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客》 1. 第一章 终于等到你了 大巴颠簸在盘山路上,郝南哲的脸转向右手边的车窗外,一片漆黑中可以看见远处一小撮星星点点的白光。这说明,有人比他们还要早,已经开始举着手机爬山了。 十月底的朔县,凌晨的寒意已深。旅游大巴上的游客有的已经穿上了轻薄的羽绒服,相比之下,郝南哲觉得他和周盎然穿得太过“清凉”了。 今天凌晨三点半,他被闹钟从深眠中震醒,还没等剧烈的心跳得到平复,就被洗漱完毕的周盎然在床边催促着穿衣服。 “郝哥哥,发什么呆呢?抓紧时间啊。” 磨磨蹭蹭爬下床,脑袋懵懵地洗漱完,又被周盎然在房门口催促着出门。 “好了吗?到时间了,咱们走去上车点还需要几分钟呢。” 没容郝南哲的大脑细想,他手上已经无意识地抓了件外套。没容他反应,双腿又已经带着他冲出了酒店。 现在,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郝南哲心里泛起一阵后悔。出门之前应该挑一件更厚的外套的。 或许是进了山的缘故,寒气越发阴冷,搞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从被闹钟震醒之后就一直没“消停”的心脏因为寒冷,现在更是变本加厉,甚至开始了不规则地漏跳。 为了压制心律失常,郝南哲紧了紧外衣,双手抱胸裹住自己,试图以此给心脏一点温暖,尽快平复紊乱的心跳。 他把头转回车厢内,在大巴的颠簸中强行闭目养神。 坐在旁边的周盎然看到郝南哲闭上眼睛,觉得纳闷:你居然要睡觉?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郝哥哥了。你不一直说路上风景也不能错过吗?今天出门之前没来得及“打鸡血”啊! 郝南哲闭着眼睛懒懒地应着:昨天夜里一直睡不着,拖到两点,感觉刚有点睡意就被闹铃吵醒了。 周盎然纳闷:你怎么突然早衰啦?咱们前几天包夜打游戏,之后直接上课也没见你这样。 郝南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没再回应。他想着,自己一会儿还要爬山,现在储存体力要紧。 ………… “到了,到了”,车厢里突然热闹起来。 看见座位上的游客纷纷解开安全带,导游拿起话筒安抚:“咱们大家先坐在座位上不要动,司机还要找车位。我先去拿门票,然后按照座位顺序发给大家。” 正说着,大巴突然一个倒车。 车厢四处响起“啊呀”声。虽然系着安全带,但郝南哲的上半身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窜去,紧接着,又被安全带勒回来,身子撞在靠背上。 明明这力道不是很大,但他的心脏却像是被生生撞开了一道裂缝。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剧痛钻心,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郝南哲死死捂住胸口,惊恐之下本能地抓住了身旁的周盎然。 周盎然感觉手背一凉,猛然侧过头,看见他整个人蜷缩着,脸色极其难看,忙问: “怎么了?” 郝南哲艰难地换了一口气。 随着那阵剧痛骤然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这个人最怕给人添麻烦,更不想让对方筹划已久的旅行项目因为自己毁于一旦。于是,他强压下余悸,撒了谎:“没事……刚才倒车磕到了。” 虽然他声音有些不稳,但周盎然见他神色稍缓,也就没再深究。 下了车,十五分钟就能爬到山顶。本来郝南哲是很期待相公山日出的,但他现在却是兴趣缺缺。没有了车厢的保护,山风一来,他整个人仿佛都要被吹透了,现在只想抱着自己蜷缩起来。 这时,周盎然已经拿着旅游团赠送的牛奶面包走了回来。他伸手递给郝南哲,但刚碰到对方的手就被冰的一缩。 “你手怎么这么凉?刚才在车上也是。” “你不冷?”这三个字出口,郝南哲都听出自己声音在打颤了。 天色还很暗。景区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周盎然看不清郝南哲的脸色。他只是纳闷地问,“你这两天怎么了?畏寒怕冷,是要来大姨妈了?” 随后,他脱下自己那件和郝南哲身上厚度差不多的外套扔给对方,“我还怕一会儿爬山会热呢,你穿着。” 郝南哲没有余力回怼发小儿的调侃。在周盎然把两人早饭装进包里时,他麻利地穿上第二件外套,默默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周盎然。 大咧咧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确实不负名字中的“盎然”二字,看什么都新鲜,干什么都兴致勃勃。他爱旅行,这次广西之行就是他计划撺掇的;他爱美食,最辉煌的战绩是曾把自己吃成个身高体重一比一的“圆球”。 直到上了大学、遇上了心仪的女生,他才在美色的感召下痛下决心减肥。可惜“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他和郝南哲不仅是一个村子的发小儿,还考进了河津市的同一所大学。两个人都在学校小超市勤工俭学,倒不是家里不给他们零花钱,而是哥儿俩合计着,花自己打工挣来的钱更加心安理得,怎么安排都不会对家人产生负罪感。 刚爬到一半,郝南哲就扛不住了。他撑着膝盖对周盎然摆摆手:“不行了,你先走……我得去趟厕所,咱们山顶见。” 周盎然想等,却被郝南哲一把推开,非催着他先上山顶去占个观景的好位置。周盎然无奈,叮嘱他赶紧跟上之后才转身上了台阶。 看着周盎然开始往上走的背影,郝南哲终于放松了下来。 之前的一路一直努力跟着周盎然的节奏,现在以上厕所为借口,终于有时间让自己缓一缓。 他深吸了几口气。明明已经穿着周盎然的外套爬了几分钟的山,身子却一点没暖和过来,还是手脚冰凉。不只如此,这爬山的几分钟里,心就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肋骨阻挡着一下一下来自内部的撞击,让他整个胸口都开始闷痛。 郝南哲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恐惧:活蹦乱跳了二十年,今天不是要栽在心脏病上吧? 当然,他不是怕死,而是怕,在死之前,自己突然“掉链子”,坏了同伴的兴致不说,还要吓到对方。 于是,歇了几分钟之后,他也依旧不敢再快,只能死死抓着栏杆,盯着脚尖,一步一挪地往上蹭。 上山的路有些窄,生性最怕给人添麻烦的他,此刻感知到身后因他而起的“交通拥堵”,也只能硬着头皮,慢吞吞地消化心里的那份不安。 良久之后,郝南哲掏出手机给周盎然发语音:你在什么位置? 周盎然的声音从听筒中吼出来: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我在最高观景台栏杆靠中间的位置,看见我的胳膊了吗? 郝南哲盯着前面一直高举着晃悠的胳膊,脚步虚浮地往前凑,试图挤进人群,但观景的位置可不是随便就能让人的。他实在没力气折腾,就又发了条语音给周盎然:“太挤了,我不进去了,在外层看也一样。” 没过多久,周盎然也从人缝 里钻了出来,“靠,我那个位置也不怎么样,前面除了人头还是人头。” 之后,他又压低声音和郝南哲开起了玩笑,“当初真不该那么早就沉迷小片儿,耽误我长个儿,白瞎了我一身的生长素。啧,瞅瞅你这身高,一看就是清纯少年,小时候没看过什么‘好东西’,夜里只顾着睡觉了吧?难怪你不着急,你这个头儿,踮个脚能抵得过我早上来一小时。一会儿日出的时候,哥们儿的视线可全指望你肩膀了啊!” 郝南哲依然双臂抱胸。他强压着心口的不适,拒绝着发小儿:“我扛你?那你这面子往哪儿搁?要不咱俩合张照,发给你那位‘白月光’看看? “打住!”周盎然像是求饶一般连连摆手,“本来她对你就不寻常,你再来这么一出儿,我更没戏了。” “你看走眼了”,郝南哲缓了口气,语气笃定,“我看索然对我可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对她,压根儿也没那个想法。我和她,绝对不可能。再说,就你俩这名字起的,班上的人早就默认你俩是一对儿了!” 不管事实如何,一听“你俩是一对儿”这种表达,周盎然心里还是美滋滋的。于是他斜了郝南哲一眼,嘟囔道:“想想也是,从小到大就没见你对哪个女生动过心思。连咱们系花倒追,你都无动于衷。我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等着神仙下凡啊?” 两人说话间,东方天际泛起一线瑰丽的橘红。原本黑沉沉的漓江水因为天色渐亮,现在像是镜面一样映出山影与天光。 “桂林山水甲天下,朔县山水甲桂林”,此言诚不我欺。 重重叠叠的山峦如驼峰般错落,由近及远地铺陈到天边,宛如一幅气势磅礴的泼墨山水长卷。 一直坐在观景台最后面闲聊的摄影爱好者们开始启动无人机,准备从空中捕捉朝霞日出。 听到头顶传来机器的嗡嗡声,观景的游客也随之躁动起来。后排的人极力举高双臂,要竭尽所能让手机的摄像头躲开层层攒动的人头,拍下纯净的画面。 大自然无疑是最高明的画师。红日喷薄,阳光在天幕上摆弄着调色盘,将橘红与幽蓝揉碎重组。日出之下,群峰在金光中的轮廓更加分明,看上去,就像是一支支骆驼商队,正顺江而下,朝着太阳的方向跋涉。 这时候,周盎然兴奋地碰了碰郝南哲的胳膊,指向前方:“你看岸边那个山头,像不像一个人,披着披风,也在看日出?” 没听到该有的回应,周盎然转头看向郝南哲。只这一眼,就被吓得不轻。 只见郝南哲脸上血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双眉紧皱,目光死死盯住他刚才手指的方向。那眼神里不仅有生理上的极度痛苦,更流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他紧紧咬住嘴唇,像是要把某种跨越时空的呜咽吞回腹中。 周盎然连忙问道,“南哲,你怎么了?” 郝南哲没有回答。他的左手突然攥住周盎然胳膊,右手捂在心脏的位置,身子颓然弓了下去。他呼吸沉重,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伴随着心脏裂开般的剧痛,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按部就班升起的旭日仿佛凝滞了,脚下的漓江水也停止了奔流。郝南哲眼中的那座山峰——那尊披着苍翠“披风”、沉默了百年的巨像,竟然在金色的晨曦中微微颤栗。 “两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随着这声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嘶哑低语,异象陡生…… 2. 第二章 那个魂 原本聚拢在漓江上的薄雾,像受了神谕一样,疯狂地朝那座山峰涌去,随后又在山腰处徘徊,瞬间织就了一件流光溢彩的云霓大氅。群鸟振翅,绕峰而鸣,它们的声音里没有惊恐,而是带着某种古老祭典般的欢腾。 虚空之中,一双眼睛遥遥望向相公山顶。 山顶那人虽年纪尚轻,却早已在那双眼的主人心中存在了数百年。 待看清那人的样貌,山神先是一怔,随即,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猛然涌起。 不只有漫长岁月里从未熄灭的期盼,也不只是终于得见故人的欣喜……太过复杂的情绪交织翻涌着,顷刻间冲垮了山神的理智,让他忘了现在仍是青天白日,忘了神明现身会惊扰人间。 现在的他,只想立刻奔向那个人。 所幸,对面山间骤然出现的异象并没引起游客们的注意。因为就在山神神力激荡而出的瞬间,大地震颤,人们陷入了一场地震突发的恐慌之中…… “地震啦!”大家边喊边往观景台的中间位置扎堆聚拢。周盎然更加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要拿突然失去意识的郝南哲怎么办。 正是此刻,时间仿佛突然静止,所有人的动作僵在一瞬。 一阵猛烈的风自山间而起,精准地绕过深陷慌乱的人群,掠过周盎然无措的双手,最终在靠近郝南哲时化为极致的温柔,轻轻裹住了他。 那风里,带着远古森林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风的力量将郝南哲的身体一寸寸扶正。虚空中的那双眼贪婪地打量着面前眉目清秀的男生,欣慰的笑意夹杂着淡淡的凄凉在眼中漾开。 “长相随魂,你果然没变。” 随后,一只大手探向郝南哲胸口,一缕金色光芒透过那手掌,一闪而灭。进一步确认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烙印之后,山神眼中的悔恨和愧疚再也抑制不住。 下一秒,郝南哲被拥入了一个颤抖而炽热的怀抱。 百年枯坐,看尽云卷云舒,山神终于在这一世的日出之下,等到了他日夜期盼的那个魂。 只是,他没有想到,“灵枢锁”在他触发之前便已经自动释放记忆,而且释放强度之大竟会让对方如此痛苦。 “很疼?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一簇暖光如萤火般渗入郝南哲皮肉,那些因前世记忆骤然释放而造成的心碎裂纹迅速愈合,只留下心尖上的最后一道,依然闪着盈盈流光。 山神直直地凝望着对面的那双眼睛,指尖忍不住上前,像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轻柔地摩挲郝南哲苍白的脸。 从光洁的额头,到饱满的双颊,再到硬朗的下颌,每抚过一寸,内心深处那种伴随百年的亏欠就加深一重。 “上一世,你还没能长成现在的模样,就因为我……”,想起两人前世的结局,山神喉头哽咽,“这一世,我绝不重蹈覆辙!” “我本不愿让你带着沉重的过往步入此生,可情动需有记忆为依托,所以也只能出此下策,把那些过去都锁在你心里。”他语带愧疚,明知对方现在无法听到自己的话,却还是要解释给对方听,仿佛只要自己说出来了,心里就会好受些,对方就可以谅解他一些。 然而,他看得分明,刚刚,在灵枢锁释放记忆之后,那双本应多情的眼眸里,绝望与痛苦竟生生压过了爱意。 山神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思索片刻,他终是将手指抵上郝南哲的眉心,低语道:“我们慢慢来,或许现在,还不是你将前尘往事尽数记起的时候。” 随着指尖移开,郝南哲脑中一些斑驳的记忆碎片被再次封回心口。他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山神就这么静静地观察着,直到郝南哲整个人从刚才的痛苦中挣脱出来,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他凝视着那张脸,虚空中的大手再次抚过那人的额头和发丝,又不舍地握了握那毫无温度的指尖。最终,山神俯下身,贴在郝南哲耳边,语气轻柔,像是带着安抚: “这一世,换我去寻你,等我。” ………… 一切恢复如常,大地不再晃动,人们愣神片刻便又继续了之前未完成的动作。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缕森林的气息,但没有人知道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盎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扶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郝南哲慢慢躺下,之后,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顾带着哭腔连声呼唤:“南哲?郝南哲,你醒醒……你到底怎么了?郝南哲!” 此时的郝南哲,耳边交织着周盎然的焦急呼唤,以及周遭游客的暖心关怀——有的嚷着要打120,有的递过来巧克力怀疑是低血糖,还有人掏出速效救心丸怕他是心脏病发,更有人体贴地递上外套挡住山风。 虽然能听到这现实中的喧嚣与善意,但他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神魂仿佛坠入了另一个维度,正被脑子里那些突然跳出来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揪扯着: 古色古香的居室内,他局促地立在一边。身旁的女人高得出奇,甚至需要他仰头去看。他惊惶地环顾四周,才猛然发现,不是女人太高,而是自己变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再次抬眼,对上面前一个十来岁少年的纯澈目光,自己心底竟莫名奇妙地泛起一丝羞涩和隐秘的欢喜。 这是哪里?他,又是谁? 画面一闪。自己特意换上一身干净的交领长衫,经过一路三跪九叩之后,步履艰难地来到一座古庙前。自己手中还紧握着虔诚求来的一枚木牌——一面刻着“岁岁平安”,另一面单独刻着一个“岳”字。 这分明是某个古人为心上人祈求神明庇佑的场景,为什么会严丝合缝地嵌在自己的脑子里? 逃! 身后好像有穷追不舍的未知恐惧。漆黑死寂的山林里,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枝杈横生中狼狈奔逃?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下一瞬,一脚悬空,他竟然已经硬生生刹停在可怖的断崖边。 还有那个背影,冷硬、决绝,没有一丝温度。紧接着,木制大门轰然紧闭,自己被几双粗暴的手死死按在长凳上。 这些人又是谁? 头隐隐作痛,一声叹息幽幽地响在耳边:两百年了……等我…… 是谁?谁在和他说话? 郝南哲试图拼凑线索,可越是努力搜寻,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就退散得越快。最后,也只剩下隐隐的头疼。 ………… 地震带来的慌乱过去之后,观景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郝南哲这个突然发病的人身上。 人群中,一个心细的游客捕捉到他眼神逐渐聚焦,惊喜地低呼:“他好像清醒了!” 意识回笼之时,心口的刺痛已经缓解,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酸楚。郝南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过,甚至想要为自己大哭一场。 他在虚 弱中挣扎出一丝理智,发现周盎然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人中,看向他的那双眼里闪着泪光。周围还有一圈人都关切地望着自己。 他第一反应是抱歉,于是虚弱地朝众人说,“对不起大家,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感觉好多了,谢谢大家。” 周盎然刚刚注意力都集中在郝南哲身上,什么都顾不得。此时看见发小儿清醒了,才从刚才的惊惶中回过神来,也后知后觉地向热心的人们连连道谢。人群中传回一阵阵淳朴的宽慰:“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旅行就是这样。一路上不仅会收获一生中难得一见的美丽风景,更会收获很多来自陌生人不求回报的善意。 等人们散开,注意力不再停留在他们这里,周盎然轻声在郝南哲耳边问,“你真的没事了?” 郝南哲揉了揉依然隐隐作痛的头,有气无力的说,“比刚才好多了,让我再缓缓。” “好,缓多久都没事儿,只要你能活着和我回去。”周盎然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颤抖,“你知不知道刚才你那样子多吓人?脸色煞白,叫你半天都没个回音儿。你到底怎么了?我刚才都琢磨着,这要是把你装进盒儿里带回去,你家里人非把我皮剥了不可。幸亏有个阿姨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 郝南哲知道自己确实吓到了发小儿,但一本正经的道歉和致谢并不是他们之间的相处风格。所以,面对周盎然,他选择了强撑着调侃: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我还没咽气,你都给我想好骨灰盒的样式了。” “呸、呸、呸!我只是想形容一下当时的心情。幸亏你活过来了。”周盎然说这话的时候,才真正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看着对方如释重负的模样,郝南哲能想到他刚才肯定被吓得不轻。于是,还是郑重地道了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听到对方说以为要死了,刚松了一口气的周盎然再次紧张起来,“你不会真的有心脏病吧?以前从来没见你这样过。咱们下山去趟医院吧。” “放心,我觉得现在没事了,等回到河津再去医院检查。”看着对方已经紧张万分,郝南哲没敢继续告诉周盎然,其实除了心脏的问题,他怀疑自己的脑子也不正常了。 尽管郝南哲的身体意外亮了红灯,好在突如其来的地震让所有人都不敢贸然移动,这种被迫的停歇反倒给了他喘息之机。几个小时后,景区排查完隐患放行时,他已经完全调整好了,两人返回酒店的行程没有被耽搁。 相公山看日出是他们这趟广西之行的最后一项,下午两人就要赶飞机回学校。 起初,周盎然对郝南哲的身体状况忧心忡忡,生怕他吃不消几个小时的飞行,琢磨着退了机票改坐高铁。偏偏郝南哲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已经“满血复活”,还直嚷嚷退票太亏、高铁太慢。 拗不过他,周盎然只能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上飞机。 这一路可难为了他,从坐到座位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总忍不住往郝南哲脸上瞟,生怕他突然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郝南哲都要被盯得发毛了,以至于后来再对上他的视线都要手动把对方的脑袋摆正。 直到飞机轮胎摩擦跑道、稳稳落地的那一刻,郝南哲才终于能逃脱旁边偷瞄的视线。周盎然那颗心也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们俩这趟“瞒着”学校、“偷”出来的惬意小长假,终于算是画上了一个完整但不完美的句号。 3. 第三章 初遇 漓江神女终于结束了三百年的闭关修行。 三百年间,她潜心悟道,神力愈发精纯浩瀚。出关之后,她并未急于返回洞府,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穿梭于群峰之间,巡视着自己守护近千年的山河水脉,确认这片山水是否依然像闭关之前那般安宁秀丽。 然而,当她掠过漓江上空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江水流转间,隐约残留着几分滞涩之意。群山深处,更有尚未完全散去的神力余波自地下蔓延至高空,仿佛不久前曾有某位神明情绪激荡,以至于失了分寸,扰乱了此地的灵气布局。 神女当即于半空中现出身形。她衣袂轻扬,七彩云霞环绕周身。 “方才山根震动,江水滞涩,鸟雀惊飞,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微微蹙着眉头,目光扫过群峰,声音传入虚空。 群山寂静,面对高高在上的神女,低阶生灵皆不敢回应。 许久之后,一个神力所化的声音自幽谷传来: “我等到他了。” 那声音遥遥飘来,几乎听不见,可语气中的欢喜与激动却浓烈得明显。 神女微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旋即,她便心领神会,“你是说……你日夜思念的那个人?难怪……所以方才是你感应到她,竟不顾自己山神的身份,打乱此处灵气布局,白日化形,只为去见她一面?” 一阵风悄然而至,此刻的山神带着半神半人之体迈步走向神女,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其实,是他的魂魄先感应到了我。” 想到心里的那个人,他眼中盛满了连神明也无法自禁的温柔。“我原想着,这一世总归该由我先认出他,将那份苦等的差事揽过来。可没曾想,纵使再入轮回,我与他之间,依然是他先认出了我。” 他看着自己的神躯逐渐全部幻化成人身,目光中带着庆幸。 “当年苍漓仙尊在我身上下了禁制,说守在这里才有我的机缘,断了我不顾一切去寻他转生之身的念头。那时我曾很是怀疑,怀疑那是仙尊敷衍我的托词。未曾想,百年过去,他真的又回到了这里。看来,仙尊说的机缘已到,所以我现在既能自由来去,也能探到他的生息。” 神女长叹一声,“仙尊法眼通玄,落子自有深意。既然你得偿所愿,那接下来呢?” 她看着对面的神明已经幻化出一副凡人躯壳,不可置信地问到:“难道你真的要舍弃这神位,剥离神骨,带着这具沉重的肉身随她而去?” 山神眼神清明而坚定,“他如今是这凡尘中活生生的人,我若要入他的眼、进他的心,便先要做个凡人。” “你要想清楚”,神女语重心长,“凡人一世,不过草木一秋。你现在放任满腔情丝,求来的也仅是瞬息的欢愉。相比于你我这长生不老的漫长年岁,人间的几十年,不过是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山神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的衣角,虽已是凡人之躯,他周身却仍透着神性的威严。 “我想,你是知道的,你口中的‘瞬息’,于我而言是苦守百年才终于盼来的唯一机会。况且,只要他的魂魄在,我们的时间就不会是“白驹过隙”,我修炼百年,神力恢复了不少,此后的生生世世我都可以再入人间寻他。他在人间一世,我便陪他一世;他若转世投胎,我会努力在下一世先认出他。至于神位,你且放心,我不会弃这千年的职责于不顾。我只是要暂时离开这方山林,入世与他相认,待我与他再续前缘,我便会把他带来此地,共度余生。在我归位前,这里的草木生灵、四季流转,便要劳烦你替我兼顾一二了。” 神女蹙着眉头,“你想得简单,她一介凡人,怎能同意跟你离开人间?又怎能长久地留在此地?你擅离职守,若是被苍漓仙尊发现,你又如何交代?” “我与他的事,仙尊清楚。至于擅离职守,到时我自会向仙尊请罪。” 山神的表情变得极度认真,语气中带着势在必行的决绝。这让神女想起三百多年前漓江边上那个孤寂执着的身影。她知道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是决计无法阻拦对方的,最终只能无奈道: “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便不再拦你。但是我要提醒你,你如今带着的这副凡人之躯,脆弱如瓷,恐无法长期承载你的真神之魂。在人间待久了,怕是会出现神力反噬的异状。你要知道,天意难测,神力也并非万能,纵能救得了苍生,撼得动江山,亦会有无可奈何之时。” 听到神女话语中的应允之意,确认她愿意暂代自己照看这方山林,山神紧绷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他微微作揖,温声道:“多谢!你且宽心,我定不会逞强。若有一日,这具凡人之躯当真无法继续承载神力,我自会归来。” ………… 山神以最快的速度将山中事务悉数安排妥当,随后化作一缕清风,吹向郝南哲所在的大学。 越过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之上。 再一次看到思念了几百年的人时,那人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温暖的阳光正洒在对方年轻的脸上。 沐浴在这层暖光里的那个灵魂,好像并没有经历过前世的种种磨难,好像他生来就一直是幸福的一样。 看着阳光中的爱人,压在神明心上两百年的愧疚终于淡去了一抹,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汹涌的、难以克制的爱意。 默默地陪着郝南哲走了一路,看他进入图书馆,山神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逼自己移开了视线。 他清楚地知道,只是以无形的状态留在这个人身边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成为一个凡人。在这个时空中,他们也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初遇”。 郝南哲就读的这所大学分设华夏史系和世界史系,他细细掂量了一番之后,已经选好了一个不错的身份。 对于一个生在明朝、满腹古典经义的旧魂灵而言,华夏史系的教师身份简直就是天赐的伪装。 这个计划,在他没有来到人间时就已经开始了。只需动用微末的神力,现代民政系统的数据库里 便悄然多出了一个叫“岑嵩岳”的人。这个人背景极其干净,出身广西名门望族,从小就随父辈旅居海外,现在终于学成归来。 “岑嵩岳”,这个寄托父母厚望的名字,在消失了三百多年后再次出现在人间。当它的主人作为头顶海外名校光环的应届博士毕业生出现在郝南哲所在的大学时,连个额外的科研项目都不需要带。学校的领导层在看完那份含金量极高的学历后,就已经坐不住了。更何况,这位岑博士一出手,便向学校的图书馆无偿捐赠了一批极其珍贵的家传明代孤本古籍。 面对这样一位要背景有背景、要学历有学历、出手大方,且言谈举止间自带一骨子清贵之气的海归大牛,校长怎么看怎么觉得极其投缘。 随即,岑嵩岳一路绿灯地成为了历史系教师队伍中的一员。 当然了,领导们之所以看他顺眼、和他投缘,不过是受神力所控。而众人眼中的“孤本古籍”只不过是他从山神府中随意翻找出来的、自己当年准备科举时读的一些旧书而已。 在人间那些繁琐、刻板的规矩里耐着性子折腾,以凡人的身份走完入职流程,对岑嵩岳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的修行。他没想到,当最后一枚公章落下,那张《人才引进聘任协议书》被收入怀中时,一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此刻,他心底对前世爱人的思念已经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根本等不及走完这条长长的柏油路。刚快步转过办公楼无人的阴影拐角,岑嵩岳便拂袖散去了凡胎的束缚,倏然化作一缕无形的长风,裹挟着积攒了几百年的炽热,向着校园深处掠去。 神识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刹那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熟悉到骨血里的气息。下一秒,勤工俭学小超市偏僻的货架死角处,虚空如水面般荡开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只穿着利落西裤的长腿率先迈出,紧接着,岑嵩岳的身形自虚无中凝实。 当他稳稳落地,脚步踏在光洁的瓷砖上时,耳畔已然充斥着人间烟火的嘈杂——收银台前嘀嘀作响的扫码声、超市门口学生们的笑语欢声,以及,和自己相隔不远的货架旁,那个他朝思暮想的青年的说话声…… 只是,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与深深的倦意。 岑嵩岳的心口骤然一紧。明明上午校园的小路上,他瞧见的还是那张在阳光下朝气蓬勃的俊脸,怎么短短一天过去,声音听起来就变得这么颓败? 他赶紧将满溢的神息尽数收敛,隔着高高的货架,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借着架子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在确认着装和仪容与当下这个人间毫不违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抑着不安分的心跳,尽力维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故作淡定地迈出转角,走向那个人。 几百年了,他要再一次走入这烟火人间。 尽管百年间他们两人已经四目相对过无数次,但那些已经成为过去。自己必须和那个久别重逢的灵魂,在这一世,完成一场光明正大的“初遇”。 4. 第四章 怪梦 从广西回来的第二天,郝南哲立马去了一趟医院。 但是,做了全面的检查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严重的器质性心脏问题。医生告诉他,之前出现的心律不齐症状可能是心肌缺血导致的,目前只能给他开一些针对心肌缺血的药,提醒他以后如果再出现刺痛的症状要即刻赶来医院,针对即时性症状进行检查才会得出更准确的结论。 既然医院的检查报告显示心脏毫无异常,郝南哲便也安心了。 然而,就在确认身体无碍的那个深夜,一场奇怪的梦闯入了郝南哲的大脑,让他一下子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的广西。 更反常的是,这梦境的内容并未随着晨光的到来而淡去。哪怕他现在已经彻底清醒,梦中的一幕幕依旧如雕刻一般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清晰得近乎诡异。 最初的画面,是一声软糯的“岳哥哥”。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在唤自己虽是初见却满心喜欢的少年。那是他的远房表哥。 后来,长辈们见两个孩子总黏在一起,便开玩笑说要结个娃娃亲。他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到了大人们的戏言,虽然没有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但已经对两人的未来产生了憧憬和向往。 画面陡然一转,表哥的肩膀宽阔了许多,身形也变得英挺。那人对自己一如既往地照顾有加,只是眼神过于纯粹,没有一丝其他意义上的情感。他在烈日炎炎的校场上练功,自己便抱着衣物,痴痴地、默默地陪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梦里的自己很清楚——我喜欢这个人,从懵懂的年少时光直至此刻,从未变过。 接着,视线变得晦暗而焦灼。他身在一顶压抑的军中营帐里,正心急如焚地来回踱步。直到外面传来一阵慌忙凌乱的脚步声,他才赶紧掀帘而出。漆黑的夜里,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盼望已久的身影,那人正被几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吃力地搀扶,摇摇欲坠地朝他走来。极度的担忧和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眼泪夺眶而出的滚烫。 然而,正当他颤抖着双手要去查看对方的伤势时,一阵刺耳的闹铃声毫无征兆地将郝南哲从三百年前的痛楚中生生拽回了现实。 泪水还残留在眼角,心跳还是梦中的频率。虽然想起梦境中的自己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但那些画面的真实感还是让靠在床头的郝南哲久久不能回神。 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大脑擅自编织的幻觉,还是一段被自己遗忘在岁月深处的亲身经历。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场梦就像是一把钥匙,猝然开启了记忆的闸门,让本来已经淡忘了的零星碎片突然回到了脑子里。 他猛地想起了在相公山顶,自己经历那场生不如死的心脏剧痛时,脑海里曾一闪而过的那些古怪画面。还有,那句仿佛贴在自己耳边的、深情的——等我…… 如果只有这些也就罢了,但事情并没有像郝南哲想的那么简单。 随着那个梦的出现,他清醒时的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脱离现实: 明明手里正翻看着随堂笔记,可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白纸黑字竟变成了纸张泛黄、写满草药药性的医书;明明正在超市中整理货架,但一抬眼却又看见了朔县的山山水水;明明正迈步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学操场,可日光一晃,迎面却突兀地伫立着一个身着明朝服饰的成年男人。 每次郝南哲都想拼命睁大眼睛去看清对方,可那人周围仿佛总是有一团散不掉的浓雾。而且,他永远背对着自己,只留下一个决绝而模糊的背影。 这样的状态仅仅出现了两天,郝南哲就已经觉得自己快疯了。难不成,自己这是要精神分裂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求助于医院。然而,这一次即便他硬着头皮躺进那台冰冷轰鸣的机器里,做完了全套的颅脑磁共振,显示在报告单上的,依然是让他感觉无助的四个字——未见异常。 医院给出的数据明确地告诉他,他健康得无懈可击,可日夜交替上演的荒诞画面却又在一寸寸蚕食着他的精神防线,否定着医院的结论。 郝南哲并不是什么坚定的无神论者,他的内心深处仍对未知怀有敬畏。既然在崇尚唯物主义的医院里查不出任何病因,那么他只能静下心来,考虑另一种可能。 回想起几天前的广西之行,自从踏入朔县,他就开始觉得自己的状态不正常,心脏的问题也是在那里出现的。他回忆着旅途中的点点滴滴,直到再一次想起山顶上、响在脑中的那两个字“等我”。 难道,是肉身从朔县回来了,魂儿却落在那里了? 难道,这些都是命运给他的某种暗示? 但他脑子不好,暗示哪里够呢? 郝南哲无语望天,“不然,您再让我做场大梦吧。只有现在这些走马灯一样窜出来的小零碎,我根本没办法拼出一副完整的‘拼图’啊!” 他虽然诚心祈求,但路过的神明却没有静心聆听,更没有如他所愿。这三天里,除了一些小细节变得更加细致,那副“拼图”依然没有任何大的进展。 于是他放弃了对过路神仙和自己睡眠系统的强求,转而开始面对现实,尝试在图书馆中查阅资料,寻找能够让梦中片段和现实世界接轨的蛛丝马迹。 回想起一直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那个人的穿衣打扮,事情应该是发生在明朝。那个军营、那场战争,好像是指向南明抗清运动。但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大二学生,凭借着郝南哲现有的知识储备以及他的专业课教材,根本确定不了那个人的身份。 那人会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吗?如果确有其人,怎么几天下来还是锁定不了他的身份?是因为他太过渺小?终其一生坚守的信仰、经历的生死,不足以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留下只字片语? 尽管没有一点儿进展,可梦境缠身的他 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于是,在没课的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会泡在图书馆,或是枯坐在室的一角回忆梦里的点滴和细节,或是走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继续翻看更多的书籍和资料,努力搜寻梦境中那个人的信息。 这天也是如此。直到中午从图书馆出来,看到周盎然发来的微信,他才猛然想起,今天又该去小超市打工了。 两人在食堂门口碰头时,周盎然一见他就皱起了眉:“你怎么又这副鬼样子?” 郝南哲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一切正常啊!他有些纳闷:“怎么了?” “一副随时要断电的死样儿。”周盎然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体能好像只能维持半天,一到下午精气神儿就没了。要不然,超市你先别去了,我自己过去就行,帮你跟店长请个假,你回寝室充会儿电?” “没事儿,一周统共就这两天班,超市里能有什么重体力活?”郝南哲强撑着拔高语调,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中气十足,“就是最近吃的药有点副作用,没劲儿很正常,过几天停药就好了。” 周盎然不放心地打量他两眼:“行吧,撑不住了千万别死扛。别像上次在广西似的,你晕过去倒好,差点把我送走!我可不经吓!” 郝南哲失笑:“放心!” 吃过午饭,两人并肩朝着小超市走去。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郝南哲只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每走一步,太阳穴就跟着突突地跳。 进了店,套上工作服。周盎然见他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就主动包揽了收银的活儿,把相对清静、可以适当“摸鱼”的理货区留给了他。 郝南哲拆开一箱新到的饮料,蹲在最里面的冷柜货架前,一件件往里补货。 不知怎地,药物的副作用在今天好像格外明显。不只身体上疲惫至极,他心里还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渐渐地,连视线里花花绿绿的饮料瓶标签都有些重影。 “又来了”,他叹了口气,以为怪梦的影响又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传到距离仅有两排货架之隔的转角处。那里,一尊存在百年的神明正凝望着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忘了。 岑嵩岳侧身隐在杂物货架的后面,古老神息已经被他死死压回体内。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第N次扯了扯那件神力幻化而出的白色衬衫的领口,又借着货架上的镜子仔细端详了自己的脸。 服装很到位,头发也没有乱,这副皮囊,看起来……应该还算是个合格的现代年轻人吧? 不远处郝南哲透着疲惫的自言自语让岑嵩岳疑惑又心疼,他强行压制住那颗在胸膛里疯狂撞击的、属于年轻人类的心脏,向那个阔别已久的灵魂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他走近,不远处一阵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已经先一步传进了郝南哲的耳朵里: “太帅啦!” 5. 第五章 怦然心动 “个子真高”、“看那身材,绝了……” 身边飘过女生们兴奋的低语。郝南哲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货架。对此类赞美,他从小到大早已经习惯了。 因为这几天正在按照医生的建议服用治疗心肌缺血的美托洛尔,他整个人都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里。 不知道是不是这药真的管用,这几天心脏确实没再闹过脾气,可代价却是持续的乏力感。一天下来,他双腿沉得像灌了铅,连手指都要使不上劲儿。再加上整夜诡谲的梦境和白天时不时蹦出来的“幻觉”,他现在已经心力交瘁,根本无暇去理会旁人的赞美了。 “不过美中不足,肤色稍微深了点,要是再白一点就更加完美了……” 肤色深?他虽然算不上冷白皮,但也绝对跟“肤色深”沾不上边。这评价显然不对头。郝南哲手上动作倏然一顿。明明体力上已经支撑不了他的八卦之心了,但不知为什么,知道女生们谈论的不是自己之后,竟然会这么在意那个真正被关注着的对象。 于是,他略带疑惑地转过头,这才发现那些女生们飞扬的眼神、炙热的视线和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全都有形有质地投向了距离自己五步开外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小麦色皮肤的男人。和那人比起来,自己那点帅气确实落了下风。 那人的身高目测足有一米九,周身笼罩着一种上位者的成熟气场,绝不是自己这种青涩的学生能比的。虽然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河津再有两周都要供暖了,那人上身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这衬衫显得他肩背线条硬朗利落,挺拔有型。衬衫下摆收进剪裁精致的西裤,将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脚上虽然踩着平底皮鞋,反倒衬得他一双长腿线条笔直,比例惊人。虽然皮肤不够白皙,但那种小麦色,看起来是那么健康又那么温暖。 当然,最抓人的还是那张脸。高高的眉骨与深邃的眼窝,赋予了他极具侵略性的底色;末端带着一抹圆润的高挺鼻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整张脸的立体轮廓;那双微厚的嘴唇透着几分敦厚与原始的性感;锋利的下颌线撑起了整张脸的棱角,却丝毫不影响面部线条的流畅。 那个男人不仅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周遭所有人的瞩目,现在竟然还不偏不倚,正目光灼灼地望着郝南哲。 那眼神很是复杂,不知是深情还是魅惑,但哪怕明知危险,却也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视线相撞的刹那,郝南哲的心跳骤然失序,乱得一塌糊涂。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股无法言喻的熟悉感猛然袭来——这人的模样,怎么似曾相识?那种感觉,就仿佛是他连续几天做的那场荒诞的大梦里,那个模糊不清、始终背对着他的男人,在这一刻,突然转过身来,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补齐了那张他怎么也看不清的脸。 郝南哲一向“清心寡欲”,十九年来从没对任何人动过心。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生平第一次的“小鹿乱撞”,对象竟然是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更诡异的是,在那股汹涌的悸动之下,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竟然还密密麻麻地泛起了委屈和酸涩。这种情绪是如此熟悉,难道,自己清醒着也要入梦了?!他赶紧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摆脱梦的影响,看清现实世界里的这个人。 这是岑嵩岳第一次以凡人的样貌出现在自己爱人的这一世。看到对方眼底的无措,他赶紧调整情绪。那张原本冷峻的脸舒展开来,原本强势的目光转变为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自眼角眉梢溢出,灿烂而温柔,像是一场终于守得云开的暖阳。 就在郝南哲再次看清那人样貌,僵愣在原地,沉浸在自己不同寻常的“怦然心动”时,岑嵩岳终于鼓起勇气,大步朝他逼近。 对面的男人越走越近,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凌乱的心跳上,郝南哲胸腔中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在两人距离仅剩一步之遥时,对方突然站定,那股清冷的、带着森林雨后芬香的气息瞬间侵占了郝南哲的感官。 岑嵩岳探出上半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眼神锁定在郝南哲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你记起我了吗?”这句话险些冲口而出,可当捕捉到郝南哲眼底那一抹疑惑时,岑嵩岳心口一缩,硬生生将满腔滚烫的情绪压了回去,临时换了说辞:“别紧张”。他尽量让自己的神态显得自然又温柔,甚至唇角微扬,带着一点好脾气的、逗小孩般的语气,“我不是坏人,刚才看你站着理货,那场景,突然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熟悉感……”听到这个词,郝南哲的表情明显一动。 岑嵩岳藏起内心的失落,解释道:“这应该是‘既视感’吧,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过来和你打个招呼。”随后,他缓缓伸出指节分明的右手,准备和他等待百年的爱人完成这个时空中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你好,郝南哲。”他凝视着对方,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诚恳。 这人轻描淡写地讲述着他主动过来搭讪的理由,可那凝视过来的眼神却炽热得近乎烫人。对方的动机和表情原本是极为不相称的,但以郝南哲此时迟钝的脑力已经无法去细细分辨了。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自觉地递出了右手。 直到指尖相碰的刹那,他才猛然一激灵,突然反应过来,纳闷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名字”两个字还没能说出口,一股微弱的电流便顺着与对方相触的指尖疯狂窜入四肢百骸。紧接着,他的心脏处,再一次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猛烈的刺痛。那痛感比在相公山顶时还要暴烈,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生生撕碎。 他突然抽回手捂住胸口,在身体彻底软倒的前一秒,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破开空气,将他稳稳接进了怀里。 远处货架突兀地传来一阵凌乱的异响,正守在收银台前的周盎然眉心一跳,当即拔腿跑了过去。 郝南哲的生命力随着凌乱的呼吸飞速流逝。他右手死死抠住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突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房深处正传来阵阵崩裂感,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导致心脏正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刺入他的五脏六腑。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全身被冷汗包裹,惨叫都梗在了喉间,只能发出破碎的、求救般的抽息。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周盎然整个人如遭雷击。时隔多日,郝南哲竟然又一次出现了和相公山顶一样凶险的状况。慌乱和焦急瞬间掀翻了他的理智。 可这一次,抢先一步抱住郝南哲的却不再是他,而是一个身形健壮、足足高出郝南哲半头的陌生男人。 这时,那人正小心翼翼地托着郝南哲的后脑,动作近乎虔诚地将他缓缓放平。周盎然注意到,这个见义勇为的陌生人好像也被吓坏了。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惶恐,连脱口的声音都能听出剧烈的颤抖: “怎么还会这样?!” 事情发生得太快,周盎然根本无暇去细品那陌生男人语调里的异样,只是一叠声地急切喊道:“120!我现在就打120!” 然而,他手中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拨通,高个子的男人却已经猝然发力。他动作迅猛得惊人,长臂一展,几乎是在眨眼间便将郝南哲打横抱起,如同一头猎豹,带起一股狂风,迅速冲出了小超市。 周盎然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等他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跌跌撞撞地追出门外,喧闹的校园小路上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影子? 视线所及,空空如也。唯有冬日冷风中,残存着一缕似曾相识的、独属于远古森林的清冷气息。 朝超市里的其他人交代了一声,周盎然先是拨打了郝南哲的电话……没人接。于是,他狂奔到校医院,找了所有的房间,但郝南哲竟然都不在! “那个男的到底把他弄去哪里了?难道是跑到校门口打车去外面医院了?”想了想,他再次拿出手机,坚持不懈,一定要打到这电话有人接为止。 ………… 山水交接的异时空中,漓江神女方才巡视归来。她周身还裹挟着尚未散尽的云水岚烟,正要拂袖落座,就看到前一刻才洒脱作别、说要开始人间生活的岑嵩岳,突然焦急地闯了进来。 现代装束的山神毫无预兆地出现,神女不由得眼前一亮。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带笑地调侃道:“换了身行头,整个人都俊朗不少……看来,这红尘俗世很适合你,你适应得也挺快嘛!” “没时间和你打趣了”,岑嵩岳语速极快,语气里满是急迫。 神女脸上的笑意这才敛去,注意力终于落在他怀里那个双目紧闭、意识全无的青年身上。 这时的郝南哲,面容在洞府珠光的映照下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由于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近乎凝滞。万幸的是,他眉头舒展,之前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剧烈疼痛已经缓解。 尽管怀中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但岑嵩岳的心情并没有就此恢复轻松。 他原本以为,灵枢锁能循序渐进地把前世记忆渡入郝南哲的脑海。等到自己现身,对方会自然地认出并坦然地接受自己,记忆里承载的情感也能顺势回到这一世的郝南哲身上,他们就可以尽早再续前缘,弥补过去的遗憾。但刚刚目光相对时,郝南哲眼中流露出的陌生,以及肌肤相触时他身体上表现出的痛苦,都完全超出了岑嵩岳的预想。 这让他心中生出一种对两人前路无法掌控的、深深的忧虑。 6. 第六章 催命符 “明明我之前已经控制了记忆释放的强度,但刚才我尝试与他接触,他的反应还是异常激烈。而且……按说他前世的记忆应该已经恢复了不少,但我们见面时,他对我好像还是很陌生。” 站在一旁的漓江神女看了看不省人事的青年,又把目光转回到那个“不速之客”的脸上,迟疑地开口:“你怀里这人是……?” 刚说完这话,她就反应了过来,“这就是那个人?!” 随后,她又表情惊讶,“怎么,怎么变成个男人了?” ………… 三百年前的漓江岸边,已经成神的岑嵩岳广袖一挥,波平如镜的水面上便映出一个穿着淡青色交领长衫的女子。 她腰间系着一条扎实的粗布腰带,腰带上挂着几个丝织药囊。袖口被利落地束起,露出一段宛如白瓷的腕骨。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黄杨木簪挽起,还剩下几缕碎发,正在颈间随风微动。她双眸明亮如洗,眼中满是笑意。 望着水中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岑嵩岳素来愁苦的面容仿佛终于被漓江上的春风吹开一隙,苦闷随之减淡了几分。 细雨如织,漓江神女踩着江风翩然而至。她立于破碎的水光之中,看着这个几十年如一日在水中作画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你夜夜在此化出人形,只为在江水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这女子的画像。千百次重复,就当真不觉得腻吗?” 岑嵩岳低头看着水波中渐渐化为涟漪的容颜,叹了口气:“唯有夜夜勾勒她的眉眼,我在这冰冷孤寂的漫长岁月中才敢确信,她曾那样鲜活地存在过。这山中的岁月实在太长了……长到我害怕如果哪一天不见她,连这脑中唯一的真实也会随着江上的云雾,一道散个干净。” 神女劝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缘分如果真的散了干净,你便也解脱了。如今这般,你不过是在这无尽的岁月中,亲手喂养自己的执念。” 岑嵩岳目光坚定:“当年苍漓仙尊许下我俩重逢之约,我才甘愿镇守此方山水,吞下这百年的枯燥与寂寥。若无这份执念,我何苦做这群山之主?这岸边客居的数十个寒暑,岂不成了毫无意义的荒唐?若我连她都忘记了,这天地之大,哪里才是我的归处?我知道这是执念,可我也正是因这执念而客居于此、存在至今。” 神女无奈摇头,“你还真是个痴人。” ………… “我也未曾料到,这一世……他竟然又是个男人。”话虽这样说,但岑嵩岳口吻淡然,听不出半分波澜,可见男女之别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漓江神女语气中带着玩味:“‘又’?看来我闭关百年,错过了一段精彩的故事。” 想起过去,岑嵩岳眼中满是苦涩和悔恨。 “的确,两百多年前,她曾转生过一次。那一遭,他就是男儿身。只因我心中固执地守着她身为女子的旧貌,任凭他如何痴缠不放,我都未曾接纳。我以冷情为盾,数次将他推开,害得他燃尽了满腔热切,终至心灰意冷。‘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你曾说我痴情,但我却在那一世成了最残忍无情的刽子手。” 说完,岑嵩岳垂下眼睫,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直到现在,他好像还能感受到掌心里残留着的、上一世对方惨死时指尖最后的一点余温。他的唇线绷得极紧,微微颤抖着,因为刚刚他不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而是在亲手剥开自己尚未愈合的血肉,露出里面仍旧腐烂着的疮口。 神女移步至榻前,垂眸打量榻上昏迷着的青年,清冷道:“这或许便是天道的手段。若非让你经历那次痛彻心扉的‘失去’,你又怎会像今日这般,越过皮相,认定这独一无二的魂魄?” 岑嵩岳尽力调整好情绪,他面向神女,卸下了周身所有的神明傲骨,语气近乎恳求:“我与你剖白这些,不为别的,是想请你帮帮我。你年岁长于我,神力更是远在我之上,你且替我看看,他这一世的肉身里,那道‘灵枢锁’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灵枢锁’……你竟然炼就了‘灵枢锁’?!” 神女的眼中掀起惊涛骇浪,“难怪你离开之前那么笃定可以和他再续前缘”,她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魔的男人,声音里透出一种不解,“剥离一魂,以魂化锁。你可知自己少那一魂,会有什么后果?” 可看对方的表情,他显然是知道的。 神女无奈地叹了口气,月色下的身影显得愈发虚无:“正因为我年长你几百岁,见惯了这红尘生死,我才更清楚——这世间的因果命数早已注定。有些事,纵使你我有通天的神力,也终究是无可奈何。” “阿漓……”岑嵩岳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死死望向神女,沙哑着嗓子颤声唤她:“求你……你知道他对于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世我不能再错过了。” 对上那双绝望的眼睛,漓江神女终是于心不忍。 她缓缓释放出精纯神力,让暖光逐渐笼罩郝南哲周身。片刻之后,神女叹道:“你那一魂果然在这‘灵枢锁’里”。之后,她略显迟疑,但还是不得不告诉岑嵩岳实情。 “你来选吧,是让他承受痛苦和再次殒命的风险,尽快记起对你的感情,还是你暂时放手,让他平平安安过完此生?” 岑嵩岳大惊:“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 神女解释道:这“灵枢锁”虽是你亲手炼化的,可植入他体内之后,便与他自身魂魄相融,不是你可以全盘掌控的了。你说他见你之后依旧很陌生,或许是在他的灵魂深处,并不想与你相认。而你二人见面之后,属于 你的那缕魂就像颗种子,受到感应,便强势地想要破心而出、与你相认。凡人的躯壳不过草木之质,哪能禁得起神物如此磋磨?”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抹不忍,“你若真想让他此生安好,便得痛下狠心,将那颗扎根在他心上的‘种子’尽快剔除。否则,你在上一世千方百计的筹谋,怕也不过是这一世,送他早入轮回的‘催命符’罢了。” 催命符! 这三个字如五雷轰顶,震得岑嵩岳身形不稳。他张着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内心的震荡如海啸般久久不能平复。 为了炼就这道锁,他不惜忍受生撕灵魂的剧痛。在无望的死寂里苦熬了整整两百年之后,好不容易才再次遇到了转世的爱人,本想着只要通过“灵枢锁”将前世的记忆渡给他,两人便能弥补过去的种种遗憾…… 可到头来,他经历的痛苦、付出的代价、他所做的一切,竟然会变成亲手杀死爱人的符咒? 他是贪婪的。这道“灵枢锁”中,除了有他自己的一缕魂,里面还封存着明朝大山里的草药香,封存着对方身为医女时,他为她撑伞的记忆,同样,还封存着一个柔弱书生对自己锲而不舍的爱意。 如果剔除了那颗“种子”,“灵枢锁”必毁,那么郝南哲就真的只是郝南哲了。他会彻底忘掉他们的过去,再也没有机会想起那些刻骨铭心的感情。对岑嵩岳而言,一个没有记忆的灵魂,无异于在茫茫人海中再次弄丢了她。如果这一世他不再接受自己,那么他们还会有下一世吗? 岑嵩岳想安慰自己,也许事情没有神女说的那般糟糕。经历了上一世的裂魂之后,他已经修炼了两百年,神力已经恢复,以他目前的状态,保住一个凡人的性命应该不难。 但他又是那般恐惧。神女那句“催命符”犹如一根扎在他心上的尖刺。上一世那个男儿身在他怀中渐渐冰冷的触感在心中复苏,他可以忍受被遗忘,却无法再一次承受亲手葬送对方的后果。 他的想法在私心与放弃之间摇摆不定,原本如高山般沉静的气息也变得紊乱。 最终,岑嵩岳深深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除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认命的颓然,“我要让他……平平安安地做完这一世的凡人。” 神女再次确认:“哪怕他再也认不出你?” “认不认得出,都是我应得的。”岑嵩岳的嘴角艰难地牵出一抹苦笑,他俯下身,手指轻柔地抚过郝南哲的额头和脸颊,“只要他能顺遂地活到白头,哪怕这一世他不再接受我……我也只能认了。” 他再次看向神女,这一次的目光中好像带上了一些释然,“就像你说的,这世间的因果命数早已注定。纵使你我有通天的神力,也终究是无可奈何。” 7. 第七章 公主抱 “他的手机已经震了很久了。” 神女把那个正不知疲倦、嗡鸣着的金属块交到岑嵩岳手里,语气淡然,“既然拔除‘灵枢锁’也不能改变你的决定,你还是铁了心要在那凡尘里做个普通人,就得学会和他身边的人好好相处,顾及他们的感受和想法。” 嵩岳那张颓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惊愕:“你竟识得此物?” “少见多怪”,神女给了他一个堪称优雅的白眼儿。她不再端着超然的神明架子,语气都活泼洒脱了起来,“你当我是那些深山老林里不问世事的土地神?每年有多少游客举着这方方正正的玩意儿拍我漓江之水,如果连这东西都不认得,我‘漓江神女’的名头早就让贤了。” 岑嵩岳又是一惊:“你……此刻的言行举止,也与刚刚大不相同了。” 神女又是一个白眼,“你不是要做个凡人吗?我这只是提前适应和你这个凡人的沟通模式。我也要提醒你,既然要进入这现代社会,趁早收起你那副‘大明老将军’的古板派头,如今的人间,早就不是朱家的天下了。” “那是自然”,岑嵩岳应得云淡风轻。话音刚落,他指尖微动,竟极其熟练地在那块亮起的屏幕上一滑,回拨了之前的未接来电。 “抱歉,刚才没留意到手机的动静”,岑嵩岳对着听筒的位置,声音沉稳且自然,完全听不出半点古代人的老气横秋,“他现在在市医院1001病房,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这下轮到神女瞠目结舌了:“你……你疯了?你此时尚在我这隐秘的漓江洞府之内,相隔千里,竟敢……” “无妨”,岑嵩岳打断了她的话,收起手机,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只需像上次在学校求职一样,这次也在主治医生身上施一点点通灵之术,借他的眼看一看,借他的口,圆一圆这个谎便好。” ………… “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抱你去医院的‘大神’到底是谁,我刚到病房门口,他就说有急事要走”,周盎然一边往嘴里塞着面包渣,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太爷们儿了!那臂力简直逆天,公主抱你这么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还能步履如飞。而且,大冬天的,那大哥就穿个薄衬衫来来去去的……” 没等周盎然感慨完,郝南哲憋着一张通红的俊脸堵在他面前:“你刚才说什么?” “啊?”周盎然没反应过来。 “公主抱?!” “对啊,全校都传疯了。”没察觉到发小儿濒临崩溃的情绪,周盎然继续声情并茂地比划,“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天那人快得像加了特效,我连声‘哥’都没来得及喊,他就跟出膛的子弹一样飞出去了,等我再想追,路上都没有你们俩的影子了。” 郝南哲跌坐回床上,手死死扣住床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周盎然,你确定?我是被‘抱’着,不是‘背’着?” “你当时人都倒不上气儿了,脸也没血色了,谁敢背你啊?背着的话,你不更没法喘气了?”周盎然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脸庆幸,“幸亏当时那个‘大神’路过,你才捡回一条命,要不然,等救护车开进学校……”,说到这儿,周盎然心里又涌起一阵后怕,赶紧把接下来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 “太丢人啦!”郝南哲无力地向后仰倒,生无可恋地用被子蒙住脸。他不知道,岑嵩岳抱着他冲出小超市的瞬间就已经进入了异时空,根本没在校园里出现过。他只知道,作为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以公主抱的姿态横穿半个校园,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的“公开处刑”! 就在郝南哲试图在被窝里“社会性死亡”的时候,手机又不失时机地嗡鸣了一声。他烦躁地解锁看了眼屏幕,是校论坛的一个链接分享,标题赫然写着:《重金悬赏!那天抱走历史系小帅哥的白衬衫黑西裤男神究竟是谁?》 点开一看,照片明显是几天前在小超市里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女生偷拍的。原来,自己被公主抱这件丑事是这么传出去的。 看客们毫不顾忌当事人的心情。论坛上,那宽肩窄腰的高挑身材和即使做了特殊处理也掩盖不住的深邃侧颜,只引得楼下尖叫连连。 “不仅是公主抱,”周盎然又幽幽地补了一刀,“医院的护士说,那大哥把你放在病床上之后,手还在你脸上摸来摸去,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他对因为公主抱而丧失男性自尊的发小儿毫不留情,继续调侃,“南哲,不枉你‘恪守妇道’这么多年,还真让你等来一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神’。” “滚!”郝南哲在被子里闷声怒吼,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超市里那个一时魅惑深情、一时温柔灿烂的眼神。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那样剧烈且酸楚的悸动,而且对方竟然还是个男人! 这明明应该是羞耻的,可自己深陷痛苦和无助时,那种被稳稳托住的、如山峦般厚实的安全感,却隔着几天的时光,有力地穿透了那个性别制造的障碍,搅得他的心跳又渐渐乱了节奏。 “这应该就是那个‘吊桥效应’吧?”躲在被子里的郝南哲,死死抓着这个心理学概念当救命稻草。 随着呼吸渐渐平复,那阵不该有的心跳也终于趋于平稳。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这股莫名其妙的异样情绪,必须得尽快找个“动力转移装置”排解出去,而眼前这个现成的“出气筒“,不用白不用! 都怪周盎然!谁让这家伙刚才没皮没脸地拿他打趣的! 想到这里,郝南哲咬牙切齿地从被子里探出魔爪,快、准、狠地在周盎然大腿内侧拧了一把。 “卧槽!疼疼疼!郝哥哥饶命啊!”周盎然嗷地一嗓子险些掀翻屋顶。 “我让你满嘴跑火车!让你天天闲得慌,乱组CP!”郝南哲手下毫不留情,羞恼地低吼。 “不赖我!这事儿真不赖我啊!”周盎然一边龇牙咧嘴地往后躲,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叫屈,“都是索然!是索然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她带坏了啊!” 他这话不假。 几天前,消息灵通的索然举着手机,风风火火地跑来堵住了周盎然的去路。她戳着屏幕上还没打码的照片,眼底的八卦之火烧得正旺。 “姐妹儿!你作为这起惊天绯闻的第一现场目击证人,这么劲爆的消息竟然瞒得死紧,连个气儿都不跟我通?真不够意思!” 周盎然扫了一眼照片,脸上写着疑惑与无辜:“什么绯闻?不是,两个大老爷们儿之间,能传出什么绯闻?” “当了我闺蜜这么久,你这思维怎么还是个不开窍的臭直男啊!”索然痛心疾首地控诉。 “不是我‘直’,是你这脑回路有点奇怪吧?”哪怕面对自己的白月光,周盎然依然胆大包天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不过,他的语气依旧卑微,“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的因为突发状况做了点迫不得已的亲密举动,一般人都不会在意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绯闻’了? “我之前安利给你的那些,你是不是压根连翻都没翻过?”索然双手抱臂,开始兴师问罪。 “完了,暴露了!” 周盎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赶紧找补,“这不是南哲突然出了这事,我这两天忙前忙后的,还没来得及看完嘛!而且……我简单溜了一眼,你那 里怎么总是两个男的黏黏糊糊抱在一起?你不觉得那画面有违常理,甚至有点诡异吗?男女之间各司其位、阴阳调和,那才叫正常吧?” 索然“啪”地一声按灭了手机屏幕。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周盎然,那嫌弃的目光穿透了他,仿佛在看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误入了现代文明的封建社会老古董。 直到周盎然被看得有些发毛了,索然才开始教育:“姐们儿,你被那些旧教条困得太死了。你这思想是不是还停留在封建社会?” 索然的大眼睛望着对面那个“老古董”,语气变得认真了不少,“‘正常’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偏见,它是多数人为少数人量身定做的笼子。当一群人习惯了某种活法,就把这种‘习惯’包装成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则’,然后去审判那些和他们不一样的人。所以,正常与否往往是看你碰巧在哪个群体里,根本没有固定的标准。所以才有那么一句话,‘这世界上没有真相,只有视角’。而且,所谓的阴阳调和,归根结底求的是个‘合’字。如果两个人频率一致,谁规定非得是一阴一阳,才能共振?” 她的手拍在周盎然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姐们儿,现在这世道,看别人倒下打个120已经就是个好人了,何况他还亲自把南哲带去医院。而且,你仔细看看这照片,那个人抱起你兄弟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纯粹的担心和保护欲,简直了……你看见那个人眼神里的分量了吗?” 听完周盎然这段“口供”,郝南哲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如果那个人能让自己的心跳失序,能让他感到久别重逢的酸楚,那这种吸引力,真的能被简单的“性别”二字束缚住吗? “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被索然这思想给震慑到了?”周盎然嘿嘿一笑,“直到那天,我才真的肯定,索然对你确实没有别的心思。” 趁着郝南哲发愣,他赶紧把自己的大腿从魔爪中解救了出来,又露出几分讨好的市侩气,“索然是最近迷上了纯爱和漫画,天天跟我念叨什么‘万物皆可腐’,还要拉着我讨论什么攻受属性……我这纯属是被动熏陶,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意识到失言,周盎然赶紧给自己的嘴来了个“急刹车”。 怪不得!原来还是在打“白月光”的主意。否则,像周盎然这种满脑子篮球和游戏的硬核直男,哪会平白无故把两个男的绑在一起?合着是深陷情网,为了追女神不惜曲线救国,硬着头皮去接受“投喂”,想靠着这些共同语言强行拉近距离呢。 郝南哲看着好兄弟那副为了追爱甚至可以不惜“自弯”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为了索然,你倒是什么都能咽得下去。连这种‘非主流’的领域都敢闯?” “嘿,你这话说的。”周盎然表情严肃了几分,眼神里少有地带上了认真,“最开始确实是为了找共同话题,但熬夜看完索然给我安利的那些故事,我发现这感情,其实真正讲究的是个纯粹。不管皮囊是男是女,只要想为对方豁出命去的劲头是一样的,都值得尊重和珍惜。现在想想,那天那大哥抱起你的时候,那眼神……啧,索然要是能这么看我一眼,让我被她公主抱巡游全校我都认了!” 郝南哲笑着踹了他一脚,心里却因为周盎然所说的话泛起了层层涟漪。他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索然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它能让人在面对真心时少走点弯路,倒也不赖。”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他为同性之恋的存在找到了一种合理性。但他不知道,这句感叹,实则跨越了百年的时光,为那个曾因性别之隔、因对方执着于皮相而凄惨收场的自己的上一世,补上了一个迟到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