水。 每个接过杯子的人,反应都差不多——先不信,喝一口,然后眼神亮起来。 "好甜!这水怎么做的?" "你这糖水怎的能这般清?" "就是热了点儿,要是冰的那可就绝了!" 这话提醒了夏昭垚,对啊,要是能加冰……不对,这可是古代,冰多金贵啊,她还是省省吧。 先不想这个,能卖出去就是好事。 一天下来,她数了数竹杯,少了二十三个。 二十三杯糖水,一百八十四文。 再加上拌菜的收入,三十斤全部卖光,刨去成本,净利润…… 夏昭垚蹲在摊位后头,就着昏黄的暮光掰指头算。 五百六十二文。 她手指一顿,又算了一遍。 没错,五百六十二文! 夏昭垚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空桶。 她捂住嘴,把快要冒出来的笑声硬生生吞了回去。 天呐。 五百六十二文,一天。 这还只是第一天! 等回头名声传开了,生意只会更好。 夏昭垚美滋滋地推着空车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等赚了钱,先把家里那扇漏风的窗户修好,再添个像样的柜子。 灶台也得重新垒一个,现在那个裂了条大缝,烧火费柴得很。 还有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得找人修修枝…… 正想得热火朝天呢,脑袋里忽然"叮"一声,像被人敲了下似的。 她脚步一停。 不对。 原主还欠着十贯的债呢。 十贯。 夏昭垚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推车的手也没了劲儿。 十贯,整整一万文。 就算她一天赚五百,不吃不喝也得攒二十天。 可她还得吃饭、进货、交摊位费…… "……先还债吧。" 她幽幽叹了口气,推车的轱辘碾过石板,也跟着发出哀怨的吱呀声。 奔小康的事,往后再说。 她把车停在院里,关好门闩,然后进屋,准备好好犒劳自己一下。 推开房门,脑海里熟悉的面板自动浮现。 夏昭垚愣了一下。 威望值竟然涨了足足五十点。 这说明威望值跟生意规模挂钩,摊子越大、客人越多,涨得越快。 一步步来,急不得。 不过让她真正瞪大眼的,是预览栏里新冒出来的东西。 植脂末。 老干妈。 咖喱酱。 夏昭垚整个人从墙根弹了起来,差点把搁在窗台上的陶碗碰下去。 植脂末!那不就意味着奶茶?! 她脑子里瞬间炸开一连串画面:冰块、茶汤、绵密奶盖、珍珠……等等,冰块另说,珍珠也另说,但光一杯热奶茶在这古代就是降维打击啊。 还有老干妈。 等冬天拌菜不好卖的时候,可以卖老干妈拌饭和咖喱鸡啊。 夏昭垚搓了搓手,满脑子都是发财的画面,恨不得现在就升级。 可惜差的那一半威望值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只能老老实实做生意慢慢攒。 她压下心头躁动,开始做饭。 五花肉是在收摊前顺路买的,切成麻将块大小,白红相间,光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锅烧热,不搁油,肉块直接下锅煸。滋滋啦啦的声响伴着油脂渗出,满灶台都是肉香,夏昭垚拿铲子翻了几下,等每一面都微微焦黄,才舀一勺白砂糖撒进去。 糖遇热融化,挂上肉块,颜色立刻深了一层,琥珀似的。 葱段、姜片、蒜瓣扔进去爆香,再淋一圈料酒,"嗤"地蒸腾起白雾。 味极鲜酱油沿着锅壁浇下去,最后捏一小撮味精,添水没过肉面,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等着的功夫,夏昭垚淘了米下锅。 米缸见了底,拢共也就剩两三顿的量,过几日得去粮铺再买一些。 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锅盖缝隙往外冒热气,肉香一阵一阵地钻鼻子,勾得人口水直咽。 半个时辰后,揭盖。 汤汁收得浓稠,酱色裹满每一块五花肉,肥肉透亮颤巍巍,瘦肉酥烂不柴,筷子一夹就断。 夏昭垚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浇上两大勺红烧肉连汤汁,肉汁渗进白米饭里,每一粒米都染上了浅褐色。 一口白米饭,一口红烧肉,夏昭垚眼眶都热了。 这才是正经人过的日子啊。 她吃得风卷残云,连碗底最后一粒饭都刮干净了,打了个饱嗝,满足得脚趾都蜷起来。 洗碗收灶,关窗落闩,躺到床上没一盏茶功夫就睡死过去。 接下来几天,夏昭垚的摊子生意稳步上涨。 拌菜回头客多了,糖水也渐渐打出名号。 她盘算着再攒几日就先还一部分债,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只是她想安稳过日子,事儿偏要主动找上门来。 赵让最近很烦。 那天老娘在坊市撒泼讹人没成,反倒被围观的人指指点点,丢了好大的脸。 赵家拌菜的生意不但没回升,反而又掉了一截。 他一开始想的是花钱打点坊市管事,找个由头把夏昭垚的摊位撤了,可一打听,送礼少说十贯起步,赵让肉疼得直抽牙花子,辗转两宿,终于想出个省钱的法子。 雇两个混子,半路堵人,抢她的调料方子,拢共才花五百文,多划算。 这天傍晚,夏昭垚收了摊,推着空车往家走。 她正拐进一条窄巷,两道黑影突然从墙根蹿出来,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两个男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站住。"左边那个嘿嘿一笑,"把你做拌菜的方子交出来,我们兄弟不为难你。" 夏昭垚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紧了车把。 跑?巷子窄,车推不转。 喊人?四下静悄悄,最近的大街隔了两个弯。 她脑子飞转,面上却没慌,反而慢慢皱起眉头:"什么方子?我卖糖水的,你们认错人了吧。" "少废话!"右边那个往前逼了一步,"赵——" 他话没说完,被同伴一肘子捅住。 但夏昭垚耳朵尖,"赵"字听得真真切切。 姓赵。 好啊,赵让。 心里骂归骂,眼下两个壮汉逼在跟前,她一个姑娘家绝没有硬碰硬的道理。 她攥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正盘算着自己能不能跑得过这俩人的时候,只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句耳熟的声音。 6. 第 6 章 “姑娘,这条巷子走不通。" 声音清淡,不疾不徐,像一盏凉茶浇在燥热的空气里。 夏昭垚猛地回头。 巷口逆着光站了两个人。 前头那位身量颀长,月白长衫,袖口挽了半寸,手里提着个靛蓝布包,一看就是书肆出来的。 是那天多给了她二十文的读书人。 他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圆脸圆眼,正探着脑袋往巷子里张望。 两个混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撞上来,对视一眼,脸色变了变。 陆砚没看夏昭垚,目光平平落在那两人身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两位堵在这里,做什么营生?" 左边那个嘿了一声:"关你——" 话音未落,陆砚身后的小厮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照亮了巷道。 不是什么威胁的动作,但灯笼亮堂堂的,把这条窄巷照得纤毫毕现。 陆砚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坊市巡值的铺兵方才就在街口,我那小厮腿脚快得很。"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极了,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两个混子到底不是亡命之徒,拿了五百文跑腿办事而已,犯不着为这点钱惹上官差。那右边的汉子啐了一口,恶狠狠瞪了夏昭垚一眼,拽着同伴从巷子另一头翻墙跑了。 脚步声远了,夏昭垚这才觉出后背一层冷汗,腿肚子发软。 她松开车把,手心一道深红印子。 陆砚这时才把目光转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微微蹙了蹙眉。 夏昭垚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这位公子当真是她的菩萨啊。 上回多给二十文钱,今日又把她从两个壮汉手底下捞出来。观音座前的金童都没他灵验。 她抬头看他。 巷子里光线暗,灯笼晃晃悠悠打在他侧脸上,鼻梁高挺,眉骨锋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偏偏那双眼睛是冷的,薄薄一层霜似的,看着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好看。 真好看。 夏昭垚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面上却规规矩矩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陆砚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辆破旧的小推车上,顿了顿。 "天色不早了。"他说,"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这话说得平铺直叙,不带半点暧昧意味,像在陈述一个合理安排。 夏昭垚本来想说"不必麻烦",但嘴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 方才那两个混子翻墙跑的,谁知道会不会绕回来?她不是逞强的性子,命比面子重要。 "那就……劳烦公子了。"她老老实实点头。 小厮在后头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陆砚一个眼神压住了。 夏昭垚推起车,领着两人七拐八拐穿过两条街,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 门板掉了漆,门环是铜的,绿锈斑驳。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了让:"公子进来坐坐?我去烧壶水。" 陆砚站在门槛外扫了一眼。 院子不算小,五六间屋子围出个方方正正的天井。 但墙根的砖缝里钻出野草,廊柱上的朱漆剥了大半,窗棂有两根断了,拿草绳绑着凑合。 院子里收拾得整洁,物件归置得齐整,可再怎么归置,也遮不住那股子捉襟见肘。 夏昭垚难得有些窘迫。 她垂了垂眼,耳根微微热起来。 穷是真穷。 陆砚却没多看,更没露出什么怜悯或不适的神色,只是收回目光,平声道:"不必了,时辰不早,姑娘早些歇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后走夜路,避开窄巷。" 说完转身就走了,长衫下摆拂过门槛,干脆利落。 小厮颠颠跟上去,灯笼光晃了晃,渐渐远了。 …… 陆砚走出那条街,步子不急不缓,小厮小跑着跟在后头,嘴里念叨:"公子,咱买了书就该直接回去的,偏偏您非要走那条巷子抄近路……" 陆砚没搭话。 他脚步忽然慢了。 回过头,朝方才那扇木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门早已看不见了,只剩几盏昏黄的巷灯连成一线。 小厮莫名其妙:"您看什么呢?" 陆砚收回视线,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阿福,我是不是……有一门亲事?" 阿福脚下一绊,差点把灯笼杵地上。 "啊?"他瞪圆了眼睛,"公子您哪儿来的未婚妻?" 陆砚没解释,他眉心微动,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当年祖父还在的时候,带他从金陵来汴京,说是探望故交,那时他还小,记不住太多细节,只记得祖父跟一位老先生在书房里喝茶,谈了很久。 他被领着在院子里坐,有人给他端了碗冰酪。 后来祖父从书房出来,面色是少见的舒展,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句什么。 什么来着? "砚哥儿,你往后有媳妇了。" 大约是这么句话。 那会儿他才七八岁,压根不懂什么叫媳妇,只记得回去之后见过一张纸,是祖父锁在匣子里的。 他偷偷翻开看过一回,上头写着婚约二字,落了两家印章,女方那栏写的是夏。 夏什么来着? 记不清了,太久了,后来祖父过世,父亲接手家中事务,汴京和金陵隔的又远,两家便断了来往。 那婚约也不知压在哪个箱笼底下,再没人提起过。 他记得幼时来汴京,来的就是这一片。 而那个卖拌菜的小娘子,也姓夏。 巧得过了头。 陆砚眉心微拢,面上仍是一派淡然,步子倒比方才快了几分。 "回去之后替我研墨。"他淡淡吩咐。 阿福一愣:"这么晚了还写字?明儿不是还要去书院?" "写信。寄回金陵。" 阿福张了张嘴,想问写什么信,看了眼自家公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问了也不会说。 灯笼光摇摇晃晃拐进另一条街,渐渐融入夜色。 院子内,夏昭垚关了门,插好门栓,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 脚软了。 方才绷着的那口气一散,后怕涌上来,手指尖都在抖。 她缓了好半天,走到桶边打了些水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泼上来,算是把魂儿浇回来了。 坐在院子里吹风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好像还没正经谢人家。 她愣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拿什么谢?家里穷得耗子都搬家了,请人喝杯茶都得掂量掂量茶叶够不够。 人家那通身气派,衣裳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送什么不嫌寒碜? "算了,先赚钱,赚了钱再说。" …… 第二天,夏昭垚被热醒的。 太阳还没爬到正头顶,屋里已经闷得像蒸笼。 她翻了个身,后背一层黏腻的汗,贴着粗布床单,极不舒服。 她坐起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原主留下的旧 单衣,洗了不知多少回,料子薄得透光,但不透气,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子短了一截,怎么看怎么寒酸。 出了门更受打击。 巷口走过三两个同龄小娘子,穿着轻薄纱衫,颜色淡雅,袖口领口绣着细碎花样,走动间衣料飘飘,光看着都觉得凉快。 夏昭垚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泛黄发硬的破布衣裳。 行吧。 今天卖完东西就去买纱衣。 她挽了头发出门,推着车去了西巷摆摊,才站了半个时辰,后背就湿透了。 日头毒辣得不像话,照得地面都泛白光,热浪一阵阵往上蒸。 路上行人少了大半,偶尔过来几个,也是匆匆走过,连停下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夏昭垚扇着手当扇子,越扇越热。 和旁边卖馉饳儿的大哥知会一声帮忙看着,自个儿小跑到不远处一个卖饮子的摊前。 "老板,来两杯酸梅汤。要冰镇的。" "冰镇额外加五文一杯。" "加。" 一口下去,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五脏六腑都叹了口气。 一边喝一边感慨,说好的古代夏天凉快呢? 穿越里不都写古代没有温室效应、没有热岛效应、树多人少、天清气朗、凉风习习? 凉快个鬼。 这才七月,就热成这样,她都不敢想八月会怎样。 该不会得热射病倒在街边吧?那她这糖水事业还没起步就要谢幕了。 果不其然,今天白天生意惨淡。 到申时收摊一算,比昨天整整少了两百文。 夏昭垚叹了口气。 不能坐以待毙。 她抬脚就去了冰铺。 汴京城里卖冰的铺子有好多,单单是西巷这里就有好几家卖的,她挑了离摊位最近的一间,问了价。 "碎冰一筐,一百五十文。" 比她想的便宜。 夏昭垚当场掏钱买了一筐,让伙计帮她搬到推车上。 回了家,她把碎冰拿瓦盆装了,搁在床边。 凉意丝丝缕缕漫开来,比什么扇子都管用。 她往竹席上一躺,四仰八叉,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喟叹。 活过来了。 次日天没亮她就爬起来了。 做生意用的冰得起早去抢,这时节冰铺还没开门就有人排队,去晚了只能干瞪眼。 夏昭垚揉着眼睛出门,到了铺子前一看,好嘛,前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好在她来得不算晚,等了两刻钟,买了一筐碎冰回来。 用来镇糖水和拌菜。 碎冰铺在底下,凉丝丝的寒气往上走,拌菜搁在里头,不仅不怕变味儿,客人拿到手里还冰冰凉凉。 不过白天的生意不怎么样,日头太毒了,街上人影稀疏,夏昭垚守着摊子,像块融化的年糕一样瘫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但入了夜就不一样了。 暑气一退,人全涌出来。 夜市的热闹劲儿比白天翻了几番。灯笼挂满街头,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夏昭垚的摊子前排起了小队。 全是买糖水的,因为夏昭垚的糖水真的很甜。 还便宜。 她忙得脚不沾地,手上动作飞快,舀糖水、盛拌菜、收铜板,一气呵成。 等着东西卖的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穿靛蓝褙子的妇人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眉眼间带着精明相。 "你就是卖冰晶糖水的小娘子?" "是我。"夏昭垚站起来,"您是?" 7. 第 7 章 "甜水巷晚香楼的管事嬷嬷。"妇人打量了她一眼,"我们楼里姑娘要二十杯冰镇冰晶糖水,每日傍晚送到,做得了么?" 二十杯! 夏昭垚心里噼里啪啦打了下算盘,十文一杯,二十杯就是二百文,刨去冰和原料成本,净赚一百多文,这还是每天! 面上倒是沉住了气,没露出狂喜的样子。 "做得了。只是我摊子走不开,得雇人跑腿送过去,送货费另算。" "行,你安排妥当就是。"那嬷嬷丢下一串定钱,转身走了。 夏昭垚攥着铜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跑腿的人好找,巷口那几个等零活的闲汉,给个二十文跑腿钱,抢着干。 她当晚就找了个看着老实的,约好明天傍晚来取货送去甜水巷。 这一天下来,算上晚香楼那单,她到手将近八百文。 比平日足足多了二百。 收摊的时候,夏昭垚美滋滋地把铜板一串串穿好,塞进腰间荷包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贴着腰侧,比什么首饰都叫人心安。 她正弯腰收拾碗碟,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朝这边挪过来。 那女子年纪看着和她差不多,十七八岁的样子,容貌说不上多出挑,五官凑在一起算周正,但那股子气质。 怎么说呢,眼波流转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娆,走路姿态也和寻常小娘子不同,腰肢微晃,步子碎而轻,带着点风尘里浸出来的习惯。 她挨个摊子问过去,夏昭垚听见她问隔壁馉饳儿大哥:"大哥,您这儿缺不缺帮手?洗碗跑堂都成。" 馉饳儿大哥摆摆手,头也没抬。 那女子脸上闪过一瞬难堪,很快又压下去,抿了抿唇,朝夏昭垚这边走来。 "这位妹子,"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您摊子上缺人手么?什么活儿都能干。" 夏昭垚抬起头看她。 第一反应是拒绝,她现在一个人忙得过来,虽然累点,但多请一个人就多一份开销,没必要。 但话到嘴边,她顿住了。 那女子站在昏黄灯笼光底下,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姿态夏昭垚太熟悉了,刚穿过来那几天,她也是这样,兜里没钱,身后没人,走投无路,连开口问人都要鼓起全部勇气。 她把拒绝的话咽回去了。 "可以考虑。"夏昭垚把手里碗碟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着她,"只是我得先问你几句,你叫什么?从前做什么营生的?" 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还真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斟酌开口的措辞。 "我叫婉娘,从前……在甜水巷做事。" 甜水巷。 夏昭垚手里正叠碗碟的动作顿了顿,那条巷子里是什么地方,满城谁不清楚。 只是甜水巷出来的,要么是赎身,要么是逃出来的。若是后者,那可就是个烫手山芋,沾上官司不说,还容易招来那些个青楼里的打手。 "怎么出来的?"夏昭垚问得直接,语气不算温柔,但也没有恶意。 婉娘显然料到她会问,抿了下唇:“有位公子替我赎了身,赎身文书都是官牙做的,明明白白。只是……"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衣角,"只是那位公子家里不认我,他也不要我了。我如今没依没靠,坐吃山空,再不寻个活计,明日就要断炊。" 说这话时婉娘声音平得很,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夏昭垚看在眼里,没再追问细节,赎身文书既然办了,那就是良籍,不牵扯官司就行。 "住哪儿?" "文柳巷子,第二个胡同,第三户。" 夏昭垚动作一僵。 等等。 第三户? 那不就是自家隔壁?! 她看了婉娘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合着这是邻居啊。 不过她没声张,只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个决定。 "行,你先在我这儿干着。" 婉娘猛地抬头,眼睛里有光亮一闪。 "不过你也看见了,"夏昭垚冲自己那点摊子一抬下巴,"小本买卖,没什么油水。一天一百文,管不了吃住,你能接受就留下。" 一百文。说实话,正经铺子的伙计一个月少说也有五贯。她给的这价钱,确实不高。 但婉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连连点头,声音都带了颤:"可以的,可以的……多谢妹子,多谢。" 她鼻尖泛红,使劲眨了眨眼,硬是把眼眶里的水光逼回去。 夏昭垚最怕人哭,赶紧把一摞碗塞她手里:"别忙着谢,先帮我收摊,碗碟归拢到筐子里,水桶我来提。" 婉娘应了一声,立马低头干活,手脚倒是利索。 两人把摊子收拾妥当,两人推着小车往回走。夏昭垚走前头,婉娘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一路没敢多话。 拐进文柳巷子,过了胡同口,夏昭垚停在第二户门前掏钥匙,余光瞥见婉娘径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隔壁门前。 两人对视一眼。 婉娘先反应过来,嘴巴微张:"妹子你……也住这儿?" "嗯,我第二户。" "那我……" "你第三户,邻居。"夏昭垚把门推开,冲她笑了一下,"往后上工倒是方便,喊一嗓子就到。" 婉娘愣了好几息,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那……明早我几时过来?" "卯时,别迟了。" "不会的!" 夏昭垚关上门,把今天赚的铜板倒在桌上,一串串数过,心里盘算开了。 多了一个人手,有些事就能铺开来做。 拌菜现在只有萝卜和藕片两样,品种太少。 夏天黄瓜遍地都是,便宜,清爽可口,加它二十斤拌黄瓜,稳赚。 至于饮品……得再琢磨琢磨。现在就一个冰晶糖水,单一了些。 她合着账本想了半天,困意上头,倒头就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夏昭垚就起了。 洗了把脸,想了想,索性去隔壁敲门。 "婉娘?醒了没?"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婉娘站在门口,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也挽好了,显然早就收拾妥当。 "我等你好一会儿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怕你喊我我没听见。" 得,比自己还积极。 夏昭垚领她回自己屋,把灶上堆的藕和笋指给她看。 "藕切 薄片,笋剥好切丝,能行不?" "能。"婉娘撸起袖子就上手。 夏昭垚站旁边看了几刀,刀工不算精细,但匀称,速度也不慢。 "我出去买趟黄瓜,你慢慢切,别伤着手。" "好,你放心去。" 夏昭垚提着篮子出了门。 陈梨娘家没有黄瓜,她得去东头菜市碰碰运气。 果然,菜市口老周家的黄瓜又嫩又直,二十斤要了六十文,不算贵。 等她扛着黄瓜回来,婉娘已经把藕片和笋丝切得齐齐整整码在盆里了。 "切好了,你看看成不成。" 夏昭垚捏起一片藕对着光瞧了瞧,薄厚均匀,边缘利落,没有毛茬。 "不错。" 婉娘眉梢微扬,显然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拌菜。 夏昭垚也没避着她,当着面把那些调料一样样搁进去,手法利落,分量全凭手感。 她倒不是不设防,而是属实是没必要,她拌菜好吃可不是比例好,是调料好。 拌好之后,她盛了满满一碗递给婉娘。 "吃了没?没吃就拿这个垫垫。" 婉娘接过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已经整整饿了两天。 昨夜找活儿找了一整条街,没人要她。攥着最后几文钱买了张饼,还舍不得吃完,掰了一半塞袖袋里留今天。 此刻一碗拌菜端在手里,酱香辣香混着蒜香扑面而来,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藕片脆,笋丝嫩,酱汁裹得匀实,辣意在舌尖蔓延开。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砸进碗里,她也顾不上擦,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吃相全无仪态可言。 夏昭垚没看她,转身去洗黄瓜,给人留个体面。 等身后筷子声停了,才听见婉娘闷闷的声音:"多谢妹子。" “谢什么,你可是来干活儿的。” 日头渐高,两人一前一后往西巷走。 到了摊位支好架子,夏昭垚让婉娘去巷口冰铺买碎冰。 婉娘前脚一走,隔壁馉饳儿大哥就凑过来了。 "夏娘子,昨儿那姑娘你还真收了?"他掀开蒸笼盖子,热气扑了一脸,"这还没开上食肆呢,先招上活计了?" 夏昭垚笑了笑,把桌子擦干净:"哪儿啊,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也是。"馉饳儿大哥点头,"出门在外不容易,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另一边,卖炸货的刘大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嘟囔了句什么。 夏昭垚权当没听见。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跟她计较纯属浪费力气。 等婉娘买冰回来,两人便正式开工。 有了帮手就是不一样。 婉娘在一旁舀糖水、收铜板,夏昭垚负责抓菜、称菜,效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而且婉娘嘴甜,招呼客人那叫一个自然妥帖,到底是在甜水巷待过的,察言观色、应对人情那一套,比夏昭垚熟练多了。 等着天黑收摊的时候,夏昭垚蹲在灯笼底下算今天的账。 刨去成本,纯利润接近一千文,搁在半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 她把铜板穿好,正准备收进荷包,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 8. 第 8 章 【商城威望值已升级——2级】 【解锁物品:植脂末(50文/升)咖喱酱(50文/斤)老干妈(12文/斤)】 夏昭垚手一抖,差点把整串铜板甩出去。 植脂末! 她终于解锁了! 婉娘被她吓了一跳:"妹子?怎么了?" "没事没事,高兴的。" 夏昭垚压着嗓子,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她可以做奶茶了! 这年头茶是有的,奶也是有的,但把两样东西凑一块做成顺滑香甜的奶茶却不多见,倒不是没人试过,而是奶茶味道太寡淡,没什么人买,但若是有了植脂末,那可就不一样了。 收摊后,夏昭垚推着小车往家走。 婉娘住得近,两人一路同行到胡同口才分开。 "明儿卯时三刻,还在老地方等我。" "哎,妹子放心。" 推开院门,天已经全黑了。 夏昭垚点了盏油灯,先把铜板串好塞进床底那只旧陶罐,又转身进了灶房。 茉莉绿茶是前些日子在城南那家老茶铺买的,二百文一斤,她当时咬着牙掏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眼下正派上用场。 灶膛的余温还在,她烧了一锅热水,抓了一把茶叶投进去。 茉莉香混着热气升腾,直往鼻子里钻。 夏昭垚闭着眼深深嗅了一口,脸上写满了满足。 茶汤放温到烫手能下唇的地步,她凭感觉加料,五百毫升茶汤配五十克植脂末和十克白砂糖,然后搅匀。 奶白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打着旋,茉莉香被奶香一裹,变得更加温柔绵长。 她拿起一只粗瓷碗,先给自己尝了一口。 "嗯!" 夏昭垚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这个味儿! 比起纯牛奶来,植脂末泡出来的奶香更浓,口感也更醇厚,尾调还带着那么一点点滑腻的甜。 这要是搁在现代,就是街边奶茶店里最寻常那一款茉香奶绿,可搁在眼下这个地方,绝对是独一份。 只是…… 夏昭垚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小摊上卖,毕竟摊子上能摆的东西有限,客源也就那么些。 奶茶要卖,定价太低不划算,定价太高又怕没人买,而且如今价格定低了,日后可就不能往上提了。 不如再攒攒。 等哪天她真能盘下一个小店面,再把奶茶正儿八经地端上台面。 到那时候,价钱定得高些也无人说闲话。 主意拿定,她看了看灶台上一溜排开的十碗奶茶。 自己撑死喝三碗,剩下七碗怎么办? 倒了可惜,放到明天味道就不对了。 不如……给邻居送点? 文柳巷的位置好,离汴京最热闹的几条大街拐个弯就到,寸土寸金。 胡同里一共五户人家,每户院子都带五六间房,住得进去的虽说算不上什么达官贵人,可绝不是什么穷苦人家。 夏昭垚要不是继承了原主这套祖产,光房租就能把她吃干抹净。 她找出几只干净粗碗,把奶茶分装好,又从柜子里摸出块碎布擦了擦碗沿。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挂了两盏油灯,昏黄光影摇摇晃晃。 夏昭垚端着托盘先去了第一户,何家。 何家是这条巷子的老住户,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连仆人带主子塞了满满当当。 门楣上挂着对铜环,擦得锃亮,一看就是讲排场的人家。 夏昭垚叩了两下门环。 开门的是何家雇的粗使婆子,四十来岁,圆脸,一双眼先扫了夏昭垚一遍,再落到她手上的碗。 婆子语调不咸不淡,"这是什么?" "自家做的茶饮,送何家婶子尝个鲜。" 婆子接过碗,凑近闻了闻,嘴角微微一撇,那表情分明写着,小门小户的东西,也好意思往这儿送? 但到底没说出口,客套了一句"多谢",便把门关了。 夏昭垚也不恼。人家瞧不上就瞧不上呗,礼数到了就行,她又不指望靠一碗奶茶攀上什么交情。 第三户开门的是婉娘。 "妹子?"婉娘手里还捏着针线,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点儿新做的饮子。"夏昭垚把陶罐塞到她手里,"尝尝,我新琢磨的方子。" 婉娘低头看着那奶白色的液体,鼻子微微动了动。 "这……是什么?" "茉莉奶绿。" "茉莉?"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婉娘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陶罐抿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眼睛都睁大了。 "这……" "好喝吧?" 婉娘用力点头。 她这辈子还从没喝过这样的东西,茶的清苦被奶香柔柔盖住,甜味恰到好处,一口下去,喉咙里都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抚过。 婉娘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两朵绢花来,塞进夏昭垚手里,"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朵绢花是我从前留下的,你别嫌弃。" 绢花做工精细,一朵浅粉,一朵淡青,花瓣上还缀着两粒极小的珍珠。 夏昭垚眼睛一亮。 "哎哟,这可太好看了。"她真心实意地笑,"多谢啊。" "妹子客气。" 告别了婉娘,夏昭垚接着往下走。 第四户门上挂着锁,明显是没人住。她径直去了第五户。 叩门。 "来了来了!" 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紧接着门就打开了。 门内站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大眼,头发用一根蓝布带绑着,看着就是个爱笑的性子。 "你找谁呀?" "我是前头第二户人家的,姓夏。"夏昭垚把最后两罐奶茶递过去,"家里做的饮子多了,送两罐给你们尝尝。" 那姑娘一听,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哎哟,那可太谢谢啦!"她接过陶罐,掀盖子闻了一下,"好香啊!姐姐你等等,我去拿点东西给你。" 不等夏昭垚拒绝,人已经蹦蹦跳跳进屋去了。 不多时,姑娘捧着一个小布包出来,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娘做的果脯,蜜渍的,可甜了!你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 "哎呀,不就是几颗果脯嘛!"姑娘摆摆手,"姐姐你有空常来玩儿呀!" "好,谢谢。" 姑娘朝她挥挥手,才关上门。 夏昭垚提着空了大半的食盒往回走,脚步轻快。 绢花在袖袋里硌着手,果脯的甜香隔着布包也能闻到。她一边走一边想,心里倒有几分庆幸。 好在这些邻居,要么根本瞧不上她,要么就是刚搬来不久,压根不认识原主。 不然她这冒名顶替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只是可惜了原主。 胡同里住了这么多户人家,竟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夏昭垚推开自家院门,叹了口气。 回到屋里,她把果脯倒进一只小碟子,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奶茶,就着果脯一口一口地喝。 蜜渍的果脯甜得发腻,配着奶茶的清香刚刚好。 喝完,她掀开床板,把那只陶罐搬出来。 数钱这事,是她眼下最快乐的事。 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她一枚一枚地数,一共九贯三钱五百二十五文。 夏昭垚先是嘿嘿一笑。 不错嘛,比预想的多。 可紧接着,她又叹了口气。 原主留下的债可是整整十贯。 眼下这些,别说改善家里环境了,就是还债都还差点意思。 不过…… 夏昭垚把铜板一枚枚重新串好,眼睛里闪着光。 她现在一天能挣接近一贯钱,用不了多久,债就还清了。 到时候再攒些本钱,盘个小店,把奶茶正正经经地卖起来。 每天源源不断地有钱进账,想着想着,她自己都笑出了声。 第二天,寅时刚过,夏昭垚就爬起来了。 婉娘按时候在胡同口等她,两人一前一后往西巷去。 支摊、洗菜、码料,一切照旧。 只是奇怪,今儿这客流量明显比昨儿少。 太阳都爬过屋檐了,摊子前才零星来了几个客人。夏昭垚拧着眉,往巷子那头张望了两眼。 "夏娘子。" 隔壁馉饳儿大哥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你听说了没?西巷那头新开了一家卖拌菜的。" "啊?"夏昭垚抬起头,"新开的?" "可不嘛,昨儿夜里搭的架子,今儿一早就开张了。"馉饳儿大哥往那边努了努嘴,"卖十八文一斤,比你便宜。" 夏昭垚眉头一挑。 十八文? 她卖二十二文,人家直接给她压了四文。 "不止呢。"馉饳儿大哥又道,"那家也搭配着卖甜饮子,不过不如你这种冰晶糖水,是绿豆饮,但五文一杯。" 婉娘听着,脸色都变了。 "妹子,这……" 夏昭垚倒是不慌,反而笑了。 "多谢大哥告知。" 她转过身,拿起抹布不紧不慢擦桌子。 婉娘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妹子,那咱们要不要也降点价?" "降什么价?"夏昭垚把抹布一甩,搭在肩上,"她卖她的,我卖我的。" "可是……" "婉娘,你听我说。"夏昭垚拍拍她肩膀,"咱们这拌菜口味独一份儿,那家学不来,食客不过是刚开业去尝个新鲜,至于糖水……" 她扫了眼摊子上那一坛白砂糖,嘴角一挑。 十文钱的糖,她能兑出两百文的糖水来。 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家新摊子想低价打擂台? "她卖不过我的。" 夏昭垚眯着眼笑,语气笃定。 婉娘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颗心也慢慢落回了肚里。 9. 第 9 章 正如夏昭垚所料,西巷街头那家新开的拌菜摊子,风光了不过三四天,客人便肉眼可见地少了。 头两日确实分走了不少食客。 夏昭垚不急,每天照常出摊,照常收摊,脸上连一丝焦躁都没有。 但婉娘急。 她急得不行。 每天摊子上少卖几份,她心里就多转几个弯儿。 万一生意一直这样下去呢?万一夏昭垚觉得雇自己不划算呢? 婉娘端着碗刷得锃亮,手下的活儿不停,脑子里全是心思。 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了。 从那地方出来,没傍身的手艺,没正经营生,能跟着夏昭垚做事,是她这几年里唯一称得上"好运"的事。 绝对不能丢了这份活计。 这日收摊时,那家新摊子前头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 夏昭垚心里有数。她尝过那家的拌菜,酱料味儿太重,盖住了菜本身的清爽,吃两口就腻。 价格便宜管一时,留不住舌头。 果然,没几天的功夫,老客人陆续回来了。 婉娘松了口气,但那股子紧迫感没散。 她盘算了好几天的主意,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妹子。" 婉娘端着刚洗好的碗碟过来,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你说,咱们那冰糖水里……要是加些栀子花,如何?" 夏昭垚正蹲在地上码罐子,闻言抬起头。 "栀子花?" "嗯。"婉娘被她盯着,有点紧张,搓了搓手指,"眼下正是花开的时候,我家院门口那棵大栀子树,年年开得满枝满丫。花瓣白净,往糖水里一泡,又香又好看,瞧着就比白水多几分雅气。" 夏昭垚没立刻答,认真想了想。 栀子花香味清幽不腻,泡在冰糖水里不会抢味,反而能添一层花韵,色泽也漂亮。 最重要的是,成本近乎为零。 "行啊。" 夏昭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灰,笑了,"好主意。" 婉娘一愣,她没想到夏昭垚答应得这么爽快,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夏昭垚竖起一根手指,"你家的花,不能白用。" "这……"婉娘连忙摆手,"用几朵花算什么……" "听我说完。"夏昭垚打断她,语气随意但不容反驳,"加了栀子花的糖水,一杯卖十五文,不加的照旧十文,每卖出一杯栀子花的,给你一文提成。" 婉娘怔住了。 一文钱。 听着不多。可若一天卖出二十杯、三十杯呢? "妹子,这……使不得吧?"她声音有点哑,"我本来就拿着工钱,哪能还……" "使得。"夏昭垚抬手往她肩上一搭,"花是你家的,主意是你出的,凭什么不该拿?别跟我客气。" 婉娘低下头,攥着袖口,用了好几息才压住喉头那股酸涩。 "那……那我明日就多摘些来。" "嗯。另外,不冰镇的八文糖水先不卖了。"夏昭垚盘算了一下,"天越来越热,买不冰的人本就少,索性砍掉,省得分精力。" 婉娘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子。 次日一早,婉娘捧了满满一竹篮栀子花来。 白瓷碗里,花瓣缓缓舒展,如同一叶轻舟浮于澄澈水面,冰镇过后那股子凉香沁人心脾。 好看。 真好看。 还没开卖,路过的行人已经在看了。 婉娘把在甜水巷练出来的本事全使上了。 她嗓子细柔,吆喝起来不刺耳,反而像在唱一支小调:"冰镇栀子花糖水~~清甜解暑,十五文一碗哟~~~" 几个路过的姑娘被吸引住,站在摊前探头探脑。 "这里头是真花?" "对,"婉娘笑着递上一碗,"姑娘尝尝,今早刚摘的栀子花,冰糖水里泡的,凉丝丝的。" 那姑娘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当即又给同伴买了两碗。 一天下来,光栀子糖水就多卖了二十多杯。加上原本的冰糖水和拌菜,今日总收入比往常多出近五百文。 夏昭垚拍了拍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看着婉娘,"今儿你提成二十八文。" 婉娘数着自己那份铜板,手都有点抖。 二十八文。 再加上一百的工钱,一百二十八文,瞧着不多,也确实不多,可这是靠自己辛苦劳动赚来的干净钱。 她紧紧攥着那把铜板,心里头某样东西安定了许多。 收拾完摊子,夏昭垚一边帮婉娘把推车归拢好,一边随口道:"婉娘,明日你替我照看一天摊子。" 婉娘手一抖,差点把竹篮子掉了。 "啊?就……就我一个人?" "对。"夏昭垚把拌菜的料汁配比又跟她说了一遍,"拌菜我明早做好,糖水也熬出来,你只管卖就成。我想去买身衣裳。" 婉娘张了张嘴,想说没问题,可手心又有点冒汗。 转念一想,不对。 "哪用得着明天去?"婉娘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这会儿成衣铺子还开着门呢,咱们把东西送回去,顺道就去。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夏昭垚想了想。 也对。早去早回,省得明天婉娘一个人撑着还紧张。 "那走。" 两人先把摊子上的家伙什推回胡同,锁好门,便结伴往南边的绸缎街去了。 傍晚的绸缎街还有不少铺子亮着灯笼。 夏昭垚没去那些门面气派的大铺子,拐进一家挂着"绣衣坊"字样的小铺,门面不大,里头倒整洁敞亮。 一排排衣裳挂在木架上,纱的、绢的、葛的、麻的,五颜六色。 夏昭垚先被一架子纱裙吸引住了。 薄如蝉翼,颜色清丽,日光透过来隐隐泛着流光。 "掌柜,这纱裙怎么卖?" 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身,看了一眼:“这套十五贯六钱。” 夏昭垚的手指立刻缩了回来,面不改色地转身,往另一排葛布衣裳那边走。 婉娘在旁边抿着嘴偷笑,没吱声。 葛布衣裳就便宜多了,夏昭垚翻看了几套,最后挑了件靛蓝细布窄袖衫,下搭一条月白棉裙,利落又清爽。 掌柜打了个折,连带一根束发的青绢带 ,总共一贯二钱。 付了钱,她直接钻进后头的帘子里换上。 出来时婉娘眼睛都直了。 "好看!"婉娘绕着她转了半圈,啧啧出声,"妹子你这一换,整个人都亮堂了,之前那身灰扑扑的破衣裳把你人都遮没了。" 夏昭垚低头看了看自己,挺满意。 说起来,原主底子不差,鹅蛋脸,眉目细长,下巴尖而不刻薄,只是从前长年累月吃不好睡不好,面黄肌瘦,畏畏缩缩弓着身子,把一副好皮囊生生埋没了。 她穿过来这快一个月,旁的不提,嘴上就没亏过自己。 该吃吃该喝喝,脸颊总算填了些肉回去,气色也润了。 两人出了铺子,天色已经黑了,晚风裹着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肉香。 夏昭垚的鼻子动了动。 "……好香。" 婉娘也闻见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循着香味走过去。 巷口一个小摊,支着铁板,上面一圈圈胡饼烤得金黄焦脆。 摊主正往摊好的面饼里塞碎肉馅儿,动作又快又利落。 "猪胰胡饼——刚出炉的猪胰胡饼嘞——十五文两个!" 夏昭垚凑近一瞧,。所谓"猪胰",其实是猪里脊切的碎肉末,拌了葱花椒盐,裹进发面饼里烙出来。外皮酥得掉渣,咬开一口,肉汁滋一声冒出来,咸香扑鼻。 "来两个。" 夏昭垚掏出钱,接过两只热腾腾的胡饼,递了一个给婉娘。 两人就这么站在巷口,一人捧一个胡饼,边走边啃。 饼皮焦脆,一咬就碎,肉馅儿鲜而不腻,配着微微焦糊的面香,满嘴都是实打实的满足感。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着饼,一边往家里走,又路过了一家成衣铺子,门口挂着一件鹅黄纱衣,灯笼光打上去,料子薄如蝉翼泛着柔光,随夜风轻轻荡。 夏昭垚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婉娘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笑了:"馋了?" "馋了。"夏昭垚一点不藏,大方承认,"好看是真好看,贵也是真贵。" 婉娘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认真道:"咱们生意如今这么好,不用十天,就能赚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股夏昭垚从没听过的笃定:"等回头有钱了,别说十五贯的纱裙,便是一百贯的,也穿得起。" "那绫罗绸缎呢?" 婉娘好笑:“那可算了,咱们平民百姓、走卒商贩,穿出去不合规矩,惹一身麻烦。” "说得也是。"夏昭垚哈哈笑出声,"行,那咱就好好干,一块赚钱。" 两人说笑着走进胡同,在岔口分了路。 婉娘挥挥手拐进左边,夏昭垚往右走,没几步就看见自家门口。 脚步顿住。 门前站着人。 不是一个,是一群。 打头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穿薄缣褙子配百褶纱裙,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熨帖,规规矩矩,头上插一根小金簪,耳边坠着银珠,面相倒是柔和,只是此刻眉心拧着,双手绞在身前,神色焦虑得很。 她身后半步,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 这位就不一样了。 10. 第 10 章 身量不高,干瘦,穿一件深青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鎏金扁簪横插在发髻正中,两侧别着素面梳篦。 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紧绷,法令纹深刻,嘴角天生往下撇,瞧着就不像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她身后还跟了个丫鬟、一个婆子。 夏昭垚飞快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拿袖子抹了抹嘴角油渍,不慌不忙走上前。 "几位,找谁?" 那妇人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老妇人已经越过她半步,一双精明的眼把夏昭垚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你就是那个卖茶汤的?" 夏昭垚眨眨眼:"我不卖茶汤,卖的是拌菜和甜水饮子,怎么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 “怎么了?前几日,你是不是送了杯什么奶茶到我们家?” "送了。"夏昭垚大大方方点头,"怎么,不好喝?" 老妇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好喝不好喝另说,我孙子喝了你那茶,当晚就开始肚子疼!疼了好几日了,今日连学都不去了!" 夏昭垚愣了一瞬。 那杯奶茶她自己也喝了,婉娘也喝了,别的邻居也喝了,谁也没事,偏偏就你孙子喝出问题来了? 何况哪有疼好几天的? 她差点没笑出声。 但到底忍住了,对面这位瞧着可不像好打发的主。 那年轻妇人在老妇人身后,低眉顺眼地站着,嘴唇抿了又抿,似乎想开口,又被婆婆那一身气场压得说不出话。 她朝夏昭垚投来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眼底写满了为难。 夏昭垚心里"啧"了一声,这是个被婆婆拿捏惯了的。 "大娘,"夏昭垚语气还算客气,但没有半分退让,"您说我那茶喝坏了您孙子的肚子,那我问一句,去看大夫了么?大夫怎么说的?" 老妇人顿了顿。 那张绷紧的面皮微微一松,旋即又拉下来:"大夫……倒是没去。" "没去?"夏昭垚眨眨眼,声音里带上了两分不解,"几天了?孩子肚子疼了几天,没看大夫?" 这话不轻不重,但落在这妇人婆媳二人耳朵里,分量各有不同。 年轻妇人的睫毛颤了颤,把头低得更深。 老妇人脸上有一瞬的僵,随即梗着脖子道:"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先想着把这事弄清楚,总得知道是什么东西吃坏了肠胃。" 夏昭垚心里翻了个白眼。 哪来的道理啊这是?孩子肚子疼不先看大夫,先跑来兴师问罪?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高不低地说:"那这样吧,大娘,您把孙子带过来,咱们这就去医馆。大夫说是我那茶饮闹的,该赔的我赔,该道歉的我道歉,一文钱不少您。" 老妇人没接话。 夏昭垚又补了一句:"可要是大夫说跟我那茶没关系……那您这大晚上带一群人堵我家门口,是不是也该给我个说法?"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妇人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年轻妇人终于小声开口:"婆母,要不……把铮哥儿叫来?" 老妇人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哼了一声:"那就叫来。"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婆子:"去,把铮哥儿带过来。" 婆子应了声,快步往何家走去。 没等多久,巷口就传来跑动的脚步声。 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被婆子牵着跑过来,七八岁模样,圆脸圆肚子,短腿倒腾得飞快。 月色底下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铜铃似的,哪有半分病容。 夏昭垚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肚子疼了好几天"的样子? 小胖墩跑到老妇人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祖母!外头好黑!" "铮哥儿。"夏昭垚蹲下身,平视那张圆滚滚的脸,笑眯眯开口,"姐姐问你,你肚子还疼不疼呀?" 小胖墩歪着头看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疼!"他大声说,然后用力捂住肚子,脸上挤出一副痛苦表情,五官拧在一起,嘴角却藏不住地上翘。 夏昭垚:"……" 老妇人:"……" 那表演也太假了些。 连身后的丫鬟都没忍住,拿帕子捂了下嘴。 年轻妇人闭上了眼睛,满脸写着"完了"二字。 夏昭垚缓缓站起身,看向老妇人,什么都没说,就是笑。 那笑容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您瞧瞧,还用去医馆吗?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铁青到赤红,最后定格在一种不自在的僵硬上。 她低头看了孙子一眼,胖小子还兢兢业业捂着肚子呢,嘴里哼哼唧唧演得卖力。 "铮哥儿!"老妇人声音拔高了三分,"你给我老实说,到底疼还是不疼!" 胖小子被祖母一吼,身子一抖,手从肚子上滑下来,哼唧声也收了。他扁着嘴,小声嘟囔:"不……不是很疼了……" 老妇人脸上那道法令纹更深了几分。 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冒失了。"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得能磕掉一颗牙。 老妇人朝夏昭垚微微颔首,面子上过得去,但那根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她伸手拽住孙子的后领,"回家。" 胖小子被拎着踉跄了两步,还回头偷偷瞄了夏昭垚一眼。 那年轻妇人留在原地,朝夏昭垚福了一福,轻声说:"实在对不住,叨扰了。" 夏昭垚摆摆手:"没事没事,回吧。" 一行人走远了。 夏昭垚长吐一口气,推门进屋,顺手把门闩拉上。 "我这叫什么事啊……" 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躺床上眯了一会儿后,门又响了。 叩叩叩。 三声,很轻,很客气。 夏昭垚皱了下眉。又来? 拉开门一看,是方才那年轻妇人。身后只跟了那个丫鬟,手里提着个竹篮,上头盖了块细棉布。 妇人见她开了门,赶忙行了个礼,面上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夏娘子,这么晚还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只是你白日里不在家,我……" "先进来说。" 妇人迟疑了一瞬,还是带着丫鬟进了院。 丫鬟将竹篮的棉布掀开。 一盒八大锦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瓶头油,瓷瓶小巧精致,拔开木塞,茉莉花香悠悠散开来,旁边放了一小盒胭脂膏,一罐擦脸霜,各用细绢包着。 夏昭垚愣了一下,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妇人语气温软:"这些是婆母让我送来的,说……今晚冒犯了,这是给您的赔礼。不值什么钱,都是家里铺子卖的玩意,您别嫌弃。" 夏昭垚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扫了一圈。 八大锦的点心,这一盒少说三百文。 茉莉花头油,好点的铺子卖三四百文,胭脂膏加擦脸霜,又是三四百文,加起来,一贯多呢。 "哎呀,这也太客气了。"夏昭垚笑盈盈把东西收好,语气真心实意,"不值当的,小事一桩。" 妇人见她收了,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来。 细看这妇人,长相温婉,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说话轻声细语,举止规矩又不至于死板。 夏昭垚生出几分好感,随口道:"何嫂子是吧?平日里得空,晚间没事可以来我这儿坐坐,喝杯茶聊聊天。这条巷子住着的都是自己人,别见外。" 妇人一怔,眼底浮起点欢喜。 但旋即又犹豫了。 "我……回去跟婆婆说一声。"她抿唇笑了笑,"她管得紧些。" 夏昭垚了然。 "成,不急。" 她没多劝,利利索索送客。 关了门,抱着那一堆东西回屋,夏昭垚越看越美。 她打开那瓶头油又闻了闻,味道清清淡淡,不腻人。 再拿指尖挑了一点擦脸霜抹在手背上,细滑绵密,一推就化开,吸收极快,留下一层润泽的光。 好东西啊。 她忽然想起妇人说的"家里铺子卖的玩意"。 等等。 夏昭垚眨了眨眼。 这意思是,何家……开的是脂粉铺子?还是杂货铺?这一盒一瓶的品相包装,不像小摊小贩能出的货色,得是正经门面铺子才有的排场。 听那妇人的口气,"铺子"还不止一间? 嚯。 没看出来啊,她隔壁邻居还挺有钱。 想想也是,那老妇人穿的虽不张扬,但料子针脚在那儿摆着呢,还有丫鬟婆子伺候。 算了算了。 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 她明天明天要美美地出摊! 擦头油!抹面霜!涂胭脂!穿新裙子! 11. 第 11 章 第二天一早,夏昭垚对着铜镜拾掇了一会儿。 先是拿木梳蘸了点茉莉花头油,从发根慢慢往下梳,那股清幽香气便顺着发丝弥散开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再挑了点擦脸霜匀开在两颊,皮肤立时润出一层细腻光泽。 最后用无名指点了点那小盒胭脂膏,往唇上薄薄晕了一层。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 夏昭垚左看右看,满意极了。 嗯,今天的自己简直好看得过分。 婉娘在院门口等她,抬眼一瞧,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笑起来:"夏娘子今日……" "好看吧?"夏昭垚自个儿先接了话,大大方方转了一圈。 婉娘抿嘴点头,眼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 两人一路推着小车到了西巷,把家伙什都摆上,还没开始招呼呢,就有客人来了。 是卖豆腐的张婶。 每日固定来一碗拌菜,今日接过碗一抬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夏昭垚好几遍。 “夏娘子今儿是怎么了?去相看啦?” "张婶您就夸我美得了,别的甭瞎猜。"夏昭垚笑嘻嘻把筷子递过去。 张婶哈哈笑着走了。 紧跟着又来了刘账房、王裁缝家的小儿子、巷尾磨剪子的李大爷,一个两个的,今天跟商量好了似的,都要多看她两眼,嘴里不是"漂亮了"就是"俊了"。 夏昭垚来者不拒,夸就夸呗,今天心情好,全收着。 隔壁摊子卖馉饳儿的赵大哥更不客气。 他一边揉面一边扯着嗓子喊:"夏妹子!你今日这一身,站我旁边我都多卖三碗!借你的光了啊!" "那赵大哥记着,回头分我一碗馉饳儿。" "没问题!中午管够!" 两人隔着摊子一来一回,周围几个排队的食客都跟着笑。 日头渐高,巷子里的人多起来。 夏昭垚正麻利地拌菜、装碗、收铜板,婉娘在旁边帮着切菜添料,两人配合默契,忙得热热闹闹。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高了,街面上人也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身影从斜对面茶楼方向走了过来。 青色直缀,腰束素带,步履不紧不慢。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圆脸短眉,一脸机灵相。 是陆砚。 等着走近了,陆砚目光忽然顿住。 只见摊子后头站着的年轻女子正侧身给客人装菜,日光从她肩头斜落下来,照出一张明媚生动的脸。 唇上一层薄薄胭脂色,衬得肤若凝脂,乌发绾起,茉莉花香隐隐约约。 她笑起来眼尾微微弯,带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 他想起上回那匆匆一面,彼时这位夏娘子灰头土脸,裙角沾着泥点子,头发散了半边,狼狈得紧。 他只记得她胆子大、嗓门亮,长什么样倒是没留下太多印象。 没想到收拾整齐竟是这般模样。 他原本想过,若这位夏娘子当真是未婚妻,容貌上倒不必太计较。 《礼记》有言,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圣人尚且不以色取人,何况他一介书生,能娶个踏实正派的姑娘就好。说难听点,他做好了"丑一点也无妨"的准备。 现在看来,这个准备……似乎用不上了。 "公子?"阿福已经蹿到摊子前头,回头冲他招手,"您要吃哪个?" 陆砚收回思绪,走上前去。 夏昭垚这会儿刚好转身,一抬头对上了。 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蹭地亮了起来。 是他!上回帮她解围的那位公子! 她今天可是精心打扮过的。 打扮得好!时机对!太好了! 夏昭垚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面上笑得落落大方:"公子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陆砚淡淡点头:"路过。"他目光落在那桌子上,"来两斤拌菜。" "成!"夏昭垚手上麻利,边装菜边抬起眼来看他,"公子上回帮了我大忙,今儿这两斤算我请的,不收钱。" 她说着,顺手从旁边拿了一杯栀子花冰糖水,搁在摊前小桌上推过去。 "这也是送的。自家熬的糖水,公子尝尝。" 陆砚看了那碗糖水一眼。白瓷小碗里盛着微黄透亮的汤,浮着两朵指甲盖大小的栀子花瓣,冰冰凉凉冒着细密水珠。 他没推辞,端起来浅浅啜了一口。 甜而不腻,花香清润,入喉一片凉意。确实舒服。 "好喝。"他如实评价。 夏昭垚眉眼弯弯,笑得更灿了几分。 "上回那事,我一直想谢您来着。"她把拌菜递给阿福,语气诚恳,"公子若不出手,我怕是真要吃大亏。这份恩情我记着呢。" 陆砚声音平淡:"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铜钱,搁在桌面上。 夏昭垚自然不收,正准备往外推呢,就听 见陆砚开口。 "小本买卖辛苦,莫要推辞。" 他说这话时面色如常,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不带刻意的客套,就像只是觉得应该给这个钱,便给了。 夏昭垚看着他。 晨光映在他侧脸上,鼻梁高挺,眉骨线条利落,下颌削瘦而有骨相,一双眼清清淡淡,是那种不含杂质的干净。 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哪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来。 夏昭垚心里那杆秤叮铃哐啷晃了好几下。 不止长得好看,人品也端正。 上回出手相帮,今日又体恤她做小买卖不容易,这种人,打着灯笼也难找。 而且她如今赚钱本事也不差了。 听说这年头读书人科举烧钱,笔墨纸砚、赶考盘缠,哪样不费银子? 也不知道这位公子家境如何,瞧着不像是差钱的,可惜了,要是个穷书生就好了。 夏昭垚抿了抿唇,鼓足了一口气,张嘴正要开口。 "前头的买完没有哇!" 身后排队的大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中气十足。 "等半天了!我家那口子还等着下酒菜呢!" 夏昭垚:…… "来啦来啦,马上好!" 再转回来,陆砚已经冲她微微颔首,带着阿福转身走了。 背影笔直修长,青色衣摆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很快便被往来行人淹没。 夏昭垚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息,才恹恹地收回视线。 可惜。太可惜了。 话都到嗓子眼了! 那厢陆砚走出几步,阿福凑上来嘿嘿一笑:"公子,那位夏娘子好像有话没说完啊。" 陆砚没应声,步子不停。 他确实看出来了。 那姑娘笑意盈盈,眼底带着股跃跃欲试的光,话到唇边被人截断,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懊恼藏都藏不住。 大约是想邀他做什么。 但他没接。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至今尚未确认这位夏娘子是否就是自己那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若是,一切自然顺理成章。 若不是……他贸然与一位年轻女子深交,于她名声有碍,于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也不公平。 陆砚向来行事周全。 再好看的人,再合眼缘,也得先把事情弄清楚。 "走吧。"他淡声道。 阿福缩了缩脖子,乖乖跟上。 12. 第 12 章 摊子这边,夏昭垚心里那点遗憾翻腾了几下,很快被涌上来的客人冲散了。 忙起来就顾不上想别的了。 一碟又一碟,手上不停,嘴上吆喝,铜板叮叮当当落进钱匣子。 等到午间客人渐少,她总算歇了口气,灌了半碗凉茶。 婉娘在旁边收拾碟碗,抬眼觑她,忽然笑了。 "夏娘子。" "嗯?" "方才那位公子,"婉娘抿着嘴角,一双眼弯成了月牙,"你是瞧上人家了吧?" 夏昭垚差点被凉茶呛着。 "什么瞧上!"她抹了把嘴,义正辞严,"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嗯,确实生得俊秀清隽。"婉娘点头如捣蒜,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揶揄,"咱们夏娘子心生欢喜也是应当的。" 夏昭垚:…… 她脸有点热。 但她嘴硬。 "我真没那意思。"她垂下眼拨弄钱匣子里的铜板,声音闷闷的,"就算觉得好,那也轮不到我。人家一看就是正经读书人,前途大好,我一个摆摊卖拌菜的,配不上。"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酸。 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年头门第之见摆在那儿,她如今连个正经铺面都没有,拿什么去攀人家? 那种事情叫什么来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自量力。 算了。 "不想了不想了。"夏昭垚深呼一口气,把那点旖旎心思压到心底最深处,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赚钱要紧。" 她的压力大着呢。 不仅得还十贯银子的债,入秋前还得把家里修缮一番,窗纸该换,屋顶有两处漏了,灶台也裂了条缝。 不然等入了冬,那穿堂风一灌进来,冻都冻死人。 还有更远的打算,她想攒够钱盘一间小铺面,做个正经食肆,有了铺面才算稳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冬天也能正常开门做生意。 哪哪都需要钱。 想着想着,夏昭垚叹了口气。 婉娘手上动作一顿,看过来:"怎么了?" "就是觉得……赚得还是太慢了。"夏昭垚托着腮,望着眼前这方小小摊子,眉间浮起一点愁。 婉娘手上擦碗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笑出了声。 "你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被整条西巷的摊贩追着打。"她往左右一努嘴,"你自己瞧瞧,哪家生意有你好?赵大哥的馉饳儿摊子午后就收了,李嫂子的豆花今儿只出了两桶,就你……" "就我累得跟头驴似的,还嫌不够。"夏昭垚接了句,自己也笑了。 婉娘把碗摞好,认认真真看着她:"真的已经不少了。这周围摊贩,数你这摊子生意最好。" 夏昭垚知道婉娘说的是实话。 可账本上那些数字摆在那儿,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离她想要的日子,还远着呢。 好在夏天的生意格外好做。 天热得人心浮气躁,谁还愿意窝在灶前烧火炖菜?汗都能把人蒸出一层油来。 夏昭垚的小摊恰好踩中了这股懒劲儿。 拌菜不必多说,白萝卜切薄片,脆藕改滚刀块,两样东西往一块儿一拌,酸辣鲜脆,一口下去能把舌头叫醒。 天越热,买的人越多。 但真正让她赚翻了的,是栀子花冰糖水,糖水一直用冰镇着,入口甘润清凉,栀子花的香气是那种不腻人的淡雅,喝完之后满嘴余芬,像是整个人从喉咙眼儿凉到了脚心。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八月中旬最热的时候,一天竟能卖出八九十杯。 至于拌菜,那生意更是出奇的好。 虽说是贵了些,可可架不住好吃啊。 那味道旁人学不来,酸辣鲜香层次分明,藕片脆生生的,萝卜入了味又爽口,大热天来上一碟,比什么都开胃。 回头客一茬接一茬,有的甚至跨了两条巷子专程来买。 一天忙活下来,铜板 哗啦啦进了钱匣子。 夏昭垚晚间拨算盘的时候越拨越精神,刨去菜蔬成本、摊位租金、给婉娘的工钱,净赚一千五六百文。 生意好的日子甚至能破两贯。 如今手上攒下来的铜板折算一番,差不多有二十一二贯了。 夏昭垚放下算盘,盯着钱匣子看了半晌,觉得自己是时候把欠二叔家的债还了。 这笔钱压在心头小半年,每回花一文出去都觉得心虚,好像欠着人家的钱自己就矮了一截。 翌日一早,夏昭垚起了个大早,把十贯钱仔仔细细串好,用布包了,又往篮子里搁了一碟新拌的萝卜藕片,盖上干净纱布,提着往城东走。 二叔夏柏年一家住在厢坊东边的巷子,独门独院,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二叔当木匠一个月赚的不多,但二婶周氏赚的多。 她年轻时给一户官宦人家当乳母,奶大了人家少爷,少爷后来长大了用不着乳母了,可那份情分还在,周氏便留在府上当差,管着厨房一摊子事,月月有稳定进项。 更厉害的是二婶给儿子,也就是夏昭垚的堂兄夏闻松谋了个行官的差事。 虽说是最低级的吏,可一个月实打实三贯钱的俸禄,加上手底下人的孝敬和各色福利,怎么着也有四贯进账。 一家子加起来,月入十几贯,在寻常百姓里算顶好的光景了。 所以这十贯银子,于他们家不过是锦上添花,从来没上门要过。 夏昭垚拍响了柳巷子的院门。 开门的是个小丫鬟,认出她来,忙往里喊了一声。 "夫人,有人来了!" 不多时周氏从里屋出来了。 夏昭垚打量了一眼,二婶今日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料子看着就不是街面上能买到的,大约是府上赏的。 头上一支金掐丝钗子,耳垂坠着金豆子,衬得整个人利落又体面。 到底是在大户人家当差的人,气度跟寻常妇人不一样。 13. 第 13 章 “垚丫头?” 周氏显然没料到她会上门,愣了一瞬,旋即笑开了,侧身让路,"快进来快进来,吃过朝食没有?" "吃过了,二婶。"夏昭垚笑着进了院子,把手里的布袋往桌上一搁,"嘭"一声,铜钱撞在桌面上,响动不小。 周氏瞅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布袋,再看看夏昭垚的表情,愣了。 "这是……" "二婶,这是欠你们家的十贯钱。"夏昭垚站得笔直,语气坦坦荡荡,"数都数好了,您过过目。" 周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放下茶盏,眨了两下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你这孩子……"周氏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合适的话,"你是来还钱的?" 夏昭垚点头,笑得爽快。 "当初借了叔婶的救命钱,一直记在心上。如今手头宽裕了些,赶紧送来,省得我天天惦记着睡不踏实。" 周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她是真没想到这丫头会主动上门还钱。 当初那十贯钱借出去的时候,她和丈夫就商量过,这钱多半是泡汤了。 不是瞧不起侄女,实在是那会垚丫头的状态,怎么说呢,浑浑噩噩的,成日里愁眉苦脸,连个正经营生都撑不起来,还能指望她还钱? 他们一家子月入近十贯,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紧巴,这十贯钱借出去权当帮衬亲戚,没打算要回来。 可现在,周氏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侄女。 人还是那个人,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眼睛亮,腰板直,说话利落,笑起来一股子爽利劲儿。整个人像是换了根骨头。 “垚丫头,”周氏推了推那布袋,语气诚恳,"你赚钱也不容易,我们家不急着使这钱。你先留着,拿去周转。" "二婶。"夏昭垚按住布袋,不让她推回来,态度却是温和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收着,我心里才安稳。再说了,我如今手头还有余钱,不碍事。" 周氏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到底把布袋收了。 拉开袋口看了一眼,铜钱串得整整齐齐,一串五百文,总共二十串,一文不差。 周氏心头微动,抬眼看她。 "你如今做什么营生?" 夏昭垚在凳子上坐下来,也不藏着掖着:"在西巷租了个摊位,摆摊卖拌菜和糖水。这几个月赶上天热,生意还不错。" "摆摊?"周氏眉毛微微扬起。 "嗯,就是拌菜,还有栀子花冰糖水。"夏昭垚笑了笑,"小本买卖,不值一提,但胜在回头客多,一天下来也能攒下些钱。" 周氏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赞许交杂的意味。 "好孩子。"她伸手拍了拍夏昭垚的手背,感慨道,"你是好孩子啊,比从前……"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怕戳人心窝子。 夏昭垚没在意,笑着从随身带的食盒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来,搁在桌上打开。 "对了二婶,别的东西你们家都不缺,我就带了些自己做的拌菜,您和二叔尝尝。" 油纸一揭开,一股酸辣鲜香扑面而来。 白萝卜片切得薄如蝉翼,半透明地蜷着边儿,脆藕块圆润饱满,每一块上面都挂着酱料,蒜泥的辛香混着醋意往鼻子里钻。 周氏本来只是客气地接过来,准备随便尝一口敷衍过去,毕竟她在大户人家管厨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个小摊子上的拌菜,能做成什么样? 也就糊弄糊弄那些泥腿子罢了。 可吃了一口,周氏的眼神就变了。 "这调味……"她又夹了一片萝卜,"咸鲜里带着回甘,这底味我竟尝不出是什么。" 夏昭垚笑而不答。 那可不嘛,味极鲜和味精这俩作弊神器,这年头哪有人识得? 周氏一口接一口,筷子根本停不下来。等她回过神时,碟子已经见了底。 "好吃。" 周氏搁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垚丫头,这样,你明日早间给我送十斤过来。" 夏昭垚一愣。 "十斤?" "我如今在李府管着厨房,"周氏理了理鬓边碎发,口气里带上了做惯了管事婆子的利索劲儿,"府上几位少爷小姐入夏后胃口都不好,厨房变着法子做菜他们也吃不进去。你这拌菜味道新鲜,我拿去 给主子们尝尝,若是他们喜欢,往后我就从你这里长期订。" 长期订。 这三个字像一串鞭炮在夏昭垚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了。 她飞速算了一笔账,十斤拌菜,按她如今的定价,那就是二百文。 虽说不是很多,但胜在稳定啊,要知道这种大户人家,定了你的菜,哪怕主子们不吃,也是不会撤的,就怕哪日主子们想吃却没有。 因此夏昭垚险些没绷住嘴角,强行按捺住翘到天上去的唇角,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些。 "行!"她应得干脆利落,"明日卯时我就起来备菜,辰时初一定给您送到。" 周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价钱你报个实在的就行,我这头按月结给你。" "还是那个价,二十二文一斤,我给你算二十文一斤,"夏昭垚没有漫天要价的意思,笑盈盈道,"多谢二婶照顾生意。" 周氏看她一眼,嗯了声。 "行,就这么定了。" 事情谈妥,夏昭垚又坐着喝了杯茶,跟周氏说了几句闲话。快走时,周氏又叫住了她。 "对了,"周氏靠着门框,语气随意,"你哥如今是厢里的行官,手底下管着十几个衙役呢。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平日里关照关照你,摊子上要是有什么麻烦,尽管找他。" 夏昭垚心头一暖。 这话说得实在。 做小买卖的,最怕的就是地痞流氓找茬,或者同行使绊子。有个当行官的堂兄罩着,就是一层无形的保障。 "谢谢二婶。"夏昭垚笑着应下,没有推辞。该接的好意就大大方方接着,她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拧巴。 出了柳巷子,日头正盛,蝉鸣聒噪。 夏昭垚提着空篮子走在路上,步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还了债,身上松快了。 还顺带谈成了一笔大买卖。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十贯银子还出去了,手头还剩十一二贯,不算富裕,但也不紧巴。 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再赚的每一文钱,都是净赚,不用再惦记着欠人家的了。 无债一身轻。 这四个字,此刻她体会得真真切切。 14. 第 14 章 出了巷子,夏昭垚肚里咕咕叫,索性直接拐进州桥那一片。 这边铺子密集,吃食最杂,也最热闹,走了两条街,一股极鲜的蟹味顺着风飘过来。 夏昭垚鼻子动了动。 "蟹生"两个字挂在幌子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她推门进去,小二迎上来。 这店不大,收拾得干净,桌椅是旧的,却擦得发亮。 "来一份蟹生,一碗白饭,一壶菊花茶。" 夏昭垚坐下,把空篮子搁在脚边。 不多时,蟹生就端上来了。 青花的浅盘里,生蟹拆成小块,浇了姜汁、椒橙、酒醋,上头撒一层细葱花,蟹黄凝成琥珀色,油润润地贴在壳边。 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蟹肉滑得像果冻,姜辛椒麻酒香一齐涌上来,末了泛起一点回甜。 真香。 这年头没有冰箱冷链,能吃到这种鲜活的生蟹,是要看运气的。 她也不客气,就着白饭连吃了大半盘,最后连汁水都没舍得剩,拿饭拌了拌,一并送下肚。 结账,三百二十文。 搁昨日,她怕是要肉疼半晌,今日却只笑了笑,痛快摸出铜钱拍在柜上。 无债的人,花钱都比旁人硬气几分。 出了门,日头偏西了些,风也软了,夏昭垚沿着州桥慢慢走,一边打嗝一边遛食。 走着走着,眼睛就被路旁一处铺面勾住了。 那是个二层的小茶楼,位置极好,正对着州桥桥头,人流量哗哗地淌。 楼下临街,两扇木门大敞着,里头能看见几张四方桌,掌柜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门框上贴了一张黄纸,墨字写得工整。 "本铺租售,欲问详情,入内。" 夏昭垚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了看那小二层的檐角,飞翘着,还挂着两串旧灯笼。 "呦,小娘子看铺子?" 掌柜眼尖,一眼瞧见她那副打量的模样,笑呵呵迎出来。 "随便看看。"夏昭垚也不遮掩,"这铺子租多少一月?" "二十贯。" 掌柜答得爽快。 夏昭垚在心里飞快扒拉了一下算盘。 她现下一日能赚两贯左右,一个月满打满算六十贯,除去铺租、人工、原料,能落三十贯上下。 倒也不是租不起。 只是……她抬眼又看了看那铺子。 夏天是拌菜的旺季,天热人没胃口,才格外爱这一口凉爽鲜咸。 可秋风一起,谁还乐意嚼凉丝丝的萝卜黄瓜?到时候生意能剩几成,谁也说不准。 再者,手上就十贯银子,押金、装修、添置桌椅碗筷,哪一样不要钱? 夏昭垚咂了咂嘴。 "多谢掌柜,我再想想。" 掌柜也不恼,笑着点头:"想好了可得早点来,这铺子好,抢手着呢。" 夏昭垚转身,慢悠悠往回走。 铺子是好铺子,价也不虚。 罢了罢了,攒攒钱再说吧。 她挠挠鼻尖,改道拐去了城南的匠铺。 反正今儿没开摊,闲着也是闲着。 匠铺里一股子木屑和桐油味,几个师傅坐在门槛上抽烟袋,夏昭垚挑了个眉眼老实的木匠,说了自家门窗的毛病。 "关不严,缝里能塞进个手指头。" 木匠拿旱烟杆敲敲鞋底,"小娘子住哪片儿?" "文柳巷第二个胡同第二家。" "哦,那不远,料我带过去,一扇窗连工带料三百文。" 夏昭垚点头,"成,今儿就走。" 一路领着木匠回了家。 木匠是个利落人,进门先把旧门卸下来量尺寸,又踩着凳子摸窗框,边摸边啧啧。 "这窗棂糟了小半截,冬日灌风,能把人耳朵冻掉。" "那就换了。"夏昭垚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他忙活。 日头一寸寸挪,木屑落了一地。 到晌午时分,正屋的六扇窗都换了新棂子,木匠拿手一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夏昭垚数了一贯八钱给他,送人出门。 回身,她环视自家这四方小院。 地面还是夯土,走一趟起一层灰,不过能看的出来以前是铺过砖的,想来是被原主翘下来卖了。 等着自己回头有余钱了,再铺上吧。 至于大衣柜、书桌、书架那些更是想都别想,一个像样的书架就要十贯。 十贯啊。 她现在拢共就剩七八贯了。 不过她赚得多,寻常人家一日也就赚个一二百文,她一天两贯,抵得上人家半个月了。 夏昭垚吹了油灯,往床上一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就有人轻轻敲。 "夏娘子……夏娘子在么……" 夏昭垚披了外衫去开门,陈梨娘站在门口,背上一背篓萝卜,手里还拎着一捆藕,藕节上的泥还湿着。 "这么早。"夏昭垚接过背篓。 "想着你今儿要开摊,早些送来。"陈梨娘搓着手,眼睛不太敢看她。 夏昭垚一眼就瞧出不对。 平日陈梨娘送了菜,数了钱就走,从不啰嗦,今儿这神色,欲言又止的。 "你有心事?" 陈梨娘咬了咬嘴唇,头低得更低。 "我……我……" "说呗,咱俩谁跟谁。"夏昭垚把背篓搁下,拍拍她胳膊。 陈梨娘攥着衣角,手指头都掐白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夏娘子,你手头……手头方便不?" 夏昭垚眉毛一挑。 "我,我想借两贯银子。"陈梨娘语速陡然快起来,像是怕慢了就没了勇气,"同村王大伯家要卖两亩地,一贯五一亩,我攒了一贯,还差两贯……我,我一定还,靠着给你送菜,一日一百文,两个月就能还清……"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夏昭垚没立刻应。 前几日要是听见这话,她眼皮都不带眨的,可她昨儿修门窗花了八百文,蟹生又吃了三百二十文,加上零零碎碎的,手头就剩七贯多了。 借两贯出去,就剩四五贯。 夏昭垚舔了舔牙。 罢了。 反正今儿开摊,晚上又能进两贯。 梨娘这人她瞧了这么些日子,是个厚道的,菜从不缺斤短两,藕上的泥都替她洗了大半。 买地是正经事,人家开了口,她要拿捏着不借,那也太小家子气。 "行啊。"夏昭垚一拍手,转身进屋。

陈梨娘愣在原地。 "啊?" "两贯是吧?"夏昭垚从钱袋里数出两串铜钱,用布一裹,塞到她手里,"拿着,去买地。" 陈梨娘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这就借了?" "不然呢?"夏昭垚笑,"总不能让你在我门口站一早上。" "我,我写个字据……" "字据不用,你要真赖账,我就把你萝卜藕全扣下抵账。"夏昭垚打趣她,"两个月,一日扣一百文,扣完为止。" 陈梨娘的眼圈"唰"地就红了。 "夏娘子……" "哎哎哎别哭啊,大清早的。"夏昭垚往后退半步,"赶紧回去买地,晚了让别人截了胡。" 陈梨娘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攥着那两串铜钱,跟捧着什么金疙瘩似的,转身跑了。 跑出老远,又回头深深鞠了个躬。 夏昭垚站在门口,摆摆手。 关上门,她自个儿也咧着嘴笑。 助人为乐嘛。 而且她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梨娘这钱,跑不了。 心情舒畅,她哼着小调收拾摊子的家伙什,篮子、盆子、调料罐子,一样样码整齐,往西巷那头的固定摊位去了。 婉娘已经在摊子上等着了。 见她来,抬头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像蒙了层薄雾。 "来了。" "来了。"夏昭垚把篮子往桌上一搁,"今儿萝卜新鲜,先片一盘。" 两人熟门熟路各忙各的。 天刚擦亮,第一波食客就上门了。 夏昭垚这拌菜摊子如今在西巷有点名气,尤其那拌凉菜,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开摊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排了不短的队伍。 正忙着,一道影子挡在了摊子前头。 "哟。" 阴阳怪气一声。 夏昭垚抬眼。 一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一身皂色公服,腰里挎着棍,站在摊前晃悠。 脸上带着痞气,眼睛滴溜溜在摊子上转,末了停在婉娘身上,又慢悠悠挪到夏昭垚脸上。 前几天卖馉饳儿的大哥提起过这人。 姓刘,混混出身,仗着妹妹嫁了本片街子,混了个衙役当当,最底层跑腿巡街的那种。 手里那点权,不够干正事,但欺负小摊贩绰绰有余。 "刘爷。"夏昭垚放下手里的筷子,抹了抹手,"今儿又来巡街?" "巡街,巡街。"刘衙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生意不错啊夏娘子。" "托您的福。" "托我的福?"刘衙役慢悠悠踱了两步,围着摊子转了半圈,眼神在婉娘身上又扫一遍,"那我这福气,值多少?" 夏昭垚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从钱袋里数了一百文出来,用油纸一裹,笑着递过去。 "刘爷,规矩钱,您收好。" 刘衙役瞥了一眼那纸包,没接。 "夏娘子,你这就见外了。" "嗯?" "你瞧瞧你这摊子,"刘衙役伸手指着正排队的客人,"多热闹,一天进项没个二三贯打不住吧?" 夏昭垚眼皮跳了一下,总觉得下一句不能是什么好话。 15. 第 15 章 “是不是也该孝敬孝敬我们哥几个了?” 夏昭垚对此心里有数儿,转身从钱袋子里摸出一百文,搁在桌沿上。 "一百文,跟大伙儿一个数。" 刘衙役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没伸手。 他的目光从夏昭垚脸上滑过去,又转到一旁闷头洗菜的婉娘身上,再回来,舌头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 "一百文?" 他拿短棍朝排队的食客那头一指。 "你瞧瞧这队伍,都排到街对面去了。一百文,打发叫花子呢?" "别家摊子也是一百文。"夏昭垚声音不高不低,手上继续拌菜,压根没停。 "别家摊子一天赚几个钱?你这一天赚几个钱?" 夏昭垚面上还是笑着,但眼底那层笑意已经薄了几分。 "您抬举了,扣了菜钱人工,也没剩多少。" "行了行了。"刘衙役摆摆手,凑近了两步,"我也不为难你,五百文,就这数。往后每月如此,旁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五百文。 是别人的五倍。 排队的食客有的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有的悄悄往后缩了缩。 婉娘抬眼偷偷看了夏昭垚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夏昭垚没急着应,倒不是差这五百文。 问题是,今儿给了这个刘衙役五百,明天再来个张衙役、李衙役呢? 也给? 那后天呢? 软柿子捏开了头,就没个完。 她这摊子才刚有起色,要是传出去"拌菜摊的小娘子好说话",往后隔三差五有人上门讨食,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百文,是规矩。 多了,没有。 "刘哥。"夏昭垚把那一百文又往前推了推,笑容不变,"规矩是规矩,您看隔壁赵大哥还有斜对面卖汤饼的吴婶子,都是一百文。我新来的,总不好坏了行情,您说是不是?" 刘衙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小娘子!"他把短棍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边上食客吓了一跳,"我跟你好商好量,你别不识抬举。" "不敢不敢。"夏昭垚语气客气,态度却纹丝不让,"就是一百文,多了实在拿不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后背挺得直直的。 刘衙役盯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眼婉娘,不过是两个没男人撑腰的小娘子罢了。 他哼了一声,把那一百文一把抓起来,往袖子里一塞。 "行,有骨气。"他拎起短棍,在桌沿敲了两下,"那就走着瞧。" 转身走了。 那背影歪歪斜斜,带着股子不甘。 排队的食客面面相觑,有个常来的大婶小声说了句:"这人,惯会欺软怕硬。" 夏昭垚冲她笑笑,重新拿起筷子。 "来来来,谁排第一个?萝卜丝还是拌藕片?" 摊子上的气氛又活泛起来。 但婉娘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夏昭垚把家伙什归拢好,往家走的路上脑子就没停过。 刘衙役那句"走着瞧"不是说着玩的。 这种人,吃了瘪,回头总要找补回来。 轻了,明天让人来砸摊子,重了,寻个由头说她无照经营,把摊子封了。 她一个人扛不住。 那得找个扛得住的人帮她顶一下。 夏昭垚脚步一拐,没回自个儿那条巷子,奔着她二叔家去了。 照旧还是小丫头开的门。 "谁啊?"周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二婶,是我,昭垚。" 门"吱呀"一开,周氏探出头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哟,昭垚来了!快进快进,吃了没?" "还没呢。"夏昭垚提着个布包进了院子。 "正好正好!"周氏拽着她胳膊往屋里带,嘴上就没停过,"今儿买了条好鲤鱼,肥得很,你来得巧。对了,你那拌菜府上主子们都爱吃,尤其那个藕片,少夫人吃了两回了,还特意问我在哪儿买的,还问有没有别的菜品?" "是吗?"夏昭垚眉眼弯弯,"那回头我加了新菜再给您送来。" "这敢情好。"周氏笑,"坐坐坐,我给你倒水。" 院里亮起油灯,暖融融的光晕在夏夜里显得格外舒服。 周氏端了碗凉茶过来。 "你堂哥一会儿就回来,今儿当值,晚点。" "不急。"夏昭垚接过茶,喝了一口,"二婶,我今儿来是有个事想跟堂哥说。" 周氏在她对面坐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带着几分关切。 "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大事。"夏昭垚把今天的情形简单说了,刘衙役索要五百文,她没给,人撂了狠话走了。 "我想着,让堂哥帮我打点打点,免得那人日后来找茬。" 她说着,把布包搁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两贯钱,给堂哥打点用。" 周氏看了那布包一眼,没急着接,上下打量了夏昭垚两眼,眼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心疼。 "你这丫头,行事倒是明白。" "不明白不行啊。"夏昭垚笑,"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哪惹得起那些人。" 周氏点点头,把布包收了。 "成,那你今晚就在这儿吃。一会儿你堂哥回来了,当面说。" 夏昭垚应了一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块。 夏闻松踩着月色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 满满一桌子的好菜,红烧猪肉炖得酱红油亮,炖土鸡里加了几片党参,汤色金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煎鲤鱼两面焦黄,鱼皮酥脆,炒莴苣碧绿清爽,搁了几粒枸杞点缀。 还有一碟腌韭黄,一碟拍黄瓜。 主食也不含糊,槐叶冷淘过了凉水,碧莹莹盘在碗里,浇上芝麻酱和蒜汁,旁边一碟白面蒸饼,暄软厚实。 夏昭垚看着这一桌子,肚里那点儿因刘衙役生的闷气,顿时散了大半。 "二婶这手艺,真绝了。"她夹了块猪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忍不住眯了眯眼。 周氏笑:"在府上做了这么些年,总得有点本事。" 夏闻松大马金刀往桌边一坐,瞥见自家妹子,嘴一咧。 "哟,稀客啊,来蹭饭?" "堂哥,我可是带了礼来的。"夏昭垚冲他比了比那布包。 夏柏年闷头吃饭,也不插话,偶尔给周氏碗里夹块鱼肉。 饭吃到一半,夏昭垚才把今天的事儿跟堂哥说了。 夏闻松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搁。 "刘衙役?哪个刘衙役……西巷那片……哦,我知道了。"他撕了块蒸饼,塞嘴里嚼着,含含糊糊道,"成,小事儿。回 头我打声招呼,让他别去烦你。" "那就劳烦堂哥了。"夏昭垚把布包推过去。 夏闻松掂了掂。 "两贯?" "够不够?不够我再添。" "够了够了。"夏闻松大手一摆,把布包往怀里一揣,"你堂哥好歹也是个行官,你这两贯不白花,到时候我去找厢典,他说话可比刘棍那个姐夫好使多了。" 夏昭垚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又夹了块鸡肉,蘸着汤汁送进嘴里,满足得脚趾头都想蜷起来。 吃饱喝足,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夏昭垚才起身告辞。 周氏非要给她装了一包槐叶冷淘带走。 "明儿早上热热就能吃。" "谢二婶。"夏昭垚抱着食盒,乐颠颠走在回家路上。 月色清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两声犬吠。 她脚步轻快,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今天虽然出了岔子,但岔子也处理了,还蹭了顿好饭。 赚了。 到家门口,夏昭垚正摸钥匙,就听见旁边"嘎吱"一声。 隔壁的门开了。 婉娘探出半个身子来,披着件薄衫,头发散着,一看就是躺下又爬起来的。 "夏娘子,你……你回来了。" "嗯?你怎的还没睡?"夏昭垚侧头看她。 婉娘咬了咬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出来,脚上趿着布鞋,在月光下站定。 "我睡不着。"她声音低低的,"白天那事……我怕……" "怕什么?" "怕那刘衙役回来找麻烦。"婉娘攥了攥袖口,目光游移,半晌才说出真正想说的话,"要是……要是摊子摆不了了……" 我就又没活路了。 这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夏昭垚听懂了。 婉娘如今全靠这摊子的工钱过活,摊子没了,她就又回到了那个进退不得的处境里去。 夏昭垚看着她,叹了口气。 "放心吧。"她语气松弛,"我今儿特意去了趟二婶家,找我堂哥了。" 婉娘抬头:"你堂哥?" "嗯,我堂哥在衙门里当差,是个行官。我把事儿跟他说了,他说小事一桩,帮我打声招呼就成。" 婉娘愣了愣。 然后她肩膀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根绷紧的弦。 "那……那就好。" "本来就是小事。"夏昭垚冲她笑笑,"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婉娘点点头,退回自家门口,又回头看了夏昭垚一眼。 "夏娘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的人,出了事我当然得管。"夏昭垚话说得随意,浑然不知这句话在婉娘耳朵里滚了好几遍。 婉娘关上门,站在黑暗里,手贴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你是我的人。 她在心里咂摸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转头回屋躺下,望着漏进来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汴京城,果真谁都不能小瞧。 一个卖拌菜的小摊贩,家里头也有个当吏的兄弟。 虽说行官不入流,可那也不是她这样的人能攀得上的,人家遇了事,知道找谁说话、知道钱该花在哪儿、知道规矩怎么走。 婉娘翻了个身,把薄被扯到下巴。 跟着夏娘子,能行。 16. 第 16 章 第二天,日头照旧毒辣。 夏昭垚照旧卯时起床,热了周氏给的槐叶冷淘当早饭,又把昨晚拌好的菜码整齐码在食盒里,推着板车出了门。 婉娘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今天她梳了个利落的髻,衣裳虽旧但洗得干净,脸上那股惶惶不安的劲儿散了大半,整个人看着精神不少。 "夏娘子早。" "早。"夏昭垚把一盒槐叶冷淘递给她,"我二婶做的,你尝尝。" 婉娘愣了愣,双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碧绿的面条,没说什么矫情话,只是把食盒抱得紧了些。 到了西巷口,摆摊、支棚、摆碗碟,一切流程行云流水,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筷子朝向都统一。 辰时一过,客人陆续来了。 "夏娘子,今儿有什么新鲜的?" “还是那些,等过几日再加新菜。” “成,来一份儿拌黄瓜,不要藕片,不要萝卜。” “好嘞!” 不多时,摊子前排起了小队,婉娘负责收钱装碗,夏昭垚负责拌菜递食,两人配合默契,忙而不乱。 风平浪静,没有刘衙役来找茬,没有泼皮无赖上门讨嫌。 一整天下来,顺顺当当。 又隔一天。 午时刚过,摊子正忙着,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路人那种慢悠悠的脚步,是靴子踩地面,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子官差的动静。 几个摊主下意识抬头,表情微妙,做小买卖的,对这种声响天然敏感。 夏昭垚也抬头了。 然后她就看见夏闻松正咧着嘴朝她走来。 夏闻松一身差服,腰间别着腰牌,身后跟了几个衙役,个个膀大腰圆,往巷子里一站,跟几根柱子似的。 夏昭垚嘴角抽了抽。 她让堂哥关照一下,可没让他带这么多人来啊。 "垚垚!"夏闻松大步流星走到摊子前,声如洪钟,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哥来看看你!" "堂哥你……" "忙着呢?行,不耽误你。"夏闻松一挥手,回头朝身后几个衙役说,"来来来,尝尝我妹妹的手艺,这拌菜一绝,汴京城独一份。" 几个衙役嘿嘿笑着围上来,也不客气,夏闻松直接拍了二百文在桌上。 "一人来一份。" 夏昭垚有点哭笑不得,但也知道堂哥这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她利落地拌了四份菜。 几个衙役蹲在摊边吃得呼噜噜的,一个黑脸的忍不住夸赞:"夏头,你妹子这味道,比东街那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可不。"夏闻松双手抱胸,满脸得意,好像这菜是他做的似的。 这一幕,整条西巷的摊主看得清清楚楚。 卖馉饳儿的赵大哥扭头跟旁边卖果子的老李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哎哟,这夏娘子,有靠山。 不是那种传说中的靠山,是实打实穿着差服、别着腰牌、带着手下来的靠山。 虽说汴京城里住着的谁还没个当官的远亲,可远亲近亲不一样,七拐八拐认识的和人家亲兄弟上门那更不一样。 你说你表姨夫的堂弟在开封府当差,那跟放屁差不多。人家亲堂哥带着衙役当场吃饭,这叫什么? 这叫人家的。 夏闻松吃完擦了擦嘴,又在巷子里晃了一圈,大嗓门扯着闲话,全程没说半句威胁话,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我妹妹在这儿摆摊,你们多照应着。 走的时候,夏闻松拍了拍夏昭垚的肩膀:"行了,哥走了,有事儿吱声。" "晓得了。"夏昭垚冲他摆摆手。 夏闻松带人走了。 巷子安静了片刻。 然后—— "哎,夏娘子!" 卖馉饳儿的赵大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馉饳儿走过来,笑容满面,跟开了花似的。 "刚出锅的,你尝尝,我新琢磨的馅儿,羊肉韭黄的。" "赵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嗐,都是邻居,你平时也没少照顾大伙儿,尝尝尝尝。" 夏昭垚还没来得及推,另一边卖炊饼的孙婶也端了盘饼过来。 "夏娘子,我家男人烙的芝麻饼,酥着呢,带回去当夜宵。" "这……" "拿着拿着,别嫌弃。" 夏昭垚两手满当当,有点招架不住。 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心知肚明。 这些人从前也客气,但绝没客气到送东西的份上,今天这热情,十成有八成是冲夏闻松那身差服来的。 不过她也没戳破,笑嘻嘻收下了。 你来我往,人情世故嘛。 赵大哥站在自家摊子前,啃着个馒头,看夏昭垚忙活,忽然感慨了一句。 "没想到啊妹子,你家还有这层关系呢。那你在咱们西巷,可算是个人物了。" 夏昭垚笑着摆手:"什么人物不人物的,就是个卖拌菜的,赵大哥你抬举了。" "哎,谦虚了不是?"赵大哥嘿嘿一笑,"以后有什么事儿你说话啊,大哥能帮的绝不含糊。" 夏昭垚笑着应了。 转身继续招呼客人。 日头偏西,巷子里的人流渐渐稀了。 夏昭垚把最后一份拌菜递给客人,回头看了眼铜钱罐子,沉甸甸的,压手。 婉娘蹲在旁边收拾碗碟,手脚麻利,先把案板擦干净,再把剩下的调料罐子一个个盖紧,码进竹筐里。她做这些事有条有理,从来不用夏昭垚操心。 "数数?"婉娘抬头问。 "数!" 两人蹲在摊子桌子后头,夏昭垚越数眼睛越亮。 纯利润两贯五百多文。 比平时多了五百多文呢! 婉娘也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她跟着夏昭垚摆摊一个多月,从没见过这个数。 "今天人多,那几位差爷走了之后,好些新面孔来买。"婉娘说。 可不是嘛。夏闻松那一出,简直是活招牌。 夏昭垚把婉娘那份工钱数出来,想了想,又数了一把铜钱搁上去。 "给,今天多一百文。" 婉娘一愣,赶紧摆手:"使不得,说好每天一百文还有提成的,我拿的够多了。" 夏昭垚按住她的手,把钱往她怀里塞:"你干得多好啊,案板从来擦得比我都干净,客人多的时候你一个人能顶两个,这一百文你应得的。" 婉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夏昭垚接着开口:"以后咱们做大了,我盘个铺子,到时候还得请你当掌柜呢。你要是连一百文都不肯收,回头当了掌柜,月钱都不好意思拿,那我上哪儿找人去?" 掌柜。婉娘瞪大了眼睛。 她这辈子听过许多好听话。 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客人嘴里什么都敢说,什么许你良田百亩,什么带你远走高飞,一转身连名字都不记得。 可掌柜这两个字,从夏昭垚嘴里蹦出来,落在她耳朵里,沉甸甸的,跟那罐铜钱一样压手。 不是哄人的。 她了解夏昭垚。 这姑娘说话从不绕弯子,说请你当掌柜,那就是真打算请她当掌柜。 婉娘低下头,把那堆铜钱仔细收进荷包里,系紧了绳子,抬起脸时眼眶有点红,但笑着。 "行,我收了。" 夏昭垚啪地一拍她肩膀:"这才对嘛!" 收完摊,婉娘推着板车先走了,夏昭垚在后头锁木柜子,一边锁一边算账。 两贯五一天,一个月就是七十多贯。 她眼前浮现出州桥附近那间小二层茶楼。 上回路过特意进去看了看,底下一层临街开门,摆六七张桌子绰绰有余,二楼带个窄窄的回廊,推窗能看见汴河。位置好,人流旺,最适合做饮食买卖。 一个月二十贯的租金,算不上便宜,但州桥那地段,能拿到二十贯月租,已经算厚道了。 问题是东家接不接受月租? 汴京城里但凡好些的铺面,东家都爱收年租,一口气收一年的,省心。二十贯乘十二个月,二百四十贯,她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要是能月付就好了……" 等租了铺子,她就能卖奶茶了。 到时候可就能日进斗金了。 夏昭垚美滋滋往家走,脑子里全是铺面布置,一楼卖奶茶,二楼设雅座,窗边摆几盆绿植,再挂个干干净净的幌子…… 想得正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夏娘子!" 声音尖利,带着股子热络劲儿,但那热络劲儿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夏昭垚脚步顿了顿,回头一看。 是卤杂碎摊的钱婶子,四十来岁,围裙上还沾着油渍,两只手在上面搓了搓,笑眯眯朝她走过来。 "哎哟,正好碰见,我还想着明天去寻你呢。" 夏昭垚没动,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钱婶子凑上来,压低了嗓门,倒像是说什么体己话:"夏娘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吧?今年……十八了?" "十九。"夏昭垚纠正。 钱婶子一拍大腿,"那更得抓紧了!我跟你说,我家那小子,今年整二十,在城西张家铁匠铺子学手艺,师傅都夸他有天赋,再学个一两年就能出师了。到时候自己开铺子打铁,那日子保准好过。" 夏昭垚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钱婶子还在那儿自顾自夸她儿子,什么长得壮实,什么脾气好不跟人争嘴,什么以后铁匠铺开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几十贯进项。 夏昭垚听明白了。 上赶着给她说亲呢。 她正想开口,钱婶子话锋突然一转,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她着想的神情。 "夏娘子啊,婶子说句不中听的,你别恼。你这孩子什么都好,人勤快,手艺也好,就是……爹娘都不在了,到底根基薄了些。女人家嘛,摆摊能摆几年?总归要嫁人,找个踏实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经。我们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户,可好歹愿意要你,你无父无母,亲事上头没人替你张罗,能有个婆家愿意接纳……" 17. 第 17 章 "等等。" 夏昭垚抬手打断她。 她脸上笑意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钱婶子,您说'愿意要我'?" 钱婶子没听出味来,还点着头:"可不是嘛,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了,都觉得你……" "你这意思,"夏昭垚慢条斯理地说,"嫁给你儿子是我高攀了?" 钱婶子表情僵了一瞬。 "哎,婶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夏昭垚往前迈了一步,笑容收了,语气也不客气了,"我摆摊一天赚两贯多,你儿子一个月工钱多少?五贯有没有?" 钱婶子脸色变了。 "我无父无母怎么了?"夏昭垚歪了歪头,"我无父无母自己养活自己,吃穿不愁,银钱不短。你倒好,上来就说'愿意要我',什么意思?我是路边没人捡的白菜?给你脸了是吧?" "你!" "还有你儿子关我什么事?"夏昭垚翻了个白眼,毫不掩饰,"铁匠铺学徒,学出来也是打铁的,我嫁给他?我自己赚的比他多,犯得着吗?" 钱婶子脸涨得通红,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想骂又骂不出口。 她想起白天那几个衙役蹲在夏昭垚摊子前呼噜噜吃拌菜的场面,想起那个大嗓门堂哥拍着桌子说"我妹妹"的架势。 骂人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两圈,愣是咽回去了。 "好好好,"钱婶子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我多嘴,当我没说。" 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嘴里嘟嘟囔囔,隐约能听见什么"不知好歹""看她嫁得出去"之类的话。 夏昭垚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 觉得自己得尽早盘铺子。 等铺面开起来,和这群人拉开距离,省得天天面对这些玩意儿。 整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夏昭垚也没心情回家做饭,索性回去换了条浅青色裙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别住,清清爽爽出了门。 她要犒劳犒劳自己。 城西有家叫"杏花楼"的小酒楼,据说味道很好,可惜就是价格稍高了些,夏昭垚早就惦记了,今天赚得不少,正好去尝尝。 杏花楼里头挂满了灯笼,暖黄的光从窗棂子里透出来,一楼大堂闹哄哄的,酒令猜拳声此起彼伏,夏昭垚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小二跑过来,她点了鹅鸭排蒸、荔枝腰子、一碟醋芹、一壶桂花酿。 "再来碗汤饼。"她想了想,加了一句。 等菜的功夫,她托着腮往下头望。 街面上行人来去,有卖糖人的挑着担子吆喝,有小娘子结伴逛夜市,有穿长衫的书生匆匆赶路。 挺好。 她正看得出神,余光扫见斜对面那张桌子。 两个年轻男子对坐,一个穿宝蓝缎袍,正大笑着拍桌子说什么,另一个…… 夏昭垚的目光定住了。 那人坐得笔直,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束得利落。侧脸线条干净极了,眉骨高挑,鼻梁如削,下颌收得恰到好处。灯烛映在他脸上,光影一分为二,一半明一半暗,偏他神色淡淡的,嘴角没什么笑意,却不显得冷漠,只是……安静。 是陆砚。 他正微侧着头听对面那人说话,偶尔应一两句,声音不高,听不真切。 夏昭垚收回目光。 ……好帅。 她默默在心里给出评价。不管哪个角度都帅。正面帅,侧面帅,低头帅,这种脸放到现代能出道那种帅。 行了行了,别看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 然后,陆砚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夏昭垚没躲,躲什么,光明正大的,她又没做亏心事。她冲陆砚微微点头,笑了笑。 陆砚顿了一瞬,同样点头回礼。 他对面那位蓝袍男子立刻转过头来,顺着陆砚的视线看过去,一看见夏昭垚,眉毛都飞起来了。 "哟?"那人嗓门不小,连夏昭垚都听见了,"陆兄认识?" 陆砚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平平:"一面之缘。" 蓝袍男子上下打量夏昭垚,又转头看陆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珠子转了转。 "啊。"他拍了拍膝盖,忽然站起来,"陆兄,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得回去办,你慢用慢用,改日再聚。" 陆砚皱了下眉。"什么事?" "嗐,家里那头催的。"蓝袍男子已经在整衣摆了,脸上笑得贼兮兮,语气却极诚恳,"你知道我爹那脾气,耽误了得挨骂。先走了啊,账我付了!" "沈瞻。" "告辞告辞!" 沈瞻拱了拱手,脚底抹油一般溜了。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夏昭垚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夏昭垚:"…………" 这也太明显了吧。 她坐在原处没动,手里还端着茶杯。陆砚那桌上还摆着半桌子菜,对面空了个座位,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她总不能装没看见吧?人都走了,就剩她和陆砚各坐各的,中间隔三步远,谁也不吭声,这比直接碰面还别扭。 要不,还是去另一桌? 她刚这么想,陆砚已经开口了。 "夏娘子一人?"他声音不大,却清晰。 "啊,对。"夏昭垚放下茶杯。 "若不嫌弃,可过来同坐。"陆砚微微偏了偏头,算是个邀请的姿态,"菜点多了,一人吃不完。" 这话说得客气又自然,给了她台阶,也不显突兀。 夏昭垚没扭捏。犹豫什么呢?独自吃饭跟有人一起吃哪个香,还用选吗? "那就不客气了。"她站起身,端着自己那杯茶走过去,在沈瞻空出来的位置坐下。 桌上已经有几道菜了,一盘蒸鲈鱼,一碟盐水鸭,还有个八宝葫芦鸡。 陆砚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吃相规矩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宴席。 夏昭垚刚坐稳,小二端着她点的菜上来了。 鹅鸭排蒸装在莲瓣盏里,鸭肉码得齐整,浇了一层琥珀色浓汁,油亮喷香。荔枝腰子切成荔枝花刀,过了热油,外酥里嫩,还冒着轻烟。 夏昭垚眼睛亮了。 "好香。"她真心实意赞叹。 陆砚看着她。 她吃东西很专注,眉眼舒展,全部心思都在盘子里,一点不遮掩享受的表情。 "夏娘子很会点菜。"他说。 夏昭垚咽下嘴里那口,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理 所当然地点头:"那必须的。我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挑吃食的眼光绝对一流。" 她说得真诚坦荡。 陆砚唇角动了动。 他平日里见的姑娘家,要么在外人面前矜持忍耐,要么故作斯文浅尝辄止。 像她这样菜一上桌便两眼放光,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干脆利落,嘴角还沾了一点醋汁浑然不觉的倒少见。 "金陵那边有道菜,"陆砚放下酒杯,语气不紧不慢,"叫桂花糖藕。选秋天新挖的塘藕,灌满糯米上锅蒸透,淋一层现熬的桂花蜜,切片装盘。刚出锅时藕丝拉得极长,糯米颗颗分明,甜而不腻。" 夏昭垚放下筷子,认真听。 "还有一道盐水鸭,"他继续说,"得用桂花开时节宰的鸭子,皮白肉嫩,骨头缝里都带香气。金陵人讲究吃'桂花鸭',秋天满城飘桂花香,沿街食肆门口挂一排,选哪只店家当场片。" 夏昭垚眨了眨眼:"你是金陵人?" "嗯。" "怪不得。"她拖长了尾音,"口音听着就不太像本地的。" 陆砚没否认,又说起金陵秦淮河畔那些食肆,什么鸭血粉丝、什么蟹黄汤包、什么雨花石汤圆。 他说话语速不快,声线低沉清润,像冬日里一壶温好的酒,不烈,但入喉很舒服。 夏昭垚一开始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 后来就被说话的人吸引了。 灯笼暖光打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落一层薄影。 他说话时唇形好看,收尾时微微抿一下,像是思索着措辞。 ……老天。 夏昭垚心想,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五官生得精致又寡淡,偏偏说起吃食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那种反差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她盯着他的唇形走了神。 然后陆砚声音停了。 安静。 夏昭垚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那双狭长眼睛里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什么都看穿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破。 四目相对。 空气忽然黏稠了几分。 酒楼里依然嘈杂,楼下猜拳声震天响,可这一小方天地好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只剩饭菜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浮动。 夏昭垚耳根热了一瞬。 她移开视线,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醋芹塞进嘴里。脆的。 陆砚轻声笑了。 很轻,像一片薄雪落在衣袖上,几乎没有声响。 "是我不对,"他说,"耽误夏娘子吃饭了。" 夏昭垚嚼着醋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这人怎么连道歉都好听? 什么"耽误你吃饭",分明是她自己走神盯人家看,他不但没拆穿,还把台阶递到脚边来了。 夏昭垚在心里感慨,老天爷,您能不能让这位郎君家里穷一点? 最好穷得揭不开锅那种。 这样她就能义正词严、光明正大地关怀他,比如可以和她讲讲自己原生家庭的痛以及年少时破碎的梦,最好还能给她看一些需要锻炼的腹肌,对了,她喜欢薄肌…… 18. 第 18 章 吃完最后一口荔枝腰子,夏昭垚心满意足放下筷子,拿帕子仔细擦了手。 桌上杯盘狼藉,她吃得畅快,陆砚倒还是那副从容模样,碗碟依旧干净整齐,仿佛方才不过陪坐饮了两杯清茶。 夏昭垚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跟陆砚见了好几回面了,她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家住哪儿。 "陆郎君,"她开口,"我还没问过你,家住何处?" 陆砚将杯中残酒饮尽,搁下杯子:"州桥北边明元巷。" 夏昭垚手里帕子一顿。 州桥北边那个明元巷?那可是汴京有名的豪宅区啊! 那一带住的都是什么人?城中殷实商户、致仕官员、有名望的大族旁支,虽说算不上汴京最顶尖的地段,可放在寻常百姓眼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好地方。 她之前就猜陆砚家底不薄,那身衣裳料子虽不张扬,但质地一看就是好货,举手投足间那股从容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可"不薄"跟"明元巷"之间,差距也太大了吧? 夏昭垚努力控制表情,但眼睛还是不争气地瞪大了一圈。 陆砚看着夏昭垚,忍不住觉得有趣。 方才还一副吃得天昏地暗的豪迈模样,这会儿听了"明元巷"三个字,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像只猛然被人拎起来的小猫,一副惊了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 偏偏她维持得不太成功。 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什么心思全写在里头,遮都遮不住。 风从二楼窗口灌进来,吹起夏昭垚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露出一截白皙颈侧。 陆砚移开目光,他不常和女子独处,倒不是拘谨,是没什么兴致。 时下但凡有些门第的人家,儿女婚配大多由父母做主,他也不例外。 他心底突然浮起一个念头。 若是那未婚妻不是夏娘子,自己能不能退了那门婚事?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都怔了怔。 随即又觉得好笑。 才与这位夏娘子见了几回面,便想到退婚,未免也太荒唐。 可古人言,"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张载曾说"民吾同胞",既然天下人皆为手足,那强扭两个素不相识之人捆在一处过活,本就不合天理。 又想起某本杂书上记过一句话,"姻缘者,两情相悦为上,父母之命为中,媒妁之言为下。" 他记不清出处了,兴许是哪本野史笔记,但道理不差。 上等的姻缘,该是两个人心甘情愿走到一块儿。 陆砚把这念头在心底翻了两遍,没再往深处想。他做事向来有分寸,眼下不过是被一个有趣的姑娘触动了一点什么,还不至于乱了章法。 但"触动"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稀罕了。 他抬眼,语气平淡:"夏娘子的拌菜摊子,近来生意如何?" 说起生意,夏昭垚眼睛立刻亮了。 方才被"明元巷"三个字砸得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伸出一只手比了比:"不差!入伏之后生意尤其好,一天下来净赚能有两贯多。"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不过快到秋天了。" 陆砚看着她,没出声。 夏昭垚掰着手指算账:"天一凉,拌菜就不好卖了。冬天更别提,谁大冷天吃凉拌菜啊?我得趁着手里有点积蓄赶紧转行。" "转做什么?" "奶茶。" 陆砚微顿。 "奶和茶?" "对,"夏昭垚比画着,"把茶煮浓了,兑上牛乳,再加些糖霜调味。冬天来一碗热乎乎的,暖手暖胃。我之前试过几回方子,味道很不错,婉娘喝了连说好。" 她越说越起劲:"我想去州桥那边盘个铺子,那一带人流量大,茶楼酒肆又多,正适合卖这种新鲜吃食。" 陆砚听完,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夏昭垚注意到了。 "夏娘子的脑子转得快,"他说,"旁人还在守着一门手艺往死里磨,你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夏昭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事,就是不想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嘛。" 陆砚看她一眼,眸光微动。 他对这句话倒是有几分共鸣。 陆家的生意也是这么打理的。不把赌注全压在一处,多线布局,东方不亮西方亮。 可这话从一个摆摊卖拌菜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银子够么?"他问。 很直接。 夏昭垚愣了一瞬,随即摇头,笑容里带了点无奈:"不大够。州桥那边的铺子,租金都是一年起付,便宜些的也要四五十贯。我手里攒的那点钱,付了租金就没余钱进货装修了。" 她说得坦荡,没有一点遮掩。不够就是不够,没什么丢人的。 陆砚放下杯子,像是不经意地问:"你看中了哪家铺子?" "鱼市巷口那间二层小茶楼,朝南,位置不错,就是租金……" 她话还没说完,陆砚打断了。 "我家在州桥附近有几间铺子。" 夏昭垚眨了眨眼。 "啊?" "有两三间生意一直不好,我正盘算着是关了还是转出去,"陆砚语气平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去看看?" 夏昭垚张了张嘴。 等等。等一等。 这人刚才是不是说"我家在州桥附近有几间铺子"? 几间? 几间是几间?两间三间还是七间八间? 她脑子飞速运转,表面上尽力镇定,但筷子已经不自觉地被她攥紧了。 "当真?" "嗯。" 一个字,干脆利落。 夏昭垚深呼吸——不对,她不能深呼吸,显得太激动了。 她把帕子叠了一下,又展开,装作很从容地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 陆砚已经站起来了。 动作自然,像是早就打定主意。 他回头看她一眼,灯笼光照在他半边侧脸上,清俊得不像话:"走吧。" 天还没黑透。 汴京城的暮色来得迟,尤其入秋前这段日子,日头虽然落了,天边还泛着一层淡橘色的光。 州桥一带人来人往,小贩收摊的收摊,开张的开张,卖炊饼的老翁正收摊,把没卖完的饼摞进食盒,对面糖水铺子刚点上灯笼,橘黄的光映在热气腾腾的锅面上。 再往前走,烤肉的油烟裹着孜然香气弥漫开来,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吞口水。 夏昭垚跟在陆砚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忍不住左右扫。 她对这一带不算陌生,先前踩点看铺子时来过好几趟,哪家生意旺、哪家快倒闭,心里门儿清。 两人穿过最热闹的那条主街,拐进旁边一条稍窄些的巷子。 这条巷子也不冷清,只是比起主街少了几分拥挤,行人走起来松 快得多。 巷口一棵老槐树撑开浓荫,树下有小儿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陆砚在一间二层茶楼前停住了脚步。 门脸不算小,匾额上写着"清风茶坊"四个字,漆面有些斑驳。门口两盏灯笼亮着,里头却没几个客人。 刚迈进门槛,就听见一阵急躁的训斥声。 "连张桌子都擦不干净!客人坐下来看见茶渍,还以为咱们铺子多埋汰呢!扣钱!" 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蓄着短须,正叉着腰对柜台后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发脾气。 那伙计低着头,抹布攥在手里,耳朵尖都红了。 掌柜余光扫到门口有人进来,声音一顿,职业性地堆起笑脸转过身。 "哎哟,来了来了,二位楼上请……"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陆砚的脸。 "少东家!"掌柜快步迎上来,搓着手,语气里透出惊喜,"您怎么亲自来了?小的也没提前准备,您看这……" "不必忙。"陆砚抬手止住他的寒暄,语气随意,"带人来看看铺子。" 掌柜目光落在夏昭垚身上,打量了一眼,年轻姑娘,穿着素净,不像是哪家商户的大小姐。 但少东家带来的人,他哪敢多嘴。 "好好好,您随意看,随意看。"掌柜弓着身子退到一旁,顺手一巴掌拍在小伙计后脑勺上,压低声音:"还愣着干嘛?沏茶去!" 夏昭垚没顾上喝茶。 她的注意力全被这间铺子吸走了。 一楼大堂宽敞,摆了七八张方桌,虽说桌椅旧了些,但格局方正、动线通畅。 柜台设在进门右手边,位置好,一眼就能看见。 再往里走,后头有个小院子,院里一口水井、一间灶房。灶台是砖砌的,灶眼有三个,大小各一。 夏昭垚眼睛越看越亮。 她快步上了楼梯。 二楼比一楼还让她惊喜,四面开窗,通风极好,临街那一侧推窗就能看见巷子里的人流。 楼上隔出六间雅座,每间用竹帘隔开,私密性不错,又不至于闷。 阁楼还有个小露台。 夏昭垚站在露台边,扶着栏杆往下看。巷子里灯火点点,行人穿梭,叫卖声隐约传来。 晚风裹着槐花香拂过面颊,凉丝丝的舒服。 "好地方啊……"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铺子比她之前看中的鱼市巷口那间强太多了。 那间虽也是二层,但面积小,灶房逼仄,后头连个院子都没有,更别提水井了。 陆砚不知何时也上了楼,站在楼梯口,肩膀靠着门框,看她满屋子转悠。 夏昭垚浑然不觉自己被人看着,伸手摸了摸窗棂的木料,是结实的好木头。 又蹲下去敲了敲地板,声音沉实,没有虫蛀空洞。 她站起来,转身,正对上陆砚那双浅色的眸子。 "如何?"他问。 夏昭垚使劲儿憋住了脸上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尽量让自己显得矜持一点。 但嘴角还是翘上去了。 "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笑,"特别好。比我看中那间好很多。" 顿了顿,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帕子:"就是……这么好的铺子,租金怕是不便宜。陆郎君,月付可以么?我头几个月可能周转不过来,但等生意上了正轨……" "不必有租金。" 夏昭垚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抬头。 19. 第 19 章 陆砚已经从门框边走过来了,步子不紧不慢,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灯火从窗外映进来,照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分明,眉骨下一道浅淡的阴影落在眼睑上。 他说得云淡风轻:"就当我入股你的生意。你出技术,我出场地,利润按比例分。" "……" 夏昭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铺子本来就半死不活,"陆砚补了一句,语气像在谈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物尽其用。你若做得好,我还省了操心这间铺子的功夫。" 他说得合情合理。 可夏昭垚又不傻。 一间州桥地段的二层铺面,哪怕生意再不好,放出去转租也能收个几十贯。 他说"不必有租金",说得轻巧,好像这铺子不值钱似的。 可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是不想拒绝,是真拒绝不了。 手里的银子就那么多,鱼市巷口那间她也未必租得起。眼前这间各方面都好得离谱,错过了不知道要再等多久。 况且,他说的是"入股",不是白送。 名义上,她不欠他人情。实际上…… 夏昭垚在心里叹了一声。 罢了。她夏昭垚是什么人?务实派。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呸,是机会摆在面前不抓住才是傻子。 等赚了钱,加倍还他就是了。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郑重地朝陆砚拱了拱手:"那就……多谢陆郎君。我一定好好干,不让你亏本。" 停了一拍,又补了句:"分红我给你三成。" 陆砚挑眉:"一成就够。" "三成,"夏昭垚态度坚决,"铺子是大头,你出得多,拿四成天经地义。" 陆砚看着她,没再争。 唇角那条原本紧抿的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不是笑,只是……柔和了几分。 夏昭垚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她整个人已经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里了,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恨不得当场量尺寸画图纸。 "灶房要改一改,得加个专门煮茶的灶眼……柜台可以往前挪半丈,腾出位置放展示架……二楼的雅座可以保留,冬天卖热奶茶,客人坐在楼上看街景,氛围感拉满……" 她越说越快,手在空中比画着,浑身上下都透着欢快。 陆砚站在一旁听着,没打断,也没出声。 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暖融融的一层薄光。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眉宇间那股惯常的冷意确实散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 掌柜端着茶盘上来,刚走到楼梯口就愣住了。 少东家在笑?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那人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淡神色。 掌柜心想大约是自己眼花了,识趣地把茶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下去。 夏昭垚还没从"不要租金"这句话里回过神来,陆砚已经把话往下接了。 "既然铺子你也看过了,觉得满意,那今日便把契约签了。"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掌柜那头有现成的纸笔,省得来回跑。" "今天就签?"夏昭垚眨了眨眼。 "拖着做什么?"陆砚反问,偏头看她一眼,"你不是急着开铺子?" 话是这么说没错。 毕竟这铺子是真好,条件也厚道,入股分成比付租金划算太多。 她又不是扭捏的人,好事摆在眼前还往外推,那不是矫情是脑子有病。 "行。"她点头,干脆利落,"签。" 陆砚唇角动了动,不太明显,像是满意她的爽快。 两人下了楼,掌柜的早在下头候着了,一看少东家和那姑娘并肩走下来,立刻笑眯眯地迎上去。 "少东家,可是要用纸笔?" "嗯。"陆砚在方桌前坐下,袖口平平整整搁在桌沿上,"取契纸来,再磨墨。" 掌柜的应声去了,脚步轻快。小伙计也机灵,搬了两把椅子摆好,又端上茶盏,动作利索得很。 夏昭垚在对面坐下,看着陆砚提笔蘸墨,姿态从容。 他写字极快,但一笔一划清晰规整,字迹锋利又好看。 契约内容写得详细,合作形式、出资比例、利润分成、铺面维护归属、退出条款……条条列得明白。 夏昭垚凑过去看,越看越惊讶。 这哪是随口说说的"入股",分明是早就想好了。 连"若一方有意退出,需提前三月告知另一方"这种细则都写上了。 陆砚写完最后一行,搁笔,将契纸推到她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夏昭垚认认真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找出任何问题。甚至分成比例都偏向她,他出铺子,却只占一成利。 "这比例……"她抬头看他。 "铺子放着也是放着。"陆砚接过小伙计递来的茶盏,揭盖吹了吹,"你做出成绩来,我那一成才有价值。" 夏昭垚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成交。" 她接过笔,在契纸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夏昭垚,三个字写得比陆砚的潦草一些,但笔锋带着股子痛快劲儿。 陆砚随后签上自己的名,两人按了手印,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掌柜在旁边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三层,搓着手连连点头:"恭喜恭喜,少东家和这位姑娘合作,往后这铺子肯定越来越红火。" 他心里盘算着,少东家既然把铺子作价入股,那他这个老掌柜八成还得留下来帮衬,没准活儿比从前还轻省些,毕竟这位小娘子瞧着就是个好相与的人。 夏昭垚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指腹按过纸面上未干透的墨迹时,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不是头疼那种嗡。 是那个系统。 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来,像玉珠落盘。 【叮,商业合作契约达成,评级提升】 【解锁功能:下一等级商品预览。】 夏昭垚眼皮一跳。 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攥紧了那份契纸。 系统光屏在她视野里缓缓展开,一排排商品图标浮现出来。 骨汤麻辣烫底料包,10文/包。 番茄火锅麻辣烫底料包,10文/包。 七种菌菇底料汤包,10文/包。 香辣火锅麻辣烫底料,10文/包。 甜辣海鲜捞汁,10文/包。 麻辣海鲜捞汁,10文/包。 干冰,15文/斤。 夏昭垚差点没绷住表情。 火锅!麻辣烫! 这可是入秋入冬之后最暴利的生意!热气腾腾一锅端上来,谁能拒绝? 而且干冰做冷饮保鲜、做菜品造景,简直是开挂级别的存在。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翘上去的嘴角硬压下来。 不急,先把眼前的奶茶铺子立住,等第三级正式解锁,那才是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夏姑娘?"陆砚的声音传来。 夏昭垚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以后。"夏昭垚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想以后这铺子生意红火的样子。" 陆砚看着她,微微哂笑。 翌日,天光大亮。 夏昭垚照旧推着她那辆小板车出了门,去西巷的老位置出摊。 婉娘早到了,正擦着案板,见她来便笑着打招呼:"今天到得晚了些。" "昨儿回去睡得迟,婉娘,我跟你说个事儿。" 婉娘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我这摊子,过些天要撤了。" 婉娘愣住了,抹布捏在手里,半晌没动。 "撤?"她 声音都变了调,"为啥啊?咱这生意多好,每天客人排着队……" "不是不干了。"夏昭垚连忙摆手,"是我盘了个铺面,打算做奶茶铺子,拌菜这头就顾不上了,总不能奶茶铺子里摆一排凉拌菜吧,多怪。" 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擦案板,但动作慢了许多,抹布在同一块地方反复蹭。 过了好一阵,她抿了抿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昭垚,你这摊……要不我替你接着摆?" 夏昭垚的手停了。 婉娘抬起脸来看她,眼神里有紧张,也有认真:"你按日子抽成就行,赚多赚少我都认。我、我手脚利索,你也知道的,配菜切菜都做得来……" 夏昭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刮目相看。 这不就是加盟商吗? 婉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脑子倒转得快,主动提出合作方案,还带分成模式的。 "行啊。"夏昭垚答得干脆。 婉娘眼睛猛地亮了。 夏昭垚拎起调料坛子,拿勺子边比划边说:"配料比例我教你。酱汁是关键,味极鲜三勺、麻辣鲜两勺、醋一勺、蒜末多放……" 她一样样地教,婉娘一样样地记,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漏掉半个字。 "不过调料得跟我拿。"夏昭垚补了一句,"这几样是我自个儿调配的,外头买不着。" 婉娘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 教完了配比,婉娘整个人像被灌了蜜,激动得脸都红了,突然"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你干什么!"夏昭垚吓了一跳,手疾眼快一把拽住她胳膊,"起来起来起来!" "我给你磕一个。"婉娘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你不光给我活儿干,还教我手艺,我这辈子没遇着你这样的好人……" "多大点事儿啊!"夏昭垚把她硬拉起来,拍了拍她袖子上的土,"你要真给我跪了,明天这条街都得传我欺负你。行了行了,先卖菜,奶茶铺子那边还在装修呢,这摊子少说还得摆个七八天。" 婉娘吸了吸鼻子,笑了,赶紧又投入到干活中去。 可今天的生意确实差了些。 明明前几日还是盛夏的热,今儿却似乎一脚迈进了秋天门槛,街上行人好些都多裹了件外衫,缩着脖子走得匆匆。 凉拌菜嘛,吃的就是个爽脆冰凉,天一冷,人就不那么馋了。 临近午时才来了零星十几个客人,搁平时这会儿早排起长队了。 婉娘站在摊位后头,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有些犯嘀咕。 她偷偷瞄了夏昭垚一眼,又瞄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了。 "要不、要不我还是跟你去奶茶铺子干吧?" 夏昭垚正把一碟子拌黄瓜递给客人,闻言回过头来。 婉娘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天眼看着冷了,拌菜和糖水确实不好做,我怕、怕撑不住……"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嫌弃这摊子!就是觉得,跟着你能学更多……" 夏昭垚笑了。 "好啊。"她擦了擦手,笑得眼睛弯弯,语气轻快,"正愁铺子开起来人手不够呢,你来了刚好。" 婉娘松了口气,整个人肩膀都塌下去了,紧绷的劲儿一下子卸了。 夏昭垚对此无所谓,反正拌菜这活儿又不是彻底丢了,等以后做火锅、做麻辣烫,小菜本来就是标配。 到时候拌菜往桌上一摆,既是小食又是招牌,一点都不浪费。 "走吧,先把今天这点菜卖完。"夏昭垚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冲着巷子里吆喝了一声,"凉拌菜咯,最后几天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婉娘被她这股子劲儿逗笑了,也跟着清了清嗓子喊起来。 秋风裹着桂花香飘过来,凉飕飕的,但两个人站在小摊后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张罗着,热热闹闹的,倒也不觉得冷了。 20. 第 20 章 接下来几日,秋意是一天浓过一天。 早起巷子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凉意,行人走路都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恨不得缩进领子里去。 夏昭垚的凉拌菜摊子前冷冷清清,半个时辰过去了,才来了几个买凉拌菜的老主顾。 婉娘搓着手站在一旁,哈出一口白气,偷偷看了眼夏昭垚的脸色。 夏昭垚倒没什么愁容,反而抻了个懒腰,扭头往西巷那头张望了一圈。 和她们不同,卖热食的摊子一到这个时节就热闹起来。 滋滋冒油的煎肝摊前排着队,糖炒栗子的大铁锅翻得叮当响,蒸柿子的白烟升腾老高,混着炙肉串的焦香味一起飘过来,简直勾魂夺魄。 夏昭垚咽了咽口水。 "婉娘,看摊。"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我去去就回。" 婉娘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颠颠儿地跑了。 一刻钟后,夏昭垚两手满当当地回来了。 油纸包着一份煎肝,酱色油亮,一袋糖炒栗子,壳上裂着漂亮的口子,露出金黄的栗肉,还有一个蒸柿子,皮薄得几乎透明,抖一抖就能看见里头橘红的瓤在晃。 还买了几根炙肉串,肉上还挂着酱汁,还有一份姜辣脚子,猪脚炖得烂熟,姜丝铺在面上,汤汁浓稠得能拉丝。 "来来来,趁热吃。"夏昭垚把东西往案板空处一摆,招呼婉娘过来。 婉娘犹豫了一下:"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花钱怎么了?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嘛。"夏昭垚已经掰开一颗栗子塞嘴里了,烫得直吸气还舍不得吐,含含糊糊说,"再说,天冷了人要吃热乎的才有劲儿干活,这叫投资。" 婉娘忍不住笑了,也不再推让,小心翼翼撕了一块猪脚肉,姜味辛辣,猪皮软糯,胶质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 "好吃。"婉娘眼睛亮了。 "那可不。"夏昭垚啃着肉串,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就是咱们的摊子……啧,别人不馋冷食,我自己也不馋啊。" 说归说,摊子还是得开。 这个月的摊位费三贯,月初就交了,不开白不开。哪怕一天只赚几百文,那也是收入。 何况她手里还有两个固定进项。 一个是城西那家叫"月满楼"的青楼,每日固定要二十杯冰晶糖水,二百二十文。 另一个是二婶周氏干活儿的那个大户人家,每日送过去的拌菜也是二百文。 两笔加起来,一天稳稳的四百多文,旱涝保收。 夏昭垚啃完最后一根肉串,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正盘算着今天的账呢,巷子口晃过来一个人影。 矮墩墩的,走路一颠一颠,穿着件蓝布短褂,脸上长了几颗麻子,是月满楼的跑腿小伙计。 夏昭垚认得他,每天来取糖水的就是这小子,虽说长得着急了点,但人挺勤快。 不过今天他手里没提食盒。 夏昭垚心里"咯噔"一下。 "夏娘子。"小伙计走到摊前,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那个……楼里妈妈说,天凉了,姑娘们不想喝冰的了,这糖水以后就、就先不要了。" 夏昭垚手里还攥着擦嘴的帕子,动作顿住。 "……不要了?" "嗯。"小伙计缩了缩脖子,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妈妈说了,等来年开春天热起来,还跟您拿!到时候要的比今年还多,姑娘们都说您调的糖水好喝。" 夏昭垚嘴角抽了抽。 来年。 开春。 那还有小半年呢! 她深呼一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行吧,那替我谢谢你家妈妈,回头天热了再说。" 小伙计如蒙大赦,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 夏昭垚站在原地,心在滴血。 二百二十文啊。 二百二十文能买什么?一份煎肝十五文,一袋糖炒栗子二十文,一个蒸柿子七文,肉串一根十文,姜辣脚子贵一些,四十文…… 她今天早上买的那一堆,加起来也就一百多文而已! 也就是说,二百二十文,她能这么吃一顿还有余。 每天! 没了! 夏昭垚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无声叹了口气。 婉娘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要不我少拿些工钱……" "想什么呢。"夏昭垚白了她一眼,"又不是活不下去了,就是心疼。" 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又走来一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圆脸,扎着双丫髻,穿着件鹅黄比甲。 夏昭垚眯了眯眼,认出来了,是二婶周氏当差那府上的小丫鬟,叫翠儿。 这丫头每日来取拌菜,每回来夏昭垚都顺手给她倒一杯冰晶糖水喝,一来二去也算混熟了。 今天翠儿走到摊前,脚步却慢了下来,脸上笑容有些僵。 夏昭垚看着她磨蹭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夏娘子!"翠儿双手揪着比甲下摆,一脸纠结,"我、我也不想来说这个……" 得。 果然。 夏昭垚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流年不利。 "不要拌菜了?"她平静地问。 翠儿点了点头,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包子:"本来周妈妈一直在厨房管事,用什么不用什么都是她说了算的。可府上不知从哪儿新请了个厨子,姓孙,那人可厉害了,一来就把菜单全改了,周妈妈现在……"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说话没以前好使了。" 夏昭垚眉头动了动。 二婶在那府上掌管厨房好几年了,怎么突然来了个人就压过她去了? "那厨子什么来头?" 翠儿摇头:"不晓得,听说是老爷从外头请回来的,手艺确实好,做的菜花样多……反正现在厨房里好多事都是他拿主意。" 夏昭垚沉默了一瞬。 这事儿不对劲。 一个外来的厨子,进府就能架空原来的管事?那要么是这厨子有靠山,要么是府上主子有意换人,不管哪种情况,对二婶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行,我知道了。"夏昭垚点点头,没再多问,顺手拿了一颗糖炒栗子递给翠儿,"尝尝,热的。" 翠儿接过栗子,红了眼圈:"夏娘子,你别怪我……" "怪你什么?"夏昭垚失笑,"你又做不了主。回去好好当差,别让人拿住话柄。回头我去看二婶的时候再问问情况。" 翠儿吸了吸鼻子,攥着栗子跑了。 夏昭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收回目光。 一天之内,两笔固定收入全没了。 二百二十文加二百文,四百二十文。这个数字搁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她觉得心口闷闷的。 婉娘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模样早就不见了,看着夏昭垚的侧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没事。"夏昭垚拍了拍脸,给自己打了打气,"咱们马上就去干别的营生了,这拌菜买卖先放放。" "等铺子开起来,冬天卖热的,夏天卖冰的,一年四季都有生意做,可比咱们现在强多了。" 婉娘被她这一说,眼睛也跟着亮了几分:"到时候我站柜台还是管煮茶?" “肯定是掌柜啊!你这么会说话,人又长的秀气,当掌柜多合适?” 婉娘被夸得耳根泛红,嗔了她一句:"又拿我打趣。" 两人边收摊边说,越说越兴奋。 夏昭垚掰着手指头算:"等我有了钱,我头一件事就是去东大街吃顿好的。要吃炙羊排,三贯一根那种!吃完再去看杂耍,听说城西新来了个走索的班子,一场十贯……" 她越说越起劲,两眼放光。 婉娘在旁边笑着听,等她说完了,忽然轻声道:"等我有了钱,我就穿最好的料子,戴最亮的头面,站到那负心汉家门口去。" 她顿了顿,抬起下巴,故作气势地说:"让他好好看看,当初被他丢下的那个人,如今活得比谁都好。" 夏昭垚看着她,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婉娘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别开脸,弯腰去系推车上的麻绳。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夏昭垚拍拍她肩膀,语气笃定,"我给你撑腰。" 说完这句,两人不再多谈,各自忙活手里的活儿。 夏昭垚把案板翻过来用湿布擦干净,脑子里的账本又翻开了。 六十三贯四百文。 这是她这几个月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搁在寻常人家,六十多贯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 可夏昭垚心里清楚,这年头什么都贵,铺子的月租动辄五六贯往上走,稍微好些的地段十贯都打不住。她原先打算的是攒到一百贯再动,留点余裕周转。 不过现在情况变了。 铺子是陆郎君出的。 不光铺子,连装修的银子也是他垫的。 夏昭垚每每想到这事,都觉得恍惚,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人?铺子给你用,钱给你花,不要利息不要分成,只说了句"日后生意好了再还不迟"。 陆郎君当真是难得一遇的好人。 她把擦好的案板靠墙立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人帅。 心善。 说话好听,办事利落,从不摆读书人那套架子。 夏昭垚脑海里浮现出陆砚那张脸,眉骨利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时清冷矜贵,偶尔说话带三分笑意时又…… 她猛地甩了甩头。 想什么呢。 人家什么门第?人家什么前程?就算陆家不是什么侯门公府,那也是正经读书人家,家底殷实,将来要做官的人。 自己呢?一个摆摊卖拌菜的。 追人?追个鬼哦。 正准备收摊回家的时候,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润,低沉,带着点书卷气的从容。 "我带着婚书前来,想来问问夏娘子,可愿意认下这门亲事?" 21. 第 21 章 夏昭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婚约? 哪门子婚约? 她穿过来之后翻遍了原身的东西,确实在箱底找到过一纸泛黄的文书,上头写着什么"两姓联姻,缔结良缘",但她压根没当回事,这年头的包办婚姻,谁知道对面是个什么歪瓜裂枣? 夏昭垚正准备摆出一副"封建糟粕恕不奉陪"的表情,然后抬头看清了来人。 那人穿一件鸦青直裰,腰束墨色革带,身形颀长如竹,眉骨线条利落,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是陆砚。 夏昭垚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关于反封建、反包办、独立女性宣言的念头在零点三秒之内全部灰飞烟灭。 谁?谁说包办婚姻不好的? 包办婚姻好极了! 她家长辈真是慧眼如炬、高瞻远瞩、选婿眼光天下第一! 她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才换来这么一桩天降好事?不然她上哪儿找一个人帅心善还救过她命的好郎君啊! 夏昭垚连一秒犹豫都没有,点头如捣蒜:"同意,我同意!" 陆砚唇角微微弯起来,笑意很淡,但落在那张清俊至极的脸上,像冰面裂开一道春水。 夏昭垚看着那个笑,只觉得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她今天丢了四百二十文的固定收入,但她捡到了一个未婚夫。 赚翻了。 婉娘在旁边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悄悄扯了扯夏昭垚的袖子:“陆郎君?” “嗯!” 婉娘倒抽一口气,看夏昭垚的眼神顿时充满了不可思议。 陆砚走近几步,目光从摊子上扫过,落在夏昭垚脸上。 "收摊了?" "嗯,今天生意不太好。"夏昭垚随口答了一句,想起自己满手油渍、围裙上还沾着菜汁,忽然有点窘。 在普通郎君面前邋遢没什么,在未婚夫面前邋遢就有点丢人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围裙后头藏了藏。 陆砚没注意这些,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在意。他略一停顿,声音不高不低:"今晚可有空?" "嗯?" "樊楼新出了几道秋令菜,想请你去尝尝。" 夏昭垚整个人定住了。 樊楼。 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樊楼。 那个她每次路过只敢隔着老远闻一闻香气、抬头看一看五层飞桥栏槛的樊楼。 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该高兴陆砚是自己未婚夫还是高兴自己能去吃樊楼。 也可能是两样都高兴。 "去!"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答应婚约还干脆。 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又是惊喜又是急切又是眼冒星星,陆砚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琴弦。 "樊楼的烧羊做得极好,皮酥肉嫩,还有一道蟹酿橙,用的是太湖蟹,蟹肉拆出来塞进香橙里蒸……" "现在就去!"夏昭垚两眼放光,然后猛地顿住,"不行,我得先回家换身衣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油渍、菜汁、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炭灰。穿成这样进樊楼,人家茶博士怕是要把她从门口扫出去。 "那就在这儿等你?"陆砚问。 "好!一会儿就来!" 夏昭垚把摊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婉娘,冲她挤了挤眼睛,转身就跑。 婉娘抱着一堆碗碟,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头。 夏昭垚跑回家的速度大概是她穿越以来最快的一次。 好在她如今手上有钱,也 给自己买了几身能穿出门的像样衣裳和首饰。 挑挑拣拣,最后选定了一身。 里头是浅杏色窄袖短襦,料子是细棉的,贴身而不厚重,衬得肤色像抹了一层暖光。 外头搭了件柳绿色罗褙子,质地轻薄透气,袖口和领边绣着几枝淡淡的缠枝纹,雅致又不张扬。 下裙穿的是珊瑚红百迭裙,裙摆层层叠叠,走起路来微微荡开,颜色鲜亮但不俗艳。 首饰没什么好挑的。 她拣了一对红玛瑙花瓣耳坠挂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坠子不大,但胜在颜色莹润,随着她动作微微晃荡,映着耳垂一点粉。 发髻上别了支银刻桂花簪,簪头不过拇指盖大小,花瓣细细刻出纹路,朴素里透着几分精巧。 整个人收拾完,往镜前一站。 暖杏、柳绿、珊瑚红,三色交叠在一起,既不花哨也不寡淡。 夏昭垚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了,起码不丢人。 她推门出去,小跑回巷口。 陆砚还站在原处,单手负在身后,正低头看巷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然后顿了一瞬。 "走吧。"陆砚收回目光,语气如常,但耳根隐约泛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红。 夏昭垚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美滋滋的。 樊楼果然气派。 五层楼高,飞桥栏槛,明暗相通。 一进门便是一股热闹而不嘈杂的氛围,丝竹声隐隐约约从楼上传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炙肉的焦香。 茶博士引他们上了三楼雅间,小小一间隔间,窗子正对着汴河。 夏昭垚坐下来,忍不住左右张望,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用。 "我还是头一回来樊楼呢!" 22. 第 22 章 夏昭垚两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前倾,一副等着被表扬的模样。 陆砚放下碗,抬眼看她。灯火映在他眼底,那双素来冷淡的瞳子里竟有了几分真切赞许。 "牛乳腥膻尽去,与茶汤相融,浑若天成。"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温度,"奇思妙想,非寻常人能及。" 夏昭垚愣了一下。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准备听一句"不错"就完事儿了,没想到这人给出的评价这么高,还"浑若天成""非寻常人能及",这词儿也太大了吧。 耳根一热,她别过脸去,干咳了一声:"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琢磨出来的。" 嘴上逞强,手指头却在身侧悄悄绞了绞袖子。 被长得好看的未婚夫夸了。 虽然她向来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是不一样,何况这个"别人"还是陆砚。 她偷瞄了他一眼,对方已经垂眸继续喝了,修长手指扣在碗沿上,动作矜贵得像在品什么名窑茶盏。 ……行吧,人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一碗奶茶见了底,陆砚起身。 "时辰不早了。"他理了理袖口,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早些歇息。" 夏昭垚送他到院门口,月光洒了一地碎银。陆砚跨出门槛,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铺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夏昭垚也不和他客气。 “好。” 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关了院门,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夜空,嘴角翘得老高。 翌日一早,夏昭垚便去了铺子。 州桥地段寸土寸金,这间二层铺面坐北朝南,门脸宽敞,后头还带个不小的院子。夏昭垚站在门口,看着里头几个工匠正忙着刨木板、刷桐油,满屋子都是新木头的味道。 她踩着地上的刨花走进去,一楼大厅的格局已经出来了,柜台的位置、客座的摆放,和她之前画的草图八九不离十。 楼梯拐角处还特意留了个小窗,光线透进来,亮堂又不刺眼。 上了二楼,六间雅间一字排开,隔断用的是竹帘配木框,既通透又有私密感。夏昭垚推开最里头那扇门,顺着窄梯爬上阁楼。 阁楼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张书案,一把圈椅,靠墙能打个矮柜。 后院也转了一圈,后罩房一排五间,收拾出来住人绰绰有余。灶房已经砌好了两口大灶,旁边单独隔出一间屋子做仓库,门上装了铜锁。 夏昭垚掐着指头算了算工期。 差不多再有半个月就能装好。 九月中旬完工,留出半个月培训,赶在入冬第一场雪前后开业。 冬天的第一杯奶茶。 光想想这个噱头,她就忍不住搓了搓手。 但人手得提前招。 夏昭垚当天下午就让二叔夏柏年帮忙刻了块木牌,工工整整写上招工告示,钉在铺子门口。 告示写得明明白白: 后厨灶娘一名,月钱四贯五百文,负责制作饮品;厨娘一名,月钱五贯,负责后厨茶点小食;堂娘两名,月钱各四贯,负责前堂迎客、传菜、收桌。 优先女性。 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东家面试,择优录用。 牌子刚挂上去不到一炷香,铺子里的掌柜就找上门了。 这掌柜姓孙,四十来岁,在陆家管了好些年铺面,自诩老资历。 他原先管着这间铺子的租赁事宜,夏昭垚接手之后,他被暂时留下来帮忙盯装修进度。 孙掌柜站在告示牌前看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身就往里头找夏昭垚。 "夏娘子,这告示……是不是写错了?" 夏昭垚正蹲在地上拿炭笔比划柜台尺寸,头也没抬:"哪儿错了?" "您这写的,灶娘、厨娘、堂娘……全招女的?"孙掌柜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优越感,"我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二十年,从没见过哪家酒楼茶馆用女人跑堂。" 夏昭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我是头一个。" 孙掌柜噎了一下,旋即摇头:"您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女人手脚慢,力气小,端个托盘都费劲。后厨更不必说,灶台前热得跟蒸笼似的,哪个女人受得住?再说了,客人进门一看,满堂都是女子,像什么话?" "我开的铺子。"夏昭垚语气平淡,眼睛却盯着他,"招什么人、怎么招,我心里有数。" 孙掌柜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压着嗓子:“我也是为您好。女人嘛,做做针线、浆洗衣裳倒还使得,开铺子做生意这种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明晃晃摆在脸上,你一个女人家,能成什么事儿? 夏昭垚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掌柜。"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被辞了。今天就走,月钱结到月底,不亏你。" 孙掌柜愣住了。 足足愣了三四息,像是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全卡住了。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辞我?你辞我?!" "对。"夏昭垚已经转过身去,继续量她的柜台尺寸,"听不懂?我再说一遍,你被辞了。" "荒唐!"孙掌柜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木板上,震得刨花簌簌往下掉,"这是陆家的产业!我是陆家的老人!你一个外头来的姑娘,凭什么辞我?" 夏昭垚回过头,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陆砚已经把这间铺子租给我了。契书白纸黑字,画押签章,一式两份。"她拿炭笔点了点他,"这铺子如今是我的,我说了算。掌柜的位子我已经有人选了。" "你!" "孙掌柜,我给你留面子呢。"夏昭垚声音淡下来,"你要是非想难看地走,我也不拦着。" 孙掌柜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话没蹦出来。他猛地甩了下袖子,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指头颤颤巍巍指着夏昭垚:"好,好!你等着!" 门板被摔得"砰"一声响。 夏昭垚吹了吹炭笔尖,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掌柜出了门,脚步又急又重。 他在陆家干了十来年,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心腹,但好歹也算老人,一个毛丫头,租了间铺子就敢把他撵走? 不行,他咽不下这口气! 夏昭垚懒得理他想什么,她这会儿正急着招人呢。 告示贴出去没两天,来问的人比她预想得多。 倒也不奇怪。 时下女子想挣钱,要么做针线卖绣活,要么给大户人家帮佣浆洗,要么摆个小摊卖点吃食,辛苦不说,挣得还少。 夏昭垚开出的月钱实实在在,四贯起步,管食宿,在汴京城里算得上体面的营生了。 夏昭垚搬了张小凳坐在柜台后头,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聊。 厨娘的位子,她相中了柳嫂。 三十四五的年纪,两个孩子的娘,手掌粗糙,指节上有旧烫伤留下的疤痕。 往那一站,腰板直,眼神利,不卑不亢。夏昭垚问她会做什么,她报了一长串,末了补一句:"点心最拿手,酥皮的、蒸的、炸的都成。" "行。"夏昭垚当场拍板,"明天来。" 灶娘选了阿芍,二十岁,圆脸,话少,问什么答什么,不多嘴不多舌。 让她试着烧了一壶水,动作利落干净,灶膛里的火候掌得稳稳当当。 堂娘两个。 小菱十七,嘴甜腿快,进门时差点绊着门槛,笑嘻嘻站稳了也不见窘迫,嘴里一句"哎呀我这急性子",把旁边等着的几个姑娘都逗笑了。 锦荷二十,端庄沉稳,说话不紧不慢,夏昭垚问了几句账目上的事儿,她应答如流,条理清楚。 婉娘站在夏昭垚身后,手里攥着笔,把每个人的名字、住处、长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婉娘。"夏昭垚头也不抬,"掌柜就你了,没意见吧?" 婉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能行吗?"她声音轻,带着点不确定。 "你跟着我摆了三个月摊。"夏昭垚扭头看她,“你当然行了。” 婉娘抿了抿唇,低头把笔攥紧了些,半晌才点了下头。 "好。"只一个字,却说得很重。 招工的风声传得快。 汴京城里酒楼茶肆扎堆的那条街上,几个掌柜聚在一块儿喝茶,话里话外都绕着那间新铺子打转。 "听说了没?南巷那个铺子,灶上、堂里全用女人。" "啧,胡闹嘛。" "东家也是个姑娘,二十岁出头。" "嘿,"有人摇着扇子笑起来,"那可有意思了。且等着看吧,仨月,不,俩月,准关门。" "还有那招牌,叫什么来着?一口香奶茶?"另一人捻着胡子直摇头,"粗俗。奶是奶,茶是茶,混在一块儿像什么话。" "就是就是,不文雅。" 几个人笑成一团,像是已经看见了那铺子倒闭时的落魄模样。 夏昭垚不知道,知道了也懒得搭理。 她正紧锣密鼓地培训呢。 铺子后厨,柳嫂和阿芍围在案台前,看着夏昭垚往碗里舀了一勺白色粉末。 "这是我做的秘密配方,我管他叫做奶沫,冲出来口感滑腻,带奶香。"夏昭垚一边说一边往碗里注热水,用竹筅飞快搅动,"和茶汤按一比十的比例调配。" 柳嫂凑过去闻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倒是香。 " "茉莉花茶打底的,咱们起名叫'青茉云乳'。"夏昭垚又从另一个罐子里取出红茶,"红茶汤底这个,叫'丹霞云酪'。" 阿芍老老实实拿着小秤在旁边称量,柳嫂已经上手调了第一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东西……好喝啊。"柳嫂放下碗,舔了舔嘴唇,一副没喝过瘾的表情。 夏昭垚笑眯眯地:“若是不好喝,我怎么敢开铺子?” 柳嫂当即来了劲头,挽起袖子就去揉面。白砂糖、桂花酱、糯米粉,她手脚麻利,一盘桂花糕蒸出来,金黄剔透,甜香扑鼻。 夏昭垚掰了一小块尝了,满意地点头。 "青茉云乳、丹霞云酪,一杯二百八十八文,一壶六百八十八文。桂花糕五十八文一碟。" 小菱在旁边听得嘴巴圆了:"这么贵?有人买吗?"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小菱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珠子瞪得溜圆,转头看锦荷:"姐!你快尝尝!" 锦荷端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确实好喝,她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呢。 九月底,秋高气爽,一口香奶茶正式开业。 门口请了舞狮的,两头狮子一红一金,锣鼓喧天,引得满街的人驻足围观。 夏昭垚提前几天就雇了闲汉沿街吆喝宣传,加上从前摆摊时积攒的那批老顾客,开业当天,铺子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小菱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嘴里不停:"让让,小心烫!" 锦荷在柜台后面算账收钱,条理不乱。 婉娘在各处巡看,柳嫂和阿芍一个做点心一个烧水调茶,后厨热火朝天。 夏昭垚没在楼下待着。 她和陆砚一起站在二楼阁楼的露台上,倚着栏杆往下看。 街面上人头攒动,舞狮的锣鼓声混着叫好声,此起彼伏。 铺子里头坐满了人,有端着茶杯新奇打量的,有尝了一口就追问能不能再续的。 夏昭垚撑着下巴,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成了。"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陆砚站在她旁边,半边身子靠在廊柱上,目光从楼下的热闹里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嗯。"他说。 只一个字,语气淡淡的,但唇角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出卖了他。 夏昭垚偏头看他,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清冷的眉目被暖光镀了一层柔软的边。好看,真好看,她心想。 每次看见都觉得好看,这人长得也太犯规了。 底下又是一阵锣鼓响,人群欢呼起来,舞狮采了青,彩头高高抛起。 气氛正浓,热闹正盛。 夏昭垚心头一热,脑子还没转过来呢,身体先动了,她踮起脚,凑上去,在陆砚侧脸上飞快地"啵"了一下。 亲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飞速转回头,假装在看楼下。 心跳如擂鼓。 完了完了完了,她干了什么?这是古代啊姐妹!矜持呢?脸呢? 陆砚也愣住了。 侧脸上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火燎过,热意顺着耳根蔓延上去。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她在装作若无其事。装得很差。 陆砚静了两息。 然后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将她带着转了个方向,推开身后半掩的门扉,一步跨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夏昭垚还没反应过来,背脊已经抵上了门板,面前陆砚微微俯身,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 然后他吻了下来。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浅尝辄止。 唇齿相触,带着一点试探,又很快变得笃定。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松松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骨那一小块薄软的皮肤。 夏昭垚脑子"嗡"了一下,彻底白屏。 这……这剧本不对啊? 他不是应该脸红?结巴?手足无措?落荒而逃? 说好的清冷矜持呢?说好的古代读书人呢? 陆砚退开一寸,呼吸微微有些不稳。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着眼看她,声音哑了几分。 "唐突了。"他说,语气认真,像是在为方才的逾矩郑重道歉。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漾着尚未退去的暖意。 夏昭垚:"……" 不是。 你亲都亲了,这会儿跟我说唐突了? 她满脑子问号,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到嗓子眼儿。她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23. 第 23 章 “没,亲起来挺舒服的。” 话出口,夏昭垚自己都想把舌头咬断。 但说都说了,她索性破罐破摔,抬起眼皮看他。 陆砚明显没料到她会这么接,那双浅色的瞳孔微微张大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看。 夏昭垚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人笑起来简直是犯规中的犯规,她攥紧了袖口,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咳,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楼下还忙着呢,我得……” 话没说完,门外响起“笃笃笃”三声急促的叩门。 “公子?”是个年轻男声,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急切,“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政事堂有要务相商,请您即刻入宫。” 夏昭垚愣住。 宫? 哪个宫? 她抬头看陆砚,满脸问号。 陆砚面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尽,眼底却已切换成另一种沉稳的神色。他松开撑在门板上的手,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襟,冲门外应了一声。 “知道了,稍候。” 然后他转回来看夏昭垚。 夏昭垚张着嘴,表情大约非常精彩。 “今日是你铺子开张的好日子,本该多留一会儿。“陆砚顿了顿,声音仍带着方才那点未褪的哑,“抱歉。” “十日后郊外官家菊圃对外开放,我带你去看。“他说,“算是赔礼。” 夏昭垚脑子里那根弦还卡在“宫里来人“四个字上。 “等等。”她拦住他,“你进宫?什么宫?皇宫那个宫?” 陆砚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俊不禁。 他大约是真的有急事,没功夫细细解释,只简短道:“我是元兴十二年殿试状元,现任东宫太子中允,从六品。” 夏昭垚:“…………” 她嘴巴开合了两下,一个音节都没蹦出来。 陆砚伸手,极轻地点了一下她额头。 “回头细说。先忙你的。” 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 脚步快而稳,袍角一闪,人已经到了走廊尽头。他那小厮早候在楼梯口,手里还捧着一件石青色的官服外袍。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片刻就没了踪影。 夏昭垚在原地站了足有十息。 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激灵。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状元。 从六品。 太子中允。 太子中允是什么官她不太清楚,但“太子“俩字她听得懂啊! 肯定是天子近臣。 她未婚夫不光长得好看、心善、脾气好,还是状元? 爷爷,您老人家的眼光可真好啊! 她在心里给已经过世的祖父烧了三炷高香。 楼下的热闹还在继续。 夏昭垚拍了拍脸,让自己从“我未婚夫居然是当官的”的巨大冲击里缓过来,重新投入到铺子的事务中。 今日是开业头一天,人确实多。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进门瞧新鲜的多,真正坐下来掏钱点单的少。 倒也正常。 一杯奶茶定价八十八文,一壶二百八十八,大多数普通百姓嫌贵,觉得不过是奶和茶混在一起,值不了这个价。 不过总有些不差钱又好奇的食客,大半是图新鲜的年轻姑娘和走街串巷的货郎,偶尔有几个穿绸衫的公子哥儿被门口排队的人群吸引,探头看一眼,犹豫片刻也掏了钱。 婉娘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手上动作麻利,一杯接一杯地往外递。 “这是什么茶?怎的这般滑?”一个梳双鬟的小姑娘捧着杯子啜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拽着同伴的袖子直晃,“好香好香,又不是纯奶的味儿……” 旁边年纪稍长的妇人也尝了一口,眉头先是微皱,显然觉得这东西不像任何她喝过的茶,随即又抿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杯底朝天。 “再来一杯。”妇人掏钱,“给我家小郎也带一杯回去。” …… 一天下来,铺子打烊时,婉娘拨着算盘珠子,越拨眼睛越亮。 “东家,今日进账……十贯又三百七十文。” 夏昭垚凑过去看了一眼账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天十多贯,比摊子赚钱多太多了。 她拍了拍婉娘肩膀:“辛苦了,明天继续。” 接下来几日,客人非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头天来尝鲜的姑娘第二天拉着闺中密友来,第三天连人家嫂子、姑母都带来了。 那杯奶茶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妙处,不像纯奶那般腥膻,也不像清茶那样寡淡,入口丝滑绵密,带着一股浓郁奶香,又有茶的回甘。 夏昭垚心里门儿清。 那是植脂末的功劳。这玩意儿在现代便宜到论吨卖,一滴真奶都没有,全靠氢化植物油撑起来的“奶感”。 搁古代,谁见过这种东西? 独门秘方,没人仿得出来。 不过她显然低估了同行的嗅觉。 最先动手的是“清风茶肆”的赵掌柜,做了十几年茶饮生意,自认这条街的茶客都是他碗里的肉。 结果这几天铺子里冷清得能拍蚊子,一打听,全跑那个什么“一口香奶茶”去了。 他派了两个机灵伙计,一人买一杯回来。 当晚,赵掌柜把三家铺子的掌柜都叫到自个儿后院,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奶茶,几双筷子,外加一壶现熬的鲜奶茶做对照。 “都尝尝。”赵掌柜努努嘴。 胖乎乎的“如意斋”孙掌柜第一个端杯子,抿了一口,眉头拧起来,又抿一口,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 “确实……滑。”他斟酌用词,“不是牛乳的滑法,倒像是……加了什么油脂?但又没有油花,奇了。“ “对,就是这个。”赵掌柜一拍桌子,“咱们自己熬的你再喝。” 孙掌柜端起旁边那碗自家铺子熬的奶茶,一入口就皱了脸。 膻,哪怕加了蜂蜜压味,那股子牛乳特有的腥气还是遮不住。 再回头喝夏记那杯,丝毫没有异味。 “她这个奶,不是普通牛乳。”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竹里馆“钱掌柜终于开口,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我这几日在周围打听了不少消息,这家奶茶铺子的奶源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和我相熟的几个庄子管事也都说不知道。” 此言一出,三人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孙掌柜率先开口:“要我说,他们后头的厨娘灶娘肯定知道配方,给她开三倍工钱……” “人家东家天天盯着呢。”钱掌柜摇头,语气不紧不慢,“我倒觉得,与其费劲仿她那个奶,不如在茶底上做文章。你们尝出来没有?她用的茶叶品质一般,顶多值五十文一两,若咱们用好茶打底,口感未必输她。” 赵掌柜听着,没表态,手指摩挲着杯壁,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条路,合作。 他想得很直白,既然仿不出来,那就谈分成,他有人脉有客源背后还有靠山,对方不过是个新开张的小丫头片子,听说以前是个摆摊的,若是合作了,还不得仰仗他赵某人的渠道? 三个人各怀心思,茶喝到凉也没议出个统一章程,最后不欢而散。 但这些事,夏昭垚一概不知。 她这会儿正站在锦绣坊的铺子里左看右看。 铺子里陈设雅致,帛纱悬垂,一匹匹缎子叠得整整齐齐,光门口挂着的成衣就看得她挪不动脚。 伙计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穿着确实普通,半旧棉布衫子,裙角还有洗不掉的褶皱。但人家面上半分轻慢也无,笑吟吟引着她往里走。 “姑娘想看什么料子?成衣也有现成的,前头刚到一批秋款。” 夏昭垚眼睛已经黏在角落架子上那件月白窄袖交领绢襦上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口,绢面细腻,触手微凉,袖口绣着金线勾边的菊花,针脚细密,花瓣层次分明。 “这件多少?” “三贯六。” 行。 她又看中一件蜜黄暗纹罗长褙子,面料轻薄,纹样若隐若现,搭配杏色百迭罗裙,裙身暗织浅桂纹,阳光底下隐约泛着柔光。 内衬月白绢宋裤,防走光用。 一套配下来,十三贯出头。 夏昭垚眼都没眨,直接掏钱。 伙计见她痛快付账,眉眼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将衣料包好,又殷勤捧出几样首饰匣子。 “姑娘瞧瞧这几样,都是匠人新打的。” 夏昭垚目光又落到匣子角落一对小珍珠耳环上。 珠子不大,圆润饱满,镶在细银丝上,简约素净。 但夏昭垚连价格都没问,毕竟宋朝律法规定,除了朝廷册封妇人外,其余人不允许佩戴珍珠首饰。 再好看也不能往脖子上套绳索,她又不是嫌命长。 银鎏金秋菊扁簪倒是拿了,簪头那颗红玛瑙珠子圆溜溜缀在花蕊正中,衬得整支簪子既不寡淡也不俗气。 伙计用绸布仔细裹好,连同衣裳一并装进布袋,递过来时笑得跟朵花似的。 “姑娘下回再来,新货到了小的给您留。” 夏昭垚抱着一大包东西出了锦绣坊,脚步轻快,心情极好。 五日后,天刚亮。 夏昭垚比平时早醒了半个时辰。 她洗漱利索,先穿上月白绢襦,系好腰带,套上宋裤,再一层层把褙子和罗裙穿妥。 发髻梳得比平时高些,银鎏金秋菊扁簪斜斜插入,红玛瑙珠子坠在鬓边,走动时微微晃荡。 婉娘正好端着早食过来送,在门口愣了一下。 “东家今日……”她眨眨眼,欲言又止。 夏昭垚理了理褙子领口:“怎么, 不认识了?” 婉娘抿唇笑起来,眼里分明写着“果然是赴约”,嘴上却只说:“好看。簪子衬肤色。” 夏昭垚摆摆手让她别打趣,接过食盒草草吃了两口包子垫肚子,便往门外走。 刚跨出院门,脚步顿住。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卷,露出里头铺的靛青厚毡垫,赶车的小厮瞧见她,立刻跳下来打了个千:“夏姑娘,我家大人在车里候着呢。” 夏昭垚愣了一拍,她本以为约的是菊圃门口碰头。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陆砚半侧身坐在车厢里,一手撑着膝,微微偏头看她。 今日他换了一身玄青色圆领窄袖袍,腰束墨色革带,发冠是银质素面,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缀饰,眉骨线条锋利,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晨光打在侧脸上,鼻梁投下一道阴影。 “上来。”他嗓音不高,尾音却稍稍拖长了一点,带着点懒散的好脾气。 夏昭垚提裙上车,坐定后才发现他在看她。 目光从发簪移到袖口绣菊,再落到裙摆桂纹上,不急不缓,像在读一幅画。 “好看。” 就两个字。 夏昭垚耳根有点发烫,面上却稳得住:“你也不差。” 陆砚唇角微动,没接话,只抬手示意小厮起行。 马车辘辘驶上大路,秋日清晨街上人还不算多,车厢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夏昭垚坐在他旁边,中间有一点距离,气氛说不上尴尬,就是……太安静了。 她正琢磨该不该找个话头,马车忽然猛地一颠。 像是轧过了什么石坎,整个车厢往右一歪。 夏昭垚身子一晃,重心全失,整个人往前栽去,她下意识伸手撑,没撑到车壁,掌心结结实实落在陆砚大腿上。 硬邦邦的。 不是腿,是腰侧。 ……也不对,好像更偏一点。 夏昭垚手指像被烫了一下,“唰”地缩回来。 而陆砚扶住她肩膀的那只手,也在同一瞬间僵了一息。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短暂对视。 他耳尖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 夏昭垚迅速坐直身子,目光移向车窗外的风景,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碰到。什么都没碰到。 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陆砚也松开手,指尖蜷了蜷,垂眸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两三息。 然后陆砚忽然从旁边拿了个油纸包递过来,嗓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城南李记的桂花糕,趁热吃。” 夏昭垚接过,拆开油纸,里头四块方糕码得整齐,表层蜜色,桂花碎嵌在糕体里,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她咬了一口,糕体绵软,入口即化,桂花蜜香混着米香,甜而不腻。 “好吃。”她含混不清赞了句,腮帮子鼓鼓囊囊。 陆砚看着她吃,薄唇弯了弯,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条斯理咬下去。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渐渐慢下来。 外头传来嘈杂人声,车帘外有人吆喝着卖糖葫芦,还有孩童嬉闹笑声。 小厮在外头喊:“公子,到了。” 陆砚先下了车,回身伸手。 夏昭垚搭着他的手跳下车,抬头一看,顿住了。 眼前是一片连绵花田,金灿灿黄澄澄,铺天盖地。 这便是官家私人菊圃,每年秋深菊花盛放时开放给百姓观赏,已成了汴京一桩盛事。 外围篱笆扎得齐整,入口处两排皂隶维持秩序,往来百姓络绎不绝。 往里走,菊花一畦接一畦,品种繁多。 夏昭垚走走停停,看得目不暇接。 她是见过现代菊展的人,国庆大花篮年年看。 可古代不玩催花剂、不搞温室大棚,全凭匠人手工掐尖、控光、嫁接,能做到这种规模和品质,是真的有本事啊。 走到一丛半人高的黄金菊前,花头大如碗口,花瓣翻卷蓬松,像一颗颗炸开的小太阳。 夏昭垚脱口而出:“年年头白东篱叟,种得菊花大如斗。” 身侧陆砚脚步微停。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被淡淡笑意取代。 “这两句好。”他语气认真,“不掉书袋,不堆典故,写实又有趣味。是你自己写的?” 夏昭垚:“……” 算了,死不承认就是撒谎,承认了又心虚。 “随口一说。”她含糊带过,脚步加快往前走,“前面那丛紫的好好看,走走走。” 陆砚没追问,跟上她的步子,嘴角弧度却没收回去。 夏昭垚心里疯狂给自己扇巴掌:夏昭垚你嘴怎么比脑子快啊!下次再念诗,先确认一下朝代行不行! ……算了,夸都夸了,就当自己是个被埋没的才女吧。 反正他也没法查重。 24. [锁] [此章节已锁] 两人沿着□□往深处走,夏昭垚正蹲在一丛绿牡丹菊前细看,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娇柔嗓音。 “陆大人?真是巧,竟在这里遇见你。” 夏昭垚回头,就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款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女子穿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走动间珠光闪烁,气度不凡。 陆砚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沈姑娘。” 那沈姑娘走近几步,目光在夏昭垚身上一扫,又收回来,对着陆砚盈盈一笑:“秋日赏菊本是雅事,难得见陆大人有此闲情。” 说罢,她视线再度落到夏昭垚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掩唇轻笑:“这位是……令妹?” 夏昭垚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碎。 这话问得有技巧,若是妹妹,那便是家人,没什么好在意的,若不是…… 不是。 陆砚声音不急不缓,偏过头看了夏昭垚一眼,薄唇微启:“这是我未婚妻,夏昭垚。” 沈姑娘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只那么一瞬,她便重新挂上得体笑容,点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我冒昧了。夏姑娘生得好相貌,难怪陆大人带在身边同游。” 话说得漂亮,可眼底那抹不甘,到底没藏住。 “沈姑娘客气。”夏昭垚笑了笑,不卑不亢。 又寒暄了两句,沈姑娘便带着丫鬟告辞了,步摇珠串晃得有些急。 人走远了,夏昭垚才侧过脸看陆砚。 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路上碰见个点头之交,随口搭了句话而已。 可夏昭垚心里那颗小泡泡,噗地一声膨胀开来。 未婚妻。 他说的是未婚妻。 没有犹豫,没有打太极,没有模棱两可。 一个字多余都没有,干脆利落。 夏昭垚嘴角翘起来,压了压,没压住。 算了,不压了。 她脚步轻快往前走,裙角扬起一小片弧度,连带着手上系的那枚小银铃叮铃作响。 陆砚跟在半步之后,目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侧脸轮廓上,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两人继续往里走,花田尽头是一片开阔平地,搭了凉棚,摆了茶摊。 凉棚一侧支着几张画案,有三四位画师坐在案后,笔墨纸砚铺陈齐整,身前排了短短的队。 “这是给人画像的?”夏昭垚好奇凑过去。 旁边有百姓解释:“可不是嘛,官家每年菊展都请几位妙笔丹青来此,赏花之余也能留幅画像作纪念,算是添个彩头。” 夏昭垚正想再问两句,忽然有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画师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前头排队之人,直直落在她和陆砚身上。 那画师眼睛亮了。 他搁下笔,起身快步绕过画案走来,拦在两人面前,抱拳行了个礼:“这位公子,这位姑娘,老朽冒昧,可否为二位画一幅?” 夏昭垚愣住:“啊?” 画师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越看越满意:“二位郎才女貌,衣饰与这满园秋色相映成趣,实在是入画的好题材。老朽技痒,恳请赏个薄面。” 夏昭垚看了看陆砚,又看了看自己,确实挺搭。 “你想画?”陆砚问她。 “画呗!”夏昭垚眼睛弯起来,免费的对吧? 画师被她这句逗笑了:“不收银钱,只求入画。” 两人便站在那丛碗口大的黄金菊前,画师回到案后,提笔蘸墨。 夏昭垚本来想站得端正些,可没一会儿就站不住了,偏头跟陆砚说话,陆砚侧首回应,唇角带笑。 画师也不在意,落笔如飞,反而把这一幕信手捕捉,花田之间,少年郎侧首含笑,身旁女子仰面说着什么,眉眼鲜活灵动。 不过一盏茶工夫,画师搁笔,吹干墨迹,双手递来。 夏昭垚接过画,低头一看。 “哇!” 她由衷赞叹出声。 画中二人立于花丛间,笔触疏朗写意,不拘泥于工笔细描,却把那种鲜活气韵捕捉得恰到好处。 尤其画中女子那微微偏头的姿态,裙角被风吹起一角,灵动极了。 太好看了!夏昭垚捧着画爱不释手,又看了两遍,“先生画技真是了得,比照片……比铜镜照出来都传神!” 画师笑得胡子翘起来,摆摆手:“过奖过奖,是二位底子好,老朽不过如实描摹。” 夏昭垚翻来覆去看那幅画,小心翼翼卷好,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一旁陆砚看着她这副如获至宝的模样,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声线淡淡的:“我画技也很好。” 夏昭垚抬头看他。 他面上表情平静,甚至称得上云淡风轻。 但夏昭垚相处这些时日,多少摸出一些门道,陆砚这人越是表现得不在意,就越是在意。 她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这位……吃味了? 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画师吃味? 夏昭垚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换上一副认真表情:“真的吗?那你可要多给我画。” 她仰着脸想了想,冒出一句:“就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记录美好生活?对,就是这个意思。往后日子那么长,总得留点念想。” 陆砚看着她。 秋日午后阳光打在她脸上,明亮又柔和。 她抱着那卷画,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连说话都带着雀跃的尾音。 鲜活。 从他认识她起,她身上就带着这股鲜活劲儿,她像一团裹着阳光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人会忘记呼吸。 “好。”他说,嗓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往后都给你画。” 夏昭垚弯起眼。 秋风裹着菊香吹过,卷起她鬓边碎发。 两人沿着花田外围小径慢慢往回走,人群渐渐稀疏,道旁只剩零星几丛晚菊,金红相间铺在矮篱下。 夏昭垚走在陆砚左侧,怀里抱着画卷。 走着走着,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砚垂在身侧的手背。 然后——握住了。 陆砚脚步顿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眼交握的手,指节微微僵住,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动作。 一息,两息。 他掌心收拢,五指扣进她指缝里,反握回去。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被他整个包进掌心里,像攥着一团温热棉花。 夏昭垚没抬头,视线盯着前方小路,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片。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指节修长,骨骼分明,掌心和指腹有薄薄一层茧,大约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她鬼使神差用拇指蹭了蹭他食指那处薄茧。 又摸了一下。 手感很好,骨肉匀停 ,不粗不细。 然后头顶传来一道压低的嗓音,微微发哑。 “好摸吗?” 夏昭垚手指一僵。 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方才在马车上的触感。 脸腾地烧了起来。 谁、谁摸了! 夏昭垚声音拔高,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就是……就是感受一下你这个手适不适合画画!” 陆砚看着她红透的小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他没拆穿她,只是握紧了些,拇指不动声色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夏昭垚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她快步往前走,像身后有什么在追她似的,拽着陆砚的手几乎是小跑。 “走了走了!” 陆砚被她拉着,步子从容跟上,嘴角的弧度从始至终都没收回去。 两人十指相扣,沿花田小径一路走到园子外头。 马车停在路旁,车夫老远就瞧见自家大人牵着人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鞭子都忘了放,嘴巴张成个圆洞。 陆砚淡淡扫他一眼。 车夫立马收回视线,规规矩矩放下脚凳:“回府吗?” “嗯。” 马车穿过州桥,折向北,行了不多时便拐入一条安静巷子。 明元巷。 巷道比外头主街窄了大半,青石板铺地,两侧高墙黛瓦,槐树枝丫伸出墙头,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巷子不宽不窄,安静整洁,偶尔有仆妇端着铜盆从某家角门进出,步履轻缓,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马车在一处乌漆大门前停稳。 门楣上嵌着陆宅二字,字迹端方,不张扬,但门钉和铜环擦得锃亮,是一套规制分明的三进宅子。 车夫手脚麻利地撑好脚凳,夏昭垚踩着凳子下来,抬头一打量。 门面不算特别气派,可那种低调的讲究劲儿,从门槛石阶的选料到墙头黛瓦的排列,处处透着我有钱但我不说的调性。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便是垂花门。 门两侧挂着倒垂的木雕花篮,漆色沉稳,穿过抄手游廊,豁然开朗,一方小花园横在眼前,假山玲珑,旁边一泓浅池,几尾红鲤悠哉游哉拨水。 池边植着两株老槐,树下放了石案石凳,落叶铺了浅浅一层,像谁打翻了一碟金箔。 夏昭垚脚步慢下来,目光四处逡巡,嘴巴不自觉微张。 她穿来这么久,住的是窄巷里的小院子,见过最大的宅子也就是他们巷子里的何家了。 眼下猛然踏进这三进宅院,颇有一股子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她跟着陆砚过了月洞门,进入正院。 正房五间,当中明间大敞着,紫檀条案上搁着一只汝窑天青釉小瓶,瓶中插两枝绢花白梅,屋内陈设走的是极简路线。 多宝阁上摆件不多,一方端砚、一卷古帖、几册书,窗下一张书案,笔架上悬着大小七八支笔。墙上挂了一幅山水横幅,留白极多,气韵疏旷。 整体两个字:雅,净。 没有多余的东西,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像他本人。 陆砚回头,见她站在多宝阁前东看西看,眼神亮得像只头回进城的猫,唇角不自觉弯了一弯。 “你可有什么中意的摆设、格调?若住着不顺眼,直接换便是。” 这话说得轻巧,却叫夏昭垚微微愣了一下。 直接换? 25. 第 25 章 她回过神来,摆摆手:“没有没有,你这屋子收拾得很好,干净利落,我喜欢。”她实话实说,“让我来弄,八成还没你弄得好看。” 陆砚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吩咐下人上茶。 片刻后,一只青瓷盖碗递到夏昭垚手边。 她揭开碗盖,一股清幽茶香漫上来,不是寻常的陈茶,香气鲜润带着微微的兰韵,茶汤澄亮,碧色通透。 夏昭垚抿了一口。 “!” 眼睛瞬间亮了。 茶汤入口甘冽回甜,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余韵绵长。她又喝了一口,脑子已经开始自动运转——这个底韵,如果加鲜牛乳打底,上面铺一层轻盈奶盖,再撒一点点研细的茶粉点缀…… “这茶若做成奶茶,怕是能卖疯。” 话出口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抬头,对上陆砚含笑的目光。 他端着自己那盏茶,不急不徐拨了拨盖碗:“成本太高。这是今年明前新茶,一两十贯。” 十贯。 夏昭垚嘴角抽了一下。 她铺子里卖一杯奶茶才几十文,就这茶叶一两的价,够她进几十斤普通茶料了。 拿来做奶茶?那一杯怕是要卖出天价,除非专宰冤大头…… “我就随口一说。”她端起茶碗又喝了口,喝得格外珍惜。 陆砚没拆穿她,只垂眸饮茶,指尖捏着碗沿,姿态闲适。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从窗棂斜进来,落在条案上拉出一道长影。 夏昭垚放下茶碗,起身理了理衣裙:“时辰不早了,我先去铺子里看看,婉娘一个人撑了大半日,我不大放心。” 陆砚也跟着站起来,没有挽留。 “让阿福驾车送你。” “不用不用,就隔两条街——” “虽是不远,可坐车总是快些。” 夏昭垚想了想,两条街确实不远,坐车也就一盏茶工夫,推拒反而显得矫情。 “那行,谢啦。”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笑嘻嘻出了门。 阿福驾着马车,一路小跑似地颠过两条巷子,在“一口香”铺子门前稳稳停下。 夏昭垚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迈进铺子,就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深褐色长袍,腰间坠着玉坠子,手里捏着折扇,瞧着像是开铺子的掌柜。 另一个年轻些,应该是伙计,提着个藤编大筐。 婉娘正在柜台后擦,见她回来,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松口气。 “东家回来了。”婉娘放下抹布,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这位是孙掌柜,开茶铺的,说是想跟咱们谈笔买卖。” 夏昭垚挑了挑眉。 茶铺? 她铺子里确实用茶,但都是她自己出去买的,还没想到找个固定供应商呢。 “孙掌柜。” 她朝对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孙掌柜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又是个开小铺子的女娃娃。 他见多了,这年头女子做生意的不少,但真正懂行的没几个,大多是凭运气和小聪明支棱起来的买卖,压根不懂什么叫品质。 “夏东家是吧。”他笑得客气,话里却带着股子高高在上的意思,“在下姓孙,听闻贵铺奶茶生意红火,想必用茶量不小。我这儿新进了一批好茶,特来毛遂自荐,给夏东家瞧瞧。” 说着,他朝身后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立马从筐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撮茶叶,色泽乌润,条索紧结,看着确实比夏昭垚平常用的料子强。 “这是今年头春采的滇红,汤色红艳,香气馥郁,最适合调制奶茶。”孙掌柜拈起一小撮,凑到鼻尖闻了闻,一副鉴赏家的架势,“你瞧这干茶色泽,金毫显露,这叫'金圈',是好茶的标志。” 夏昭垚接过茶叶看了看。 说实话,她确实不太懂,顶多是能喝出来不苦,很香,至于什么金毫、金圈、头春尾春,压根没研究过。 但不懂归不懂,她也不傻。 “掌柜这茶瞧着是不错。”她把茶叶放回布包里,语气不咸不淡,“敢问怎么卖?” “一百文一两。”孙掌柜报出价格,扇子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夏东家别嫌贵,这价已经是看在咱们都是做生意的份上给的实惠价。你若去别处打听,头春滇红,少说也得一百二三十文。” 一百文一两。 夏昭垚心里飞快算了笔账。 她铺子里现在用的茶叶,一两才四十文,品质虽说一般,但胜在性价比高,做出来的奶茶口感也不差。 要是换成一百文一两的,成本直接翻倍不止,除非她把奶茶价格往上提,否则这利润得被削掉一大截。 “价格确实不低。”她琢磨了一下,“不过孙掌柜这茶,我得先试试再说,光看干茶看不出什么。” 孙掌柜笑了,笑容里透着股子优越感。 “夏东家说得是。”他点点头,语气却有些敷衍,“不过这试茶也讲究,得看水温、投茶量、出汤时间,还得观汤色、闻香气、品滋味。这里头门道多着呢,不是随便冲一壶就能喝出好坏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如这滇红,水温得控制在大沸和沸水之间,太高了茶汤发涩,太低了香气出不来,投茶量也有讲究,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才是正味。你瞧这汤色……” 他从怀里又掏出个小瓷碗,示意伙计烧水。 夏昭垚站在一旁,听着孙掌柜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什么“毫香蜜韵”、“喉韵悠长”、“回甘生津”,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婉娘更是一脸懵,眼神都直了。 孙掌柜见状,心里愈发笃定。 果然,两个女人家,哪里懂这些。 他慢条斯理泡好茶,递给夏昭垚一碗:“夏东家尝尝。” 夏昭垚接过碗,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确实比她平常用的料子香醇不少,但要说值不值一百文一两,她心里没底。 她放下碗,沉默了几秒。 不懂就不懂,装懂反而容易被坑。 但她认识懂的人啊。 “婉娘。”她转头,朝婉娘招招手,“你去明元巷陆宅那儿走一趟,请陆大人过来帮我看看这茶。” 婉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好,我这就去。” 说完提着裙摆小跑出门。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还请人来鉴茶? 他心里有点不太高兴,但面上不显,只道:“夏东家倒是谨慎。” “做生意嘛,小心点总没错。” 夏昭垚笑得坦荡,“我确实不懂茶,但我身边有懂的人,问问也省得被人糊弄。” 孙掌柜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说得…… 不多时,陆砚就从门外进来了。 他一身绿罗公袍,腰系青色绶带,头戴二梁冠,腰间挂着块温润白玉佩。 整个人禁欲又矜贵,那张脸在官袍的衬托下,冷淡感更重了,偏偏眉眼间又有股子说不出的凌厉。 夏昭垚看直了眼。 这身官袍和陆砚好配! 陆砚迈进铺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夏昭垚赶紧回神,指了指桌上的茶叶,“这位孙掌柜说这是头春滇红,一百文一两,我不太懂,想请你帮我看看。” 陆砚扫了孙掌柜一眼。 孙掌柜原本还端着架子,此刻见来人穿着官袍,腰间还挂着白玉佩,整个人瞬间肃然起敬。 绿袍! 那可是从六品的官阶! 这年头多少人挤破头都混不到绿袍,一辈子就窝在青袍里当个八品九品的小官,这位看着才多大年纪,二十出头?就已经是从六品了? 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位大人……”孙掌柜语气立马变得毕恭毕敬,连扇子都不敢摇了,“在下孙成,开茶铺的,今日是想和夏东家谈笔买卖,不知大人是……” “帮她看看茶。”陆砚语气淡淡,走到桌边,拈起一小撮干茶放在掌心,低头细看。 孙掌柜不敢多话,站在一旁战战兢兢。 陆砚看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这茶是滇红,但不是头春。”他放下茶叶,抬眼看向孙掌柜,“顶多是二春,条索不够紧结,香气也略显单薄,算不上上品。” 孙掌柜脸色一白。 “大人好眼力。”他赔笑道,额头冒出一层薄汗,“确实……确实是在下说错了,这茶是二春没错,但品质也不差,做奶茶绰绰有余。” 陆砚没理他,转头看向夏昭垚:“二春滇红市价在八十到一百文一两,一百文的价格有些高了。” 夏昭垚瞥了孙掌柜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这是把她当冤大头宰呢。 孙掌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的汗越冒越多。 “官人说得是,是在下贪心了。”他讪笑着,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惶恐,“这样,六十文一两,夏东家若是要,在下立马给您送货上门,绝不含糊。” 六十文。 比原价直接砍了四成。 夏昭垚心里思索了一下,虽说是这位孙掌柜为人不算厚道,可做买卖也不能只和厚道人做,像孙掌柜这种碍于陆砚身份的人,倒是也能谈。 “行,那就六十文一两。” “好好好。”孙掌柜忙不迭应下,又朝陆砚拱了拱手,“多谢大人指点,改日在下定登门致谢。” 陆砚没应声,孙掌柜略有些尴尬,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叠声告辞,脚步快得几乎是逃出铺子。 门帘还在晃,夏昭垚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陆砚,眼神里满是促狭:“陆大人今日这身衣服甚是威风啊。” 语气揶揄,带着明显的打趣意味。 陆砚唇角微微勾起,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 一来是好笑她这副调侃模样,二来…… 26. 第 26 章 “怎么喊我陆大人?”他偏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玩笑。 夏昭垚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月牙,语气拉得老长:“那,喊你相公?夫君?” 这几个词一出,陆砚原本还算从容的表情瞬间僵住。 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腰间的玉佩,声音低了几度:“喊我表字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景圭。” 夏昭垚眼珠子转了转,嘴角笑意更深。 她故意拉长声调,语气里满是戏谑:“景圭兄~~~” 那声音甜腻又夸张,尾音上扬,带着明晃晃的调笑味道。 陆砚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耳朵红得发烫,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女人…… 正在这时,阿福匆匆忙忙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陆大人,快些进宫吧,李大人那边派人来催了,说有要事商议。” 陆砚如蒙大赦。 他飞快整理袍摆,朝夏昭垚微微颔首,脚步匆忙往外走。 那背影透着几分狼狈,哪还有方才从容矜贵的模样。 夏昭垚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婉娘端着茶盏从后堂出来,见夏昭垚笑成这样,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可笑意没维持多久,她脸上就浮现出明显的担忧。 “东家。”婉娘走到夏昭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那位陆郎君……瞧着是个当官的?” 夏昭垚收敛笑意,点点头:“对,从六品的太子中允。” 婉娘脸色瞬间变了。 她攥紧手里的茶盏,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恐慌和不安。 从六品。 太子中允。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前程…… 婉娘想起当初赎她出青楼的那个男人,不过是个穷书生,家里的爹也只是个六品官,就已经把她踩得那般狠。 抛弃她,瞧不起她,说她不配。 如今陆砚比那人身份高得多,将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待夏昭垚? 婉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眼中满是担忧。 夏昭垚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 她伸手拍了拍婉娘的肩膀,语气轻松:“我信他不是这种人。” 婉娘张了张嘴,还想劝。 夏昭垚却笑了,眼神清明坦荡:“何况我就是没男人,也能过得好。咱们铺子一天赚多少钱啊,够我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这话说得霸气又洒脱。 婉娘愣了愣,随即眼眶微微发热。 对,夏昭垚说得对。 女人不一定非要靠男人过活。 “对,你说得对。”婉娘重重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 两人正说着话,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个穿蓝底绣百合褙子的女子探头进来,神色有些拘谨,左右张望半天才迈步进铺子。 “夏娘子?”那女子看见夏昭垚,愣了愣,“你也是来买奶茶的吗?” 夏昭垚认出来了,这是同住一个巷子的邻居,何家的儿媳妇儿。 她笑起来:“不是,我是这儿的东家。” “夏娘子?”何氏也愣了,眼睛在夏昭垚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婉娘身上,最后落回夏昭垚,“你也是来买奶茶的?” 夏昭垚笑了,摆摆手:“不是,我是这儿的东家。” 何氏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她打量了一圈这铺子,一楼坐得满满当当,锦荷正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笑声、说话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二楼雅间的帘子半掀,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几位衣着体面的娘子。 “你……你一个人开的?” “嗯。”夏昭垚语气轻描淡写,“开了没多久,生意还凑合。” 何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羡慕是有的。 她嫁进何家十年,上头有婆婆压着,下头有孩子要顾,哪一天不是掐着指头过? 偏偏何文郎还嫌她不够贤惠,嫌她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可夏昭垚呢? 铺子开得红红火火,进进出出的客人,哪个不是笑着来、满意走? “你真厉害。”何氏说这话,是真心的。 夏昭垚侧头看她,笑了笑:“你也不差。” 何氏苦笑,没接话。 夏昭垚也没追着说,转头冲锦荷招了招手:“去取两壶茶来,青茉云乳一壶,丹霞云酪一壶,送到二楼雅间。” 锦荷脆生生应了声,转身去了。 何氏跟着夏昭垚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是街道,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孩子追着跑,笑声飘进来,叫人心里松快几分。 茶很快端上来。 青茉云乳盛在白瓷杯里,茶色淡绿,上头浮着一层细腻的白沫,茉莉香气先一步钻进鼻子。 何氏端起来抿了一口。 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她抬头,“那天晚上你送的那杯?” “对。”夏昭垚托着腮,“当时无意中做出来的,只是没地方卖,后来想着干脆开个铺子。” 何氏低头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刚被婆婆骂了一顿,不允许她吃晚饭,坐在院子里发呆,婆子看她可怜,把手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饮子给她了,就是这个味道。 何氏又尝了口丹霞云酪。 红茶底子带着奶香,味道醇厚浓郁,跟青茉云乳的清雅完全不同。 “夏娘子真是厉害。”何氏由衷感叹,“我自愧不如。” 夏昭垚摆摆手:“你也挺能干的。” 何氏闻言苦笑,端着茶盏默然不语。 能干? 她算什么能干。 不过是个困在内宅里的妇人罢了。 两人都住一条巷子,又是难得投缘,话匣子倒也打开了。 夏昭垚这才知道,何氏闺名叫薛默,是城南一个颇有名气的秀才薛文的女儿。 从小读书习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只可惜生错了性别。 “京城里时常有诗会,可那都是男子的天下。”薛默语气里满是无奈,“偶尔也有女子参加的,却只邀请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像我这样的普通女子,只能空手一身才情,关在家中无人问津。”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眼中有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夏昭垚听得心里发堵。 这世道对女子委实刻薄。 会读书又如何?会写诗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被困在方寸之地,一辈子困顿。 “我看你就是读书太多,读女训女戒读傻了。”夏昭垚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诗会不让女子参加,那咱们就自己办一个。何必非要挤进那些男人的圈子?” 薛默愣住。 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自己办诗会? 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夏昭垚看出她眼中的犹豫,“你有才情,我有场地。改天就在这里一场,专门邀请女子来参加。”< /p>薛默心跳得厉害。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两人聊着聊着,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窗外街上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映进来,薛默才猛然回过神。 “糟了!”她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天都黑了,婆婆要是知道我出来这么久……” 她声音里满是惊慌。 夏昭垚起身,拍拍她的肩:“怕什么?咱们住一起,一块儿回去。你婆婆要是骂你,我替你说回去。” 薛默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看着夏昭垚理所当然的表情,那些话竟然说不出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往巷子走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夏昭垚原本还想着,何老太太会不会站在巷子口骂人。 结果一路走到家门口,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那我先回去了。”薛默声音很轻。 夏昭垚点点头:“行,有事儿就来找我。” 两人各回各家。 薛默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松了口气,快步往屋里走。 刚踏进房门,一道人影猛地扑过来。 “你去哪儿了?” 何文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薛默疼得皱眉。 “我、我出去见了个朋友……” “见什么朋友?”何文郎打断她的话,眼中闪过焦急,“快,再给我写两首诗!我要去参加城西刘公子的诗宴,就要上次我被陈大人夸了的那个词。” 薛默看着眼前的男人。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夏昭垚的话,你就是读书太多,读女训女戒读傻了。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写了。” 何文郎愣住。 下一秒,他脸色骤然变得狰狞。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写了。”薛默重复一遍,声音里多了几分颤抖,却仍旧咬牙坚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 薛默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几步,半边脸立刻肿起来。 “不过是个娘们罢了!会写诗有什么用?”何文郎一边打一边骂,“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娶你,你一个破秀才的女儿又能嫁给谁?” 拳头落在身上。 薛默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蜷缩着身子护住头。 眼睛被打得淤血,脸肿得高高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何文郎打够了,甩袖离开。 临走前还踹了她一脚:“明天之前不写出来,你就别想吃饭!” 房门砰地关上。 薛默捂着脸,挣扎着爬起来。 她踉踉跄跄走出房间,跌跌撞撞到了院子里。 夜色很浓,星光稀疏。 她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疼。 浑身都疼。 可最疼的不是身上的伤,是深入骨髓的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夏昭垚说,女人不一定非要靠男人过活。 可她能吗? 她能去哪儿? 另一边。 夏昭垚正在床上对着系统面板发呆。 每次自己扩大规模,系统就升级,升到三级不会是需要开分店吧? 既然如此,那自己可就得研究些新品了。 桂花奶茶?酒酿奶茶?玫瑰?柠檬?橙子? 到底选哪个呢? 27. 第 27 章 磨了半宿,最后决定就是橙子了。 毕竟汴京人对橙子的热爱那是有目共睹,蟹酿橙、橙酿鸭、橙皮糖、连酒里都要泡几片橙子皮才算讲究。 既然如此,她做个橙子奶茶,也不离谱吧? 说干就干,夏昭垚直接去了城东果行,挑了半天,选中一家建州来的橙子,个头圆润饱满,皮色金黄,凑近能闻到一股清冽甜香。 “多少钱一斤?” “二十五文。” 不便宜,一斤也就两个橙子的量。 搁以前她得犹豫,现在嘛,夏昭垚掏钱掏得利落。如今铺子每日进账稳定,这点钱不算什么。 “来两斤。” 四个橙子抱回家,她挽起袖子就开干。 先把橙子对半切开,用力挤压出汁。 汁水金黄带着果肉碎粒,酸甜味冲鼻而来。再取茉莉花茶,沸水冲泡,滤出一壶清亮茶汤。 最后加入植脂末兑好的奶,三样东西按比例混在一起,搅拌均匀。 杯中液体呈浅橘色,表面浮着一层奶沫,橙香和茉莉花香交织,闻着就叫人精神一振。 夏昭垚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香打底,橙汁酸甜适中,奶味柔和不抢。好喝。清爽又有层次感,比纯奶茶多了一份果香鲜活气。 她放下杯子,开始琢磨下一步。 新品上市得有噱头。 光靠口碑传播太慢,最好能有两句应景的诗词配上,写在招牌上,文雅又吸睛。 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陆砚,谁能有状元的文才好啊。 夏昭垚收拾好东西便往陆砚府上去了。 结果到了门口,只有一个看门的小厮在那儿打盹。见她来了,那小厮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这不是自家大人那天带回来的姑娘吗? “你家大人在吗?我有点事儿找他。” 小厮面露为难:“大人昨儿一早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夏昭垚愣了一下:“进宫?这都一天一夜了。” “您别担心,这是常有的事儿。”小厮笑了笑,“上回太子殿下议事,大人在宫里待了三天才出来,饭都是宫里头用的。” 夏昭垚点点头:“行吧,那等他回来,替我说一声,就说我找他有事。” “得嘞。” 陆砚这条路走不通,夏昭垚转头就想到了薛默。 论诗才,薛默不比那些读书人差。 况且给她找点事做,总比在何家闷着强。 夏昭垚揣着刚做好的橙香奶绿,又拐进了何家。 何家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刚走近,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婆子就从门边阴影里冒出来,胳膊环抱,把门堵得死死的。 “你来干什么?” “我找薛……找你家少夫人。”夏昭垚举起手里的壶,“新做了奶茶,想请她尝尝。” 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面无表情:“少夫人身子不爽利,不见客。” “那我进去看看她?” “老夫人吩咐了,今日不待客。”婆子往前迈了半步,语气硬邦邦的,“夏娘子请回吧。” 夏昭垚盯着那婆子的脸看了两秒。 专门派人守门,连她这个隔壁邻居都不让进,肯定有问题。 她没再硬磨,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里,夏昭垚把壶搁在桌上,越想越不对。 昨晚分别时薛默还好好的,今天就“身子不爽利”?何老太太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儿媳的身体了?平日里恨不得薛默一刻不停地干活。 不让见,恰恰说明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夏昭垚坐不住了。 她披上外衣就往城西走。 何家在汴京有十几个铺面,胭脂铺、点心铺、布匹铺,什么赚钱做什么。 唯独有一间杂货铺子,又小又偏,一年到头赚不了几贯钱,何老太太懒得管,就丢给了薛默打理。 铺子在城西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姓吴,见夏昭垚进来,抬了抬眼皮。 “吴掌柜。”夏昭垚开门见山,从袖子里掏出一贯钱拍在柜台上,“帮我跑个腿。” 吴掌柜看了看那串钱,又看了看她。 “您说。” “你去何家一趟,就说铺子里有人上门闹事,指名道姓要见少夫人。你想办法把人请出来,哪怕见不着人,也给我打听清楚里头什么情况。” 吴掌柜犹豫了一下。 夏昭垚又加了一句:“少夫人待你不薄吧?” 吴掌柜叹了口气,把钱收进柜里,摘下围裙就出了门。 夏昭垚坐在铺子里等。 一壶茶喝完又续了一壶,日影从东墙挪到西墙。 一个时辰后,吴掌柜回来了。 他脸色不好看,进门先把门板合上,压低声音。 “老夫人没让我见。我在院子外头等了半天,趁那看门婆子去茅厕,翻墙溜进了后院。” 夏昭垚心提起来:“怎么样?” 吴掌柜摇头,眉头拧成一团:“少夫人……被打得不成样子。脸肿的老高,眼睛淤了血,嘴角也破了,路都走不稳当。” “我估摸着,”吴掌柜压低了声儿,“是少爷打的。” “……什么?” “以前也有过。只是没这回狠。少夫人让我别声张,说过两天就好了。” 夏昭垚攥着茶杯的手指发白。 怪不得不让人进门。怪不得专门派婆子守着。 这是怕被外人瞧见,丢了何家的脸面。 她从铺子里出来,一路走一路想辙。 报官?薛默不去,她一个外人告不了。 硬闯何家?打草惊蛇,何老太太只会把薛默看得更紧。 夏昭垚回到家,把院门虚掩着,没上栓。 她有预感,薛默会来找她。 果然。 夜深了。 整条巷子的灯笼都灭了,只剩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惨惨一片。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 夏昭垚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趿着鞋跑到门口。 门一拉开,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灰扑扑的,是倒夜壶的下人才穿的衣服。脸上抹了厚厚的锅底灰,乌漆墨黑,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带着泪痕。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大包袱。 “夏娘子。”薛默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夏昭垚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拽进院子,反手把门栓插死。 “快进来。” 薛默跨过门槛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夏昭垚眼疾手快扶住她,手碰到她胳膊,薛默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怀里的包袱随之坠地。 布包散开,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 几张十贯面额的便钱务,几个五两的银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三件金首饰叮当作响。 还有一沓纸张,散落得满地都是。 夏昭垚先扶薛默坐下,才弯腰去捡那 些纸。 借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一看,全是诗词手稿,有的字迹工整是誊抄定稿,有的涂涂改改满篇批注,是推敲斟酌的过程。 她再看薛默。 月光下那张脸即便抹了锅灰也遮不住伤,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颧骨高高隆起泛着青紫,嘴唇裂开一道口子,干涸的血痂黏在上面。 夏昭垚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酸,疼,更多的是怒。 “你这是怎么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尾音还是抖了。 薛默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混着脸上的锅灰,淌出两道黑印子。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挑着要紧的说。 “昨儿……我和你分开回家之后,何文郎让我替他写诗。他要去城西刘公子的诗宴上出风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肯了。他就打我。” “打完还说……明天写不出来就别想吃饭。” 夏昭垚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些手稿——”薛默指了指地上那些纸,“都是我之前写的。推敲的过程、初稿、改稿……我当时舍不得扔,偷偷存下来了。” 她抬起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夏昭垚,眼神里有委屈,有恐惧,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跑出来了。” 夏昭垚沉默了三秒,猛地站起来。 “走。报官。” “不行。”薛默一把拉住她袖子,力气小得可怜,“没用的。” “怎么没用?他打成这样! 薛默苦笑,那笑容扯动嘴角伤口,又渗出血珠来。 “大宋律法……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她背得烂熟,像是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打妻子,比打旁人罪轻两等。除非打死了,才以凡人论。” 夏昭垚愣住了。 这条律法她知道,穿越前看史料时就骂过。 可真正从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时,那种无力感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声长叹。 “……进屋吧。” 她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银挺、便钱务、金首饰,整整齐齐码回包袱里。诗稿单独摞成一沓放在桌子上。 然后转头看薛默。 “你今天吃饭了吗?” 薛默摇头。 夏昭垚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灶里还有余烬,添了把柴火就旺起来,她从橱柜里翻出一块腌肉,她前天刚买的,肥瘦相间,盐渍入味,切成薄片码在碗里。 米饭是傍晚剩的,冷了正好。 热锅,不放油,腌肉片直接下锅。 猪油被逼出来,滋滋作响,肉片边缘微微卷曲,泛出焦糖色。 盛出肉片,锅里留底油,冷饭倒进去翻炒。米粒裹上油脂,粒粒分明,再把肉片铺回饭上。 整个厨房都是腌肉的咸香味。 夏昭垚端着碗出来时,薛默还坐在廊下没动。 月光照着她蜷缩的身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吃。”夏昭垚把碗和筷子塞到她手里,“先填饱肚子,别的事明天再说。” 薛默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热气扑在她脸上,腌肉的香气钻进鼻子。 她咬了一口,眼泪又掉进碗里。 夏昭垚叹了口气,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让人帮忙给自己的新品奶茶提诗了。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28. 第 28 章 薛默哭了好一阵,才把事情断断续续说完。 她说,她想回自己爹生前留下的那处小院子住。 “我爹在世时开过私塾,教了十几年书。”薛默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锅灰蹭得到处都是,倒像只花猫,“我也想教书。教女孩子认字、读诗……我爹教得,我也教得。” 她说这话时,肿着的眼睛里难得亮了一下。 夏昭垚点头:“好。这条路走得通。” 薛默抬起头,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干脆。 “你爹是秀才,教过那么多学生,你自幼耳濡目染,肚子里的学问不比那些酸儒差。”夏昭垚语气笃定,“更何况你那些诗词……” 话还没说完。 砰砰砰! 院门被人从外头狠狠拍响。 薛默浑身一激灵,脸上刚浮起的那点亮光瞬间碎了个干净,她下意识往暗处缩,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指甲抠进掌心。 “夏娘子!夏娘子在家么?” 是个中年妇人的嗓门,又尖又利,带着几分急切。 夏昭垚眉头一皱,朝薛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家少夫人疯了!您瞧见她没有?可千万别被她吓着!” 她攥着薛默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别动,自己也纹丝不动坐在廊下。 连灯笼都不去吹,若是突然灭了灯,反倒显得心虚。 敲门声又响了几回,那婆子隔着门絮絮叨叨。 “少夫人犯了失心疯,跑出去了,家里老太太急得不行……” “怕是没在。”另一个声音低低答,似乎是跟来的小厮,“灯还亮着,但不搭腔,兴许真睡了。” “那走吧,再去别家问问。” 脚步声渐远。 夏昭垚竖着耳朵又听了一阵,确认巷子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松开手。 薛默攥着她的手指,掌心全是汗。 “疯了。”薛默苦涩地重复这两个字,嗓子干哑,“他打我打成这样,倒说我疯了。” “他们就是这套说辞。”夏昭垚冷声道,“你若真叫人瞧见满脸是伤跑出来,他们便说你失心疯、自己撞的,谁信你?” 薛默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又红了。 她没想到何文郎会做到这个地步。 跑了就跑了,大不了去衙门报个走失,或者悄悄把人追回来。 可他偏偏要先定性疯了。 这是堵死她所有开口说话的路。 往后她若说自己被打,何家只消一句“她脑子不清楚,疯人说疯话”,便能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薛默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 丧心病狂。 真真是丧心病狂。 夏昭垚沉吟片刻,开口:“你不能回你爹的院子了。” 薛默一愣。 “那处宅子在你名下,何家的人清楚得很。你今夜跑了,明天天一亮他们头一个找的就是那儿。”夏昭垚目光沉沉,“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前后无邻帮衬,万一他们闯进来,你如何应付的过来?” 薛默懂了,被拖回去,关起来,再打一顿。对外依旧是“少夫人病了,在家静养”。 没人会替她说一句话。 薛默垂着头,半晌没出声。月光照在她乌七八糟的脸上,像块褪了色的旧绢帕。 “那我能去哪儿?”她声音很轻,像在问夏昭垚,又像在问自己。 夏昭垚想了想。 她拿指头点着膝盖,一下一下,脑子里飞快盘算。 “你得先正名。”她抬眼看薛默,语气笃定。 “什么?” “你有才学。你爹是秀才,在城里教了十几年书,他的学生里头总有考中举人的吧?” 薛默怔了一下,点头:“有。李举人和张举人都是我爹的学生,如今也在城南教书……” “这就是你的底气。”夏昭垚坐直身子,“何文郎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他靠什么在外头撑面子?靠诗。可那些诗谁写的?你写的。” 薛默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你有了名声,好多事就好办了。到时候你说什么,人家才肯信。”夏昭垚说得笃定,“一个有才有名的女先生,和一个'疯妇'——旁人会信哪个?” 薛默沉默良久。 道理她都明白。可名声这东西,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挣来的? 夏昭垚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忽然话锋一转:“这些日子你先住我铺子里。” “铺子?” “对。住我这儿离何家太近,容易暴露,而且铺子里头人多,又都是女的,便是被发现了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什么。”夏昭垚说着站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碗温水,“而且我正好有事想请你帮忙。” 薛默双手捧着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新做了一道橙子奶绿,想请人写些诗词,做成竹签子随茶附赠。”夏昭垚坐回来,语气轻松,像在聊一桩寻常买卖,“你写十首,我按一首三百文的价给你,十首一共三贯。” 薛默眨了眨眼。 三贯。 这个数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替何文郎写了多少年诗?一文钱没见着,换来的只有拳头。 如今有人告诉她,你的诗值钱。 一首三百文。 薛默的鼻子又酸了,可她使劲忍住,只是点头。 “好。” 嗓子还是哑的,但这个“好”字比方才的任何一句话都稳当。 夏昭垚笑了一下:“那今晚先歇着,你慢慢写不着急。” 薛默却已经坐不住了。 “有纸笔吗?我现在就想写。” 夏昭垚一怔,随即乐了:“有有有,我给你找。” 这一夜,薛默点着一盏油灯,伏在夏昭垚家矮桌上写了大半宿。 她写字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一个模样,肿着的眼睛不再闪躲,执笔的手稳得出奇,落笔如风行水上,干净利落。 嘴角破了的口子因为反复抿嘴斟酌字句而又裂开,渗出一点血珠。她浑然不觉。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薛默搁下笔。 十张笺纸摊开在桌面上,墨迹新鲜,尚带湿气。 夏昭垚刚起身就看见了这一幕,薛默趴在桌沿睡着了,手边整整齐齐码着写好的诗稿。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 “露剥金橙碎玉浆,春茶浮乳透瓷香。宋街闲坐风檐下,一盏清甘消昼长。” 夏昭垚看得眼睛发亮。 再翻下一首。 “晚街灯火烘茶肆,橙韵悠悠。碧乳柔柔,一盏新香解客愁,醉了闲游。风满层楼,胜却江南万斛酬。” 好家伙。 她一首一首看下去,越看越惊。 这些诗词清丽婉转、余韵悠长,既有闲适雅趣又不故作高深,寥寥数笔就把一杯奶茶写活了,也没有那种文人惯有的酸腐气,读来口齿生香,恰到好处。 夏昭垚小心翼翼把诗稿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三百个竹书签,限量,还得做防伪。 五日后,一口香奶茶铺新品“橙香奶绿“正式推出。 鲜橙汁打底,茶汤清冽回甘,入口先是橙果的酸甜,随后茶香绵绵泛上来,收尾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但真正让人趋之若鹜的,是随茶附赠的那枚竹书签。 细长的竹片打磨光滑,正面刻着一首诗,背面烙着“一口香”的花押印记作为防伪,三百枚书签,十首诗各三十枚,每壶茶随机附赠一个荷包,有的荷包里头有书签,有的却没有。 消息传开得极快。 第一天还只是熟客尝鲜。 第二天,铺子外头就排起了 长队。 “我要两杯橙香奶绿!” “给我换个签子成不?我要那首‘碧乳柔柔’的!” “换不了换不了,随机的!” 铺子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头碰头凑在一起看手里那枚竹签。 “'露剥金橙碎玉浆,春茶浮乳透瓷香。宋街闲坐风檐下,一盏清甘消昼长。”一人念完,拍案叫绝,“好诗!格律工稳,意境清雅。这‘碎玉浆’三字尤其妙啊!” “何止!你看这‘闲坐风檐下’,用字多松弛!不是那等故意堆砌辞藻的货色。”另一人连连点头,把书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是谁写的?怎么没署名?” “掌柜说匿名的。” “可惜了。这等才学,不该埋没。” 另一边靠角落的位子,坐着几位结伴而来的女子。她们共饮了两壶橙香奶绿,手里各捏着一枚书签,正凑在一块儿品评。 “晚街灯火烘茶肆,橙韵悠悠。碧乳柔柔,一盏新香解客愁,醉了闲游。风满层楼,胜却江南万斛酬。”领头那位穿鹅黄衫子的女子念完,眼睛弯弯,“好词!这词牌用的是‘采桑子’吧?韵脚俏皮,读着唇齿留香。” “胜却江南万斛酬,哎呀,好大口气!”旁边穿绿裙的女子笑着推她,“偏偏读来不觉突兀,妙极了。” “我要集齐十首!”另一位拍桌。 “三百枚限量……怕是不好集。” “那我明天再来喝!” 一时间,铺子里众人或低头品诗或高声议论,茶香混着书墨气,竟有几分雅集的意味。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往外跑。 有那来晚了的和运气不好的客人没买着,急得不行,打听到有人手里有多余的签子,竟出价几百文求购一枚。 一壶茶才二百八十八文。 一枚竹片书签倒卖到五六百文。 夏昭垚坐在小阁楼里看账本,快乐的数不着北了。 转眼又过了几日。 橙香奶绿的名声已经从州桥附近传到了半个城。 城东“望月楼”的雅间里,几位文人聚饮。 席间有人从袖中掏出一枚竹书签把玩,随口念了两句。 “露剥金橙碎玉浆,这笔力,你们不觉得眼熟么?” 座中一位蓝衫书生放下酒杯,皱起眉。 他拿过那书签仔细端详,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古怪的神情。 “……像。” “像什么?” 蓝衫书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像何文郎的手笔。” 此话一出,满座安静了瞬息。 何文郎。 那位在刘公子诗宴和昌郡王雅集上大出风头的何家大郎。 靠着两首惊才绝艳的诗,硬是从一个商户子弟混进了文人圈子。虽然至今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但架不住那两首诗确实写得好,旁人不好不给面子。 可最近…… “说起来,何文郎有阵子没露面了吧?”有人接话,“上回昌郡王办赏菊宴请他去,他都推了。” “听说家里出了点事,夫人疯了还是跑了什么的……” “且不管他。”蓝衫书生敲了敲那枚竹签,“这文风,用词习惯、遣句节奏,和何文郎那两首成名诗如出一辙。可这签子出自城西那个什么一口香奶茶铺,跟何家八竿子打不着。” “那就是巧合呗。“ “十首诗,首首风格一致,首首和何文郎像,这叫巧合?” 众人面面相觑。 蓝衫书生把那枚竹签揣回袖中,若有所思地捻着茶杯。 他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留了个结。 到底是何文郎的诗被人学了去,还是…… 一开始就不是何文郎写的? 29. 第 29 章 铺子火了。 火到夏昭垚自己都觉得离谱。 橙香奶绿推出半月,竹书签早已售罄,但余波远未消散。 每天开门,总有三五个打扮体面的人专程找来,不为喝茶,开口就问:“写诗那位先生在不在?能否引荐?” 有文质彬彬拱手作揖的书生,有派了管事来递帖子的官宦人家,还有几位操着外地口音的行商,说想重金求一首诗做商号的招牌。 婉娘一律笑眯眯挡回去:“不认识,真不认识,我们东家也是托人辗转求来的稿子,写完就走了,连面都没露过。、 来人一天比一天多,有两回甚至起了争执,一个说自己先来该先见,另一个不依,两人在铺子门口差点撸袖子。 婉娘端着托盘在人堆里挤了半天没挤进来,回头看夏昭垚:“东家,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夏昭垚咬了咬嘴里的竹签子,痛快拍板:“走,去趟镖局。” 当天下午,铺子里就多了两条汉子。 一个姓魏,膀大腰圆,往门口一杵跟尊门神似的,另一个姓许,精瘦些,眼睛活泛,专管里头巡场。 两人都是正经镖师出身,腰间别着短棍,虽不动手,光是那股子气势往那一摆,来闹事的人自然就消停了。 “一天五百文,管两顿饭。”夏昭垚跟镖局谈好的价钱,回来跟婉娘算账,肉疼了两息,又释然了,“算了,挣得多花得多,安全第一。” 婉娘忍着笑点头。 薛默那边的变化,是慢慢来的。 头几天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夏昭垚每回过去找她,都顺带捎几句外头的评价。 “今天有个老先生念你那首《采桑子》,念完说‘此人胸中有丘壑’,把旁边小年轻都听愣了。” “有个姑娘集齐了你十首诗,说要裱起来挂书房。” 薛默起初只是低着头笑,笑容浅浅的,像怕被人看见。 后来渐渐的,她抬头的次数多了。 腰板直了些,说话声音也不再刻意压低。 夏昭垚去找她商量新品的事,推门进去,见她正在窗边研墨,午后阳光打在侧脸上,眉目舒展,气韵从容,腕下铺着半张写了几行字的宣纸。 夏昭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这才对嘛。 能写出那种诗的人,本就不该是缩肩驼背、战战兢兢的模样。 薛默察觉到人影,回头见是她,微微一笑:“垚娘来了?你瞧这首如何?” “等等等等。”夏昭垚一个箭步冲过去,两手按住纸边,“先别念!我怕我现在听了,脑子里全是银子哗哗响。” 薛默被她这副财迷模样逗得直乐,拿笔杆虚点她额头:“你呀。” 这一下极自然,极轻快,浑然不像从前那个事事小心翼翼、连多说一个字都怕越界的何家儿媳。 夏昭垚心想,人果然是需要被看见的。 不是被那个姓何的偷了署名、当做自己锦上添花的工具被看见,而是真真正正的、属于自己的才华被肯定。 这种自信一旦回来,就像冬天过后冒出来的草芽,挡都挡不住。 再说银子的事。 夏昭垚最近每天晚上关了铺子的头一件事就是拨算盘。 五十多贯一天。 这十几天流水加起来已经过了五百贯。 五百贯啊!搁从前卖拌菜的时候,一天几百文几贯的利润她都乐半天。 现在这个数字摆在面前,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坐起来把钱匣子摸一摸,确认是真的。 关键是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房子是陆砚的铺面,不收租金,最核心的“奶”是系统出品的植脂末兑出来的,几乎零成本,茶叶批量采买,一斤也就六十文,鲜橙贵些,但榨完汁皮还能晒干做熏香卖。 人工虽说是不少,可一天平摊下来当真是不算多。 满打满算,日支出不超过三贯。 净利润…… 夏昭垚把算盘一合,对着空气比了个心。 暴富的快乐。 她决定犒劳自己,顺便也犒劳薛默。 “姐姐,明天跟我去樊楼吃饭。” 薛默刚写完一首新词,搁下笔,有些犹豫 :“这……合适吗?我如今这身份……” “有什么不合适的?“夏昭垚大手一挥,“你帮我赚了这么多钱,我请合伙人吃顿好的,天经地义。” 薛默被她三言两语说得没了退路,抿唇笑着应了。 樊楼。 大堂里头,夏昭垚点菜的时候手都没抖。 “冷碟来四味,云酥鸭卷、醉香玉蟹、银缕鱼脍、蜜香璎珞果。热菜四道,荔香花腰、海月爆蛤、瑶丛清羹、翠葱兔缕。再来个柔丝肚羹,主食蟹脂酥包,最后上一碟甜果子清口。” 跑堂的小厮记完,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两位小娘子瞧穿着不像大富之家,点菜倒不含糊。 薛默确实不是头一回来樊楼。 何家是商户,家底在那里摆着,从前逢年过节何老太太也会领着一家子来吃。 只不过那时候她坐在末席,布菜夹菜伺候长辈,一顿饭吃下来自己嘴里没落着几口热的。 今天不一样。 她坐在主位,夏昭垚非让她坐的,面前碟碗流水似的摆上来,没有人等着她先布菜,没有人盯着她吃相挑剔,没有人阴阳怪气问“这一桌花了多少银子”。 云酥鸭卷酥脆焦香,一口咬下去外壳碎裂,里头鸭肉细嫩带着甜酱香,醉香玉蟹用花雕腌过,蟹肉莹白如玉,入口酒香清冽,银缕鱼脍切得细如丝线,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而不腥。 “好吃吗?”夏昭垚嘴里塞着半个酥包,含含糊糊问。 薛默点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声音稳稳的:“好吃。” 夏昭垚看出来了,没戳破,只管把荔香花腰那盘往她跟前推了推。 “多吃点,你太瘦了。” 薛默笑着夹了一块,慢慢咀嚼,好像要把这种松弛感也一并咽下去、记牢。 两人吃得尽兴,说说笑笑。 夏昭垚讲铺子里的趣事,薛默偶尔接几句,时不时被逗得捂嘴直笑。脸上那点红晕不知是酒酿汤的后劲还是心情使然,总之整个人松快得不像话。 她们谁都没注意到,隔了两张桌子的敞座上,有两双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30. 第 30 章 两人在茶楼门口分了手。 薛默往东,回州桥那边的一口香奶茶铺帮忙看店。 夏昭垚往西,脚步轻快,不多时就到了自家院门前。 日头正好,午后的光斜斜打在青砖墙头上,把爬墙的丝瓜藤照得透亮。 夏昭垚老远就瞧见自家门前立着个人。 石青色直裰,身形修长,逆光站着,背脊挺直如松,手里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 她眯了眯眼,步子不自觉加快了。 “陆砚?” 那人回过头来。 眉目清隽,瞳色浅淡,午后日光落在他侧脸,轮廓被勾出一层薄薄金边。 见她走近,微微弯了弯唇角,幅度极浅,却比旁人笑得灿烂的模样还要好看三分。 夏昭垚心说,完了,又上头了。 “等多久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仰头看他。 “不久。”陆砚递出手中锦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刚从宫里出来,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瞧见这个,觉得适合你。” 盒子不大,暗红底子织金纹,用一截鸦青缎带系着。 夏昭垚双手接过来,眉梢飞起:“送我的?” “嗯。” 夏昭垚乐了,也不客气,抱着盒子就转身推门,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进来坐啊,站门口做什么。” 陆砚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她没问他这几天去干啥了。 倒不是不关心,而是陆砚官居太子中允,时常要进宫,她又不傻,知道太多了那可是要杀头的! 倒是陆砚自己先开了口。 “这几日在宫中,陛下有意让我为他讲经史。”他端起桌上凉茶自斟了一杯,声线平缓,“日后进宫怕是更频繁些。” 夏昭垚拆缎带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眼睛亮了:“给皇上讲课?那不是日讲官才能做的事?” “只是偶尔讲讲,算不得正式日讲。” “那也很厉害了。”夏昭垚毫不吝啬地夸,“陆景圭,你真的好厉害啊。”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连眼睛都笑成弯弯的月牙。 陆砚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动。 他没接话,只垂眸饮了口茶,耳根处却悄悄染了一层薄红,日光底下几乎瞧不出来。 顿了一拍,他将茶盏搁下,视线落在夏昭垚手中的锦盒上,语调微转:“倒是你,这几日我便是在宫里也有所耳闻。” “嗯?听见什么了?” “淑妃娘娘特意命人去州桥买了你铺子里的奶茶,带进宫去了。”陆砚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唇边却含了一点笑意,“娘娘夸你有想法,也很喜欢你铺子里出的那些诗词。” 夏昭垚彻底愣住了。 “真的?!”她声音都拔高了半截,“淑妃?可是那位孕育了太子殿下的淑妃娘娘?” 陆砚点头:“自然。” 他说这两个字时,眼底有隐隐外溢的骄傲。 夏昭垚被这消息砸得有点晕乎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拆盒子,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宫里的娘娘都来买她的奶茶了,这不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缎带解开,盒盖掀起。 里头衬着一块鸦青绒布,绒布正中安安静静躺着一支金簪。 簪身纤细,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层层卷翘,每一瓣都薄如蝉翼,纹路精细到能看清花脉走向。 花心处嵌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日光一照,泛出淡淡粉紫色的莹光。 不大,也不张扬,但精巧到叫人移不开眼。 “……好漂亮。”夏昭垚捏着锦盒边缘,轻轻吸了口气。 她这人有个毛病,遇上真正好看的东西会短暂失语。 陆砚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试试?” 夏昭垚忙不迭点头,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取出金簪,翻来覆去看了一圈,爱不释手。 可她今日出门图方便,头发只松松编了个辫子垂在肩后,这会儿要戴簪子,得重新绾起来。 她正伸手拆辫子,陆砚忽然开口:“我来。” 夏昭垚手一停。 “你会挽头发?” 陆砚没答,只朝她微微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 夏昭垚犹豫了一瞬,把金簪递过去,转过身背对着他。 午后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来,石榴树叶沙沙轻响。 陆砚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时几乎没什么力度,像碰了一片初春刚冒芽的嫩叶。 发丝被一缕一缕拢起来,顺着指间流过,蓬松而柔软。 夏昭垚垂着眼帘,能感觉到他指腹偶尔擦过自己耳后和后颈的皮肤。 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可那温度分明带着一点不同寻常的灼热。 她耳根烫了起来。 好在背对着他,看不见。 陆砚将她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动作不算熟练,但出奇地稳当,金簪穿过发髻,一插到底,半开芙蓉正正好停在发髻侧边。 “好了。”他退开半步。 夏昭垚转过身,抬手摸了摸头顶,指尖碰到簪尾微凉的金属,禁不住笑起来。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住了,像糖浆抽丝,黏黏糊糊扯不断。 陆砚的视线从她发间慢慢移下来,掠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真的只一瞬,就移开了。 他低下头去,垂着眼睫,不说话。 喉结动了一下。 夏昭垚心跳快了半拍,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啪地拍了下自己膝盖站起来:“我去换身衣服!这簪子配我身上这套不好看!” 她飞快跑进屋里,翻箱倒柜。 陆砚留在院中,独自坐了片刻。他端起茶盏,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夏昭垚出来了。 粉色棉布衣裳,绣着细密金线暗纹,料子虽算不得名贵,但裁剪伏帖,衬着她肤白唇红,那支芙蓉金簪在发间微微晃动,灵动又明艳。 商户不可着绫罗绸缎,可布衣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几分不输锦绣的好颜色。 陆砚看着她从门里走出来,视线定了一瞬。 “走吧。”他起身,语气如常,“带你去个地方。” 出门之后,两人沿着巷子往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僻静的街。 街两旁是文具铺子和裱画行,行人不多。 走到一处二层小楼前,陆砚停了步。 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润墨轩”三字,推门进去,一楼摆着各色画纸笔墨和成品挂画,伙计迎上来,见了陆砚便熟络地引着两人往楼上去。 夏昭垚好奇地四处打量:“这是……画室?” “嗯。“陆砚走在前面,侧头答她,“之前答应过你,要常给 你画画。” 夏昭垚想起来了,去菊圃那回,他确实说过这话。 “为什么不在你家画?”她跟着上楼梯,问得随意。 陆砚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传来:“家中颜料不全。有几样矿石研的色粉保存时日极短,放在自己家里用不了几次便废了,倒不如来这里,他们备着各色颜料,现调现用。” 夏昭垚恍然:“原来颜料还有这讲究。” “自然。上好的石青、石绿一两便要几百贯,若存放不当结了块,便只能丢弃,未免可惜。” “陆景圭你懂的真多。” 他没回头,但耳尖轻轻动了动。 二楼是一排独立的小间,木门隔开,各有窗牖透光。 伙计引他们进了最里边那间,窗朝南开,光线足。 屋里摆着画案、笔架、水盂,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碟研好的颜料。 夏昭垚在窗边站定,按照陆砚的指点侧了侧身,让光恰好落在面颊和发簪上。 陆砚铺纸研墨,动作从容不迫,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再低头落笔。 安静了片刻。 画室隔音不算好,木板墙薄,隔壁的说话声隐隐约约透过来。 起初夏昭垚没在意,只当是旁人闲聊。 可渐渐的,几个关键字眼钻进耳朵。 “……州桥那家奶茶铺子你去了没?” 声音粗哑,是个中年男人。 “自然是去了。“另一个声音细些,带点笑,”味道确实新鲜。不过我可是听说,林大人家的二公子正盘算着找人把背后的东家弄下来,好自己接手。” 夏昭垚耳朵竖了起来。 州桥?铺子?背后东家? 那说的不就是她? 她下意识看向陆砚。 陆砚执笔的手没停,面色如常。但夏昭垚注意到,他落笔的速度慢了一拍。 隔壁那粗嗓子说:“不过是一家铺子,再能赚钱又能赚多少?犯得着费这劲?” “但林家缺钱啊。”细嗓子压低了声音,隔着板壁仍旧听得清楚,“最近被他们家仗着权势弄下来的小商户还少?你知道何文郎吧?据说原本也想对何家那几间布铺子下手,可何文郎凭着诗词得了昌郡王赏识,他们这才不敢动了。” 粗嗓子嗤了一声:“林家不过区区一个从六品吏部郎中,能办这么大的事?” “得了吧。”细嗓子说得理所当然,“咱俩连个功名都没有,从六品不低了。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小商户,怎么可能斗得过?何况林家大公子还是开封府推官,从七品的官职呢,专管市肆买卖纠纷。上头有人批条子,下头有人管案子,你说他们想拿谁的铺子拿不到?” 隔壁安静了一瞬,随后粗嗓子叹了口气:“也是。” 夏昭垚捏着袖口的指尖收紧了。 陆砚缓缓搁下笔,抬起头。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他眼底平静如水,看不出波澜,但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别急。” 就两个字。 夏昭垚咽了咽唾沫,胸口那股子慌乱硬是被这两个字按下去了大半。 她点点头,也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个林家?” “吏部郎中林庭远,我知道。” 不多说了。 夏昭垚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莫名地,心里反而安定了许多。 窗外日光正好,金簪上那粒红宝石折出一点温柔光芒,落在画纸边缘,被墨线圈住,像一颗小小的星子。 31. 第 31 章 隔壁那两人还在絮叨,什么“林二公子手眼通天”“那铺子东家不过是个小商户女”,字字句句往耳朵里钻。 夏昭垚眉头微皱,侧头看了陆砚一眼。 陆砚手中笔没停,只淡淡抬了下眼皮,冲她轻轻摇头。 那意思明明白白,别理。 夏昭垚抿了抿唇,到底把注意力收回来了。 行吧,犯不着为这种事坏了兴致,她重新摆好姿势,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歪脖槐树上,心想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笔锋掠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夏昭垚忍不住了。 “陆景圭。” “嗯。” “我眼睛能不能画大一点?” 陆砚笔尖一顿,抬头看她。 夏昭垚比划了一下:“就……大大的,圆圆的那种。脸再尖一点,鼻子小一点。” 陆砚看着她的脸端详了两息,眉心拧出个极浅的褶。 “为什么?” “好看啊!“夏昭垚理直气壮。 “这样也不好看。”陆砚说得笃定,语气跟在讲什么不容反驳的事实一样,“眼睛画大了比例便失了灵气,你下巴本就秀致,再削就显刻薄。”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眉眼上缓缓划过,落回纸面。 “我觉得你现在就很美。”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夏昭垚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耳根先热了。 她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那棵槐树,半天才“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不说话了,爱怎么画怎么画吧。 陆砚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重新低头,运笔落色。 日光从南窗透进来,缓慢地挪移,从画案的左侧一寸寸爬到右侧。 约莫一个时辰后。 陆砚搁下笔,将画纸小心提起,平放在旁边的空案上晾干。 “好了。” 夏昭垚早等得抓心挠肝,三步并两步凑过去。 画面入目的刹那,她愣住了。 纸上不是她方才站着的样子。 画中人坐在一面铜镜前,镜中映着她侧脸的轮廓,而镜外的人正回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 粉色衣裳的金线暗纹一丝一缕勾勒得纤毫毕现,发间那支芙蓉簪被点了极薄一层金粉,在纸面上仿佛真的在晃。 笑的明艳、松弛、毫无防备。 像是世间所有开心事都堆在了她面前。 “这……”夏昭垚指着画,又指指自己,“我什么时候坐铜镜前了?你不是照着我站着画的吗?” 陆砚将笔搁回笔架,手指沾了些许石青色,他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擦着,语气平淡。 “我想画你笑的样子。站着端着总不如坐着自在。” 言下之意是他凭记忆画了她最松弛的神态。 夏昭垚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盯着画看了好几息,忽然转身,踮脚,在陆砚侧脸上飞快地“叭“了一下。 动作太快,嘴唇蜻蜓点水般掠过他颧骨,连温度都没来得及留下多少。 陆砚整个人僵了一瞬。 手里那方帕子攥紧了又松开,指节泛白。 他没转头,也没动,面上表情纹丝未变。 但耳尖已经红透了,红得几乎要滴血,从耳廓蔓延到耳垂。 “……” 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夏昭垚猛地想起这墙隔音跟纸糊的一样,脸颊腾地烧起来,抱起那幅画就往门口走。 “走了走了走了。” 陆砚在原地站了两息,抬手摸了一下方才被亲过的地方。 指尖微微发烫。 他垂下眼,将那只手放回身侧,跟上她的步伐。 面色如常,步态从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的有多快。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日头偏西,街上行人渐少,晚风里带着炊烟气。 到了夏昭垚家巷口,陆砚停住脚步。 “方才那些话,”他看着她,语气平稳,“林家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夏昭垚捏着卷好的画轴,仰头看他。 “我能处置。”陆砚说得简短,目光沉定,“你安心便是。”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夸口的铺排。 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 夏昭垚却觉得踏实极了,好像有一块大石头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她重重点头:“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我等你消息。” 陆砚嗯了一声,目送她抱着画进了巷子,直到那抹粉色身影拐过墙角,消失不见。 他才转身离去。 夏昭垚进了屋,把门一关,直接把画展开铺在桌上。 看一眼笑一下。 再看一眼再笑。 这也太好看了吧!她在画里怎么就这么好看呢?陆砚这手艺放到现代那就是顶流画师,约稿排到明年那种。 她美滋滋地端详了半晌,开始琢磨挂哪儿。 卧房正对床那面墙?不行,每天起来看到自己的脸,多少有点自恋。 堂屋?更不行,来个客人一眼看到她的自画像挂正中间,那也太…… 正犹豫着,院门突然被推开。 婉娘跑进来了。 她跑得急,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发丝都散了几缕,胸口急促起伏着,还没站稳就开口了。 “东家!出事了!” 夏昭垚手里的画差点没拿稳:“怎么了?” “衙役来了,”婉娘喘着气,脸色发白,“说是奉命查封一口香铺子,拿了公文来的!薛娘子正在铺子里跟他们对峙,拦着不让他们贴封条!” 夏昭垚脑子“嗡”了一下。 查封?拿公文来的?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画往桌上一扔就冲出了门。 边跑边想,保不齐是林家。 隔壁那两人的话还在耳朵里回响,什么“林二公子盘算着把东家弄下来”,这就动手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陆砚方才刚走,现在追都追不上。 只能自己顶上去。 一口香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两个衙役站在门槛内,手里攥着封条,面色为难。 薛默挡在柜台前面,脸色苍白却咬着牙不让步,声音微颤但条理清楚。 “公文上盖的不是府衙大印,只是坊正签押,坊正无权封铺,几位差爷且慢动手,容我家东家来看过再说。” 衙役面面相觑。 而站在一旁的那个人,锦衣华服,约莫二十出头,生了一张白面皮,五官尚算周正,可眉宇间的纨绔气遮都遮不住,手里摇着把折扇,嘴角噙着半分笑。 正是林家二公子。 夏昭垚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这人。 还没等她开口,林若望先看到了她。 他扇子一合,目光从夏昭垚面上扫过,停住了。 原本懒散的姿态忽然直了直。 “哟,”他挑眉,语调拖长,“这就是东家?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 他刻意顿了一拍,上下打量她,眼神黏腻得像爬了条蛇。 “美人儿啊。” 夏昭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但她面上不露,只冷冷看着他。 “这位是?”她问衙役。 衙役还没答话,林若望笑着上前一步。 “林若望,延庆坊林家的。姑娘,你这铺子生意做得不错,只可惜……” 他话没说完。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唰地往两边分开。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街头涌来,前面四个黑衣侍卫身形魁梧,腰间佩刀, 目不斜视,中间一顶小轿,青帷素顶,不算张扬,可后面跟着的十几个随从,个个步履严整、杀气隐隐。 轿帘掀开,跳下来一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圆脸杏眼,穿着一身鸦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金丝攒花带。 明明是个小豆丁,偏要把脸绷得严肃,颇有几分架势。 “就是这家!”小豆丁朝身后的侍卫一指,嗓音清脆,“母妃说的就是这家!本,咳,我要的就是这家的青茉云乳!” 身后的侍卫长面色微变,低声提醒:“殿下……” “知道知道,”小太子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铺子里走,“不说不说。”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还挡在柜台前面的薛默,以及愣在原地的林若望。 小太子皱起眉头。 他虽年幼,却在宫中见惯了各色场面,一眼便看出这铺子里的气氛不对。 “怎么回事?”他脆生生地问。 没人搭理他。 小太子也不等人回答,朝侍卫抬了抬下巴。 “这几个人,拿下。” 侍卫动作干脆利落,两名衙役和林若望连反应的余裕都没有,就被按住了肩膀。 林若望终于找回声音:“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孩子胡闹什么!” “谁胡闹?”小太子眯起眼,小脸一板,气势倒足,“你在这儿堵人家铺子,本……我路过瞧不惯,怎么了?” 侍卫长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林若望的手臂一拧,后者痛得倒抽气,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夏昭垚看着这场面,脑子转得飞快。 这孩子的排场,这些侍卫的气度,绝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而且那侍卫长分明喊了一声“殿下”。 殿下。 她后背微微绷紧,面上却迅速堆出温和笑意,朝身旁的锦荷使了个眼色。 锦荷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声音柔和:“这位小公子,楼下嘈杂,不如移步二楼雅间坐坐?我去给您上壶奶茶。” 小太子本来还想继续发号施令,听见“奶茶”这两个字,视线一偏,柜台上摆着几只白瓷杯,杯中液体呈淡淡的奶白色,顶上浮着细碎茉莉花瓣。 香味幽幽飘过来。 他鼻翼动了动。 “……那个是什么?” “青茉云乳,”锦荷笑道,“小公子不是专程来买这个的吗?楼上有刚做好的新鲜的。” 小太子瞬间想起自己出宫的目的,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个!” 他撂下一句“那几个人先看住”,便跟着锦荷蹬蹬蹬上了楼。 夏昭垚目送这小祖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低头一看,林若望被按在地上,额头磕到门槛,形容狼狈,先前那副风流做派荡然无存。 活该。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去扶薛默。 二楼雅间里。 小太子端着那杯青茉云乳,第一口下去,整个人愣住了。 杯壁温热,入口丝滑,茉莉清香裹着醇厚奶味化在舌尖,不甜腻,不寡淡,恰到好处。 他眼睛瞪圆了。 又猛灌第二口。 “!!!” 侍卫长站在旁边,看着自家殿下捧着杯子两眼放光的模样,嘴角微抽。 “好喝!”小太子咽下去,小脸涨得通红,“怎么这么好喝!又香又甜又滑!” 他扭头看侍卫长,理直气壮:“母妃果然没骗我!” 侍卫长低头,无声叹气。 小太子美美喝了大半杯,正拿帕子擦嘴角的奶沫,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谁啊?没规矩,我在喝茶呢,谁让你……” 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身形修长,一袭石青直裰,腰束玉带,面容冷峻清隽。 眉骨高挺,眼型狭长,薄唇微抿。 32. 第 32 章 小太子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陆大人。” 他放下杯子,蔫头耷脑地站起身,跟学堂里被先生抓住偷吃零嘴的学生一模一样。 “您怎么在这儿啊?” 陆砚站在门口,视线从小太子手里的半杯奶茶上扫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臣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他语调平淡,“这是臣未婚妻的铺子。” 安静。 空气凝固了三息。 小太子的表情变化堪称精彩,先是茫然,再是震惊,最后嘴巴张成了个“O”形。 “什……什么?!” 他猛地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陆砚,脑中疯狂倒推,所以他跑出宫来偷买奶茶,偏偏跑到了陆砚未婚妻的铺子里?? 完了。 自投罗网。 “殿下放心,”陆砚施了一礼,面色坦然,“臣自会遣人向宫中报信,您安心坐着便是。” 小太子哀怨地看着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完了完了完了…… 消息已经递进宫去了。 小太子窝在雅间里乖得像只鹌鹑,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陆砚,再瞄一眼坐在旁边的夏昭垚。 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嗯……陆大人的未婚妻,生得确实好看,而且做的茶也好喝。 他又低头啜了一口。 算了,奶茶好喝就行。 夏昭垚坐在陆砚身侧,趁小太子喝茶喝得入神,侧过身压低声音:“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陆砚侧首,声音也放得极轻,温热气息拂过她耳侧。 “隔壁那间布庄是我的产业,掌柜看见衙役过来,直接让伙计跑去寻我了。” 夏昭垚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砚被她看得微怔,耳尖不自觉染了淡淡薄红,嗓音略低了半分:“怎么了?” “没什么,”夏昭垚收回视线,心里默默给未婚夫的身家又往上添了几笔,“就是觉得……挺好。” 很好。特别好。 她未婚夫有钱这件事,好得很。 半个时辰后,宫中来了人。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两个内侍,悄无声息地停在铺子后门。 小太子磨磨蹭蹭下了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那个……青茉云乳,”他声音小小的,“还能再买一杯吗?带走的那种。” 夏昭垚差点笑出声,忙让锦荷包了一壶,用食盒装好递过去。 小太子接过食盒,难得朝她露出一个笑脸,露出两颗小虎牙,而后被内侍领着钻进了小轿。 轿帘落下,队伍无声离去。 夏昭垚站在后门,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尾拐角。 太子殿下。 她心脏砰砰跳。 那可是太子啊,如果能当个招牌…… 念头刚起,她自己就掐灭了。 不行,那是太子,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少爷,这面子借不得,搞不好还会惹祸上身。 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 罢了,安心经营,酒香不怕巷子深,她的奶茶自会替自己说话。 十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一口香铺子稳稳当当开了小一个月,生意日渐红火,尤其是青茉云乳和橙香奶绿,几乎日日午后便告罄。 夏昭垚开始着手筹备入冬新品。 天冷了,该来一杯热的,浓的,捧在手里暖到心坎儿里的。 不过新品的事不急在这几天,她眼下有另一桩更想做的事。 “诗会?”婉娘放下手里的账册,抬头看她,有几分意外,“在铺子里办?” “对,”夏昭垚支着下巴,眼里闪着盘算的光,“就在咱们一楼大堂,不过场地有限,只收二十人,而且这二十人全都得是女子。” 婉娘沉吟片刻:“女子诗会……倒是新鲜。只是为何一定要女子?” 夏昭垚笑了笑:“因为薛默是女子,你我也是女子。” 这几日铺子里挂出去的诗词,署名都是“薛默”,但无人知道薛默是谁,有人猜是落魄书生,有人猜是哪位乡绅幕僚,从没人想过这是个女子。 而夏昭垚偏偏要让大家知道。 一个女子的才情,不该藏在男人的名字背后。 消息贴出去那日,铺子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堆人。 “诗会?只收女子?” “薛默是谁?” 有人去问婉娘。 婉娘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擦杯子一边笑:“就是这些日子咱铺子里贴出来那些诗词的作者啊。我家东家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请来指点诗会,机会难得。” “一个写诗的女人?”有个锦袍文人嗤笑了一声,“不过是闺阁涂鸦罢了,有什么值得……”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青衫书生反驳:“那首《秋暮》我读过,绝非泛泛之辈。不论男女,诗好便是好。” 两人争执起来。 夏昭垚站在二楼窗后,听着楼下的议论,嘴角翘起来。 吵吧。越吵,热度越高。 诗会当日,秋高气爽。 二楼雅间打通了隔断,长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几碟精巧茶点,每个座位前一杯热腾腾的桂花酪酪。 二十位女子陆续落座,年纪从十六到四十不等,有小家碧玉,有商户主母,也有几位书香门第的小姐。 薛默坐在主位,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衫子,外罩烟蓝褙子,银簪束发,气质如一卷半展的山水长轴,清淡,从容,却有筋骨。 她有些紧张。 手指在桌案下轻轻绞着帕子,面上却端庄含笑,逐一与入座的女子颔首致意。 气氛和夏昭垚预想的一样,没有攀比家世衣裳,没有暗地较劲,反而因为全是同性,大家松弛了许多,很快便笑语盈盈地聊开了。 有人起头写了一首咏菊 ,薛默温言点评,几句话便说到点子上,众人心服口服。 夏昭垚特意雇了两个书法好的姑娘,楼上每出一首好诗,她们便工工整整抄了,拿到楼下张贴。 而婉娘守在铺子门口,笑盈盈地端着托盘。 “各位看官,赏首好诗,再尝杯新茶,不收钱的。” 路人接过尝一口,眼睛亮了。 再抬头看贴出来的诗,也亮了。 一首接一首,越贴越多。 围观的人从三五个变成十几个,再变成几十个。 有人开始高声品评。 “这首好!‘寒云淡染遥岑,清霜暗沁衣襟。十里长街风软,满城秋意深深。’意境开阔,笔力沉稳,当真是女子所作?” “薛默,这个薛默到底何人?” 婉娘只是笑,不答。 人越聚越多,热闹快要溢出这条街了。 忽然,人群后方起了骚动。 一个穿鸦青内侍服的人挤到铺子门前,手里捧着一卷素笺,面带笑意。 “哪位是铺子东家?” 夏昭垚从楼上下来,微微一愣:“我是。” 内侍躬身,笑得圆滑周到:“奴婢是承乾宫淑妃娘娘跟前伺候的。娘娘听闻此处有女子诗会,心甚喜之,特命奴婢送来娘娘手书一阙,聊表同道之谊。” 他将素笺展开,上好的洒金花笺,簪花小楷端丽隽秀,正是一首鹧鸪天。 “御苑晴光拂画屏,金梧舒影映雕楹。风收暑气云天阔,露浥幽香草木清。尘虑淡,景光明,一襟秋爽自安宁。荣枯皆是寻常事,静赏清和万里晴。” 夏昭垚接过花笺的手都微微颤了。 内侍含笑补了一句:“娘娘说,诸位才女尽可品评,不必因宫中身份拘束。” 铺子门口瞬间炸了。 嗡嗡声四起,有人惊呼出声,有人踮脚去看那花笺上的字,有人激动到手都在抖。 “淑妃娘娘!那可是淑妃娘娘亲笔!” “太子殿下的生母啊——” “天呐,这铺子什么来头?竟能惊动宫中贵人!” 夏昭垚深吸一口气,稳住表情,恭恭敬敬将花笺接好,命人小心张贴出去。 围观人群争先恐后地涌上前看。 而楼上雅间里,消息传来,二十位女子先是鸦雀无声,而后齐齐爆发出压抑的低呼。 薛默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楼下那乌泱泱的人头,眼眶有些发酸。 淑妃的词写得好,大气通透,不见脂粉气,尾句“荣枯皆是寻常事,静赏清和万里晴”更见襟怀。 而她一个被困在何家后宅多年的女人,如今竟也能以真名示人,与这样的人物同场论诗。 恍惚如梦。 楼下,人群仍在沸腾,铺子的名号,薛默的名号,一口香三个字,伴着这场诗会、这杯茶、这一首首诗,像秋风一样,吹遍了整条长街。 33. 第 33 章 不多时,诗会就散了场,二十位女子各自上了马车轿子,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在铺子门口留连,有人拉着薛默的手说“下月还来”,有人偷偷把自己抄的词稿塞给她请她批点。 薛默一一含笑应了,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拐出巷口,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这一日,太累了,又太好了。 好得她几乎不敢信。 与此同时,何家。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纸上却只有三五个字,还被墨团糊了大半。 何文郎把笔一摔,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昌郡王上次宴饮时随口说了句“何兄近来可有新作、,那语气听着轻飘飘的,可何文郎心里明白,这话的分量有多重。 他靠着冒用薛默的诗,在昌郡王面前挣了个“儒商“的雅名,靠着这层文人身份,他才挤进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圈子。 可薛默走了。 诗,也跟着走了。 何文郎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白宣纸。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春花秋月”“风吹柳絮”,排来排去凑不出一首像样的。 以前默娘写完,他拿过来看一遍就知道好,可好在哪里、怎么写出来的,他从来没想过。 也不屑去想。 不就是个女人嘛,能写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那时候是这么觉得的。 如今倒好,肚子里那点墨水连打个底稿都不够。 “郎君,”门外小厮探了个头进来,“李府三公子遣人来请,说是今日在听松茶肆有个雅集,几位相熟的郎君都去了。” 何文郎愣了一下。 李三公子?那是他上月宴席上刚结识的,说是翰林院某位大人的侄子。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团稀烂的草稿,心里窝着火,觉得闷在家里也写不出什么。 不如出去交际交际,没准能从旁人那里偷师两句,再不济,花钱找个枪手也行。 “备马。” 听松茶肆,二楼雅间。 何文郎到时,已有四五人落座。李三公子笑吟吟起身相迎,另有两位面生的年轻郎君拱手见礼。 “何兄来得正好,方才我们正聊到近日京中一桩趣事。”李三公子亲手替他斟了茶,语调闲适。 何文郎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趣事?” “你可听说了?州桥附近的文元巷新开了间铺子叫一口香,前几日办了一场女子诗会,声势可不小。”一位蓝衫郎君摇着扇子说。 何文郎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位薛居士的诗写得极好。”另一人接口道,“我家姐姐从诗会回来念了几首,我听着,当真有功底。不是寻常闺阁消遣能写出来的。” “说起来——”李三公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侧头看他,语气带了点恍然,“何兄,我怎么觉得那位居士的诗风和你有些相像?” 茶盏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何文郎笑了笑:“是吗?我倒没留意。” “真的,”蓝衫郎君凑过来,一脸兴味,“我回去翻了翻你之前在席上念的那首秋怀,再看她的菊花诗,遣词用字确实一路。何兄不如跟我们一道去瞧瞧?也好会一会这位才女。” “对对对,”李三公子拍了下桌案,猛地站起来,“走!趁着今日得闲,去一口香坐坐。何兄要是能和薛居士当场对诗,那可比什么雅集都有趣。” 何文郎被架在了这个位置上,拒绝不得。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几人笑容热络,捧着他、抬着他,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凑热闹。 “……也好。”他端起茶盏饮尽,笑着起身。 他不知道的是,雅间角落里那位一直沉默饮茶的锦衣公子,唇角勾了一下,给身旁的随从递了个眼色。 这几位“新朋友”,是被何文郎从前得罪过的公子哥们花了心思找来的。 为的就是今天这出戏。 午后的铺子正是热闹时候,自从诗会之后,一口香的生意翻了两番不止,每日里有来喝茶的、有来看诗的、有来碰运气想见薛默居士一面的。 婉娘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东家,咱们的茉莉雪芽又见底了!” “我知道!已经派人去联系钱掌柜了!”夏昭垚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 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成客,正各自吃茶闲聊。 门口忽然进来一行人,为首的何文郎衣袍光鲜,身后跟着李三公子几人,步态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婉娘抬头瞧见何文郎,脸上笑意淡了一瞬。 她认得这人,薛默的丈夫。 何文郎扫了一眼铺子内的陈设,嘴角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大步走到大堂正中,扬声道:“听闻薛默居士长驻此处,何某不才,想请居士赐教一二,以诗会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满堂的茶客都转过头来看他。 “哟,要比诗?”有人乐了。 “这人谁啊?口气不小。” “不认得。看着像个生面孔。” 李三公子在旁笑着帮腔:“何兄的诗在我们这群人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今日特来向薛居士讨教。” 消息很快传上了二楼。 薛默正在窗边写字,听到楼下的声音,手里的笔蓦地一顿。 墨汁洇开,污了一整张纸。 她慢慢放下笔,走到窗边,朝下看去。 何文郎,就站在大堂正中央,昂着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薛默的指尖在窗框上微微发颤,多年隐忍积攒的屈辱一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喉口,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沉静。 “婉娘,”她转身,声音很稳,“告诉楼下那位,我应了。” 婉娘迟疑了一瞬:“默娘……” “无妨。”薛默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笑,“该来的总会来。” 题目很快定下,春日茉莉。 薛默没有多想,提笔便写,一气呵成。 笔停,纸上墨迹未干,清丽隽秀的簪花小楷一字一字铺展开来。 春尽柳丝柔,玉蕊凝清素。 不逐繁红斗艳姿,暗把幽香吐。 小阁晚风和,细缕侵罗户。 一枕清芬梦亦安,月在花梢住。 楼下的抄写姑娘接过原稿,工工整整誊了一遍,贴在大堂的木板上。 满堂寂静了一息。 然后—— “好!”有人猛拍桌案。 “不逐繁红斗艳姿,暗把幽香吐,好一个品性高洁!” “末句尤妙,月在花梢住',清绝啊!“ 茶客们七嘴八舌地品评,面上都带着惊艳,有人当场掏钱要买原稿,被婉娘笑着拦住。 何文郎盯着那张诗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诗正是他想献给昌郡王的风格,正是他多少个夜晚对着空白纸张抓耳挠腮、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的风格。 因为这风格从来就不是他的。 “何兄?”李三公子笑吟吟看着他,“该你了。” 何文郎僵硬地坐下,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满脑子全是薛默那首诗的字句,可他写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越急越慌,手心全是汗,笔杆子差点握不住。 写了一句,不通,划掉。 又写了半句,更是狗屁不通,揉了。 李三公子倾身看了一眼,“唔”了一声,脸上那笑意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蓝衫郎君端着茶盏摇头:“何兄这是……紧张了?” “何兄平日那等文采,今日怎么失手了?莫不是薛居士这诗太好,把何兄的灵感吓跑了?” 明捧暗贬,字字扎心。 何文郎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跳,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嗓音几近嘶吼:“薛默!薛默你给我出来!” 满堂茶客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躁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有人笑出声来。 “这位郎君好大的火气,比不过人家就叫嚷?” “薛默居士岂是你说见就见的?”一个老茶客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知道什么叫规矩吗?” 何文郎面红耳赤,正要发作。 “咚、咚、咚。” 楼梯上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 薛默从二楼走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一袭天青色长褙子,发间只插了一支简净的银簪,面容清瘦温婉,周身书卷气浓得化不开。 何文郎抬头看见她的脸。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默……默娘?!” 他结结巴巴地喊出了这个称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满堂哗然。 薛默停在楼梯最后一级,居高临下看着他,她嘴角噙着一点冷意,不似笑,更像是忍耐许久之后终于可以不必伪装的释然。 “默娘,你、你怎么在 这里?”何文郎回过神来,下意识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抓她手腕,“快,快跟我回家!” 薛默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回你们何家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大堂。 “给你写诗,让你拿出去糊弄人吗?” 死一般的寂静。 一瞬间,所有茶客的目光都落在何文郎身上。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倒抽气,有人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 “难怪诗风一样!”“原来如此!”“这人竟是偷了自己妻子的诗?!”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何文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像是被扒光了衣裳扔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浑身发抖,先是喉头动了动想要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刻,他眼底翻上一股狠厉,猛然扑上去。 “你闭嘴!” 没等他的手碰到薛默的衣角,两道黑影闪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锁住,动作干脆利落。 是一口香铺子的护卫。 何文郎被扣住双臂,挣不脱,面孔扭曲到可怖,他先是换了副嘴脸:“默娘……默娘你消消气,是我不好,咱们回去好好说,好不好?我以后不了……” 薛默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何文郎见软的不行,嘴脸又变了,破口大骂:“贱人!你翅膀硬了是吧?当初要不是何家收留你,你一个穷秀才的女儿能有今天?你给我等着!”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锦衣青年扶着栏杆缓步走下来,他面目清俊,眉宇间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贵气,身旁还跟着两名劲装随从。 是昌郡王。 他今日本是微服来这铺子喝茶,恰好在二楼雅间里将楼下这场闹剧看了个全。 他眯了眯眼,看向被护卫架住的何文郎,嘴角微沉。 气自己识人不清。 他就说嘛,何文郎那个样子、那个谈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写出那些诗的人,每次席上谈及诗文细处,此人便顾左右而言他,含糊过去,他当时只当人家谦虚。 合着是冒名顶替。 昌郡王没有多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他身旁的随从立刻会意,大步下楼,从铺子护卫手中接过何文郎,像拎小鸡一样将人拖了出去。 何文郎尚在挣扎嘶吼,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隔绝在铺子大门之外。 堂中安静了片刻,紧接着议论声更大了。 昌郡王从楼梯上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薛默面前,拱了拱手,面上带了点真切的敬意。 “薛居士好才情,今日那首茉莉词,当真清绝。” 薛默不认得此人,只觉眼前这年轻公子通身气度不凡,她微微颔首,声音轻而稳:“公子过誉。 昌郡王笑了笑,没有多留,转身大步出了铺子。 门外日光正盛,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大堂重新热闹起来。 方才那出戏实在太精彩,茶客们有了足够的谈资,三五成群地复述、添油加醋,一杯茶喝完又续一杯,谁也舍不得走。 薛默在众人的目光中回到楼梯口,一步一步往上走。 背脊挺得笔直,步子稳当从容。 可回到后院的那间小屋,门一关,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腿一软,滑坐下来。 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 她捂住嘴,拼命忍着声音,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多少年了。 多少年被困在何家那个院子里,写出来的诗被他拿走,她的才情是他的踏脚石,她的名字不被任何人知道。 而今天,她以薛默的身份,站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说出了真相。 不用再忍了。 不用再给别人做嫁衣了。 哭了许久,久到天色暗下来,才渐渐收了声。 隔壁院子里,夏昭垚听见了那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手里正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停了一瞬。 想了想,没有起身。 薛默眼下怕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哭完了自然会好的,有些情绪得自己消化。 夏昭垚收回心思,重新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她在算另一件事,诗会打出了名声,淑妃那张花笺更是把一口香的名头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几天的客流量已经超出了这间铺子能承载的极限。 是时候开分铺了。 34. 第 34 章 把最后一笔账拢完,夏昭垚合上账本,长舒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文元街这间铺子已经快装不下客人了,中午那阵子人挤人,走道里站着等位的都排到门口去了。 婉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累得眼下都见了青。 得开分铺。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如今钱到位,该落地了。 选址她早就想好了,太学附近。 那片地方学子扎堆,私塾林立,笔墨纸砚铺子一条街挨一条街,书肆更是开了不知多少家。 可茶肆嘛,开一批倒一批,来来去去就没有能扎根的。 原因也简单,学生忙,谁有功夫在茶肆里坐半天?赶着上课的、赶着温书的、赶着去先生那儿交课业的,一个个恨不得把时辰掰成两半用,坐下来饮茶?那是休沐日才有的奢侈。 所以那条街上的茶肆全死在“堂饮”两个字上。 但夏昭垚要做的不是堂饮,她要做外带。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自己都乐了,奶茶外带的模式,多像现代的奶茶店主打模式啊。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先把铺子买下来。 夏昭垚连着看了五六家,有的位置太偏,有的格局不对,有的后院逼仄得转不开身。 最后挑中了太学东巷口那间两层小楼。 这家店的铺面也不大,但胜在精巧。 一楼大堂足够敞亮,二楼有两间雅房,后院虽只有三间屋子,收拾收拾也够用了。 一间是用作仓库,一间用作员工日常睡觉休息的屋子,一间用作办公的屋子。 这个店铺最大的好处是装修现成,前任铺主是个讲究人,墙面刷得干净,窗棂雕花细致,连廊下都种了两丛漂亮的翠竹。 就是贵,比旁的装修次了点的店铺足足贵一百贯。 开口就是两千五百贯,得亏她带着婉娘杀价,这才降到了两千贯。 夏昭垚看着契书上那个数字,心里滴了两滴血,然后面不改色地按了手印。 有钱不花留着发霉啊,钱只有花出去了,才能赚更多。 铺子拿下了,接下来是规划。 夏昭垚蹲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比划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一楼只摆十二个座,靠窗两排,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柜台做大一些,专门留一半区域给外带打包用,二楼两间包房保留,给那些想安静坐坐或者不想被人打扰的贵客们。 重点是外带。 杯子她琢磨了好久。瓷杯太重,木杯味儿大,最后选了竹杯。 让二叔夏柏年帮忙寻了一批手艺好的篾匠,定做细竹筒杯,打磨光滑,外壁还能刻字。 盖子也是竹制的,严丝合缝,不容易洒。 一杯的量大概有进店喝的半壶多,定价一百八十八文。 定价不算便宜,但太学那片的学子大多家境殷实,真正囊中羞涩的反而少,毕竟能进太学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 饮品她也特意出了个新品,既然在学区,那就得应景。 夏昭垚给这杯新茶起了个名,金榜题名。 用红茶做汤底,浓酽饱满,兑上植脂末,最后浇一勺桂花甜浆,金黄细碎的桂花瓣浮在奶白色泡沫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好看,好喝,名字还吉利。 哪个学子能拒绝? 饮品有了,还差一样东西,那就是诗。 薛默如今已经不是那个躲在后院里默默无闻的“何氏”了。 诗会一役之后,“薛居士”的名号在汴京文人圈子里传得飞快。 她的词清丽婉约,又不失风骨,不少人慕名来一口香铺子喝茶,就为了看看墙上有没有新词。 夏昭垚这会儿坐在一旁,看薛默写诗。 薛默的字极清秀,笔锋柔中带韧,不似闺阁女子那般纤弱,倒有几分书生意气。 写完,她搁下笔,将纸递过来。 “红茗融膏玉露匀,瓷瓯香绕小窗,漫把清甘消倦意,静凭幽味伴书身。” 夏昭垚接过,看了两遍,眼睛一亮。 好诗。 意境雅,又不晦涩,最重要的是契合她那茶铺的定位。 学子捧着竹筒杯,边走边喝,这画面光想想就有感觉。 然后抬头夸薛默。 “你的诗词造诣愈发高了。” 薛默笑的温婉:“近些日子和一些小姐妹们讨论诗词讨论的多,彼此都有进益。” 夏昭垚感慨,自己真是干了件好事儿啊,而后便离开了。 诗拿到手,夏昭垚立刻让人刻了匾。 匾额挂在铺子门口,黑底金字,诗句下方落款“薛居士”三字。 薛默如今在文人圈子里名气不小,这三个字就是活招牌。 赶在天气变冷前,分铺开业了。 夏昭垚没搞什么热闹的开业仪式,就是门口摆了两盆菊花,匾额一挂,门一开。 结果第一天,人就挤满了。 有冲着薛默新诗来的,有听说这儿茶饮新奇来尝鲜的,还有几个闺阁女子,明显是慕名而来,进门就问能不能见薛居士一面。 夏昭垚让掌柜温声解释:“薛居士不在此处,诗是她特意为本铺所作。” 那几个女子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茶。 金榜题名一推出,直接成了爆款。 红茶底浓郁,植脂末打出来的奶泡绵密,最上面那一勺桂花甜浆浇下去,金灿灿的碎桂花浮在表面,光看着就喜庆。 学子们捧着竹筒杯出门,边走边喝,还有人专门举着杯子对着阳光看,那桂花碎在光里透亮,跟碎金子似的。 “金榜题名,好彩头!” “这名字取得妙。” “那诗也好,薛居士到底是薛居士。” 口口相传,三天之内,太学附近但凡是个学子,没有不知道这家新开茶铺的。 而且外带这个模式,简直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 学子们赶着上课,哪有功夫坐下来慢慢喝? 现在好了,铺子里直接买了就走,竹筒杯密封性好,揣在怀里也不会洒,上课前喝一口,提神。 一天下来,营业额六十三贯。 比州桥那边的总铺还多。 夏昭垚看着账本,心里乐开了花。 赚钱的感觉,真好。 掌柜是陆砚那边借来的,姓吴,三十出头,做事利落,最难得的是懂分寸。 有几个学子想套近乎打听薛居士的住处,吴掌柜滴水不漏,只说不知,笑眯眯把人打发了。 夏昭垚很满意。 而就在分铺开业第五天,她的系统突然跳出来一行字。 【恭喜宿主,系统升级至三级。】 夏昭垚正在后院清点货,看见这行字愣了愣,随即打开系统面板。 新解锁的东西一排列出来。 骨汤麻辣烫底料包,10文/包。 番茄火锅麻辣烫底料包,10文/包。 七种菌菇底料汤包,10文/包。 香辣火锅麻辣烫底料,10文/包。 甜辣海鲜捞汁,10文/包。 麻辣海鲜捞汁,10文/包。 干冰,15文/斤。 夏昭垚盯着那几个“底料包”三个字,眼睛都直了。 火锅?! 麻辣烫?! 她这辈子最想念的就是这个啊! 想都没想,她直接兑了一包菌菇底料、一包香辣底料,又兑了一包甜辣海鲜捞汁。 然后风风火火直奔肉市。 买肉。 要那种切得薄薄的,能涮着吃的。 肉铺老板还纳闷:“娘子,这肉切这么薄,不好炒啊。” “不炒,涮着吃。” 老板更懵了。 夏昭垚也不解释,买完肉又去菜市,青菜、蘑菇、豆腐,能涮的都买了一遍。 最后又去了一趟海鲜铺子,买了小虾和蛤蜊。 两手拎得满满当当都快拿不下了,才觉得自己需要个丫鬟了。 以她现在的身家,雇两个丫鬟绰绰有余,怎么就一直没想起来这茬儿呢? 算了,回头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去陆砚家! 明元巷这边住的都是富贵人家,门房婆子是新来的,没见过她,见她这副模样,表情有点微妙。 衣裳料子好,首饰也精致,长相更是出挑,可大包小包拎成这样…… 这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夏昭垚才不管这些,报了陆砚的名字,门房婆子赶紧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阿福跑出来了。 “夏娘子!您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我来我来!” 他接过夏昭垚手里的包袱,好奇问:“这都是啥啊?“” “好东西。“”夏昭垚笑眯眯,“你家大人在吗?” “在呢在呢,正在书房看折子。” 阿福领着她进去,一路上叽叽喳喳:“夏娘子,您那茶铺开得可真好,我前两天还特意跑去买了一杯,那个什么金榜题名,可好喝了!” 夏昭垚挑眉:“你又不用考试,喝什么金榜题名?” “图个吉利嘛。”阿福嘿嘿一笑。 到了书房,阿福敲门:“大人,夏娘子来了。” “进。” 陆砚放下手里的折子,抬眼看见夏昭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怎么突然来了?” 夏昭垚往椅子上一坐,扬了扬下巴:“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陆砚看向阿福手里那一堆包袱,眉梢微挑:“这些是?” “火锅。”夏昭垚一脸得意,“你肯定没吃过。“ 陆砚失笑:“火锅我怎么会没吃过?不是锅子吗?“ “那你肯定没吃过我做的。” 她站起来,撸袖子,“走,去厨房,我给你露一手。” 陆砚本想说让厨子做,但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由她去。 厨房里,夏昭垚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厨娘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这位夏娘子,怎么像是要把厨房拆了? 夏昭垚先烧了一大锅水,然后把菌菇底料包拆开,整包倒进去。 一股浓郁的菌菇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厨娘惊了:“这、这是什么?” “底料。”夏昭垚头也不抬,又拆了一包香辣底料,另起一锅。 两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层层叠叠,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砚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灶台边忙活。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微微侧着身子,认真往锅里下菜,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因为热气浮起一层薄汗。< /p>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好。 “陆景垚,过来尝尝!” 夏昭垚回头叫他,眼睛亮晶晶的。 陆砚走过去,她已经涮好了一片肉,用筷子夹起来递到他嘴边。 “张嘴。” 陆砚顿了顿,垂眸看着那片肉,又抬眼看她。 夏昭垚催促:“快点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张嘴,咬下那片肉。 菌菇的鲜、肉的嫩、汤底的浓郁,在口腔里炸开。 这味道…… 陆砚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怎么样?”夏昭垚一脸期待。 “很好吃。”他如实道。 夏昭垚得意起来:“那是,你再尝尝这个。” 她又涮了一片肉,这次是香辣锅底的。 陆砚这次学乖了,直接就着她的筷子吃了。 辣味瞬间席卷而来,但不是那种单纯的辣,而是带着香,带着麻,层次丰富。 “这个更好。”他评价。 “是吧是吧!”夏昭垚更得意了,“还有呢,你等着。“ 她又拿出那包甜辣海鲜捞汁,把虾和蛤蜊煮熟,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捞汁。 “来,尝尝这个。” 陆砚尝了一口虾。 甜辣交织,海鲜的鲜味被激发出来,捞汁的味道恰到好处,不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反而让它更加鲜美。 他放下筷子,看着夏昭垚。 “怎么了?”她有点心虚,“不好吃?” “很好吃。”陆砚顿了顿,“你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夏昭垚挑眉:“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陆砚浅浅抿唇,眸底浮起深邃笑意,意味深长打量她。 夏昭垚被他瞧得心里毛毛,暗自嘀咕这人定然憋了什么坏主意。 算了算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何必跟腹黑贵公子斗心眼? “阿福,快把铜锅和菜盘端去暖阁!” 热气腾腾红白双汤鸳鸯锅稳稳架在红泥小炉上。 炭火毕剥作响,菌菇鲜香混着牛油麻辣,霸道占领整个屋子。 窗外暮色四合,廊下挂起几盏暖黄色八角宫灯,夜风吹拂竹影摇曳。 夏昭垚熟练往辣锅里下毛肚鸭肠,掐准七上八下捞出,落进调好麻酱油碟。 “尝尝辣锅,保证爽得你头皮发麻。” 陆砚依言夹起一片脆毛肚,入口先是麻辣鲜香,紧接脆嫩弹牙。 辛辣刺激瞬间冲上鼻腔,白皙如玉面颊泛起薄薄绯红。 平日清冷矜贵从六品太子中允,此刻沾染人间烟火气,活色生香。 夏昭垚咬着银筷,视线直勾勾落在他红润薄唇上,暗暗咽口水。 美色当前,珍馐在侧,这神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陆砚察觉对方案灼热视线,执壶倒了杯温热桂花酿推过去。 “少看些有的没的,多吃菜。” 夏昭垚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甜丝丝酒液滑入喉管,烘得四肢百骸暖洋洋。 两人推杯换盏,几盘鲜切羊肉与时蔬很快见底,锅底只剩翻滚红油清汤。 夏昭垚揉着圆滚滚肚子靠上软枕,舒适眯起双眼。 夜色愈发浓稠,外头响起打更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陆砚放下银筷,取过帕子优雅拭唇:“时辰不早,我让马车送你回家。” 夏昭垚身子懒洋洋往软榻深处缩去。 “吃太撑走不动路,外面风大天冷,我今晚不回去,要住这儿。” 她耍赖模样娇憨坦荡,陆砚哑然失笑,眼底溢满纵容:“好,我让阿福收拾东侧厢房,换套崭新锦被。” 夏昭垚腾一下坐直身子,秀眉微蹙,满脸写着不乐意。 “住什么厢房?我就不能跟你睡一个屋子?” 屋里伺候阿福吓得脚底打滑,连忙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溜出门外。 陆砚低咳两声,耳垂悄然染上胭脂色,偏偏神情还要维持端正清雅。 “成何体统,男女有别,尚未成婚便同榻共枕,传出去毁你清誉。” 夏昭垚嗤笑一声,理直气壮翻白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来毁我名誉?” 再者现代情侣同居稀松平常,抱个极品大帅哥睡觉不香吗? 她馋陆砚身子馋了很久的好吗! 陆砚无奈叹息,耐心解释:“明日天不亮要入宫伴读太子,晨起更衣动静大,怕吵醒你。” 夏昭垚倾身凑近,温热馨香呼吸直直拂向他喉结。 “没关系,我不嫌你吵,你动作轻点就行。” 小姑娘眸光潋滟,仰着白嫩小脸,陆砚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清浅墨色翻涌沉淀,化为深不见底暗渊。 修长手指无声攥紧茶盏,素白瓷杯几乎要被捏出裂纹。 他定定凝视她,嗓音低沉微哑:“垚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夏昭垚毫无退缩之意,反倒歪着头,睫毛扑闪如蝶翼。 “我清醒得很,难不成景圭兄不敢留我?” 陆砚喉结剧烈滚动,周身清冷克制瞬间被这挑衅击碎大半。 他长臂一展扣住她纤细手腕,稍一用力将人扯入怀中。 “激将法对我没用,但今夜……确实不必去厢房了。” 35. 第 35 章 翌日晨光熹微,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 陆砚睁开眼,脑中尚有几分昏沉,他素来寅时便醒,卯时入宫,从无例外。 可此刻窗纱透进来的光亮分明已偏暖偏亮,这是辰时的日头。 他猛地清醒。 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夏昭垚整个人缩成一团虾米,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后颈和散乱鸦发,睡得天昏地暗。 陆砚怔怔看了片刻,耳根不受控制烧起来。 昨夜……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喉结滚动。素来自持克制之人,昨夜竟全然失了分寸。 也怪不得旁人,实在是那小没良心的太会撩拨,偏还一副浑然不觉的坦荡模样。 他轻手轻脚掀开锦被起身,动作放到最慢最缓,脚刚挨上地面,身后被子里就拱了拱。 “嗯……”夏昭垚含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砚僵住半晌,确认她没醒,才无声吐出一口气。 穿戴洗漱一应匆忙,平日里行云流水的晨起仪程被压缩到极短,阿福在门外候了半天,见自家公子终于推门出来,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他跟了公子三年,头一回见他起这么晚! 阿福嘴巴刚张开,陆砚冷冷扫来一眼。 阿福识趣地闭嘴,老老实实牵马备车。 马车辘辘驶出明元巷,阿福忍了又忍,终于小声嘀咕:“公子,李大人那边……” “我自会应付。”陆砚声线平淡,面上恢复惯常清冷。 …… 夏昭垚是被一束暖融融的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缓了好一阵,浑身上下酸胀,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腰酸,腿软,某些不可言说的地方更是…… 嘶~ 她倒吸气,翻身的动作立刻变得小心翼翼。 被褥间残留着淡淡松柏香,是陆砚身上惯有的气味,枕边叠着一件干净中衣,旁边搁了张小笺,墨迹清隽端方: “汤婆子在被角,桌上留了粥与糕点。” 就这么一行字,连署名都无。 夏昭垚捏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好嘛,冷面小陆同志办事果然靠谱,战后保障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慢腾腾坐起身,浑身骨头嘎吱作响。 伸手一摸被角,果然有个温热汤婆子,再看床头小几,白瓷碗里盛着温热莲子粥,碟中摆了几块桂花糕,用食盒罩子扣着保温。 夏昭垚就这么靠在床头,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粥。 说句真心话——爽。 非常爽。 陆砚那张脸配上那副身板,属实老天爷追着喂饭。 这个年纪的男人精力旺盛得离谱,她中途好几次想喊停,愣是被裹挟着继续。 ……不能再想了,脸烫。 她把粥喝完,又啃了块桂花糕,心满意足地瘫回软枕。 本来今日铺子那边还有事,新到的一批茶叶要验货入库,婉娘一个人盯着她不太放心。可这会儿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别说走路,下床都费劲。 算了,躺着吧。 婉娘能扛。 陆砚这间卧房朝南,窗外种了一棵老树,枝杈疏朗,深秋落尽叶子,透进满屋清亮天光。 屋内陈设简洁却处处考究,书案上笔架砚台排列齐整,博古架上摆着几卷古帖和一尊小巧青铜鼎。 安静极了。 整个明元巷都安静极了。 不像她现在住的巷子,天不亮就有挑担货郎吆喝,虽说她家也不算小,五六间房带个小院子,可到底临街,邻居扎堆,巷道窄得两辆驴车都错不开身。 这边就不一样了。 巷子宽敞,宅院深阔,邻里之间隔着高墙老树,各家自扫门前雪,清净得像另一个世界。 果然还是得有钱有权。 夏昭垚感慨完,心安理得继续赖床。 将近午时,院门口忽然响起车轮声。 夏昭垚竖起耳朵,紧接着就听见熟悉的脚步,不急不徐,沉稳有度。 门被推开,陆砚一身官服未换,手里提着两个朱漆食盒。跟在身后的阿福更夸张,左右手各拎一个大食盒,脸都快被挡住了。 “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夏昭垚撑着身子坐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惊讶。 陆砚将食盒搁在桌上,动作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领。 “中午回来吃饭。”他说得云淡风轻,唇角微弯,“吃完还得回去。” 食盒一层层打开,赫然全是樊楼的招牌菜,蟹酿橙、炙鹌鹑、莲房鱼包、酥琼叶,连一小碟精致玲珑的水晶龙凤糕都没落下。 樊楼可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这一桌打包下来少说也得好几贯。 夏昭垚瞪圆眼:“你特意从东宫跑回来,就为了带我吃饭?” 陆砚不答,只将象牙箸递到她手边。 夏昭垚心口像被温热的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酥酥麻麻。 她故意拖长调子“嗷~”了一声,意味不明。 陆砚手指微顿,白皙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色。 他垂眸去摆碗碟,动作依旧稳当,可眼神明显飘忽,不敢往她身上看,大约是那一声“嗷”让他联想到了什么不太正经的画面。 夏昭垚看在眼里,险些笑出声。 平时那副端方矜贵的模样呢?就这么容易破功? 两人面对面坐下,蟹酿橙鲜甜醇厚,炙鹌鹑外焦里嫩滋滋冒油,莲房鱼包滑嫩清雅,夏昭垚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正事。 “昨晚咱们吃那个火锅,你觉得味道怎样?” 陆砚执箸的手一停,认真想了想:“口味极别致,汴京与金陵都不曾见过这般吃法。麻辣鲜香一锅兼备,又可自选涮料蘸碟,冬日里围炉而食尤其相宜。” “那我今年冬天开家火锅店如何?”夏昭垚双眼发亮。 陆砚微微颔首,旋即问:“不过太学那边的奶茶铺子方才开张,你要同时再铺一摊?”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夏昭垚在心里拨了拨算盘,租铺面要押金,置办桌椅锅具要钱,采买食材香料要钱,雇伙计也要钱。 奶茶铺子才刚上轨道,进账虽不错但本钱还没全回拢,手里流动银子撑死也就百十来贯。 开火锅店? 不够。 差得远。 她泄了气,筷子戳着碟里的水晶龙凤糕,蔫蔫道:“暂时算了吧,吃饭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陆砚看她那副瘪嘴模样,眸光柔软了几分,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不急,慢慢来。” 饭毕,陆砚搁下碗箸便起身理衣冠。 他确实赶时间,东宫午后还有一场经筵侍讲,太子跟前离不得人。 走之前到底不放心,把阿福单独拎到廊下低声交代了几句。 阿福连连点头,保证道:“公子放心,小的一定把夏姑娘伺候好!” 陆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夏昭垚歪在门框边目送马车远去,收回视线,看见阿福正殷勤地端茶递水,一脸“您吩咐”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 阿福愣了愣,小心翼翼问:“夏姑娘怎么了?” “没啥。”夏昭垚摆摆手,活动了一下还在犯酸的腰,“走吧,陪我上牙行一趟,我去雇两个小丫鬟。” 夏家那边的宅子就她一个人住,平日里洒扫浣洗、煮饭买菜全靠自己。 以前穷的时候忍忍也就罢了,如今好歹也是有铺面有进项的小老板,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出门坐的是陆砚留下的小马车。 阿福颇有眼色地驾车,夏昭垚撩开车帘打量街景。 明元巷到牙行不算远,穿过两条大街就到。 牙行设在城东马行街尾,门面不大,里头人却不少。 操持这行的牙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妇人,姓孙,见有客上门立刻迎上来,目光在夏昭垚身上打了个转,又瞥见门外停着的马车,态度愈发热络。 “姑娘要使唤丫头?年纪几许?要灶上的还是院 里洒扫的?” “年纪不拘,十五六到二十三四都行,手脚勤快懂事就成。”夏昭垚言简意赅。 孙牙婆领着她往后院走。 后院廊下坐了一排女孩子,大的二十多,小的才八九岁,有的低头绞衣角,有的怯生生抬眼张望。 夏昭垚挨个看过去,不急不慢,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她不挑长相,好看不好看跟干活利索不利索没半文钱关系,她挑的是神态。 最终选了两个。 一个圆脸姑娘,十八岁,眉目周正敦厚,坐姿端端正正,手搁膝上没有多余小动作,问她话,答得不快不慢,条理分明。 另一个瓜子脸,十九岁,眼珠子骨碌碌转,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别的女孩子都缩着肩膀不敢吭声,就她胆子大,先开口问夏昭垚:“姑娘家住哪条巷子?活计多不多?” 夏昭垚被逗笑了。 好,就这两个。 工钱开的一个月三贯五百文,白纸黑字写明,包食宿,逢年过节另有赏钱。 牙行里大户人家出手通常五贯起步,但夏昭垚家就那么大点地方,活计也不算繁重,这个价钱在中等人家里算公道。 契约是活契,十年期,满期后去留自由。 画押按印,银钱两清。 出了牙行,夏昭垚没急着回家,先拐去成衣铺子。 “一人挑一套,颜色自己选,款式要一样的。”她靠在柜台边,指了指架子上那排交领窄袖短衫配百褶裙。 圆脸姑娘选了秋香色,瓜子脸挑了石青色。 同一个版型两种颜色,穿上倒也齐整利落。 铺子掌柜手脚麻利,当场改了尺寸,两个小丫鬟换上新衣从里间出来,拘谨又新奇地低头打量自己。 夏昭垚满意点头。 然后一行人坐马车回夏家。 马车停在巷口,夏昭垚率先跳下来。 圆脸丫鬟扶着车沿小心下车,瓜子脸那个倒利索,蹦一下就落了地。 宅子从外头看还算体面,青砖围墙,木门铜环。 可一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冒头,青石板缝里钻出几茬野菜。 正屋门窗倒是齐全,看着也是崭新的,可廊柱上的红漆花了,东一块西一块像长了斑。 两个小丫鬟站在门槛外,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先是愣住,然后面面相觑。 圆脸的那个还算沉得住气,只是嘴角抽了抽。 瓜子脸的就藏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啊“。 这…… 这看着和她们自个儿家也差不了多少啊!顶多就是房间多几间罢了。 方才瞧着这马车,她俩还以为跟了个阔气主家,满心欢喜盘算着往后的好日子,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合着是个穷苦人家啊! 瓜子脸丫鬟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口歪了半边的水缸,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条件……真能按月给工钱? 不会头一个月就拖欠吧? 可契约都画了押了啊!十年活契,白纸黑字! 她偷偷瞄了圆脸姑娘一眼,对方也正偷偷瞄她。 夏昭垚浑然不觉身后两个小丫鬟的内心风暴,推开正屋门,回头招呼:“愣着干嘛,进来吧。西边两间收拾出来给你们住,被褥柜子里有现成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俩叫什么名字?” 圆脸的低声答:“回姑娘,我叫春禾。” 瓜子脸的声音蔫蔫的,明显中气不足:“我叫秋穗。” 夏昭垚点点头,挺好记,一春一秋。 她径直走进屋,往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一坐,长长舒了口气。 春禾和秋穗跟在后面进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桌椅是旧的,茶壶瞧着很新,看不出来价格,想来不是什么值钱货,窗户纸倒是新糊的,大概是唯一还算体面的东西。 秋穗鼻头发酸。 呜呜呜,早知道就多问两句了。 36. 第 36 章 夏家宅子不算小,虽说是一进的院落,但是房子多,足足有六间房子,这在汴京算是大房子了。 但是比起大户人家来说,那是真的不够看。 春禾跟在夏昭垚身后进门,脚步顿了顿。 秋穗倒是胆子大,脖子伸长四处张望,嘴上没说什么,眼珠子却把院里每个角落都扫了个遍。 夏昭垚看在眼里。 也是,换谁刚才坐着那么体面的马车,主家出手也不算小气,结果拐进巷子一瞧,这宅子连门上的漆都斑驳了,院墙根长了片青苔,石阶缝里还冒出几棵狗尾草。 怎么看怎么像个穷人住的地方。 夏昭垚没解释。 穷不穷的,住两天就知道了。 她领着两人把屋子转了一圈。 正房她自己住,东耳房空着,正好给春禾和秋穗做卧房。 屋里有现成的床铺,被褥虽旧但干净,夏昭垚指了指角落两口空箱子:“你们的东西搁那儿,缺什么列个单子,明儿统一买。” 两人齐声应是。 然后夏昭垚站在院中,开始分派活计。 “春禾。” “在。” “你会做饭?” 春禾点头,“以前在大户人家灶上帮过厨,家常菜都拿得出手。” 夏昭垚满意。 “行,往后买菜做饭归你管。每日菜钱从我这儿支,月底对账。” “秋穗。” “诶!”秋穗应声脆亮。 “洒扫浣洗归你。院里、屋里、衣裳、被褥,都是你的活儿。” 秋穗拍了拍胸脯,“姑娘放心,保管收拾得妥妥帖帖。” 分派完毕,夏昭垚拍拍手。 “不过今儿头一天,不必开灶。”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一贯的交子递给春禾,“巷口出去右拐,走到头有条横街,街上有家聚味楼,你去跟掌柜说打包一份一贯钱的席面套餐。” 春禾接过钱,微微一愣。 一贯钱的套餐? 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一个月伙食也就一贯多。 她没多问,攥着钱快步出了门。 秋穗被留下擦桌子摆碗筷,嘴里嘀咕:“一贯钱的席面……咱们三个人吃得完吗?” 夏昭垚坐在廊下翘着脚晃,闻言笑了一声,“吃不完明儿热热当早饭。” 约莫小半个时辰,春禾提着两层食盒回来了。 食盒打开,满桌菜色。 酱烧河鱼块,浓油赤酱裹着鱼肉,焦香扑鼻,葱爆油焖子鸡,鸡皮炸得金黄酥脆,肉嫩得能掐出汁,还有清清爽爽的盐拌脆笋丝,以及下酒的烧香醉蛤蜊,再配上两盘清炒时蔬和鲜菇肉片汤。 主食是笼蒸粟米糕和白面花卷,一黄一白,松软暄腾。 最后是一坛浅酿米酒,封口的黄泥都还没干透。 春禾和秋穗把菜一盘盘摆上那张旧木桌,手都在微微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意思。 这、这也太丰盛了吧? 秋穗咽了咽口水,肚子适时咕了一声。 夏昭垚已经坐下了,筷子一抬,“愣着干嘛,坐啊。” “……姑娘,我们也能吃?“春禾声音有点紧。 “不然摆这么多碗筷给谁看?”夏昭垚夹了块鱼肉搁嘴里,烫得龇牙,含含糊糊道,“你们今儿第一次来,往后再分开吃就是了。” 两个小丫鬟这才小心翼翼落座。 春禾先夹了一筷子嫩葵,细嚼慢咽。 秋穗可没那么矜持,油焖子鸡连啃了两块,嘴角沾了油花,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夏昭垚给自己倒了半碗米酒,浅浅抿一口。 甜丝丝的,后劲不大。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等到碗盘见底,秋穗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一脸餍足。 春禾已经起身收拾碗筷了,动作麻利又轻手轻脚。 夏昭垚搁下酒碗,开口。 “规矩说一说。” 两人立刻正襟危坐。 “家里情况你们也看见了,没什么人,屋子也不多,活儿也简单。”夏昭垚伸出一根手指,“活儿干得好,年底有赏钱,干得不好,就扣钱,具体扣多少看情况,不会乱来。” 又伸第二根手指,“每月休六天,想回家探亲的可以攒着一起休,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年底过年,若这一年你们表现好,我给个大红封,至于多大……”她卖了个关子,眉毛一挑,“保你们笑得合不拢嘴那么大。” 秋穗眼睛唰地亮了。 春禾沉稳些,但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行了。”夏昭垚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吧,出门一趟。” “去哪儿?”秋穗蹦起来。 “逛逛。” 夏昭垚带着两个丫鬟又上了马车,拐去了银楼。 不是什么大铺子,就是巷尾那家小银匠铺,专做些平价银饰。 “你俩自己选,一人一对耳坠。” 春禾下意识摆手,“姑娘,使不得……” “让你选就选。”夏昭垚已经靠在柜台上跟铺子掌柜搭话了,压根没给她推辞的余地。 秋穗可不客气,趴在柜台前看了一圈,一眼相中一对银耳坠,坠子是小小的卷草纹水滴形,做工算不上多精细,但胜在玲珑秀气。 “我要这个!” 春禾犹豫半天,最后也选了一对类似的卷草纹款式,只不过坠子是圆片形,比秋穗那对略素净些。 两对加起来五百文。 夏昭垚付了钱,又顺手买了两个银镯子,让掌柜包好。 出了银匠铺,秋穗已经把耳坠戴上了,走一步晃一下,偏头去看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咧着嘴傻乐。 春禾把耳坠小心收在荷包里,没舍得戴。 但她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荷包口的系带,嘴唇抿得紧紧,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大户人家当差那几年,年节赏赐统共加起来也没得过一件银的。 都是铜鎏的,戴不了两个月就掉色发绿。 这位主家……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夏昭垚。 身量纤细,步子轻快,看着年纪比自己还小些,说话行事却有一股利落劲儿,不拿架子,也不矫情。 家虽然破了点,人是真没话说,春禾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夏昭垚还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鼻尖先醒了。 米饭的香气。 还有炒菜 的油香,带着一点点蒜末爆锅的焦气。 她眨巴两下眼,撑着床沿坐起来。 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的,早得很。 披衣下床推开门,就见院子里干干净净,昨儿傍晚还堆在墙根的落叶没了,石板地像被水冲过一遍,连井台边上那圈青苔都给刮干净了。 灶棚里春禾系着围裙正忙活,锅铲翻得叮当响。 秋穗蹲在井边涮抹布,听见门响,扭头甜甜喊了声:“姑娘早!” 夏昭垚揉着眼,“起这么早?” “睡不着!”秋穗笑嘻嘻,“新地方头天都睡不踏实,索性早起干活。” 春禾端着一碟炒莴苣从灶棚出来,搁到桌上,又折回去盛饭。 莴苣切得薄薄的半透明片,配了几粒枸杞提色,绿的绿红的红,光看着就清爽。 “姑娘先用饭,吃完我给您梳头。”春禾擦了擦手,语气不急不徐。 “你还会梳头?”夏昭垚来了兴趣。 “以前在府上跟梳头娘子学过些。” 夏昭垚乐了,“那感情好。” 饭后,春禾打了盆温水伺候夏昭垚净面,然后让她坐到妆台前。 春禾站在身后,先把夏昭垚一头长发拢起来,用篦子细细通顺,动作又轻又稳。 “姑娘头发好,又黑又密。”她夸了一句,手上不停,三股辫打底收拢,盘了个大家小姐常梳的垂髻。 然后从妆匣里挑首饰。 夏昭垚的首饰不多,但件件都不差。 春禾选了一支银鎏金桥梁钗,钗梁上一排细碎竹叶花头,精巧别致。 又簪了几支腊梅银簪,错落有致地别在髻侧,耳朵上换了配套的竹叶纹耳坠,轻轻一晃,细碎银光流转。 最后是衣裳。 春禾开了衣箱翻了翻,抽出一件月白暗花罗长褙子,配一条水绿百迭绫裙。 “今儿风凉,里头再穿条薄绢膝裤,护着腿不受寒。” 夏昭垚任由她摆弄,换好衣裳站到铜镜前,上下打量自己。 嚯。 不是她自夸,这一通拾掇下来,还真有几分大家小姐的派头。 “春禾,你这手艺屈才了。”她由衷感慨。 春禾抿嘴一笑,把梳子收好,“姑娘底子好,怎么打扮都好看。” 秋穗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哇”了一声,“姑娘今天好漂亮!” 夏昭垚被两人一顿彩虹屁吹得心情大好,抬手正了正鬓边银簪,一甩袖子往外走。 “走,出门办事。” 原来被人伺候是这种感觉啊。 怪不得古代小姐们都离不开丫鬟,是真香啊。 一行三人坐上马车,往太学方向去。 主要是为了看看新铺子的情况。 铺子就开在太学外墙那条街上,来往学生多,客流量稳定。 夏昭垚到时辰已经过了巳时,铺子里掌柜正忙着出单,见东家来了,赶忙把账本送上来。 她坐在后头小隔间翻账本,春禾研墨,秋穗给她倒了杯自家的茶。 夏昭垚一边品着奶茶,一边看着账本,心里感慨,学生的消费力是真强啊,这个小铺子昨儿一天竟然赚了六十多贯。 心里正琢磨着怎么赚更多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动静。 37. 第 37 章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骤然炸响,硝烟味顺着窗缝直往屋里钻,震得桌上茶盏叮当轻颤。 夏昭垚放下账本,抬眼望向门外。 秋穗两步蹿到门边张望,嘴里纳闷嘟囔:“今儿谁家办喜事,鞭炮摆到太学门前放,不怕教谕出来骂人?” “不是办喜事,是对门新开张。” 铺子里的掌柜愁眉苦脸走进来,手里捏着块汗巾直擦脑门。 夏昭垚搁下笔,起身走到门槛边。 只见斜对面原本空置的铺面挂起大红绸缎,一块烫金牌匾明晃晃亮出来——“口口香奶茶”。 秋穗瞪圆了眼,指着那匾额直跳脚:“口口香?这不摆明照抄咱们一口香嘛!连招牌底色都偷咱们的青碧漆,真不要脸!” 正说着,对门搭起的高台上锣鼓喧天。 两个涂满油彩的青衣花旦踩着碎步登台,水袖一甩,清脆婉转的唱腔瞬间压过整条街的喧闹。 “天呐,那是春风楼的红玉姑娘!” “旁边那个是唱武生的一枝春吧?平日去戏园子花二两银子都未必见得上面,今儿竟然在街边免费唱!” 太学里刚散课的学子们呼啦啦全涌了过去,连原本排在一口香门前的几个客人也按捺不住好奇,拔腿往对门挤。 夏昭垚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底浮起几分玩味。 啧,舍得下血本啊。 请名角唱大戏,这开销可比请秀才写诗贵上几十倍,摆明要砸钱把一口香的气焰压死在摇篮里。 对门柜台后头,一个穿绸缎马褂的胖掌柜正拱手迎客,贼溜溜的眼睛隔着人群朝夏昭垚这边瞟,满脸横肉笑得乱颤,挑衅意味十足。 春禾端着刚冲好的茶汤走过来,眉头紧蹙:“姑娘,对门摆明冲咱们来的,这戏一唱,客人全给勾走了。” “慌什么,看戏图个新鲜,奶茶进嘴才是硬道理。” 夏昭垚转身走回案台前,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击。 凭几个戏子就想端了她的盘子? 做梦呢。 次日一早,夏昭垚坐上马车直奔州桥的一口香铺子。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轻快晃荡,她挑开车帘,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进了后院小厅,薛默正坐在窗下绣帕子,一身宝蓝素面绢裙,发间只簪了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簪,温婉沉静。 “垚娘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薛默放下针线,眉眼微弯,起身边倒茶边笑。 夏昭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进圈椅,接过热茶灌了一大口。 “还真是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 薛默愣了愣,柔声问:“出何事了?可是太学那边的铺子不顺遂?” “对面开了家口口香,照抄咱们的方子,还请名角唱大戏抢人,吵得整条街不得安宁。” 夏昭垚放下茶盏,双眸发亮,“他们用戏子博眼球,咱们就用文墨打脸。太学那帮书生最自诩风雅,你且挥毫写首诗,好好讽一讽这群浮躁抄袭之辈!” 薛默听完掩唇轻笑,眉间那股书卷气愈发灵动。 “商贾相争本属寻常,但取巧摹仿终非正道,我便胡乱写几句,你可莫嫌粗陋。” 笔墨纸砚早已备好。 薛默执笔蘸墨,略一沉吟,手腕悬空,行云流水般在宣纸上落下几行娟秀小楷。 “喧鼓繁弦闹市坊,争摹名号斗新场。歌台沸处客匆忙。浮艳徒供旬日看,清茗自许久留香。浮华怎抵淡悠长。” 夏昭垚凑上前念了一遍,忍不住抚掌大赞。 “绝了!‘浮艳徒供旬日看,清茗自许久留香’,字字不提他们,字字都在骂他们下作!” 这把软刀子,扎得又准又狠。 夏昭垚把墨迹吹干,宝贝似地卷起来塞进袖筒,“光有诗还不够,我再给他们上一道大菜。” 回到太学分店,夏昭垚直接钻进后厨后院。 她从系统商城扒拉出一批保密道具,掀开严严实实的木盖,白蒙蒙的寒气瞬间溢满整个屋子。 春禾和秋穗凑过来看,吓得齐齐往后退。 “姑娘,这……是何物?” 秋穗伸出手指想摸,被夏昭垚一把拍开。 “别碰,这叫干冰,极寒之物,直接用手拿会冻伤烂肉。” 夏昭垚熟练戴上厚实棉布手套,拿铁夹夹出一块碎冰,丢进白瓷底托里。 紧接着,她取来一只莹白如玉的细瓷深盏,注入清亮澄澈的顶级白茶汤,再配上植脂末,加少许雪白砂糖调和,以长匙飞速搅打。 茶汤与奶粉完美相融,泛起象牙白的细腻乳沫,奶香混合着白茶特有的清冽毫香,瞬间勾人魂魄。 夏昭垚将瓷盏稳稳搁在装了干冰的底托中央,再顺着托盘边缘浇下一小勺凉水。 “嗤——” 刹那间,雪白浓烈的云雾自托盘底部疯狂涌出。 雾气如瀑布翻滚,层层叠叠漫过素白瓷盏,飘渺袅绕,将整杯奶茶严密笼罩在朦胧烟波之中。 冷冽白雾顺着柜台缓缓流淌而下,宛如砚台旁初融的残雪,又似九天瑶池跌落人间的仙气。 秋穗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大能塞进一颗鸡蛋:“神……神仙茶啊!” 春禾满脸惊艳,有心想说几句诗夸一下,奈何肚子里没墨水,只憋出来了一个“雅”字。 “这杯,就叫【砚雪寒盏】。” 夏昭垚摘下棉手套,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笑意。 不仅要雅,还要让全太学的学子为此发狂。 午牌时分,太学下课钟声悠悠荡荡敲响。 对门口口香的戏台子上,武生正翻着跟头,引来一片叫好。 一口香门前却突然挂出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金粉誊抄着薛默的新诗,字迹飘逸出尘。 不仅如此,柜台正中央摆了一只黑漆托盘,上面赫然放着一杯正在吞云吐雾的【砚雪寒盏】。 滚滚白烟顺着木桌倾泻而下,仙气缭绕,香气四溢。 原本往对门走的几个太学生脚步猛然刹住。 “诸位同窗快看!那是什么奇物?!” “竟在冒烟!冷烟如雪,覆于青盏之上,妙极!当真妙极!” “快看那首词,‘浮艳徒供旬日看,清茗自许久留香’!哎呀,这才是咱们读书人该来的雅地,看戏成何体统,俗不可耐!” 呼啦一下,原本围在戏台前看热闹的学子全被这团仙雾勾了魂,潮水般涌回一口香柜台前。 太学生们伸长脖子,把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掌柜,这砚雪寒盏多少钱一杯?先给我来三杯!” 吴掌柜从屏风后施施然走出来,清了清嗓子,笑意盈盈。 “诸位客官见谅,此乃本店限定奇观款【砚雪寒盏】,采集极地寒魄精气所制,每日全城限量八盏,概不对外单卖。” 全场一片哗然。 “不卖?那怎么才能喝到?” “很简单。” 吴掌柜指了指旁边摆着的朱漆抽签筒,“凡在小店购买经典款‘金榜题名’、‘青茉云乳’或‘丹霞云酪’任意一杯者,皆可获得一次抽签资格,抽中‘雪’字签者,免费奉送【砚雪寒盏】一盏!” 太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 这群公子哥儿平日不缺银子,缺的就是这种排面与雅趣。 全城限量八盏! 若是能在同窗面前端着一杯腾云驾雾的神仙饮品,那得是多大的风头? “给我来五杯金榜题名!我现在就抽!”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学子直接拍出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吴掌柜手脚麻利收钱递茶,递过签筒。 锦袍学子摇出一支竹签,低头一瞧,兴奋得满脸通红,高举竹签狂喊:“中了!我中了‘雪’字签!” 吴掌柜亲自将一杯【砚雪寒盏】端出来,浓白雾气翻卷而起,如梦似幻。锦袍学子小心翼翼捧着玉盏,周围几十个同窗瞬间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惊呼连连。 “这雾气经久不散,当真如砚上堆雪,仙品啊!” “李兄好福气!快尝尝味道如何!” 锦袍学子昂首挺胸,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矜持地抿了一口。 白茶醇厚清香混合着浓郁奶沫,甜而不腻,入口丝滑如绸缎,齿颊生香。 他眼睛一亮,赞不绝口:“入口冰爽清冽,奶香入骨,妙极啊!” 这下人群彻底疯魔了。 “给我来十杯青茉云乳!我就不信抽不中!” “我也要十杯!掌柜快拿签筒来!” 银钱铜板如雨点般砸进柜台钱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买十杯的学子哪里喝得完,捧着一大堆奶茶转头就送人。 “刘兄,这杯送你!张兄,这杯给你润喉!” “周同窗,请你喝丹霞云酪,快来帮我一起抽签!” 一时间,整条太学街巷无论走到哪儿,人人手里都捧着一口香的纸杯,逢人就送,嘴里聊的全是那吞云吐雾的【砚雪寒盏】。 哪怕平日滴奶茶不沾的严谨老儒,案头都被学生硬塞了一杯“金榜题名”。 一口香门前排队的长龙直接从街头甩到了街尾,甚至堵塞了半条官道。 对门口口香奶茶铺里,气氛冷得像冰窖。 戏台上,花旦咿咿呀呀扯着嗓子唱得口干舌燥,台下一个看客都没有,连路过的野狗都懒得往这边瞅一眼。 胖掌柜郑有财站在自家空荡荡的门槛前,看着对门人山人海数钱数到手软的场面,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他请名角唱一天大戏要花几十两雪花银,本想把一口香挤垮,结果对面反手写首诗骂他俗气,又弄了个冒白烟的妖法玩意儿,直接把全太学的钱全吸干了! “掌柜的,咱们……咱们后厨煮出来的奶已经有点变质了,倒了怪可惜的……” 伙计哭丧着脸凑过来小声汇报。 郑有财捂着剧烈抽痛的胸口,气得直翻白眼,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妖术!那小娘皮用的全是妖术!” 他指着对面的招牌破口大骂,声音抖得像筛糠。 天色渐晚,夕阳将长街染成一片金黄。 一口香打烊合上门板,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吴掌柜和两个小二正数铜钱、称碎银,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像爆豆子。 秋穗和春禾则是互相对视,眼里满是佩服。 没想到他们选的主家竟然这么有钱,他们当真是跟对人了。 春禾递过来一杯温水,眼中满是敬佩:“姑娘这法子实在精妙,限量八盏,引得众人争抢,不仅把存货清空,名声也传出去了。” 夏昭垚接过水喝了一口,看向柜台。 “账算出来了没,今日进项几何?” 吴掌柜猛地抬起头,满面红光,激动得声音发颤。 “回东家!扣除本钱和送出的限定款,今日太学分店净赚……整整一百八十六贯!” 一百八十六贯! 一天赚了寻常铺子大半年的进项! 夏昭垚挑了挑眉,满意地敲了敲桌面。 搞饥饿营销加盲盒抽奖,再加上干冰视觉冲击,在这信息闭塞的古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吴掌柜,今儿辛苦大家,每人赏半贯钱,晚上加顿好酒好肉。” 夏昭垚利落吩咐。 “谢东家赏!” 铺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夏昭垚理了理月白褙子的衣袖,领着春禾秋穗推门而出。 太学街上晚风微凉。 斜对面的口口香早已灰溜溜关了大门,满地残红烂纸,颇为凄凉。 夏昭垚踩上马车脚踏,回头看了一眼对门的惨淡光景,嗤笑一声,弯腰钻进车厢。 跟我玩商战? 先回去把奶茶配方琢磨明白了再来吧。 38. 第 38 章 对门的锣鼓喧天足足闹了三日。 红玉姑娘的水袖甩得再漂亮,也挡不住一个现实,那奶茶,是真不好喝。 口口香开张头两日,门前的队伍确实排得颇为壮观,都是冲着免费听戏的噱头来的。可但凡掏了铜板买上一壶,端起来抿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 奶腥气直冲鼻尖,茶味儿淡得像刷锅水,涩口又腻喉,偏偏还卖到188文,比起夏昭垚的一口香铺子说是便宜,可也没便宜到哪里去。 钱花了,戏也听完了,人就不来了。 第三日下晌,对面那掌柜脸上的横肉已经没什么笑意,坐在自家门槛边发呆,贼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往一口香这头瞟,愁色难掩。 夏昭垚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手边搁一盏“青茉云乳”,用指腹轻轻拨了拨杯沿,没说话。 铺子里的生意倒没受太大影响,甚至因为这番折腾,名声传出去得更远了些。 有人特意绕路过来瞧瞧,那“口口香”的牌匾反而帮一口香做了活招牌。 吴掌柜凑到夏昭垚旁边,压低声音,一脸忍笑的表情,“东家,对面今日退了两桌,说客人喝了一口就不肯给钱。” 夏昭垚端起杯,喝了口茶,只“嗯”了一声。 结果就写在账本上,她懒得多说。 这日午后,客流稍稀。 夏昭垚正窝在隔间翻新进的茶料记录,秋穗忽然小跑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门口来了位大客,瞧着可不一般!” “多不一般?”夏昭垚头也没抬。 “四个丫鬟跟着,个顶个漂亮,穿得比那些普通人家小姐还体面!” 夏昭垚这才抬眼,往楼下望了一眼。 楼下正门那儿,一位女子正在打量铺子的陈设。 明艳,大气,通身华贵气。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各个面目姣好,站姿齐整,比一般富家小姐的随侍还沉稳三分。 夏昭垚悄悄坐直了身子。 这来头,瞧着确实不小。 楼下吴掌柜已经迎了上去,弯腰行礼,神情恭谨。 那女子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吴掌柜便引她到了靠窗的位置,亲自捧上茶单。 苏砚夏接过茶单,扫了一眼,抬手点了三样,“金榜题名”“青茉云”“和“丹霞云酪”。 吴掌柜正要退步,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了句,苏砚夏微顿,随即点了头。 不多时,茶品送上来,另附了一只造型特别的盏,正是隐藏款“砚雪寒盏”,被苏砚夏从茶单签筒里随手抽中。 那盏底铺了一层薄薄白雾,漫漫往外溢,像是山间晨起的云气压在茶面,隐约裹着幽幽茶香,杯壁上凝了细细水珠,看起来冷冽出尘,又有几分缥缈意味。 苏砚夏盯着那盏看了一息,眼睫微微一动。 丫鬟们凑过来小声“哇”了一下,被她抬手轻轻摆了摆,安静了。 她端起杯,抿了一口。 然后眯了眼。 这味道…… 她把杯子放下,又看了一眼那白雾,心里忽然冒出个古怪念头。 干冰? 宋朝有干冰? 她穿过来好几年了,见识过不少稀奇玩意,宫廷御用的那些也没见过这效果。 民间竟然有人做出来了? 苏砚夏端起“青茉云乳”,慢慢喝,脑子却没停。 这奶茶。 这味道。 她上辈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奶茶狂热爱好者,每天至少一杯,早上不喝人都是飘的。 穿过来这些年,喝遍了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所有奶制品,全都差那么一口气,要么是腥味大,或者过于厚重,怎么都喝不出记忆里那个感觉。 眼前这杯,奶味轻盈,茶香清透,两者融得恰到好处,还带点回甘。 不是鲜奶能做出来的口感。 苏砚夏搁下杯,招手叫来吴掌柜。 “这茶,是你们自己琢磨的配方?” 吴掌柜点头,“正是,东家亲手定的比例和做法。” “东家方便见一见么?” 吴掌柜迟疑了一下,“小的去请示。” 夏昭垚在隔壁 偏间刚好听见这半截话。 她手指轻叩桌面,想了想。 这女子气度不俗,带着四个丫鬟,不是普通富户,更像是哪家的贵眷,或者哪家的主子,自己没必要得罪。 “行,我过去一趟。” 吴掌柜应声退下。 少顷,苏砚夏跟着吴掌柜进了雅间。 两人互相打量。 夏昭垚看苏砚夏,明艳大方,举止从容, 苏砚夏看夏昭垚,清秀漂亮,打扮利落,不扭捏,眼神直接。 “你就是东家?”苏砚夏开口,声音平稳,“我今日喝了你们铺子三样奶茶,口口都熨帖,想问一问,这配方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夏昭垚也不绕弯,“偶然发现这么做好喝,索性开了铺子。” “哦?”苏砚夏端起丫鬟重新续上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我怎么记得,我曾经在别处也喝过类似的味道。” 夏昭垚愣了一下。 别处? 这时候哪有别处? 她可是用植脂末做的奶茶,这个时代独此一家,她敢用脑袋担保。 她抬眼,重新打量苏砚夏。 苏砚夏端着茶盏,神情不紧不慢,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在说谎,是在……探。 夏昭垚的心跳轻轻漏了半拍。 她直起腰,压低声音。 “天王盖地虎?” 雅间里沉默了不到两秒。 苏砚夏猛地搁下茶盏,眼睛圆了,脱口而出—— “宝塔镇河妖!”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秒,又同时再开口——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老乡啊!!” “老乡!!” 秋穗站在门口,满脸问号,完全不知道两位姑娘刚才说了什么,但那气氛,既不像在吵架,又不像在谈生意,莫名地……很吓人? 她悄悄往外退了半步,把门带上。 雅间里,两人对视了片刻,随后同时笑出声来。 39. 第 39 章 “天呐,可算碰到个同乡了!”苏砚夏拍拍胸口,满脸都是他乡遇故知的畅快,“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今年春天那会儿。”夏昭垚抿了口茶,老老实实交代。 “哎哟,那可真没多久,现在连冬至都还没到呢。”苏砚夏眨眨眼,语气亲昵不少,“我穿过来好几年啦,如今在汴京城里总算能说上几句话。往后你要是遇上什么麻烦,甭客气,直接去端郡王府递帖子找我。” 夏昭垚闻言差点呛住:“什么?!端郡王?!” “对啊,端郡王。”苏砚夏笑盈盈点头,眉梢挑起明媚张扬的光彩,“姐姐我嫁给端郡王了。” 夏昭垚眨眨眼,脑子里转了一圈,倒也没有多羡慕。王府深宅大院听着唬人,规矩肯定也多,况且自家那位也不差。 苏砚夏瞧出她那副神游天外、满脸甜蜜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戳戳她的胳膊:“瞧你春心荡漾的,怎么,穿过来也捞着个如意郎君?也不知道是哪位俏公子有福气入咱们夏大老板的眼?” 夏昭垚脸颊泛起浅淡薄红,难得显出几分羞赧:“哪比得上你家那位位高权重,就是个普通读书人,无非书念得比旁人好些,如今只挂了个从六品太子中允的职衔罢了。” 苏砚夏原本端茶的手骤然顿在半空:“太子中允?莫非是陆景圭陆大人?!” 夏昭垚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呆呆点头:“正是,你……你怎么认得他?” “如今汴京城但凡是在朝堂上说的上几句话的,谁不认得陆景圭啊!”苏砚夏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惊叹,“二十岁连中三元,天子近臣,朝野上下对他赞不绝口,宫里宫外那些世家贵女眼睛全黏在他身上!” 夏昭垚听得眨巴着眼,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与有荣焉。 “偏偏陆大人冷清得很,对谁都拒之千里,成天对外宣称早有婚约。”苏砚夏凑近她,两眼冒光,“合着那未婚妻就是你啊?快招供,你怎么把那座冰山拿下的?” 夏昭垚唇角高高翘起,根本压不下去:“婚约是个好东西嘛。” 苏砚夏愣了愣,随即朗声笑起来,显然也是想到了自个儿家里那位,“确实,婚约是个好东西。” 两个跨越时空而来的姑娘越聊越投机,从现代的火锅烧烤一路聊到汴京的生意经。 “过几日我府里办赏花宴,请的全是京中世家夫人贵女。”苏砚夏起身理了理衣裙,拍板定案,“到时候我把你们铺子这几款饮品推出去,你提早备好,当天派人送去王府。” 夏昭垚眼睛一亮,立刻应承:“没问题,保准给王妃娘娘办得妥妥帖帖。” 苏砚夏被她逗乐,临走前还俏皮地眨了下眼:“行,那我可就等着夏老板的招牌好茶了。” 送走苏砚夏,夏昭垚在铺子里转了两圈,交代吴掌柜几句备料的事,便也坐不住了。 外头天色渐晚,残阳把长街染得一片橘红。 她脚步轻快,拐去西市买了鲜嫩的五花肉、刚起塘的鲈鱼,还有一把水灵灵的鲜笋,径直朝陆府走去。 陆府门房见是夏姑娘,连忙殷勤迎进来,半点不敢阻拦。 陆砚此时还没散值。 夏昭垚挽起衣袖钻进厨房,熟练地指挥灶下小厮烧火。 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控干。热锅里薄薄抹一层猪油,扔进两块碎冰糖,小火慢熬出琥珀色的糖色。 肉块滑入锅中,“刺啦”一声爆出浓郁脂香,翻炒至四面焦黄上色,再丢入八角、桂皮和拍碎的生姜。 黄酒顺着锅边淋下,激起一阵醇厚的酒气与肉香。砂锅慢炖,咕嘟咕嘟翻滚着细密气泡,浓油赤酱在炭火温吞吞的舔舐下渐渐变得软烂晶亮。 另一头,鲈鱼剔骨切薄片,用蛋清和少许盐抓匀上浆。 高汤烧滚,汆入翠绿的莼菜,鱼片滑入汤中只需三滚,嫩滑得如同豆腐脑,撒一把葱花与胡椒,鲜香直往鼻尖里钻。 鲜笋切片,配着熏得油亮的腊肉爆炒,笋片脆嫩清甜,腊肉咸香扑鼻,锅气十足。 最后一盘脆生生的清炒菜心出锅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陆砚踏着夜色归家。 深秋的夜风带了凉意,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刚踏进院门,他脚步忽然顿住。 原本冷清漆黑的正房此刻透出融融暖光,窗纸上隐隐映出一道纤细灵动的身影,正在桌边忙碌着摆放碗筷。 陆砚眼底的寒意瞬间消融,胸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温热。 他快步穿过游廊,推门而入。 “你回来了呀!”夏昭垚正好端着热气腾腾的莼菜鲈鱼羹从内厨出来,瞧见他,眉眼弯弯地招呼。 陆砚定定看着她,连身上的玄色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他走上前,双臂一展,径直将眼前温热的人儿紧紧揽入怀中。 小姑娘身上带着淡淡的油烟气与甜软的茶香,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陆砚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微微起伏,贪婪地嗅着属于她的气息。 原来散值归家,有人掌灯,有热饭温汤,便是这般滋味。 这才是家。 “怎么啦?今日在东宫受累了?”夏昭垚双手端着汤碗不敢乱动,只侧仰着脸,笑着蹭了蹭他的颈窝。 “不累。”陆砚声音低哑,克制着松开怀抱,顺手接走她手里的瓷碗稳稳放在桌上,“看见你,便什么疲乏都没了。” 夏昭垚拉着他坐下,递过去一双乌木竹筷:“快尝尝,特意给你烧的红烧肉。” 陆砚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外皮软糯黏唇,内里肥而不腻,瘦肉酥烂入味,咸甜适口的酱汁在舌尖化开,香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极好。”陆砚毫不吝啬夸赞,眼眸含笑,“ 比樊楼的大厨手艺还要好上数倍。” “算你会说话!”夏昭垚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鱼汤,“多喝点,润润嗓子。” 饭桌上烛火摇曳,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夏昭垚挑拣着白日里铺子开业的热闹场景说给他听,末了,眼睛闪闪发亮地凑近:“你猜我今日在店里遇见谁了?” 陆砚咽下口中的鲜笋,顺从地问:“谁?” “端郡王妃!”夏昭垚笑眯眯道,“她不仅夸咱们的饮品好喝,还定了好大一批,说过几日的赏花宴上要用呢。” 听到“端郡王”这三个字,陆砚眉骨微不可察地抽动两下,额角隐隐发胀。 “端郡王妃为人倒是极聪慧能干。”陆砚慢条斯理替她挑去鱼刺,将白嫩的鱼肉夹进她碗里,“京城里那些脂粉楼、绸缎庄,背后十之八九都是她的产业。” 夏昭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对她这么清楚?” 陆砚叹了一声,语气微妙:“我与赵景……我与端郡王相识颇早,刚进京赶考那年,交下的头一个朋友便是他。” 夏昭垚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老相识啊!” 陆砚垂下眼帘喝了口汤,掩去眼底那一抹无奈。 老相识? 那是交友不慎。 当年若非一时不察,怎会招惹上赵景那个行事荒唐、整日游手好闲又嘴欠至极的狗东西? 偏生那家伙顶着一张端正严肃的皮囊,在宗室里混得风生水起,背地里却最擅长拉着他干些不着调的勾当。 这些黑历史,陆砚半个字都不打算在未婚妻面前提起。 “他性子跳脱,平日里行事乖张,你若是同郡王妃打交道倒无妨,离端郡王远些便是。”陆砚抬眸,神色认真地叮嘱。 夏昭垚瞧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好,我都听你的。” 陆砚见她眉眼舒展,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又给她添了半勺炖得浓稠的肉汁浇在米饭上:“多吃些,瞧你最近都清瘦了。” “哪有,天天喝奶茶我都怕长胖呢。”夏昭垚嘴上嘀咕,手里的勺子却诚实地大口扒饭。 一顿饭吃得温情脉脉,残羹撤下后,阿福送上漱口的热茶。 夜渐深,窗外落叶沙沙。 陆砚换了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坐在书案旁替夏昭垚看着铺子里新拟的契纸。 夏昭垚托着腮坐在对面,看着灯下青年清俊的侧脸,眉骨高挺,睫羽低垂,通身的气度清贵冷冽,却唯独在看向她时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温软。 “陆景垚。”她轻轻唤了一声。 陆砚笔尖一顿,抬眸看她:“嗯?” “有你在,真好。” 陆砚唇角微扬,握住她搁在案几上的手,指尖微紧:“傻姑娘,这话该由我来说。”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粉白的墙壁上,亲密无间。 40. 第 40 章 日子眨眼就到了十二月。 汴京城的冬天该冷早就冷了,可今年邪门,第一场雪迟迟不肯落。 天灰蒙蒙压着,风倒是刮得勤快,吹得街头巷尾的幌子哗哗响,路上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偏就不见半片雪花。 夏昭垚的奶茶铺子倒是因为天冷,生意更好了几分。 热乎乎一杯捧在手里,暖从掌心透到胃里,回头客越来越多,连城西那边都有人专门跑过来买。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再添两个伙计,阿福忽然跑来铺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夏姑娘!夏姑娘!大事!” 夏昭垚手里正在封杯口,头也没抬:“你家公子被人打了?” “不是!”阿福喘着气冲进来,脸蛋冻得通红,“我家老爷夫人到了!从金陵来的!今儿一早进的城!” 夏昭垚手一顿。 封杯口的动作停在半空。 “……什么?” 阿福两手撑着膝盖喘匀了气,咧嘴笑:“我家老爷和夫人,就是公子的爹娘!到汴京了!带了好大一支车队,光箱笼就拉了六七车!” 夏昭垚放下手里的杯子,慢慢直起腰。 陆砚的爹娘来了? 什么事? 她心里其实有个模糊的答案,但那答案太大,她不敢轻易去碰。 “公子让我来知会您一声,”阿福站直了,难得正经了半息,“说……您这几日在家候着,会有人来。” “什么人?” “媒人。” 阿福说完这两个字,就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还回头喊了句。 “恭喜恭喜啊!” 夏昭垚站在铺子里,半天没动弹。 春禾从后头探出头来:“姑娘?怎么了?” 秋穗也凑过来,机灵劲上来了:“阿福说什么了?我听见媒人两个字!” 夏昭垚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没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干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秋穗嘴角抽了抽,明摆着不信,但也没敢多嘴,乖乖缩回去了。 夏昭垚在铺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心思却怎么也收不拢,她索性直接回家去了。 到家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穿来这个世界快一年了,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慢慢站稳脚跟,再到跟陆砚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起。 这中间太多事情发生得自然而然,自然到她有时会忘记,她在这个时代,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没有娘家撑腰,没有长辈操持,连个正经能商量事儿的亲戚都没有。 如今人家爹娘亲自从金陵赶来,光排场就摆得足足的,她这边呢? 一间小院,两个丫鬟,冷冷清清。 夏昭垚叹了口气,把水杯重重搁下。 算了,兵来将挡,该来总会来。 三日后,两位穿紫褙子的媒人果然登了门。 一胖一瘦,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满脸堆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进门先夸院子干净雅致,又夸夏昭垚模样好、气度好,再夸她独自操持家业、能干又贤惠。 一番话说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 夏昭垚客客气气请她们坐下,春禾端了茶,秋穗上了点心。 胖媒人打开随身的锦盒,里头端端正正放着一张大红洒金帖子,是陆家的庚帖。 “陆家老爷和夫人诚心诚意,特遣我二人前来,与夏姑娘换帖。” 夏昭垚早就备好了自己的庚帖,这个是她前两天特意找人写的,按照这边的规矩,生辰八字写得清清楚楚。 两张帖子交换。 胖媒人接过去仔细看了,收好,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大吉大利!陆家那边合过八字,再定吉日,到时候再来知会姑娘。” 瘦媒人也跟着点头:“陆家是厚道人家,老爷夫人都和善得很,姑娘往后的日子,定然顺遂。” 夏昭垚笑了笑,起身送客:“有劳两位。” 媒人乐呵呵地走了,临出门还回头念叨了句什么“天造地设”。 院门一关,夏昭垚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这么定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空荡荡的,庚帖已经给出去了。 秋穗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姑娘!那是不是说,您要嫁人了!” 春禾拽了她一把:“小声点。” “嫁人怎么了,又不是丢人的事!”秋穗不服气。 夏昭垚被她俩逗笑了,笑完之后,脑子一下清醒过来。 嫁人。 嫁妆。 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完了。”夏昭垚一拍额头。 春禾和秋穗同时看过来。 “嫁妆,”夏昭垚皱眉,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我连嫁妆都还没置办。” 春禾想了想:“姑娘,这事……要不要请个长辈帮着参详?” 夏昭垚一愣,对啊,她可以去找二婶啊,二婶精明能干,又在大户人家当过管事,这种事情找她商量最合适不过。 “走,去二叔家。” 三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南拐,走了两条街。 夏昭垚站在二叔家门口,抬手正要拍门,忽然发觉门上贴的对联不对。 那字迹陌生,纸也是新的,明显不是二叔家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门框旁的石墩,从前二婶在上面摆了盆兰草,现在换成了一只粗陶罐子,里头插着几根干巴巴的鸡冠花。 不对。 她退后一步,仔细辨认门牌,没错,是这里。 门从里头打开,探出一张陌生妇人的脸,“找谁?” “我找——”夏昭垚的话噎住了,“这里原先住的夏家,搬走了?” 妇人打量了她一眼:“你说那户木匠?早搬了,两个多月前的事。“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妇人摇头,“走得急,东西也没怎么收拾,房子转手也便宜,我才盘下来的。“ 夏昭垚脸上的笑收了,谢过那妇人,转身往回走,心里翻涌着说不上来的滋味。 路过隔壁张婶家门口,正好张婶在门前择菜,看见她就招手。 “哟,垚丫头!好久没见你了。” “张婶,”夏昭垚站定,“您知道我二叔家搬去哪儿了吗?” 张婶放下手里的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出来也不好听……你二叔两口子,听说是发了主家的财,卷了一笔银子跑的。往南边去了,具体哪儿,谁也不清楚。” 夏昭垚脑子嗡了一下。 “发了主家的财?” “可不是嘛,”张婶一边说一边摇头,“你二叔老实巴交的,你二婶也利索,我是没想到。不过话说回来,人心隔肚皮,谁说得准呢?” 张婶又感慨了几句,夏昭垚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她谢过张婶,带着两个丫鬟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都没说话。 秋穗看了看春禾,两人都不敢先开口。 走了好一会儿,夏昭垚才闷闷开口:“我之前还以为,是她那边不用拌菜了,所以才不联系。” 春禾小心翼翼说:“姑娘别难过,也许……也许有什么隐情?” “不难过,”夏昭垚摇头,语气倒是平的,“就是没想到。” 她确实没想到,二婶那个人,精明归精明,但做事一向有分寸,怎么会干出卷了主家银子跑路这种事?二叔夏柏年就更不用说了,那么个闷葫芦,老实得连多说句话都费劲,能干出这种事? 可人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追也追不上。 夏昭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胸口,半晌才吐出来。 “算了,”她说,“靠人不如靠己。嫁妆的事,咱们自己来。” 春禾和秋穗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出了门。 腊月的汴京城虽然冷,但街市热闹得很,年关将近,各家铺子都铆足了劲做生意,幌子挂得花花绿绿,吆喝声此起彼伏。 夏昭垚先去了金银铺子。 柜台后的掌柜看见她进来,热络得很,这位夏姑娘如今在这一片颇有些名气,开着奶茶铺子,谁不想做她的生意? “姑娘要看什么?” “成套的头面,”夏昭垚开门见山,“金的一套,银的一套,簪、钗、梳篦、耳坠、项链,一样不能少。” 掌柜两眼放光,“好嘞!” 一盘一盘端出来,赤金缠丝牡丹簪、银鎏金点翠钗、白玉梳篦、碧玺耳坠、金丝缠珠项链……摆了满满一柜台,在灯下熠熠生辉。 夏昭垚挑得仔细,不是最贵的,但每一件做工都精细,花样不浮夸却耐看。春禾在旁边帮着参详,秋穗负责记账。 头面选好,又去了瓷器铺子,订了一整套青白瓷茶具、碗碟、花瓶,外加两套漆器果盒、食盒。 再去木器行,定了两对樟木箱笼,一只红漆妆奁柜,一只描金首饰匣。 最后去布庄。 夏昭垚在一排排布匹前走过去,手指拂过锦缎、绸绢、棉布,最后选了十匹棉布做日常衣裳,两匹细绢做里衣,两匹锦缎做出客袍子,两匹厚实的松江棉做被褥。 四季衣裳要现赶工,她索性在布庄里多定了几身,又添了帐幔、绣品,加上被褥、枕套,零零总总一大堆。 妆奁用具是最后买的,铜镜、梳子、胭脂盒、粉扑、剪刀、针线筐,一样一样往篮子里扔。 41. 第 41 章 前前后后花了两百多贯。 搁在从前,夏昭垚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可眼下,她默默算了算自己手上的银子,两千贯出头,这点儿毛毛雨,洒洒水啦。 小富婆的底气,就是这么足。 嫁妆刚归置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陆家的聘礼就到了。 准确地说,是陆父陆母带着媒人,亲自登了门。 那天早上夏昭垚还在后院对账,秋穗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脸都红了:“姑娘!姑娘!门口来了好几辆马车,打头那位夫人穿着石榴红的褙子,排场大得很!说是,说是陆公子的爹娘!” 夏昭垚手里的笔差点甩出去。 “什么?!” 她霍地站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今天只随便挽了个髻,簪了根素银簪子,衣裳也是家常的浅碧色褙子。 完了,这形象见公婆? “来不及换了,”春禾已经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支珠花,三两下别在她发间,又替她理了理衣襟,退后半步打量一番,“姑娘放心,干净清爽就好,倒比刻意打扮来得大方。” 夏昭垚深呼一口气,攥了攥手心。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跟陆砚虽然已经有了婚约,可陆砚的爹娘她一面都没见过,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而且陆砚今天还不在!这不就等于她一个人面试,连个帮腔的都没有吗? “走吧。”她挺直了背脊,迈步往前厅去。 前厅里已经坐了人。 头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位中年妇人,身量高挑,面庞英气,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凌厉,穿一件石榴红缠枝牡丹纹褙子,通身的气势压得人一愣。 这就是陆砚的母亲,沈氏。 她旁边坐着位中年男子,面相温和敦厚,笑眯眯的,穿着青灰色圆领袍,像个脾气极好的邻家伯伯。 这是陆砚的父亲,陆景和。 再旁边还站着之前来的两个媒人,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场面上混熟了的。 夏昭垚进了门,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见过陆伯父、陆伯母。” 沈氏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那眼神又快又利,从她的脸扫到发髻,从发髻扫到衣裳,再从衣裳扫到鞋尖,像把人从头到脚拆开看了一遍。 可下一瞬,沈氏忽然笑了,夏昭垚目光坦荡地迎上去。 沈氏看了两息,忽然扭头对陆景和说:“这丫头长得不赖,怪不得砚哥儿那个闷葫芦,一写提起她的信字数就多了。” 陆景和笑呵呵地点头:“我早说了,砚哥儿眼光好,随我。” 沈氏:“……” 沈氏拉过夏昭垚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那手劲儿大得很,一点不像寻常妇人。 “别拘束,”沈氏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全是审视却不带恶意,“砚哥儿跟我们说了你的事,爹娘走得早,一个姑娘家撑到如今,开铺子做买卖,不容易。” 夏昭垚心里微微一酸,但面上只笑了笑:“让伯父伯母操心了。” “操什么心,你又不是我家的。”沈氏嘴上不饶人,话锋一转,“不过,过了门就是了。” 陆景和在旁边适时开口:“垚丫头,你们两家的婚约是老一辈定下的,我跟你沈伯母一直记在心里。砚哥儿这孩子性子冷,面上不显,但他心里有数。这门亲事,我们做长辈的没有二话。” 说得恳切又实在,没有半句虚的。 夏昭垚点点头,喉头有点紧,她是穿越来的不假,可这具身体的记忆还在,父母早亡,堂哥还有二叔二婶又不知所踪,她在这世上能依靠的长辈几乎没有了。 如今陆家爹娘亲自上门,说的每句话都带着善意和诚意,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几分。 沈氏观察得仔细,见她眼眶微微泛红却硬忍着不掉泪,心里暗暗点了个头,倒是个好姑娘,她就知道他们家砚哥儿眼光差不了。 “行了行了,别红眼睛,”沈氏故意板起脸,“今天是来下聘的,哭哭啼啼不吉利。来,看看东西!” 媒人立刻会意,笑着让人把聘礼一样一样抬进来。 金钏一对,金镯一对,帔坠上雕的是并蒂莲纹样,还有销金大袖罗、黄罗销金裙、红素罗长衣裙好几套,都是成婚时穿的,叠得整整齐齐。 蜀锦、吴绫、金陵产彩缎一匹一匹码了几十匹,各色绢帛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珠翠团冠、四时簪钗花饰,银盘、银盏、银壶、银匙箸整套整套的。 银锭一盘,金锭一盘。 还有双羊、八尊金瓶酒、酒器套、销金罗帛酒衣。团饼、花茶、蜜饯、各色果盒,花红彩帛绑得喜气洋洋。 最后,陆景和从袖中取出两份契书,双手递过来:“这是汴京临街两间铺子的契书,不大,位置还算齐整,算是我们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夏昭垚接过来,指尖微微发颤,是在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 好家伙,这聘礼也太厚了吧?金的银的绫罗绸缎就不说了,两间临街铺子?汴京的铺子!这陆家到底多有钱? 她面上端着端庄温婉的笑,心里已经在疯狂尖叫了。 “多谢伯父伯母厚爱。” 沈氏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东西你收着,缺什么跟我说,别客气。砚哥儿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但心是实打实的。你嫁过来,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讲,我替你收拾他。” 陆景和在旁边无奈地笑:“你还没过门呢,他娘就开始拉偏架了。” “你们男人懂什么?”沈氏理直气壮。 夏昭垚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先前那点子紧张便散了个干净。 陆砚的爹娘跟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沈氏虽然气势足,但爽利不做作,说话直来直去,反而让人舒服。 陆景和更不必说,那股温和劲儿一看就知道,陆砚那张冷淡的壳子底下藏着的温柔,大概就是随了他爹。 又说了会儿话,沈氏问了问她铺子的生意,听说奶茶卖得好,来了兴致,非要尝尝。秋穗赶忙去泡了几杯端上来,沈氏喝了一口,眉毛挑起来:“这什么东西?甜丝丝的,滑得很。” “好喝吧?”陆景和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 “是不错,”沈氏放下杯子,看了夏昭垚一眼,“怪不得砚哥儿说你脑子活,我原还不信,如今倒信了七分。“” 夏昭垚弯了弯眼:“剩下三分,等伯母尝了我别的手艺再说。“” 沈氏哈地一声笑了,转头对陆景和道:“这丫头嘴甜,我喜欢。” 陆景和含笑不语,眼角却带了几分欣慰。 送走陆家夫妇时,已近晌午。 夏昭垚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还没收,秋穗已经在身后欢呼起来。 “姑娘!金子!好多金子!还有铺子!两间铺子!” 春禾也难得露了笑,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夏昭垚转身回了屋,看着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的聘礼,终于没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她现在是小富婆了。 不然看见这一屋子好东西,哪里沉得住气?怕是 当场就要失态了。 她在金锭前站了两息,默默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正经模样:“春禾,秋穗,把聘礼清点一下,跟咱们的嫁妆归在一起造册。这些到时候一并送去陆家。” “是!”两人齐声应了。 秋穗一边搬一边嘟囔:“这些绸缎也太好看了,姑娘你摸摸这匹蜀锦。” “别摸了,干活。”夏昭垚拍了她脑袋一下。 春禾拿了本新册子,一样一样登记,夏昭垚在旁边坐着,喝了口凉茶,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陆砚的身影。 婚期还没定,但不影响两人见面。 陆景和夫妇这趟来汴京,住在陆砚置办的宅子里,陆砚索性把自己的院子腾给了爹娘,自己暂住书房。 如此一来,两人在陆府碰面反倒不方便了。 于是见面的地方就挪到了一口香奶茶铺子。 二楼小阁楼原是夏昭垚平日用来理账的地方,不大,一张矮榻,一方小几,窗边搁着一只铜炉,炉里点了薄荷香丸,烟气极淡,闻着清爽。 陆砚来时,夏昭垚正盘腿坐在矮榻上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两人目光一对上,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气氛忽然就不太一样了。 下了聘,跟没下聘,到底不同。 从前两人独处,虽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可到底名分没定,心里头总有点飘着的感觉。 如今聘礼过了明路,媒人走了全套的礼,三书六聘只差最后一步,那层窗户纸被官方认证地捅了个大洞,夏昭垚忽然就不太敢看他了。 “坐啊。”她低头翻账本,语气努力显得随意。 陆砚在她对面坐下,视线却没有挪开。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圆领袍,腰束玉带,整个人清清冷冷,唯独看她的目光染了温度。 “账目有问题?”他问。 “没有,随便翻翻。” 翻了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陆砚看出来了,薄唇微微弯了一下,没拆穿。 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聘礼……可还合适?” 夏昭垚手一顿。 她放下账本,终于抬头看他,眼里带了点笑意:“何止合适,你爹娘出手也太大方了,两间铺子,我都受之有愧。” “那是爹娘的心意。“陆砚停了停,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我的另备了。” 夏昭垚眨了眨眼:“……还有?” 陆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克制温柔、又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像一团火苗被刻意压在釉面底下,隐约能看见光,却烫不着人。 可偏偏这种压着的火,比明晃晃烧出来的更让人招架不住。 夏昭垚耳尖又红了。 她别开脸,故意岔话题:“你娘挺有意思的,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我差点没接住。” “习惯就好。” “你爹性子倒好,笑眯眯的,很好说话。” “嗯。” “他们在你府上住多久?” “还不知道,约莫得等我们成亲后再回金陵。” 夏昭垚点点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楼下客人说笑的声音,铜炉里薄荷香丸的气味很轻很凉。 陆砚忽然伸手,把她搁在膝上的手握住了。 掌心干燥微凉,指节分明,力道不重,就那么扣着她的手指,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夏昭垚没抽手,心跳得有点快,嘴上却故作镇定:“大白天的。” 42. 第 42 章 “嗯,“陆砚应了一声,手没松,“大白天的,握个手而已。” 夏昭垚:“……” 行,你清醒,你有理。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耳根也有淡淡的红,那层矜贵冷淡的壳子底下,到底藏着个跟她一样心虚的人。 她忍不住弯了嘴角,手指反握回去,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陆砚呼吸微滞,喉结动了一下。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阁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指尖的温度慢慢交融。 就在气氛暧昧得快要溢出来的时候。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 夏昭垚条件反射松了手,陆砚倒是没什么多余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手收回去,拿起桌上的茶盏。 春禾推门进来,行了个礼:“姑娘,楼下来了个人,想见您,说是想和您谈生意。” 夏昭垚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陆砚。 陆砚放下茶盏:“我陪你?” 夏昭垚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去就是了。你在这儿等我,茶给你续上。” 说完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就下楼了。 楼下铺面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角落,穿了件宝蓝锦袍,看着像是走南闯北的行商,面相精明,笑容却周到。他身旁跟着个小厮,手里捧了个锦盒。 见夏昭垚下来,那人立刻起身拱手:“想必就是夏掌柜了,在下姓周,周长庚,做些杂货生意的。” 夏昭垚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周掌柜客气。不知登门所为何事?” 周长庚笑了笑,示意小厮把锦盒呈上来:“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锦盒打开,里头卧着一只琉璃色的小瓶子,瓶身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中原的器物。 “这是西域来的香水,用宝石琉璃瓶盛的,听闻京中贵人们近来颇爱这些个新鲜玩意儿,在下生意路上偶得几瓶,特地带了一瓶做敬。” 夏昭垚目光在瓶子上停了一瞬,心里暗赞了句漂亮,面上不动声色:“周掌柜太客气了。” 寒暄过后,周长庚切入正题。 他消息灵通得很,言语间透露出他早就摸清了一口香奶茶铺子的底细,京中哪几家贵妇是常客,一日出多少杯,连最近新出的桂花酪酪卖得最好都知道。 “夏掌柜这奶茶生意做得好,在下佩服,”周长庚竖起拇指,“不瞒您说,在下在江南一带有些门路,苏杭、扬州、临安都有铺面。若夏掌柜愿意,咱们可以合作,把这奶茶推到江南去,做成全国连锁的买卖,利润五五分,或者四六也行,一切好商量。” 他说得恳切热络,条件也开得敞亮。 换作旁人,只怕当场就心动了。 夏昭垚却没急着表态,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眼帘微垂,像在盘算。 片刻后,她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 “周掌柜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奶茶的方子有些门道,原料调配全靠我亲自盯着,离了汴京,品质不好把控。万一味道走了样,砸的是我的招牌,也是您的银子。” 周长庚还想劝。 夏昭垚语气不急不徐,却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如今两间铺子经营得稳当,钱嘛,够花就好,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周掌柜一定比我懂。”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自己不差钱,又给对方留了面子。 周长庚愣了愣,随即笑了,拱手道:“夏掌柜格局大,在下受教。今日叨扰了,日后若有机会再合作。” “好说好说。” 起身送走了人,夏昭垚低头看了看那锦盒,那只琉璃瓶子安安静静躺在软缎上,流光浮动,实在好看。 生意没谈成,礼倒是留下了。 她拎着锦盒上了楼,推开小阁楼的门,陆砚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眼。 “回来了。” “嗯,”夏昭垚在他对面坐下,把锦盒搁到桌上,“来了个江南商人,想合作做全国连锁,我给拒了。” “为何?” “如今赚得够多了,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比我清楚。” 陆砚微微颔首,目光里多了一分赞许,没多说什么。 夏昭垚便把那琉璃瓶子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你瞧这个,那商人带来的见面礼,说是西域来的香水,瓶子真漂亮……” 说着打开瓶盖,往手腕上喷了两下,又朝颈侧点了一点。 一股清新花香弥散开来,不浓不烈,像是初春雨后的木兰花被风吹落了几瓣,带着露水的润泽和一缕若有若无的甜。 夏昭垚把手腕凑到鼻尖闻了闻,眉眼弯成了月牙:“哇,好香!这也太好闻了吧?不冲,淡淡的,清清爽爽的……” 她兴冲冲地把手腕伸到陆砚面前:“你闻闻。” 陆砚微微俯身,指尖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嗅了一下。 花香混着她本身的气息,清甜干净,钻进鼻腔里。 他停了一瞬,手指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才松开。 “好闻。”他说,声音淡淡的。 可夏昭垚分明看见他垂下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把瓶子收好,宝贝似的揣进袖子里。 陆砚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她袖口处微微鼓起的那一小团上,安静喝了口茶。 他记住了。 五日后。 夏昭垚一早起来,春禾便抱了只半臂高的大木箱进屋,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挺沉。 “姑娘,陆公子差人送来的。” 夏昭垚还没洗漱完,嘴里含着青盐含含糊糊问:“什么东西?” 春禾摇头:“送东西的小厮只说公子让您亲自打开。” 夏昭垚三两下净了面擦干手,坐到桌前把箱子打开。 最上面一层铺着柔软的棉帛,揭开帛布,六只大小不一的瓶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有西洋来的琉璃瓶,瓶身雕着繁复的花纹,比那日周长庚送的还精致,也有中原匠人做的青瓷小瓶,圆润温雅,釉色如冰似玉。 瓶盖微微旋开,六种香气交织着往鼻腔里钻,层次分明,各有千秋。 夏昭垚先拿起那瓶栀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像盛夏午后 被太阳晒暖了的栀子花,浓郁却不闷,收尾带一点微微凉意。 再拿起桂花那瓶,像深秋巷子口飘来的金桂味道,甜而不腻,温温柔柔。 茉莉的清,兰花的雅,梅花冷冽里藏着暗香…… 每一瓶都比周长庚送的那只西域香水好闻太多。 夏昭垚把六只小瓶一个一个拿出来闻过去,闻完又倒回去重新闻,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她把木兰那瓶举起来对着窗光看,釉面上花瓣脉络纤毫毕现。 “他怎么弄到的?”夏昭垚喃喃。 春禾在旁边看着自家姑娘那傻乐模样,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夏昭垚心里甜得冒泡,那天她不过随口说了句“好香”,随手往他面前伸了伸手腕,他竟然记住了。不光记住了,还特意去寻了六种不同的香来。 这人。 她忽地把瓶子放下,拍了拍桌面:“拿笔墨来!” 春禾一愣:“姑娘要写什么?” “写信!” 春禾默默去取了笔墨纸砚来。 夏昭垚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手悬在半空想了想,忽然觉得有点遗憾。 要是这个时代有手机就好了。 直接拍个照片发过去,再配九宫格自拍,加一排爱心emoji,多方便。 可惜没有。 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最炽热的心情吧。 她落笔,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 “陆景圭,收到香了,六瓶我都喜欢!木兰那瓶最爱,栀子第二,桂花第三……算了不排了,都是第一。” “你是不是上辈子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刚想要什么你就送什么,太可怕了。” “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香的,左手腕栀子味,右手腕茉莉味,脖子上是木兰味,简直是一座移动花园。” “对了,我想到一句话送给你——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我奶茶里的糖,没有你,日子就不甜了。”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肉麻得抖了一下,但笔没停。 “再送你一句:世间美好千千万,你占了一万零一。” “最后一句:我对你的喜欢,比汴京城里所有奶茶铺子卖出去的杯数加起来还多。” 落了款,夏昭垚看着满纸情话,忽然觉得光有字不够。 她想了想,在信纸末尾空白处画了两个简笔小人,一个扎着发髻、圆脸大眼的小姑娘,一个穿长衫、窄腰长腿的清瘦公子。 小姑娘双手高举过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公子旁边画了一圈小星星。 又在右下角画了一只猫咪举着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写了“想你”两个字。 还不够。 她又在信的抬头位置画了一排小花,栀子茉莉桂花木兰一路排过去,简笔几笔勾出轮廓,虽然画得抽象,但辨识度极高。 满意了。 夏昭垚吹干墨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递给春禾:“去明元巷口等着,陆公子今日应当申时前后散值回来,路上截住他,把这个交给他。” 春禾接过信,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嘴角快咧到耳根的笑模样,默默点头出了门。 43. 第 43 章 申时刚过,夕阳把明元巷口的青石板染成暖金色。 陆砚下了值,换了常服从巷口走过来,深青直裰衬得他身形修长,眉眼清冷如洗过一遍秋水。 春禾早已等在巷口槐树下,见他来了,上前行了一礼:“陆公子,我家姑娘让我把这封信带给您。” 陆砚接过信封,微微颔首:“辛苦。” 春禾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陆砚拿着那封信回了书房,掩上门。 他坐到案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入目先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微怔。 然后看见了那些字。 夏昭垚的字谈不上好看,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子没怎么练过的生涩劲儿,但一笔一画写得用力,看得出认真。 陆砚先注意到的,不是内容。 是她怎么会写字? 她自幼无父无母,可这信上的字虽然歪扭,笔顺却是对的,遣词造句也通顺利落,甚至还挺……活泼。 他眉心动了动,把这个疑惑按了下去。 然后开始看内容。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我奶茶里的糖,没有你,日子就不甜了。” 陆砚的目光在这行字上顿住了。 指尖微微僵了一瞬。 “世间美好千千万,你占了一万零一。” 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怎么说呢。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心里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有一点起鸡皮疙瘩。 “我对你的喜欢,比汴京城里所有奶茶铺子卖出去的杯数加起来还多。” 陆砚把信纸缓缓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坐了片刻。 这些话一句句单看,倒也直白热烈。 可连在一起…… 怎么感觉有点恶心呢。 他闭了闭眼,重新拿起信纸,目光下移,看到了末尾的画。 两个简笔小人。 扎发髻的圆脸小姑娘举着爱心,长衫窄腰的公子旁边画了一圈星星。角落里还有一只猫咪举牌子,上面写“想你”。 陆砚盯着那两个火柴棍似的小人看了很久。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 画得很丑,那个据说是他的长衫公子脑袋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胳膊细得像两根面条,可那只猫咪举着“想你”牌子的样子,莫名有几分可爱。 他把信纸展平,用镇纸压好。 提笔。 陆砚行文落笔向来利落,腕下生风。可这回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 他本想写“卿之情意,砚已悉数收存,花香盈袖,不及卿笑动人。” 可写完第一行,他停了。 万一她看不懂呢。 她那封信通篇大白话,连个典故都没引,他要是回一封骈四俪六辞藻堆叠的文人书信过去,她怕不是要以为他在写公文。 陆砚放下笔,把她那封信又拿过来看了一遍。 “你像我奶茶里的糖。” 他想了想,重新提笔。 “昭垚亲启。” “香已送达,甚慰。六瓶之中,木兰最似你,花开不争春,香远而益清。” 这句还正常。 下一句他顿了顿,耳根有些不自在地热了一下,落笔: “你问我像什么,我答你——你是我案上的灯,不点不亮,点了便满室生辉,叫人再看不见旁的。” 写完看了一眼。 行,勉强算她那个路子。 再来。 “世间美好千千万,我只认得你这一万零一。” “汴京城奶茶铺子卖出的杯数我不知几何,但我知道,我想见你的次数,比你铺子门口排队的人还多。” 陆砚写到这里,笔尖一顿。 有种灵魂出窍般的荒诞感。 这真的是他陆砚写出来的东西? 他面色如常地把最后一句话看了三遍,没有划掉,到底是自己的媳妇儿,入乡随俗吧。 信的末尾,他学她的样子,也留了一小块空白。 提笔蘸了细墨,勾了一个小人。 这个小人比夏昭垚画的精细太多,发髻挽得齐整,衣衫袖口垂坠有致,圆圆脸颊,弯弯眉眼,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瓶,瓶口画了几缕袅袅香气。 旁边题了两个小字:“吾妻。” 他搁下笔,端详片刻,把墨吹干,折好装进信封。 “阿福。”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阿福推门进来,机灵得像条泥鳅:“公子!” 陆砚把信封递过去:“交给夏姑娘本人。” 阿福接了信,眼珠子一转,嘴角往上翘:“公子放心,小的跑快些!” 他抱着信封飞奔出了门。 陆砚坐在书房里,茶也没端,书也没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晚桂上。 不知道她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夏家。 夏昭垚正趴在柜台上跟婉娘算今日的流水账,听见院门被拍响,阿福气喘吁吁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夏姑娘!我家公子有信给您!” 她蹭地弹起来,差点把算盘拨拉到地上。 “来了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开门,从阿福手里抢过信封,连句“喝杯水吗”都忘了说,转身就往楼上跑。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她风一样消失在楼梯拐角,张了张嘴,默默关上门走了。 夏昭垚冲进小阁楼,往榻上一坐,迫不及待拆开信封。 陆砚的字映入眼帘,一笔一划如刀削斧刻,锋利里透着骨子里的从容,漂亮得像字帖。 她先被字迷了一瞬,然后才开始读内容。 “你是我案上的灯,不点不亮,点了便满室生辉,叫人再看不见旁的。” 夏昭垚“噗”地笑出声。 “我想见你的次数,比你铺子门口排队的人还多。” 她笑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榻上,脚丫子在空中乱蹬。 天哪。陆砚写土味情话。陆砚居然也会写土味情话! 而且他那个古风滤镜一加,明明内容跟她写的一样直白,偏偏读起来又文雅又深情,像正经文人突然学人撒娇,反差萌简直拉满。 她翻到信末,看见那个精致小人。 圆脸,弯眉,手捧瓷瓶,衣袖飘飘。 旁边写着“吾妻”。 夏昭垚把信纸贴在胸口,在榻上滚了两圈。 春禾端着茶进来,看见自家姑娘满脸通红抱着一张纸在床上打滚,面不改色放下茶盏, 退了出去。 快乐是快乐了,可人一高兴就想花钱。 第二天午后,铺子里不忙,夏昭垚换了身轻便衣裳出门闲逛。 汴京城热闹极了,沿着御街往东走,过了州桥便是各色商铺鳞次栉比的繁华地段。 她原本只想随便看看,路过一家门面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铺子开在街角最显眼处,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金漆匾额,上书“瑞华记”三个大字。 门口两盏琉璃灯笼,白日里都亮着,映得满堂金碧辉煌。 夏昭垚往里探头一看,好家伙,里头陈设比她见过的任何铺子都气派。 紫檀木柜台打磨得能照出人影,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珠宝首饰,每一件底下都铺着绒布垫子,灯光打在上面流光溢彩。 她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伙计迎上来,笑容殷勤:“这位娘子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 她慢悠悠踱到左手边一排柜台前,目光被一枚簪子吸住了。 那簪头不大,镶在一枚金托上,中间嵌着一颗猫儿眼,金绿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一道细亮光线,像猫瞳收缩,妖异又贵气,簪身倒是普通,素金打底,没什么花样。 好看。 夏昭垚眼睛亮了。 她伸手想摸,伙计笑盈盈道:“娘子好眼光,这是上等金绿猫儿眼,西域商队带来的,最近很是流行呢。” “多少钱?” “一千二百贯。” 夏昭垚的手僵在半空。 多少? 一千二百贯?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伙计点头,态度依旧和气:“猫儿眼本就稀罕,这颗成色品相又是顶好的,一千二百贯已是公道价。” 夏昭垚默默收回手,视线往旁边一移。 紧挨着那枚簪子的,是一只小巧精致的坠子,金链子串着一颗幽蓝宝石,指甲盖大小,蓝得深邃通透,像一滴凝固的夜色。 她下意识问:“这个呢?” “一千一百六十贯。” 夏昭垚:…… 她面上维持着微笑,心里翻江倒海。 一千二百贯,一千一百六十贯,一枚簪头,一颗坠子,加起来快两千四百贯。 她现在一个月净赚三四千贯,自以为已经是汴京城小有身家的女老板了。 结果进一趟首饰铺子,两件小东西就能把她半个月利润抹平。 而这铺子里满满当当几百件珠宝,随便哪件拎出来怕都不便宜。 夏昭垚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身家薄得可怜。 她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金镶翡翠手镯八百贯,南珠耳坠六百贯,一套红宝髻花三千贯。 三千贯! 她一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一套髻花! 夏昭垚脚步越走越慢,笑容越来越僵。 最后她在门口站定,深深看了一眼那枚猫儿眼簪子,转身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这么穷呢? 一个月三四千贯,听着挺多,搁在这种铺子面前,连个首饰自由都实现不了。 夏昭垚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长长叹了口气。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44. 第 44 章 回到家,夏昭垚就开始算账。 自己手上这两件铺子加起来的纯利润一个月大约三四千贯,听着倒是多,可体量摆在这儿了。 铺子就那么大,灶台就那么几口,杯子就那么多,一天能出的单数是有上限的,就算再出十个新品,也不可能翻倍赚钱。 除非再开一家。 现在的两家铺子一家在太学附近,吃的是读书人的银子,一家在州桥附近的小巷,覆盖的都是中等消费群体,天花板已经摸到了。 想赚更多,就得往上走,往权贵堆里走。 她一路走一路想,等回到铺子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盘算。 “婉娘。” 铺子刚过了午后高峰,婉娘正在柜台看账本,抬头应了一声:“东家回来了?” 夏昭垚搬了把凳子坐到她对面,两手往桌上一撑:“我想再开一家铺子。” 婉娘顿了顿,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认认真真看向她。 跟着夏昭垚这大半年,婉娘早不是从前那个怯生生的弱女子了。 如今两家铺子的进货、排班、对账她全能撑起来,甚至连供货商赖账都能三言两语怼回去。 “开在哪儿?” “潘楼东街附近。”夏昭垚竖起一根手指,“面向权贵。装修要高一个档次,价格也高一个档次。” 婉娘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那边租金不低。” “我知道。”夏昭垚点头,“所以这次不打算自己盯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认真起来:“婉娘,我想让你做汴京这边所有铺子的总负责人。” 婉娘怔住了。 “每月固定十贯银子,另外加提成——所有铺子利润的百分之一。”夏昭垚掰着手指算给她听,“就拿现在来说,两家铺子月利润三四千贯,提成就是三四十贯。以后要是再开新店,利润涨了,提成跟着涨。” 婉娘手指微微攥紧了抹布边角。 十贯月银加三四十贯提成,一个月就是将近五十贯,在汴京城,一个五品官的月俸也不过如此。 她从青楼里被人赎出来又被抛弃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文铜板和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 “东家……”婉娘嗓子有点哑,咽了一下才说下去,“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夏昭垚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你这半年把两家铺子管得账目清清楚楚,供货商没一个敢拖款,伙计们服服帖帖,连周围几家铺子的掌柜见了你都客客气气。你要说做不好,那我也别做了,回家躺着算了。” 婉娘被她逗得笑出来,眼眶却红了一圈。 她深深吸了口气,站直身子,郑重其事地点了头:“好。我接。争取年前把新铺子弄出来。” “不急。”夏昭垚摆摆手,“这家铺子主要面对权贵大人物,装修得讲究,不能寒酸了。不一定非赶在年前,赶工赶出来的活儿糙,反而掉档次。”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新店得出一款只有那家才有的独家新品,等铺子位置定下来,咱们再慢慢商量。” 婉娘点头记下,忽然想起什么:“那铺子咱们是租还是买?” 夏昭垚的表情僵了一瞬。 “……买?”她声音拔高了半截,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婉娘你认真的?潘楼东街的铺子!动不动十几万贯几十万贯,咱们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买不起一间厕……一间杂物房吧!” 婉娘噗嗤笑了。 “当然是租。”夏昭垚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 婉娘办事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利落。 三天之后,她找到了新铺子,潘楼东街靠近巷尾的位置,三层小楼,独门独院。 夏昭垚第二天就跟着婉娘跑了一趟。 那条街确实繁华得过分,两人还没走到铺子门口,光沿街看过去就叫人眼花,高耸华美,金银彩帛铺的幡旗迎风招展,再往里拐进界身巷,据说随便一笔买卖就是千万贯级别的珠宝交易。 巷子后头更了不得,一道矮墙隔开,墙那边深宅大院连成片,出入的都是仆从成群的贵妇人。 买绸缎的、赴宴的、听戏的、逛金铺的,统统得经过这条街。 “位置在最尾巴上,不算顶好。”婉娘带她站在铺子门前,如实说,“但整条街的客流量摆在这儿。贵妇们从界身巷出来往回走,正好经过咱们门口。” 夏昭垚抬头打量那栋三层小楼,青砖白墙,窗棂齐整,虽然旧了些,骨架底子不差。 “租金多少?” “一年八百贯。起付一年。” 夏昭垚倒抽了口气,八百贯啊。 她在州桥小巷租的铺子,一年才一百二十贯。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潘楼东街,能八百贯拿下尾巴上一间三层楼,已经算捡便宜了。 “租。”她咬了咬后槽牙,从荷包里掏出早就备好的银票,数了八百贯出来,又额外抽出两百贯递给婉娘,“这是装修的银子。不够再跟我说,但账目必须清楚。” 婉娘把银票收好,仔仔细细叠进随身的布袋里,没打马虎眼:“放心,每一文都给你列清楚。” 签契约、付定金、拿钥匙,一套流程走下来天都快黑了。 装修的事全权交给婉娘盯着,夏昭垚把心思转到了新品上。 新铺子走高端路线,价格高,那品质和花样也必须跟得上。 她窝在小阁楼里,面前摆了七八只小瓷碗,桌上堆满各种材料,武夷乌龙、白梅花蕾、海盐、焦糖块,还有最要紧的植脂末。 海盐焦糖奶茶是她早就想做的。 < p>说起来原理不复杂,焦糖熬到深琥珀色,带一点微苦的焦香,加入一小撮海盐调出咸甜交织的层次,表面撒一层细海盐粒。 做出来色泽浓郁如琥珀,入口先是绵密奶盖的咸香,紧接着焦糖的甜裹着一丝微苦翻上来,尾调奶茶醇厚收底。 她自己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 这款作为新店独家,问题不大。 但光一款还不够。 快过年了。 过年嘛,得有点应景的东西。 夏昭垚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前几日路过城郊时闻到的一阵梅香。 梅花。 冬天的汴京城,家家户户案头都搁着一枝梅。要是出一款梅花口味的奶茶,既应季又雅致,正好配新店的调性。 她把武夷乌龙浅焙后泡出底茶,琥珀色茶汤清亮通透,另拿白梅花蕾用温水慢慢浸出香气,过滤两遍,把花瓣碎渣全部滤掉,花碎掺进去口感会涩,只要那股清冽香气就够了。 梅香水兑入茶底,加植脂末和白砂糖调到厚润适口,最后杯面轻轻搁上一枚烘干的腊梅,金黄透亮,小小一朵,精致得像工笔画上揭下来的。 夏昭垚端着成品对光看了看。 乳白茶汤泛着极浅的鹅黄,表面那朵腊梅安安静静浮着,凑近了能闻到若有似无的梅香。 她低头抿一口。 入口先是武夷乌龙特有的岩骨花香,轻、薄、干净,紧接着奶香裹着梅花的清冽涌上来,像深冬雪地里忽然吹过一阵暖风。 甜而不腻,收尾清雅。 “好。“她放下杯子,给这款取了个名,梅雪金奶。 配方调定之后,她把方子交给春禾抄了两份,一份送太学铺子,一份送州桥小巷。两家老店同步上新,先试试市场反应。 果然不出所料。 新品确实好喝,卖得也不错,但架不住铺子就那么大,灶台就那么多。一天比从前多出个十几贯,有时候可能才多几贯。 天花板结结实实摆在那儿,多出一款新品撬不动。 夏昭垚倒也不急,该赚的钱不会跑。等潘楼东街的新店一开,海盐焦糖和梅雪金奶作为独家新品才是重头戏。到时候一杯定价翻上去,面对的又是出手阔绰的权贵群体,利润空间完全不一样。 现在嘛,该过年了。 腊月二十,汴京城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街上到处挂起了红灯笼,铺子门口摆出了各色年货,卖春联的、卖门神画的、卖鞭炮的摊子挤满了半条街。 空气里飘着炒栗子和糖炒年糕的香气,小孩子们举着糖葫芦满街跑,笑声能传出去二里地。 夏昭垚裹着一件厚厚的兔毛斗篷,揣着手走在御街上,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想买。 45. 第 45 章 买了糖炒栗子、蜜饯果脯、桂花糕、炸年糕,夏昭垚又扯了两挂鞭炮,买了许多过年用的上用不上的东西,然后乐呵呵地带着春禾和秋穗继续往前逛。 街上人挤人,到处都是叫卖声。 “走走走,前头那家衣服铺子瞧着不错。”夏昭垚抬下巴指了指前方。 那铺子门口摆了个木架子,上头搭着件酒红织金缠枝山茶连理罗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瞧着就喜庆。 “姑娘眼光真好。”春禾笑着接过她手里那包栗子,“过年就得穿新衣裳。” 秋穗凑近了看门口那件褙子,眼睛都亮了:“这花纹绣得真细!” 三人进了铺子,里头暖烘烘的,角落烧着炭盆。 掌柜的是个圆脸妇人,热情地迎上来:“几位姑娘来得巧,这批新货昨儿个才到,都是应景的颜色。” 夏昭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墙那排衣架上。 一件朱砂红织金石榴连理纹旋袄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袖口和衣襟镶了深红绫缘,石榴纹绣得饱满圆润,寓意多子多福。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 手感厚实,针脚细密,这工钱可不便宜。 “这件多少钱?” “二十八贯。”掌柜的笑眯眯道,“您要是诚心要,再配条裙子,一套给您算三十五贯。” 夏昭垚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说话声。 “小姐慢着些,这门槛高。” “哎呀知道啦,你就是爱絮叨。” 夏昭垚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 进来的是主仆二人。 那小姐瞧着十七八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穿了件湖蓝织锦斗篷,腰身收得极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瞧着娇气得很。 丫鬟跟在后头,抱着个大包袱,一脸愁容。 “小姐,咱们这样从金陵偷偷跑来汴京找陆郎君,若是被夫人知道,怕是……”丫鬟压低声音,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姐打断了。 “怕什么!”那小姐一脸娇憨,摆摆手,“我来都来了,总不能打死我吧?” 丫鬟欲言又止,看看小姐,又看看四周。 一脸的无奈,图啥呢小姐,咱们就为了不被打死吗? 夏昭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春禾和秋穗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不过那小姐后头说的话,夏昭垚可就听进去了。 金陵? 找要结婚的陆郎君? 她手上摸衣裳的动作顿住。 嘶! 该不会是找自己吧?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陆砚是金陵人,这事儿她知道。至于成亲……啧,虽说还没正式定日子,但这亲事八九不离十了。 再说这表妹…… 夏昭垚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号人。 当初陆砚提过一嘴,说他母亲那边有个表妹,从小娇惯着长大,性子跳脱。 合着现在自己跑来汴京了? 夏昭垚琢磨片刻,又摇摇头。 罢了罢了。 管她是谁,反正自己又不会少块肉。 还是买新年衣裳要紧。 她转回身,指指那件朱砂红旋袄:“这件我要了,再给我配条裙子。” 掌柜的麻利地应声,又问:“姑娘还要别的吗?咱们店里还有几件月红色和酒红色的,也都好看。” “不用,就这套。”夏昭垚顿了顿,视线扫向春禾和秋穗,“你们俩也挑一套。” 春禾连忙摆手:“姑娘使不得,咱们平日穿的就够了。” “让你们挑就挑。”夏昭垚语气轻快,“过年嘛,谁还不穿身新衣裳?” 秋穗眼睛都红了,小声道:“姑娘对我们真好。” 夏昭垚笑笑,没接话,转头对掌柜的道:“给她们拿那边那套石青暗花罗长款褙子,袖口和下摆镶柿红绫缘的。还有那套石绿暗花罗短褙子,缘上绣腊梅花的那件。” 掌柜的眼睛都笑弯了,连声应是。 那边主仆俩也开始挑衣裳。 那小姐一边翻看料子,一边抱怨:“这汴京的冬天也太冷了,比金陵冷多了。” 丫鬟在旁边帮着挑,嘴上还劝:“小姐要不咱们买完衣裳就回去?夫人那边要是发火……” “不回!”小姐斩钉截铁,“我都跑这么远了,怎么也得见表哥一面。” 夏昭垚听着这对话,心里暗暗摇头。 这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这也不关自己的事。 春禾和秋穗试完衣裳,尺寸都合适,脸上笑开了花。 夏昭垚又让掌柜的包起来,顺便问:“你家首饰铺子在哪儿?有没有卖簪子耳坠的?” 掌柜的一指隔壁:“就在隔壁,姑娘要是去,就说是我介绍的,能便宜些。” 夏昭垚点点头,付了银钱,带着俩人出门。 隔壁首饰铺子挂了一串红灯笼,门口摆着托盘,里头摆满了各色首饰。 她进去转了一圈,挑了两对银鎏金腊梅迎春小对簪,又配了两副玛瑙小红果耳坠。 “这两套分别给她们。”夏昭垚指指春禾和秋穗。 俩人都愣住了。 秋穗眼眶一红:“姑娘……” “拿着吧。”夏昭垚语气随意,“跟了我这么久,也该添些体面东西。” 春禾抿着嘴,眼里泛着水光,却没说话,只默默把东西接过来。 秋穗倒是藏不住,直接抹眼泪:“姑娘,您对我们太好了。” “行了行了。”夏昭垚摆摆手,“哭什么,过年呢,喜庆着点。” 秋穗破涕为笑,小声道:“这下我可算是能回去好好显摆一回了。” 春禾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夏昭垚听出点意思来,挑眉看向秋穗。 秋穗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邻居家女儿,去年嫁给了个私塾教书先生的儿子,日子过得挺滋润,每次我休息回家,她都拿新衣裳新首饰炫耀。” 夏昭垚笑笑,没接话。 这种事儿她见多了,人比人气死人,有些东西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三人出了铺子,走到街口时,那对主仆也出来了。 那小姐看着夏昭垚她们的背影,感慨道:“这个姑娘对身边人倒是好。” 丫鬟也点头:“是啊是啊,瞧着就是个爽利大方的主儿。” 夏昭垚没听见这些,她已经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了。 回到家,春禾和秋穗卸下东西,又忙着烧水沏茶。 夏昭垚坐在窗边,捧着杯热茶,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过年了啊。 她想起上辈子过年,也是这样忙忙碌碌,买年货,贴春联,包饺子。 现在换了个朝代,倒也差不多。 不过这辈子,日子过得比上辈子舒坦多了。 有钱,有铺子,还有个长得好看的未婚夫。 夏昭垚嘴角勾起来。 美滋滋。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张罗大扫除。 现在腊月底了,按规矩得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窗户擦亮,床铺晾晒,连灶台都要刷得铮亮。 春禾爬上凳子擦窗户,秋穗蹲在地上刷灶台,夏昭垚自己收拾柜子。 “姑娘,这些瓶瓶罐罐要不要扔?”秋穗举着几只缺口的瓷碗。 “扔。”夏昭垚头也不抬,“留着占地方。“ 春禾在窗边忽然道:“姑娘,外头下雪了。“ 夏昭垚抬头看去。 窗外飘起了细碎雪花,薄薄一层,落在屋檐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 “这雪来得早。”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过年前下雪,明年准是个好年景。“ 秋穗凑过来:“姑娘,要不要出去玩雪?“ “等打扫完再说。”夏昭垚转身,“先把活儿干完。” 三人又忙活了大半天,等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外头雪已经停了。 夏昭垚正琢磨着要不要堆个雪人的时候,陆砚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另一只手拎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衣摆和肩头都落了些雪花,眉眼间却是柔和。 “你来啦?”夏昭垚正坐在桌边算账本,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陆砚点点头,把东西放在桌上,顺手拍了拍身上的雪:“嗯,今年衙门里事少,提前散了。” 夏昭垚放下笔,好奇凑过去:“这是什么?” “给你的。”陆砚推过那个檀木盒子,语气淡淡,眼底却藏着笑意。 夏昭垚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套白玉小花冠首饰,做工精致,花瓣纹理清晰,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眼睛都直了:“这也太好看了吧!” 说着就要拿起来试戴,手伸到半空又顿住,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可惜我现在不能戴。” 陆砚挑眉:“怎么?” “商户家规矩多啊。“夏昭垚叹口气,把盒子盖上,“金银还好说,玉石首饰这种贵重东西,商户女子不能随便戴,容易让人说闲话。” 陆砚听了,反而笑起来。 那笑容很淡,眼角眉梢却都是温柔:“那很快就能戴了。” 夏昭垚一愣:“啊?” “我娘他们准备年后告诉你婚期。”陆砚说得云淡风轻,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衣袖,“暂时定在四月份,你看可行?” 夏昭垚愣了两秒,随即笑开了花:“四月好啊!春天最好了,不冷不热的,景色也好看。” 她说完又盯着那盒子看了会儿,眼里全是欢喜。 陆砚见她这样,心里也跟着柔软下来。 他转身去开食盒:“还带了点心,你尝尝。” 食盒里是成套的点心匣子,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样样精致。 夏昭垚拿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糯软清香。 “好吃。”她含糊着说,又递了一块给陆砚。 陆砚接过,没急着吃,而是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和。 夏昭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舔了 舔嘴角的糕屑:“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陆砚垂眸,咬了口糕点,“就是觉得……能这样陪着你,挺好。” 夏昭垚心里一暖,装作不在意般笑笑:“说得好像以前没陪过似的。” “和以前不一样。”陆砚语气认真,“我今日便沐休了,一直到正月初十。” 言下之意很明显,他有大把时间陪她。 夏昭垚眼睛一亮,故意做出矜持的样子:“那可真是荣幸呢。听闻汴京城东庙会颇为热闹,不知陆郎君可有兴致,与在下同去一观?” 她说得文绉绉,还特意拱了拱手。 陆砚被她逗笑了,配合着回礼:“求之不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天擦黑时,两人便出了门。 城东庙会从腊月二十三开到正月十五,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耍把戏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夏昭垚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用。 “你想吃什么?”陆砚问。 夏昭垚指指前头:“那个糖霜栗子!” 陆砚去买了一包,还没递过来,夏昭垚已经又看上别的了:“那边还有乳糖圆子!” “先吃栗子。”陆砚好笑,把纸包塞她手里。 夏昭垚剥了一颗栗子塞嘴里,外头裹着薄薄一层糖霜,栗子肉又糯又甜。 “好吃好吃!”她含糊着说,又剥了一颗递给陆砚。 陆砚没拒绝,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夏昭垚手指被他嘴唇蹭了下,有点烫,下意识缩回来。 陆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装作没注意,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又买了乳糖圆子、蜜煎果子、糍糕…… 乳糖圆子入口即化,奶香浓郁,蜜煎果子酸甜开胃,果肉晶莹剔透,糍糕软糯香甜,还带着桂花香。 夏昭垚吃得眉眼弯弯:“汴京这些小吃真不错。” 陆砚点头:“汴京是京城,各地美食汇聚,自然丰富些。” 两人又往前走,看见有摊子在炸白饧,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卖馓子的,细如发丝,炸得焦脆,撒了芝麻和糖粉。 夏昭垚又买了一份尝尝。 白饧炸得酥脆,一咬嘎嘣响,甜丝丝,馓子则是又香又脆,越嚼越有味道。 “这个好,带点回去给春禾她们尝尝。”夏昭垚说着又多买了两份。 陆砚帮她拎着,看她吃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心情愉悦。 再往前走,就看见搭起来的棚子,里头正在表演百戏杂耍。 夏昭垚眼睛一亮,拉着陆砚挤进人群。 台上正有人在走索,一根细绳横在半空,表演者踩着绳子如履平地,甚至还能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夏昭垚看得目瞪口呆。 接着又有人表演吞刀吐火,火焰从嘴里喷出来,照亮整个棚子。 观众们齐声叫好,夏昭垚也跟着拍手。 紧接着是舞旋表演,表演者在原地飞快旋转,衣袂飘飘,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有相扑和杂技,力量与技巧并存,每一样都精彩纷呈。 夏昭垚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惊呼出声。 陆砚站在她身边,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她脸上,而非台上。 看完这一场,夏昭垚还意犹未尽:“这些人真是太厉害了。” “嗯。”陆砚应了一声,“走吧,前头还有。” 两人继续往前,人流渐渐稀疏起来。 这边已经接近庙会尾端,摊位少了,人也少了,倒是安静不少。 红灯笼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也映在两人脸上。 夏昭垚走得有点累了,脚步放慢,陆砚也跟着慢下来。 “累了?”他问。 “有一点。”夏昭垚诚实承认,“不过还不想回去。” 陆砚笑笑,也没催她。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气氛却莫名变得柔软起来。 灯光摇曳,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夏昭垚偏头看了陆砚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都愣了一瞬。 陆砚喉结滚动了下,声音有点哑:“昭垚。” “嗯?” “四月……“他顿了顿,“会很快到的。” 夏昭垚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故作镇定:“那是自然,过完年就是二月了。” “嗯。”陆砚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夏昭垚手指一僵,下意识想缩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手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适中却坚定。 “陆景垚……”夏昭垚声音有点飘。 “别动。”陆砚低声说,“就这样走一会儿。” 夏昭垚不说话了,任由他牵着。 心跳声在耳边越来越响,脸也有点发烫。 灯火阑珊处,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 46. 第 46 章 临近过年,寒风骨缝里透着凛冽。 一口香奶茶铺子外头,却还排着长龙。 热气腾腾的红茶底熬滚,奶香混着茶香,把整条街都熏得暖洋洋。 夏昭垚算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一推。 “行了,今日提早打烊。” 她笑眯眯给秋穗递过去一个红封。 “放假!一直歇到正月初十!” 秋穗欢呼一声,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到房梁上。 春禾也抿唇笑,眼底全是期盼。 一旁柜台边上,婉娘正算着自己今年赚了多少钱。 听见放假,她手上动作没停。 “东家,我不歇。” 婉娘抬起头,眼神清明透亮。 “我孤身一人,回那空荡荡的院子也没意思。” “倒不如留在这铺子里赚钱。” 男人会骗人,誓言会落空,唯独真金白银不会。 从那吃人的烟花地里熬出来,她比谁都明白这个理。 夏昭垚看她片刻,没去劝那些场面话。 “成。” 她爽快点头,又抽了个更厚的红封塞进婉娘手里。 “过年期间算你三倍工钱,食材我都给你备足了。” 婉娘捏着那厚实的红封,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眨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小院里早早挂上了红灯笼,门神贴得端端正正。 过年要用的福字、窗花、炭火,春禾与秋穗备得足足的。 等晚上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 樊楼的伙计提着三个巨大的食盒,满脸堆笑立在门外。 “夏娘子,您定的席面送到了!” 一层层打开,香气顿时霸道地钻进鼻腔。 水晶脍晶莹剔透,蜜汁烤鹌鹑滋滋冒油,还有一整只炖得酥烂的八宝肥鸭。 秋穗眼睛都直了,偷偷咽口水。 这一套席面,平时也就十贯。 过年不做饭的人家多,樊楼的生意也好,这价钱硬生生翻了一倍,要整整二十贯。 夏昭垚付钱时,心头也在滴血。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大半年赚得盆满钵满,总得享受享受。 “吃!” 夏昭垚一挥手,三个姑娘围坐在烧得极旺的炭盆旁。 果酒倒满,甜丝丝的酒气在暖室里氤氲。 吃饱喝足,便是漫长的守岁。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衬得屋内更加宁静。 秋穗双手捧着热茶,脸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 “姑娘,现在的日子可真好。” 她声音里带着些餍足的鼻音。 “没遇到您前,我别说过年了。” 秋穗垂下眼,掰着手指头。 “那时候大雪天还得去井边洗衣裳,双手冻得全是疮。” “啥时候都吃不上这样满嘴流油的好饭菜。” 春禾坐在旁边,往炭盆里添了一块银丝炭。 “可不是嘛。”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却透着几分沧桑。 “我原先在那大户人家里头当差使丫鬟。” 春禾搓了搓指腹上的茧子。 “那还是我爹娘狠心,东拼西凑花钱托关系送我进去的。” “一个月银子倒是不少,能有四贯钱呢。” 她苦笑一声,摇摇头。 “可那里头,人根本不叫人。” “规矩多得吓死人,主子一个眼神不对,茶水稍微烫了半分,就要去冰天雪地里罚跪,膝盖现在到了阴雨天还疼。” 春禾抬起头,看向夏昭垚,眼里全是感激。 “能跟在姑娘身边,不用磕头,不用担惊受怕,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夏昭垚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 她没说话,只是举起酒盏,跟她们轻轻碰了碰。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夜里格外悦耳。 看着眼前这古色古香的年夜饭,夏昭垚垂下眸子,咬了一口软糯的甜糕。 面上稳如老狗,内心却在疯狂咆哮。 好无聊啊!没有手机的年三十简直是酷刑! 她盯着忽明忽暗的炭火,思绪已经飞回了现代的沙发上。 苍天啊,早晓得会穿越,她当年绝对不去网上吐槽春晚没意思! 什么歌舞杂技,什么相声小品。 就算是最土味、最尴尬的“咱们一起包饺砸”,她现在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呜呜呜,没有小品的年夜饭,就像是没有珍珠的奶茶,失去了灵魂。 夏昭垚愤愤地嚼碎了一块酥肉,仿佛那是导演的脑袋。 如果老天爷现在给她一台电视机,她愿意吃素三天! 一夜熬过去,大年初一的太阳照常升起。 街巷里全是炮竹炸开后的红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香烛的味道。 到了走亲访友的时候,夏昭垚却犯了难。 她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正经亲戚。 二叔夏柏年一家,早早就跑去江南那边讨生活了,山高水远。 至于朋友,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婉娘在铺子里守着店,此刻估计正忙得脚不沾地。 薛默过年前就离开了金陵。 她临走时,给夏昭垚留下厚厚一沓淡蓝色的信笺。 全是她自己写的新诗词,清丽婉约。 算来算去,在金陵城里能走动的,竟然只剩下陆砚了。 一想起那个名字,夏昭垚手指莫名蜷缩了一下。 灯会那晚,手心粗糙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上。 去陆府拜年? 夏昭垚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在摇篮里。 陆砚毕竟只是未婚夫,还没正式过门,而且陆家二老可都在府上端坐着呢。 她一个没过门的准儿媳,大年初一贸然拎着礼物上门,实在太显眼了。 弄不好还会被那帮碎嘴婆子传成“恨嫁心切”。 不行不行,惹不起躲得起。 “走!” 夏昭垚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换上新衣裳,咱们出去玩!” 她招呼着春禾和秋穗。 大年初一到初三,官府可是特批不禁赌的。 这三天,满大街都是玩“关扑”的摊子,平时这可是要挨板子的违法勾当。 合法赌博的机会,一年就这三天,不凑凑热闹简直对不起自己。 出了门,主仆三人直奔最热闹的东街。 两旁的商铺全搭出了彩棚,挂着琳琅满 目的彩头。 有飞镖扎铜钱的,有转糖人的,还有扔套圈的。 吆喝声、欢呼声、懊恼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鼎沸喧天。 夏昭垚手里捏着一串铜板,袖子一撸,直接杀入战局。 她好歹是受过现代物理学熏陶的,算个抛物线还不是手到擒来。 没一会儿功夫,秋穗怀里就抱满了战利品。 糖画、泥泥狗、一支木雕簪子,还有两盒上好的胭脂。 “姑娘太厉害了!” 秋穗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得意间,前面一个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摊子引起了夏昭垚的注意。 摊子上摆着一套极精美的白瓷茶具,流光溢彩。 只是那玩法颇难,要把一枚特制的铜钱,准确无误地投入一个细颈小瓷瓶里。 此刻,摊子前正站着个穿明黄色窄袖袄裙的少女。 少女梳着双螺髻,气鼓鼓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这破瓶子定是做过手脚!” 沈文淑双手叉腰,大声抗议。 摊主是个油滑的中年汉子,嘿嘿直乐。 “小娘子莫要瞎说,别人怎么就能投中?” 沈文淑不信邪,咬咬牙,从荷包里掏出最后十个大钱。 “本姑娘熟读兵书,懂得运筹帷幄!” 她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个瞄准的姿势。 “刚才那叫诱敌深入,这回定要直捣黄龙!” 她闭上眼,深沉地一抛。 “当”的一声脆响。 铜钱完美地砸在瓶口边缘,弹飞到了街边的烂泥沟里。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沈文淑呆若木鸡,看着空空如也的荷包,欲哭无泪。 完了。 姑姑给的压岁钱,半个时辰不到,全输光了。 这要是回去被发现…… 正当她丧气地准备认输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老板,拿十个钱的。” 夏昭垚抛过去一小串铜板。 沈文淑转头,对上夏昭垚的眼睛。 夏昭垚没看她,只是掂了掂手里的铜钱。 她眯起眼,评估了一下风向和瓶口的倾斜度。 这瓶子确实有猫腻,底座被摊主垫高了半寸,正常抛物线绝对会弹出来。 必须得用巧劲,加点旋转。 夏昭垚手腕一抖。 铜钱在半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叮”的一声轻响,清脆悦耳。 铜钱稳稳当当落入细颈瓶底。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摊主脸色一僵,笑容比哭还难看。 夏昭垚没停,手腕连抖。 叮、叮、叮! 十发十中,犹如连珠箭。 “彩头拿来吧。” 夏昭垚拍拍手,指着那套白瓷茶具。 摊主肉疼得直抽气,却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东西包好递过去。 沈文淑在旁边看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是什么神仙暗器手法! 简直比她爹帐下最厉害的斥候还要神准! 眼看夏昭垚带着两个丫鬟要走,沈文淑如梦初醒,猛地扑上去抱住夏昭垚的胳膊。 “女侠留步!” 47. 第 47 章 这一嗓子喊得颇有江湖气,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夏昭垚忍着笑转过身,正对上一双写满急切的杏眼。 可不就是刚才那个输光了压岁钱,自称熟读兵书的姑娘么。 此刻,这位“运筹帷幄”的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救星。 “是你呀!”沈文淑也认出了她,那张鼓成包子的小脸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在衣裳铺子见过的!咱们可真有缘分!” 她几步凑上来,不见外地拉住夏昭垚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崇拜,“女侠,不,姐姐,你教教我吧!方才我瞧见了,你一投一个准!这套圈的功夫简直出神入化!我保证用心学!” 夏昭垚被她这自来熟的劲头逗乐了。 “这哪有什么功夫,”她摆摆手,“纯粹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沈文淑不以为然地挺起小胸脯,随即又垮下肩膀,小声嘟囔,“不过这个实力,我好像天生就缺了点儿……” 她这副模样实在有趣。 夏昭垚看天色还早,便起了兴致,“走吧,这东街好玩的可不止关扑。” “好呀好呀!”沈文淑立刻忘了方才的烦恼,眼睛又亮了起来。 于是,一行人从主仆三人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五人小队,沈文淑的丫鬟帮春禾和秋穗分担了战利品,几个小姑娘很快就熟络起来。 她们从街头逛到巷尾,夏昭垚买了两串红得发亮、裹满糖霜的山里红,递给沈文淑一串。 沈文淑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那股甜味,一边哈哈抽着冷气,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这汴京城可真好,什么都又大又气派,”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就是太干了!我从金陵过来,天天早上起来都流鼻血,帕子上全是红的。” “你也是金陵人?”夏昭垚有些意外。 “是呀,”沈文淑点头如捣蒜,“我表哥要成婚嘛,我姑姑和姑父他们上个月就来了,我觉得家里没意思,索性偷偷跑来凑热闹。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得回去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笺,塞到夏昭垚手里。 “姐姐若是有空,定要来找我玩!我就住这儿。” 夏昭垚展开纸笺,只见上面用稍显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地址:明元巷,陆府。 陆府? 夏昭垚的脑子嗡地一下。 这不就是陆砚的家吗?!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它有千斤重,视线落在沈文淑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上,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冒了出来。 表哥……成婚…… 合着这位上蹿下跳、自称熟读兵书的小女侠,真的是她未来的表小姑子? 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大年初二,宜走亲访友。 夏昭垚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妆镜前,春禾和秋穗则在一旁清点着准备好的礼物,个个包装得精美妥帖。 “姑娘,咱们这……是去陆府?”春禾小心翼翼地问,前一天姑娘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去的。 “去,”夏昭垚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新簪的珠花,“去看看昨天刚认识的妹妹。” 这个理由简直完美无缺。 既不会显得她“恨嫁心切”,又能顺理成章地拜访未来的公婆,还能给陆砚一个惊喜。 一箭三雕。 马车在明元巷口停下,陆府的朱漆大门气派却不张扬,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透着一股沉稳的底蕴。 夏昭垚递上拜帖,只说是夏家姑娘前来探望府上的沈文淑小娘子,因为新来的门房不认识自己,自打陆父陆母住进来,陆府上的仆人也成倍的涨。 门房通传后不久,沈文淑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夏姐姐!你真的来啦!”她惊喜地拉住夏昭垚的手,将人往里引。 穿过影壁,绕过几道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座精致的暖阁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廊下挂着一排喜庆的红灯笼。 陆夫人沈氏和陆景和正坐在上首喝茶。 沈氏一身绛紫色缠枝宝相花纹样的褙子,云鬓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簪,虽已年过四十,但眉眼间自有将门女子的英气。 陆景和则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面容温厚,含笑看着她们。 夏昭垚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晚辈夏昭垚,见过陆伯父,陆伯母。” “快坐,不必多礼。”陆景和笑呵呵地抬手。 沈文淑还沉浸在好友上门拜访的喜悦里,压根没察觉到气氛中的微妙,她好奇地看着秋穗她们捧进来的几个锦盒。 “姐姐,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 夏昭垚笑了笑,示意春禾将礼物一一呈上。 “这是给文淑妹妹的,”她指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 沈文淑好奇地打开,里面竟是一套用鲁班锁结构拼接而成的小巧兵器模型,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精致得让人爱不释手。 “哇!”她眼睛都直了,拿起一柄小小的长枪,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好!这个我喜欢!比那些劳什子珠花首饰好玩多了!” 夏昭垚又转向陆夫人:“我给您备了一套‘玉容斋’新出的妆品,还望伯母不要嫌弃。” 沈氏本就爱美,瞧见这些稀罕物件,眼角眉梢全是欢喜:“你这孩子,来就来,还破费这些做甚!” 话虽如此,手里却已经将那瓷罐摩挲了好几遍。 陆父陆景和笑呵呵从书房踱步而出,他性情温厚,生得一副和气生财的面相。 “家里来贵客了?” 夏昭垚立刻奉上一个系着红绸的酒坛。 “这是寻来的一瓶上好猴儿酒,特意给伯父尝鲜。” 陆景和本就好那杯中物,闻言酒瘾立刻被勾起:“哈哈,好!有心了!” 沈文淑在旁边抱着鲁班锁,满脸懵懂,她扯了扯夏昭垚袖子,纳闷得很。 “夏姐姐,你怎么连我家里人口都清楚?” 她歪着脑袋,越想越不对劲。 “而且这礼物是不是太过贵重了些?” 哪有来看个刚认识一天的小姐妹,连人家姑父姑母全打点妥当的。 夏昭垚但笑不语。 “咳。” 一声低沉清冽的咳嗽从廊下传来,陆砚跨过门槛,长身玉立。 今日他未穿官服,只着一件偏红色暗纹锦袍,五官生得极清俊,眉骨高而利落,瞳色在晨光下泛着浅浅琥珀光泽。 整张脸冷淡又矜贵,他目光状似无意扫过夏昭垚,薄唇微不可察地上扬。 夏昭垚迎上他的视线,而后从袖袋深处摸出一个锦盒,大大方方递上前。 “陆大人,新年顺遂。” 陆砚修长手指接过锦盒,只听“啪嗒”一声轻响。 盒盖弹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块红白双色交织的顶级羊脂玉佩。 水色极佳,雕工繁复,极少见的配色,很好看。 陆砚指腹轻轻抚过微凉玉面,冷淡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极浓重的热意。 他合上盖子,嘴上却语气平平。 “有劳。” 沈文淑看看自家清冷孤高的表哥,又看看笑意盈盈的夏昭垚。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等等!” 她猛地跳起来,指着两人,诧异得声音劈了叉。 “你们认识?!” 陆砚瞥了她一眼,根本没搭理她这茬,这表妹向来脑子缺根弦。 他仔细将玉佩收入怀中,妥帖安放。 夏昭垚转过身,笑眯眯捏住沈文淑肉乎乎的脸颊,自我介绍起来。 她故意拖长尾音:“我是陆砚的未婚妻。” 沈文淑石化在原地,下巴仿佛要掉到地上。 !!! 我的天王老子!这街上随手认的大姐姐,竟是自家表嫂?!她之前还大言不惭跟人家抱怨。 合着人家底细摸得门儿清,全家就她一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沈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行啦行啦,别逗这傻丫头了。” 她一把拉过夏昭垚的手,亲热得紧。 早听闻这丫头自己开奶茶铺子做生意,能干得很。 沈氏最烦那些娇滴滴捏着嗓子说话的闺阁小姐。 夏昭垚这般明媚爽利的性子,正中她下怀。 “今日既然来了,定要留饭!” 陆景和连连点头,吩咐下人赶紧去厨房加菜。 这顿饭吃得异常丰盛,桌上既有京城特色的水晶脍、炙鹿肉,又有金陵风味的盐水鸭、松鼠鳜鱼。 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沈氏是个直肠子,一个劲往夏昭垚碗里夹菜。 “尝尝这鸭腿,特意让厨子按咱们金陵老法子炖的。” 夏昭垚捧着碗,乖巧道谢,毫不扭捏,吃得大快朵颐。 陆砚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喝着茶,看似漠不关心,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身侧人身上。 瞧见她视线几次飘向那盘离得远的辣子鸡丁。 陆砚不紧不慢拿起公筷,挑了最嫩的鸡腿肉,精准落入夏昭垚面前的小碟里。 动作自然极了,整桌人瞬间安静。 陆景和与沈氏对视一眼,老两口眼里全是看好戏的促狭。 自家这儿子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平时连阿福近身伺候都嫌烦。 如今这姿态,简直没眼看,沈文淑咬着筷子头,眼睛滴溜溜在表哥表嫂之间转。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明目张胆的偏爱? 夏昭垚脸颊微烫,她悄悄踩了陆砚一脚。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陆砚面不改色受了这一脚,眼尾微挑,一副无辜纯良的模样。 一顿饭宾主尽欢,吃过饭后,外头天色已然擦黑。 廊下红灯笼次第亮起,夏昭垚站起身告辞。 “伯父伯母,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沈氏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以后常来玩,家里就缺你这样鲜活的姑娘。” 陆砚霍然站起身,高大身形瞬间挡住一半烛光。 “我送你。” 夏昭垚自然不会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 陆砚突然停下脚步,夏昭垚差点撞上他宽阔后背。 “你今日来,到底是寻表妹,还是寻我?”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注视着她,浅瞳里藏着滚烫暗火,夏昭垚双手背在身后,狡黠一笑。 “当然是寻……” 她故意顿住,拖长腔调。 “寻开心呀。” 陆砚没恼,反而短促地轻笑一声,他从袖中摸出那块红白玉佩,指尖拨弄着红色的流苏。 “这玉佩,我很喜欢。” 语气认真得出奇。 夏昭垚心跳漏了半拍。 这男人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撩死人。 “喜欢就戴着呗。” 她嘟囔一句,加快脚步往大门走。 陆家大门内,沈文淑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夜色下并肩同行的两道背影。 男的高大挺拔,女的娇俏婀娜,陆砚甚至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夏昭垚挡开了一支横斜的梅花枝条。 这画面简直绝美,沈文淑双手捧心,一脸姨母笑。 磕美了。 “哎呀,这俩人实在太般配了!” 身后的阿福猛翻白眼。 表小姐您才看出来啊? 我家公子那眼珠子都快长在少夫人身上了! 48. 第 48 章 这一头,陆砚和夏昭垚并肩走着。已经快走到了夏家所在的巷口。 俩人脚步放得很慢,在这寒冬腊月的夜里,颇有点依依不舍的感觉。 陆砚手里提着一盏绘着缠枝莲纹的纸灯笼,灯笼柄很长,他微微倾斜着,将大半光晕都罩在夏昭垚脚下。 他目不斜视,只注意着脚下高低不平的青石板,另一只手却虚虚护在夏昭垚身侧。 今天是大年初二,按理说正是走亲访友最热闹的时候。 可这条巷子却没那么热闹,甚至透着几分冷清萧瑟。 一阵夹着雪粒子的寒风穿堂而过,夏昭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陆砚不动声色地往风口跨了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替她挡去了大半寒风。 路过何家时,夏昭垚停住脚步看了一眼。 何家大门紧闭,铜环上落满了灰尘,连过年常贴的新桃符都没换一张。 自从何文郎那档子剽窃作弊的丑事发作后,何家的几个铺子受了不少影响,何老太太那么个要强好面子的人,哪里受得了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 干脆卖了宅子,带着孙子搬走了,如今去哪了也不知道。 恶人终得恶果,老天爷这眼总算是睁开了。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婉娘的家,婉娘这年是一个人守着铺子过的,这会儿门板已经严严实实上好了锁。 整条长长的巷子,黑灯瞎火的,就剩下一户邻居家里灯还亮着。 微黄的烛光透出窗棂,还能听到里头传出稚童说吉祥话的欢声笑语。 但巷子临街的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非常的热闹!隐约能听见马行街那边传来的爆竹声和杂耍艺人喷火的喝彩声。 红彤彤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际。 夏昭垚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眼前替她提灯挡风的陆砚。 男人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双浅瞳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波光。 她深吸一口冬日冷冽的空气,觉得自己穿越到这边也没什么不好。 真的挺好。 她在现代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过年过节全靠外卖凑合。 没对象没朋友,生病了连个倒热水的人都没有。 可来了这边呢? 她有忠心耿耿的丫鬟,认识了苏砚夏和婉娘这样真性情的朋友。 赚了盆满钵满的银子,吃喝不愁。 最关键的是,遇到了爱人。 一个懂她奇奇怪怪的想法,包容她时不时冒出的疯话,连她多看一眼菜都要亲自夹给她的男人。 这可真好啊,她眼底泛起潮热,嘴角却高高扬起。 “笑什么?”陆砚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他早就察觉这丫头盯着自己看了半晌。 夏昭垚歪着头,脱口而出:“真好。” 陆砚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手里的灯笼微微晃了晃。 “什么真好?”他顺着她的话问。 夏昭垚突然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冬雪的冷冽。 “我说,遇到你真好。”她仰起头。 陆砚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灯笼柄的手背青筋隐现。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剖白,像一团火直直砸进他一贯冷静的心湖。 他向来通透守礼,偏偏对她这副模样毫无抵抗之力。 耳根不可抑止地泛起滚烫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脖颈。 他强自镇定,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憋出一个字。 “嗯。” 那声音哑得厉害,他匆忙别过脸,不敢再看她那双勾人的眼。 这丫头,嘴里总能蹦出这些教人招架不住的浑话,偏偏他听着无比受用。 陆砚笑,那笑意从唇角荡漾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宠溺与欢喜。 夜风似乎都变得温柔缠绵起来。 而后二人进了夏家,陆砚将她送到廊下。嘱咐了几句添衣保暖的话,就匆匆走了。 看那背影,脚步迈得极大,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夏昭垚站在原地,目送那盏纸灯笼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身进了屋,门刚一阖上,整个人就绷不住了。 她扑到罗汉床上,抱着个迎枕就开始满床打滚,一边滚一边无声地嘎嘎直乐。 “哈哈哈哈哈!他害羞了!他居然害羞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抽抽。 他居然被一句土味情话撩得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这反差萌简直要命啊! 春禾端着热水进来,被自家姑娘这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怎么了?总不能大过年的撞邪了吧?”春禾端着铜盆进退两难。 夏昭垚猛地坐起身,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 “你才撞邪了!本姑娘这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她跳下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美滋滋地洗漱净面。 乐呵完,恋爱脑暂且收工,夏昭垚坐在书案前,拨亮了烛火。 开始干正事儿! 谈恋爱固然重要,但搞钱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男人哪有白花花的银子香! 奶茶铺子“一口香”如今生意稳定,日进斗金,是时候开辟新赛道了。 夏昭垚开始研究新铺子,她打算开一家火锅店。 大冬天围炉煮雪,涮着鲜嫩的肉片,喝着热气腾腾的奶茶。 这才是过冬的正确打开方式! 而且火锅这东西,利润极大,操作起来比炒菜馆子简单多了。 火锅底料是现成的,完全不用她满世界去找香料人工炒制。 系统里面有现成的底料包。 比如骨汤麻辣烫底料,那配料表里全是浓缩的骨髓精华,熬出来绝对奶白浓郁。 番茄麻辣烫底料,酸甜开胃,最适合那些不吃辣的闺阁千金。 还有菌菇的,香辣的。 最重要的是,这些统统都是十文一包! 很便宜!这物价简直感天动地,几乎可以算是零成本。 十文钱在古代也就买两个胡璇肉饼。 她拿来做一锅汤底,卖出去少说也能翻上几十倍! 底料解决,接下来就是食材了。 食材的话,夏昭垚准备按照现代的吃法来卖。 这古代吃锅子多半是乱炖,她要搞精致的涮品,主打一个差异化竞争。 肥羊片肥牛片必须安排上。 这可是火锅的灵魂!可这切肉是个技术活,靠屠户手工片根本达不到薄如蝉翼的效果。 不过可以用干冰先把肉冻硬,绝对能切出现代那种漂亮的肥牛卷! 以及鱼肉猪肉一类的荤菜。 汴京城多得是鲜活草鱼,切薄片用蛋清和生粉抓匀,涮出来滑嫩无比。 五花肉去皮切薄片,烫在红油锅里那也是绝杀。 荤菜定下,素菜自然不能少。 素菜是菌菇和时令绿叶子菜。 冬日里的大白菜、水萝卜切片,再买些山民采摘的干木耳泡发。 还有豆腐干豆腐皮一类的豆制品。 千张、油豆腐吸满汤汁后咬一口,那满嘴爆汁的感觉绝对让人上头。 至于主食。 她不打算卖普通的米饭馒头,准备参考某个现代火锅店,雇师傅现场拉面的面条!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客人吃得正酣,师傅提着面团走过来。 在桌旁如同变戏法般,将面团拉成长长的一根,伴随着夸张的甩面动作。 这叫情绪价值,这叫互动体验这噱头放出去,汴京城哪家酒楼能比? 除了主锅,还得有解腻的小吃配搭。 小菜是捞汁小海鲜和拌菜。 商业版图在脑海中逐渐成型,至于选址,夏昭垚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她看中了马行街北边那块。 那地方她之前路过好几次,位置极佳。 周围都是巨富的大商人,那些做药材生意的巨贾,做丝绸买卖的老爷们全住在这一代。 还有附近衙门里下值的中层文官。 这帮人手里宽裕,最喜欢聚在一起吃喝应酬,谈谈生意聊聊八卦。 而且他们极好面子 ,吃火锅看拉面表演,这事儿倍有排面! 她觉得很不错,做这帮人的生意,客单价绝对能拉得极高。 等过完年,初五迎了财神,就去牙行那边看看马行街周围有没有往外租的铺子。 心里有了成算,夏昭垚躺回床上,睡了个极香甜的觉。 初三一早,她用过早饭就把春禾叫到跟前。 然后又让春禾出去跑腿。 “你去铺子里找婉娘。” 春禾正收拾着桌上的碗筷,闻言擦了擦手。 “找婉娘作甚?姑娘要喝奶茶?” “这几日肉吃多了,是该弄点冰奶茶解腻,不过这是其次,你让婉娘这几日留心打听打听,留意着马行街附近的铺子。要宽敞明亮的,最好是两层楼或者三层楼。能摆下十几张大桌,后头还得带院子方便做厨房和仓库的。” 婉娘如今在商道上也算历练出来了。 她成日里接待四方食客,三教九流的消息最是灵通,交给她去办最稳妥。 春禾脆生生应下,领了差事便出门了。 也是赶巧。 婉娘得了嘱托,下午就在一个熟络的掌柜那里套出了话。 马行街还真有一户铺子要出手。 那地方婉娘特意跑去看了,一栋极气派的三层小楼,后头带个宽敞院子,正符合要求。 原本是做茶肆生意的。 前两年东家花重金翻修过,雕梁画栋的,原本生意还算不错,客流挺稳。 可世事难料,这茶肆遇上了强劲的降维打击。 自打夏昭垚的“一口香”奶茶铺子火了之后,汴京城的饮品格局就彻底变了。 那些个富家千金、公子哥儿,甚至是一些朝中的大人,都被一口香引走了生意。 那茶肆东家眼睁睁看着客源流失。 如今全靠着几个喝惯了高碎的老客户撑着,一日下来入不敷出。 连伙计的月钱都快凑不齐了,急得嘴里起了一圈燎泡,实在是不好干。 思来想去,只能割肉止损。 所以便放出风声,要往外租售,只要价钱合适,连带那些红木桌椅全盘转让,好回笼资金回乡下养老。 婉娘探清了底细,立刻跑回夏家报信。 她坐在火盆边烤着冻僵的双手,满脸都是担忧。 婉娘怕这家铺子主人不乐意租给他们。 “姑娘,这事儿怕是有些棘手。”婉娘眉头紧锁。 “我听街坊说,那茶肆东家恨极了卖奶茶的。成日里坐在门槛上骂街,说‘一口香’断了他的活路。” 这仇可结得太大了,简直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咱们要是上门去盘铺子,那东家一旦打听出咱们跟‘一口香’的关系……” 婉娘打了个寒战。 “恐怕不光不租,还得操起顶门杠把咱们打出来呢!” 夏昭垚坐在椅子上,一边听婉娘说话,一边咔嚓咔嚓磕着瓜子。 她眉毛都没抬一下,倒是觉得无所谓。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古代的信息流通有多慢?没有天眼查,没有企业法人公示,而且这东家听着也不是什么有钱有权的,不然不至于一个铺子开不下去,就要租出去。 何况她又不是大张旗鼓地做奶茶生意,全汴京城知道她底细的没几个。 这次可是开火锅店! 谁知道这热气腾腾的火锅店背后的东家也是自己呢? 只要婉娘和春禾把嘴闭严实了。 她随便扯个谎,就说是外地来京城做酒楼生意的远房表客去签契书。 那茶肆东家就算想破脑袋,也绝猜不到是仇家接了盘! 不仅如此,正因为对方急于脱手,她还能顺理成章地狠狠压一波价! 用最低的成本,拿下最黄金的地段。 夏昭垚美滋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左手奶茶,右手火锅。大宋餐饮界的半壁江山眼看着就要被她拿下。 自己可真厉害! 连老天爷都赶着把赚钱的门路往她怀里塞。 “去!明儿就去找个面生的牙人探探口风!” 49. 第 49 章 正月的汴京城,街头巷尾还飘浮散不尽的爆竹硝烟味。 绝大多数百姓都在家中烤火守岁,享受难得的闲暇。 偏偏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为了碎银几两,心甘情愿在寒风里奔波。 今儿夏昭垚就碰见这么一位。 这人是个牙人,瞧样貌约莫四十来岁。 身段不高不矮,体型不胖不瘦。 扔进人堆里,眨眼就能找不见,难得的是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无寻常牙人那种油滑算计。 眼角耷拉,眉毛粗平,透出几分老实敦厚。 夏昭垚暗自打量。 做生意找代理,太精明容易被反咬一口,太木讷又办不成事。 眼前这位,火候刚刚好。 “你叫什么名号?”夏昭垚拢了拢袖口,语气随意。 “小人姓齐,行里人都叫我老齐。”牙人赶紧躬身作揖,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夏昭垚微微颔首,开门见山:“老齐,给我透个底,马行街北边那片,最近可有铺子往外出租?” 老齐闻言,面露难色。 他搓搓冻僵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擦出沙沙声。 “贵人,您这要求可太高了。” 马行街那是什么地段? 寸土寸金,日进斗金! “那边的铺面,轻易没人舍得出脱,小人手里眼下确实没现成的盘子。”老齐叹口气,显得十分无奈。 夏昭垚轻笑出声,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铺子没现成的不要紧,”她压低声音,凑近半分,“我看中了一家,你去替我谈。” 老齐愣住,没反应过来。 夏昭垚竖起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抛出诱饵。 “事成之后,佣金按你平日常例的十分之七给,如何?” 十分之七! 老齐眼睛瞬间亮起。 平日里他们跑断腿,还要自己去寻摸买家卖家,两头受气。 如今买家卖家都是现成的,他只需跑个腿出个面皮!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差! “成!太成了!”老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生怕答应晚了,这位财神爷就反悔。 夏昭垚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字条,递了过去。 上面写着那家茶肆的详细地址。 “去吧,我就在你们牙行里等消息。” 老齐双手接过字条,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 转身一溜烟扎进寒风中,脚步轻快无比。 夏昭垚迈步走进牙行大堂。 牙行里的伙计都是人精,早瞧见这位娘子,见她出手阔绰,立刻有人迎上来,点头哈腰。 “小娘子快请上座!外头风大,仔细冻坏身子!” 伙计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太师椅。 又赶紧提来一个红泥小火炉,搁在夏昭垚脚边,炭火拨弄得极旺,热气腾腾升起。 上好的碧螺春沏好,双手奉上。 这服务态度,堪比伺候祖宗。 夏昭垚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火锅店的装修图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日影从大堂门口,一点点挪到墙角。 整整过去了三个时辰。 夏昭垚摸摸瘪下去的肚子,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咕声。 饿了。 她站起身,理理裙摆,准备先去找口饭吃。 刚迈出大堂门槛,就瞧见老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大冷的天,他额头上竟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贵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老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满脸压抑不住的狂喜。 夏昭垚停下脚步,挑眉示意他继续。 老齐咽口唾沫,缓过一口气。 “那茶肆东家一听您是打算开锅子店,乐得合不拢嘴!” “价钱也给得很公道,一年租金只要七百五十贯!” 在马行街那种黄金地段,这个价格确实不算高。 甚至可以说有些偏低。 老齐满眼期待,就等夏昭垚点头,他好拿那笔丰厚的佣金。 “不过……”老齐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迟疑。 “那东家提了个小条件。” 夏昭垚面色平静:“说。” “租约得一年一续。”老齐赶紧补充,“他说这也是为了大家好,万一您生意不好做,随时能退。” 一年一续。 夏昭垚眸光微闪,瞬间洞悉对方的算盘。 她冷笑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好个老狐狸,表面上看似体贴,实则包藏祸心。 “不行。”夏昭垚断然拒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老齐急了,赶紧劝说:“贵人,这价钱真不贵了,一年一续也不亏啊!” 夏昭垚瞥他一眼,眼神清明。 “老齐,你是个老实人,看不透那些弯弯绕,我这火锅店一旦开起来,必定红火,等一年后,我把那铺子的人气彻底带旺,他来个坐地起价。” “租金翻倍,我给还是不给?” 老齐愣住,嘴巴微张。 “我若不给,只能搬走。”夏昭垚语气渐冷,“那铺子已经被我带出名气,他转手高价租给别人,或者自己照猫画虎开一家。” “我辛辛苦苦蹚出来的路,倒全成全了他。” 这叫什么? 这叫白嫖她的品牌溢价! 在现代,这种房东她见得多了,比如著名的企鹅搬家事件和瘦东来,不都是因为房东坐地起价他们才搬走的吗。 老齐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刷地下来了。 他真没想这么多,只觉得便宜,差点坑了这位贵人。 “那……那这买卖?”老齐声音发虚。 “此事日后再议。”夏昭垚摆摆手。 买卖没成,老齐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肩膀也垮了,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白跑大半天,一文钱没捞着。 夏昭垚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暗自叹口气。 她伸手入袖,摸出一颗小银花生。 银光闪闪,分量十足,约莫能值个两三贯钱。 “拿着。”夏昭垚将银花生抛过去。 老齐手忙脚乱地接住,满脸不可置信。 “贵人,这……这事儿没办成啊?” “这是跑腿费。”夏昭垚语气淡淡,“大冷天让你跑几个时辰,不能让你白挨冻。” 老齐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攥着那颗银花生,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可是两三贯钱啊! 有了这笔横财,家里的孩子来年开春的束脩,终于有着落了!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老齐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夏昭垚没再多留,转身离开牙行。 铺子的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马行街上酒楼林立,食肆众多。 夏昭垚没去樊楼,倒不是怕花钱,是樊楼这会儿人太多,上菜慢,她饿啊! 索性挑了一家不算大的正店,门楣宽阔,彩楼欢门扎得极高。 刚踏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正中央的台子上,几个胡姬正和着节拍载歌载舞。 琵琶声、羯鼓声交织在一起,新年气氛浓烈得仿佛能点燃空气。 夏昭垚随便在大堂寻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 伙计殷勤地递上菜牌。 夏昭垚随意点了几道招牌菜,又叫了一壶温热的黄酒。 等 待上菜的空隙,她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欣赏台上的胡旋舞。 耳畔充斥着周遭食客的喧哗。 邻桌坐着两个中年胖子。 穿戴皆是上好的湖丝,一看就是城里做买卖的商贾。 两人喝得面红耳热,嗓门也不自觉大了起来。 “林兄,来来来,走一个!”其中一个青衣胖子举起酒盏。 姓林的胖子端起酒盏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林兄,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样,今年怕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吧?”青衣胖子语气里透着酸溜溜的艳羡。 林胖子摆摆手,故作谦虚。 “嗨,老弟你快别折煞哥哥了。” “我也就是跟着那‘一口香’铺子,在后头喝了几口残汤罢了。” 夏昭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一口香? 这不是她的奶茶店么。 她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听得更仔细了。 林胖子半眯着眼,打了个酒嗝。 “虽说咱们这小打小闹,生意远不如人家一口香来得火爆。” “可比起往年苦哈哈地赚那点辛苦钱,今年这进项,那可是翻了好几番!” 青衣胖子连连点头附和。 “谁说不是呢。” 林胖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我听人说,那一口香背后的东家,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 “啧啧啧,当真是厉害啊!”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咱们汴京城的饮子行当搅了个天翻地覆。” 被人当面猛夸,夏昭垚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半分。 算这胖子有眼光。 青衣胖子夹了一筷子鹿肉,边嚼边说。 “可不是么!如今满汴京城,谁不知道一口香的招牌?” “我前两日还听牙行里的人传出风声。” “说他们家准备在汴京城开第三家分铺了!” 林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第三家?这扩张速度也太吓人了。” “可不是吗,”青衣胖子灌了口酒,“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茶行,眼下全削尖了脑袋,排着队想给一口香做供应商呢。” “都指望能搭上这艘大船,跟着吃香喝辣。” “等着瞧吧,来年这商场上,可有的挤破头了。” 林胖子叹口气,语气有些萧索。 “人家吃肉,咱们连汤都快喝不上了。” “可惜我家那几间杂货铺子,买卖还是半死不活的老样子。” 青衣胖子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林兄也别太灰心。” “我娘前些日子发了话。” “说咱们不能死守着老本行,得变通。” 林胖子来了精神:“哦?老太君有何高见?” 青衣胖子左右寻摸一圈,压低声音。 “我娘说,来年开春,准备砸重金,在马行街北边买个大铺子。” “把家里的生意彻底扩一扩,也搞个新花样出来!” 咔哒。 夏昭垚手里的茶盏磕在桌面上。 什么?! 有人要在马行街北边买铺子?! 还是她看中的那个地段! 一旦这胖子家抢先一步把地段好的铺子定下。 她那宏伟的火锅商业版图,连个落脚的泥坑都找不到。 商场如战场,一步慢,步步慢! 绝不能让人截胡! 夏昭垚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青石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惹得邻桌两个胖子纷纷侧目。 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大堂里的胡旋舞依旧热闹,琵琶声急促如雨。 夏昭垚深吸一口沾满人间烟火气的空气,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50. 第 50 章 她准备去找苏砚夏。 同样是从现代穿来的,勉强算娘家人了。 更关键的是,人家现在可是端郡王妃,这身份往那儿一摆,比什么都管用。 不过夏昭垚没打算直接登门。 再怎么说也是郡王府,不是自家院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回到家里,铺开宣纸,认认真真写了个拜帖。 措辞斟酌再三,既不显得攀附,又表明来意,最后落款工工整整。 “春禾。” 春禾应声进来。 “去郡王府递个帖子。”夏昭垚把折好的帖子递过去,“别慌,门房那儿客气点就成。” 春禾接过帖子,心里直打鼓。 “我这身份去递帖子,万一被人赶出来怎么办?” 夏昭垚有些好笑:“怕什么,宰相门前七品官不假。” “可咱们苏姐姐治家严谨,门房断不会随意欺客。” 春禾壮着胆子应了一声,裹上厚棉袄出了门。 外头正飘着清雪,寒风卷着雪粒子直往脖颈里灌。 春禾一路小跑到了端郡王府那高大的朱漆大门前。 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 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迈上台阶。 门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在门口收着各家下人送来的帖子,见一个眼生的小丫鬟凑过来,没瞪眼也没赶人。 春禾赶紧递上帖子,声音打着颤。 “劳烦,这是我家姑娘给郡王妃递的帖子。” 门房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语气出奇地和气。 “天寒地冻的,你别在风口站着了,今儿府里收的拜帖都快堆成山了,先家去等着吧,有了准信儿,府里自然会派人去回话。” 春禾愣了愣,原以为要遭一顿白眼,没成想人家竟这般客气。 她连连道谢,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回了家。 夏昭垚听完春禾的禀报,倒茶的手很稳,这也算是意料之中。 苏砚夏如今炙手可热,端郡王又是朝中红人。 大过年的,想攀附权贵的人恐怕能从王府门口排到马行街。 “不急,慢慢等。”夏昭垚抿了一口热茶。 心里估摸着这事儿八成得等上好几天。 谁知道当天下午,郡王府的人就来了。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了夏家院外。 车上下来个穿着体面、头上插着银溜金簪子的圆脸丫鬟。 正是郡王妃身边得力的二等丫鬟,翠柳。 翠柳不仅人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婆子,手里捧着个极大的紫檀木描金衣匣。 “夏姑娘万福。”翠柳进门便屈膝行了个大礼。 夏昭垚赶紧起身虚扶。 “快免礼,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翠柳抿唇一笑,转身示意婆子将衣匣放在桌上。 “我家娘娘看了您的帖子,心里欢喜得很。” “只是年下府里事实在多,抽不出空闲单独叙旧。” 翠柳边说边打开了衣匣,匣子里赫然是一整套崭新的冬日衣裙。 上好流光锦制成的水红妆花缎面袄子,领口和袖口皆滚着一圈毫无杂色的雪白狐狸毛,下头配着月白挑线裙。 衣料上暗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莲,迎着光直晃人眼。 衣服旁边,还配着一整套累丝点翠的头面。 那红宝石嵌在步摇顶端,有拇指肚大小,水头极足。 夏昭垚呼吸微滞。 这也太贵重了。 翠柳压低声音,语气亲昵。 “娘娘说了,对外只称您是她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妹,正月十二那日,府里办赏梅宴,请的是各府的夫人小姐,娘娘让您务必也来热闹热闹。” 夏昭垚看着那套价值连城的行头,心头直跳。 这哪里是赴宴,这是苏砚夏在硬生生给她抬身价。 一个卖奶茶的商女,和郡王妃的远房表妹。 这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太贵重了,我恐怕受之有愧。”夏昭垚本能推辞。 她心里有点打怵这种场合,下意识就想拒绝。 翠柳却掩嘴轻笑。 “娘娘特意交待了,说表姑娘最是爽快人。” “这衣服若是不收,十二那日的宴会不来,以后一口香的生意,她可就不管了。” 夏昭垚哑然失笑。 不愧是苏砚夏,直接捏住了她的七寸。 东西送到了,翠柳也不多留,行了礼便带着婆子告辞。 夏昭垚盯着那套水红色的冬衣,指尖轻轻拂过细软的狐狸毛。 不去不行了。 她叹了口气。 那就去见识见识这汴京城最顶级的名利场吧。 时间过得极快。 正月十二,天公作美。 大雪初霁,阳光落在皑皑白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夏昭垚换上了那套行头。水红色的妆花缎极衬肤色,显得她越发明眸皓齿,狐狸毛簇拥着白皙的脖颈,褪去了商女的市井气,平添了几分娇贵烂漫。 头上的累丝点翠步摇随着走动,流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脚蹬上了马车,端郡王府门前今日可谓是车水马龙。 各色华贵马车几乎把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夏昭垚刚下马车,便有眼尖的王府嬷嬷迎了上来。 “表姑娘来了,娘娘正盼着您呢。” 这声“表姑娘”叫得极大声。 周围几个正准备进门的夫人纷纷侧目,眼里满是打量。 夏昭垚脊背挺直,端着无挑剔的微笑,跟着嬷嬷进了二门。 宴会设在王府的暖阁里。 地龙烧得极旺,熏着清淡的梅花香。 暖阁里早已莺莺燕燕坐满了一屋子女眷。 珠翠碰撞,暗香浮动。 苏砚夏端坐在主位。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宽袖礼服,气场全开。 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现代女性的张扬与干练,与这古代的王府出奇契合。 见夏昭垚进来,苏砚夏眼睛一亮。 “阿垚,快过来。” 她亲昵地招手,直接让人在自己下首添了个绣墩。 这一下,暖阁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众多夫人小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夏昭垚身上。 这位面生的姑娘,竟能得郡王妃如此看重? 坐在左首的一位穿着宝蓝褙子的夫人率先开了口,她是威远侯府的三夫人。 “娘娘,这位瞧着眼生得很,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 三夫人用帕子掩着嘴角,笑得十分和气。 “是啊是啊,这通身的气派,真真儿叫人移不开眼。”旁边几位夫人立刻附和。 苏砚夏拉着夏昭垚的手,笑吟吟地环视一圈。 “这是我母家那边的远房表妹,前些日子刚到汴京,今日特意带出来认认人。” 远房表妹? 三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端郡王妃苏砚夏,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满汴京谁不晓得,她名下的铺子日进斗金,做衣裳、卖首饰、弄胭脂水粉,简直就是个点石成金的活财神。 如今这年头,他们这些勋贵人家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实则全靠祖产硬撑。 主子们花销大,奴才们手脚不干净,哪个府里不是捉襟见肘? 若是能和苏砚夏攀上亲家,那这钱财上的事儿,还用发愁吗? 随便从指缝里漏点出来,也够填补府里的亏空了。 这表妹既然能得苏砚夏如此偏爱,定然也是个身上带着厚底妆的。 三夫人心思活络起来。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越发亲热。 “哎哟,原来是娘娘的表妹,怪不得瞧着便是个有福气的,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嗡嗡声顿时静了小半。 好几位夫人都竖起了耳朵。 甚至有几位家里有适龄子侄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了,若是没定亲,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庶子或者旁支侄儿,是不是能塞过去? 哪怕是定亲了,只要对方门第不高,使些手段搅黄了也不是不行。 把这金疙瘩娶进门,才是正经。 夏昭垚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目光。 她心里暗暗发毛。 这些古代贵妇,看她的眼神怎么跟看一盘红烧肉似的? 苏砚夏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她岂会看不穿这些深宅妇人的算计。 “劳三夫人记挂。” 苏砚夏放下茶盏,笑意盈盈。 “我这表妹啊,不仅许了人家,而且婚期都不远了。” 几位夫人顿时露出惋惜的神色。 三夫人不死心,继续试探。 “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知是哪家府上的青年才俊,竟有这等好福气,能拔得头筹?” 不少年轻小姐也悄悄转头看过来。 她们倒不是贪图钱财,只是纯粹的好奇,能让郡王妃亲自作保的表妹,究竟配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苏砚夏偏头看了夏昭垚一眼,夏 昭垚冲她微微点头,神色坦然。 反正早晚都要公开,不如借着这个场合,直接把陆砚的名号摆出来,也省得以后再有不长眼的人来打她的主意,苏砚夏唇角笑意加深。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暖阁的人听清。 “也不是旁人。” “就是太子中允,陆景圭陆大人。” 暖阁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三夫人捏着帕子的手一顿,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陆……陆大人?” 年长的夫人们面面相觑。 陆砚虽然是从六品,可那是在东宫当差! 而且陆家在金陵的生意也是颇为可观,财力雄厚啊。 更要命的是,这位陆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清冷寡言,软硬不吃。 这样的人物,谁敢去撬他的墙角? 夫人们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透的。 这亲家是攀不上了。 可相比于夫人们的遗憾。 暖阁另一侧,年轻小姐们的反应却尤为激烈。 “哐当。” 一声脆响。 一只青瓷茶盏失手砸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裙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的女子,正慌乱地拿着帕子擦拭裙摆。 她生得极美,气质清冷出尘,梳着朝云近香髻,大冬天的,也穿着一身素净却极考究的烟影纱挑线裙。 正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嫡女,柳清。 汴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也是出名的清高孤傲。 此刻,柳清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毫无血色。 陆砚? 怎么会是陆砚! 三年前她便对陆砚一见钟情,祖父甚至已经在朝堂上旁敲侧击,试探过陆砚老师结亲的口风。 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未婚妻! 柳清死死盯着夏昭垚,看着夏昭垚身上那套张扬的水红妆花缎,看着她毫不怯场的明媚笑容。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柳婉清心里疯长。 不仅是柳清,周围好几个贵女的脸色都变了。 陆砚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在汴京城不知惹了多少春闺梦里人。 如今竟然被截胡了! 整个暖阁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诡异。 夏昭垚淡定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没办法,你们羡慕不来的,谁让他祖父有眼光呢,感谢包办婚姻啊,不然她拿什么和这群贵女争? “柳姑娘这是怎么了?” 苏砚夏故作关切地看向柳婉清。 “可是这茶水烫着了?还不快带柳姑娘去后堂换身衣裳。” 柳清死死咬着下唇。 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多谢娘娘关心,我……我无碍。”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夏昭垚。 那眼神里,藏着极深的不甘与审视。 夏昭垚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 唇角微勾。 看什么看。 再看,陆砚也是老娘的。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早已不如先前那般轻松。 几位夫人刻意找话题寒暄。 三夫人干笑两声,试图打破僵局。 “这陆大人年轻有为,表姑娘又有娘娘这般疼爱。” “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夏昭垚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娇羞的浅笑。 “夫人谬赞了。” 正互相寒暄着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端郡王府的大管事在珠帘外躬身回禀。 “娘娘,前头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今日得空,和郡王带着几位东宫属官,正往咱们府上来赏梅呢。” 此话一出。 暖阁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年轻小姐们,瞬间犹如打了鸡血。 太子来了!东宫属官! 那岂不是意味着,陆砚也要来? 柳清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她转过头,攥紧了那块被茶水弄脏的帕子。 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夏昭垚却觉得脑壳突突直跳。 陆砚要来?这男人不是说今日在詹事府修撰文书,抽不开身吗? 怎么突然跑到郡王府来凑热闹了! 苏砚夏似笑非笑地瞥了夏昭垚一眼。 眼底满是打趣。 “瞧瞧,这还没成亲呢,就眼巴巴地追到后宅来了。” 夏昭垚脸颊莫名一烫。 51. 第 51 章 暖阁外的穿堂里,先是一阵错落有致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一道稚嫩却拼命拿捏威严的男童声音传来。 “孤倒要看看,皇叔这园子里的红梅,比起孤那东宫如何。” 这嗓音还带着没变声的清脆。 却端着十足十的架子。 不用猜,这必定是当今太子殿下无疑了。 年方八岁,人小鬼大。 端郡王的声音紧随其后。 “殿下这边请,这几株红梅可是费了好大功夫从岭南移栽过来的。” “陆大人,孤瞧这梅花开得也不过尔尔,还没詹事府那几株顺眼。” 夏昭垚呼吸猛地一滞。 他真来了! 暖阁里,方才还死气沉沉的贵女们,此刻简直像是久旱逢甘霖。 柳清原本被茶水弄脏了裙摆,此刻连换衣服都顾不上了,一双美目死死盯着半透明的珠帘。 其余几个小姐,也都暗戳戳整理仪容,或是扶一扶鬓边的步摇,或是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那道清冷俊美的身影就会挑帘而入。 结果。 门外的脚步声在垂花门前,戛然而止。 “殿下,留步。”端郡王压低了嗓音,“这后头是内院,王妃正设宴款待女眷。” 太子那短促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女眷?那孤便不去凑这热闹了,免得扰了婶婶雅兴。” “殿下所言极是。” 这声音清冽如泉,透着一股子疏离克制。 正是陆砚。 他语气平缓,没有半分起伏。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夏昭垚坐在绣墩上,刚捏起一块桃花酥。 手指一僵。 不进来了? 门外,太子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老头般踱了两步。 “走走走,去前厅。” 很快,那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至彻底消失在风中。 暖阁里的空气,肉眼可见萎靡下来。 柳清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 她咬住下唇,脸色比外头的雪地还要惨白几分。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想叹气又不敢叹。 这可真是白激动一场。 夏昭垚心里也空落落的。 好哇,陆景圭,你来都来了,连个脸都不露? 她气鼓鼓咬了一口手里的桃花酥。 酥皮掉了一身。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苏砚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那涂着丹蔻的护甲,轻轻戳了戳夏昭垚的胳膊。 “哟!” “没见到人,这么失望啊?” 夏昭垚脸颊瞬间爆红。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拼命用眼神暗示苏砚夏闭嘴。 “娘娘说什么呢,我不懂。” 夏昭垚低声嘟囔,干脆低下头装死。 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苏砚夏轻摇团扇,掩唇娇笑。 那模样要多张狂有多张狂。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暖阁里的气氛反而重新活络起来。 男客既然见不着了,那就只能继续在端郡王妃跟前刷存在感。 毕竟,这位王妃娘娘不仅受宠,手里还捏着汴京城最赚钱的铺子。 没人敢给她脸子看。 “王妃娘娘这衣裳料子,可是南边新贡上来的浮光锦?” 三夫人最先挑起话头。 满脸堆笑。 “瞧瞧这光泽,穿在娘娘身上,简直衬得人比花娇。”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连忙附和,“还有表姑娘这身水红妆花缎,也是极衬肤色的。” “表姑娘生得这般标致,又得娘娘教导,难怪陆大人那般倾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马屁拍得震天响。 连带着夏昭垚也被夸出了一朵花。 柳清坐在一旁,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冷眼看着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夫人,此刻像哈巴狗一样围着夏昭垚转。 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夏昭垚表面维持着得体的假笑。 时不时点头附和。 内心却已经抓狂到了极点。 这些人累不累啊?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陈词滥调,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宴席上的菜肴陆续端上来。 水晶龙凤糕、胭脂鹅脯、八宝野鸭子。 道道精致考究,卖相极佳。 可夏昭垚却吃得索然无味。 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每一口咽下去的东西,都没尝出个咸淡。 和这些心眼子比莲藕还多的人打交道,简直比她开奶茶铺子算账还要劳心费神。 不知熬了多久。 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这场冗长乏味的赏梅宴,总算是到了散场的时候。 贵女夫人们依依不舍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不忘拉着苏砚夏的手,说尽了客套话。 柳清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深深看了夏昭垚一眼,那目光里夹杂着太多复杂情绪。 终于,暖阁里彻底清静了。 苏砚夏毫无形象瘫在罗汉床上。 随手扯掉头上的凤钗,长长舒了一口气。 “憋死老娘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夏昭垚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整个人像抽干了骨头,软绵绵靠在引枕上。 “我亲爱的表姐啊!我以后再也不来参加这种宴会了,太折寿了。” 苏砚夏扑哧一声乐了。 “瞧你这点出息。” 她冲外头招招手。 “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两个粗使婆子吭哧吭哧抬进一个超级大的三层红木食盒。 盖子一掀开。 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 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点心。 枣泥山药糕、栗子面小窝头、如意卷。 花样繁多,做得小巧精致。 中间一层,放着几个雕花锡罐。 “这是进贡的蒙顶甘露和明前龙井,你拿回去慢慢喝。” 苏砚夏指了指那些罐子。 最下面一层,则是几套未拆封的头面首饰。 赤金红宝石的步摇、点翠的簪子。 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点心你带回去吃,衣服我放在‘锦绣阁’了。” 苏砚夏漫不经心拨弄着护甲。 “明日你自己去店里拿,报我的名字就行。” 夏昭垚看着那半人高的食盒,眼睛瞪得像铜铃。 “还给啊?” 她今天赴宴,身上穿的戴的,全都是苏砚夏包办的。 这会儿连吃带拿,简直像是在进货。 苏砚夏挑起半边眉毛。 一脸理所当然。 “?不然呢?” 她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夏昭垚的脑门。 “你可是我妹妹啊。” 就这一句话。 夏昭垚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在这异世他乡,能遇到这样一个懂她、护她、还给她砸钱的好姐姐。 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使劲儿点头,像捣蒜一样。 “嗯嗯!” 感动得一塌糊涂。 “姐,以后我的奶茶铺子,终身给你免单!” 带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夏昭垚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春禾和秋穗两个丫鬟,也是一脸喜气洋洋。 “姑娘,王妃娘娘对您可真好。” 秋穗摸着那个食盒,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回到自家院子。 夏昭垚第一件事就是踢掉脚上的绣花鞋。 拔掉头上那些沉甸甸的钗环首饰。 这副大家闺秀的壳子,穿久了实在难受。 她换上一身水红色的轻软家居纱裙。 长发随意挽了个松散的髻。 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快,把那枣泥山药糕拿几块过来。” 夏昭垚盘腿坐在榻上。 指挥春禾泡茶。 宴席上没吃饱,这会儿肚子正咕咕叫。 一口咬下去。 枣泥的香甜混合着山药的清香,在口腔里炸开。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不愧是郡王府大厨的手艺! 刚吃了两块糕点。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紧接着,门房老李头压低嗓门禀报。 “姑娘,陆大人来了。” 夏昭垚手里的半块糕点,啪嗒掉在了桌上。 这么晚了,他 怎么来了? 她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胡乱抹了一把嘴。 “快请进来!” 珠帘晃动。 一阵裹挟着冬日寒气的夜风涌入室内。 陆砚迈步而入。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鸦青色官服。 清冷俊美,眉骨高而利落。 整个人仿佛融在夜色里的霜雪。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夏昭垚身上时。 脚步猛地顿住。 屋内地龙烧得很旺。 夏昭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水红纱裙。 未施粉黛,乌发如瀑般垂在肩头。 因为刚刚吃过东西,唇瓣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少了白日里那种端庄的疏离感,多了一分慵懒勾人的媚态。 陆砚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瞬。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瞳色似乎比平时深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微微暗哑。 “你……就穿成这样见客?” 夏昭垚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促狭。 她非但没披衣服,反而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绒毯上。 一步步朝他走去。 “陆大人算哪门子客?” 夏昭垚仰起头,笑盈盈看着他。 距离极近。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 “再说了,大人白天在郡王府过门不入,我还当大人今晚不会来了呢。” 这话里带着几分幽怨。 还藏着明晃晃的撩拨。 陆砚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她白皙圆润的脚趾上。 呼吸不自觉重了些。 “白天太子在场,人多眼杂。”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动作极尽温柔。 “端郡王府的女眷宴席,我去凑什么热闹。” “哦?” 夏昭垚故意拖长了尾音。 纤细的手指顺势攀上他的衣襟。 轻轻扯了扯。 “那现在夜深人静,大人跑来我这后院,就不怕人多眼杂了?” 陆砚轻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低沉悦耳。 他反手握住她作乱的小手。 微微用力一拽。 夏昭垚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坚实的胸膛。 官服的布料有些冷硬。 可他的怀抱却滚烫得吓人。 “我不怕。” 陆砚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只怕你恼了我。” 克制与守礼,在此刻被彻底撕碎。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纱幔垂落,遮住了一室旖旎。 红烛摇曳。 纱裙委地。 屋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夜风呼啸。 窗外的寒梅在风中战栗。 室内的声响却直到破晓时分,才渐渐平息下来。 天光微亮。 透过窗户纸,洒下斑驳的光影。 夏昭垚浑身酸痛地瘫在锦被里。 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清俊如谪仙的男人。 简直欲哭无泪。 这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看着斯斯文文、清冷瘦削。 脱了衣服,简直就是个不知餍足的禽兽。 陆砚慢条斯理系好腰带。 转过身,对上她幽怨的目光。 他唇畔溢出笑意。 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夏昭垚把脸埋进被子里。 闷声闷气吐出一句。 “陆景圭,你体力是真好啊!” 陆砚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 耳根不可遏制地红透了。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出了房间。 听着院子里远去的脚步声。 夏昭垚躲在被窝里,放肆大笑起来。 果然。 反差纯情男,最好拿捏了。 等等!她是不是忘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了?! 52. 第 52 章 夏昭垚猛地起身,骨节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她整个人从被窝里弹坐起来。 锦被顺势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冷风顺着窗缝钻进屋,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马行街的铺子! 昨天光顾着调戏陆景圭,把正事忘得干干净净。 美色误国啊。 夏昭垚揉着酸痛的后腰,扬声唤人进屋。 春禾端着热水,秋穗捧着袄裙,两人立刻开门进了里屋,一见主子颈间那些痕迹,春禾立刻垂下眼睫,夏昭垚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她忍痛下榻,双腿刚一沾地,险些软倒。 陆砚这厮,平日端方守礼,到了榻上简直要命。 “动作快些,梳洗完去一趟端郡王府。” 春禾拿来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脸颊。 “姑娘今天穿这件玫红色的兔毛披风可好?外头风大,仔细受凉。” 夏昭垚点头应允。 她现在这副样子,确实需要裹严实点。 秋穗手巧,三两下便梳了个利落的发髻。 挑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斜斜插上。 铜镜里的人儿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夏昭垚满意地抿了抿红唇。 收拾妥当,主仆三人匆匆出门,原本是想走着去的,奈何夏昭垚身体不舒服,索性去租了个马车。 清晨的街道透着凉意,两旁的商贩已经开始叫卖。 包子的热气蒸腾而上,混杂着豆浆的甜香,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端郡王府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威严气派,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 门房老远就瞧见了马车。 他对这主仆三人算是眼熟,赶紧迎上前来。 “贵客来了,快里边请。” 门房弓着腰,笑得一脸谄媚,他昨儿可是听见了,内院的嬷嬷喊这位姑娘叫表小姐,据说是娘娘母家的妹妹,关系亲近着呢。 他们底下这些做奴才的,自然不敢怠慢。 春禾递过去一块碎银子。 “劳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我家姑娘来给王妃请安了。” 门房连连推辞,嘴里直念叨着折煞小人了。 还是春禾硬塞过去,他才千恩万谢地收下。 转身一路小跑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苏砚夏身边的大丫鬟就出来了。 大丫鬟名叫碧影,行事极有章法。 “夏姑娘快请进,王妃刚才还念叨您呢。” 碧影很是恭敬地把人迎进去。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流水。 王府的景致无论看多少遍,都透着一股金钱堆砌出来的奢华。 夏昭垚暗自盘算。 等自己的火锅店开起来,必须也弄个这么气派的宅子。 一路走到正院。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苏砚夏靠在引枕上。 她穿一身素雅中衣,青丝未绾,慵懒至极。 桌上的赤金九博山炉里,燃着清心凝神的甜香。 见夏昭垚进来,苏砚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一大清早的,我还没睡醒呢,你就来了。” 她翻了个身,半撑着下巴。 “老实交代,是不是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夏昭垚毫不客气,直接在她身旁坐下。 顺手捏了一块盘子里的云片糕放进嘴里。 “我原本昨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事儿的,结果忘了,我不和你客气了,我想在马行街那边开家铺子。” 苏砚夏挑起半边眉毛。 “马行街?你要做什么生意,非得去那儿凑热闹?” 夏昭垚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做火锅生意。只是找不着什么靠谱往外租的铺子,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好铺子。” 苏砚夏愣了一下,她坐直身子,认真思索起来。 自己名下的产业实在太多,大大小小的商铺遍布京城。 马行街那种黄金地段,肯定是有铺子的。 但具体哪一家空着,她还真不知道。 苏砚夏转头看向管账的丫鬟。 “咱们在马行街那边可有不盈利的铺子?” 那丫鬟一头雾水,满脸不可思议。 “主子,您说笑了,咱们哪有不盈利的铺子?” 丫鬟挺直腰板,语气里透着十足的骄傲。 “每间铺子都赚得多着呢。” “那几家绸缎庄和首饰楼,每个月的流水抵得上别人大半年的进项。” 苏砚夏啧了一声。 有钱人的烦恼,就是连找个倒闭的铺子都费劲。 丫鬟见状,赶紧补充了一句。 “您可以问问秋掌柜,他保不齐知道,外头那些铺面租赁的事宜,都是他在打理。” 苏砚夏摆摆手。 “行,你差人去跑一趟,问问他知不知道马行街附近有没有铺子要租售。” 丫鬟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两人,苏砚夏这才看向夏昭垚,眼中满是好奇。 “你不是一直做奶茶生意吗?生意那么好,怎么开始做火锅了?你要做现代那种火锅,底料可不好弄。”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弄牛油成本可就高了。这朝代私自宰杀耕牛可是重罪,想弄到大量牛油,打点官府的银子就不是小数目。” 夏昭垚神秘一笑。 她当然清楚牛油火锅的难度。 但正是因为难,一旦做出来,绝对能垄断整个京城的高端餐饮市场。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缺的是新奇。 “山人自有妙计。” 夏昭垚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狡黠。 “到时候开业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你吃得直冒汗。” 苏砚夏轻笑出声,她就欣赏夏昭垚这股子折腾劲儿。 “行吧,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不多嘴了。铺子的事包在我身上,就算没有现成的,我砸钱也给你腾一家出来。” 大佬发话,安全感直接拉满。 夏昭垚心满意足地起身。 浑身的酸痛感再次袭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这该死的陆砚。 表面清冷禁欲,背地里猛得像头狼。 苏砚夏察觉到她动作僵硬,目光在她立起的衣领上扫过。 一抹了然的笑意浮上眼角。 “行了,快回去歇着吧。有消息的话,我派人去你家告诉你。” 夏昭垚连连点头。 “等你好消息。” 说完,逃也似地领着春禾和秋穗走了。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家。 夏昭垚一进门就往卧房走。 春禾在后面喊。 "姑娘,午饭要不要……" "不吃了!" 夏昭垚头也不回。 "我要补觉!" 她扑到床上,钻进被窝。 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陆景圭那禽兽! 下次见面一定要…… 算了,打不过。 夏昭垚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铺满半张床。 夏昭垚伸了个懒腰。 总算缓过来了。 她慢吞吞起身,披上外衣。 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 秋穗正在廊下收拾东西,看见她出来,笑嘻嘻迎上前。 "姑娘,您可算醒了。" "几时了?" 夏昭垚问。 "申时初了。" 春禾端着茶盏过来。 "姑娘要不要用些点心?" 夏昭垚摇头。 突然想起什么。 “你去樊楼跑一趟,买份黑鱼生回来。” “记着,要他们家特制的蘸料,多要点姜丝。” “好嘞,我这就去。” 小丫头脚步轻快地跑出门。 夏昭垚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等秋穗的功夫,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春禾快步去开了门。 来人是端郡王府的小管事。 管事手里捧着个漆木匣子,笑得红光满面。 “表小姐,大喜事。” 夏昭垚立刻坐直身子。 “快请进。” 管事也不客套,直接把匣子递了过去。 “王妃派小人过来说,马行街的铺子有着落了。” 夏昭垚眼睛一亮。 这么快? 不愧是苏砚夏,办事效率就是高。 “可是秋掌柜寻到合适的铺面了?” 管事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哪是寻到的,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压低声音,凑近几分。 “东头有家赌石的铺子,原本生意做得极大。” “可不知怎么的,背后的靠山前几日突然下台了,这家铺子就被上头查封了,原本干的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买卖,所以就被人封了。” 夏昭垚挑眉。 赌石铺子?那种日进斗金的行当,背后的靠山必定不简单。 “犯了什么事?” 管事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听说是牵扯进了什么贪墨案,大理寺连夜抄了家。如今这铺子成了无主之物,王妃直接动用关系盘了下来。地段绝佳,还是个带后院的三层楼阁。” “王妃说,这铺子就当做她送给您的见面礼了。” 管事打开漆木匣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地契。 夏昭垚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马行街带后院的三层楼阁! 这哪是见面礼,这分明是一座金山啊。 “王妃还说,让您赶紧琢磨火锅的事,她等着吃第一口呢。” 夏昭垚赶紧把地契收进袖笼里。 “替我谢过王妃,你回禀姐姐,就说好意我心领了,等这铺子开张,保证让姐姐吃上第一口热乎饭菜!” 管事连声应下。 寒暄几句后,心满意足告辞离去,前脚刚把人送走,后脚秋穗就拎着食盒回来了。 小丫头跑得额角见汗。 “姑娘,买回来了!” 她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迫不及待打开盖子。 一股淡淡鲜香混着姜醋味飘了出来。 春禾端了碗筷过来。 凑近一瞧,立刻皱起眉头。 “这鱼肉怎么是生的?没煮熟真能吃吗?” 夏昭垚迫不及待落座。 “这你就不懂了吧。” 樊楼厨子刀工极好。 黑鱼肉被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整整齐齐码在碎冰上。 旁边配着一小碟秘制酱汁,还有切得极细的姜丝、葱白和紫苏。 她夹起一片鱼生。 蘸了蘸酱汁,裹上一根姜丝,送入口中。 鱼肉紧实弹牙,鲜甜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混合着姜丝微辣和酱汁咸鲜。 绝了! 这才是神仙日子啊! “快坐下一起吃。” 夏昭垚招呼两个丫鬟。 春禾还有些迟疑。 秋穗却是个胆大的。 她学着自家姑娘的样子,夹了一片鱼生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 她又夹了一大筷子。 “我从前在乡下,吃不饱饭的时候,也去河里抓过鱼直接生啃。” 秋穗含糊不清嘟囔。 “那会儿只觉得腥气,难以下咽,哪有这个好吃。” 春禾听得直摇头。 “你也不看看这都放了什么好调料。” 她指了指那碟酱汁。 “樊楼秘制蘸料,还有这精细姜丝紫苏。” “这么多好东西配着,能不好吃吗?” “就是白水煮菜蘸着也香啊。” 秋穗嘿嘿一笑。 也不反驳,只埋头干饭。 春禾见状,也大着胆子尝了一片。 顿时真香了。 主仆三人围着石桌,风卷残云般把一大份鱼生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夏昭垚擦了擦嘴。 该干正事了。 苏砚夏把铺子都弄来了,总不能让它空着。 “走,去马行街看看咱们的新铺面。” 夏昭垚站起身。 家里地方小,连个套马车的地儿都没有。 婉娘如今整天泡在城南。 忙着筹备“一口香”第三家奶茶分铺,忙得脚不沾地,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忙。 这新铺子的事,只能夏昭垚自己亲力亲为盯着了。 “姑娘,咱们走着去?” 春禾问。 “就当消食了。” 夏昭垚大手一挥,领着两个丫鬟出了门。 马行街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段。 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夏昭垚按着地契上的地址,一路寻了过去。 终于在街东头,看到了那栋三层高的楼阁。 原先牌匾已经被摘了。 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夏昭垚跨过门槛,走进去环顾四周。 不愧是曾经日进斗金的赌石铺子。 地方是真宽敞。 一楼大堂极大,摆着几十个用来放置原石的厚重木架子。 如今架子东倒西歪。 地上到处是碎石屑和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二楼和三楼原本是供贵客看石头的雅座。 木造楼梯积了一层薄灰。 后院还带着几间倒座房和一口水井。 夏昭垚揉了揉太阳穴。 颇有些头疼。 这装修风格,简直粗犷得没边了。 到处都是厚重黑漆木料和用来防盗的铁栅栏。 跟她心目中的火锅店完全不搭界。 “罢了罢了。” 她叹了口气。 “全部推翻重来吧。” 这铺子要做火锅,讲究的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与此同时。 铺子对面的茶楼二楼。 几道目光正穿过窗棂,不远不近落在这边。 53. 第 53 章 隔壁卖绸缎的孙掌柜,斜对面开香料铺子的钱掌柜,再加上拐角处经营笔墨纸砚的老张,三个人凑在钱掌柜铺子二楼门口,远远瞅着那边进进出出的人影。 “瞧见没?就一个年轻姑娘,带了两个丫鬟。” 孙掌柜压低嗓门。 “这铺子可是苏家赌石行的,前东家犯了多大的事儿,贪墨朝廷赈灾银子,全家抄了个底朝天。” 钱掌柜捻了捻胡须,摇头啧啧。 “一般富贵人家看见这种铺子,躲都来不及。晦气!谁敢沾?” “可不是嘛。”老张附和。 “能盘下这铺子的人,要么是不信邪,要么是——来头大到不怕沾。” 三人对视一眼。 孙掌柜缩了缩脖子:“甭管人家做什么买卖,咱远着敬着,别惹事就成。” 另外两人深以为然。 各自回了铺子,关起门来该干嘛干嘛。 夏昭垚压根没注意到几双打量的目光。 就算注意到了,也懒得搭理。 她满脑子都在琢磨铺子怎么改。 站在一楼大堂正中央,她双手叉腰,缓缓转了一圈。 面积够大,这是优势。 目测少说也有几百个平方,嗯,换算成宋制也相当可观了。 现在时下的酒楼食肆,一楼都是大堂散座,乌泱泱全坐一块儿,谁跟谁都挨着,吵闹不说,吃着吃着对面桌有人打个喷嚏,那唾沫星子指不定就飞碗里了。 二楼三楼才是雅座包厢,专给有钱人备着。 普通人想清清静静吃顿饭?做梦去吧。 但火锅不一样啊,火锅讲究热闹,讲究氛围,但也得让客人有私密感。 谁愿意涮着毛肚的时候,被隔壁桌看见自己抢最后一块肉的狼狈样? 夏昭垚脑子里迅速浮现出现代餐厅的布局,大堂做半包围式卡座,用屏风隔断。 每一桌之间既不完全封闭,又有足够遮挡,半开半合,进门能看见热气腾腾、红红火火的大堂景象,坐下来又有自己的小天地。 二楼做雅间,三楼做大包房,专接宴席。 “就这么办。” 至于装潢嘛,色调是关键。 赌石铺子遗留的黑漆厚木和铁栅栏,统统拆干净,换成暖色调。 朱红、橘黄、鹅黄,再配上暖色灯笼,人一走进来,还没坐下,食欲就先被勾起来三分火锅这东西,卖的就是一个氛围。 不过现在还是正月里头,她心里默默盘算,年节期间找不到多少工匠,强行开工也不合适,等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一完,各行各业恢复运转,再大刀阔斧动手不迟。 底料的问题最省心。 系统商城里火锅底料十文一袋,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牛油锅底,香气浓郁,比这个时代清汤寡水的羊骨锅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到时候一口气买个几千袋,全囤仓库里,够用一段时间了。 真正要花心思的是食材。 汴京城里也有不少锅子铺子,但那都是什么东西? 一口铜锅,架在炭炉上,里面煮着羊骨清汤。 往里头扔几片羊肉、几块豆腐、一把菘菜。 煮熟了捞出来蘸点酱吃,说白了就是现煮版的乱炖。 跟现代火锅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要做的是正儿八经的火锅,锅底就准备四种——骨汤、菌菇、番茄、香辣。 全是牛油底子。 往桌上一端,光那股翻滚的浓香就能馋哭隔壁。 食材也得精挑细选。 牛羊肉要现切,薄厚均匀,这年头汴京人杀牛杀羊,内脏大多不怎么精细处理,得找专门的屠户定制供货。 蔬菜倒好办,汴京城外菜农多的是,豆腐皮、粉条、菌菇、莲藕、山药或者一些时令蔬菜都成。 蘸料也不能马虎。 芝麻酱、蒜泥、香油、葱花、香菜,调一碗灵魂蘸碟。 光想想就流口水。 夏昭垚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兴奋。 “成了!” 她拍了拍手,回过头看两个丫鬟。 春禾正拿帕子仔细擦拭二楼楼梯扶手,一节一节,不放过任何角落。 秋穗则蹲在后院井边,好奇地往井里探头。 “秋穗!别掉进去!” 夏昭垚喊了一嗓子。 秋穗嗖地缩回脑袋,吐了吐舌头。 “春禾,过来。” 夏昭垚招了招手。 春禾放下帕子,小跑过来。 “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一会儿去趟牙行,雇几个人来打扫铺子。里里外外都要收拾干净,碎石头烂木头全清出去。” 夏昭垚看着她。 “你留在这儿盯着。” 春禾愣了一瞬。 “我一个人?” “对。雇来的人不熟,总得有个咱们自己人看着。你稳当,这事儿交给你我放心。” 夏昭垚拍了拍她肩膀。 春禾抿了抿唇,虽说心里有些打鼓,但姑娘信任自己,这份看重不能辜负。 她挺直腰板,认真点头。 “姑娘放心,我看着。” “好。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先记下来,回头跟我说。” 夏昭垚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秋穗出了门。 牙行就在马行街往南拐两条巷子。 夏昭垚手脚利索,进去没多久就挑好了人。 四男一女,年纪都在二三十岁,手脚麻利,干过粗活。 牙行掌柜保了身份,签了短契,按日结工钱。 夏昭垚带着人回到铺子,把春禾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哪些地方先清理,哪些东西搬到后院暂放,木架子不要劈了当柴烧,回头还能改造利用。 春禾一一记下,拿出了在大户人家当差练出来的架势,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那几个雇工本来还想偷懒,看这小丫鬟说话虽轻声细语,但条理分明、一板一眼,倒不敢含糊了。 夏昭垚满意地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秋穗,回家。” “好嘞!” 秋穗跟在后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走了大半条街,秋穗突然嘿嘿笑起来。 “姑娘,你说咱们这火锅铺子开起来,能不能比一口香还火?” “那必须的。” 夏昭垚头也不回。 “奶茶是喝的,火锅是吃的。这年头谁不爱吃?” 秋穗使劲点头。 “那我能不能天天吃?” “你若是不怕胖,一天三顿的吃我也没意见。” 主仆俩说说笑笑,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巷子。 远远地,夏昭垚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形纤细,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棉袄,头上只簪了一根鎏金梅花簪子,踮着脚往巷子口张望。 是婉娘。 “婉娘?” 夏昭垚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外头站着?这大冷天的。” 婉娘转过身,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鼻尖冻得微微泛红。 “东家,我来找你,敲了好一会儿门没人应,猜着你大概出去了,就在这儿等着。” “快进屋。” 夏昭垚赶紧推开门。 秋穗手脚麻利,进门就去烧水沏茶。 婉娘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在椅子上坐下。 “东家,是第三家铺子的事。” “潘楼东街那个?” “嗯。” 婉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铺面已经全部收拾好了。里外粉刷一新,桌椅摆设都按照咱们前两家的规格来。” 她一条一条说下去,声音柔柔的,但逻辑清清楚楚。 “人手也选好了。一个掌柜,两个伙计,一个专管煮茶调配,全是我亲自面过的。” “手艺怎么样?” “练了大半个月了,出品稳定。不过……” 婉娘顿了顿,抬眼看她。 “我拿不准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想请东家亲自去看看。” 夏昭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铺面图、人员名册、开支预算,写得明明白白。 字迹娟秀,一丝不苟。 婉娘这人吧,看着柔柔弱弱,办起事来比谁都靠谱。 “行,现在就去。” 夏昭垚站起来。 “秋穗!茶别沏了,跟我走!” 秋穗刚把水壶提起来,又放下了。 “又走?姑娘你今天属陀螺的啊!” “少废话,赶紧。” 三人出了门,直奔潘楼东街。 潘楼东街比马行街更偏内城,临着大相国寺,人流量丝毫不逊色。 夏昭垚一跨进新铺子的门槛,眼前顿时一亮。 大堂明亮宽敞,四周全是镂空雕花大窗,光线毫无阻碍倾泻进来。 柜台用的是原木色调,干净清爽,墙上挂着几幅淡雅水墨画。 每张桌子上,还摆着一小盆鲜活水仙花,整体格调温馨又高级,绝没有半分市侩铜臭气。 夏昭垚看得连连点头。 “不错啊婉娘。” 夏昭垚由衷赞叹。 “这装修比前两家都好,格调上去了。” < p>婉娘站在一旁,闻言低下头,双手不自觉绞在一起。 耳根悄悄红了。 “都、都是东家你教得好……之前你画的那些图样,我就是照着弄的。” “图样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图样换个人来弄,未必有这效果。” 夏昭垚摆摆手,不让她谦虚。 “行了行了,别脸红了。让我尝尝你们新人的手艺。” 婉娘赶忙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 “小鹊,做一杯海盐焦糖奶茶。” 后厨应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杯,杯中液体呈深焦糖色,表面浮着一层细腻奶沫,微微泛着盐粒的光泽。 夏昭垚接过来,先凑近闻了闻,焦糖的甜香混着淡淡奶香,味道很正,她抿了一口。 奶茶入喉顺滑,焦糖的浓郁甜味先冲上来,紧接着海盐的咸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回味里带着一丝苦韵。 层次分明,不输前两家老店员的水准。 “好喝。” 她又喝了一大口。 这款海盐焦糖奶茶是她专门为第三家新店准备的新品,新店开业,总得有点新鲜东西镇场子。 “手艺过关了。” 夏昭垚把杯子放下。 婉娘松了口气,眉眼弯弯。 “那东家,咱们定什么日子开业?” “正月十六。” 夏昭垚想了想。 “正月十五元宵节,满城都在看灯会,没人惦记喝奶茶。十六日刚好,节过完了,人还在城里逛,正是热闹的时候。” 婉娘点头记下。 “对了——” 夏昭垚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叠好的纸,递给婉娘。 “这是薛姐姐新写的几首诗。” 婉娘展开看了看,虽然她不太擅长品评诗词,但也看得出笔力不俗。 字字清丽,意境悠远。 “那些读书人、闺阁小姐们,冲着诗笺来买奶茶的不少。” 夏昭垚翘起嘴角。 “新店开业,把这几首诗印成新诗笺,随奶茶一起推出去。老客有新鲜感,新客有好奇心,一举两得。” 婉娘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把诗稿收好。 “东家放心,我回头就找人排版印制。” “嗯。” 夏昭垚拍了拍她肩膀。 “辛苦你了,这些日子城南城北两头跑,也不容易。” 婉娘摇摇头。 “不辛苦。” 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能有事做,比什么都好。” 这句话说得平淡。 可夏昭垚听得出分量。 婉娘从青楼被赎出来,又被人抛弃,辗转流落到几乎无处可去。 是夏昭垚收留了她,给她一份正经营生。 从最初连看人眼色都战战兢兢,到如今独当一面管着汴京三家铺子,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里韧得很。 “行。” 夏昭垚没再多说煽情话,她不是那种爱抒情的人。 “回头忙完这阵,我请你吃好的。马行街那边我新盘了个大铺子,准备开火锅店。” “火锅?” 婉娘歪了歪头。 “就是锅子,但比锅子好吃一万倍的那种。” 夏昭垚比划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婉娘笑了笑,不再追问。 东家说好吃一万倍,那就是一万倍,她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从潘楼东街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里的汴京城华灯初上,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映着薄薄暮霭,恍若流金。 秋穗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婉娘临走前硬塞给她的一杯奶茶,边走边吸溜。 “姑娘。” 她含着吸管,含含糊糊。 “今天跑了一天,腿都细了。” “你腿本来就细。” “那更细了!” 夏昭垚被她逗笑。 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她裹了裹披风,脑子里转着好几件事,马行街铺子的装修方案要画图,火锅食材供货渠道要找,一口香新店开业还有一堆琐碎细节。 忙是真忙,但这种忙让人踏实。 银子在进,事业在扩,手底下有靠得住的人,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夏昭垚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寒星缀在深蓝天幕上。 “走,回家。” 她加快脚步。 “明天还有得忙呢。” 54. 第 54 章 正月十六,宜开市。 一口香第三家铺子选在这天掀开门板,潘楼东街还残留着昨夜元宵灯会的热闹余韵,街面上花灯残骸都没扫干净,来往行人却比平日多了两三成。 都是节还没过够、舍不得回家的。 婉娘一大早就守在柜台后头,把铺子从里到外又检查了三遍,水仙花换了新水,青瓷杯摞得整整齐齐,后厨灶火烧得旺旺的,奶香味顺着窗缝往外飘。 辰时刚过,第一拨客人就进了门。 “哟,这家新开的?闻着好香。” “一口香嘛!太学那家我喝过,好喝得很。” 婉娘迎上去,笑容温温柔柔,手脚却麻利得很,引座、递牌子、报新品,一气呵成。 “几位姐姐,咱们新店有独家新品,海盐焦糖奶茶,别家喝不着。” “海盐?奶茶里放盐?” “甜里带一点点咸,回味特别,姐姐尝尝就知道了。” 小鹊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一杯接一杯往外端。 深焦糖色的奶茶盛在青瓷杯里,奶沫绵密,盐粒微微闪光,卖相就赢了一半。 第一口下去,几个小娘子眼睛齐刷刷亮了。 “这什么味道!又甜又香,后面还有点咸咸的……” “天哪,好喝。” “再来一壶,我要带回去给我姐姐!” 消息传得比腿快。 午时还没到,铺子里已经坐满了人,门口排起小队,婉娘额头冒了层薄汗,嗓子都快说哑了,脸上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夏昭垚是午后过来的。 她本想晚些再去,毕竟开业第一天,婉娘肯定能撑住,结果秋穗从外头跑回来,气都没喘匀就嚷嚷—— “姑娘!不得了!排队排到大相国寺门口了!” “……夸张了吧。” “我骗你干嘛!我亲眼看见的!好多小娘子在排队,还有书生呢!” 夏昭垚披上斗篷就出了门,到了潘楼东街一看,好家伙,秋穗还真没吹牛。 队伍虽然没排到大相国寺门口那么离谱,但也拐了个弯,从铺子门口一路延伸到隔壁布庄前头,队伍里大半是年轻女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手里攥着铜钱,眉飞色舞讨论那杯“又甜又咸的新奶茶”。 夏昭垚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海盐焦糖奶茶定价388文一壶,比普通款贵了一些,她原本还担心价格劝退一批人。 结果呢? 不仅没劝退,反而成了卖得最好的。 汴京到底是汴京,消费力摆在这里,况且这奶茶确实好喝,实打实的口味撑着,只要东西够好,贵一点,人照样买。 她从后门溜进铺子,没惊动前头客人。 婉娘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看见她来,赶紧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东家!截到午时,已经卖了六十多壶了!” “六十多壶?” 夏昭垚挑眉。 下午还有大半天呢,照这个势头,一天一百多贯不在话下。 “干得漂亮。” 她拍了拍婉娘肩膀。 婉娘抿着唇笑,耳根又红了,这回是真高兴的红,毕竟自己如今是拿分红的大掌柜了,自然进账越多越高兴。 等到打烊算账,婉娘把账本递过来,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一百三十七贯。 开业第一天,一百三十七贯。 夏昭垚盯着数字看了两秒,忍不住地开心,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会赚这么多,毕竟前两家铺子开业头一天,也就七八十贯的流水,这第三家直接翻了将近一倍,海盐焦糖奶茶功不可没,占了总销量六成还多。 “行,今晚后厨所有人加一个月赏钱。” 小鹊在后厨听见,高兴得差点把新得的赏钱扔上天。 第二天,沈文淑挤在排队的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铺子里张望。 她是听人说的,说潘楼东街新开了家奶茶铺子,昨天刚开业,那个什么海盐焦糖奶茶好喝得不行,好多人排队。 沈文淑对吃喝这种事向来很有行动力。 立刻就来了。 排了小半个时辰,总算轮到她。 “一壶海盐焦糖奶茶!” “好嘞,姑娘稍等。” 她先站在铺子里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什么东西! 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东西?! 焦糖浓浓的甜裹着奶香冲上来,还没来得及觉得腻,一股咸鲜就恰到好处顶上来,把甜味压下去一半,最后喉咙里留着一点点回甘,像是意犹未尽勾着你再喝下一口。 沈文淑“咕咚”又灌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表情像只偷到鱼的猫。 “太好喝了吧!” 她当即决定打包一壶,给表嫂送去。 表嫂一个人在汴京,表哥这些日子又忙,她当表妹的,总该多走动走动,尽尽心意嘛,拎着油纸包好的奶茶壶,沈文淑兴冲冲出了铺子。 她其实还没去过夏昭垚家里。 之前每次见面,不是在陆府就是在外头,表嫂自个儿住哪里、住什么样的房子,她一概不知。 这次来之前特意跟表哥身边的阿福打听了地址。 阿福倒是痛快,直接给她画了张路线图,还叮嘱了一句:“沈姑娘别走错巷子啊。” 沈文淑按图索骥,七拐八拐,总算找到了夏昭垚家这边。 巷子不宽,两侧房屋挨挨挤挤,看着还算规整,但跟陆家在金陵的大宅院比起来…… 差远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旧的木门,脸上笑容微微收了收。 “就……这儿?” 不大,真不大,真是算是有点寒酸了。 沈文淑从小在军户人家长大,家里靠着陆家,不差钱财,因此日子过得很是富足,表嫂这个……她伸头往里瞅了一眼,五六间屋子围着个小院,院子里勉强能转开身。 搁在汴京寸土寸金的地界儿,这房子其实不差了。 但沈文淑不这么想。 她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起来了。 表哥怎么回事? 自家夫人独自住在汴京,就给安排这么个地方?陆家又不是没钱!金陵那宅子五进三出的,花园都修了两个,到了汴京就缩成这巴掌大一块? 太过分了吧。 门开了。 春禾探出头来,认出是沈文淑,赶紧行礼。 “沈姑娘来了,快请进。” “表嫂在家吗?” “在的在的,姑娘随我来。” 沈文淑跨进院门,目光左右扫了一圈,院子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石桌上空荡荡 的,有点意思,但也就那么回事。 她跟着春禾进了正屋。 一掀帘子,咦? 沈文淑脚步顿了一下。 屋外看着普普通通,里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地面铺了木板,脚一踩上去就感觉到暖意从脚底往上窜,浑身舒坦。 墙壁刷了暖白色,挂着两幅颜色鲜亮的画,什么花鸟鱼虫,看着就舒服,窗边搁了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旁边小几上摆着果盘零嘴,角落里还点着熏香,空气暖融融香喷喷。 这地暖,这装修,这格调。 跟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夏昭垚正歪在软榻上翻账本,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沈文淑拎着个竹筒饮品盒子站在门口,一脸呆滞。 “文淑?你怎么来了。” “表嫂!” 沈文淑回过神,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笑得一脸灿烂。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潘楼东街新开了家奶茶铺子,今天开业,那个海盐焦糖奶茶特别好喝!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专门给你带了一壶!” 夏昭垚看着她手里的油纸包,嘴角抽了抽。 忍住了。 没忍住。 “噗——” 她笑出了声。 沈文淑一脸茫然。“怎、怎么了?不好喝吗?我觉得特别好喝啊……” “好喝,当然好喝。” 夏昭垚放下账本,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沈文淑跟前,拍了拍她肩膀,语气里全是憋笑。 “文淑啊。” “嗯?” “那家铺子,是我开的。” 沈文淑愣了。 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愣怔,然后困惑,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嘴巴张成了圆形。 “……啊?!” “一口香奶茶铺子,汴京三家,都是我的。” 夏昭垚摊了摊手。 沈文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奶茶壶,又抬头看看夏昭垚,脑子里的信息来回碰撞,半天才拼出完整的逻辑链。 等一下。 那个排队排到拐弯的铺子,是表嫂的? 那个一壶卖388文的奶茶,是表嫂卖的? 那个汴京城大半个年轻小娘子都在追捧的一口香,是表嫂的产业?? “表嫂!!”沈文淑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么厉害的吗!” “还行吧。”夏昭垚笑眯眯。 “什么叫还行!”沈文淑彻底激动了,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一把抓住夏昭垚的手,摇来摇去。“三家铺子!你一个人在汴京,自己开了三家铺子!我的天!表嫂你也太能干了!” 她想到刚才在门口看见这房子时心里那股替表嫂委屈的劲儿,顿时觉得自己好笑。 人家根本不需要谁给钱。 人家自己就是财神爷。 “那你干嘛:住这儿啊?”沈文淑还是忍不住问。“你这么有钱,换个大宅子住呗。” “这房子挺好的呀。”夏昭垚拉着她往软榻上坐。“地段方便,出门就是闹市,五六间屋子够住了。我又不是要摆排场给人看。里头舒服就行。” 沈文淑屁股刚挨上软榻,地暖的热气就从脚底一路暖上来,裹着熏香的暖风拂过脸颊,整个人像被泡进温水里,骨头都酥了。 “啊……” 她靠上靠枕,不自觉发出一声满足的声音,表嫂还挺会享受的。 55. 第 55 章 沈文淑重新起身,端起那壶奶茶,往茶盏里倒了一杯。 热气升腾,焦糖香和海盐的咸香混在一起,扑进鼻子里。 沈文淑深吸一口气,满足得眯起眼。 “表嫂,这真的太好喝了!我今天排了快一个时辰,那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夏昭垚笑了笑,没说话,也给自己倒了杯。 她托着杯子抿了一口,浓郁的奶香混着焦糖的甜,海盐压住甜腻,确实不错。 系统出品的东西,味道上没得挑。 “表嫂,你太厉害了!”沈文淑又感慨了一句,抱着茶盏往靠枕上一靠,整个人陷进软榻里。“这房子里也太舒服了……比我家暖和多了。” “你家不烧地暖?” “不烧的,我们金陵那边冬天也潮,就是烧无烟碳,也有好浓的烟。”沈文淑撇撇嘴,“冷的很。” 夏昭垚挑眉。 “所以这个冬天你不打算回金陵了?” “不啊,我马上就回金陵,”沈文淑点点头。“汴京的冬天我有点受不住,太冷了,又冷又干,我打算过两天就走,等开春暖和了再来找表嫂玩儿。” 夏昭垚笑眯眯地应了声好。 “那到时候我带你好好玩,汴京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谢谢表嫂~” 沈文淑眼睛亮晶晶的,又喝了一大口奶茶。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沈文淑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夏昭垚把人送到门口,看着她裹紧披风钻进马车,挥手道别。 马车辘辘远去。 夏昭垚正要回屋,就见另一辆马车从街角拐了过来,稳稳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个穿深蓝色袍子的中年男人。 模样和善,眉眼温润,身材略微发福。 是陆景和。 然后是个身形利落的妇人,穿着藏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股凌厉劲儿。 沈氏。 夏昭垚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上前行礼。 “伯父,伯母。” “哎,快进屋说话。”沈氏扫了眼四周,快步走到夏昭垚跟前,拉住她的手。“外头冷,别站着了。” 陆景和笑呵呵地跟在后头,什么也没说。 三人进了屋。 春禾沏好了茶,又端来点心果子,放在桌上。 沈氏打量了一圈屋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收拾得不错,暖和,也干净。” 夏昭垚笑了笑,没接话。 “昭垚啊。”陆景和开口了,声音温和。“我和你伯母这次来,是专程定婚期的。” 夏昭垚抬眼看他。 “婚期定在五月初,初五或者初七,都是好日子。”沈氏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春暖花开的时候,不冷不热,正合适。” 五月初。 夏昭垚心里算了算,还有三个多月。 “我没意见。”她点点头。“时间挺好的。” 沈氏满意地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这几日砚哥儿他一直待在宫里,等他出来,我让他过来找你。” 夏昭垚听着这话,总觉得陆砚有点像是蹲局子了。 陆景和也笑眯眯地看着夏昭垚,眼里全是慈和。 “你和砚哥儿的事,我们当长辈的一直放心不下。如今总算能定下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伯父伯母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沈氏摆摆手。“都是自家人,该做的。” 说完,她顿了顿,又看向夏昭垚。 “昭垚,嫁妆的事你不用担心,砚哥儿那边都准备好了。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夏昭垚心里一暖。 沈氏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弯弯绕。 “谢谢伯母,我这边都好,没什么需要的。” “那就好。”沈氏又拍了拍她的手。“你一个人在汴京,有什么事就让砚哥儿帮你,别自己扛着。” 夏昭垚应了一声。 又聊了几句,陆景和夫妇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沈氏又叮嘱了几句,让夏昭垚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 夏昭垚把人送出门,看着马车远去,才转身回屋。 春禾正在收拾茶具,见她回来,问了句:“姑娘,要不要再添点热水?” “不用了。”夏昭垚摆摆手。“我去书房看会儿账本。” 她走进书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账册,翻开。 一口香奶茶铺子的账目,写得清清楚楚。 三家铺子,每天的流水都不低。 尤其是潘楼东街那家新开的,收入比她预想的还多,竟是赶上了前两家的总和。 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自己就是万贯户了! 夏昭垚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火锅铺子。 婚期定在五月初,那她最起码得在四月之前把火锅铺子开起来。 时间紧,得抓紧了。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挂起了灯笼,一盏盏晃晃悠悠。 夜市要开了。 汴京城的夜市,比白天还热闹。 夏昭垚看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火锅铺子的事。 选址,装修,食材供应,锅底配方…… 一样一样,都得落实。 食材和锅底的问题倒是好说,合适的掌柜可不好找。 婉娘那边实在脱不开身。 一口香三家分店的账本堆得像小山,她哪还有精力兼顾火锅铺子。 夏昭垚干脆在潘楼东街的新铺子门前竖了块木牌。 红纸黑字,大笔一挥——重金招大掌柜。 待遇写得明明白白。 底薪每月八贯钱,外加铺子总流水的千分之一做提成。 这条件在汴京城绝对算得上拔尖。 告示一贴出去,门槛差点被各路来应聘的人踏破。 夏昭垚在二楼摆了张桌子,跟面试似的挨个过眼。 最后留下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掌柜,姓陈。 陈掌柜生得一团和气,说话办事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东家给的这条件,放眼整个汴京也找不出第二家。”陈掌柜搓着手,语气激动极了。“您放心,我老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这铺子给您做好!” 夏昭垚点点头。 “干得好,年底还有红包。” 她指了指楼下乱糟糟的场地。 “招伙计、采买杂物这些琐事,你先接手理顺。” 陈掌柜连连应声,转头就去楼下忙活了。 不过装修这块肥肉,夏昭垚可没打算交出去。 “春禾,你最近受点累。”她转头看向自家大丫鬟。“给我盯死装修的木匠和泥瓦工。” “不管他们买几块砖,用几斤漆,每一文钱都得对上账。” 春禾用力点点头。 “姑娘放心!”她拍着胸脯保证。“谁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拿回扣,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有春禾这只铁公鸡盯着,陈掌柜哪怕有花花肠子也使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眨眼就到了三月底。 火锅铺子终于完工。 夏昭垚亲自验收,站在门外抬头看去,心里满是成就感。 整个三层小楼全用了暖黄色的灯笼。 光影透出窗棂,将整个铺面照得亮堂堂,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一楼大堂宽敞通透,雕花木屏风巧妙地将空间隔开,形成一个个半开放的隔间。 二楼全是封闭的包厢,门一关,里头吃得热火朝天,外头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至于三楼,那是专门招待达官贵人的雅座,红木桌椅,名家字画,连地上铺的毯子都透着股子贵气。 伙计们的衣裳也送来了,夏昭垚特意画了图纸,找绣娘定制的窄袖短打,精神又利索。 门口站着四个专职迎宾的小厮。 见了客人就得露出八颗牙齿微笑。 还有专门负责下菜、介绍菜品的丫头。 最绝的,是大堂中央站着的那个扯面师傅。 夏昭垚花高薪挖来的白案高手。 只要客人点一份面条,他就能在桌前把一根面条舞得像仙女散花。 主打一个视觉冲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为了打响开业第一炮,夏昭垚提前放出去不少消息。 她没请什么名流乡绅,反而专门派人去了趟西巷,那是她初穿过来摆摊的地方。 去年夏天,不少街坊都照顾过她的生意,赵大哥、卖包子的大姐、卖胡璇肉饼的大婶…… 五六个曾经的老邻居,全被她发了请帖接了过来,马车停在火锅铺子门口。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抬头看着这气派的三层楼,腿肚子直转筋。 “哎呦老天爷,这……这也是夏娘子的产业?”包子大姐瞪圆了眼睛。 “瞎喊什么!”赵大哥赶紧拽了她一把。“如今得叫夏东家了!” 大婶拍着大腿,满脸唏嘘。 “瞧瞧人家这出息,这才大半年功夫,就置办下这么大份家业!”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接话。“听说下个月还要成亲呢。” “对对对,男方是个大官呢,太子跟前的红人!” 几个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敬畏和羡慕。 这丫头命 可真好啊! 春禾早早就迎在门口,笑盈盈地把人往里请。 “几位快里边请,我们姑娘在楼上忙着,特意吩咐我好好招待大家。”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跟着上了二楼。 包厢里,热气腾腾的铜锅已经架了起来。 一边是奶白的草本骨汤,一边是红彤彤的香辣牛油。 底下的炭火烧得旺,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浓郁的霸道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人哪见过这种阵仗,全都愣在原地不敢落座。 “别拘着呀,快坐!”春禾招呼着小丫鬟上菜。“这都是姑娘特意吩咐准备的。” 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端了上来,还有鲜红雪花的牛肉片。 各种时令蔬菜、毛肚、黄喉,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的娘哎……”赵大哥咽了口唾沫。“这还带吃牛肉的?” 大宋朝可是严禁私宰耕牛的,这得花多少钱才能弄来? “估计当官的老爷们,平日里就爱吃这一口。”包子大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肉。 她在红油锅里涮了涮,学着伙计教的方法,蘸了点蒜泥香油放进嘴里。 下一秒,大姐的眼睛倏地睁大,又辣又香,那股子鲜味顺着喉咙直接滑进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好吃!真香啊!” 几个人顿时抛开了拘谨,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辣得直冒汗,也不舍得停下筷子。 吃到一半,大婶借着去净房的机会,溜到楼梯口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水牌,回来时,大婶整个人都恍惚了。 “怎么了这是?”赵大哥问。 “你们猜……这一锅汤得多少钱?”大婶比划了一根手指。 “一百文?” 大婶猛摇头。 “一贯钱!单单这锅底,就得一贯钱!” 包厢里瞬间安静如鸡。 几个人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仿佛看见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在煮。 “加上这些肉……”赵大哥心算了一下。“这一顿,怕不是得两三贯?” 这可是他们大半年的花销啊! “若不是夏东家记挂着咱们,咱们这辈子哪能进这种地方吃饭。” 几人连连感叹,吃得越发珍惜,恨不得连锅底的汤都喝干净。 与此同时。 三楼最里间的雅座内,夏昭垚正端着一杯奶茶,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大快朵颐。 苏砚夏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对襟长裙,发髻高挽,插着成套的红宝石头面。 整个人明艳大气,端的是皇室王妃的威严做派。 可惜,这份威严在看到香辣牛油火锅的那一刻,彻底破功。 她已经扯下了碍事的宽大袖摆。 手里举着长筷子,正精准地在红油里捞着一片毛肚。 “七上八下,脆生生的刚好!” 苏砚夏将毛肚卷进蘸料碗,一口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绝了!简直绝了!” 她含糊不清地冲夏昭垚竖起大拇指。 “你这手艺,跟咱们现代那些连锁火锅店一模一样! 夏昭垚乐不可支:“好吃你就多吃点,堂堂端郡王妃,瞧你馋得跟什么饿死鬼一样。” 苏砚夏翻了个白眼,咽下嘴里的肉。 “你是搞不懂宫里那些规矩有多变态。” “吃口饭还得有人试毒,等端到我跟前,早凉透了。” 她喝了一大口冰镇酸梅汤,长舒一口气。 “还是你这儿痛快!” “等我下次进宫请安,非得在官家面前好好给你吹一波。” 夏昭垚眼睛一亮。 皇室代言?这感情好啊! “官家最喜欢这些个锅子之类的吃食。”苏砚夏神秘兮兮地凑近。“可惜御膳房那帮御厨,整天就晓得炖清汤寡水。” “哪能弄出你这种勾魂的味道。” 苏砚夏拍了拍桌子。 “到时候官家要是微服私访来吃一顿,你这铺子想不火都难!” 这可是金字招牌啊! 夏昭垚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就多谢我的好姐姐了!”她端起酸梅汤跟苏砚夏碰了一下杯。 “咱们姐妹俩互帮互助那是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同是天涯穿越人,在这个封建时代,能有个懂自己的闺蜜,比什么都强。 锅里的红油越熬越香。 苏砚夏辣得嘴唇通红,拿帕子随意擦了擦。 “说起来,你这下个月可就要办喜事了。” 她挑着眉毛,目光在夏昭垚身上来回打量。 “陆家那边筹备得怎么样了?” 56. 第 56 章 夏昭垚正咬着筷子尖,冷不防被点名,脸颊蓦地飞上两抹红晕,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双手捧起面前的杯子,战术性喝水。 “准备得差不多了。” 夏昭垚声音难得透出几分扭捏。 “那边聘礼年前就送过来了,嫁衣是我找锦绣坊赶工订制的,首饰也打了几套新的,至于嫁妆,库房里的现银和铺子契书都规整好了,也都是年前就定下的。” 苏砚夏挑起半边眉毛,她上下打量着夏昭垚那张漂亮动人的小脸蛋。 “你真要嫁给陆景圭那朵高岭之花?他平时端着一副悲天悯人、断情绝爱的神仙样,你吃得消?” 夏昭垚不服气地撇撇嘴。 “什么叫断情绝爱?那叫清冷禁欲,外冷内热!何况他私底下其实不这样的,你不知道……” 苏砚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扯过一张纸巾擦手。 “你就护短吧,还没过门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不过说正经的,你要在哪里出嫁?” 夏昭垚放下琉璃杯,理所当然接话。 “当然是我家了,还能去哪?” 包厢里陷入短暂安静,只有铜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苏砚夏脑海里浮现出夏昭垚家里的小院子,统共加起来也就五六间瓦房,虽说布置得温馨舒适,处处透着现代人的巧思,但在京城权贵眼里,属实是有点不够看。 陆景垚绝对不会止步于从六品的官职,日后位高权重的时候,夏昭垚难免要出去社交,到时候被人笑话可就不好了。 “就你那几间破瓦房?” 苏砚夏毫不留情戳破现实。 “陆家什么门第你心里没数?陆景和如今那是金陵巨富,沈夫人更是将门出身,陆砚如今还在朝廷当差。迎亲队伍要是去你那小胡同里绕一圈,连花轿都未必抬得进去。” 夏昭垚皱起眉头。 她确实没考虑过排场问题,现代人结婚,从酒店出阁的多了去了。谁在乎房子大小? “沈夫人为人爽利,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 夏昭垚试图辩解。 “她还夸我能干,自己赚下一份家业呢。” 苏砚夏冷笑一声。 “沈夫人不介意,那陆家那些旁支亲戚呢?金陵那边的族老要是进京观礼,背地里不得嚼舌根?还有京城这些贵夫人小姐们,他们面上瞧着善,心里脏着呢,恨不得踩着你上位才好,何况咱们又不是没这个条件,不说这些了,就说你之前那个邻居薛默,好歹有个秀才爹,可被婆家欺负成啥样了?” 提到薛默,夏昭垚哑口无言,那种旧式传统家庭里隐忍受气的儿媳妇,她可不想当。 “你既然对外称是我娘家的远房表妹。” 苏砚夏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要不,干脆从我家出嫁?省的日后再有人说三道四的。” 夏昭垚愣住,眸子里满是疑惑:“郡王府?这不合适吧?” 这也太夸张了吧,皇家规矩森严,她一个平头百姓从郡王府发嫁,逾制不说,端郡王夫妇怕是要被御史台喷出筛子。 苏砚夏摆摆手:“想什么呢!我说的是苏家!我娘家。” 夏昭垚有些迟疑,苏家可是世代勋贵世家啊。 “苏大人和苏夫人能同意?” 她可不想去别人家看冷脸,平白受这种闲气,苏砚夏冷哼一声。 “我家如今是我说了算。我爹、我娘、我弟,他们现在全得看我脸色行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仨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敢停了他们仨的零花钱,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有骨气。” 夏昭垚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搞事业的大女主,她脑子转得飞快,有端郡王妃娘家撑腰,算是半个清流世家的背景,这波白给的排面,对她百利无一害。 更何况,和老乡互帮互助,本来就是基本操作。 夏昭垚果断点头。 “行,听你的。” 苏砚夏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成亲前几日,你直接带人来我家住就行。到时候我也回娘家住。咱们姐妹俩凑一块儿,保管让你嫁得风风光光!” 夏昭垚眉眼弯弯,也没有半点推辞。 “好嘞,那就多谢王妃娘娘赏脸了!” 两人相视一笑。 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起陪嫁的物件和当天的流程,苏砚夏对这个婚礼流程表示太简约了,想弄得隆重一些。 夏昭垚都快给她跪了。 “我的好姐姐哎,你别再添嫁妆了,这东西多的我害怕。” 苏砚夏嫌弃地看了一眼她:“瞧你这个样子,你如今名下铺子也赚不少钱,怎么眼皮子还这么浅?” 夏昭垚摊手:“没办法,我穷人乍富,心态还没变呢。” 苏砚夏倒也没再说啥,但打定心思,要弄很多台嫁妆,她坚决不允许汴京城有人背地里笑话她妹子。 两人又嘀嘀咕咕研究了好一会儿,申时过半,苏砚夏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夏昭垚送走这尊大佛,转身下楼。 一楼大堂早已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各桌上方飘散出白茫茫水汽。 锅底翻滚,花椒和辣椒混合出浓烈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食客们辣得满头大汗。 有人脱了外袍,有人撸起袖子,却无一人肯放下筷子。 夏昭垚站在柜台后,敲了敲桌面,新来的陈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算盘珠子撞击,发出清脆声响,看见夏昭垚,抬头。 “东家,照这个势头,今儿备下的菜怕是不够卖。” 干了半辈子酒楼的陈掌柜擦了把额头的汗,他头回见这种抢菜如抢钱的阵仗。 夏昭垚目光扫过大堂,对这个陈掌柜,她其实并不十分熟稔,人品底细还得再观察。 刚开业这阵子,铺子里油水大,必须亲自盯着才放心,免得有人在账目上动手脚。 “后厨去库房提肉了没?“ “高厨娘已经带人去了。” 正说着,高厨娘掀开后厨门帘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利落短打,头发用青色布巾包得严严实实。 虽长相普通,眼神却格外坚韧有神。 “东家,羊肉卷还剩最后10盘。毛肚和黄喉已经见底了。” 高厨娘把手里的单子递给夏昭垚。 夏昭垚点点头。 “挂牌子吧,毛肚黄喉售罄。剩下的菜品也限量,卖完就收工。” 高厨娘应声而去。 整个铺子运转有条不紊。 夏昭垚靠在柜台上,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赚钱真累啊。 可看着钱匣子里堆满的铜钱和碎银,她又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亮起一排排橘黄灯笼。 火锅铺子营业到晚上戌时,按现代时间算,也就是晚上9点。 更鼓敲响。 戌时快到了。 大堂里只剩下最后两桌客人还在推杯换盏,夏昭垚吩咐伙计开始收拾空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厚重棉帘被人一把掀开。 带进一股微凉夜风,夏昭垚抬眼望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来人正是陆砚。 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和她印象里那个清冷矜贵的太子中允判若两人。 这也太惨了吧! 平时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锦袍,此刻皱巴巴贴在身上。 袍角沾满暗色污渍。 仔细看,居然还有几根可疑的干草。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散乱。 束发玉冠歪向一边。 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出眼底两团浓重青黑。 五官依旧生得清俊,眉骨高挺,鼻梁笔直。 只是那双狭长浅色眸子里,布满红血丝,薄唇干裂起皮,甚至带着点渗出的小血珠。 整个人风尘仆仆。 活像是刚从哪个土匪窝里逃难出来的。 夏昭垚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她上下打量着男人。 阿福从陆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一张脸垮成苦瓜。 “夏姑娘……” 阿福声音带着浓浓哭腔。 还没等他倒苦水,陆砚一个眼风扫过去。 阿福立马噤声,像鹌鹑一样缩回脖子。 夏昭垚没理会主仆俩的眉眼官司。 她绕着陆砚转了一圈。 目光停留在男人沾满灰尘的靴尖上。 “噗嗤——” 她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平时有轻微洁癖,哪次见面不是熏香沐浴、衣冠楚楚? 今天这副接地气的模样,简直是神仙下凡脸着地。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夏昭垚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好笑与调侃。 “你怎么像是被关进大牢里了啊?” 空气突然安静,陆砚身躯猛地一震,浅色瞳孔瞬间放大。 他原本就疲惫的面容上,飞快闪过一抹极不自然的情绪,他本来还想伪装一下,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免得她担心。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砂砾,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震惊。 夏昭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叫“你怎么看出来的”?她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啊喂! 谁家好人放着官不做,跑去蹲大牢啊! “?!” 夏昭垚瞪大眼睛,眼珠子快掉到地上了。 “不是,哥们!”她一把抓住陆砚的袖子,“你犯啥事儿了啊?” 夏昭垚声音拔高八度,引得旁边擦桌子的伙计频频回头。 “你真进去了啊?!” 陆砚垂下眼睫,看着小姑娘紧紧攥住自己衣袖的白嫩手指。 指尖因为用力泛出微红。 他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连日来在暗无天日牢房里积攒的阴郁,在这一刻奇异消散大半。 “别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度滚烫,传递出安抚的力量。 “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你能进大牢?” 夏昭垚压根不信他的鬼话。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一出百集宫廷权谋大戏。 “你老实交代。” “是不是贪污受贿被御史台弹劾了?” “还是站队站错了,被官家清算?” 她急得团团转。 “完了完了,我这还没过门呢。难道就要变罪臣家属了?” 陆砚满头黑线,他媳妇儿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贪污受贿? 他陆家家大业大,金陵的底子摆在那里。 他爹陆景和拔根汗毛都比别人大腿粗。 他需要去贪那几个铜板? “夏昭垚。” 他连名带姓叫她。 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与纵容。 “我没贪墨,也没站错队。” “那是为什么?” 57. 第 57 章 陆砚将人拉近了些。 周遭人多眼杂,他压低嗓音。 “真没犯事。”男人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 夏昭垚狐疑抬眼,陆砚无奈叹息,只能把底交了。 “前阵子户部查出一笔烂账,牵扯甚广。”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腕内侧软肉。 “官家要拔除那几只朝堂上的老害虫。” 夏昭垚秒懂,钓鱼执法啊这是。 “所以你就去当那个诱饵?” 她压着声音质问,柳眉倒竖。 “配合官家演一出苦肉计,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陆砚点头。 小姑娘脑子转得飞快,一点就透。 夏昭垚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理智上她明白这是权谋算计,是最优解。 可情感上她根本受不了,她视线又落在他那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官服上。 还有他眼底浓重的乌青。 “大牢里多阴冷啊。” 夏昭垚反手捉住他的手掌,原本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此刻有些干干巴巴,指腹甚至还有捂出来的冷汗。 “你这实打实遭了多少罪?” 她声音闷闷的,带上几分鼻音。 陆砚心尖软成一滩水,那些在暗牢里闻着霉味度过的日夜,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不亏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借着宽大袖摆遮掩,捏了捏她脸颊。 “这桩差事办成了,官家许了我一个多月的休沐。” 夏昭垚眼睛一亮。 “带薪休假?按你们铺子里的说法,算带薪。” 陆砚眼底浮现清浅笑意。 “从现在起,一直到咱们五月大婚,我都不用去衙门点卯。”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正好天天陪你,不好么?” 夏昭垚心里那点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多月的假期! 这对全年无休的封建官僚来说,简直是天恩浩荡。 “这波血赚。” 她眉眼弯弯,笑出两个浅浅梨涡。 “走走走,先回府,伯父伯母肯定急坏了,得赶紧让他们看看全须全尾的你。” 陆家宅院座离铺子有些距离,他们便租了个马车。 马车刚停稳,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急切拉开。 沈氏一身紫红褙子,风风火火跨出门槛。 陆景和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两颗盘得包浆的核桃。 “我的儿啊!” 沈氏一眼瞧见陆砚那副尊容,眼眶当即红了,即便早就清楚这是局中局,可亲眼看到金尊玉贵的儿子这般落魄,当娘的哪能不揪心。 “这天杀的大牢,硬生生把人磋磨掉一层皮!” 她上前一步,想摸摸儿子的脸,又嫌他身上太脏,手停在半空,帕子直抹眼泪。 陆景和赶紧上前顺着夫人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打量着陆砚,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欣慰。 “瘦了些,精神倒还算足。” 夏昭垚在一旁乖巧行礼。 “伯父,伯母。” 沈氏立刻收敛泪意,换上热络笑容。 “垚娘也来了,快进屋。” 她一把拉过夏昭垚的手,往正堂走。 “阿福!还不赶紧带你家公子去后院洗洗!” 沈氏头也不回地吩咐。 “多烧几桶热水,用柚子叶好好去去晦气!” 陆砚看着未来婆媳俩亲热的背影,无奈摇头,他这亲儿子倒成了外人。 阿福缩头缩脑凑过来。 “公子,咱们也去洗洗吧,您身上这味儿……” 陆砚冷冷瞥他一眼。 阿福立马闭嘴,老老实实在前面领路。 正堂内地龙烧得旺盛,沈氏拉着夏昭垚在罗汉床上坐下。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茶和精致糕点。 “这阵子铺子里忙不忙?” 沈氏目光慈爱,上下打量夏昭垚。 “瞧着下巴都尖了,那混小子进大牢,没少让你跟着担惊受怕吧?” 夏昭垚捧着白瓷茶盏暖手。 “铺子里有掌柜盯着,不累的。陆砚的事,我心里有数。” 沈氏冷哼一声。 “有数归有数,受罪可是实打实的。” 她转头看向陆景和。 “你去库房把那支百年老参找出来,明儿炖鸡汤给他补补。” 陆景和连连点头,脾气极好地应下。 “这就去,这就去。” 沈氏又转过头,拉着夏昭垚闲话家常。 “婚期定在五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剩一个月了。” 她眼底满是喜气。 “马上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你婚服准备的如何了?” 夏昭垚咬了一口核桃酥,顺便把和苏砚夏商量的事儿一起说出来。 “原本婚服已经买好了,都是现成的,但我一个远房表姐如今是端郡王的王妃,她让我从她娘家出嫁,婚服也是她找人重新定制的,都预备好了的。” 提到苏砚夏,沈氏笑意更深。 “端郡王妃办事,自然是极妥当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脑子,光顾着说话了。” 她看着夏昭垚。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用饭吧?” 夏昭垚摸摸肚子,今天事儿有点多,还真滴水未进。 “确实没吃。” 沈氏立刻扬声吩咐外头的婆子。 “快去厨房传话,备一桌上好的席面!什么水晶肘子、八宝鸭都端上来!再烫两壶上好的花雕!” 婆子刚要领命退下,一道清冷磁性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 “不必麻烦。” 陆砚挑开珠帘,迈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外罩鸦青色大氅。 头发半干,用一根羊脂玉簪随意挽起。 刚沐浴完,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澡豆清香,混杂着他惯用的冷冽松木香。 五官清俊逼人,眉骨高挺,狭长眼眸里褪去疲惫,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矜贵。 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夏昭垚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这男人,洗干净后杀伤力太强了。 陆砚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微暗。 他走到堂前,对沈氏行了一礼。 “我一会儿带垚娘去夜市吃。” 沈氏动作一顿,她看看丰神俊朗的儿子,又看看脸颊微红的准儿媳。 这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啧。” 沈氏翻了个白眼,挥退婆子。 “好好好,有了媳妇忘了娘。”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们爱去哪吃去哪吃,我跟你爹乐得清静。” 陆景和在一旁呵呵直笑。 “夜里风大,多穿些。”他温和叮嘱。 夏昭垚脸更红了,顶着沈氏戏谑的目光,跟着陆砚出了门。 四月的汴京,白日里春暖花开,入夜后却仍透着沁骨凉意。 刚走出陆府大门,一阵冷风吹过,夏昭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带着体温的鸦青色大氅便兜头罩下,陆砚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冷不冷?” 他低声问,气息洒在她额前。 大氅内空间狭小,两人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夏昭垚能清晰感受到他腹部紧实的肌肉线条,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这人平时看着清冷禁欲,到了帐子里恨不得把她拆吞入腹。 “不冷。” 夏昭垚清咳一声,试图挥散脑子里的黄色废料。 她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隔着衣料捏了捏。 “牢饭没把你饿瘦啊,手感还是这么好。” 陆砚浑身一僵。 这女人,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撩拨他。 他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嗓音哑了几分。 “别闹,在大街上呢。” 夏昭垚仰起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大街上怎么了?你是我未婚夫。” 她理直气壮。 “再过一个月,我可是要持证上岗的。” 陆砚拿她没办法。 他耳根泛起可疑微红,手底下的力道却加重几分,将她抱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半拥半抱着,走向州桥夜市。 夜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霸道钻进鼻腔。 烤羊肉串的孜然味,梅花包子的暄软香气,还有酸梅汤的清甜。 夏昭垚肚子立刻发出抗议的咕噜声。 陆砚轻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酥酥麻麻。 “想吃什么?”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藏在宽大袖摆下。 “那个!” 夏昭垚指着前方排长队的摊位。 “李记的旋煎羊白肠!” 两人挤进人群,陆砚生怕她被路人撞到,始终用身体护着她。 他将她圈在自己和摊位之间,形成一个安全的绝对领域。 热气腾腾的羊白肠端上来,夏昭垚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吹了吹,直接递到陆砚嘴边。 “尝尝,味道如何?”她满脸期待。 “尚可。” 陆砚咽下食物,拿出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周围几个结伴同游的少女看到这一幕,纷纷红着脸掩唇轻笑。 夏昭垚脸皮厚,全当没看见。 她拉着他继续扫荡。 买了糖葫芦、买了炙猪皮,还顺手买了两杯自家铺子的招牌奶茶。 婉娘把一口香经营得极好。 如今这植脂末兑出来的玩意儿,早成了汴京城最潮的饮品。 两人走到汴河边,找了个清静台阶坐下。 河面上画舫游船来来往往,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夜风吹过水面,带来阵阵凉意。 夏昭垚往陆砚怀里缩了缩。 陆砚敞开大氅,将她整个人裹进来。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桂花香。 “关于这次的事,我向你道歉,不应该不通知你的,但说了又怕你担心。” 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深深歉意。 夏昭垚咬着糖葫芦的动作一顿。 她咽下嘴里的山楂。 “说不担心是假的。” 她转过身,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 “虽然知道是做戏,可你真的坐牢的那一刻,我心跳都快停了。” 她目光描摹着他清俊的眉眼。 “陆景圭,你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险。” 她叫着他的表字,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陆砚浅色瞳孔里翻涌着暗流。 小姑娘的直白总是能轻易击穿他所有的防线。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番。 “好,我答应你。” 他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猛地压向自己。 薄唇精准捕捉到她的唇瓣,只浅浅辗转几下,他便退开。 到底是在外面,哪怕是没人,他骨子里的守礼不允许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夏昭垚却不依不饶。 她追上去,在他唇角惩罚性地咬了一口。 “ 大牢里的老鼠没咬你吧?” 她思维跳跃极快。 陆砚闷笑一声,胸腔剧烈起伏。 “没有,大牢里很干净。”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骗鬼呢。” 夏昭垚翻了个白眼。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接下来这一个月,你打算怎么陪我?” 她开始盘算这难得的假期。 “听凭夫人差遣。” 陆砚抚摸着她的长发。 “要不去城外庄子上住几天?” 夏昭垚提议。 “苏姐姐在那边弄了个温泉庄子,据说超级舒服。”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去泡温泉吧!” 陆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某些水汽氤氲的画面。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险些崩盘。 “好。”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都听你的。” 两人在河边腻歪了好一阵,直到夜露深重,才起身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夏昭垚走累了,耍赖不肯动。 陆砚二话不说,直接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夏昭垚欢呼一声,跳上他宽阔的背。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砚。” 她趴在他背上,昏昏欲睡。 “嗯?”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睡意。 “真想快点到五月啊。” 陆砚脚步微顿。 他偏过头,看着小姑娘恬静的睡颜。 眼底那些克制的、深藏的滚烫爱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倾泻而出。 “快了。”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很快我们就能名正言顺了。” 到了陆府门前,阿福提着灯笼等在台阶下。 见自家公子背着夏姑娘回来,阿福立刻迎上前。 “公子,要不要我去叫春禾出来接人?” 陆砚摇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稳稳托着背上的人,径直穿过垂花门。 没送去客房,直接背进了自己的院子。 春禾正守在外间打瞌睡。 听见动静猛地惊醒。 “姑爷……” 她刚要行礼,就被陆砚用眼神制止。 他将夏昭垚轻轻放在拔步床上,替她脱去绣鞋。 扯过锦被仔细盖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惊。 春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知道自家姑娘和这位爷早就暗度陈仓,但这大半夜直接把人带回自己卧房,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还没成婚呢! “去煮碗姜汤备着。” 陆砚直起身,低声吩咐春禾。 “夜里风大,免得她明日头疼。” 春禾领命退下。 屋内只剩两人。 陆砚坐在床沿,借着昏黄烛光,静静凝视着熟睡的小姑娘。 她睡相不太好,一条腿没一会儿就踢开了被子。 陆砚无奈叹息,耐着性子把被子重新掖好。 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脸颊。 “真能折腾。” 他低语一句,语气里全是纵容。 他在床边守了很久,直到她呼吸彻底平稳,才起身走向净室。 这一夜,汴京城暗流涌动。 户部尚书的宅邸被御林军抄了个底朝天。 无数官员在深夜被带走问话。 而陆家宅子内,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次日清晨。 夏昭垚在陌生的拔步床上醒来。 入目是青灰色的帐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冷香。 她愣了三秒,猛地坐起身。 这是陆砚的房间! 她昨晚怎么睡到他床上来了? 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这百年老参炖了一整宿,火候刚刚好。” 是沈氏的声音。 “等垚娘醒了,让她也喝一碗,驱驱寒气。” 接着是陆砚清冷的回应。 “母亲费心了。” “你这混帐东西,还没过门就把人往自己屋里带。” 沈氏压低声音训斥。 “传出去垚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砚道歉态度一流。 “是我思虑不周了。” 夏昭垚躲在帐子里,听得一阵牙酸。 这人平时装得像个道德楷模。 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疯。 她清了清嗓子,一把掀开床帐。 “伯母早。” 她趿拉着鞋子走出去,脸皮厚如城墙。 沈氏立刻换上笑脸。 “哎哟,吵醒你了?” 她上前拉住夏昭垚的手。 “快去洗漱,厨房备了鸡汤,趁热喝。” 陆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略显凌乱的长发上。 他自然而然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 “头疼么?” “不疼。” 夏昭垚顺势靠在他胳膊上。 两人这副旁若无人的亲昵模样,看得沈氏一阵眼热。 “行了行了,我这老婆子就不在这碍眼了。” 沈氏摆摆手,带着一众丫鬟婆子退出房间。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夏昭垚仰起头,看着陆砚。 “真好啊,你今天不用去上朝了,那咱们可要出去玩?” 陆砚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向净室。 “洗漱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58. 第 58 章 陆砚递过一块拧干的温热布巾。 “西郊大营那边办了场蹴鞠赛。” 夏昭垚接过布巾仔细地擦脸。 “蹴鞠?大清早去看人踢球?” 她把布巾一扔,水珠还挂在下巴上,陆砚拿过一块干帕子,顺手按在她脸上。 “端郡王牵的头。” 他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前阵子朝廷动荡,户部尚书落马,各部官员人人自危。如今风头刚过,他非说要办场赛事冲冲晦气。” 夏昭垚从帕子里挣脱出来。 “那你去不去踢?” 陆砚垂眸看她:“赵景珩说他们那边少个前锋,拉我凑数。” 夏昭垚眼睛瞬间亮了,陆砚平时总是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规矩得像个木头人。 踢蹴鞠? 那不得在场上跑得满头大汗? 这可是稀罕景! “去!必须去!” 她连声催促。 “赶紧换衣服,别让人家端郡王等急了。” 陆砚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无奈摇头,他转身去外间更衣。 夏昭垚则急吼吼地唤春禾进来伺候。 半个时辰后。 夏昭垚站在客房的铜镜前直叹气,陆家这边压根没准备她的衣物首饰。 “姑娘,这可怎么整?” 春禾翻了翻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 “总不能穿着这身寝衣出门吧?” 夏昭垚在脑海里疯狂呼唤系统。 想要兑换点能用的化妆品或者首饰。 结果那破系统面板上清一色全是各种调料,连根口红都没有。 她烦躁地切断了系统连接,视线转而落在昨天换下来的那套衣裳上。 那是为了火锅铺子开业特意定做的行头,一套金线绣海棠的蜀锦齐胸瑞裙。 “就穿昨天那套吧。” 夏昭垚指了指搭在屏风上的衣裳。 春禾愣住。 “去球场穿这么隆重?” 夏昭垚无奈:“我的好春禾,咱们还有别的衣服可选吗?总不能现在回家重新选一套吧?一来一回多耽误功夫,就这套吧。” 春禾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上。 又替她挽了个干净利落的飞仙髻。 没有发簪,便从院子里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斜插在发间。 一顿折腾完毕。 夏昭垚推开房门,陆砚已经等在院中,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脚步顿在原地。 晨光落在她身上,金线折射出耀眼的光。 她肌肤白得晃眼,红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像是一朵开到极致的富贵花,张扬又夺目。 陆砚喉结滚了滚。 昨儿怎么没注意垚娘穿这身竟如此漂亮。 “太扎眼了?” 陆砚轻咳一声:“没有,很好看。” 马车一路向西,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冷香。 夏昭垚掀开窗帘往外看,汴京城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路过一条小巷子时,她远远看见自家“一口香”奶茶铺子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婉娘正站在柜台后熟练地指挥伙计打包,生意红火得很,夏昭垚满意地放下帘子。 “苏姐姐今天去不去?” 她转头问。 陆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端郡王上场,她自然会去。” 夏昭垚扑哧一声笑了。 苏砚夏那个护食的性子,能让赵景珩在场上随便散发魅力?定然是要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宣示主权的。 到了西郊,场地外围已经停满了各府的马车。 五彩的旌旗迎风招展,锣鼓声震天响,看台上人头攒动,多半是朝中新贵的家眷。 户部那一批人倒台后,空出来的位置提拔了不少新人。 个个都想借着这赛事结交权贵。 陆砚先跳下车,他转身朝夏昭垚伸出手。 指骨分明,手背青筋微凸。 夏昭垚把手递过去,借力跃下踏板。 “阿福,带垚娘去端郡王妃的棚子。” 陆砚嘱咐身边的小厮。 “我先去换衣裳。” 阿福机灵地应下。 “姑娘这边请。” 夏昭垚跟着阿福往看台走,看台视野极佳。 苏砚夏正嗑着瓜子,大老远就朝她招手。 “怎么穿这么隆重?” 苏砚夏上下打量她。 夏昭垚无奈:“昨天的衣裳,今早上时间太赶,我都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 苏砚夏塞给她一把瓜子。 “好看就行了,吃瓜子,刚炒的,香着呢。” 两人正说着话,吃着东西,场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队人马入场了。 夏昭垚一眼就看见了陆砚。 他换下了那身沉闷的青色官袍。 穿了一套窄袖蹴鞠服,腰间束着玄色宽边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高高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他手里抱着一个七宝彩鞠,正偏头跟赵景珩说话。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冷淡矜贵中,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夏昭垚愣住了。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平时总觉得陆砚老成持重。 此刻才恍然大悟。 他也不过才二十三四岁啊! 是个正值大好年华的青春男大,有着少年人的锐气和锋芒。 “看傻了?” 苏砚夏拿胳膊肘撞她。 夏昭垚咽了咽口水,十分诚实。 “真特么帅。” 哨声敲响,比赛正式开始,场上尘土飞扬。 夏昭垚趴在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看陆砚,也有人在看她。 隔壁彩棚里,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摇着折扇。 一双风流眼直勾勾往这边瞟。 “哎,那是谁家的小娘子?” 他拿扇骨敲了敲身边随从的肩膀。 随从顺着视线看过去。 只见那小娘子一身蜀锦瑞裙,容貌秾丽。 正眉飞色舞地跟旁人说话。 举手投足间全是不受拘束的洒脱。 “眼生得很,不像是这汴京城里常走动的贵女。” 随从谄媚地回话。 蓝衣公子轻摇折扇,来了兴致。 “最近朝中大换血,怕不是哪个刚进京述职的外放官家眷。” 他冷哼一声,语气轻狂。 “我爹这次官位可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区区一个外地来的女子罢了。去,打听打听,要是没许人家,本公子就勉为其难收进房里。” 随从连连点头,颠颠地溜出去打探消息。 半盏茶的功夫,随从还没回来。 棚外突然闯进来一个穿朱红褙子的女子。 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女子二话不说,上前就揪住蓝衣公子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 蓝衣公子痛呼出声。 “姐!你疯了?” 来人正是他嫡亲姐姐,她咬牙切齿,手下更用力了。 拧得那只耳朵通红一片。 “我看是你不要命了!” “你打听谁不好,去打听她?” 蓝衣公子疼得龇牙咧嘴。 “不就是一个外地进京的官家小姐吗?” “放你的狗屁!” 姐姐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打得他发髻都歪了。 “那是端郡王妃的表妹!汴京那几家奶茶铺子全是她的产业,何况她未婚夫是陆砚!” 蓝衣公子直接傻眼。 扇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端郡王妃? 那可是汴京城出了名的活阎王,生意做得比谁都大。 陆砚? 那更是个笑面虎,手段黑得很。 前阵子户部尚书倒台,他爹能上位,全靠这陆砚在背后推波助澜。 得罪他? 嫌他爹的位子坐得太稳当了吗? “你这混账东西,自己不想活别带上全家!” 姐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 “赶紧给我滚回家去禁足!” 蓝衣公子瞬间老实了,他捂着耳朵,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孩,连往旁边彩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乖乖缩在椅子上当鹌鹑,大气都不敢喘。 场下比赛正酣,双方争抢激烈。 对方阵营里有个武将出身的壮汉,冲撞极猛。 直奔着赵景珩而去,陆砚斜刺里冲出,一脚将球断下。 顺势肩膀一顶,不动声色地化解了那壮汉的冲势。 他带球疾驰,不经意间一抬头,视线越过重重人群。 精准落在夏昭垚身上,小娘子正扒着栏杆,满眼放光地看着他。 眼神直白,热烈,不加掩饰的贪图美色。 陆砚脚步微顿,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在外面也不知道收敛点,胸腔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柴,火星一闪,轰然烧了起来。 对面防守的三个球员同时扑了过来,形成合围之势,陆砚突然身形一侧,脚尖轻挑。 那彩鞠像是有灵性一般,绕过防守,稳稳落在他膝盖上。 紧接着,他转身、起跳,动作行云流水,衣 袂翻飞,一记漂亮的倒挂金钩。 彩鞠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接落入网洞中。 “好球!” 场外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夏昭垚更是激动得直拍手。 这弹跳力,这腰力! 赵景珩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跑到陆砚身边。 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你吃错药了?” 他喘着粗气吐槽。 “平时踢球稳得像个老王八。今天怎么踢得这么花里胡哨?” 陆砚理了理凌乱的袖口,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赢球就行,管那么多干嘛。” 赵景珩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往看台上瞟。 正巧看见夏昭垚在那边挥着帕子叫好。 瞬间明白了。 “哦——” 他拉长了音调,满脸嫌弃。 “我说呢,原来是孔雀开屏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显摆呢??” 陆砚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凉凉的。 “怎么?” “这不是你当初追郡王妃的时候了?” 赵景珩被噎得半死,想反驳,却又无从下口。 当初他为了追苏砚夏,大冬天的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练剑,那动静闹得比这可花哨多了。 他愤愤地磨了磨牙,哑口无言。 只能转身去发泄多余的精力。 下半场比赛。 陆砚彻底放开了手脚,什么规矩,什么体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就像个真正的二十岁热血青年。 每一次抢断、每一次传球、每一次进门。 都精准地踩在夏昭垚的审美点上。 夏昭垚嗓子都快喊哑了,连桌上的糕点都顾不上吃。 两声长哨划破长空,赛事结束。 不出意外,陆砚他们队大获全胜。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过来招呼他们去醉仙楼庆功。 陆砚摆手拒绝,连衣服都没换。 径直走向了夏昭垚。 他走得很急,额头上还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呼吸略显急促,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小半截锁骨。 “走吧,回家。” 他在她面前站定。 嗓音有些低哑。 夏昭垚迎上去,掏出手帕。 十分自然地踮起脚,替他擦汗。 “陆景圭,你今天太帅了!” 她毫不吝啬夸奖。 “你在场上那个倒挂金钩,简直绝了,我看那些小姑娘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陆砚由着她动作,听到这话,眼底浮起极浅的笑意。 “那你呢?” 他低声问,尾音微微上扬,这男人,平时闷葫芦一个,此刻被夸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夏昭垚动作一顿,她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我当然是觉得,这男人是我的,真特么有面子。” 陆砚喉结微动,这人总是能轻易把粗俗的话说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 苏砚夏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了行了,收敛点。酸臭味都飘出二里地了。” 赵景珩也凑了过来,揽住苏砚夏的肩膀。 “就是,赶紧回你们自己家腻歪去。” 夏昭垚略有些不好意思,陆砚低笑一声。 “走。” 他牵着她往外走。 “回去了。” 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些,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急切。 马车已经在营地外候着,两人上了车。 车帘刚落下,陆砚就一把将人按进了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刚运动完的热气,混合着淡淡的汗水味和原本的松木香,莫名有一种充满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夏昭垚被他抵在软垫上,眨了眨眼。 “干嘛?” 陆砚低头凑近她耳边。 呼吸灼热。 “不是觉得有面子?” 他声音沉得不像话。 “那就让你再多看两眼。” 夏昭垚没忍住笑出声,伸手环住他的腰。 “行行行。” 她在她背上拍了拍。 “全汴京城你最厉害。以后奶茶铺子要是有人闹事,我就派你去踢人。” 陆砚轻声叹息,下巴搁在她颈窝处。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气氛温情又黏糊,阿福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马鞭。 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一边赶马车,一边摇了摇头。 搞不懂搞不懂,他还是个孩子呢,听不得这些。 59. 第 59 章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便到了两人大婚的日子。 五月初八,宜嫁娶,天公作美,汴京城万里无云,日光和煦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夏昭垚提前三天便住进了苏家,这会儿,她正坐在苏家宽敞明亮的闺房里,任由丫鬟们围着她团团转。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凤冠到底多少斤?” 夏昭垚只觉得脖子快断了,她伸手想扶一下脑袋,被春禾眼疾手快地拦住。 “姑娘别动,妆要花了!” 秋穗也在一旁帮腔,手里举着胭脂盒子。 “姑娘今日可是最美的新娘子,得端住!”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苏砚夏抱臂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重也得受着,这可是我连熬三个大夜画出来的图纸。” 大红色的嫁衣层层叠叠,料子用的是最顶级的云霞锦,在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微芒,衣襟袖口用金线盘成并蒂莲花,裙摆处更是缀满细碎的红宝石。 走动间,步步生莲,简直要把“老娘很有钱”几个字刻在衣服上。 夏昭垚对着铜镜照了照,原本乐天随性的人,此刻被这华丽的妆造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行吧。” 她美滋滋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为了美,我忍了。” 苏母走上前,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这位常年操持内宅的苏家主母,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喜庆衣裳。 充当女方长辈。 她拿起木梳,从夏昭垚的发顶顺到发尾。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温和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夏昭垚眼眶微热,难得安静下来,她一个穿越来的人,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温暖。 “好孩子,以后去了陆家,夫妻俩要好好过日子。” 苏母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家那孩子心性稳,会疼人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到了!” 苏家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鞭炮声震耳欲聋。 苏小弟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搓着手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今年不过十七八岁,正是少年心性最强的时候,此刻两眼放光。 哪里像是来送嫁的,倒像是等着收租的掌柜。 “小少爷,该你去背新娘子了。”下人催促。 苏小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来了来了!” 他当然开心。 虽然跟这个新认的表姐统共没见过几面,但他这几天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老姐苏砚夏给了他一张大额银票,让他办事机灵点。 新表姐夏昭垚出手更阔绰,直接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金锭子。 嘿嘿。 苏小弟在心里打着算盘,这波血赚,他马上就能买下城南那家垂涎已久的兵器铺子了。 他大步跨进房门,蹲在夏昭垚跟前。 “表姐,上来吧!我力气大得很!” 盖头已经落下。 夏昭垚眼前一片红彤彤的。 她伏在苏小弟略显单薄却很稳当的背上。 在一片恭贺声中,出了苏家大门。 门外,高头大马之上。 陆砚一袭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 平日里清冷矜贵的男人,今日硬生生被这艳丽的红衬出了几分妖孽般的俊美。 眉骨高挺,眼型狭长。 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苏小弟背上的那一抹红。 薄唇微微上扬。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十里。 汴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巢出动,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 “乖乖,这排场可真够大的!” “你也不看看新郎官是谁!人家陆大人刚办成了一件贪腐大案!” “圣上龙颜大悦,直接升了从五品员外郎,还兼着同修起居注呢!” “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 “新娘子也不差,听说嫁妆拉了足足一百二十抬,抬抬都装得冒尖儿!” “听说是开奶茶铺子的那个女老板,贼有钱!” 议论声不绝于耳。 陆砚骑在马上,对周遭的喧哗充耳不闻。 他满心满眼,全在身后那顶八抬大轿上,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捏紧了缰绳。 步子虽然平稳,内心却急切得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阿福跟在马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自家公子这几日连觉都睡不踏实,天天催着他们检查聘礼。 如今可算是把人接回去了。 陆府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张灯结彩。 陆景和与沈氏坐在高堂之上,陆景和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摸着下巴上的短须。 “好,好啊。” 他是个商人,最讲究排场和和气。 今日这双喜临门的阵仗,让他觉得倍儿有面子。 沈氏则是一身诰命服,泼辣强势的脸上满是喜气。 她瞥了一眼自家老实丈夫。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嘴上训着,眼底却全是笑意。 她自然是满意的。 夏昭垚那丫头做事爽利,跟她脾气对付得很。 自家儿子又是个闷葫芦,就得配个这样鲜活的姑娘。 “吉时已到——” 傧相高亢的声音穿透喧闹,陆砚翻身下马,步履看似沉稳,脚下却比平时快了三分。 他走到轿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轿帘掀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了上来。 陆砚握住那只手,掌心滚烫,夏昭垚隔着盖头,只能看到男人脚下那双云纹皂靴,但那紧紧握住她的力道,却让她莫名心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随着最后一声“送入洞房”落下。 漫天的花瓣雨中,夏昭垚被陆砚牵着,一步步走向了他们的新房。 红烛高照,新房里静悄悄的,喜娘和丫鬟们说完吉祥话,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夏昭垚坐在喜床上,身下铺满了桂圆花生,硌得她有些难受。 她悄悄扭了扭腰,脚步声停在面前。 一杆秤挑起了红盖头,视线骤然明亮。 夏昭垚抬眸,撞进陆砚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睛里。 男人今日实在是好看得过分,清冷的气质被红色冲淡,染上了一层属于凡尘的欲色。 夏昭垚颜控属性大爆发,眼巴巴地盯着他,咽了咽口水。 陆砚将喜秤放在一旁,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极浅的笑意。 “看傻了?” 他嗓音低哑,透着几分蛊惑。 夏昭垚十分诚实地点头。 “陆大人今日十分秀色可餐。” 她说着,便要去扯头上重得要命的凤冠。 “哎哟不行了,快帮我摘下来,我脖子要断了。” 陆砚上前一步。 动作轻柔地替她取下那顶华丽沉重的凤冠。 发丝散落下来,衬得她一张脸娇艳欲滴。 他顺势在她身旁坐下,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属于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松木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铺天盖地笼罩过来。 “累了?” 陆砚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脸颊上被金饰压出的一道红痕,动作极其轻柔。 夏昭垚被他摸得心里痒痒的。 “还行,就是饿。” 她目光落在桌上的点心上,刚要起身去拿,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交杯酒还没喝。” 陆砚声音微沉,拉着她走向圆桌,桌上摆着两只白玉酒杯。 他端起酒杯,递给她一杯,两人手臂交缠,距离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夏昭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清俊绝伦的脸上,此刻正翻涌着某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情绪,平日里克制守礼的男人,现在却仿佛是一头盯紧了猎物的狼。 杯中清酒入喉,带着辛辣的灼热,一路烧到了胃里,夏昭垚放下酒杯,刚想开口说话。 陆砚却突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桌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陆……陆景圭,你干嘛?” 夏昭垚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弄得呼吸一滞。 背后是冰凉的桌面,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陆砚微微低头。 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你说呢,夫人?” 那声“夫人”叫得百转千回,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致命的勾引。 夏昭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这男人。 平时装得一本正经。 现在却跟开了窍一样,骚话一套接一套。 “那什么……” 她咽了咽口水,试图找回场子。 “你别靠这么近,热。” “是吗?” 陆砚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了一分。 “可是,我更热。”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隐忍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渴望。 她没出息地脸红,只能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陆砚……”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在。” 他低低应了一声。 新房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红烛摇曳。 连空气都变得黏腻拉丝,很久后,夏昭垚气喘吁吁地靠在他怀里。 嘴唇红肿,眼尾泛着湿润的红晕。 陆砚也没好到哪里去。 衣襟散乱,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散落了几缕。 平添了几分颓废的性感。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试图平复体内叫嚣的冲动。 “你属狗的啊。” 夏昭垚摸了摸被咬疼的嘴角,小声嘟囔。 陆砚低笑出声。 胸腔微微震动。 “只咬你。” “别闹了……” …… 60. 第 60 章 婚后的日子,远比夏昭垚预想中还要舒坦顺遂,没有立规矩,也没有晨昏定省。 公公婆婆早就归心似箭,金陵老家那边,大房刚添了个白胖小子。 沈氏成天在屋里念叨,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逗弄孙子。 陆景和更是个待不住的,金陵城里那几间大商铺,少了他坐镇总觉得不踏实。 老两口一合计,大婚过后才待了十来天,便急匆匆套上马车南下。 偌大的陆府,如今彻彻底底成了小两口的天下。 夏昭垚直呼痛快。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有热腾腾的牛乳羹端到床前。 陆砚白日里去当值,傍晚雷打不动准时回府,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寻她。 这男人在外头清冷矜贵。 关起门来,却极尽缱绻缠绵,日子惬意得冒泡。 直到婉娘神色匆匆踏进正院大门。 “东家,出岔子了。” 夏昭垚正翻看新一季的账本,闻言抬起头,面上还带着几分慵懒。 “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她将账本合拢,推向一旁,婉娘压低嗓音,凑近几分。 “汴京城里,平白冒出好几家火锅铺子。” 夏昭垚不以为意。 “跟风罢了,这行当本就容易被人学去形式。” “不单是形式。” 婉娘咬了咬下唇,面容严肃。 “我暗中派人去买了几份打包回来。” “那味道,跟咱们一口鲜铺子里的,一模一样。” “当啷”。 夏昭垚手里的白玉茶盏磕在桌沿,茶水溅出几滴。 她猛地坐直身子,困意全无。 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她的火锅底料,全靠系统商城兑换,里头加了现代工业提纯的香精和特制牛油。 大宋朝的香料工艺再高超,也绝对复刻不出这种味道。 除非…… 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携带调味料系统的穿越者? 夏昭垚心跳陡然加快,若真有同类,对方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走,带我去尝尝。” 她立刻起身,披上素色披风,悄悄从后门溜出陆府。 马车停在城南一条熙熙攘攘的街巷,前方不远处,挑着个崭新的布幡,写着“聚味馆”。 刚走到门口,一股浓郁呛鼻的麻辣鲜香扑面而来。 夏昭垚脚步一顿。 这味道,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那种独属于现代食品工业的香气,极其霸道。 两人要了个僻静角落的雅座,点了一锅红汤,炭火烧得旺盛,红彤彤的汤底很快翻滚起来,咕噜噜冒泡。 夏昭垚拿起公筷,在红油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舌尖瞬间被花椒的麻和辣椒的燥包裹,余味里透着特制牛油的醇厚。 分毫不差,这就是系统的货。 她放下筷子,面沉如水,脑子里飞速盘算各种可能性。 难道真有第二个系统?可那人为何偏偏也开火锅店,还卖一模一样的底料? 这也太缺乏想象力了,完全不符合逻辑。 婉娘在对面静静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眉头紧锁,迟迟不语。 “东家,您是不是在往别处想?” 婉娘声音很轻,却透着股笃定。 夏昭垚抬眸看她。 “你有什么想法?” 婉娘手指绞着帕子,犹豫半晌,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敏锐,让她看人极准。 “我觉得,铺子出了内鬼。” 她吐字清晰,语气断然。 “并非别人仿造了咱们的做法。” “而是有人,直接将库房里的料包卖了出去。” 夏昭垚瞳孔微缩。 这个猜测,比出现第二个系统更让她警惕。 “陈掌柜?” 她吐出三个字。 婉娘重重点头。 “上回我去樊楼,亲眼见他包了最好的雅间,他一个月的银子便是十贯,也供不起这般挥霍。” 夏昭垚冷笑一声,好得很,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给的待遇在整个汴京城已是不错,竟然还喂不饱这白眼狼。 “回铺子。” 她站起身,连桌上的菜都没动。 马车调转方向,直奔一口鲜火锅总店,正是午后,铺子里客人不多。 陈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 他今年三十多,生得一团和气,圆脸微胖,逢人便笑,平日里说话办事也都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当初夏昭垚正是看中他这份精明圆滑,才提拔他做了大掌柜。 听见脚步声,陈掌柜下意识抬起头,看清来人,他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 “东家,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他迅速堆起笑脸,从柜台后迎出来,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婉娘。 陈掌柜脸上的肉不自然地抖了抖,心虚一闪而过。 夏昭垚捕捉到了那个微表情,她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径直越过他,走向后院库房。 “把账本拿来,库房钥匙给我。” 陈掌柜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脚步像钉在原地。 “东家,账面还没理清。” 他咽了口唾沫,勉强维持镇定。 “库房里又脏又乱,别污了您的衣裳。不如去二楼雅间喝口茶,我待会儿送上去给您瞧。” “春禾,去搜他身。” 夏昭垚懒得废话,直接下令。 跟在后头的春禾二话不说。 上前一把扭住陈掌柜的胳膊。 陈掌柜哎呦直叫唤。 腰间的铜钥匙串已经被春禾硬生生扯了下来。 “东家,您这是做甚!” 陈掌柜捂着胳膊,满脸委屈。 夏昭垚接过钥匙。 “咔哒”一声,捅开库房沉重的大锁。 库房里堆满了成箱的底料包。 这些都是她从系统兑换出来偷偷运进来的,包装用的是普通的牛皮纸,她翻开一箱,数了数,又核对了一下旁边挂着的进出货牌子,接着一把夺过陈掌柜怀里抱着的账本。 一页一页快速翻动,现代人看这种古代流水账,本就费力。 但夏昭垚对数字极其敏感,不过半柱香功夫。 她就看出了猫腻。 “上个月初五,入库五百包,账面上走掉三百包。” “可库房里剩下的,只有不到五十包。” 她将账本重重砸在陈掌柜脚边。 “一百五十包底料,插翅膀飞了?” 陈掌柜双腿发软,强撑着没有跪下去。 “东家,那是……那是受了潮。” 他咬死不认。 “库房漏水,烂了一大批。” “小人怕您责怪,便私自做主扔了。” 夏昭垚气极反笑。 “漏水?这库房防潮的牛毡还是我亲自盯着铺的。”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伙计们。 视线定格在一个瘦小的少年身上。 这少年叫石头,整日挨陈掌柜的打骂,两人很不对付。 “石头,你过来。” 夏昭垚冲他招手,石头瑟缩了一下,看了一眼面露凶光的陈掌柜,不敢动弹。 “别怕,有我在这儿。” 夏昭垚声音放缓,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今日你若说实话,我提你做领班。” “若敢隐瞒,立刻卷铺盖走人。” 石头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东家,我要告发陈掌柜!” 陈掌柜脸色骤变,指着石头破口大骂。 “你个小畜生,别满嘴喷粪!东家,这小子偷懒被我罚过,他这是蓄意报复!” 春禾眼疾手快,一巴掌呼在陈掌柜后脑勺上,硬生生将他按得闭了嘴。 “让他说。” 夏昭垚居高临下地盯着,石头喘着粗气,竹筒倒豆子般吐露出来。 “他根本没扔料包,他全拿出去卖了!” “五百文一袋。” “陈掌柜亲手点收的银锭子,小人躲在柴房里看得真真切切!” 五百文一袋。 夏昭垚攥紧了拳头。 他居然为了区区五百文贱卖配方核心。 “不仅如此!” 石头豁出去了,指着后厨方向。 “他把料包卖了,又怕您查账对不上数。便往咱们铺子里用的锅底里掺水!” “一包料,他逼着厨子兑出三锅的汤!为了补味道,还往里头加劣质的一些花椒,呛人得很!” 此言一出,婉娘倒吸一口凉气。 餐饮业最忌讳的就是自砸招牌。 难怪这几日总有一些喝奶茶的老客和她抱怨火锅的味道不如从前浓郁了。 夏昭垚二话不说。 大步流星冲向后厨,几个厨子正战战兢兢地站在灶台边。 灶上架着口大铁锅,里头熬着浑浊的红汤。 夏昭垚拿起长柄汤勺,在锅底搅弄了几下,汤水稀薄,表面漂浮着一层廉价的干花椒。 完全没有牛油那种厚重挂壁的质感。 她盛起一勺,稍微抿了一口,又腥又寡淡,甚至发苦。 “砰!” 汤勺被狠狠砸在灶台上,热汤飞溅。 “好个陈掌柜。” 夏昭垚气得浑身发抖,卖配方断她财路,兑水砸她招牌,简直是把她按在地上摩擦。 “春禾。” 她转头,厉声吩咐。 “立刻去开封府衙门报案,告他中饱私囊,盗窃东家财物。” 涉案金额巨大。 足够这姓陈的在牢里蹲到头骨发烂。 春禾领命,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跑出铺子。 陈掌柜被按在院子里。 听到“衙门”二字,他反而停止了挣扎,他站直身子,甚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圆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和气却黏腻的笑。 “东家,您这又是何必。” 他语气里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做生意的,讲究个和气生财。闹到衙门去,铺子名声也不好听不是?” 夏昭垚冷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名声?你往锅里掺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名声?” 陈掌柜掸了掸衣袖。 慢条斯理地开口。 “您是女流之辈,不明白这汴京城里的水有多深。开封府的王捕头,那是小人的拜把子兄弟。”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轻蔑。 “那聚辣馆背后的东家,更是户部员外郎的小舅子。” “您就算报了官。衙役登门,最后带走的,指不定是谁呢。” 婉娘脸色煞白她最怕与官府打交道,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对方有备而来,显然是早就算计好了,吃定了夏昭垚不敢把事情闹大。 不过婉娘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对啊,她东家如今是从五品的官夫人,还是端郡王妃的表妹,不再是从前那个连个地痞混混都能欺负一下的摆摊小娘子了。 夏昭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拉过一把太师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是吗?” 她冷笑连连。 “那我倒要看看,今日这衙役来了,敢不敢动我。” 她倒要瞧瞧,这大宋的律法,是不是真就烂透了,后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陈掌柜笃定她只是虚张声势。 暗自盘算着等会儿衙役来了,该如何反咬一口,说东家逼良为娼,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铺子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陈掌柜得意地挑起眉毛,正准备上前迎接他的“拜把子兄弟”。 冲进来的却不是穿着皂衣的衙役,而是满头大汗的阿福。 阿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被门槛绊倒,连滚带爬地扑进后院。 “少夫人!” 他嗓门极大,震得屋檐上的灰直往下掉。 “快!快回府!” 阿福急得直跺脚,满脸通红,夏昭垚猛地站起身。 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陆砚出事了? “怎么回事?” 她声音发紧。 阿福狠狠喘了两大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宫里……宫里来人了!” 他扯着嗓子大喊,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天使带着圣旨到府里了!公子让小的赶紧接您回去。陛下隆恩,册封您为从五品宜人呢!” 这话一落,陈掌柜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像是被冻住的面具,滑稽又扭曲,从五品宜人? 朝廷诰命? 他大脑嗡地一声炸开,腿肚子开始疯狂转筋。 大宋律法,谋夺诰命夫人产业,那可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 那是重罪!王捕头算个屁,户部员外郎的小舅子又算个屁! 要知道,员外郎也就是个从五品了。 夏昭垚也愣住了,然后顾不得铺子的事儿,急忙回家,这要是耽搁了,那可是要砍头的。 只留下陈掌柜瘫软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满眼绝望。 61. 第 61 章 马车在汴京城的青石板路上疾驰。 车轮滚滚,夏昭垚的心也跟着上下扑腾,到了陆府大门,果然见一长溜的宫里人站在那儿。 陆砚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姿笔挺地站在最前头。 他五官清冷俊美,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此刻眉眼间却难得染上了几分温润的暖意。 夏昭垚赶紧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 陆砚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微凉,掌心却透着干燥的热度。 两人一同跪下听旨。 宣旨太监拉长了嗓子,念了一长串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 夏昭垚只听懂了最后几句。 陆砚晋升了,而她,被册封为从五品宜人。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妇了! 送走传旨太监,陆府上下喜气洋洋,夏昭垚跟着陆砚回了自己院子。 刚进屋,宫里赏赐的吉服就由几个丫鬟捧了进来。 整整两大托盘,盖在上面的红绸一掀开,满室生辉。 夏昭垚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共送来了两套吉服,一套翟衣,一套日常穿的大袖霞帔。 夏昭垚摸着那青罗翟衣的料子,爱不释手,这可是真正的高定。 青底罗料滑不留手,上头绣着的五等翟鸟栩栩如生,长尾山雉成行排布,五色丝线在天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配套的花钗五株冠也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陪着周围的五枚宝钿,显得华贵逼人。 春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夫人,这衣服太美了。” 夏昭垚仔细打量着衣摆上的刺绣,宫廷手工艺确实没得挑。 再看另一套日常吉服,大袖衫配着长裙,颜色正得刺目,霞帔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 底端坠着精致的玉帔坠,走起路来泠泠作响,这套是家宴、赴宴、官府公参时穿的。 夏昭垚心里美滋滋的。 上次她和陆砚成婚,不少夫人们就是穿着这种大袖霞帔来的。 当时她就觉得十分拉风,没想到这么快,自己也有一套了。 “春禾,快帮我换上试试。” 夏昭垚迫不及待地指着那套真红大袖衫,春禾和秋穗赶紧上前伺候。 一层一层穿戴整齐,夏昭垚走到落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子明艳大方,霞帔交领而下,玉坠压住裙摆,端庄中透着几分不可侵犯的威严。 陆砚正好从外间走进来,视线落在她身上,脚步倏地顿住。 他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的模样,这会儿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却仿佛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喉结上下滚了滚。 “好看吗?”夏昭垚提着裙摆转了个圈。 陆砚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甚美。” 声音比平日哑了几分。 他走到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霞帔的流苏。 “这身红,极衬你。” 夏昭垚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她转过身,双手环住陆砚的腰。 “今天多谢陆大人了,让我沾光当了回官夫人。” 陆砚顺势搂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你我夫妻,何须言谢。” 两人温存了片刻,夏昭垚的脑子又转回了正事上。 开心归开心,铺子里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呢。 那个陈掌柜,敢在她的地盘上玩猫腻。 绝不能轻饶。 她脱下厚重的吉服,换回轻便的常服。 “我得去一趟一口鲜。” 夏昭垚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往外走。 “我陪你去。”陆砚跟上。 “不用。”夏昭垚摆摆手。 “杀鸡焉用牛刀,我现在可是从五品宜人,开封府的人不敢怠慢我。” 陆砚见她胸有成竹,便不再阻拦。 只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 夏昭垚带着春禾,气势汹汹地杀回一口鲜。 等她跨进后院大门。 却发现院子里空空荡荡,陈掌柜不见了踪影。 “人呢?”夏昭垚眉头一皱。 婉娘急匆匆从前堂跑进来,满脸愧疚。 “东家,那老匹夫跑了!” 原来就在夏昭垚回府接旨的时候,婉娘把陈掌柜绑起来,等着夏昭垚回来再审,结果陈掌柜趁着大家伙儿不注意,不知用什么法子磨断了绳子,翻墙溜了。 “算他跑得快。” 夏昭垚冷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开封府的衙役们到了。 领头的捕头姓赵,长得五大三粗,他一进门,态度出奇的恭敬。 陆家受封的消息,别人不清楚,他还是清楚的,就是他亲弟弟跟着去的。 端郡王妃的表妹,新晋的从五品宜人。 这身份,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刁难。 “见过陆夫人。”赵捕头抱拳行礼。 完全没有夏昭垚想象中那种官府推诿刁难的戏码。 “赵捕头客气了。”夏昭垚虚扶一把。 “铺子里出了内鬼,偷盗财物不说,还畏罪潜逃了,劳烦各位走一趟。” “夫人言重,这都是卑职分内之事。” 赵捕头立刻转身,指着手底下的人吩咐。 “你们几个,去厨房取证,账本也一并查抄封存!剩下的人,跟我全城搜捕陈掌柜!” 衙役们动作麻利,当即分成两队,一队取证,一队抓人。 效率高得让夏昭垚都有些侧目,果然,这世道还是得有权有势好办事。 陈掌柜跑了,但他这一跑,外头的连锁反应却大得很。 汴京城里那几家跟风开的火锅店,尤其是聚味馆,失去了陈掌柜偷送出来的火锅底料支撑。 不出三日,就原形毕露了,一开始,聚味馆的掌柜还想拿清水兑着花椒面和红曲硬撑,端上去的锅底红艳艳的,看着挺唬人。 食客们一筷子羊肉涮下去。 塞进嘴里,脸都绿了。 “这什么泔水味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直接掀了桌子。 滚烫的油汤溅了一地。 “退钱!拿刷锅水糊弄老子呢?” 店里顿时乱作一团,没几日,聚味馆的生意就黄了。 门庭冷落,连只苍蝇都不愿意往里飞。 食客们兜兜转转,被劣质火锅毒害了几天舌头后,纷纷又涌回了一口鲜。 一口鲜的生意不仅恢复了元气,反而比之前更好了。 每天门口排队的叫号声能传出两条街去。 生意是好了,但铺子不能一直没掌柜,夏昭垚这会儿也不怎么放心从外面招外人。 陈掌柜的事算是个教训,她索性把婉娘叫来商议。 “你手底下的奶茶铺子,有没有机灵可靠的人选?” 婉娘管着三个奶茶铺子,手里捏着好几个得力干将。 她想了想。 “太学那家分店的云娘倒是个合适的。” 隔天,婉娘就把云娘带到了夏昭垚面前,夏昭垚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豆绿襦裙,生得一副温婉的面相,说话温风细雨的。 “东家万福。”云娘敛衽一礼。 夏昭垚心里犯嘀咕,这人看着太柔弱了,火锅店里多的是三教九流的汉子。 她能镇得住场子吗?正想着,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喝醉的食客因为抢位置推搡起来,眼看就要拔拳头。 夏昭垚正要叫人去拉架。 云娘却先一步转身走了出去。 她不仅没慌,步伐反而极稳。 走到那两人跟前,云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二位客官,可是这位置风水不好,惹得两位生了闲气?”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两人耳朵里。 不等那两人发作,云娘反手招来跑堂。 “快,给二位客官送上两盘现切的肥牛。” 她转头看着那两个大汉。</ p>“今日这顿,算我请两位哥哥交个朋友,可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个温柔似水的娘子,又给足了面子,那两个大汉顿时没了脾气。 红着脸拱拱手:“破费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夏昭垚在后头看得分明,这云娘,面团一样的外表下,藏着雷厉风行的手段。 倒是个外柔内刚的狠角色。 “就你了。”夏昭垚当即拍板。 云娘接管了一口鲜,至于告发有功的石头,夏昭垚自然也不会亏待。 她直接给石头升了职。 如今石头成了一口鲜的小领班,专门负责核对后厨的物料进出。 月银一口气涨了五百文,石头拿着沉甸甸的铜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磕头磕得砰砰响。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栽培!” 他眼泪都出来了,五百文啊。 足够他给乡下的老娘抓几副好药,再扯上两尺花布了。 夏昭垚赶紧让春禾把他扶起来。 “好好干,以后日子长着呢。” 一口鲜里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但这世上的喜怒哀乐,总是守恒的。 有人笑,自然就有人哭。 汴京城外,城隍庙旁的一处破院子里,风顺着漏风的窗棂往里猛灌。 陈掌柜坐在破桌子前,圆脸上满是油污和灰土,跟个叫花子没两样。 破庙的另一角,蹲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正是聚味馆的王掌柜。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怨毒。 “姓陈的,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王掌柜猛地抓起一块破砖,狠狠砸在地上。 “你不是说你上头有人,那小娘们不敢动你吗!” 陈掌柜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哪晓得她运气这么邪门!” 他咬牙切齿,又悔又恨。 “突然就封了什么五品宜人,我那拜把子兄弟,吓得连夜跟我撇清了干系!” 陈掌柜越说越委屈。 “现在衙门满大街贴我的海捕文书,我连城都进不去。” 王掌柜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进不去,老子的聚味馆可是彻底砸手里了!” 他为了开店,借了不少高利贷,现在店黄了,追债的人天天堵在门口。 他连家都不敢回,只能窝在这破庙里啃冷馒头。 “都是那姓夏的贱人害的!” 王掌柜眼底闪过一抹凶光。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他盯着陈掌柜,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阴狠。 “她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不能让她消停。” 陈掌柜打了个寒颤。 “你想干什么?她现在可是官夫人,动了她,可是要杀头的!” “杀头?”王掌柜冷笑。 “老子现在背着几千贯的债,落到那些要账的手里,还不如杀头来得痛快!” 他凑近陈掌柜,恶狠狠地压低声音。 “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她不是火锅生意好吗?” 王掌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我找人弄了点好东西,只要把这玩意儿下到她的底料里,吃死几个达官贵人。” 王掌柜笑得狰狞。 “别说她是个五品宜人,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她!” 陈掌柜看着那包药,吓得连连后退。 “这……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你不干?” 王掌柜一把揪住陈掌柜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现在可是逃犯,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官,还能换笔赏钱还债!” 陈掌柜脸色煞白,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纸包。 “我……我干。” 破庙外,几只寒鸦凄厉地叫了两声,扑棱棱飞向阴沉的天际。 另一边,陆府内。 夏昭垚正盘算着给薛默办个接风宴。 62. 第 62 章 红油锅底咕嘟嘟冒泡,牛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口鲜二楼雅间里,暖意融融。 夏昭垚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 这可是她特意吩咐后厨留的最嫩的水牛毛肚。 “发什么愣呀?快吃。” 她把涮好的毛肚放进对面薛默的碗里。 薛默看着碗里裹满红油的吃食,没动筷子。 她那张温婉柔和的脸上,写满了发愁,明明是刚游历回来,本该眉飞色舞地分享沿途见闻。 可她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连这火锅,都显得兴致乏乏。 夏昭垚撂下筷子,抽过帕子擦了擦嘴。 “遇到难缠的泼皮了?” 薛默摇摇头,目光闪躲,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蒜泥,半天不吭声。 夏昭垚急了。 “那是钱袋被偷了?还是客栈住得不舒坦?” 薛默依旧闷不吭声,只一味低头扒拉那片毛肚。 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夏昭垚太清楚她这性子了。 温顺隐忍,什么委屈都习惯往肚子里咽。 “你再不说,这锅子可就烧干了。” 夏昭垚拿公筷敲了敲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薛默终于停下动作,她抬起头,眼眶居然有些发红。 “我……” 她嗓音微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垚娘,我心里难受。” 这话一出,夏昭垚立马坐直了身子。 “谁欺负你了?报名字,我找人揍他丫的!” 她撸起袖子,大有马上冲下楼抄家伙的架势。 薛默赶紧拉住她的手,苦笑了一声。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犯了痴。” 接着,她终于断断续续吐露了实情,在游历江南的途中,她偶遇了一个男人。 那人一袭青衫,举止风雅,最要紧的是,他极有才情。 “我们在画舫上避雨,无意间聊起诗词。” 薛默回想起那日的情景,眸子里闪过转瞬即逝的光彩。 “他竟能接上我偏爱的冷门词牌,字字珠玑,我从未遇见过如此懂我的人。” 对于一个长期困于旧式礼教、被婆婆压制多年的妇人来说,这份精神共鸣太致命了。 她原以为,这是上天垂怜,赐她一场晚来的知音之逢。 “我们同行了三日,彼此很是欣赏。” 薛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双手攥紧了裙摆。 “我甚至想过,等回了汴京,便与他修好,哪怕背负骂名,只要能与他抚琴吟诗,我也认了。” 夏昭垚听得目瞪口呆。 爱情的力量真是可怕,能让一块木头开出花来。 “那后来呢?既然情投意合,怎么又愁成这样?” 薛默眼里的光彻彻底底灭了。 “后来,我无意间撞见他的随从在置办物件。” “是些小儿玩闹的长命锁,还有妇人用的昂贵脂粉。” 她苦涩地扯了扯唇角,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私下里一打听才晓得,他不仅早有妻室。” “连妾室都有了两个,家里更是有一双儿女承欢膝下。”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锅红油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 夏昭垚一时失语,好家伙,搞半天遇到了个出来寻欢作乐的古代版“海王”! “他骗了你?” 夏昭垚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薛默凄凉地摇摇头。 “他没骗我,是我自己从没问过。” “他说他姓赵,家中行二,是个闲散富贵人。” “可笑我竟天真地以为,他孤身一人,与我一样寂寥。” 薛默骨子里的道德感极强,她断然做不出插足别人家庭、去给人家当小妾的下贱事。 “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所以,我连夜收拾包袱,不告而别逃回来了。” 夏昭垚默默听完,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事儿真没法劝,在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实在太寻常了。 甚至那个姓赵的男人,大概压根没觉得隐瞒家室是什么大错。 可薛默要的是一心一意,是松弛纯粹的灵魂伴侣,这不是一句看开点就能抚平的伤痛。 “春禾!” 夏昭垚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去库房,把前日搬来的那两壶上好清酒拿来。” “再温两个酒盏。”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干脆别讲了,失恋嘛,喝一顿就好了。 清酒很快端了上来,酒香清冽,冲淡了屋里的牛油味。 夏昭垚亲自给薛默斟满:“什么狗屁才子,咱不稀罕。” 她端起酒盏碰了碰薛默的杯沿。 “来,今日不醉不归,喝完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薛默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清酒入喉,呛得她咳嗽连连,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两人正闷头喝着,木楼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咚咚咚”声。 脚步声沉重且慌乱,听着就像有什么急事。 “东家!东家不好了!” 石头的嗓门在门外响起,震得纸窗都跟着颤了颤。 夏昭垚放下酒盏,不悦地皱起眉头。 “叫魂呢?进来说话。”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石头满头大汗冲了进来,他连气都喘不匀,脸涨得通红。 “东、东家,抓住了!陈掌柜那老王八羔子,被我抓住了!” 夏昭垚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帕子拍在桌上。 “陈掌柜?他跑来一口鲜了?” 石头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这老东西贼心不死,竟乔装成送菜的农夫溜进后院,趁着伙计们不备,正往咱们的井水里倒白沫子!我瞧他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在后头把人给按住了!” 夏昭垚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下毒?这老东西真是活腻歪了! “人呢?” “就在后院柴房绑着呢,阿福正带人盯着。” 夏昭垚转头看向薛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且坐着喝口热汤压压惊,我去去就来。” 薛默神色担忧地嘱咐。 “你当心些,莫要吃亏。” 夏昭垚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后院里几个伙计把柴房围得水泄不通。 柴房门大开着,陈掌柜被五花大绑扔在干草堆上,像个待宰的年猪。 他浑身是泥,圆脸上沾满了不知从哪蹭的草木灰。 原本富态的身材此刻瑟瑟发抖,狼狈到了极点。 夏昭垚走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地上还散落着一个纸包,里头透出些不明的白色粉末。 “陈掌柜,别来无恙啊。” 夏昭垚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 陈掌柜拼命蠕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奈何嘴里塞着好大一团破抹布,根本说不出句完整话。 “东家,这老狗还想反抗,被我卸了下巴。” 石头在旁边邀功似的搓了搓手。 夏昭垚压根不想听陈掌柜辩解什么。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连审的兴致都没有。 “石头,干得漂亮。” 她转过头,吩咐旁边的伙计。 “连人带这包药,直接扭送开封府。告诉府尹大人,这老东西企图投毒谋害朝廷命妇,让他按律法办。” 伙计们大声应下,拖着死狗一样的陈掌柜就往外走。 陈掌柜绝望地瞪大眼睛,剧烈挣扎,却无济于事。 处理完人,夏昭垚又立刻转身去了后厨。 水缸、菜叶、肉类,她挨个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批水不能用了,全都倒掉。” “凡是今日送来的食材,全部单独封存,明日找个大夫来验验。” 安全第一,这是餐饮业的铁律。 宁可损失些食材,绝不能砸了一口鲜的招牌。 后厨的伙计们赶紧行动起来,倒水的倒水,搬菜的搬菜。 有条不紊。 夏昭垚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紧张得直搓手的石头。 “今晚多亏了你机警。” 石头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东家提拔我当领班,我总得把招子放亮些,不能白拿工钱。” “规矩就是规矩,有罚必有赏。” 夏昭垚冲春禾招了招手。 春禾立刻会意,从袖兜里掏出几张交子递了过去。 “这是五贯钱,你拿着。”夏昭垚把钱拍在石头手里。 石头猛地倒退一步,吓得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东家,五贯钱太多了!” 五贯钱啊! 对于一个普通打工的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足够在他们村买上两亩好地,再给老娘盖三间大瓦房了。 “拿着!” 夏昭垚语气不容拒绝。 “你保住了咱们一口鲜的招牌,也保住了大伙儿的饭碗,你脑子活络,做事细心,这是你应得的。” 石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捏着那几张交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噗通”一声,他又跪下了。 “东家大恩大德!我石头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老娘今年冬天能穿上新棉袄了……多谢东家!” 夏昭垚赶紧让阿福把他拉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别动不动就跪。” 她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满眼赞赏。 “好好干,以后开分店,让你去管事。” 石头开心得快疯了,连连鞠躬,乐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周围的伙计们也是满眼艳羡,干劲更足了。 处理完后院的糟心事,夏昭垚心情大好。 除掉了陈掌柜这个隐患,铺子总算能安生几天了。 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踩着木楼梯往二楼走。 “薛默,事情解决了,咱们接着喝……” 夏昭垚推开雅间的门,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薛默的影子。 窗户半开着,夜风吹进来,带走了一点酒气。 火锅底下的炭火已经熄了,红油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人呢?” 夏昭垚愣在门口,快步走到桌前。 桌上只有两个空酒盏。 没留下只言片语,连张手写信都没见。 “春禾!秋穗!” 夏昭垚跑到楼梯口大喊。 两个丫鬟赶紧跑上来。 “瞧见薛娘子去哪了吗?” 春禾茫然摇头。 “方才后院闹哄哄的,我们都在下面帮忙,没瞧见有人下来。” 坏了。 薛默这状态极差,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别出什么事吧? 夏昭垚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去哪里了也不说一声,真是急死个人!”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种失去联系的无力感,让她极其抓狂。 这要是搁在现代,多大点事儿啊! 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拨过去,分分钟就能联系到人,再不济,发个微信语音,弹个视频。 哪怕是发个“在吗”,也能有个回应。 可现在呢?找个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汴京城这么大,上哪儿捞个人去? 连个对讲机都没有! 夏昭垚瘫在椅子上,忍不住仰天长叹。 “苍天啊,穿越大神是不是脑子有坑?” 她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为啥总是文科生、艺术生穿过来搞宅斗搞经商?” “就不能来个硬核的理科大佬吗!” “带个系统,手搓个基站也行啊!” “造个发电机,拉根电话线,哪怕整个莫尔斯密码机呢!” 没网没手机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夏昭垚泄愤似的猛灌了一口冷茶。 “石头!!” “东家,在呢!” “多叫几个人,提着灯笼,分头去薛家附近的几条街找找。” 夏昭垚站起身,面色凝重。 “无论如何,得确认她安全到家。” 石头领命,一溜烟跑下楼安排人手去了。 夏昭垚望着窗外,长长叹了口气。 可恶的古代通信! 63. 第 63 章 汴京城的风卷着初夏的燥意,顺着半开的窗户直往屋里灌。 薛默是个什么情况?一个娇滴滴、满肚子苦水的弱女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没有。 这大半夜的,汴京城固然繁华,可背街小巷里的地痞流氓难道还少了? “找!赶紧去找!” 春禾和秋穗也不敢耽搁,提着灯笼就往楼下跑。 夏昭垚自己也坐不住,抓起一件披风随便裹上,急匆匆跟了出去。 街面上依旧灯火通明,夜市的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卖糖水糕点的、耍把式卖艺的,人头攒动。 夏昭垚穿梭在人群里,眼睛像雷达一样四处乱扫。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穿着蓝色衣裙的清瘦身影。 “东家,南边咱们都找遍了!”春禾跑得气喘吁吁。 秋穗也急得眼圈发红:“薛娘子不会想不开,去河边了吧?” “闭嘴!别自己吓自己。”夏昭垚心里咯噔一下。 薛默这阵子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真保不齐会钻牛角尖。 “去州桥那边看看,兴许往北边走了。” 主仆三人顺着御街一路往北寻去。 州桥北边有一排商铺,其中一间挂着“一口香”的招牌,里面还透着暖黄的灯光。 那是夏昭垚开的奶茶分店,如今交给了婉娘全权打理。 夏昭垚本想进去讨口水喝,顺便让婉娘派几个伙计一起帮忙找人。 刚跨进门槛,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铺子角落的一张木桌前,坐着个极其熟悉的背影。 蓝色绉纱裙,发髻微散,不是薛默还能是谁? 夏昭垚悬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婉娘正站在柜台后面盘账,抬头瞧见夏昭垚,连忙迎了上来。 “东家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婉娘压低了声音。 夏昭垚摆摆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人:“她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个多时辰了,要了一壶温奶茶,也不喝。”婉娘叹了口气。 “就一直在那儿写写画画,刚才我过去看了,瞧见纸上全是泪印子。” 夏昭垚轻手轻脚地往前凑了两步。 薛默正伏在案头,手里握着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 她写得极投入,连旁人靠近都毫无察觉。 昏黄的烛光打在薛默苍白的侧脸上,透着一股子破碎凄绝的美感。 夏昭垚瞥了一眼纸上的字迹。 满篇的“愁”、“孤”、“恨”,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绝了。 夏昭垚脑子里瞬间蹦出一句话:苦难果然是文学的温床。 薛默这状态,要搁在现代,妥妥的抑郁症发作。 可放在这汴京城,这就是文思泉涌,是要出传世名篇的节奏啊! “东家,要不要去劝劝?”春禾小声请示。 “劝什么劝?”夏昭垚一把拉住春禾。 “人家正灵感爆发呢,咱们这会儿过去,那就是煞风景。” 她转头看向婉娘,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 “今晚铺子晚点打烊,别赶她,多准备几个汤婆子。” 婉娘利索地收了银子,心领神会地点头。 “她要是写累了趴下睡,千万拿毯子给人盖严实了。”夏昭垚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只要人没事就行,至于怎么排解情绪,写诗确实比跳河强百倍。 确认了薛默的安全,夏昭垚打了个哈欠,领着两个丫鬟打道回府。 这一夜折腾下来,她脑子反倒清醒了不少。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夏昭垚开始盘算铺子里的生意。 眼瞅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马上就要入夏了。 火锅这玩意儿,冬天吃是享受,夏天吃那就是遭罪。 大热天的,谁愿意围着个炭火盆吃得满头大汗? 要想夏天生意不滑坡,必须得上冰,冰镇的各种饮子凉菜暂且不提,最起码屋里得凉下来。 还有奶茶铺子那边,哪一个不需要大量的冰块? 可大宋朝的冰,那可都是金贵东西。 官府有冰窖,达官贵人也有私人冰窖,冬天凿了冰存起来留着夏天用。 市面上流通的冰块,价格高得离谱不说,还供不应求。 真要是天天买冰,她这铺子赚的钱还不够交买冰钱的。 她闭上眼睛,意识潜入系统商城。 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里,赫然躺着“干冰”这一项。 价格也不贵,只要十五文就能买一斤。 干冰制冰!这才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既便宜,效果又好,最重要的是效率高。 不过这事儿不能在铺子里干,干冰这种冒着白气、温度极低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太吓人了。 万一被伙计瞧见,传扬出去,指不定被当成什么妖法邪术,平白惹来官司。 必须要搞个绝对保密的地下制冰厂。 夏昭垚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把春禾和秋穗叫了起来。 “走,咱们去看宅子!” 主仆三人没去牙行,而是直接去了城南偏僻些的巷子。 城南多是平头百姓住的地方,物价低,也不引人注目。 逛了一上午,夏昭垚看中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墙极高,里面只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宽敞的倒座房。 而且院子里有一口极深的水井,水质清甜。 “就这儿了!”夏昭垚当即拍板,付了银票拿了红契。 有了场地,接下来就是人手。 制冰这事儿必须绝对保密,普通雇工肯定不行,夏昭垚带着丫鬟直奔牙行。 专挑那种老实巴交、无牵无挂的。 最后选了两个精壮的中年汉子,和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 直接签了死契,生死都捏在夏昭垚手里。 “春禾,带他们去换身干净衣裳,买点肉包子给他们吃饱。” 夏昭垚坐在刚买的太师椅上,打量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四个人。 两个汉子分别叫大牛和二牛,是亲兄弟,逃荒来的。 两个婆子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死了男人的寡妇。 四个人吃饱喝足,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东家给口饭吃,以后这条命就是东家的!”大牛喊得极大声。 夏昭垚挥手让他们起来。 “我不要你们的命,只要你们的嘴。” 她语气严厉了几分,眼神冷冷地扫过四人。 “在这个院子里看到的一切,干的一切活计,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我立马把你们发卖到最苦的黑矿里去!” 四个人吓得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敲打完毕,该干正事了,夏昭垚让大牛去街上买了几套特制的陶瓮。 外瓮极大,像个水缸,内瓮小一圈,刚好能套进去,她又让二牛去买了几大捆干草、旧棉毡和厚麻布。 一切准备就绪,夏昭垚把人都叫进了倒座房。 她趁着人不注意,从系统里兑换了十斤干冰,装在一个大木箱里。 木箱一打开,丝丝缕缕的白雾立刻弥漫出来。 四个下人哪见过这阵势,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别慌,这叫冷石,是我祖传的秘方。”夏昭垚面不改色地扯谎。 她指挥大牛二牛把大陶瓮摆正,然后把小陶瓮放进去。 “看清楚了,这两瓮中间空出来的夹层,就是用来放冷石的。” 夏昭垚拿起一把长柄木勺 ,小心翼翼地舀出几块干冰。 “这东西极寒,绝对绝对不能用手直接碰,碰了肉就得烂掉!”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把冻伤说得极其恐怖。 四个下人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盯着那些冒白气的石头。 夏昭垚把干冰均匀地铺在夹层里。 “千万记住,这冷石绝对不能掉进内瓮里,更不能碰到我们要喝的水!” 这可是要入口的东西,干冰万一混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接着,她拿起干草和旧棉毡。 “夹层里剩下的缝隙,用这些东西死死填满,一点空隙都不能留。” “这是为了防着冷气跑掉,也是为了兜住这白雾,懂了吗?” 两个婆子赶紧上前帮忙,依葫芦画瓢地往里塞棉毡。 最后一步,夏昭垚让秋穗打了一桶过滤干净的井水。 清澈的井水倒进内瓮,刚刚好八分满。 盖上厚重的木盖,再用厚麻布把整个外瓮裹得严严实实。 “行了,等着吧。”夏昭垚拍了拍手。 四个下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东家在搞什么名堂。 半个多时辰后。 夏昭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示意大牛去掀盖子。 大牛掀开麻布,揭开木盖。 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怎么了?”李婆子好奇地凑过去,随即也倒抽了一口气。 内瓮里,原本清澈的井水,已经变成了一大块坚硬透明的寒冰! “老天爷显灵了……”王婆子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 大热天的,半个时辰把水变成冰,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大牛二牛也吓得腿软,看夏昭垚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夏昭垚很满意这个效果。 有了敬畏之心,这帮人干活才会更卖力,嘴巴也会闭得更紧。 “行了,别拜了,这可是手艺。”夏昭垚语气轻松。 她指着那块冰:“两斤冷石,能出十斤冰块。” “以后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这院子里制冰。” 大牛二牛连忙点头如捣蒜。 这活儿太轻省了! 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挑担卖苦力,就是在阴凉屋子里塞塞草、倒倒水。 东家给的月钱还比外面多两成,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 “东家放心,俺们一定把这差事干好,绝不瞎咧咧!” 夏昭垚点点头,留下了一整套制冰工具和剩下的干冰。 可是刚走出院子,她就意识到了一个新问题。 干冰这东西用的极快,她总不能每天定点跑来这个院子,给他们凭空变出十斤干冰吧? 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这也太折磨人了。 何况以后铺子开多了,每天需要的干冰量绝对是个庞大的数字。 “不行,得建个冰窖。”夏昭垚站在巷子口琢磨。 系统里的干冰虽然便宜,但也得有个地方储存。 只要把院子底下挖空,建个保温极好的大冰窖。 她每个月来一次,直接往冰窖里放满成吨的干冰。 这样下人们每天自己去冰窖取料就行了。 逻辑完美闭环! 夏昭垚立刻转身,又给大牛二牛布置了挖冰窖的任务,顺便留下了丰厚的工钱。 解决了夏天最大的难题,夏昭垚只觉得神清气爽。 连带着看汴京城灰扑扑的街道,都觉得格外顺眼。 摸了摸袖袋里厚厚的银票,她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吗? “走,咱们去逛街!”夏昭垚大手一挥。 主仆三人雇了辆马车,直奔东大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