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他怎么又疯了》 1、牢狱 一阵头疼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眩晕感。 环境中的味道她不陌生,是浓重的血腥味,只不过没混着意料之内的消毒水味,而是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 她微微一动,只觉得浑身酸痛,手腕上一阵酸麻,让她忍不住睁开眼。 只见四周的环境极其陌生,四面密不透风,就连光线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是来自拐角处的。 她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 正迷茫之际,直觉告诉她,这片空间内还有另一个人。她环顾四周,果真在另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似是人影一般的东西。 那人低垂着脸,加上此刻灯光昏暗,以至于江叙根本看不清。只见他似乎是跪坐在地上,双手被两边的镣铐死死锁住,发丝凌乱,身上满是血迹。 破旧的衣衫下,身上的伤口依稀可见。 纵使江叙是在医院工作的,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伤,也被面前人的样子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伤成这样?这是合法的吗? 拐角处的光影微微晃动,江叙知道是有人来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竖起耳朵听着来者说的话。 “少将军,那两名细作嘴严得很,常副将让哥几个把牢狱里的刑罚用了个遍也没能撬开他们的嘴。” “他俩现在如何了?” “一个被抓来的时候就伤得重,现在半死不搭活着,总归还算有口气。” 回话的人顿了顿,随后又说道:“另一个姑娘就有意思了,没审多长时间就昏了,到现在还没醒。” 江叙心知那回话人口中的姑娘便是自己,听来她现在处境及其危险,和房间另一个角落不知死活的人都是被抓来的细作。 但她是谁的细作?门口一问一答的两个人又是谁? 只略微一思索,太阳穴就像炸了一样的疼,让她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总之,她能确定一点,她应该是穿越了。 江叙最后的记忆是在自己下公交车的时候,那时她刚下了夜班,和接班护士碰了个面就走了。累了一夜了走起路有些发飘,才下公交车,不知怎么地,迎面来了一辆大卡车,她没来得及躲开,再往后就没了记忆。 睁开眼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社畜生活不易,好不容易熬到升职加薪,一下班就遇上了这种事情,什么命啊这是? 正哀怨之际,她没注意到门口的两个人已经进来了,随后迎面来了一泼冷水,泼得她浑身湿透。 江叙猛地睁开眼,险些没骂出口来,硬生生把不太文雅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面前人狱卒装扮,腰间配长刀。见江叙醒了,这才把手中的木桶扔到了一旁,说道:“这个终于醒了,刚关进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跟死了一样。” 狱卒转过身去,微微放低了姿态,问身后的人:“少将军,您看这个如何处置?” 江叙顺着那狱卒的目光方向看去,只见距离牢房门口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拐角处的光线只打亮了他的下半身,一袭玄色长袍,腰间亦是配着一把长剑。 只是那长刀显然比狱卒的要好,刀柄处有似是虎头一样的纹刻,江叙看着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只听他开口,低声说道:“打几天养几天,别给弄死了。这次兵败对漠北打击不小,总要给这次折损的三千兵马有个交代。”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进来,拐角处的光影从他的下半身缓缓上移,随后露出的是一张及其凌厉的脸。 一双瑞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睥睨一般。 毫不夸张地说,江叙活了二十多年,身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标致的人物。 老祖宗基因好啊,可惜没传下去,怎么她从小到大碰见的都是歪瓜裂枣呢? 但这人精神头不大好,眼下淡青,嘴唇苍白,不是熬了大夜就是生了病,多半是个命短的主。 正出神之际,只见面前人缓步走上前来,手缓缓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腹压住了那块突出的虎头纹样。 江叙顿时慌了。 这人气势这么凶,剑鞘里的东西必然是开了刃的啊! 她连忙开口,声音不自觉颤抖:“大人……大人饶命……” 面前人听到这句似乎是有些意外,嗤笑一声,却没什么笑意,更多的是一种威胁的意思,薄唇微启,说道:“想活命?那就如实招来,你的上线是谁?这次你们都透了什么消息过去?” 江叙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什么上线?什么兵败?她也才来啊,她怎么知道? 别人的穿越不都是穿成什么世家小姐然后被退婚,最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吊打前夫哥的爽文吗?怎么一到她这就是要她命呢…… 而且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纯靠她的运气吗? 顿时,她灵光一闪,目光落到牢狱内另一个人的身上,他和她是同僚,虽此时奄奄一息,但总归还是活着的。 果真,那人突然开始咳嗽了起来,他咳得严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一边咳还一边吐了一口血。 其余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人身上,战火终于从江叙身上转移,她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太松懈,听那人的咳嗽声便知,他活不久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阴沉得可怕,像是要用目光将牢房的人都杀了。 江叙看到那目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人缓缓开口:“都护府的诏狱就这点手段吗?褚秉文,你想得太美了,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褚秉文?! 这个名字一出,江叙顿时反应过来,她知道这个人,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大奸臣。 身为漠北都护,却杀害储君,还与外族鞑靼部落串通,导致大昱国丢了山海关以北的江山,后来的几百年都没能收复回来。 简直是坏透了。 方才他们口中的兵败应当就是历史书上说的“八月兵败”,事情发生在八月节当天,就是这场战役让漠北军损失了三千兵力,也是漠北开始沦陷的第一步。 她知道这些也并不是因为她历史学得好,恰恰相反,她中学时期的历史烂透了,分科之后学了理,高考之后为了毕业就能找到工作,就直接报了护理。 自从高中会考之后便没有再学过历史了,但谁让这个大奸臣的坟墓正好在她家附近呢。 她出身小县城,地广人稀,没什么出名的东西,唯独那座坟墓。 传闻这褚秉文性情及其暴虐,落在他手上还哪有好处了? 角落里的同僚越咳越厉害,再一抬眸,只见他满眼血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颗头被憋得通红。 褚秉文和狱卒显然也是愣了一下,这细作是好不容易抓到的,他死个八百回都是应该的,只是没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亏得很。 但依着江叙的猜测,这两人都是行军打仗的主,应是无人会处理这样的情况。 她是护理学出身,到是知道该怎么处理,而且心中也觉得这人不能死。她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要是只留她一人该怎么解释? “那个,要不听我说一句呢?”江叙开口,试探地说道:“他应该是胸腔被淤血堵住了,你们找个锋利一点的东西,在他脖子正中央戳一下,不用太深,把淤血排出来就行了。” 此言一出,褚秉文的目光又落到了她身上,那目光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怀疑。 江叙这才发现他的瞳孔及深,也是心理因素在作祟,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再敢与他对视,生怕他将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于是乖乖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一句。 只听褚秉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按她说的办。” 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狱卒拿了一个匕首,在那人的颈间刺了一下,随后一股血流了出来,那人脸上的红渐渐褪去,青筋也已经恢复原先的样子。 牢狱内的二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狱卒用匕首勾起了那人的下颌,是要再接着询问的意思。那人已经缓缓转醒,意识恢复后见到眼前这般场景,先是震惊,随后深深地望了一眼江叙,双唇紧闭,眼睛缓缓睁大,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流出,顺着下巴流下,与脖颈处的血迹混合到一起。 “他中毒了!”江叙惊呼出声。 狱卒连忙去撬他的嘴,却已经为时过晚。 那人已然倒下,一双瞪大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刻那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依然盯得江叙背后一凉。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随之干呕了好几下。 狱卒伸出手指去探了那人的鼻息,又将那人的嘴扒开,随后对着身后的褚秉文说道:“少将军,没气了,后槽牙上有个缺口,应当是原先放毒药的,应该是怕遭不住问话,给吞了。” 江叙一边听着,目光还留在那具尸体之上,这下她可算明白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既是同僚,那她应该也能像他一样吞了毒药一了百了,他那一眼就是在提醒她。 可她不知道毒药在哪,她更不想死,于是舌头在嘴里一动不敢动,就连唾沫都不敢再咽了,生怕怎么样就触发了毒药。 一个亡命徒疯了似的把命搭进去,她可还要活命呢,但眼前的局势显然对她不是很好,这褚秉文手上只剩了她一个细作,还不知道会怎么折磨她呢。 历史上的他可是个狠人啊,据说大昱朝时期,不少非人的刑罚都是从他这来的。 江叙心中叫苦,这是给她送到什么地了?开局就被俘虏不说,唯一的同僚还死了,最后落到了这个大奸臣褚秉文的手上。 情急之下,她连忙开口要为自己辩解,“大人,我——唔——” 江叙还未说出话来,嘴便被褚秉文堵住。 他一言不发,一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探入了她的口中。那力道不算轻,引得江叙后脑直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一阵疼痛。 2、熟悉 褚秉文的手指冰凉,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直冲她的鼻腔。 她不喜欢闻这种味道,像是被喂了一口血,让她的胃里一瞬间翻江倒海,脑袋下意识地往后撤,却一下子撞到了后面的墙壁上。 疼得她的大脑一瞬间空白,像是失去了思考,只剩下了身体的本能。眼下这个动作过于奇怪了,她正要偏头躲开。 褚秉文的另一只手从她的下颌上移开,直接掐住了她的咽喉,虎口微微用力,死死地钳制住她的脖子,一股窒息感翻涌而来。 此刻江叙的求生欲瞬间起来,在感到窒息的同一时刻,她的牙齿猛地一用力,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指节处。 她下排牙有一颗小小的尖牙,咬人会很疼。 但他手劲大,指上仿佛没有肉,江叙有一种一口咬在了骨头上的感觉,反而咯得她牙很疼。 褚秉文像是不觉疼,不顾她的反抗,也不顾江叙此刻的窒息感,只是手上的动作快了些,指尖撬开她的牙齿,而后顺着她的口腔摸到了她后排的一小块牙缝上,微微一用力。 一声轻响之后,他才将手指抽了出去,两指之间夹着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 空气顺着鼻腔和口腔涌入身体,江叙顿时有一种复生的感觉,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而后抬头一脸幽怨地看着褚秉文。 这疯子! 取毒药就取毒药,掐她做什么。 江叙抬眸,看见他指节上还带着深深的牙印,她那一口几乎用尽了全力,牙印上泛着深深的红色,应该是出血了。 指尖夹着药丸的地方还挂着一条银丝,在出口的那一霎那落到了地上。 江叙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有些晃神,直到褚秉文将那颗小小的药丸扔到地上,她才回过神来,闭上了嘴,咽了一口口水下去。 腥—— 褚秉文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块布,擦了擦手,随后将那块布又扔回了桌子上:“说吧。” 褚秉文扬了扬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江叙强忍着颌间的疼痛,开口说道:“对,我是细作,但我是都护府派到鞑靼的细作。” 一阵钝痛袭来,那狱卒挥刀打了她的腿一下,刀未出鞘,所以没见血,但那狱卒用的力度实在大,刀的分量也不轻,这一下疼得她差点没说出话来。 “这死内鬼是失心疯了?为了活命什么都能说得出来?” 江叙此刻虽然怕,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心中理着眼下的局势。 漠北褚氏是都护世家,褚秉文虽入燕都当过伴读,但一生大多数时候都在漠北的都护府。 后来罪行滔天,乾宁皇帝下了斩杀令,因为辱没了家族的名声,所以没有入祖坟,被不知道什么人给埋葬在了漠北的一处荒地中。 二十一世纪,寒江市被开发,人们在那里建起高楼大厦,交通网络遍布街道,科技迅速发展,早就没了当初荒芜的模样。 唯独那一座坟墓。 她虽然历史不好,但关于家乡这一块的历史还是知道一些的。 眼下才八月兵败,褚秉文应当是在漠北的。 而原身虽是在褚秉文身边工作的,但褚秉文显然没留意过她的存在,不然那狱卒在说情况的时候应当直接说名字才对,可这两人显然对她不熟。 可见原身应当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至少在这都护府是的。 狱卒这一下是在虚张声势,而另一侧的褚秉文默许了狱卒这样的行为,应当也是在观察她,看她会不会心虚。 江叙挺直了腰板,虽没什么底气,但虚张声势谁不会啊? “你喊什么!”江叙冲着狱卒喊道:“我跟褚大人说话,大人都没反应你到先动手了?你还把大人放在眼里吗?” 一句话既呵斥了一番狱卒,又拍了一把褚秉文的马屁,江叙转过头,目光落在褚秉文身上,见他没反应,于是说道:“大人,我们干的活都是不能让旁人知道的,现在这有外人在——” 她向着狱卒的方向微微偏过头,低声劝道:“要不咱俩单独说?” 褚秉文垂眸凝视着她片刻,随后给了狱卒一个眼神,狱卒低头行礼,随后便离开了。 牢房内瞬间只剩下了江叙和褚秉文,哦对,还有一具尸体。 眼下的场景实在是前所未见,潮湿的牢狱,喜怒无常的领导还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江叙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她的手被镣铐锁住,指尖不住地颤抖,为了掩盖自己的恐惧,她将手藏到了身后,面上依旧一副淡定的样子。 牢房内空气潮湿,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粘腻,说话的时候胆子大,靠着语气愣是打肿脸充了胖子。 这会儿没话了,整个牢房陷入了沉默,也让江叙心中越来越没底,恐惧像是毒虫从脑海中蔓延,若这褚秉文只是如历史所记载那样,那她得死得多惨呢? “说吧,你什么来头?” 江叙瞬间清醒,开口编:“大人,我是都护府的人啊,被派到鞑靼当卧底的,但是我的上线死了,联系不到您啊,这才有了这个主意。” “啊,”褚秉文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玩味的意思:“还是个双面间谍。” 这才相处一会儿,江叙便猜出这人应当是话及少的人,从他走进诏狱到现在,说的话拢共也不超过五句,真是言简意赅啊。 单那短短的一句话,江叙便听出了他的态度,他不信。 目光落到了地上那人的身上,她突然又有了主意,冲着地上的尸体扬了扬下巴,接着说道:“他才是细作,我如果和他是一伙的,那我干嘛要指挥你们救他,直接让他死了不得了。” “我身上也有那个药,我要真是细作,就和他一样吞了自尽了。” 对不起了,尸体大哥,谁让你死得早呢? 现在总归就她一个人,怎么编就看她的脑子了。 这一番话她说得在理,本以为天衣无缝,褚秉文却突然开口了,说道:“你若真是都护府派出去的细作,为何回都护府的时候不说?还要潜伏这么久,图什么?” “大人,您都看到了,都护府里有细作,我的官职太低又见不到您,若是找人传话,正好碰上细作怎么办?”江叙心一横,就是铁了心走这一条路了,褚秉文现在已经在听她说的话了,就说明他也拿不准她的身份。 末了她又真情实意地补上了一句:“都是为了活命嘛。” 再看褚秉文的神情,应当是有些犹豫。 江叙也是在赌,历史上说这褚秉文及其蛮狠无理,手段残忍,本以为是个不讲理的主,却没想到能安安分分地听她狡辩。 还…… 把她的毒药给取出来了。 老祖宗,你还怪好心的呢。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是心中正在思量。 几年前确实有一伙派进大凉的卧底,但是不是面前人,他拿捏不定。 错杀不行,这样会寒了下面人的心,放过也不行,若真是外人派来的奸细,都护府便危在旦夕,如今的都护府再遭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 这种亏他吃过,所以格外小心,他有自己的考量。但被锁在牢狱角落里的江叙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歪打正着,正好说中了。 手上的镣铐箍得她手腕酸疼,许是时候长了,适应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显然是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 褚秉文持剑立于她身前,他生得高大,此刻微微低头看着她,在她的眉眼间盯了半晌,忽然发觉这一双眉眼生得极其熟悉。 江叙被他看得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却生怕他是觉得自己心虚,于是强迫着自己抬头仰视着他。 岂料这个时候,褚秉文突然开口,念了一句诗出来:“帝都花似海。” 江叙愣了一下,抬起头,只见褚秉文正冲着她微微抬首,是在示意她接下半句。 她顿时意会,就像电视剧里说的,干卧底这一行的都有个暗语,用来确定身份的。 她学的古诗其实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好巧不巧,这一句她还真记得。 而且不是在语文书上学的,是在历史书上学的,应该是某一页的相关链接里,有写到过,她觉得念起来很顺口,误打误撞地记住了。 她开口,接道,“客子衣如霜。” 这句诗一出来,褚秉文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对她的嫌疑显然消解了不少,没了方才质问的模样。 江叙心知自己答对了,幸好多看了一眼书,这才对这句诗有点印象,实在是惊险。 褚秉文又问道:“从哪学的?” 还以为是在诈她,江叙嘴硬道:“大人,这是我们的暗号啊!” 对面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流转,最后落在了她的眉眼上,转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江叙因为突然松了口气,一时间大意了,脱口而出:“江叙。” 话说出口,随之而来的是满头冷汗。此时江叙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死嘴怎么那么快? 原身既然是在都护府工作的,那都护府的人必然知道她叫什么啊,但江叙不知道啊…… 江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脑海中已经开始想找补的办法了,但褚秉文却只是停顿一下,似乎有点意外,问道:“姓江?” 江叙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哪条路是生,哪条路是死? 一念之间定生死的事太恐怖,但褚秉文好像也没给她留下选择的空间。 他向着江叙的方向缓缓走来,江叙的手腕被拷在墙上,根本无处可逃,下意识往后退,发现自己的背脊已经靠在了墙上。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剑柄上的虎头被微光打得有些显眼,江叙注意到那虎的牙齿上似乎还沾着血迹。 他刚用剑杀完人!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江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人对冷兵器的畏惧让她眼角无意识地流出几滴泪。 闭上眼的前一刻,她看到褚秉文抬起了手中的剑,闭上眼之后,脑海中全是那长剑落到自己身上的痛感。 冷兵器时代的死刑过于残酷,人被刀剑伤了之后不会立刻毙命,就算是一击刺中要害,人也不会立刻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干,感受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江叙一想到这种痛苦马上会落到自己身上,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3、追杀 与泪水一起砸到地上的还有江叙手上的镣铐。 一重一轻,先后落到地上。 江叙惶恐地睁开眼,看着地上的那个镣铐,又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褚秉文。 她赌对了?她居然活下来了! 只听褚秉文说道:“老将军说要善待从鞑子那边回来的细作,你去找常胜,他会给你安排。” 江叙的情绪还停留在劫后逢生的喜悦中,褚秉文的一番话她听进去了,但没来得及给反应。 直到褚秉文微微偏过头,用带着些询问的目光看向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哦,好!” 喜悦之际,只见褚秉文身后的那道光影又闪动了一下,是又有人过来了,来者身穿甲胄,风尘仆仆,带着外面的土腥味立在了这间牢狱的门口。 “少将军,褚老将军醒了。” 江叙闻言,心中思索,猜测来者口中的褚老将军应当是褚秉文的父亲。 大昱朝边境的都护府是允许世袭的,因为环境太苦,又太过危险,所以常年在中原地带生活的官员是不会选择到边境来的。 漠北都护府就一直是世袭制,褚家武将世家的名声也是因此而来的。 历史中记载,褚秉文无后,晚年又投靠了鞑靼人建立起的大凉国,所以在他死后,漠北都护府的兵权便被收回了中央。 至于褚秉文,因为做了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连自家的祖坟都没进去,成了历史上的大罪人。 她揉了揉手腕,这才留意到了进来的人。他似乎来得急,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身披甲胄,腰间带刀,应当也是个有官职的。 而常胜顺着褚秉文的目光望去,见牢狱角落里躺着一人,此刻已然是没了气息,另一个角落里的女人正揉着自己的手腕,镣铐已经被砍断掉在了地上。 纵使他才进来,但也是知晓了眼下的情况。 只听褚秉文吩咐道:“常副将,找人安顿她,让她搬进都护府。” 江叙这下犯了愁,她骗了褚秉文,况且她连自己原身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被戳穿只是早晚的事。 她得尽快找个法子离开这个都护府。 是非之地起杀戮,她不想趟这浑水。 常胜派了两个人过来,带着江叙出去了。那两个士兵下手不轻,似乎是怕江叙跑了一样,一人一边,死死地掐着她的胳膊。 江叙是个能辨认局势的人,露出一副乖乖配合的模样,跟着身边的两个士兵就出去了。 临走出牢狱前,常胜又看了一眼江叙,那目光恰好被江叙捕捉到。她先是微微一顿,不知道他那目光是什么意思,于是只微微颔首,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常胜微微蹙眉,只觉得新奇,这两个细作是他抓进来的,这女人刚进来时硬气得很,全然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怎么昏了一阵醒来就成这样了? 而且,褚秉文居然还把她给放了,这是为什么? 待人走后,常胜开口:“少将军,这人就这么放了?” 褚秉文跟着常胜出了牢狱,顺着甬路往褚府走。 这次兵败对都护府来说损失不小,因为细作向鞑子泄露了他们的布防图,导致军队折损足足有三千人,死的死伤的伤。 老将军褚弘因为带兵追出了一百里,不慎遭遇了鞑子军队的围攻,等到褚秉文带兵赶到时,老将军已然重伤。 军中人对鞑子的细作恨之入骨,但到手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又声称是当年被派出去的‘卧底’,手上的线索一下子便断了。 “没办法,老将军说要善待当年被派出去的人,最后那一波人和我们失了联系,现在回来的,杀也不是,留也困难。” 常胜看了一眼方才那女子离去的背影,开口问道:“那她?” “给她安排到都护府,如果真是我们的人,这些年蛰伏也辛苦了,就当是善待她了,若不是,也好看着她点——” 常胜点了点头。 牢狱距离褚府并不算远,老将军伤得重,如今在府内养伤,两人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分明是八月盛夏的季节,但府内却因为刚兵败的原因而显得沉寂,像是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乌云之下,让人心生压抑。 天边圆月躲在云之后,不见踪影,褚秉文云盯着看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问道:“燕都的补给到了吗?” 常胜摇头,答道:“没有,去往燕都的信已经五天了,按理说一去一回也早该到了,但现在连个回信都没有,更别提补给了。” 褚秉文长叹一口气,漠北兵败,粮草不足,药物也已经支撑不住。好在山海关往北一带入秋早,天气冷些还算好养伤。 只是燕都那里怪得很,按理说圣上重视漠北边防,怎么会等到这时候都没有消息呢? 褚秉文有些发愁,行军打仗,人手不够都是次要,主要是补给不够,给士兵的奉银太少,都护府招不来兵。 现下又多了不少伤员,都护府的军医就那么多,忙得脚打后脑勺,燕都那边也分不出来人过来。 褚弘也伤得不轻,鞑子的长剑刺穿了胸膛,几乎是擦着心脏过去的,都护府的军医忙活了好几天才把人从鬼门关门口拉回来。 也多亏了褚弘身体好,这才能撑到现在,不然早就人命归天了。 二人到的时候,军医正好熬好了药送进来,见到褚秉文和常胜二人在内,颔首行了礼,算是打了招呼。 褚秉文和常胜亦是颔首。 病榻上的褚弘最先开口,声音虚弱,但仗着习武多年,靠着那一口气吊着,说起话来也字字清晰,询问褚秉文道:“你的伤势如何?” 褚秉文往前走了两步,顺手解下了腰间的长剑,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嘴里说道:“谢父亲关心,盛大夫已经给儿子看过了,并无大碍,只擦伤了肩头,见了点血,过几日便好了。” “军医人手紧张,我就让盛大夫先去了伤兵营,回头换药什么的儿子自己来就行。” “好。”褚弘点头,武将带兵打仗,谁没有个受伤的时候,他们这的伤都不打紧,伤兵营伤员无数,那才应该忙呢。 而且褚秉文也都这么说了,他就没有再追问,转而问道:“抓到的那两个细作如何了?” “一个自尽了,一个说自己是当年都护府派过去的细作。” 褚秉文的回答言简意赅,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但也没有直说。 “那伙人啊……” 褚弘喃喃了一句,目光从褚秉文身上挪开,缓缓看向房间的屋顶,是在凝神思考。 那个暗探组织是他一手组织的,当年鞑子趁着边关边防力度轻,不少鞑子趁机入了漠北境内,混迹在都护府内窃取军机。 后来都护府吃了亏,他便暗中组织了这样的暗探组织,潜入鞑子内部。只是前些年,组织的头目叛变,不少人因此丧命于外族,他手下的下线也全部失联。 他自知对不起手下人,所以只能出钱补贴他们的家人,对外声称若是有人能回来,必然会善待他们。 但那是说给他们的家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心中也清楚,这种情况下生还的希望几乎没有。 那伙人在那一年已经死光了。 褚弘反应过来,立刻开口:“把人追回来,她骗了你。” 他话说得着急,全然没在意身上的伤,以至于话音未落下,便猛地咳嗽了几声,不过一会便嘴唇发白,额头泛起了淡淡的一层汗。 “那年的人没有能回来的,头目叛变,供出了手下所有的下线,鞑子把他们都杀了!” 军医见状,连忙冲过去把褚弘摁到了病榻上,示意他不要激动。 褚秉文听后,先是震惊,随后是一股怒意涌上来,把父亲交给了府医,自己手扶在腰间的佩剑上,带着常胜立刻跑出了褚府。 一人一匹马,向着都护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期间,常胜翻身上马,嘴上还不忘调侃褚秉文一句:“少将军看人走了眼啊,看样子是被美色耽误了啊。” 褚秉文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常胜的话,心中怒意直烧,区区细作,泄露了军机出去便算了,居然还敢骗他! 她就应该和那牢狱中的同僚一样,自尽了算了。 不过自尽太便宜她了,合该将都护府的刑罚都上一遍才对,漠北三千人马的数量再那摆着,杀那些细作三千次都不解气。 他一边想着,手中缰绳拉紧,正好勒住了他两指的指节处,猛然让他回忆起了他替那细作取出毒药的时候,湿润的触感仿佛还在手上。 粗劣的缰绳勒着手上的齿痕,他后知后觉有些疼,换了个握绳的手势。 二人急急忙忙地回了都护府,直奔安顿江叙的住处奔去,褚秉文不带犹豫,一脚踹开了房门,只见房内空荡荡的,连一束光都没有。 他走到了桌前,伸手探了一下,发现烛台还是温热的,才凝固不久,人应当还在府内。 常胜找到了门口的两个士兵,是他白天派出来看护江叙的,只见两个士兵倒在一起,一左一右,鼻间尚有气息,佩刀还在腰间,都没来得及抽刀便晕了过去。 再一抬头,褚秉文从房间走了出来,冷声道:“让驻守的士兵把大门都关上,今日必把她找出来。” 常胜领了命令,正要调动都护府的人马搜查,却被褚秉文制止了,只听他说道:“常副将,麻烦你亲自去一趟。” 江叙躲在石柱之后,此时已是深夜都护府一片寂静,她从逃出那间房开始,心脏就跳得厉害。 她刚回来的时候装晕,等到那两个士兵凑近之后,胳膊肘狠狠地击中那两人的后脑勺,人的胳膊肘硬,正好击中脑后一块软骨上,两人登时就晕了。 待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胳膊有些隐隐作痛。 本想着趁机套出都护府,却没想到褚秉文发现得那么快,她才见到都护府的大门,却见士兵已经将大门关上了。不用想便知道,此刻都护府肯定是封锁了,她定是逃不出去了,只能另想主意了。 但她人不在自己的值房,又打晕了看守自己的两个士兵,这怎么能圆回来呢? 剑柄上的虎头纹样在她的脑海闪过一刹那,本身就被吊起的心脏更是跳得厉害。 像是死局一样…… 那如果跳出局呢? 江叙来了主意,正要转身往回走,只听耳边一阵风声响起,随后便是喉间一阵冰冷,她被人狠狠地推了一下,后背重重地砸在石柱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黑夜中,她看清了来者,只见褚秉文手持长剑,正站立在她面前,长剑未出鞘,剑柄上的虎头纹样正好抵在她的脖间,冰冷刺骨。 “江姑娘,要去哪?” 4、上药 褚秉文没有将事情闹大,但也心知不能让她逃了,所以只是让常胜传了个信儿,暗中把都护府封锁了。 他刚从褚府出来时被怒气冲昏了头,差点就要调动整个都护府的人力来围堵她了。 等到冷静过来才发觉了自己做事欠思量了。 他已然下令把江叙放了,虽暗中派了人监视,但明面上还是将她视做归来的功臣一般,前脚刚放了人,后脚又给抓回来,朝令夕改,下面人难免对他不信任。 如今父亲病重,都护府是需要人来管辖的,他需得立住军心,所以他没有再声张,而是自己找到了人。 好在江叙身子似乎没恢复得多好,牢狱中几番刑罚下来,行动起来慢了不少,也没费褚秉文多大的力气。 他的剑柄往前探了一下,将江叙死死地摁在面前的石柱上,冰冷的剑柄触碰着她柔软的颈窝,让她的皮肉有一小块的凹陷。 江叙见状也并不慌乱,反而装出一副无辜又惊愕的模样,说道:“我要找大人您啊。” 她的话张口就来,一时间让褚秉文难以分辨真假,她正要往前走一步,褚秉文心中的警惕心却出来了,手中用力,剑柄正好卡在了江叙的咽喉上。 江叙喉咙吃痛,轻咳了一声,人又靠回了柱子上。 “那正好,我也在找你,”褚秉文冷笑一声:“既然你是细作,那不如说点实际的,潜伏这么些年,知道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没?” 他语调微微上扬,语气轻快,说的却是威胁的话。 “我正要去找您说这个事呢,”江叙神色坦然,接着说道:“这次战事,鞑子的目标看似是断水崖,但实际上是调虎离山之计。阴山山脉下的朔宁城虽偏僻,但却是军事要害之处,他们这次的目标是那里啊。” “我要过来告诉您这个消息,但门口看管我的两个士兵死活不让我出去,我只能把他们俩打晕了逃出来了。” 嘴一张就是编,只要褚秉文能信她的话,到时候也不怕去和那两个士兵对峙,到时候他只会认为那两人是在推卸责任。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褚秉文得信她的话。 只见褚秉文眉头紧蹙,虽面露怀疑之情,但也没立马否认江叙的话,毕竟军事消息得谨慎,若真是错过了那他自己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思索片刻后,褚秉文开口说道:“朔宁城一直是我妹妹在驻守,鞑子连朔宁城的位置都不知道。” “啧!”江叙百口莫辩,寻思这老祖宗怎么这么犟啊,让她怎么说?说她是来自未来的人?说这是她从历史上学过的?说他是个奸臣,最后死了都没进自家的祖坟? 这话太恶毒了。 “大人,鞑子心计深您又不是不知道,那边都派了细作到都护府了,那一座城还在话下吗?”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大人妹妹还驻守在那里,若真是出了差错,大人想必也会自责的。” 褚秉文依旧垂眸看着她,见她话说得真诚,心中亦是有些动容。 她说得并不无道理,朔宁城是近几年才被发现的小城,因为正好夹在两条山脉之间,所以异常不显眼,以至于中央设置边防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这座小城。 后来褚弘带兵巡边,无意中发现了那座城,按着那里的地理位置看,若是鞑子以朔宁城为突破口,入大昱境内简直是如鱼得水。 所以妹妹褚敬澜才会带兵驻守在朔宁城。 如若真的像江叙所说,鞑子这次的目标是朔宁城,那他得尽快给褚敬澜送消息过去,好让那边有个准备。 鞑子骑兵强悍,是汉人步兵比不了的,应该再派去些兵马支援才对。 漠北的八月已经有些冷了,一阵夜风吹过,冷气打透了他的外衣,寒意直冲心底,他能感受到肩膀上的那块纱布已经被冷气浸透,贴在肌肤上硬邦邦的。 他突然开口:“懂医术吗?” 他念着面前这人显然不会武,却能让两个人高马大的士兵倒下,这不懂些医术是达不到这样的。 江叙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但见他没再追问着朔宁城的事,知道他是信了,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面对他的问话,她老老实实地说道:“一点点。” 确实是一点点,她本来也想读医的,但是读医的时间太长,学费又高,她家里人走得早,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只想着早日工作赚钱,然后离开那种群体生活,这才退而求其次报了护理学。 要说没有遗憾肯定是假的,学护理的是不可以说自己是学医的,像是自吹自擂一样。 但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她就没工夫管这些了,只含糊地应了。 褚秉文放下了手,将长剑放回自己的腰间,示意江叙跟她走。她不明所以,但他似乎没有想杀她,江叙这才放了心。 他带着她一路走,最后在都护府的一个小庭院停住了脚步。 江叙看了一眼,不是刚才带她来的地方。 比她刚才去的地方更靠里,故而比方才更加安静。院子外到是有人把手,一进院子内便没了人影。 此时已是深夜,厢房里只点了一盏烛台。 褚秉文背对着她,开口问道:“上药会吗?” “会。” 褚秉文抬手递给了她一瓶药,江叙拿在手上看了一眼,青色瓶身,瓶盖紧闭,瓶身上什么字都没写。 再一抬眼,只见褚秉文已经将自己的上衣褪去,映入眼帘的先是结实的臂膀,而后露出的才是左侧肩膀上的伤。 烛火在墙上投出的影子微微晃动,血腥味混合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房间内有一种说不出的寂静。 江叙手上的动作顿住。 倒不是因为伤得多重,医院里缺胳膊少腿的人比比皆是,都比他伤得重,只是她从没见过这种伤口。 烛光正好照在他的左肩上,一块及深的伤口皮肉狰狞地外翻着,周围一片青紫。不少血肉粘连在衣衫上,却被他方才一下撕开,原本已经愈合了些的伤口又裂开,此刻正在往外渗血。 江叙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么硬气的病人她还是头一次见,何况这个时代的麻药还没有那么好用。她见过的病人大多都是乖乖地等着她拿镊子把衣服和血肉分开,对自己下手这么狠,眼下是方便了,以后可是麻烦。 一是伤口养得慢,二是容易落疤。 但他应该是不在意的,因为他这处伤的下面似乎还有一道疤,那疤痕走向并不规整,想必也是养伤的时候不注意才造成的。 “还愣着?”褚秉文没有回头,注意到身后人似乎盯着自己的肩头有一阵了还没有动作,于是开口问道:“直接往上撒就行。” 江叙猛地回神,压下心头莫名的窒闷:“好。” 她是护士,所以下意识地想找东西给他消毒,但见这人的架势也不像会是在意这个的,于是便听了他的直接上药了。 她不知道那药瓶里的是什么药,只见那药落到他的伤口时,背部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疼吗?”江叙低声道,“是不是撒多了?” “无碍。”他回答得很快,两个字,斩钉截铁。 夜风无声吹过庭院,江叙的袖口无意间划过身上的疤痕,虽无声,却弄得背脊有些痒。 八月的天还未冷透,空气莫名地变得有些粘稠,静谧的厢房里,两人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以至于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 “好了。”她用干净的白布替他包扎,动作熟练地打好结。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褚秉文活动了一下肩臂,感受着新包扎的紧绷感,语气听不出波澜:“多谢。” 他随手将方才的那件中衣扯回来,并未立刻穿上,就那样半敞着怀,转过身。 烛光从他侧方照来,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那道新伤和满身旧疤,此刻正对着她的视线。 江叙避无可避,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一道斜贯的狰狞刀痕上,下意识问出了口:“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这逾越了。 没人会愿意对外人提起自己的伤疤,何况是褚秉文呢? 她对他印象不好,以至于她觉得褚秉文会因此而动怒,却没想到他只是垂眸,顺着她的视线扫过自己身上的痕迹,目光平淡,没有怒意。 “战场。”他答。 “哦。”出于谨慎,她不再追问。 褚秉文抬眼,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只映着一点跳动的火苗。 他看了她片刻,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鞑子的箭如今改进了不少,箭簇是精铁冷锻的,硬度高,能直接穿透我们的甲胄。簇身做了倒钩,入肉便锁,强拔必然带出血肉。” 江叙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她几乎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情景。怪不得他身上那处伤口显得那么狰狞,能取出那箭的大夫厉害,能扛得住这伤的人也厉害。 老祖宗是神人啊,为了国家的疆域能这么拼,但她随之也有些想不明白,既然这么拼,为什么后面要背叛国家呢? 可能经历了什么别的事了吧,就像人到中年是不会记得少年时的梦想一样,时间和阅历可以将人的心性磨没。 人生来是带着刺的,但最后难免会被打磨得没有棱角。 她不懂历史,但她懂人性。 不知不觉中,江叙陷入了一个同情叛国贼的思绪中,恍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后立刻从这种思绪中跳出。 叛国就是叛国,无论如何,他是历史的罪人,不可原谅。 “夜深了。”褚秉文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将衣服穿好,拿好了方才放到桌子上的佩剑,接着说道:“早些休息。” 江叙也后知后觉有些疲惫,知道褚秉文这么说了,那就是信了她方才说的情报,念在自己又逃过一劫,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些许笑意。 “好,”江叙开口:“多谢大人!” 说完便要往门外走去,回他给她安排的住所。 褚秉文却长腿一跨,站在了房间的门口,用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手扶在剑柄上,低声说道:“我说,早些休息。” 话音一落,褚秉文转身离开了,房门被他很快地关上,一点情面不留,江叙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5、赌约 江叙后知后觉,她中了褚秉文的套,嘴上说是要她好好休息,实际上把她锁在了房间里。江叙推了推房门,锁得还挺严,她连推都推不动。 她还是小看了褚秉文的多疑。不过也难怪,她如今的身份确实不太做好,留住一条性命已是难得。 另一边的褚秉文派了探子去了朔宁城,无论都护府如何调兵,消息总是要送到的,好让那边有个防备,以免落得和今日都护府兵败一般的下场。 朔宁城地理位置特殊,更是马虎不得。 如今老将军重伤,已然是一口气吊着,根本没有精力管理军中事物,子承父业,这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褚秉文身上。 从前跟着父亲身后统兵,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如今事务都积压在身上,只觉得忙得厉害。 探子去了朔宁城,后面的决策也得赶紧出来,是攻是守、是拼是躲,总要有个定数。 妹妹褚敬澜岁数不大,要说统兵经验还是少,当初父亲同意她去驻守的唯一条件便是,一切动向皆听从都护府的调令。 褚秉文的决策得紧跟着消息送到,不然褚敬澜也是难办。只是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人手不够,给燕都送去的消息没有动静,物资不够,士兵的月俸发不出来,都护府连着几年都没招到兵了。 前阵子兵败又折损了三千兵力,府内的军医也已经忙活不过来了。 真要派人给朔宁城,那都护府的兵力就稀缺,若鞑子的目标是都护府,那往后就不止三千兵力那么简单了。但若鞑子目标真的在朔宁城,城破之后又是一番场景。 左右都走不通,让褚秉文犯了难。 江叙那一番话他听进去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思考了些时候。 但常胜就没有这么弯弯绕绕,看褚秉文低头沉思,心中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是褚弘的副将,和褚秉文共事时候不短,性子豪放,此时瘫坐在褚秉文面前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水,不由得问道: “少将军,你还真信那细作的话?能当细作的人都狡诈,那一番话说不定是缓兵之计,从牢狱里我就看出来了,那细作有两下子,少将军不如直接杀了她来得痛快。” 褚秉文抬眸,没同意他的做法,淡淡说道:“人已经被我关进厢房了,等日后再处置她也不迟,眼下重要的是朔宁城该如何。” “那还用说吗?”常胜一下子从椅子上坐立起来,语气有些激动,“必然是那细作在迷惑我们,好让我们把兵力和物资都往朔宁城引,到时候都护府空了,鞑子带兵攻都护府,入境是易如反掌吗?” 褚秉文手中握着茶杯,手指摁在了杯身上的花纹,思索了片刻,随后嘴里喃喃道:“但为什么一定是朔宁城呢?” 相比于常胜的音量,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常胜一下子也没听清,倾身往前了些,问道:“什么?” “我说,”褚秉文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常胜,说道:“若是真要把我们的兵力和物资转移走,为什么一定要转移到朔宁城去?” “我们如今的情报是不知道鞑子已经发现了朔宁城,她为什么不找一个明面上的地方?这不是更让人信服吗?” 常胜嗤笑一声:“少将军,你是在琢磨细作的心理吗?等你琢磨透了,你也就离细作不远了。她一个汉人,却为鞑子效力,潜入都护府窃取情报,害的三千兵力折损,本就罪该万死!留着她活到今日已经是便宜她了,少将军还要怜惜她吗?” 他的话越说越激动,面前人却是异常淡定,似乎是习以为常。音调到了一定的高度,他突然换了语气,眼睛微微眯起,打量了一番褚秉文,问道:“还是说,她做得让少将军满意了?” 行军之人难免嘴上没有遮拦,像常胜这么隐晦已经是难得,褚秉文统兵时和手下住在一起,偶然也听到过一些污秽的话,故而顿时也意会到了常胜的话中意。 褚秉文微微蹙眉,话中带着些警告:“常将军,你我都是为都护府着想的,讨论军务的时候说这些就没意思了,而且你知道我的情况的。” 常胜也是自知说起那话来没趣,本只想调侃一句,没有想再提起的意思,但褚秉文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像是自揭伤疤一样。 “知道少将军的夫人过世了,但成家是成家,欲望是欲望,不碰女人是不行的。” ——不得劲。 可说到底,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人家自揭伤疤,他若是还盯着伤口不放,那就不是个男人该做的事了,所以他只点到为止,没再多说。 不过,劝诫的话是真的。 褚秉文没再理会他的话,适时制止了这场话题,转而说道:“兵力和物资分去朔宁城,让探子时刻注意鞑子的动向,漠北城启用战备状态,征用北庭镇驻兵,把百姓都疏散走。” “你真信那细作的话?” 褚秉文抬眸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你——” 常胜顿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他被气得说不出话,一双眼睛充满怒意,像是要随时动手一般。 “常将军,”褚秉文在他的气话说出来前开口,打断了面前人的怒意,“您是从军中自己一步一步打上来的,我知道您看不上我这种武将世家出身的人。父亲病重,兵权交由我手中,您心里不平衡,是不是?” 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常胜也没有伪装的意思,他的心思不少人都知道,这不是个秘密。他和褚老将军年龄相仿,如今岁数不小,却还是个副将职位,只恨他没有个好出身,拼了大半辈子也就能混成这样。 和他们这种武将世家出身的人不一样,褚秉文如今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老将军病重,军权便被交到他手中。 投胎投得好啊,人家从出生便比他高一等。 漠北远离帝都,官员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说了什么话也不怕传到皇帝耳朵里,所以常胜没有欲盖弥彰,反而是承认道:“是又如何?” “若是这次真是我的决策出了错,那我便已死谢罪,燕都那边降罪下来,罪责全在我,军权日后便交给常将军,您看如何?” 常胜有些意外,都做好了和褚秉文大吵一架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对面人来了这样一出,这个结果他求之不得,这种好事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怀疑事情的真假,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褚秉文回答:“若是不信,我可以立下字据。” 他话音一落,便要拿笔写,却被常胜制止:“不用了。” 常胜拒绝了,褚秉文这番话说得有格局,不给自己让利分毫,还自己把责任都担下来了,这时候若是他还上赶着要字据,到是显得他多小心眼一般。 他不是那种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一句话,四匹马都追不过来?” 褚秉文轻笑一声,提醒:“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常胜拍了拍褚秉文的肩膀,说道:“那就多谢少将军了。” 他抬脚便要走,褚秉文问道:“常将军去哪?” “去守城门,免得鞑子入了境,还得我给少将军擦屁股。” 常胜开门离开,顺手把门关上了,房间内透进来一股夜风。漠北的秋天来得急,立秋之后便冷了起来,吹得褚秉文带了些寒意。 他略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却不慎牵连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朔宁城分走了兵力和物资,其中还包括了部分的医疗物资,如今府中的军医已然忙得走不开,紧巴巴地又给朔宁城分去了一位,现下府中的军医少得可怜。 边境苦寒,正儿八经医学世家出身的人不愿意到这苦地方来,市井出身的百姓又没什么接触医学的机会,所以漠北这地方很缺军医。 但身上的箭伤牵连了思绪,他恍然想起了一个人,没准能让她去。 江叙被关押的地方其实就在褚秉文值房边的厢房里,距离拢共就几步的距离。这间厢房一直是空着的,本来是用做招待客人用的,但江叙身份特殊,他得看着她,所以给她安排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厢房里。 江叙被关了好几日,除了每日三餐有人来送饭,再也见不到任何人,日子无聊得很,想找个人说话都没有。 偶尔有来送饭的,也是放下东西便走,她说了什么就像是没听见一般。江叙知道肯定是褚秉文提前交待了。 她正低头扒拉着饭,都护府的饭清淡得很,白水煮一切,加了点盐就端过来了,这让一个重口味的人难受得很。 她嗜辣嗜甜,年轻人不良的饮食习惯沾了个遍,突然吃得这么清淡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吃完了饭像是没吃一样。 这日,江叙照常放下碗筷,瘫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的烛台发呆,像是灵魂被抽空一样。 起初穿越时她还觉得不错,因为这相当于是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活着的机会,虽然时代不太对吧,但相比于她现世里平淡的生活,也挺刺激的。 但后来发现,没有手机,没有爱吃的东西,现在她的感觉堪比那些戒烟戒酒的人。 难受啊。 万籁俱寂之际,她听到自己面前的窗户外似乎有动静,起初还当是风声,她没太在意,但最后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外。 投过烛火的光,那人轻敲了敲她的窗户,沉声问道:“都护府的眼线多,近些日子不要联系,等我消息。” 6、上线 ——什么消息,门外是什么人? 江叙心中一顿,刚放下的心一瞬间又提起来。听起来,门外那人是她的同伴,那是不是就说明,外面的人知道她的身份? 正思索着,手已经扶在了窗子上,正要打开窗户,看看外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然而,在她的手正要推开窗户的一瞬间,门外人却一抬手,摁住了窗户口。 他只用双指轻轻一点,但力道却出奇的大,江叙顿时有一种窗户被锁死的感觉。 只听窗外之人缓缓道:“忘了规矩?” 江叙一愣,她哪知道什么规矩啊?她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倒是背得不错。 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人应当都是不愿意露面的吧?根据她看的那些为数不多的悬疑片来看,组织的头目或者上线一般都是不露脸的,目的是为了避免有一人被发现,从而导致整个组织的覆灭。 所以她只推了一下窗户,没推动,便没再动,低声说道:“没忘。” “都护府兵败了,事情做得不错。”窗外人的手依旧摁着窗户,随后缓缓说道:“但最近都护府在彻查内部的细作,你要小心。主子的意思是,这些日子先不要联系了,一切等通知。” 江叙沉默了一会,是在思考。听外面人这语气,她的原身应当就是都护府里的那名奸细,但她的主子究竟是谁? 窗外的人没有外族人的口音,听上去像是汉人,难不成真的会有汉人为外族人办事,而选择背叛自己的民族吗? 她来自于二十一世纪,历史又不太好,民族之间的恩怨并不清楚。 她想再开口从外面人的口中得到点消息,但不知道如何开口。外面人也是个当卧底的,心思最是缜密,她若是哪句话问得不对了,必然遭他的怀疑,沉默了好一阵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见里面人一直沉默,窗外的人先是沉不住气,低声叫了一句:“江叙,你在听吗?” “哦,好。”江叙下意识地开口应了。 没有多余的话,窗外的人影瞬间消失,庭院内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留房内暗自沉思着的江叙。 她有些后知后觉,刚才那人居然叫了她的名字。 看来原身的名字也叫“江叙”啊…… 这下一切都通了,怪不得她在褚秉文那报了真名字,但他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怪不得她一个现代人会穿越到大昱朝。 原来是因为重名啊…… 可世界上重名的人那么多,怎么就挑中她了呢?太草率了吧。 这些事情她想不明白,依旧愣愣地站在窗户口。那人已然离开,窗户没了束缚,她轻轻推了一下,推开了,窗外的冷风吹来,瞬间让她清醒。 不知道是不是时代的原因,她好像比她以前更怕冷,一阵冷风打在脸上,寒意遍布全身,江叙连忙又将窗户关上。 厢房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年头有些久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将愣在原地出神的江叙吓了一跳。 褚秉文推门进来,见江叙被吓了一跳,有些意外,挑眉,问道:“怎么?” 江叙有些心虚,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在牢狱里骗褚秉文的那些架势纯粹是被逼出来的,酝酿了些时候才有的,眼下冷不丁地让她装样子,难免有些不自在,她只含糊了一句:“没事。” 褚秉文听后没说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瓶,江叙认识这个药,褚秉文左肩上的伤,用的就是这个。 药瓶一出,她也知道了褚秉文来这里的用意,于是说道:“好。” 褚秉文进了房门,目光在方才她站着的地方停留了片刻,只见房间内并无异样,便没说什么。 肩上的伤愈合得很慢,这都几日了,揭开里衣还是那个样子,血肉粘连着衣服,每次都是一番皮肉分离,但褚秉文似乎不知道疼一样,又是不等她说话就把粘连的衣物揭开了。 江叙庆幸这幸好不是在医院里,到时候患者出了事,算是医疗事故,她逃不了责任。 都护府好啊,没有病患纠纷,患者是个莽夫,就算是真的感染了,也怨不到她头上。 “江叙。” “嗯?”江叙正低头给他上药,伤势的走向不规则,显然是取箭的时候过于粗鲁了,连带着边上好的皮肉也给伤了。 那药似乎也没有很有效,这些日子下来依旧溃烂。她包得认真,头也不抬地就应了一句。 只听褚秉文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叙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恢复平静。褚秉文先前信了她的消息,就说明他必然是没有证据的,疑心她的身份,但终究拿不准,除非是方才来的那个人被他发现了,不然他不会问出这种话的。 念及此处,江叙用余光扫了一眼刚才战立的地方,那里一切正常,门外之人没有让她开窗,所以屋内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是屋外呢? 褚秉文是从屋外进来的,不会碰上了吧? 都干这种勾当了,手脚这么不利索吗? 她下意识瞟了一眼他的腰间,去寻找那个他经常带在身上的长剑,但这次他没带,空着手来的,不像来拿人的样子。 于是说道:“不是和大人说过了吗?我是都护府的人。” 她强装镇定,心中紧张,但面色依旧平静。 褚秉文虽背对着她,但她不敢露出异样,因为在褚秉文面前正好有着一面铜镜,此刻他正透过铜镜看着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女子。 他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因为并不卷翘,甚至有些向下延申的趋势,所以并不明显。 此刻她低垂着脸,他这才看清。他心中本无波澜,只是想打量一番身后的人,目光却停留在了她的眼角,似乎是有些意外,又有些不相信。 她眼角处似乎有一个及小的痣,在右眼角偏下的位置。起初他以为是铜镜上沾染的什么东西,但随后发现并不是,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终于确定那就是落在眼角上痣。 很小,并不起眼。 但他有莫名地觉得这颗痣长得恰到好处。 他后面派人去查过江叙的信息,三年前进的都护府,官职不大,月俸不多,能维持自己的生计,没有家人,一直住在都护府。 这种背景的人很多,漠北远离天子脚下,官员虽是中央任免,但毕竟地处偏僻,调查得也不是多深。 对江叙的怀疑从未减淡,甚至因为她骗他说是当年都护府派出的细作而更加怀疑,但她嘴里说的话却没错。 狱中抓获的细作要自尽,她若和他是一伙的,应当一同自尽才是,就算是她死到临头知道畏惧,那也不至于指挥他们把那细作弄醒。 最主要的是,那条情报确实没错。 鞑子这次确实盯上了朔宁城,好在褚敬澜也并非是块木头,都护府的情报到之前就发现了鞑子的异样,提前几天在朔宁城附近增加了兵力,同时派了探子往都护府送信。 都护府的援兵到得及时,褚敬澜也感到意外,心中感慨哥哥的神机妙算,同时也为漠北感到担忧。 她不想打仗,倒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按理说她自小跟着父亲在军中驻守,见惯了沙场,并不畏惧。 只是战争的后果太严重了,百姓受苦、饿殍遍野,一场战争爆发,几年都生养不过来,漠北多苦寒,庄稼本就长得不好,有钱有本事的百姓都去了南方,留下的全是贫苦人家。 这样下去,漠北一带除去军队,都要没有人影了。 然而,正是剑拔弩张之际,都护府的援兵到了,鞑子见状也犹豫了,不过几日便撤兵了,风平浪静,她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远在都护府的褚秉文接到朔宁城来的信件,先是松下一口气,随即便又寻思了起来,因为这消息是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口中得知的。 她不是鞑子的人,也不是都护府的人,但却能知道这样的机密,这事太恐怖了。本身只是两方的博弈,这时候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手中还握着机密,瞬间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变数。 这种人留着是个麻烦,但绝对不能放走。 他盯着江叙思索着,并不说话,房间内气氛像是凝固了。江叙不抬头,但是知道有个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沉默过于考验人,像是心理博弈,他在度量她的立场,但她没有立场,一个来自于现世的人,坚守二十一世纪的全民族一家亲思想,对待外族自然不似褚秉文这般痛恨。 但一直沉默总不是个办法,万一他想偏了,把她当做了鞑子的人,那她不是必死吗? “我——” “你——” …… 两人同时开口,都是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在自己开口同时说话。 褚秉文闭上了嘴,微微抬首,示意她先说。 江叙开口说道:“我之前和鞑子的细作有过接触,朔宁城的事是从他口中得知的。后来还没来得及和都护府通风报信,就被当成细作被抓起来了,我觉得这消息得放出去,但是不能让多余的人知道,本想着直接去找您的,谁知道路上正好被您截住了……” 她一连串说了这么一大堆,都是这两天在心中捋好逻辑的,所以说着语速快。一抬眼发现褚秉文确实在听,但似乎不太在意,她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话说得太急了,反而听起来不像真的了。 见她闭了嘴,褚秉文才开口,问道:“说完了?” 江叙点了点头。 “你帮我个忙,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7、伤兵 江叙跟着褚秉文的步子走,他步子走得快,但并不说明究竟是去哪。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路程有些长,江叙觉得此刻的氛围略微有些尴尬,再加上这么像无头苍蝇一般地跟着走,心中也觉得没底,于是开口问道:“大人,您让我帮什么忙?我专业对口吗?” 褚秉文没搭话,只偏头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江叙尴尬地笑了笑,这位老祖宗还怪高冷的。 但转念一想好像不怨他,是她用词有点问题,大昱朝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专业”一词啊? “我是说,您交待的东西,我能会吗?”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紧接着她的话,听着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催促她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江叙后知后觉,她用词没问题,他听得懂,古人不是说过吗?“术业有专攻”,要么他是文盲,要么就是在这装呢。 她更偏向于后者,心知惹不起这样的大人物,便乖乖地跟在身后。 二人在都护府外的一处宅子停住了脚步,宅子不算好,甚至有些破旧,大门像是多少年没修过的,但唯独一点好的就是大,堪比都护府。 江叙还在疑惑着,什么人家用得了这么大的宅子?应当挺有钱的,但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出资重新装修呢? 而且她总觉得这宅子的氛围有些怪怪的,而且周边泛着一股铁锈味,混着夏末秋初的暑气,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她微微蹙眉,似乎猜到了宅院内是什么了。 褚秉文还未推开门,回身睨了她一眼,眼眸微垂,问道:“觉得恶心?” 江叙摇了摇头,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说恶心到真谈不上,毕竟在医院里见得多了。 而且她是护士,很多现场都是护士先上去处理,而后才是医生,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里是伤兵营,上次兵败损失了不少兵力,死的已经安葬,活着的多数都在这里,伤得轻重的都有。”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门。两人先进了院子,伤员都在房间里,院子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出屋活动的。 院子内的血迹依稀可见,房间里的呻吟声连绵不绝,气氛及其压抑,无人言语,也无人在意,个个像是个空的躯壳。 棚外歪斜坐着或躺着几个人,缠着看不出原色的布条,深褐色的血渍层层叠叠,有些还在缓慢地洇开。 一个靠着木桩的士兵,整条左臂齐肩处裹着有些脏污的绷带,袖管空荡荡的,风一吹便随着风飘荡。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没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断臂感染而加重的病人往往九死一生,就是现代社会照顾起来都要谨慎,这种医疗条件真的还能存活下去吗? 褚秉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军医和药都缺,能止住血、熬过烧的,就算活了一半。” 江叙没应声,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棚子深处吸引。那里光线昏暗,人影幢幢,隐约可见有人躺在地上,身下只垫着薄薄的稻草或破席。 空气里的腐臭味更重了,那是肌肉坏死后独有的气息,混杂着排泄物的骚臭和汗液的酸味。 她的胃部条件反射地抽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微微顿住。 原来因为她原身泄露了军机,居然害得这些人伤成这样吗?她心中有些发涩,按理说这怨不得她,她只是个意外闯入这个世界的人,而且这些年在医院早已见惯了生死伤病,本以为不应该动容的。 但没想到真正看见伤情惨烈的伤兵时还是会心生酸楚。 这里的条件过于差了,且不说药物如何,就是最基本的无菌操作都做不到。 这种情况下,只怕这些伤兵也没有多少能活下来的。她想做这里的救世主,但她没有那样的能力,她就是个普通人。 “大人,我不懂医,我就是个护——” 江叙发现自己险些说错了,她顿了顿,随后又说道:“我只会处理点伤口,救人的事我没干过……” “没让你救人。”褚秉文手一伸,示意她跟着他往前走,两人穿过了庭院,去了北边的房子,只听他边走边接着说道:“我们这有军医,叫盛华,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学生,一个叫杜宇,一个叫肖子规。” “我也没强求你的意思,这些人的伤势我其实心知肚明,只是现在都护府的人手实在不够,这才请你来补上这个空子。到也不用压力太大,尽人事便好。” 言外之意,这里的人命数不长了,如今他们只能尽力而为了。 出于职业的心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见死不救,不是她会干出来的事。而且这些伤兵的伤势不会因为她拒绝留下而变好,到是他口中的那位军医,可以因为她的帮忙而腾出更多的时间去救人。 本质上和现代社会是一样的,因为同时有了医生和护士两种职业,这才能让医院的效率更高。伤兵营也是如此。 “好,我帮这个忙。”江叙开口说道。 话音才落,两人已经到了内院,这里的血腥味更甚,这里的人像是伤得更重。 江叙还在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伤成什么样才会把这里染得这般血腥。 这时,褚秉文引着她进了耳房,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附身帮着伤兵取箭。 他的衣袖卷到肘部、动作稳得出奇,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在旁边打下手。 褚秉文带着江叙刚走近,老军医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挡着光了!” 这一句话到是把江叙吓了一跳,这个老军医居然敢这么和褚秉文说话吗?就不怕褚秉文把他杀了吗? 但转念一想也并不无道理,褚秉文说过,漠北都护府缺军医,对于这种稀缺的人才,多包容包容也是应该的。 但她一转头,便看到褚秉文非但没有面露不爽,反而是淡淡地笑了笑,乖乖地后退了一步,抬起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她也往后退一步。 这褚秉文是个脾气这么好的人吗? 和她想象中的出入还挺大的。 房间里的伤兵是中了箭,腰腹的位置,箭矢刺得及深,几乎要穿透整个腹腔。不大的一张榻子上全是血,伤口处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只见那军医继续操作,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剥离伤口周围的皮肉,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对身边的女徒弟说:“看见没?这倒钩卡在骨缝里,硬拔的话,肠子都得给他扯出来。得顺着劲儿,贴着骨头——” 话没说完,他忽然将刀尖探入伤口一挑,士兵惨叫一声,一小块带血的碎骨和箭头被挑了出来,当啷落在旁边的破碗里。 这下血更是止步不,士兵的惨叫声及其刺耳,腹中吃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但双手被榻子两侧的绳子捆住,伸下去的手被绳子钳制住,勒得手腕一圈红印也没能碰到伤口,只能在榻上抽动。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就这么硬生生扛着。 她看得眼睛有些发直,目光落到了破碗里的那个箭头,只见上面带着倒刺,这应当就是褚秉文先前说过的,鞑子的武器。 他说他的伤也是被这东西弄的,而且伤口是在肩膀上,处理起来应该比这个伤员还要疼。 “你的伤,也是这么处理的吗?” 她开口问了一句,但没指望着他能回答。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先不提这个褚秉文是不是和历史中记录得一样残暴,但她发现一点,他是个有点高冷的,这一点到是真的。 话少得很,沟通的时候总要去揣测他的心思,累得很,但为了活命,没办法。 “比他惨一点。”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在她耳边响起,声音低沉,语气祥和,像是和朋友聊天一样,听得江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 只见他眉眼舒展,高耸的眉骨下是一双细长的瑞风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些温存的意味。 实在是和历史上记录的人联系不上。 坏人都应该有个丑陋的面目,青面獠牙,形貌鄙俗才对,但褚秉文这个杀储君又通外敌的人,居然能生成这副好模样。 坏人长了张好脸啊。 他感受到了江叙的目光,亦是转头看过去,微微挑眉,实在询问有什么事。 江叙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能说出个只言片语来。 她看男人看直了眼。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凑到褚秉文和江叙两人之间,像是提醒一般:“因为他的箭是我给取的。” 江叙本来在出神,被这一句话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之后才看清了说话之人的面貌。 那是个男子,二十五六的年纪,身上夜沾着不少血迹,想必是褚秉文口中的那两个徒弟之一。 褚秉文却是笑了笑,抬手给了那人一拳,因为怕沾上血迹,还特意挑了一块干净的地方:“你还好意思说,拿我练手?你个狗啊。” “人总有个第一次嘛,那当时老师不在你身边,只能我来了,这不——”那人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左肩,调侃道:“恢复得挺好吗?都能打我了。” 江叙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身边的人都过于严肃了。她其实是个喜欢和同事打趣的人,但穿越之后,一想到身边人都是比她大六七百年的老祖宗了,也就没了打趣的心思。 但她好像忽视了一个问题,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但最出乎她意料的,这么鲜活的语言居然是从褚秉文嘴里说出来的…… 莫名的有些奇怪,但又有点合情合理。 说话间,那老军医已经处理好了伤员,随手抓过一块脏布擦了擦手,瞥向褚秉文,又看了一眼江叙:“怎么?少将军今儿怎么往我这塞人了?别又拿不懂事的往我这凑数。” 8、托付 盛华岁数大了,早就不愿意带人了,眼下两个徒弟跟他的时候长,过个几年就能接替他的位子了,这时候带新人难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但奈何都护府实在是缺人,整个伤兵营满打满算有上百号伤兵,只有他和两个徒弟忙活,已经好几日未阖上眼了。 有的伤兵来不及救治,硬生生地等没了命,实在可惜。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实际上褚秉文带来什么人他都能用得上,只是看人家愿不愿意留在这干活。 伤兵营的活不好干,得治伤,得控制疼得受不了的伤兵,还得抬病死的尸体,脏活累活一样不少,姑娘家的恐怕是有点麻烦。 当初他收肖子规的时候便是考虑再三才同意带她的,如今又来了个姑娘,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 他手上的事走不开,便让杜宇去交涉,正遂了他的心意。 杜宇带他去了隔壁的值房,难得的一间雅间,没有血迹,没有血腥味,除去隔壁偶尔传来的几声哀嚎,再没其他的异样了。 伤兵营没有茶,只有白水。 杜宇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就喝了一口。 伤兵营的事情接连不断,有时候一忙连着几个时辰喝不上一口水,一口水下肚,嗓子好受了不少。 褚秉文来得是时候啊,能让他出来缓口气。 连喝了几口水下去,他将杯子放回了桌子上,抬头看了看站在外堂的女子:“那姑娘什么来历啊?” 褚秉文没看他,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不清楚。” 这回答让杜宇有些出于意料:“不清楚你就敢往伤兵营塞?” 杜宇又看了两眼外面的江叙,只觉得有些眼熟,凝神看了几眼,这才反应过来:“我听说都护府抓了两个奸细,在狱中死了一个,另一个就是她吧?” 见褚秉文没回答,算是默认了。杜宇心中寻思,这褚秉文,让他做事还有事瞒着,这性子真是多少年都没变。 “你不是向来谨慎?这种人,你居然没杀了?” 这一点其实褚秉文自己都想不明白,按理说江叙的身份疑点颇多,就算不能放她走,也不能就这样把她留在身边。 应当杀了才对。 但他又莫名地觉得不应该这么做,像是什么东西驱使他一般。可能是因为她说对了鞑子的动向,也可能是因为眼下那颗长得过于正好的痣…… 私心一场,想留她一条命。 “留她有用。” “有什么用?”杜宇不解,大凉公然撕毁了两国合约,接着当初联姻过去的明懿长公主做文章,进而引发了这一场战争。 这些日子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汉人葬送在鞑子的手下了,这种背叛都护府的人,就应当千刀万剐。 “诱饵,看能不能把她后面的人引出来。” 话已至此,杜宇也并不再问。他名义上是军医盛华的徒弟,虽不属于都护府,但毕竟在这一片待了那么久,已然是和都护府一条心了。 “好好好,拿我当你下属了,用着挺顺手啊?现在伤兵营那么忙,我还要抽时间帮你看人,你咋不整死我呢?” “哪里的话,我这是信任你。”褚秉文轻笑一声,随后说道:“你若不愿意,那我就去找肖子规了。” “那你可得了吧,她现在一心跟着老师学习,哪有时间管你这事?”杜宇没坐下,身上的衣服不干净,怕弄脏了凳子,索性便靠在一边的墙上,抱着臂膀,开口问道:“再说了,你俩很熟吗?” “嗯,可以熟。” “去你的!”杜宇先是骂了一句,随后端正了态度,心知这是聊正事的时候,于是正色道:“帮你可以,但有条件。” 褚秉文微微扬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杜宇开口,说道:“让我从军。” 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这话像是什么提不得的东西,此言一出,两人都收起了方才说笑的嘴脸。 杜宇是漠北人,父亲是褚弘手下的统军,可惜在和鞑子的战争中牺牲了,留下了妻子和儿子。褚弘心中过意不去,所以对母子二人照顾有加。 杜宇十六岁那年,漠北都护府征兵,他瞒着母亲去了,但被褚弘发现,当时就被送了回去。 统军已经死在了战场上,褚弘不能再让他儿子也去搅这趟浑水了。况且他家中还有一个母亲要照顾。 杜宇铁了心从军,母亲哭喊着也拦不住,最后褚弘退而求其次,许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杜宇跟着盛华学习,日后做军医。 不打仗,不用去前线,还跟随着军队出力,两全其美。 杜宇起初不同意,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遭受外族侵扰,和他的父亲一样,他想上战场和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但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不会同意他去前线的,再加上褚弘心系战友,不会放着战友的儿子不管。 最后他也只能妥协。 说白了,这都是上一代的恩怨。褚秉文和杜宇自小认识,说句实话,他若真去从军,褚秉文是支持的,只是有着长辈的话在前,谁也不好说什么。 杜宇这些年在盛华手下学得不错,盛华甚至说,等他告老还乡了,杜宇便是能接手他的人。 本以为做到如今这个程度,杜宇已经接受了做军医的路,却没想到今日突然提起,到真是令褚秉文有些意外。 虽说现在都护府的军权基本上都在他手上,但那只是暂时的,人员调动他是没权力做的,除非他是漠北都护。 褚弘还在养伤,他只是暂任的,难道说…… 褚秉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个杜宇,都没和他说实话,还指望着他答应这种条件,若不是自小认识,他可没什么好脸色。 “好,”他开口,说道:“如果哪天我说得算了,我就同意你参军。” 杜宇仰头笑了笑,见目的达到,便又打听道:“外面那人叫什么?” “江叙。” “哪个江?” “三点水。” 杜宇的笑容渐渐收起来,偏头又瞟了一眼门外,但他现在站的位置不算太好,他什么都没看见,便转回头,问道:“你不会是觉得……不能吧,长得也不像啊……” “我也觉得不能,凑巧罢了。” 褚秉文淡淡地说着,随后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杜宇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人,这人他还不了解吗?对于自己上心的事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这习惯不好,心口不一,得多熟悉的人才能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就像今日这事,褚秉文若真觉得是巧合,犯得着来让他帮忙看着吗? 而且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人都死了多少年了,埋在风栖山下的尸骨早就化作了红泥。 他看了一眼褚秉文,心知亡妻一事是他心中的一道坎,也是提不得的东西,于是没再说什么。 隔了半晌,褚秉文又开口,问道:“盛大夫那没问题吧?” 杜宇回过神来,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让江叙留在伤兵营的事,于是拍了拍胸脯,说道:“没问题,反正老师这么忙,也没功夫分活,从来都是把活都交给我,让我和肖子规分。我就当是多了个师妹,正好我俩还能轻松点。” 褚秉文这才点了点头。 话音一落,只听外面似乎又有了声响,听着不像是刚才的那个房间里传来的,而是院子里传来的。 一阵嘈杂声响起,显然是有些不正常的。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外面走去。 距离兵败已经整整两天了,这两天也没有出兵,军队在都护府休整,伤兵都在这里养伤,这时候怎么会突然添人了呢? 疑惑之际,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此时夜色已深,不少伤员已经回了房,一大半的房屋都熄了灯,应当是已经休息了,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亮了不少。 只见常胜正搀扶着一个人往院子里面走,被搀扶的人低垂着头,身上的血迹顺着来时的路线滴了一路,他脚步发轻,若不是有常胜搀扶着,人恐怕早就倒下了。 “盛大夫!盛大夫!”常胜扯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把人往离送。 盛华被叫了出来,面色略有些不耐烦,训斥了一声:“喊什么喊!这大晚上的,病人都需要休息,这全让你给喊起来了!” 也是出于对军医的尊敬,纵使盛华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也没人跟他纠结这个,常胜也是一样。 他没有理会那句话,但确实没有再喊,盛华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房间,常胜顿时意会,架着人就往里送。 那人伤得不轻,身上布满了刀伤,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显然他也是知道鞑子的箭头上有倒刺,所以没有直接拔出来,而是把箭身的部分给折断了,留下半截箭身,连着箭头插在肩膀上。 应当是折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带动了箭头也往外偏了一些,胳膊上的那一块肉都血肉模糊。 盛华只看了一眼,也看出来他不是才受的伤,不少伤都多多少少有些坏死,应当是已经搁置了些时日了。 把人放在盛华那,常胜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沾染上的血迹,没太在意。 看着房间里的人多,自己便出了房,坐在院子里的一个台阶上,褚秉文紧随其后,开口问道:“常将军,那人是谁?” “咱们的探子,巡查的时候碰见了动乱,鞑子看见他的令牌了,要追杀他。”常胜往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努了努嘴,说道:“没跑过。” “动乱?”褚秉文惊呼。 后知后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随后放低了些声音,又问道:“在哪?鞑子的兵力不都在朔宁城吗?这么快就翻回来了?” 而且不光翻回来了,还直接改了进攻目标? 常胜摇了摇头:“不是军队,是商人。” 9、救人 常胜也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是在忧心那探子的安危:“在大街上碰到他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能活着回来都算是命大了。” “碰到的?”褚秉文有些疑惑。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都护府派出去的探子并不多,而且去向均不一样,只有褚弘清楚每一个探子的任务,常胜就这么在大街大街上捡了一个回来? 他这才注意到,常胜身上没有穿甲胄,外衣也不是军中穿的戎衣,而是一身自己的便装,浅色的衣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下身上似乎还有些污泥在上面。 只听他接着说道:“家里没醋了,媳妇让上街买一点,谁知道正好碰到个探子?这小子躲在巷子里,老远一看连人形都没有,我一碰他,他就嚷嚷着要回都护府,给我看了令牌我才知道他是咱们的人。” 常胜坐在台阶上,刚坐下时还微微喘着气,现在才缓了过来。架着一个几乎没有意识的人实在是太难了,而且他有走得急,深知若是再晚一点,这小子就没命了。 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人心中难免寻思,就是疼也得有个声啊,一句疼都不喊,那是死了吧? “我问他动乱在哪,他半天一个字都说不来,直接就昏了过去。” 常胜接着说,这下缓过来了,站起了身:“但愿他还能有一口气,见他那伤势,没有药是撑不过去的,但现在军中的药周转不过来,估计不会给他用。少将军和盛大夫交待一下吧,起码要保住他性命。” 寒气渐入人肺,房间里的人昏迷得沉,毫无生机,身上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在人身体上泛着黑红色。 盛华只交代了几句,杜宇便把活都揽下来了,让肖子规带着江叙去给伤员换药,也算是熟悉环境了。 江叙在这里融入得倒也快,毕竟也算是老本行了,干起来十分顺手,而且这里也用不着强调无菌操作,肖子规给她示范的那几遍,放在她医院里,那都是要遭投诉的。 但现在情况特殊,伤兵们没有一个言语的,还都挺配合的。 肖子规本没指望着江叙能帮上什么大忙,伤兵营缺人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之前褚秉文也给伤兵营派过人,但都是不懂医的,手脚不利索,没待个多长时间就走了。 她也不留,那些人不帮忙就算了,有时候还给她添麻烦,心烦得很。但这次来的这人到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独来独往惯了,平日里待在伤兵营,除了老师和师兄,基本上很少和别人交流,所以她带江叙熟悉伤兵营的时候也是,交待完了事就闭了嘴,不再多说一个字。 江叙到不是个喜欢沉默的,念着总归要在这待一段时间,和这些人聊几句也没什么的吧? 工作枯燥,而且面前这姑娘分明长了一张灵动的脸,却天天冷着,实在是可惜。 江叙替一个伤兵换好了药,一边给他重新包上纱布一边问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肖子规,道:“你叫什么啊?” “刘二娃。” 江叙一愣,声音的源头比想象中来得近,只见自己手下的那个伤兵开了口,应了她的问题,而背对着自己的肖子规却是毫无动静。 伤兵岁数不大,约莫也就十八九的年纪,到真是和这个名字适配。 他伤的是腿,江叙给他包扎好以后,对伤兵尴尬地笑了笑:“嗯嗯嗯,挺好。” “好啥啊好,好几天没下床了。”刘二娃嘴里说着,没有埋怨,全是委屈:“那上个厕所都得他扶着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一下自己右边床的伤兵,正好是肖子规在给他换药,他伤的是胳膊,还有小腹上似乎也有伤。 江叙问道:“他胳膊伤了怎么扶你?” “他腿儿能走啊,我手搭他肩膀上拿他当拐棍儿呗。” “他就让你搭着?” 这时候,右边的那个伤兵转过头,白了他一眼。 “互相帮助嘛,他胳膊伤了动不了,上厕所我帮他扶着。”刘二娃冲着他嘿嘿一笑,乐呵呵的:“都是兄弟——” 江叙有了点笑意,这些从军的人岁数都不大,说起话来也有意思。 她抬眼看向肖子规,还以为她还是那副冷着脸的样子,却没想到她脸上也带了些浅浅的笑意,虽未笑出声来,但是是笑着的。 这时候她对生活在一群人当中有了实感。 她一直以为古人都是不苟言笑的,应当是时刻把国家大义放在心上的,但如今看来并不是。 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出了房间,肖子规回身把房门关上了,随后拿着医箱走到了江叙身侧,示意她跟着走。 她握着医箱的手攥得紧,犹豫了片刻,随后说道:“我叫肖子规,就是杜鹃鸟的那个子规。” 江叙脚步一顿,没想到她知道自己方才在房间里问的是她的姓名,有些意外,于是笑道:“我叫江叙,三点水的江,叙述的叙。” 肖子规没了后话,江叙却不甘心话题终止到这,于是开口问道:“你们这这么多人忙得过来吗?少将军没有说过给你们加人手吗?” 看来少将军是没和她提起过之前有安排人过来的事,肖子规不知道为什么没和她说,但本着上面的人既然这么做,便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她也没说。 只摇了摇头。 两人走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口,还未走进房屋,便听到了一声巨响,两人发觉了不对劲,立刻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伤兵正倒在地上,应当是自己从床上掉下来的。 江叙见他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灰白,应当是发了高烧,脑子烧得有些不清醒了,地上凉快,便下意识地想睡在地上。 他身上缠了不少绷带,大多数的地方还都染着血。 江叙和肖子规两人合力将他抬回了床上,肖子规熟练地解开旧绷带,一股甜腥中夹着腐坏的恶臭便扑了出来。 只见他的伤口边缘红肿发亮,中间渗着黄绿色的脓液,这是深度感染无疑。 换药的第一步是清洗,江叙用煮过的盐水浸润的布巾,轻轻触到伤口边缘时,他整个身体猛地一抽。 “呃啊——!” 他原本因高烧而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身体开始无意识地开始挣扎。高烧和剧痛似乎给了少年反常的力气,他的脊背弓起,脖颈上青筋暴突,像是完全承受不住了一般。 江叙不忍心地开口:“你们有止疼药吗?” “就是……”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和肖子规直接报药的名字肯定不行,她们医院是西药为主,这时候洋人还没来中国呢。 正思索着,肖子规却答得干脆:“有。” 她从医箱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的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壳,泛着深红色,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只听肖子规说道:“这东西不多,伤兵营里就这么一小搓,老师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给人用。” 什么时候算是万不得已呢?眼下人已经快疼晕了,应该已经算是了。 江叙听后,将那一撮药靠近了自己的鼻子,闻了闻,嗯,确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不在她的专业范畴之内。 她问道:“这是什么?” “罂粟壳,水煮之后服用,可以缓解伤痛。” 罂粟? 江叙的手抖了一下,这东西在新中国时期可是严禁种植的啊,是违法的东西,所以对它没什么研究,她也是头一次听说罂粟壳水能有这功效。 看那伤兵疼得不行,江叙也来不及想那么多,正要去煮水。但还未出房间门,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只见盛华正站在她面前,说道:“不能给他用。” 10、道歉 “为什么?”江叙疑惑,人命关天的时候,这也算是他说的万不得已吧,为什么要拦着她? “最疼的时候都挨过了,养伤的时候用这个,那不是浪费我的药材呢吗?”盛华缓缓走进来,说道。 “盛大夫,您看他伤得这么重,用点药让他缓过来不行吗?” “缓过来?”盛华嗤笑一声,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兵,随后说道,“伤兵营里伤得重的人多得是,他这才哪到哪?” 盛华拿回了那一小包药,随后说道:“现在药缺得很,用一点,少一点。燕都的补给迟迟不到,我也没办法。”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以都护府现在的这些物资,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些伤兵的用药。但江叙所处的时代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医院的补给永远是够的。 国家将人民的安危放在首位,医院的建设和物资保障从来不是问题。 而几百年前的大昱朝时代,全然是另一种情况。 江叙垂眸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伤兵,他疼得难受,这一会儿的功夫,肖子规已经把人捆在了床上。 “所以就这么让他硬扛着吗?要是扛不住了呢?” “那就是他的命了。”盛华只留下一句,随后拿着那小包牛皮纸便走了,江叙不甘心,这东西总不能一直这么当宝贝似的留着,总有用得到的那一天。 她紧跟着盛华的步子,正要再去争取一番,却突然猛地撞到了面前人的肩膀上。 那人闷哼一声,显然是吃了痛,但没有后退半分。江叙抬起眼,只见正是褚秉文拦住了她。 她走得急,一下撞到了他的伤口上。 他微微颔首,靠近了些,低声说道:“那药有别的用处,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 ——尽人事,听天命。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能做到完全共情,但褚秉文这句话提醒了她,她根本就没必要共情,她不属于这里。 盛华都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江叙,又看了看褚秉文,枯黄的眼尾上满是细纹,目光也有些发直,显然是好几日未阖眼,累到了。 他说道:“把她带回去吧,一股子菩萨心肠,待的时间长了容易崩溃的。” 盛华这话说得委婉,虽是让褚秉文把人带走,但没有说一句她的不好,只是一句“菩萨心肠”。 江叙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时候有点晚,若不是褚秉文那句话,她差点就要过去和盛华接着争取了。 但后知后觉才发现,如今伤兵营只有那一个军医,她若真是找他去争取那一点罂粟壳,耽误了他的时间,那才叫害了这里的人。 伤兵营缺药,这是最根本的问题,盛华是这里的军医,必然知道怎么合理的分配,她一个才来到这里的人,何必去纠结这个呢? 念及此处,她也就不好再开口,出了门去找了肖子规。 这个时代洗澡不方便,尤其漠北还处于战争之中,若是想洗澡,只能两三个人搭伴去后山的山泉里洗。 江叙和肖子规一起去的,许久不洗澡,她有些难受,三两下便将衣服除去了,下水前透过泉水看到了自己的脸,而后又看到了自己心口上的那块胎记。 这胎记是她一出生便有的,只是没想到穿越一场,竟是把这块胎记也带过来了。 肖子规紧跟着江叙下了水,还特意地提醒了她一句,不要往泉水中间走,里面深得很。 江叙却因为白日的事有些出神,一时间没听清这句话。 肖子规只是不爱说话,但心思缜密,察觉到江叙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于是开口劝解道:“没事的,老师就是说话冲了点。漠北这边的医者远比不上燕都的,什么事都只能靠着感觉走,情绪上头了有些争吵也是很正常的。” “这么说,你也和盛大夫吵过?” 肖子规想了想,手上的活却依旧没停,说道:“嗯,没有,师兄和他吵过。后来师兄给他道歉,要做几份菜给老师送过去,但他不会,让我帮做的。” “做菜?”江叙疑惑。 肖子规点了点头,而后解释道:“别看老师是医者,但喝酒吃肉这样的习惯却是都有,上次师兄去赔礼,让我做了几个肉菜,他自己又拎了两坛子松云酿过去的。” 江叙是有些惊喜,没想到这盛华的爱好到是和她的特长撞上了。她手艺不错,不忙的时候都是自己做饭,几道菜于她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江叙沉默着,心中略微思索,反正自己也要在这里待上些时日,和身边人搞好关系也能嚷自己好过点。 这盛华又是这伤兵营的军医,既然在这待着,那就算是她的领导,何必跟他过意不去呢? 眼下肖子规也给她指了一条明路,不走白不走呗。 肖子规见她沉默,还以为她是不会做菜,便开口问道:“姑娘不会做饭吗?要不要我帮着做?上次给师兄做了一次,也知道老师爱吃什么。” “爱吃什么?” “煨豚排。” ——豚排?是排骨吗? 江叙没听说过,他们那没有这种叫法,便问了一句。肖子规给解释道:“就是猪的肋骨,用小火多煨几个时辰,这样骨头的香味能沁入到肉里,老师喜欢吃这一口。” 江叙这才点了点头,心中了然,这不就是炖排骨吗,还起了个怪高级的名字吓唬人。 她笑了笑,对着肖子规说道:“我能做,谢谢你了。” 过了些日子,伤兵营忙过了一阵,几个人终于有了些喘息的机会,江叙才又念起这件事。她回了都护府,跟厨房的下人要了一块肋排。 那排骨瘦得可怜,贴着骨头的肉薄薄一层,但胜在是正经肉。下人看她拎着排骨进来,眼皮跳了三跳。 “姑娘这是?” “做菜。”江叙应道。 下人走上前去,正要抢过江叙手中的菜刀,说道:“您想做什么,要不我来吧。” 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他在偷懒。 江叙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来,转而把排骨搁案板上,刀背开始剁。 她一直是自己生活的,为了省钱,也为了吃得干净,所以经常是自己做饭。她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就没让下人插手。 但眼下的问题就是,没有高压锅,没有砂锅,这排骨没一个时辰别想烂。江叙把排骨冷水下锅,撇沫,焯一道,再换水。 下人看她换了三次水,终于忍不住:“姑娘这是给肉洗澡呢?” “去腥。”江叙头也不抬。 这儿的厨子和她们那不太一样啊,也是,这地方,能有口饭便好,谁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她在厨房一通忙活,最后做了一锅炖排骨出来,看色泽觉得还不错,闻着味也没出什么茬子。她盛了一碗,端去了伤兵营。 盛华最近忙得身体有些受不住了,平日里就只吃厨房送来的白粥和干饼子,见江叙端着好东西进来,动作顿了顿。 他把饼子放下,没说话。 江叙把碗搁他手边,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只听得见院子里伤兵的咳嗽。盛华低头看那碗菜,看了很久。炖排骨,汤色油亮,肉香混着酱香,在这满是药味的帐子里格外霸道。 终于,他先开了口,问道:“什么意思?” “孝敬您啊。”江叙替盛华摆好了碗筷,笑了笑,说道:“前些日子是我的不对,我初来乍到,做事确实有些莽撞,还请您大人大量,就当那事没发生过。” 盛华低头看着江叙摆好了碗筷,这菜做得确实不错,他也有些日子没吃荤腥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但没动筷子。 “你心软啊,但在这是待不长久的。”盛华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这不是医馆,不是看点风寒风湿那么简单。你也看到了,十个人里面得有九个都是残的,另外一个连伤口都没处理好就扛不住了。” “风栖山那的尸骨,得有一半都是伤兵营拉过去的,你心疼他们,到时候精神崩溃的是你自己。” 江叙也突然发现自己是想得太天真了,历史书上对于战争的死伤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落在课本上的只是一个数据,全然没想过这些生命的消逝也会让医护产生拧巴的心理。 她站在未来的角度,以更高的姿态俯视着古人,但其实她才应当是被俯视的那个。 “老师。”江叙开口,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他:“人总有心软的时候,不然就算不上是人了。前两天我做事确实欠思虑,但您和我说了,那不是往后再没犯过那错误吗?”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去看盛华的表情,只见他并不言语,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一口。 他没夸,但也没嫌,但是夹了第二筷子。 随后就着那碗菜,把剩的半个干饼子掰碎了,泡进汤汁里。饼子吸饱了肉油,他夹起来,慢慢吃完。 眼见汤汁都让他蘸饼子蘸干净了,江叙心中也略微松懈,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自信的,自打从孤儿院出来之后就一直是自己住,这么多年的独居经验不是白有的。 最后只见盛华把碗往旁边一推,摸过酒壶,灌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下次多煮会儿,我牙口不太好了。” 江叙“嗯”了一声,随后把空碗摞进臂弯。 “知道了。” 她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门口,盛华在后面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手艺不错,褚秉文给我送了个好人过来。” 月色挂枝头,又是一个夜晚。 褚秉文回到了都护府,之前捡回来的探子虽捡回了一条命,但一直在昏迷,谁也不知道动乱爆发在哪。 这两天和常胜把周边镇子都排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 连着忙活两天,没什么进展,当天晚上回到府中,只觉得累得难受,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却发现厨子正站在门口。 “少将军,江叙姑娘给您留了饭。” 褚秉文挑眉,是有些意外。 “她?” 厨子把江叙留的另一份炖排骨盛了出来,褚秉文盯着盘子里的东西看了一眼,随后说道:“我不喜荤腥,你们分了吧,别浪费了。” 11、下葬 江叙回府时,天已擦黑。 穿越以来经历得事情不少,但她今日心情还不错,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菜得到了当地人的认可,也可能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 总之,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压抑了。 绕过垂花门,远远见正堂还亮着灯。褚秉文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军报。她刚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下人和她说菜让褚秉文分下去了。 江叙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没说话。 她痛恨卖国贼,起初觉得他这种人和抗日时期的汉奸没什么区别,贪生怕死、爱慕虚荣,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他好像一直在保卫大昱国,为国家的边防忙前忙后,不像是历史上所记载的那样。 至少现在是的。 这样的人,最后怎么会成了那个样子? 褚秉文似乎感受到了一阵目光,而后抬起头来,一双深色的眸子突然就看向了江叙,他眼梢略微上挑,本是温和的面相,却因为眸子而显得锐利。 江叙被他盯得心中一颤,慌乱中开口问了一句:“没胃口?”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鬓发微乱,袖口挽着,露一截手腕,他恍然想起还在牢狱的时候,镣铐把她的手腕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如今红印已经渐渐褪去,露出洁白纤细的腕骨。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指节,他被江叙咬得不轻,齿痕已然是深入血肉里,将要碰到骨头。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食指与中指,指侧各有一道不长不短的红色齿痕,这些天都没有要消下去的趋势,估计是又要留疤了。 这伤疤在明面上,不大好看。 他垂眼,把军报合上:“不饿。” “不饿?”她顿了顿,“还是觉得口重?” 褚秉文没答。 她当他默认,随口道:“那明日我做些清淡的,素烩或是白灼——” “不必。”他打断,又觉得语气生硬,缓了缓,又补了一句,解释似的:“不用麻烦。” 江叙没争,料想他府上的厨子待了那么久,肯定比她更了解他的饮食习惯,自讨没趣的事做着没劲,她也就不强求。 她看见他左肩衣料透出一点深色,是旧伤又渗血了。 “大人的伤口又裂了。”她提醒了一句。 褚秉文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确实是。今日和常胜带着一队巡兵把周边镇子走了大半部分,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没注意。 加上漠北最近冷得快,伤口上有些被冻麻了的感觉,所以就更没有感觉,根本没意识到伤口又裂开了。 养伤不容易啊,他少时顽皮,受过不少伤。 身体伤的疼痛到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就是落下的伤疤有点丑,早些年他不注意这个,以至于身上的痕迹有些过于吓人了。 后来有人说他身上的伤恐怖,让他留心一些,但等他开始留意,就突然没人说他身上的伤丑了。 正低头看着的时候,江叙已经去取药箱了。 桌子上的烛火跳动,映在江叙的一双眼睛上。 褚秉文隔着烛光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眼角的泪痣异常的明显。 像是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吸引着他的目光,他强硬地移开眼,心中觉得新奇,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颗痣的位置生得极其巧妙,和她简直是一模一样。 应当是心理作用吧,如果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颗痣,那他的目光也不会总留在她眼角了。 江叙对他心中的思绪全然不知,默默地把他外衣褪到肩下,宽厚的臂膀裸露在她面前,肌肉结实,线条流畅,是极为标志的一具身体。 棉布揭开,箭疮边缘泛红,还有些肿。 她蹙眉,指尖轻按了一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疼了一下。 应当是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按理说她不会,她身体好得很,常年上夜班,早就习惯了作息不规律,这些年也没有过这种症状。 心脏也水土不服了吧,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大人这伤应当多休息,平时也不能老用左手。” 他一个都护府的少将军,按理说官职不会低,居然连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吗? 她没问出口,历史上的事她不记得,政治上的事她不懂,只有医学上的事她略知一二。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便没了后话。 她低头处理伤口,动作利落,将粘连的衣物拨开后,用湿布简单地擦了擦,现在没有碘伏用来消毒,只能用清水,发炎就发炎吧,总比化脓好。 处理好之后她才拿过褚秉文的药瓶,药粉撒上去时,他肩背绷了一瞬,终究没躲,额头上却闷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珠。 伤口再度包扎好后,褚秉文起身,穿上了自己的外衣,侧头看了一眼江叙,只见她低着头,正在收拾药箱里的东西。这个角度下,她眼角的痣若隐若现,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去捕捉。 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合适,江叙又在这个时候恰好抬头,他略有些慌张地挪走了眼睛,似是无事发生一般。 江叙将医箱收拾好,顺手盖上。 “你惯常吃辣?”他忽然问。 江叙点了点头:“嗯,无辣不欢。” 她不知道褚秉文突然为这个做什么,只当是无事闲聊一般,只听他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我妻子也喜欢。” 历史上好像没提到他的妻子吧,就算提到了她也不知道。历史书上终究是男人的身影多,无人会在意哪个名人的妻子是谁,况且是这个大奸臣的妻子呢? 记载了又如何,和他一样遗臭万年吗? 谁会愿意? 江叙没在意,随口接道:“大人早说啊,回头我多做一些,给夫人也送过去——” “亡妻。” “……” 烛火静了一息。 此话一出,江叙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愧疚,没想到自己在现代也算是个社交小能手,到了他这居然吃了个瘪。 目光正对上他的侧脸,烛光把他轮廓削得很薄,眼睫微垂,看不清神情。 她把视线收回,“抱歉。” “不必。”他声音低了些,“都五年了。” 江叙没再问,想起历史书上关于褚秉文的条目,只有薄薄几行,只记罪状,不记家室。 没有妻子,没有后人。 原来不是没有,是死得太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将军,”是守城的卫兵,他跑得急,声音隔着院子传来,“明懿长公主,回来了。” 只见褚秉文瞬间惊觉,让卫兵带着人前往都护府的城门外,说是要去迎接长公主。 江叙到是听说过这个长公主的名号,亦是个臭名昭著的人,名声烂得一塌糊涂。据说她本是大昱朝送到大凉联姻的公主,起初和大凉的世子还算是相敬如宾,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 谁知道后来居然和一同去往大凉的宦官私通,最终间接地爆发了战争。大凉的世子杀了明懿长公主,激化了两方矛盾,导致了后面漠北都护府的八月兵败。 但这个时候已经是八月兵败之后了,明懿长公主应当早已经去世了,怎么还说回来了? 江叙立在城门的廊下,看着那辆板车从辕门缓缓驶入,远处军队领头的是一个人,江叙觉得应当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鞑子。 只见他眉眼间带着少数民族的风情,鼻梁高挺,眼窝微陷,长相算不上周正,反而有着一股子邪性。 身披重甲,甲片泛着暗光,腰间配弯刀,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江叙隔着很远和他对视一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漠北如今已然入秋,夜晚的冷风有些激人,让人忍不住打了冷颤。 “冷?” 褚秉文的声音从她的耳后传来,一转身,发现他正站在她身后,见她有些颤抖,猜测是穿得少了,经受不住冷风。 “还好。”江叙应了一声,心中也寻思,自己穿得并不算少啊。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荒芜的土地上,突然远远地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人拿着旗,后面的军队中央是一辆略有些简陋破败的四轮车。 车上看不清是什么,只能依稀地辨出人形,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森然的白骨,有肉的地方也已经变成了怖人的青灰色。 江叙微微眯起眼睛,辨认出了露在车外的是人的腕骨,腕上没有饰物,指节蜷着,像是临死前死死地抓着什么一样。 褚秉文站在车前,没有动。 “那是?”江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具尸体的惨状实在是恐怖,纵使她在医院见过各种伤病,都没有此刻的情形直击人心。 但让她惊呼的,并不全是因为她这幅惨状,更多的是因为她的身体结构,她的骨盆明显有些宽大,耻骨联合明显分离。 江叙学艺不精,但也能辨认出,这是足月胎儿即将降生时才会有的撑开痕迹。 但奇怪的是,如果真的是即将临盆的产妇,体内应该有胎儿的迹象,哪怕是一丁点的骨骸也对,可她的腹腔空空如也,只余白骨。 “明懿长公主。”褚秉文低声答道:“兵败之前,长公主得知消息,冒死把消息送到了大昱境内,却不知在什么人那出了意外,消息泄露回大凉,世子很是气愤,将她杀了。” “后来又将她的尸体悬于城门七日七夜,成了这副惨状才肯放回来。” “鞑子和漠北汉人一样,相信人是有轮回转世的,人只有下葬时的尸身是完好无损的,才可能有下一次的轮回。” 所以鞑子这是在让明懿长公主没有下一次的轮回。 江叙没有开口询问她腹中胎儿的事,但目光根本无法从明懿的尸身上挪走。她是个肤浅的人,总觉得历史上的公主都是出身高贵、衣食无忧的存在,谁知道还会有这样的下场。 车队在城外五里的地方停住,放下了明懿长公主的尸身,鞑子的军队退下。 江叙远远地看见远处为首的将军深深地看了一眼四轮车的方向,而后一抬手,带着鞑靼的军队离开。 副将常胜才带着军队上前迎去,军中人人皆带白布,神态悲然,褚秉文亦是。 正出神间,探子来报,说道:“太子殿下有谕,不归燕都,就近葬于风栖山。” 褚秉文仍是沉默。 江叙却听见自己问:“为何不归燕都?” 探子看了她一眼,又看褚秉文。 无人应答。 她忽然明白了。 史书上说她是与宦官私通,所以她的死是畏罪,是失节,是不能入皇陵的污点。 历史不会写她为何出关,只会写她与下人私通,惹怒大凉的世子。她罪有应得。 江叙走到板车前,见尸身是一张辨不清面目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与这明懿长公主分明一面的缘分都没有,但此刻见到她尸身这样的惨状,不由得有些唏嘘。 她把手里的外衣叠好,见明懿长公主的尸身腐烂却暴露在外,于心不忍,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 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江叙抬眸看去,只见明懿长公主的脖子上似乎挂着一个银质的项链,上面应该是有花纹,但是被污血盖住了一半,看不清了。 银质的东西不算金贵,不知道这个时代是什么价钱,反正在江叙的世界里,银非常不值钱。 这明懿贵为长公主,生前必定是受世人所供奉,会将这种廉价的东西贴身带着吗? 还是说,这项链有点什么别的意义? 堂堂大昱长公主的归来,没有香烛,没有纸钱。 她什么也没说。 历史的长河中,她只是一粒灰尘,无济于事,只能沉默地看着河流的起伏,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投入这片深渊之中。 风栖山在漠北都护府以北三十里,一片荒原。 太子谕令已下,葬仪从简,没有礼官,没有祭文。几个军士正在掘土,褚秉文立在数丈外,面朝山峦,像在思索什么。 江叙独自往山坡走了几步。 脚下泥土松软,覆着薄霜。视野所及是连绵的灰绿,此际暮色四合,山影沉沉压下来,无端让人觉得冷,亦有几分压抑。 她停住脚,只觉得不对劲。 她扶住一棵树干,往前走了一步,心口却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但痛感是真实存在的。 起初没当回事,她接着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穿过那几株歪脖子老松,声音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太远了,听不清。 她回过身,身后没有人。 12、爆炸 褚秉文和常胜去了伤兵营,战后清算人数,是例行公事的行程,顺带着看看那个被捡回来的探子醒了没有。 盛华给他用了些罂粟壳水,伤痛是扛过去了,现在就看他能不能醒来了。 漠北最近形势焦灼,生怕鞑子混入了哪个镇子里惹是生非,所以才会排出探子去四处巡视,谁料这探子居然真的发现了入境的鞑子,还被鞑子发现了身份,遭到追杀。 不过他也算是命大,常胜多少年不出街一趟,那晚常胜家的醋没了,便由他上街去买,结果让他给撞见了。 若不是那探子的腰牌,常胜也认不出那是自己人。 二人顺着都护府外的路,一直到了伤兵营,常胜上前推开门,褚秉文却发现了有些不对劲,此时的伤兵营不光有一股血腥味,又有一种铁锈味,以前从没有过。 血腥味和铁锈味相似,所以一般分辨不出来。 但褚秉文觉得不对劲,于是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大门的地下有一些红色碎屑一样的东西,褚秉文顿住了脚,没再往前走。 常胜已经一脚伸进了门里,却发现了身后人没了动静,也停了脚步,回身过来,问道:“少将军?” “有东西。” 褚秉文答了一句,随后伸手摸了一把地下,红色的小碎屑被粘到了手指上,不多,但这不应该是伤兵营附近会出现的东西。 碎屑放在指腹上捻了捻,随后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常胜在一旁亦是,他总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到是什么东西。 “是赤硝粉。”褚秉文恍然。 这赤硝粉多数是用来做炸药的,像鞑子的火炮,昱军的火铳,都是用赤硝粉做的,沾火容易着,足够多的话就是爆炸。 战场上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伤兵营门口? 二人心中疑惑,目光顺着赤硝粉的方向往伤兵营里面望去,门口赤硝粉的数量并不多,但越往里似乎越多了,红色的粉末也愈发清晰。 褚秉文与常胜对视一眼,随后立刻往都护府里跑,两人一东一西,冲着房间里的人喊道:“都出来!都出来!” “有炸药!” “快别躺着了!一会儿死这了!” …… 两人脚步还没走出去多远,只听一声巨响,随后便是一股热流奔涌出来,最后两人都被那股热浪推到了伤兵营之外。 火力有点猛,炸得两人脑袋有些发懵。 炸药显然不止一处,伤兵营那么大,布置炸药也要分好几个区域,但这股热浪直接带动了院内所有的导火索,爆炸声接二连三,夹杂着伤兵的惨叫声。 褚秉文和常胜被炸出了伤兵营,狼狈地爬起身后便往伤兵营里跑。此时炸药已然停歇,留下了一片火场。 伤兵营里的人多数行动不便,能逃出来的几乎没几个,褚秉文进去时,看到了几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人,身上起了火,正躺在地上打滚,试图熄灭身上的火。 然而伤员本来就是在养伤的人,身上得伤口经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只几个来回便没了生机。 褚秉文还未来得及出手,那人已然没了动静。 他强制着自己保持理性,如今伤兵营里最应该带出来的是盛华他们。他们活着,日后才能还有伤兵营,若是他们都死了,日后得伤兵只能活生生等死了。 这里的伤兵亦是和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但危难之间,他也不得不在其中作出舍去。 盛华得活,杜宇和肖子规作为他的徒弟也得活下来,而江叙—— 最好也活着。 江叙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的,全然没碰见过的场景。 穿越给她带来的体验还是太多了。爆炸,她活在现代八辈子估计也碰不上一次,碰上了一次才发现这东西这么恐怖。 而且她对于爆炸的恐惧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 她扑在地上,爆炸的声音太大了,纵使她命大,所在的地方距离爆炸的地点有些远,爆炸的冲击力还是波及到了她。 一阵热浪过后,紧接着是一阵耳鸣。身边的桌子柜子接连倒塌,她却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剩一阵嗡嗡声。 火光照亮了窗户,橘红色的,火焰跳着舔到窗户上,张牙舞爪。她下意识地起身要跑开,却发现自己的头突然开始疼了,像是有人在她脑后给了一拳重击,让她不得不抱头蹲下。 实在是太疼了,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眼前是倾倒的柜子、四散的火星、还有被压在柜子之下的伤兵。 这人是她在这几日里比较相熟的,他岁数不大,据说少年参军,幼时父母相继离世,后来独自来参军,一待就是三四年。 半个时辰前还在问她换药疼不疼,眼下却被倒塌的柜子压住了下半身。 江叙忍痛想救他出来,翻身去推那压在他身上的柜子,却发现无济于事。她力气实在小,加上此刻头晕目眩,柜子上又都是火,一个不留神便会爬到她身上。 那伤兵被压在下面,张嘴说了句话,但江叙听不清,她的耳朵被一声爆炸震得有些耳鸣了。 她倾下身,去听那伤兵再说些什么,随后便是肩膀上一吃痛,她被狠狠地推了一下,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失去了重心,彻底跌坐在地上。 而后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被烧了半截的房梁砸在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一声巨响,但她的耳朵只能听见一点点声音。 房梁倒下的一瞬间仿佛将房间分隔成两个世界,江叙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原先站着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个人影,好像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上。 但那人是谁?她不知道,也看不清楚。 再一回头,只见方才推自己的人正是褚秉文,他说了一句什么,似乎很生气,但江叙听不清。 她只注意到那根房梁砸在了那伤兵的头上,当场没了呼吸,连挣扎一下都没有。 她跪坐在地上,大脑的疼痛让她有一种濒死的感觉的,呼吸也愈发困难了。 褚秉文见她也不动,方才那伤兵都提醒她了,让她躲开这里,上面的房梁要掉下来了,但她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站在原地。 情急之下,他眼疾手快地推了她一下,这才让她躲开了轰然倒下的房梁,但这一连串的动作牵连了左肩上的伤口,有点疼。 他蹙眉看了一眼她,只见她正盯着那伤兵的尸体,眼角的泪划过眼下的那颗泪痣,低落到火场上,很快地便消失掉。 她在哭吗? “里面这么危险,不知道躲开吗?” 褚秉文还心有余悸,所以说话的语气便重了一些,本想开口解释一句,但后来才反应过来没必要。 她是他的什么人?有什么可解释的? 但褚秉文发现了不对劲,只见江叙瘫坐在地上,对于他的话连个反应都没有。 他又连着叫了几句:“江叙。” 她依旧没应,眼角的泪水越流越多,悉数从那颗痣上流过,看得他心中一顿,陡然对她生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来。 一样的大火,一样的神情,一样的眼泪。面前人顿时将他的记忆拉回了五年前的燕都城,那一场大火来得猛烈,和如今一样的场景。 “江叙。”心中酸涩顿起,他不自觉地将言语放轻,接着说道,“快出去,火势大了。” 江叙只对他歪了一下头,布满泪痕的脸疑惑地望着他。 他意识到江叙的耳朵可能是出了点问题。也对,她在伤兵营之内,爆炸声那么大,难免会被伤到。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旺,他二话不说,倾身捞跌坐在地上的江叙,给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往外走,也不管她看没看懂,一手搂住她的肩,连推带抱地就把她带出了火场。 出来之后,见盛华和肖子规跌坐在地上,和江叙一样,都是惊魂未定。常胜在一旁亦是满脸黑烟,此刻正扶着一根石柱喘息,见褚秉文也出来了,这才释然地笑了笑。 杜宇因为出去办事而躲过了这一劫。 爆炸声惊动了都护府,现在来救火的士兵已经到了,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他们能做的便只有等了。 等到缓过来,褚秉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能处心积虑地算计伤兵营的,必然是鞑子的人,但上次已经把奸细都抓了出来,一个自杀了,一个说自己本是都护府的人。 起初他并不信江叙的话,但她说的消息确实有用,后续都护府的事也没有被泄露,而且她若真是奸细,趁着给他上药的时候完全可以动手。 都护府没有将领,覆灭是迟早的事。 但她没有,也就让他松懈了。 可如今这副场景,他没法不怀疑她了。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垂眸看着跌坐在自己脚边的江叙,她的眼角还有泪痕,那是哭过的痕迹。 但她现在没哭,只是呆滞地坐在地上,泪水都流在了火场上,也流了一滴在他心口上,让他有些不忍说话。 半晌,江叙的喉咙里滚出一句:“我好像看到了个人。” “谁?”褚秉文问道。 这时候她的耳朵已经缓过来了,能听清身边人说的话了。 那个人是谁呢?江叙真的想不出来,但她觉得那个人她一定见过,而且是一个和自己很亲近的人…… “不知道。” 褚秉文沉默,没在意她这句没来由的话,只是垂眸看着她。 他在战场上他见过太多死人,多到他早该麻木,可到了这种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心软。就像他对江叙一样,这种身份不明的人,直接杀了来得最干脆,但他就是不愿意这么做。 不舍到是谈不上,只是觉得若是杀了她,他会后悔。 怪得很,纠结得很。 两人沉默了良久,最终他听见自己说:“是我大意了。” “你说什么?”江叙终于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只存在于眼中,没有划落丝毫。 褚秉文只看了一眼,只觉得心中莫名凄然。他见不得她落泪,尤其是她那一双眼睛含着泪看着他的时候,总让他能想起来另一个人。 他起初是有些恍惚,但随后便是有些心烦意乱,一样的一双眼,死的为什么不是这个细作? 褚秉文别开眼睛,不愿意将目光再落到她身上:“我早该想到的,军情泄露不止一次,细作还没清完。是我亲自葬送了他们的命。” 江叙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江叙在等什么。 等他再说下去,承认他怀疑她有问题。 可他没法开口。 “你回去吧。”他说,“这里不用你。” 13、离开 褚秉文只觉得自己身形有些飘,说实话,他想留江叙。 许是出于他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私心,又或许是因为心中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无论哪一种,都是不应该有的。 他的亡妻离世五年,他如今怎么能对一个有她影子的人动心呢?那是对他夫妻二人感情的亵渎。 可人非圣贤,面对着她的那双眼睛,他实在是没法做到漠视不管。 况且常胜还在场,他不信江叙的立场。现在他没了先前对待他的那风度,只是因为江叙说的那消息确实属实。 但眼下的情况棘手,江叙一来了伤兵营,伤兵营就出了事,这种事她脱不开嫌疑,甚至会觉得她先前说出那样的消息只是缓兵之计。 江叙还沉浸在爆炸带来的恐惧当中,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意外,实在是惊心动魄。 而且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对爆炸的恐惧居然能成这样,在火场中的时候简直是根本没有逃脱的力气,像是上辈子经历过一模一样的场景一般。 待江叙回过神来,细细思量了一下褚秉文的话,也猜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恐怕是又回到了之前牢狱里的那样了。 细作办事不地道啊,这不是铁了心要把锅往她头上扣吗? 都护府查到她头上,背后真正的细作便可轻而易举地脱身,好大的算盘啊。 念及此处,她不由得怀疑自己留在这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这里是非太多了,她招架不住,本以为和自己的生活差不了太多,只是时代不大一样,面对的病人惨了一点而已,但其实背后的刀光剑影她从未真正面对过。 这次,她没有任何的有用信息,褚秉文还会放她一马吗? 这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在自己心里给褚秉文开脱,她想让自己相信褚秉文不是历史中记载的那种坏人,但褚秉文自己就从来没有过想证明这一点。 他到底是什么人?都护府的这趟水她应该趟吗?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腿上灌了铅,站直之后,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怀疑我。” 不是问句。 褚秉文没答。 “我来了伤兵营,伤兵营便出了事。”她一字一顿,“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褚秉文一时慌乱,摸不清楚眼前人这是什么路子,他的本意是想先留下她,其余的可以从长计议,眼下只需要她安安分分地回都护府待上些时日,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他想从江叙的脸上寻找答案,却在与她对视上的一瞬间有些心虚地挪开目光,说道:“我没这么说。” “大人,您不累吗?” 褚秉文抬眼,面带些疑惑。突然一句不相干的话,弄得他更是不明白。 只听她说,“怀疑一个人疑到骨头里,还要把人留在眼皮底下,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忍?” “不是——” 她往前走一步,火光映亮她的脸,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大人,您如果不信我,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在里面?” 他盯着她,这种突然的硬气让他招架不住。这场博弈里,应当是他握着主动权才对,但眼前却被江叙的气势压住。 意识到这点后,他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只垂眸看着面前满身烟尘的人。 落败得很。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左肩的伤口好像又撕裂了,一阵阵的刺痛,偏偏这江叙又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让他白费了力气。 他刚要开口,却在目光落到她身上的一瞬间愣住。同样的一双眉眼,连说话的语气都那么相似,可这分明不是她。 心中一股烦躁油然而生,隔了半晌,他声音低沉,冷言道:“让你被烧死不是太便宜你了?你死八百回,都不够赎罪。” 江叙提高了些音量,朗声打断了他的话:“该赎罪的不是我!” 褚秉文愣住了。 只见她嘴角渐渐地扯出一摸笑,面上还带有灰尘,模样狼狈,但却没有了平日里那般畏畏缩缩的模样。 她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是没说话,顺着风声传入了褚秉文的耳朵里:“救人的药可比杀人的药贵多了吧。” 褚秉文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真是倒打一耙的好手,他想过她会为自己辩解,会把事情推给别人,却没想到直接把锅扣在了他的头上。 这人的胆识,实属罕见。 他沉默许久,二人之间保持着这种静默,直到一阵风迎着他的脸吹过来,像是在催促他说话的意思:“你在说什么?我是漠北都护府的人,漠北军都是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觉得我会做那种事?” 江叙本来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说这话的,反正如今的处境,不说话肯定是死,不如一赌。 赌赢了,她用这个做筹码,离开都护府;赌输了,那就死呗,反正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褚秉文没有立刻杀了她,因为他的底气不足,看来她赌对了。 江叙一笑:“那也是要花钱的,都护府穷成这个模样,军队都顾不上,何况一群残废的呢?” 她透过褚秉文的肩头,看了一眼立在远处安顿伤兵的常胜,她认识这个人,总是跟在褚秉文身边的,应当也是个人物。 她抬首看了一眼常胜的方向,在褚秉文耳边轻声说道:“你说,如果漠北的军队知道了这事,他们还会为您做事吗?” “一个不拿士兵的命当回事的主将,他们会追随吗?” 若说前几句褚秉文只是像看看江叙能有什么招数,那后面这几句话就是直接戳中了他的痛处。 如今父亲重伤,康复之后恐怕也无法统兵了,都护府的职权已经有了交手给他的意思,可他年少时在燕都生养,二十岁之后才回的漠北,比不上这边人在这待的年头,军中自然有人看不惯他上位。 正是主将权利交接之时,都护府的军心不能散。 江叙此时说这种话,不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褚秉文看着江叙,一双眼睛神情复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她救出来,分明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就像她说的一样,让她死在火场就好了。 但他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目光不合时宜地又落在了她眼下的痣上,身上的疼痛又传来,但这次好像不是肩膀,而是心口。 褚秉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开口,声音低哑,问道:“想要什么?” “放我走。” 她的话说得笃定,褚秉文心知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算了,他也不是那种会劝解人的。 他怀疑她,她又拿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两人之间的矛盾激化成这样,也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说清楚的。 理不清,纠缠在一起只会越来越乱。 “好。”褚秉文答道。 得了褚秉文的允许,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站住。” 江叙停住脚步,回过头。 褚秉文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拿着。” 她低头,看见那只手。虎口有旧茧,指节有几道红色的疤痕,此刻正托着一只靛蓝粗布的钱袋。 她没有接。 接了这钱,就相当于又欠了他的,于这种恶人,她得躲得越远越好,最好早早断了来得爽快。 “我不欠人钱。” “我知道。”他仍是那个姿势,“但你拿着。” “什么意思?” “战争年代,有钱便有活路,保重。”他把钱袋塞进她手里,指节擦过她掌心,一触即离,“北庭镇上有客栈,往南走三十里有驿道,想去哪里,够你撑一阵。” 江叙低头,看着那只钱袋。 靛蓝粗布,口子扎得很紧,掂着有些分量。 但凡他直接放她走,她也就没那么多心思,但他偏偏要给她塞钱,还给她指了一条活路,什么意思? 让她在乱世中能有立足之地,能有活着的本钱,可她才威胁过他,他应该巴不得她死在外面才对。 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居然会心软给一个不相熟的人一条活路吗? 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 钱袋被她拿在手上,有些沉甸甸的。 “褚秉文。”她没抬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褚秉文眼底依旧冷淡,但远处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得他的眸子一亮,像是被她这句问话问得有些晃神。 他没有回答。 江叙收了钱袋,转身离开。 走出街巷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褚秉文还站在原地,背对着火光,站在一片阴影中,她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是她能接触到名声最大的人物,也是她最看不透的人物,她起初想从褚秉文的身上找到历史的影子,好让自己有穿越的实感。 但如今看来并没有。人性复杂,历史书上短短的两句话道不清一个人沉重的一生,她唯一能抓住的人物也消失,她好像遗失在了历史当中。 她转回头,走入街巷之外。 察觉到江叙走了,才回来不久的杜宇看了看站在废墟边缘的褚秉文,并不知晓今日这些事的缘由。 今日伤兵营事少,他出去帮老师去镇上采购药材,谁知道再一回来便看到了这般惨状。不光起了火,连人也走了。 伤兵营的余烬已经灭了,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血肉的气味。赶来的军队正在清理现场,一片混乱。 杜宇放轻声音,“江叙姑娘她——” “走了。”褚秉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在火场里被呛到了,“挺好,还省得你分心看着她了。” 杜宇听闻此言,加上所看到的现状,猜到了褚秉文是疑心江叙是在伤兵营布置炸药的人,二人这才起了矛盾的。 难得看到褚秉文这一副吃憋的样子,他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不是她干的,这些日子一直在我和肖子规的眼下,没时间布置那么多赤霄粉。” 不过,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是常事。 本以为褚秉文已然看透这一点,杜宇说这话只是为了提醒他,军中尚有细作未铲除,日后不要松懈了调查的强度。 他拍了拍褚秉文的肩,转身去照看存余的伤员,却发现身后没有一点动静,而后猛然一回头,眼前的一幕让他愣在原地。 “少将军,你眼眶怎么红了?” 14、后悔 褚秉文和江叙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但常胜发现了褚秉文身边少了个人,心中有些好奇,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身边那个姑娘呢?” 褚秉文本就心中有些别扭,但这点心思没人提就还好,憋在心里自己消化,时候长了,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好了。 偏偏常胜在这时候问了一嘴,让他脑海中中又想起了那天江叙对她说的话,顿时有些心烦意乱,赌气似的,淡淡说了一句:“杀了。” 常胜听后有些意外,盯着褚秉文看了一会儿,随后嗤笑一声,说道:“少将军,你光屁股的时候我已经在老将军手下待了些时候了,你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 “没有罪名就杀人,你要是真干这样的事,老将军就是忍着伤病也得起来教训你。” 褚秉文回看了他一眼:“泄露军情,害得伤兵营一朝覆灭,这不算罪名?” 他本想含糊过去,不愿再提江叙的事,但是后知后觉这件事是常胜去查的,背后的纵火之人是兵败之时混入伤兵里的鞑子,根本不是江叙。 意识到这一点,褚秉文一时间哑口,闭上了嘴,不再去看他。 “属下多嘴一句。”常胜笑了笑,斟酌着,“那姑娘来都护府这些时日,给的消息都是准的。朔宁城那一仗,没有她,褚姑娘可能根本来不及预防。她有功,却无过,这样贸然把人轰走了——” 常胜顿了顿。 “少将军这次冲动了。” 褚秉文没说话。 人不是他轰走的,分明是她自己和他赌气离开的,但好像也并不是,若不是他怀疑她,她可能也不会离开。 江叙走后,他不愿意深想,因为从心底里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但确实是他的错。爆炸之后,他怒火中烧,全然不顾真相,对她起了疑心。 只是眼下更让他觉得莫名其妙的是常胜,他向来看不惯自己,当初江叙留下时,他也是最不同的那个,今日是怎么了? “常副将想把她留住?” “那到算不上,她给了你消息,助我们保住了朔宁城,理应留下。” 褚秉文开口,问道:“留下她,那常副将可就输了啊。” 常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褚秉文说的是两人之前的那场赌约,褚秉文用他手上的军权去赌江叙所说的消息属实。 反应过来的常胜哈哈一笑,说道:“那是自然,愿赌服输,少将军那时虽没有让我说赌筹,但我心里清楚,若是我输了,便不能在觊觎少将军的位置。” 他是个思想简单的,从前不愿褚秉文接手,因为觉得他羽翼未丰,一个在中原生活了那么久的人,哪里能统得了漠北的兵?一个细作不认自己的身份,他就巴巴地信了人家的话,都护府交给这样的人,他怎么放心? 但谁料褚秉文的决定确实没错,错的是他。就像褚秉文说的,他们都是为都护府效力的人,那掌握兵权的人究竟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守住漠北,守住大昱的疆土。 “你年轻,又有胆识,我年纪上来了,也统不了多少年的兵了,就不捣乱了。”常胜说得坦然,像是兄弟间敞开心扉聊天一般:“但你得好好干,说不定那次看你干得不好了,我那股劲又得上来。” 褚秉文淡淡地笑了笑,常胜后面说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心思却依旧停留在了江叙身上。 窗外有风,漠北的风穿过外堂,把案上的军报吹起一角。 褚秉文看向窗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寂静得很。 或许本无缘,北庭镇是漠北一带的驿站,她若是想走便走吧,别留在这是非之地,中原总好过漠北,哪里都有生路。 一个和她的眼眸生得极像的人,他不喜欢这种人,每次那一双眼睛盯着他,同样恰到好处的泪痣,总是能牵引着他的思绪。 思念涌上来,他肝肠寸断,而她已然成了一捧黄土,什么感觉都没有。 恨啊,为什么这样的人要存在?他早应当杀了她,但偏偏他又不忍心对她下手,所以选择留她性命,并且让她远离这里。 于谁而言都是好的。 当晚,褚秉文又做梦了。 梦中他又回到了燕都,在燕都宫中遭遇了同样一场大火。 他站在南院外,隔着一段怎么也跑不过去的距离。翻涌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看到女孩站在火场中央,火顺着她的衣角舔上去,她却没有动作。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觉得窒息。他迈步往前跑,却发现怎么也进不去火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大火吞噬,烟消云散…… 褚秉文心脏骤停,一团血雾凝聚于心中,几乎要跪在地上。女孩身影消散的最后一刻,火场中的人影与江叙重合。 一双一模一样的眉眼,实在是让他恍惚。 火海冲天,在梦中埋葬了他的爱人。这梦做着不好,梦中的她必然遭受苦楚。 伤兵营覆灭,都护府之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压抑。 肖子规这次伤得不轻,爆炸的时候正好在给常胜捡回来的那个伤兵换药,混乱之中拼死拼活地把人命保住了,自己也被爆炸之后的烟雾呛得险些昏迷。 好在伤兵醒了。 他说他叫葛承,是都护府派到周边镇子上巡查民情的探子,因为遇上了鞑子的商队,发觉了不对劲,在疏散民众的时候被鞑子发现了身份,遭到了追杀。 鞑子人多,葛承和同伴经受不住,最后决定分头跑路,总归要把消息带回都护府来。 但谁料归来的路上被鞑子一箭伤了腿,趁着夜色躲在巷子深处才躲过了一劫,最终被路过的常胜将军捡了回来。 葛承伤得不轻,用了麻沸散才堪堪熬过了这一劫,但人一直在发烧,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的。 常胜见他应该支撑不了多久,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动乱在哪?” “北庭镇。” 动乱在北庭镇! 褚秉文听后亦是心中一顿,动乱这种事一般会发生在偏僻的地方,北庭镇繁华,而且有朝廷直属的军队驻扎,鞑子的胆子怎会如此之大? 也正是因为他相信北庭镇绝对安全,这才给江叙指了去那里的路,这下不就相当于把她推向了火坑吗? 动乱的地方,她如何能自保。 褚秉文有些后悔,他一直回避对江叙的那几分思绪,理不清的缘分就应当全断了来得干脆,但谁料他那一句话害了她。 江叙离开后,心中虽怨恨褚秉文,但本着相信本地人的原则,还是去了北庭镇,在那里落了脚。 但她总觉得北庭镇的氛围有些怪怪的,按着褚秉文的话说,北庭镇应当是漠北比较富裕的地方,但江叙到了之后总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镇子的上方像是飘着一层乌云,虽是晴天,但人们的头顶并不晴朗。 北庭镇不大,只有一家医馆,开在主街尽头。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济善堂”三个字。 念着自己日后是要自食其力了,所以想着找点活干,至少得能维持得了自己的温饱。 江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里面有个老妇人正蹲在地上捡药材。 “请问……”江叙探头,“这儿还缺人手吗?” 老妇人抬起头,她大概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面相有些刻薄。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江叙一番,“会什么?” “我是护士——”江叙连忙改了口,接着说道:“呃,就是帮人处理伤口、换药、照顾病人的。” 因为刚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深受社会的毒打,所以知道实习经历在简历上的重要性,所以她又补了一句,“之前在都护府的伤兵营干过。” 老妇人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比江叙矮半个头,看人的时候微微仰着脸,但气势一点也不矮。 “都护府的人,来我这个小地方做什么?” 江叙张了张嘴,随便编了一个理由:“伤兵营嘛,氛围太压抑了,想换个地方待一待。” 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先帮着把药材捡完,午饭管一顿,工钱看活儿给。” 江叙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留下了,她蹲下来,开始捡药材。老妇人在旁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这个是白芷,那个是防风,别混了。” 捡到一半,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探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脑袋,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 “奶奶,饭好了。” 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手:“吃饭。” 女孩看见江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奶奶,家里来客人了?” “不是客人,”老妇人往灶间走,“是干活的。” 女孩跑到江叙面前,仰着脸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姐姐你好漂亮。” 江叙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叫什么?” “小满。” “小满,你也很漂亮。” 阿檀笑得更开心了,拉着江叙的手往灶间跑:“快来吃饭,我煮了粥,虽然糊了一点,但应该还能吃。” 吃完饭间,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妇人姓周,年轻时也是个走南闯北的郎中,后来年纪大了,在北庭镇落了脚,开了这家济善堂。 小满是她捡的,那年冬天在镇外的破庙里,裹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冻得嘴唇发紫,她把孩子抱回来,养到现在。 下午有人来看病。 是个砍柴的汉子,手被斧头劈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周大夫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去拿针线。 江叙走过去,把破布解开,发现伤口很深,边缘不齐,有碎木屑嵌在里面。 她的手指一边轻轻按压伤口周围,一边问道:“疼不疼?这里呢?” 汉子龇牙咧嘴,手臂不自觉地往后缩,却被面前的江叙死死拽住,只得叫道:“疼疼疼——” “骨头没事。”江叙转过头,“周大夫,有烈酒吗?” 周大夫愣了一下:“做什么?” “消毒,就是伤口里有木屑,要先清干净,不然会化脓。”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去拿了一坛烧刀子。 江叙把酒倒在干净的布上,开始清理伤口,她的动作利落,之前做护士的时候一天处理好几个患者,这些简单的缝针用不到医生来,都是他们来做。 也算是熟能生巧,虽说工具和她平时用的不大一样,但还算是顺手。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汉子还没来得及喊疼,伤口就已经缝好了。 “好了,”江叙站起来,“三天后来换药,这两天别沾水,别干重活。” 汉子走了之后,周大夫站在旁边,看着江叙收拾针线。她看了很久,看得江叙有点发毛。 “周大夫?” “你这手法,”周大夫慢悠悠地开口,“是谁教的?” ——当然是省医学院教的。 但她没法这么说,这个时候别说医学院,就是这个省份都没有,她想了想:“在伤兵营练的。” 江叙在济善堂住了五天,已经摸清了这祖孙俩的脾性。周大夫嘴硬心软,骂小满的时候嗓门大得像打雷,气撒完了,还是一对和睦的祖孙俩。 小满是个小话痨,从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天上的云为什么会长成马的模样,问河水往东流是去找谁,问姐姐你从哪儿来、会不会走、走了还来不来。 江叙一边给病人换药,一边答她那些没头没尾的问题,答不上来就胡编,编得小满信以为真,跑去跟周大夫显摆,被周大夫一个白眼瞪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到是比在都护府的时候安稳。 中午饭是江叙做的,周大夫的灶间小,灶台窄,她一个人忙活得转不开身。小满蹲在门口给她递柴火。 “姐姐,”小满忽然开口,“我今天早上看见鞑子了。” 江叙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在哪儿看见的?” “在镇外头,河边,有好多人,骑着马,还带着刀。” 江叙放下刀,蹲下来,看着小满:“你看清了?” 小满使劲点头:“我看清了,他们的马比咱们的大,刀也比咱们的长。有一个还冲我笑了一下,我跑了。” 江叙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不待她开口接着问,就听周大夫开了口,打断了后面的话:“这丫头又瞎说!” “我没有。”小满小声嘀咕了一句。 “在镇上听人聊天多了就瞎想,你见过鞑子?上次鞑子入大昱境内还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能记得鞑子是什么样吗?” 小满撇了撇嘴没再反驳。江叙也就没再问,以为真是小孩子随口说的。 但她站在院子里,心里那点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江叙出门买点了东西,济善堂的米缸快见底了,这些天周大夫管她的饭,还给她发了工钱,她也不能白吃人家的。 也多亏了褚秉文给她的那些钱,这才能让她有如今打点的资本。 江叙先去粮铺买了米,粮铺掌柜的丈夫正好是她前阵子给缝针的汉子,见她来,多抓了把红豆塞进米袋里,说是送的,不收钱。 江叙笑着道了谢,拎着米袋出来,又拐进街尾那家杂货铺子。 她想起小满,小孩子会喜欢什么呢? 这个时代她还不太熟悉,她与小满有着很严重的代沟,无论是从年龄还是时代上都是。眼下犯了难,她也只得边走边看。 她在杂货铺的柜台上看了半天,最终挑了一个挂在上面的风铃,上錾着花纹,风一吹发出一阵悦耳的铃声,看着还不错。 她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人不多,她扛着米袋,沿着主街往回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商队。 人不少,十几匹马,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灰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革带,靴子上沾着泥。 他身后跟着的人个个身量魁梧,马背上的货包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一般商人的做派。 江叙侧身让到路边。 商队从她面前走过,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对上。 江叙站在路边,看着那队商队走过去,她的心跳得有点快,说不上来为什么。 江叙活了二十多年,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特长,唯独一点就是看人比较准,加上自己一直践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原则,她在现世里混得还不错。 她觉得商人当有一双处事圆滑的眼睛,而这些人的目光却有着一股凛然正气,不像是商人,到更像是军人。 思索到一半,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这个时代,到处都在打仗,商队带几个护卫也是常事。 她应是想多了,褚秉文都说了这北庭镇是安全的。 她扛着米袋,继续往回走。 然而在她归来的当天傍晚,城门方向传来喊声。 起初她没在意,北庭镇近边关,军士进出是常事。可那喊声越来越大,夹杂着马蹄声,铁器撞击声,还有人在尖叫。 周大夫从屋外冲出来,脸色煞白:“鞑子……鞑子来了!” 江叙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小满当时说的鞑子是真的,她看到的那一伙商队也不是错觉。 慌乱之际,她手扒在窗户上,探着头往外看去。 西街已经乱了。 浓烟从城门口腾起,火光映红半边天,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不是泥,是血。 她一把拉住周大夫往济善堂的紧里面跑去:“快进地窖!” 江叙推着周大夫和小满进地窖,孩子身形小,先进了地窖,周大夫年岁大了,脚步不利索,江叙扶着人进了地窖。 医馆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像是已经到了医馆门口,周大夫却还有半个头露在外面,这肯定是来不及了。江叙心中一横,盖住了地窖上面的板子,将废旧的椅子堆回原位。 鞑子的军队紧接着便踹门进了医馆。 “大夫呢?”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比汉人要壮硕不少,光是站在那便有一种压迫感。 江叙心中忐忑,与那首领对视一眼后,发现这人正是她白天遇见商队的打头人,她举起手,轻声道:“我。” 首领身后的两个士兵押过来一个人,手上的动作及其粗鲁,将人往前一推,那人已然受了伤,浑身是血,经受不住身后的那力道,直接栽到了地上。 首领见状回头怒斥了两个士兵,说的是外族话,她听不懂。 只见倒在地上的人是个年轻汉人男子,穿着寻常短褐,肩上中了一箭,血浸透半边衣裳。他狼狈地倒在地上,身上似乎提不起一点劲。 那首领转过头,用着有点蹩脚的汉语说道:“把他的伤口处理好,不要让他死了。” 鞑子的军队,为什么要救一个汉人? 她心中疑惑,迟疑了片刻。那士兵见状,手握住腰间的刀柄,抽出了一把长刀出来,看那架势是要砍了她一样。 首领只呵斥一声,那士兵手上的动作顿住。但那明晃晃的大刀实在吓人,对比这把刀,褚秉文的那把剑都有些小巧了。 “这是个汉人,汉人不会放着自己的同胞不管的吧?”首领开口说道。 江叙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人,不知道眼前是个什么情况,但她知道,她若是不救,这济善堂就保不住,而且她也得死在这。 她点头,让鞑子把人扶到了济善堂的床上。 见她听话,首领便带着军队走了,只留下了两个士兵看守着。 看过盛华处理这种箭伤,她心中也有几分把握,正拿着刀准备开始时,这个近乎昏迷的人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沾了血的手带着点粘腻的感觉,他微微睁开眼,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些什么。 江叙往前凑了一下。 只听那汉人压低了声音:“杀了我——” 15、杀人 江叙不动声色,把人带到内堂,留下那两个鞑子军驻守在门口。 “我是探子,鞑子入北庭镇,想借北庭的地理位置对漠北前后夹击,我要回去报信却被他们抓住……”那人声音虚弱,又刻意地压低了声音,以至于声音只有她能听到。 “快!快杀了我!然后去告诉驻军,鞑子在北庭镇!” 江叙这才明白现状,怪不得一伙鞑子要她救一个汉人,以他的伤势,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撑不了几日。 鞑子用她汉人的身份道德绑架她,最后不还是为了方便他们自己?真是好算计啊。 为鞑子做事,那和叛徒有什么区别?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因为自己身上留着汉人的血而毅然决然地站在了汉人的一方。 她下意识地想要救这个面前人,但门口看守的两个士兵正盯着她,看来只等她处理好了伤口便要带着这人走了。 她能做什么? 怎么才能把面前这个人留下? 男子的手还没有拿下来,分明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但手上的力道却是大得很,攥得她手腕生疼。 那人依旧用着一副祈求的目光看着她,催促着她赶紧动手。 其实杀了他确实来得更干脆一些,他死了,她和鞑子说是他自己的伤势太重了,鞑子必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到时候也不会过于为难她。而这个探子,也省得在鞑子手下受罪。 两全其美,但为国效力的人,为什么要落得这种地步? 她于心不忍,最后决定救下他。她将手腕从那探子的手中抽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先拔箭。” 那探子还要接着说话,却被江叙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同样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道驻军在哪,你若是想要传消息,自己去。” 探子一脸不解,只见面前的女子沉默着拿起了刀,伸在了他的伤口处,冰冷的刀具抵在因为伤口而发热的伤口上,又是说了一句:“我会救你。” “呃啊——” 江叙手中的刀一撬,箭头连带着一小块血肉被放到了一旁的小铁盘中,发出“叮当”的一声轻响,但被探子的叫声掩盖住。 刀具割断皮肉,好像连带着筋脉都被挑断,他顿时有些呼吸不上来,长大了嘴看向天花板,额头上顿时落下了冷汗。 血迹顿时染红了床榻,探子疼得浑身抽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江叙见状,迅速地将止血粉撒在他的伤口上,隔了一会儿,那探子才缓过来。 血液的流失让他几乎昏厥,但伤口的痛感又将他拉回,整个人一点力气也没有。 “处理好了吗?”只听外面的鞑子开口催促,道:“好了我们得赶紧上路了嘛。” 江叙朗声,对着外面的人说道:“没有,血没止住,要是现在走他得死半路上。” 门外的鞑子用她听不懂的语言抱怨了两句,也没再催促。 江叙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将目光看向了地窖的方向,低声说道:“你待会躲进那个地窖里,等我开门你再出来。” 探子惊愕,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你是谁?” “雷锋。” “雷锋?” 江叙顺口说了一句,本意是想调侃一句她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而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时候哪有雷锋啊? 她改口:“好人。” 探子没再追问,听了她的话,进了地窖,里面的周大夫见是个汉人,又身负重伤,二话不说便伸手帮忙。 等江叙把地窖的门关上后,她把内堂的窗户打开,而后一把推掉了桌子上的东西,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大大小小的道具掉落在地上,连带着烛台和书籍。 江叙惊呼一声,引来了外面的两个鞑子军,两人均手握着刀,见到面前这幅场景,瞪大了眼睛看着尖叫的女子,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江叙这时候指向了窗外,说道:“他……他跑了!” 两个鞑子见江叙衣袖处都是血,人也有些狼狈,这个姑娘生得瘦弱,想必是被那漠北探子乘了空子。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跳窗而去。 江叙恢复了平静,顺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两个鞑子跑得到是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哦哟,怪不得鞑子骑兵那么强悍,最终还是败给了汉人,纯纯莽夫吗这不是? 也是怕鞑子突然回来,江叙等到了半夜才将地窖的三人叫出来,周大夫和那探子在一起,也不怕他的伤口会怎么样。 等人出来之后,虽说有些虚弱,但应当是没有大碍的。江叙这时候才看清这个探子的脸,他岁数应该不大,生的算不上俊朗,但也算是清秀,此时因为受了伤的原因而显得面色苍白。 那探子出来见到江叙,开口便是一句:“多谢你了,雷锋姑娘。” 江叙尴尬地笑了笑,她顺口一说,没想到他还真记住了,但这名字她不能用,多少年后会有个更伟大的人物诞生,她只是几百年之后的一个小社畜,哪能用人家的名字。 于是解释道:“我叫江叙。” 那探子点了点头:“哦好,江叙姑娘,我叫贺明月,都护府的暗探,这次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了。” “都护府人?”江叙挑眉,有些惊讶,没想到还能和都护府扯上联系。 贺明月听后,连连点头,“姑娘也认识都护府的人?” 江叙脑海中顿时想起了褚秉文,她本不想和他再扯上关系,但是自穿越以来,他好像是她接触过最多的人,这些记忆抹不掉,思绪就总是往他身上跑,烦人得很。 她都离开都护府了,谁料后面还遇见个都护府人,强行把那点记忆唤起了。 江叙答道:“不认识。” 因为伤势原因,贺明月在医馆暂时留下了。江叙虽不想再与都护府扯上关系,但她还是分得清是非的,不然她也不会救下贺明月。 她按着贺明月指的路,去了驻军的营地,把他写的那一封信交给了驻军,这才放心回了医馆。 这才一出门,只觉得北庭镇似乎大变了天,应当是那一伙鞑子军队闹的,镇上的店面都关了,街上人烟稀少,满目萧条。 周大夫把医馆也关了,大门紧紧闭上,不再接收客人。 街上没有人影,百姓都躲在家中,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连鞑子的军队也没有,街道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江叙走过街道,只听见巷子深处有什么动静,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绕开,如今北庭镇像是起了战争,街道上根本就不安全。 褚秉文骗她—— 北庭镇也没有活路。 似乎听到了一声女孩的尖叫,她有些于心不忍,或许是心中好奇心驱使,也可能是那一点善念,她没有离开,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贴着墙根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瘦弱的女子。 她生得白皙,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肩头止不住地颤抖。她被按在墙角的石板上,压着她的人穿着鞑靼人的皮袍,背影宽得像堵墙,正低着头解自己的腰带。 动作及其粗鲁,像是一匹没有思考只有身体本能的畜生。 江叙的腿先于脑子动了。 她没有武功,不会杀人,但她知道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趁那人还没直起腰,她用尽全身力气,用胳膊肘狠狠地砸向那个畜生。 人的后脑勺脆弱,根本抵不住胳膊肘这么一击,哪怕敌我力量悬殊,也能暂时让她处于上风。这一招百试百灵。 可江叙这一下纯粹是肾上腺素上来了,光顾着去救这个汉人女子,全然没想过后面该如何。 那鞑子确实是松开了手上的女子,嚎叫一声,反手挥来,江叙躲开第一下,躲不开第二下,被一巴掌扇到心口,整个人狠狠地撞在墙上,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感觉自己窒息了两秒。 他站起来,比她高两个头,一只手正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 江叙依旧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她要往后退,却发现背后是墙,她要摩挲着手边有没有趁手的东西,却只摸到了一把黄土。 绝望之际,只见那鞑子的脖子被一条手臂从后面勒住,来者身手及快,下手干脆利落,却因为力气不足而没将人撂倒。 江叙快一步反应,见那人在鞑子的身后,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手中的黄土一挥,悉数扑到了鞑子的脸上。 那鞑子自然是没料到这养的变故,视线一下子被夺走,分了神,而后贺明月一用力,将鞑子整个人带倒,二人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下手及狠,手臂绞紧,那鞑靼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舌头往外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贺明月因为受伤而体力受限,没过一会便坚持不住了,他盯着江叙,艰难开口:“快杀了他!” 江叙腿软了。 她没杀过人。 那鞑靼人的手还在空中乱抓,脚在地上蹬,蹬得石板嘎嘎响。贺明月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显然是坚持不了多久。 “江叙!”他吼她,声音第一次带上焦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是怎么捡起那鞑子掉落在地上的刀的,看到体力已然坚持不住的贺明月,她卯足了劲,将刀狠狠地刺入那鞑子的心口。 一刀毙命,鲜血横流。 刀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她睁开眼,看到了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带着愤怒和不甘,似乎要用眼神把江叙杀了。 鞑子的血溅在她脸上,热的,粘腻。 江叙的胃猛地往上翻。 她撑着墙弯下腰,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脑子里嗡嗡响,眼前全是红的,那人的后脑勺,那人的心口,还有那一双死死盯着她的双眼。 “姐姐!” 声音从墙角传来,哑哑的。这才将让她从铺天盖地的红色中抽离,转过头来,只见那个女孩缩在石板上,衣领还撕开着,脸上全是灰和泪痕,此时正直直地看着她。 江叙强撑着站起了身,几乎有些踉跄地走到女孩身边,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女孩的身上,在她的肩上轻拍了两下,算是安慰。 而后看到了筋疲力尽的贺明月,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下是一片鲜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鞑子的。 “走!回济善堂。”江叙俯下身子,要把贺明月扶起来,但她还惊魂未定,手上提不起劲,一拽贺明月的胳膊,非但没有把他拽起来,反而自己差点倒在地上。 贺明月抬眸看着江叙,轻声说道:“不能回济善堂。” 16、逃亡 贺明月被搀扶着起了身,后背靠在对面的墙上,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肋下那块旧伤的位置洇出一小块暗色,显然是撕裂凯的伤口,此刻就连呼吸都有些疼。 江叙看见了,张了张嘴。 他抬手,制止她说话,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角落下有一个石磨,石磨下居然还被绑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嘴上被塞了破布,所以一直发不出声音。 江叙因为注意力都在那个鞑子身上,所以一直没有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个人,于是伸手拿着刀去割断了那人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被割断的同时,方才那姑娘一下子扑在了那男人身上,带着哭腔喊道:“爹!” 男人亦是满脸泪水,轻拍着自己女儿的后背,还不忘对着江叙和贺明月说道:“多谢二位了,多谢二位了,若不是二位,我和我女儿今日就得死在这了……” 江叙身上没了力气,所以只点了点头,算作是回应。她其实没做什么事,只是因为方才那一番打斗太过惊心动魄,一时间没有缓过来。 她深深地喘息了一口气,不再去看那具尸体,这会那股恶心感才终于压了下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还有火把的光,在巷口那头晃动。北庭镇近几日暗流涌动,瘆人得很。 贺明月显然也是听到了这动静,他手一撑墙面站直,从自己腰间迅速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江叙看了一眼,猜测应该是铜制的,上面还刻着云纹,乍一看有些眼熟。 江叙不认识这东西,但见贺明月一个劲把这东西往她怀里塞,让她顿时觉得这东西不简单,连忙推脱:“这是什么?” “都护府的令牌。”他说,语速很快,“我在济善堂和他们走失,鞑子的人又死在了镇上,天亮前鞑子的军队肯定会来搜。你拿着这个,往北走,去都护府,求他们的庇护。” 江叙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铜牌,手心全是汗,不肯接这个牌子,却被他几乎强硬地放到手中。 “你呢?” “……” 贺明月顿住了,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济善堂的人救了他,他不能给济善堂再带来霍乱。 “我回济善堂,你把周大夫和小满带走。” “你要送死?”江叙顿时意会,在贺明月转身时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不明白,她都已经把他从鞑子手上救下来了,他又为何非上赶着去鞑子那边送死? “都护府派兵到镇上需要两天的时间,这两天鞑子若是找不到我,北庭镇便不会安歇。” “所以你的死只能换来两日的平安?” 江叙追问,然而话说出口,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应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换一个镇的人两日的平安,听着很划算,但这种衡量过于客观,得出的结果未必可取。 但贺明月显然没有纠结这个。 她本不愿让自己陷入这段历史中,她是来自未来的人,她知道历史的结局,她知道鞑子最终会被汉人驱赶至山脉以北,汉人会筑起万里长城,中原永远是汉人的中原。 但她也忘记了这历史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铺垫来的,而眼前贺明月便是其中一个。 为国者却要身死于敌人之手,世间不公莫过于此。 面对江叙的问话,贺明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同于她在现代所看的影视剧,剧中的主角会因为即将为心中的道义赴死而露出悲壮的表情。 而贺明月没有。 像是八月末再正常不过的一股秋风,轻轻地打在江叙的脸上,不留痕迹,不留声音,一切都是淡然的。 他将手腕从她的手中抽出,示意她收好那个令牌,说道:“先前为了传递消息,利用了你,实在抱歉,这个令牌就算是我给姑娘赔罪的。” “我们做暗探的,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不用为我们可惜。”他垂眼,将目光放在一旁抱头痛哭的父女身上,又说道:“带着他们一起走吧,去寻一条生路。” 江叙攥紧那块令牌,令牌的纹路几乎要嵌入她的手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令牌有些微微发烫。 生路,哪里是生路? 当初她在都护府,觉得北庭镇便是生路,而如今北庭镇也沦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文字,让人觉得轻飘飘的,所以她上学的时候非常讨厌这个科目,像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而如今陷入历史中,才知道当初身处战乱的人有多绝望。 不远处的中年男人听闻贺明月的话,连忙推开了还抱着自己痛哭的女儿,给贺明月和江叙磕了两个头,泥土沾在了他的额头上,膈出了几个小印。 “多谢恩人,若是有机会,我父女二人一定给恩人当牛做马!” 他的礼有些太大了,建国之后就没见过跪拜了,江叙一个生活于二十一世纪的人自觉的受不住这样的大礼,微微偏了偏身子,算作这两个响头是给贺明月磕的。 漠北下雨了,连日的阴天过后是不断的雨季,雨下得不大,像细丝一样,但打在人的身上,生疼,像是刀割一般。 江叙转过身,带着父女二人离开了。行至几里之外时,她回过身,见到贺明月正立在雨中,背脊挺得笔直,笑得温柔,不像是个将死之人。 明月不会发光,但明月依旧照人。 江叙救下的这个姑娘叫秋水,本是和父亲一起逃难到北庭镇的,但安定不久便碰上了战乱。二人出街被鞑子碰上,鞑子见秋水生得年轻漂亮,便起了歹念,秋水父亲上前阻止,却被鞑子用麻绳绑在石磨上,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受他侮辱。 幸好江叙和贺明月赶到,秋水才没有遭鞑子的侵害。 三人往济善堂走时,秋水父亲主动说要在巷子口帮他们望风,江叙也不推脱,道了声谢,便带着秋水便进了济善堂。 济善堂的周大夫显然是知道北庭镇如今的处境,所以听江叙说完了贺明月交待的话,二话不说便带着小满和她上了路,一刻也不停歇。 镇子上似乎又起了战乱,江叙才刚到医馆没多久,便听到了附近的喧嚣声,夹杂着百姓的哭喊,震耳欲聋。 周大夫见只有江叙一人回来,便问道:“那个探子呢?” 江叙说:“他说要护镇子上的人,去和鞑子自首了。” “什么?”周大夫惊呼,她在北庭镇生活了不少年,从鞑子的商人潜入镇子上开始,到今日动乱彻底爆发,她都是看在眼里的,鞑子生性残暴,好杀生,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的自首便停止杀戮? “鞑子杀人不要理由,都是只知道打斗的畜生,他指望和一群畜生谈条件吗?” 周大夫说得确实在理,但贺明月那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谁也拦不住,他一心求死,希望自己的死能给镇子带来安宁。 痴人说梦,但不得不做。若是藏匿于百姓中,百姓必然遭殃。 就像他所说的,他们生来就是为了牺牲的。 二人话音一落,只听医馆外面似乎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那人的脚步悄无声息,以至于医馆内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江叙往前站了一步,示意她们几个往后退,谨慎开口:“现在不接病人了,请回吧。” 外面人沉默良久,久到江叙都以为外面人离开了,才有一阵沙哑又虚弱的声音响起:“是我。” 是贺明月? 江叙听闻,连忙打开了大门,只见贺明月正独自站在门口,身上的伤因为没有处理,此时更显得狼狈。 他身子一晃,似是体力不支了,径直往下栽去。 江叙本能地架住他。 他比她高大半个头,压得她踉跄一步。他手臂上的血顺着手腕滴下来,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一个激灵。 远处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鞑子军队的声音,济善堂已经留不得了。 江叙二话不说,让济善堂里的人赶紧离开,自己架着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贺明月往外走,说道:“你别晕啊,我带你走。” 秋水探出头往巷子尽头看了一眼,找不到父亲的踪影,心中一股不详之感陡然升起,但奈何周大夫在催着她赶紧离开,她也停留不得。 江叙架着他一路往东,几人没有具体的去处,但这么游荡在大街上肯定不行的。周大夫最后说,医馆南边三条街外有一座破庙,废弃了不少年头,鞑子应该不会去查那里。 几人当机立断,决心去那座破庙。 雨越来越大,连带着路都变得泥泞,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异常得粘腻。 贺明月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半个身子都压在江叙身上,不过一会儿她便累得不行了,好在有周大夫和秋水轮流帮忙,而且破庙离得也不远,连拖带拽的,也算是把贺明月弄到了那里。 小满在一行人前面,率先打开了破庙的门,却被门内的一双手瞬间控制住,而后是颈间的一阵冰冷。 小满年纪尚小,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形,脸色登时被吓得煞白,却还没等哭出声来,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持刀者是个汉族女人。 江叙抬眼顺着她身后看过去,只见破庙里都是汉人,而且多数是妇人,此刻正面带谨慎地看着她们。 江叙开口,“别冲动,自己人!” 她想了想,而后连忙拿出了自己怀中的铜牌,这是贺明月让她拿着这个去投靠都护府的,此刻却成了能证明她们一行人身份的东西。 “这是都护府的铜牌,我们是汉人。” 持刀之人看了面前人几眼,又看了看江叙手中的铜牌,而后终于放下了刀,小满哭喊着跑到了周大夫的怀里。 几人进了庙,庙内的人不少,庙中央的菩萨神像只剩下半身,香案翻倒,地上积了厚厚的灰。 战争年代,但愿菩萨能保佑。 她把那贺明月放平,撕开他肩上的衣裳,伤口果真裂开了,染红了身上的大片衣襟。此时手上没有药,她只能撕下自己的衣摆,死死压住伤口。 贺明月到是没有昏迷,只是有些发烧,现在下了大雨,身体的温度更是高,和昏迷也没什么两样了。 雨势渐大,屋漏偏逢连夜雨,庙已经破败了不少时日,此时屋顶顺着滴下水来。破庙内的角落里都坐着人,大家三两个凑在一起取暖,没有人开口说话。 贺明月这边的高烧让江叙觉得棘手,周大夫也没有办法,现在手边没有药,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了。 她以为贺明月已经神志不清了,谁料他会突然开口:“有人替我死了。” 17、抚摸 “谁?” 贺明月将目光看向秋水,眼角泛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中带着些怜悯,但比怜悯更多的是歉意。 秋水对上了他的目光,一时间愣住,随后顿时意会,鼻间一阵酸涩,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不可置信,开口问道:“是……我爹?” 怪不得从济善堂逃走后没有看到秋水父亲的身影,秋水也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开口询问,本以为只是不小心走散了,这些人已经救过他们父女二人一次,不能再让人家帮忙。 直到贺明月说了这话。 下一刻,秋水扑过来,情绪已经占据理智之上,她伸手厮打在贺明月身上,速度之快,场内人都没反应过来。 而贺明月只是闭上眼,一副他认了的表情,任由着秋水的一双手打在自己还未痊愈的伤口处。 江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周大夫眼疾手快,拦住了秋水的手,随后拦腰抱着她的腰,这才将她桎梏住。 周大夫岁数大,但力气不小,她一边拦住了秋水,一边说道:“姑娘!你这时候闹出动静不是引着鞑子的军队过来吗?你父亲在天有灵,必然不愿意看到你再次陷入敌人之手啊!” 秋水跌坐在地上,她也不知道眼下该是什么思绪,父亲的离世让她怒火中烧,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面前的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救了他们父女二人,她父亲又救了他。 纠缠来纠缠去,谁都亏欠,谁都可怜…… “秋水,眼下最重要的是活命啊。”江叙开了口,说道:“我们之间起矛盾是最不应该的啊。” ——应该一同杀了那些鞑子才对。 秋水心中难受,但周大夫和江叙的一番话确实将她拉回了理智,心念自己如今是逃亡之际,庙中还有那么多人与自己同处,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让众人遇难呢? 她没有再出声,被周大夫扶着去了角落。 庙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一些,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像是雷声。八月末的雨后是冷的,北风吹过,众人都是打了一个寒颤。 江叙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秋水和周大夫,只见秋水面对着墙壁,以至于看不到她的神情。周大夫确实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并无大碍。 但怎么可能呢? 丧父之痛,真的无碍吗? 再一转眼看到贺明月,他正背后靠在墙壁上,方才一路颠簸,已然是筋疲力尽,此刻正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低声问道:“鞑子抓人都不核实的吗?” 贺明月摇了摇头,说道:“人质跑了不是小事,上面的人追查起来是要降罪的,这时候有人来自首,就算不是也得是了。” 江叙听后,若有所思,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上,那里的血似乎还在往外流,她才拿衣服的碎片给他重新包上。 她有些出神,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开口说道:“所以,如果我没有救你,秋水的父亲也不会死了,我也害了她父亲。” 话音一落,贺明月猛地抬头,正要开口说出什么反驳的话,但转念一想,她说得也并没有错。 如果江叙没有救他,那鞑子会直接将他带走,要么严刑拷打致死,要么他趁机自杀,总之不会好端端地活在北庭镇。这样一来也就不用秋水的父亲替死。 但若这样的话,江叙就不会出济善堂,不会遇到被鞑子欺辱的父女二人,最终二人的结局是不得而知的。 像是一个死局,怎么走都没有出路。 如今的北庭镇百姓便是如此,于鞑子而言,这些人和鱼肉并无分别。 但愿军队能早点到,最好能在这里成为一片狼藉之前。 庙内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众人没有人开口说话,都各自坐在角落里。庙外军队得脚步声来来回回,应当是鞑子在巡视,这个破庙因为过于不起眼,所以并没有引起注意。 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一夜。 说是躲,其实也无处可躲。鞑子封了镇子出入口,见人就杀。庙里后来又摸进来几个人,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一个瘸腿的老汉、两个半大孩子,都是逃命时撞进来的。 那妇人手中抱着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的年纪,不知道什么是战争,只知道自己饿了。孩子一饿就哭,破庙内瞬间传来了一阵哭声,里面的人都纷纷看了一眼那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见状,含泪立刻捂住了孩子的嘴,手上力道加大,哭声小了不少,留下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都是逃难来的,也多数做过为人父母,虽觉得这时候有个孩子很容易暴露,但终究没人要把妇人赶走。 江叙看着她,突然想起伤兵营那些夜里,盛华对她说过的话: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死,是活人拖累活人。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浮现,她没说话。 只愿庙中神明现世,庇护周遭百姓度过难关。 眼下这个情形,纵使江叙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主义,也难免心中暗暗祈祷神明真的在世。 正愣神间,她忽地发现贺明月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分明是冷得刺骨的时候,他却面色绯红,显然是又烧起来了。 没办法,身上的伤太严重了,手上又没有药,加上最近这两日漠北多雨,气温降得厉害,他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江叙的手冰凉,将手背贴在贺明月的额头上,企图用这种方法给他降温,但愿他能撑到军队入北庭的时候。 屋漏偏逢连夜雨,门外这时候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数多且有些许兵器相撞的声音,想必是鞑子的军队又来了。 众人顿时噤了声,都屏住了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江叙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妇人,只见她的手依旧捂在孩子的口鼻之上,这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军队得声音越来越近,众人也听出来了,恐惧顿时弥漫在这座不大的破庙中,有几个人默默地拿起了身边趁手的利器,但是掩盖不住身体的颤抖。 贺明月此时像是已然没了意识,江叙的手依旧落在他脸上,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微微侧过身,将他的半个身子挡在自己的身后。 破庙的门板早就朽了,斜斜垮了半边,挡不住风雨,挡不住鞑子的军队。 褚秉文带人巡查至破庙时,雨已经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了,他衣衫外面披着一身油衫,宽大的帽子挡住了部分的雨,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 百姓逃难,这种被荒废的地方是最好的避难所,鞑子引发动乱,必然会先从百姓的居所开始下手,这破庙太过老旧,应当不会成为目标,想必这里应当还有遗留的百姓。 褚秉文打头,缓步往那座破庙走去。 剑柄起落,砸开了本就破败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破门被推开,破庙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了原地,只见庙内有不少人,男女老少,一个个均是一副破败模样,和他们在镇子其他地方遇到的百姓差不多。 只是没想到在这里有两个熟悉的人。 他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到二人身上,只见江叙跪在贺明月身侧,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贴在那男人的额头上。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到二人身边的地上,显得周遭的环境潮湿。她身上也沾染了不少雨水,带着水汽的手落在男人脸上。 而男人在昏迷之中听到了庙内的动静,于是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这场面看得他心中不是滋味,庙外的雨声更是听得他心烦。 她怎么会和都护府派出去的探子待在一起了?为什么又要把手贴在他额头上? 她在护着他。 这念头像一根毛刺,扎得他心中又痒又刺。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军队涌入庙中,查看庙中百姓的伤势。庙内脚步声嘈杂,褚秉文却听得不真切,像是四周没有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只见江叙缓缓抬起头,惨白的面色落入他的眼中,眼中还带着一闪而过的茫然和存余的恐惧。 还有什么,他看不太清。 他识人的手段并不好,以至于此刻根本分不清江叙现在的思绪。 太像了啊,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像了。 但为什么离世的人偏偏是他的妻子呢?他恨面前这个人,她的存在好像总在提醒他的妻子已然离世的事实。 但他又会因为那一双与亡妻及其相似的眸子而一次又一次地留她性命。 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看不清楚。 而眼下见她的手还贴在贺明月额头上,半个身子都挡在他面前,像是在护着身侧人一般。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陡然生出。 褚秉文站在门口,背后是茫茫的大雨,阴沉得可怕。庙内光线昏暗,江叙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自己面前,似乎正低垂着眼看向自己。 他想问得事情多,但此刻都堵在喉咙里。 相顾无言,二人都是愣住了。 破庙里的人见来者是汉人,心知是都护府派了军队过来,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少将军,”身后的亲信传来声音:“这里多数是行动不便的百姓,雨天赶路效率不高,要不要等雨停了再出发?” 褚秉文抬头看了一眼天,满目都是雨水,于是吩咐道:“等雨停。” 他下令暂时安置破庙里的人,后面的亲兵纷纷进入庙内,一边安慰着百姓,一边盘问着这里百姓的来历。 心中又念起了角落中的江叙,最后终究是情绪战胜了理智,似是认命了一般,朝着江叙缓步走过去。 江叙依旧跪在原地,听到了动静之后又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走近。 这样的距离,江叙才看清了褚秉文的眼睛,他的瞳色有些过于深了,此刻冷着脸,整个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盯着这张脸,她有些愣神。落在贺明月脸上的手不自觉地就垂了下来,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半蹲下来。 一只膝盖落在破庙的泥地上,离她只有一臂远。 注意到她的脸颊上有一小块泥土似的东西,应当是逃亡当中不小心溅到的。 ——原来你离开了都护府过得并不好。 褚秉文微微蹙眉,最后朝她伸出手,手指微微蜷着,怕她躲开,所以动作异常得轻。 她应该躲开的。 但她没有,一双眼睛盯着褚秉文,脖子僵硬,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移不开。 说来奇怪,在此之前,她和这位老祖宗唯一的关联便是,她诞生于他的坟墓附近。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家乡一样,仅此而已。可此时江叙只觉得褚秉文给她的感觉有些熟悉。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以至于她对于他的触碰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他的靠近……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贴在她脸上,手背贴着她的脸颊,将那一小处泥拭去。 手背是凉的,比她的脸还凉。 江叙的睫毛颤了一下,留意到他骨节之间那一小块已经结痂了的伤口,那是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咬的。 如今伤口已然结痂,待过些时日,血痂脱落,便会落下一道疤痕。 这样的痕迹消不掉,终将伴他一生,就像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一样。 只听他开口,说道:“等雨停,跟我回去,好不好?” 18、吃醋 江叙愣了一瞬,还不等回答,只见褚秉文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而后似乎自己感受到了神情的变化,有些慌张地收回手,站起了身。 而后目光往旁边偏了一瞬,落在昏迷的贺明月身上,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冷着脸。 而后贺明月被士兵安顿走,这一片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倾洒,褚秉文身上的雨水淅淅沥沥地往地下滴,整个人带着一股潮湿之气。 “你和贺明月怎么认识的?” 他一开口便是像审问犯人一样,让她想起了两人在牢狱里的第一面,如此冷淡与残忍。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他后知后觉,随后轻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怎么会和他认识?你知道他是都护府的人?”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江叙未起身,不得不仰视着他。 “起初不知道,鞑子的军队让我给他处理伤口,他说要给都护府送信,我才知道的——” “所以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但是想救他?” “……” 从没想过的角度,她没有想过褚秉文居然会纠结这一点。这段话听着别扭,就像是男女朋友之间吃了醋一样,但种语气在这个时候出现,显然有点怪了吧? 正觉得想不通,也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些尴尬,下意识地躲避开了他的目光。 只听褚秉文接着开口,轻轻说道:“发生战乱的地方多数鱼龙混杂,不要轻易相信不认识的人。” 这话一出,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不躲了,只是仰着脸,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回望他。 她太久没休息了,此刻觉得自己必然是面色憔悴。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 再度相见,两人出奇的默契,谁也没提在都护府时候的争吵,但两人心中都是窝着火。 江叙当时是铁了心地离开都护府,没想过后面还能再度碰见褚秉文,当时几乎是把自己的路走死了,直接威胁起了他,如今想起来只想撤回自己的那句话。 但若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她应当也不会认错。她性格还算随和,平时在医院里嘻嘻哈哈的,但有些要强,有的时候也倔得很,自己认定的事便不会动摇。 褚秉文怀疑她,那是不可原谅的事实,她受不了旁人怀疑的眼光,所以选择离开,再重来一次也是一样。 但见褚秉文对那事闭口不提,她也就没张那个嘴。总归她现在是都护府军队救下来的百姓,是北庭镇的难民,他没有理由去杀一个难民,甚至得安置好她才对。 破庙并不算安静,雨停之后,士兵负责将庙内的难民带出,然而外面刚被暴雨洗劫,山路泥泞,秋风吹过,一阵寒凉。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站着,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最后是他先移开眼。 褚秉文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跟上。” 就两个字。 江叙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雨水顺着油衫划落,他亦是满身泥泞,显得有些狼狈。 她往前迈了一步。 走出破庙的时候,寒风灌进来,未干的衣衫贴在身上不大舒服,一瞬间冷得人打颤。褚秉文站在外面,只回身看了她一眼,随后和亲兵说了什么。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表情。 亲兵离开,再回来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身黑色的油衫,披在了江叙的身上,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雨。 善待难民是应当的,但…… 怎么只有她有? 军队带着难民离开了破庙,这次发现的人多,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贺明月得伤势,军队没有接着搜寻,而是直接带着人回去了。 难民基本上被分为两队,江叙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大概就是年轻人在一队,年老的和年幼的在另一队。 又不是上班,为什么这么分? 周大夫和小满都在另一队里,秋水到是和她一起,而且两人还正好挨着。 江叙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分队啊?” 本来都没指望秋水会回话,贺明月间接地害死了她的父亲,江叙又一直与贺明月待在一起,秋水对她的印象可能不是很好。 但秋水开口了,说道:“江姑娘一看就不是漠北本地人,没经历过战争。” “打仗的地方都穷,中央养不起那么多难民,地方更是养不起,只能把年轻的带到都护府或者是军队里充当人力,剩下年老的和年幼的,没办法,只能一个月供点能够吃饭的月饷。” 秋水抬眼看了一下所在的队伍,其实他们这一队的人是少数的,而且多数是女子。城中战乱,男子在家中若是过活不去早就去参军了,哪里会等到这时候? “咱们这队人应当多数是去都护府的。”她又看了一眼江叙身上的油衫,心知这是都护府的少将军对她的特殊对待,于是又补了一句:“但你应当和我们不一样,你去是当主子的。” 江叙瞪大了眼睛,秋水的话说得不算明,但她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什么当主子?意思不就是说褚秉文看上她了吗? 江叙连连否认,解释道:“不不不,不是当主子,可能是因为我和褚……少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多照顾了一下。” “江叙姑娘,这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姑娘也用不着和我解释。”秋水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看惯了这种事情一般,随后说道: “我是和我父亲是从十溪镇逃难过来的,当时十溪镇沦陷,我和父亲被军队所救,当时有一个女孩就是被带兵的将军看上了,后来成了那将军的妾室。” 秋水一时间有些惆怅,恍然想起最开始逃难的时候,战争对人的阴影不小,尤其那时候的秋水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和父亲被分成了两队,意味着她与父亲即将分开。 父亲年岁大了,她一进都护府便是几年的事情,给父亲养老送终都是个不可能的事,于是父女二人便想着逃走,最后逃到了北庭镇,安定了下来。 北庭镇地处漠北城的最南端,谁也没想过这里会起战争。 对于难民来说,入了都护府到算是一件好事,管吃住,不用为生计奔波,比飘荡在外要好得多。 秋水父亲可能也是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女儿,这才选择了这一条路,不光让女儿没了后顾之忧,还替女儿还了人情,往后的茫茫大道,只盼着女儿自己能够走明白。 在破庙之中的秋水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后面没有将怒火转移到贺明月和江叙身上,依旧将他们二人当做救命恩人一般看待。 只是念起往事,秋水的鼻间不由得一阵酸涩,微微一偏头,一行泪悄无声息地流下,谁也没看见。 江叙察觉到了秋水的情感变化,便没往下接着问,只是轻轻扶住了她的肩,安慰似的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秋水露出了有些酸涩的笑,却没有什么笑意,看得江叙有些难受,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面前人。 江叙父亲在她不记事的时候便生病去世了,她没体会过这种生离死别,所以此刻选择闭口不提。 秋水却是开了口:“江姑娘,你若是日后成了主子,还请提携我一下。” 漠北一带的雨停了,可山路泥泞,队中又有不少的老弱病残,所以废了好长时候才到了都护府。确实如秋水所说的那样,他们这一队的人都被留在了都护府做事,剩下年老年幼的一队被军队带去了别处。 临行前周大夫和小满在人群中找江叙的身影。难民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去处而括噪,士兵手忙脚乱一时间忙活不开,没注意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脱离了队伍。 小满一下子扑在了江叙的身上,说道:“江叙姐姐要留在这么吗?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出去啊?” 江叙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说道:“小满听话,现在镇子上有坏人,我得留在这给这些叔叔们办事,这样叔叔们才能去保护更多的人。” 小满在江叙的身上蹭了蹭,小声嘟囔道:“姐姐,我翻花绳第四步还没学会呢。” “那小满好好听周大夫的话,等下次咱们见面我一定教你,好不好?” 小满目光一下亮了,甜甜地说了一句:“好!” 江叙抬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大夫,见她这么大的年岁了,还要带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娃娃到处奔波,实在是辛苦,但是又能怎么办呢? 她看着周大夫,轻轻地说了一句:“保重。” 随后想到什么似的,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了四碇银子,上次的两碇银子是一个月的房租,她相当于又给了周大夫两个月的房租,放到周大夫手上,说道:“周大夫,这些日子多亏您照顾了,这钱您拿着,好歹不要和小满吃了亏。” 周大夫没接,一个劲地往江叙手中推,一边推一边说道:“这钱我不收,说好了是你替我干活,房租是免了的啊。” 见周大夫不收,江叙心中觉得过意不去,周大夫在她危难之际给了她庇护,她不报恩,日后也不会舒心的。 于是开口说道:“周大夫,乱世中能有钱财傍身没什么不好的,您带着小满生活不易,还是收下吧。” 她接着说道:“我在都护府干活,怎么着都有生路,您和小满在外面,身上多拿些钱财,也能好过一些。” 周大夫没再说话,但眼角已经泛起了泪,随后收起了江叙给塞下的钱,嘴中喃喃道:“姑娘是个好人啊,日后必是有福之人——” 话还未说完,那边的士兵发现了二人,连忙将二人带走了。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大夫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那边的小满带着笑,冲着她挥手。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告别,也不知道有的人分开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正看着,只听身后忽地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出手到是阔气,没想到我塞给你的钱两让你混得还不错。” 19、认错 江叙转过头,褚秉文那张熟悉的脸落在她眼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心口压抑着的难受,有些喘不上气来。 可为什么啊?难受个什么劲儿啊? 可能是因为自小父母不在身边,故而生得个独立的性子,亲情没什么存在感,友情也都是阶段性的。所以她从来不是个会把情感寄托在某个人身上的人,也从来不懂身边人所说的“想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些于她而言有些太矫情了。 但她从没想过这种感觉会在褚秉文身上产生,像是两人本应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却因为意外而硬生生分开,让人的心中空落落的,活像是被人挖去了一角。 可分明他二人才认识这么短的时间。 只见他眉目冷峻,一双本就幽黑的眸子泛着淡淡的寒意,说话时的言语冷淡,应是还在生气,想必还是因为先前她说要去举报他的事。 遭了旁人的倒打一耙,任谁都会耿耿于怀。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只是回过头,看着他的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二人相隔有些距离,却是面对着面。 眼下的风雨不小,吹动了他的头发,凌厉的脸上像是更添加了几分破败之感。 江叙愣愣地看着他,不禁思索:八月兵败的战场上,他也是这个样子吗?或者说,更狼狈吗…… 战争这种事情落在史书上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但背后却是无数人命和鲜血堆积在一起的。 或许是史官都不愿意记载这个恶名昭彰的大奸臣,以至于他的一生落在史书上只有罪名,于这些功绩不肯落下丝毫笔墨。 意识到自己对褚秉文居然生出了一股怜悯,她的内心是拒绝的。作为正义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中华民族的优良血统,她怎么能和这样的历史罪人混在一起呢? 但时至今日,他确实一直在保卫国家不是吗?他确实救下了北庭镇的难民不是吗?有功有过,这才应当是一个人物的客观评价。 褚秉文不知道江叙在想什么,只道她是在发呆,脚步渐渐靠近,都已经走到了江叙面前也没有停下。 最后似是没注意到她一般,侧身往前方走去。 他指挥着难民的去处,留下了江叙一人愣在原地,不知道他是想做什么,戏耍她一下?他图什么? “那个——” 江叙趁他还没走远,及时叫住了他,她不是个喜欢拧巴的人,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应当越早说清楚越好,尤其还是眼下这种她需要依附于褚秉文生存的情况下。 褚秉文顿住了脚步,没回头,只是微微偏头,示意她接着说。 江叙略微迟疑,但紧接着便开口说道:“对不起。” 她抬头看他。 他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她,是在等着她的后话。虽神色冷淡,但终究是因她的一句话驻足在那里了。 也不是什么冷淡的人嘛,为什么天天装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如果他没有想和谈的意思,完全可以直接忽略她的话。 江叙顿时意会到,他也想和解,但不好意思开口。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那好办得多。 “那日的话。”江叙接着说道,“不该那样说,您是漠北都护的儿子,我不应该拿您的忠心说事。我是外人,就算是背叛,我的嫌疑更大。” 褚秉文沉默片刻,他不知道江叙的心思,但说句实话,他其实也很内疚。 他随手给江叙指了一条路,本希望她就此离开漠北这个是非之地,却没想到间接地将她推进了战争的漩涡之中,害得她险些丧命。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种事说出来实在是别扭,他不想道歉,因为道歉了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错了,也承认了自己当初是为了救她的那份心。 他不想承认,也知道自己那时候就应该不作为,让她自生自灭才对,但一想到这样一条生命要就此消失,他总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像是心脏牵连的某条血脉突然断了一样。 江叙心中多半是怨恨他的,觉得他是故意让她去起战争的地方,好借此悄无声息地除掉她。 他不想解释,或者说不想将这件事聊得太清楚,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或者说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内心。 他内心肮脏,口口声声说自己思念亡妻,如今却与一个和她有着一样眉眼的人纠缠不清。 他的妻子是个顶顶好的人,他怎么能再对其他人有这种心思呢?谁都比不上她,可为什么他会想把江叙留下…… ——龌龊啊,真是龌龊。 他沉默良久,而后说道:“炸伤兵营的凶手查到了,是顶了军人身份入境的鞑子,爆炸之后没能逃出来,也死了。” 江叙点了点头,褚秉文没往后说,但她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说,炸伤兵营的凶手另有其人。他没再说别的,意思就是这件事暂时翻篇了。 起码这个嫌疑人不再是她了。 江叙松了一口气,又接着追问了一句:“那褚大人,我的去处……” “你是难民,又是年轻人,留在都护府做事,”褚秉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似乎放轻了些,但字字停顿一下,带着些强调的意思:“充当人力。” “好好好。”江叙是见好就收,没想到这褚秉文还挺好哄的,说几句好话就不追究了,可比她领导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江叙心中欢喜,为了缓解这有些过于严肃的氛围,又补了一句:“以后为褚大人当牛做马。” 她做了一个虔诚的表情,有些搞怪的意思,惹得褚秉文垂眸看了她一眼,本没想着笑,嘴角却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弧度。 他淡淡地说道:“当牛做马到是不用,我还是比较喜欢用人。” 江叙见他轻笑,也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神情。这大奸臣生得一张凌厉的脸,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心生寒意,可笑起来就是另一个样。 只见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明日,你来军需处领牌子。” 江叙回头。 “什么牌子?” “出入褚府的牌子。”他看着她,“肖子规受了伤,杜宇又有要事在身,老将军如今的身子需要时常换药,还得麻烦你跟着盛大夫去了。” 江叙愣了一下。 “大人让我去褚府?” 褚秉文挑眉:“不情愿?” 江叙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没想到大人会信任我。” 据说如今褚弘伤势不轻,上次八月兵败的时候被鞑子的箭矢刺穿胸膛,箭头几乎是擦着心脏过去的,如今还能活着已然是奇迹。 只是褚秉文居然放心她去照看褚弘,这到是令她没想到。 经过上次窗外黑衣人的那一番话,江叙知道自己的原身其实是有问题的,只是那黑衣人往后再没出现过,也让她摸不清一点线索。 若她没有穿过来,那褚弘恐怕已经毙命了。但也不一定,若她没有穿过来,没准原身早就在死在了牢狱里,就像她死在回家的车祸中一样。 变数太多了,谁也不知道怎么才是对的。 褚秉文没回答江叙的话,转身走了。 他知道江叙没那个胆子,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发现就是个口齿伶俐的小碎嘴子,爆炸的时候看到伤兵都舍不得离开,哪里像是会敢在褚府动手脚的人? 这般心性,和她真是像呢。 走到廊下,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厨子今日没有留饭,想做什么吃的,自己去找。”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风吹过老树,带来一股寒意,漠北入秋了。 江叙后来才知道,肖子规在伤兵营的那场爆炸中伤得不轻,而她拼死护下的那个探子给出了消息,说北庭镇发生了动乱,褚秉文这才出兵援助北庭镇。 所以军队比她预想出发得要早。 也幸好那伤兵醒了,不然他们这伙人估计很难撑到军队到达的。一来那破庙实在破旧,这几日漠北多雨,根本挡不住;二来贺明月被鞑子的军队伤得严重,当时已经是高烧不退了,若是再得不到救援,恐怕就得死在破庙里。 老天有眼,虽让她穿越到了这种地方,但好在命还不错,总是能让她命悬一线之际看到生机,还怪刺激的。 这算是对她现世生活过于平淡的惩罚吗? 这一日,她照常跟着盛华去了一趟褚府,给褚弘换了药,又给府中下人留下了几副最近吃的药。 像是为了视察她的工作一般,褚秉文今日没有去都护府,而是留在褚府中。 他看着江叙给褚宏换完了药,无意中低头一瞟,看到了桌子上的药方。上面字迹潦草,笔势歪斜,实在是不堪入目。 他一个武将出身的人都比这要好许多。 盯着桌子上的字迹看了半晌,褚秉文微微蹙眉,随后猛然抬起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江叙:“你的字?” 江叙诚实点头。她知道自己的字不好看,上学时候因为这事被不少老师说过,字迹这个东西不太好改,就算是有意识写得整齐,可一旦放松下来,就又成了那副鬼样子。 后来,她就索性不改了。 工作之后又很少再写字,所以很少有人再说过她字丑,没想到今日让他说起来了。 本以为他看了觉得丑,说了一嘴便过去了,却没想到他将药方拿得近了一些,放在自己面前认真看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什么话本子。 他看得时间有些过于长了,于是江叙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褚秉文依旧低着头,像是一时间没从她的字迹里抽离出来。 江叙心中疑惑,真有这么丑吗?他们这个时代就没有字丑的人吗?弄得她的字是什么值得人震惊的东西一样。 隔了半晌,褚秉文才开口:“字不错。” 江叙愣了一下,没懂他这话是诚心的,还是在说反话,于是开口:“啊?” “像是虫子在爬。” 江叙无语。没想到这老祖宗还挺幽默,冷着张脸说这种话,真是割裂得很。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见半分调侃,甚至是有一些—— 感慨? 江叙不理解,但也没有多想,只念着这药方是要留给褚府人去抓药的,当时盛华说得快,她记得也快,字迹比正常写还要潦草,褚府的人若是不认识抓错了可就不好了。 念及此处,她又开口,说道:“是不是看不懂啊,我重新写一份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把药方从他手中拿走,却被他快一步缩回手,折了两下收入怀中,说道:“我能认出来。” 当晚江叙和盛华一道回去。 褚府和都护府离得不算远,也就两条街的距离。江叙近日除了在都护府待着就是去褚府,没心思观察路边的景观。 今日却突然发现都护府外居然挂起了白幡,秋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响声,听着有些瘆人。 “怎么挂了那么多白幡啊?” 都护府死人了吗? 20、第20章 第20章 盛华看了一眼, 说道:“是陛下要来吊唁明懿长公主,路经此地,可不得做出个样子来吗?” “陛下做什么样子?明懿长公主算是他的妹妹吧, 难道兄妹不合?” “说什么呢?”盛华略有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而后解释道:“这是漠北的地界, 陛下就算是给明懿长公主办丧事,那也得是在燕都,哪有在边境的道理?” 盛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说明懿长公主的尸身, 他也是见过的, 任谁看了都会痛斥鞑子的凶残。 城墙上的白幡随着秋天的晚风猎猎作响, 风吹得急, 白幡飘得也就高,像是在为死去的灵魂颂歌。 盛华接着开口:“兄妹不合到是算不上,当初咱们少将军是如今天子的伴读,在燕都待过几年。据说兄妹俩感情不算差, 都是太后宫中生养的,怎么着也有几分情义在,只是后来明懿长公主去了大凉, 这才分开。” 和亲离家是迫不得已,再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兄妹决裂的程度。 安插在鞑子的细作叛变,暴露了明懿,所以明懿的消息没能传出来, 进而导致了后面的八月兵败。 她没能帮上忙, 是她的罪过。她的死帮都护府免去了兵败的问责,这是她的功劳。 祸福相依啊,是非对错谁也不能评判, 更何况江叙一个根本就不属于这里的人。 燕都到漠北算不上远,不过几日的功夫,天子的车队就到了都护府,一行马车人到是多,众臣簇拥着天子而立。 江叙跟着盛华在都护府内打下手,明懿长公主的尸体被直接埋葬在风栖山至上,漠北一带并未设灵堂,所以气氛没有那么肃静,除了周边的一些白幡,再看不出其他的端倪。 她隔着百官,远远地看了一眼中央的天子,只见他穿着素服,没有戴任何冠饰,外观和一般人无异,但他通身带着一种统治者的气质,就像历史书上皇帝的画像那样。 江叙头一次发现自己认人还听准的,茫茫人海,一片素白,居然真的能一眼认出天子,直觉有些过于准了。 于这个天子的历史,她也是知道一些的,是大昱朝出了名的历史明君,据说他亲征鞑靼部落,最后将鞑靼驱逐至伊勒山以北地区,奠定了大昱朝北方一带的地域版图。 只可惜英年早逝。 江叙轻轻地摇了摇头,只对这人感到些许的惋惜,一代明君,却死得那么早,真是老天无眼啊。 正思索间,只见人群中的天子突然抬了一下头,好像隔着茫茫的人看了江叙一眼。 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无异中的一眼。 应该是错觉吧。 江叙默默地想着。 褚秉文只站在天子身后半步,低垂着眼。 “许久不见了啊,褚兄。”天子章符柏侧身看了一眼褚秉文,老熟人相见,只觉得倍感亲切。 尤其褚秉文的相貌相比于在燕都时还要硬朗了不少,更给他一种光阴似箭的感觉。 褚秉文应了几句,算是场面话,听起来得体,但章符柏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不满,念着二人当初是兄弟,那可是一同念书习武的交情,如今却落得这般不熟的地步了吗? 他一朝登基,当初的旧部谁不是趁此邀功,在燕都谋了个官职当,而褚秉文却在他登基之后自己请命回了漠北都护府。 章符柏拍了拍褚秉文的肩,开口,声音很轻,“说来也是苦了你了,我上位,你的功劳最大,理应调你在燕都为官。可城中局势你也不是不知道,父皇留下的那几个老顽固看不惯我之前的旧部,只能委屈你再等等了。” “多谢陛下抬爱,只是下官心系大昱边防,漠北一带又是我褚家一直在镇守,下官只想留在漠北,无心燕都的官职。”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强求了。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写折子递到燕都,你我是兄弟,不用遮遮掩掩。” 褚秉文颔首,正色:“谢陛下。” 章符柏侧首示意,是要离开,褚秉文意会,转身给带路,顺着都护府的甬路往内部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褚弘养病的院子去。 这次章符柏来的目的不光是为了吊唁明懿长公主,还是为了探望褚弘的。褚弘在八月兵败上受了伤,说句不吉利的,日后能下床走动都算是烧了高香,说不定就是废人一个,更严重……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褚家人,褚家世代镇守漠北,给为大昱镇守江山多年。章符柏身为君主,既然已经到了漠北境内,去探望探望褚弘也是应该的。 “你上次递过去的折子我看了。”章符柏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鞑子又动了?” “是。” “边防做成这个样子,”章符柏脚步不停,声音也不高,“褚兄,这样我也不好和燕都里那些老顽固交待啊,他们到是个个手上握着点权利,一点不如意他们就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骂。当初我是在他们面前打的保票,说你与我情同手足,必然会守好漠北。” 褚秉文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心中亦有所思。 二人曾经是兄弟不错,学堂到演武场上形影不离,后来老皇帝病重,章符柏与太子争皇位,当中属褚秉文出力最多。 但那也只是从前的事,章符柏一朝登基,从两手空空的庶出皇子,变为坐拥天下的陛下,说二人还能如从前那般情同手足,必然是假的。 二人如今的位置已然不同,心境自会不一样。褚秉文念着鞑靼的兵马,章符柏念着燕都旧臣的眼睛,惦记的东西不一样,何来同心一说? “鞑子今年雪下得早,牛羊冻死无数,部落里闹粮荒,来往境内的商人多了,但都是带着令牌入境的,是合法的商人——” “我知道。”章符柏打断他,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褚兄,我知道你有难处。漠北这地方,换谁去都不好管,只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褚秉文一眼。 “褚兄你接的可是褚弘大将军的位子,他在的时候,漠北可是太平了七八年。” 这话说得确实重。他褚家出身,家中人世代镇守漠北,代代祖先英勇善战,驻守在边境一带保了大昱近百年的安危。 如今边境战争频发,他扛起军中重任,却没能让漠北百姓安宁…… 章符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别多想,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我也知道你难,漠北穷,朝廷也穷。那些言官天天在朝上嚷着要削减边费,我替你挡了不少。” “多谢陛下。” “谢什么。”章符柏头也不回,“咱们是兄弟,当年若不是你——” 他没有说完。 褚秉文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当年若不是他杀了太子,章符柏坐不上这个位子。 “先太子的事,”褚秉文沉默半晌,最后开口说道,“下官有自己的缘由。” “我知道。”章符柏转过身,看着他,“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褚兄啊,难得你一片深情,当初我把她指给你,你没有拒绝,我还以为你只是给我个面子,却没想到你们二人后来居然会情深至此啊。” 章符柏微微眯起眼,似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时,缓缓说道:“不惜冒着刺杀储君的罪名报仇,褚兄,我佩服你。” 褚秉文颔首,没再说话,只是默然。 正说话间,只见回廊尽头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两人顺着回廊那边看去,那人却已不见身影。 褚秉文意识到那人多半是江叙。褚家的下人在府上待的年头久,都是知礼节的人,天子到了褚府,下人都得恭恭敬敬,逢人便得行礼,故而步子会走得慢些,生怕有怠慢了。 也就江叙这临时来褚府的不知道这规矩。 章符柏问道:“刚才回廊尽头那个下人是谁?” 褚秉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章符柏眼也够快的。 他本有意隐瞒,不为别的,只为不让江叙惹上事。 但章符柏既然已经问了,他也不能藏着掖着,只直言道:“是府上新来的。算是半个郎中,跟着府中军医照看病人,但前阵子伤兵营出了事,她就空下来了,所以让她来褚府一阵子,照看家父。” “郎中?”章符柏笑了笑,“褚兄,你身边何时又添了一位郎中?”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褚秉文却觉得他好像话中有话,只听他接着问了一句:“她做事如何?” 褚秉文沉吟片刻,一时间摸不清章符柏的意思,怎么会突然提起了江叙?就因为方才正好碰上?但章符柏绝对不是那么有闲心的人。 他斟酌着开口:“虽不能医病,但却能给军医打下手,如今都护府军医不多,多一个人手便是助力,她这样已经是帮了不少忙。”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去看章符柏的神情,只见他神情依旧平淡,褚秉文有些不确定,又开口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章符柏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只是想劝褚兄一句,当年的人已然离世,你我就不应该对此念念不忘,奉书应是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的。” “褚兄如今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就此一生,未免也太孤单了些。” 褚秉文却是没言语,这种话身边人说过不少次,都劝他找个续弦,成家生子,这才是个正常人应有的日子。 都说他这样自己一个人会孤单,那她呢? 她独自在冰冷的墓碑之下,不是更孤单吗? 念及此处,他又忽觉得自己极为混账。他与江叙纠缠不清,又有什么脸说自己只念着亡妻一人?摆出一副痴情的模样给谁看? 烂人模样,一点都配不上她。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漠北寒凉, 秋雨过后更是如此。冷风吹过,让人从心底里便觉得发寒,实在是难受, 尤其章符柏这种常年生活在燕都的人。 这次身边带来的百官也多数是燕都人, 受不住这样的风霜, 但奈何此次前来是要吊唁明懿长公主的,声势浩大,马虎不得。 虽说圣上下令将其埋葬在漠北, 算是变相地疏远了明懿与皇室的关系, 容易让人对明懿的身份想入非非, 但圣上亲临漠北, 便让那些谣言都不攻自破。 吊唁的路从边境驿站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亡魂引路。 明懿长公主在章符柏到来之前已经被葬在了风栖山山顶,众人逆着风霜,缓缓往山上走。 此山立在漠北与山海关的交界处, 是漠北通往燕都的必经之路。山势不算险峻,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所到之处皆为荒草。 像是突然的感慨, 只听章符柏说了一句:“褚兄,当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啊。” 褚秉文抬起头,此时风沙迎着他的面吹过,屡屡的尘土打在他的脸上, 有些不好受。 这些年过去了, 每次走到风栖山都让他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但他又不能不来。她孤苦出身,亲人挚友都相继离世, 若他也不来此处,她就真的没人念着了。 再者,他实在是思念这个人。 思念到崩溃,思念到疯魔。 褚秉文没有开口,只听章符柏接着说道:“当年奉书死于先太子之手。现如今,芝兰也身死异国。当初的几人中,只剩下你我了。” 蓦然提起这个名字,褚秉文顿时愣住,这些年都过去了,但凡牵扯到他亡妻的事情,身边人都会刻意避开,也就章符柏和他有这种交情在面,这才显得没那么忌讳。 褚秉文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但故人已逝,突然提起来难免有些动容。 “陛下节哀,长公主和奉书已然过世,陛下应当向前看才对。” 话虽这么说着,但心口却忽然泛起一阵甜腥,只感觉胸腔里一阵热流翻涌,让他险些吐出来。 又是熟悉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提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心痛,心理上身体上都是…… 这话是对谁说的?褚秉文不知道。也许是对他,也许是对自己,也许只是对风说。 他口口声声说要章符柏放下过去,但其实他才是最放不下的那一个,他的妻子死于权斗中,他又如何能释怀呢? 这些年他逢人便说自己已经放下了,不再娶妻子只是因为自己忙于政事,时常奔赴于前线,无法行使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但他自己心里却看得明白,身边人也心知肚明,他是放不下。 他的那一份情愫已经跟着亡妻的生命一起,留在了过去。 要说从前,在燕都念书时,时常看市井中的话本戏曲,其中也不乏情爱之事。 但少年时的他尚且稚嫩,不理解男女主怎会爱得死去活来,像是梁祝最终化蝶那样的结局,他只觉得凄美,却并没有觉得其中的爱情有多深刻。 刻骨铭心,呵,都是庸人自扰罢了。 直到后来江奉书死了,若非战争使然,漠北一带人手急缺,他真的险些像梁祝那般殉情。 她说过会为他这样保家卫国的人骄傲,他便要做那样的人。可是这样太痛苦了,没有她的日子实在是煎熬,他只想着等战争结束随着她去,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江叙。 如今他对江叙的情愫,说好听了是明心自陷,说不好听了就是见异思迁。 虚伪得很。 但这江叙和她实在太像,有很多时候他都会恍惚,她到底是江叙,还是江奉书…… 祭祀的事情忙了一天,褚秉文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回了自己的院子,照常推开门,却发现里面满是晴光。 褚秉文站在门槛上,愣了一瞬,只见书案前坐着一个人,背影清瘦,此刻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她穿一身女官的服饰,面色素雅,一双清亮的眸子微微低垂。 褚秉文只觉得呼吸一窒,是不敢发出动静,只缓步向里面走。房间里的人没察觉到他的动静,只低垂着眉眼静静地写东西。 一颗不大不小的泪痣落在眼下,吸引着他的目光。 她写了一会儿,可能是手酸了,于是停下笔,脑袋轻轻晃了一下,嘴里还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 他听不清,应是什么无名小曲。 褚秉文站在她身后一侧,低头看她写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字挺好看的。” 女孩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但看清是他,眉间转而变成了一点微笑。 “真的?” 一样的情形,另褚秉文一瞬间有些动容,顿时有些说不出话,嗓子像是被哽咽住,隔了半晌,他才又开口:“像虫子在爬。” 女孩瞪了他一眼,便低下头没再理他。 褚秉文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日光落在她侧脸上,透过了她浅棕色的眸子,极其动人。 可又显得人十分飘渺,像是随时会飘走一般。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她的脸颊。 手指却直直地从她的面庞穿过去了。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剩一片虚无。 他的手悬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来。他心中苦涩,只感觉一阵钝痛,随后便是胃中的一阵血气翻涌,让他有些难受。 一行泪落下,无声无息。 他从床榻中猛然惊醒,发现现在正是深夜,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了方才她坐着的地方。 他转头看过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不能一直做这个梦?这些年她在梦里来了无数次,那他为什么要醒着?为什么不能一直沉浸在梦中? 他起了身,喝了口水,压下了心中的一口血气。随后缓步走到书案前,蹲了下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白日拿回来的药方。 和她的字一模一样,难怪他会做这样的一场梦。 他蹲了很久,直到腿已经发麻了,才开口,喃喃地说道:“奉书,你又来看我了吗。” “但为什么不让我抱一抱呢?是生我的气了吗?” 也是,他与江叙纠缠,便是对亡妻的不忠。但为什么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哪怕回来痛斥他也是好的。 可什么都没有。 ——奉书啊,我对不起你,我可耻,我恶毒…… 一夜未眠,是心中有事。次日便起了个大早去了都护府,因为去得实在早,所以日头还没亮,漠北城灰蒙蒙的一片,看得人也心中压抑。 他才拐过一条甬路,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走了过来。她步子缓慢,应是刚醒不久的缘故。 八九月份的漠北城干冷干冷的,每日晨起让人鼻腔不太舒服。一阵秋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她应该也是感到不大舒服,吸了吸鼻子。 江叙抬眼,看到了褚秉文的身影。她心中无事,所以坦荡得多,于是冲着他笑了笑,轻言道:“大人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褚秉文说的。 “我也是,”江叙又吸了吸鼻子,说道:“应该是有点着凉了,早上咳嗽醒了就没再睡。” 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念她受苦,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就像对她一样。 他问了一句:“不舒服?” “还行,换季了都正常,过几日自己就好了。” 既然已经这样说了,褚秉文也没再说什么。虽心中有担忧,但一句也没再说出口。如今这样已经是罪恶,他怎么能越陷月深呢? 二人顺着甬路往尽头走去,却在一个拐角突然听到一阵动静。是燕都来的大臣。 “当初他在燕都的时候,哪有今日这般的神奇?”一个文臣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那时候就是一个质子,燕都宫中当侍卫的主儿。” 另一个接话:“那是,如今回了漠北,算是翻身了,陛下叫他回燕都任职他不回。” 那人冷笑一声,随后接着说道:“想是留在漠北这边当这个土皇帝。” 褚秉文知他说的是自己,心中也没多在意。如今各地都护佣兵自重,朝中那些文臣有怨言是正常的。 他懒得计较,正准备转身离开。然而还未挪开步子,便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上一阵温热,让他的脚步顿住。 褚秉文眸子一颤,低下头找到了这阵温暖的来源。是江叙的手。 温热,轻柔。 起初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捂住他的耳朵?他又觉得不合适,他二人如今没有关系,让旁人见到了像什么话? 念及此处,便想着挣脱出来,却在对上她的那一双眼眸的时候犹豫。她抬着眼,朦朦的清晨中,她的眼睛有些亮,浅棕色的眸子中全是他的身影,让他一时间动容。 见她微微踮脚,他想起了些往事,一瞬间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四目相对,都没开口说话。 最后褚秉文微微俯下身,令她不至于站得那么费劲。目光与她平视着,像是透过她的眸子看到了另一个人…… 她的手生得柔软,落在他的耳朵上,怪撩拨人心弦的。 褚秉文喉结滚动,昨夜的梦,还有今日的场景,都让他有些记忆错乱。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眼下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是江叙还是江奉书? 他微微蹙眉,眼下的情形让他极其不解,于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的腕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江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江叙也被褚秉文看得有些愣神,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感觉心中突然起了一阵空虚。 她知道那些言语是在说他的,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像是心绪使然, 怪怪的。 “不想让你听到那些话。” 江叙到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些其他的事。她是孤儿院出身, 因为性子冷淡所以不太合群, 自然而然便受到排挤。 这样的言语她听到过不少,知道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听了会伤心的。” 褚秉文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眼睛上, 眼波微动, 身上忽然起了一阵燥热。 带着薄茧的指腹依旧钳制着她的手腕, 握得不太真切, 但最后还是松开了。他缓缓直起身, 轻笑了一下。 “谢谢。” 江叙没想到他会开口道谢,于是抬起头,只见褚秉文已然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她。她站在原地愣住, 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当天江叙是准备做些吃食给肖子规带过去的。 肖子规因为在伤兵营爆炸时救下了葛承,不料被伤了腿。虽是皮外伤,可如今都护府缺药, 这伤养起来不易,所以盛华就没再让她出来干活。 伤兵营爆炸中丧命的人还在核实,要把死去将士的尸体找地方安葬,还要跟都护府对接, 好让都护府去安顿将士们的家属, 算来算去,事情比之前还要多。 盛华的重心放在褚弘的伤上,而杜宇则去办伤兵营剩下的那些事, 几天下来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晚上事情结束也不先休息,而是先去肖子规的住处去探望。 给她看看伤口,有时候也陪她聊聊天,有几次都正好让江叙碰见。 江叙心知肖子规性子内敛,又是个要强的人,应当不愿意轻易麻烦别人,但伤了腿终究是个麻烦事,行动不便,连一些私事都不大好处理。 当初她刚到伤兵营的时候,和盛大夫有点矛盾,还是肖子规提出的主意让她有了和盛大夫缓和的思路。 肖子规于她有恩,如今肖子规有了难处,她不应该坐视不管。 这是她的行事原则,受了人的恩情,就要对人家抱有感恩之心,并且尽力地偿还人家。 念肖子规身上还有伤,应是不宜吃些口重的,于是便顺手做了些清淡菜带了过去。 才一进门,只见肖子规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一边写还一边拨着算盘算东西。 江叙心中感慨,这的员工少啊,就算是古人来了也得加班。应是都护府的账还没清算完,肖子规便加班加点地赶工。 江叙对此深表同情,她也是个常年加班的社畜。 “休息休息吧,给你带了饭。” 肖子规见状也没推脱,笑着道了一声谢,便将手中的账目放下了。江叙一边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低头正好就看见了她手边的东西,发现有些眼熟。 好像是褚弘的那个药方子。 可那个药方子是她写的,眼下这张显然不是她的字。 “这药方是哪来的?” 肖子规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是褚府的人送来的,说是要核账。” 这应该是谁又誊了一份出来。这褚秉文真是的,当时她说要重新写一份出来,但他说能认出来,可到头到了还是让别人写了一份新的。 多此一举,何必呢?让别人过来跟破译密码似的识她的字,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江叙没再说话,转而又去看那个账本,定睛看了一会儿,发现这都护府过得真是紧巴。 朝廷剥下来的钱不多,如今已经用完了。还以为像褚秉文这样的大奸臣会贪朝廷的钱,但仔细一看发现都护府的账有不少还是褚家贴上的。 还怪有良心的。 江叙顺嘴问了一句:“伤兵营用药这么多,朝廷没再拨钱吗?” “没有。”肖子规摇了摇头,说道:“这两年朝廷也拿不出什么钱,都是将军在往里面贴钱。褚家世代镇守,虽算不上富裕,但还是有些积蓄的,贴这几年还是可以的。” 肖子规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轻笑一声,接着说道:“江叙姑娘不要看褚家人的吃穿用度极为清贫,其实还是有些底子在的。尤其是少将军,我听师兄说过,少将军好像喜欢金制品,只是品味有些独特,手上有一个残次的金制长命锁。” 江叙点了点头,她就说这褚秉文应不是什么好人,杀储君通外敌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褚府接济都护府,应是褚弘的意思。 可惜是虎父犬子,后来都护府落在褚秉文手上,漠北也因他而覆灭。 真是造孽啊。 她正思索着,却突然感觉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有些突兀。 江叙本来没当回事,只无意中抬眼看了肖子规一眼。 只见她突然露出了有些窘迫的神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嘴上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江叙以为她是不好意思麻烦人,于是说道:“没事,今天没什么事,我不忙,也不累,你要什么直接说就行。” 肖子规这才伸手指了一下房间里的一个木制的衣柜,说道:“江叙姑娘,你能帮我拿一下那里面的陈妈妈吗?” “什么?” 陈妈妈? 江叙一时间没理解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什么“陈妈妈”,这肖子规的妈妈姓陈?那也不能坐在衣柜里啊,多闷啊。 想归想,江叙知道这“陈妈妈”必然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肖子规似乎误会她话中的意思了,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你要是嫌弃,就拿旁边随便一个什么衣服包着拿下来,因为我放得有点高,现在不太方便拿,但也不能把床褥弄脏了……” 她说到一半,江叙已经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了。 拿东西包着,不能把床褥弄脏…… 这些说辞她也挺熟悉的,或者说作为女性都会很熟悉。只是在她生活的时代,这些东西并没那么见不得人,尤其她还是在医院工作,身边人都知道这是女性正常的心理现象。 而如今好像不一样,几百年前的大昱朝,虽算不上什么上古时代,但这时候的人对这种事终究有些避讳的。 也难怪肖子规会难以开口求助。 江叙二话没说,打开了肖子规的衣柜,按着她所说的,踮起脚尖去够她口中的“陈妈妈”。 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样子,但她想既然都是女性在例假时候用的,形状应当是差不多的吧? 她摸索了一会,最后只摸到了一个长条形状的东西,她觉得应该不是,那东西摸起来很粗糙,像是麻布,一点都不像来例假时候应该用的。 她正要松手接着找,却听肖子规说到:“就是那个。” 江叙大为震撼,没想到这东西真的是。她将那块布条拿下来,心知肖子规会不好意思,所以目光没敢在那东西上停留太久,但握在手中的一刹那,她大概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应当是旧麻布做的,看起来并不新,是一个缝成长条的布袋一样的东西,两边有带子,应当是用来系在腰上的。 给她的感觉就是——不卫生。 中间那块鼓鼓囊囊的填充物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总觉得应当不会是什么好的。 这东西的作用应当是等于卫生巾加安睡裤,但照着肖子规的意思是,这东西在当下女性的手上,应当是重复利用的。 按理说肖子规也算个医护人员,这些生理常识她也应当是知道的,用的东西已经算是她经济能力能承受的最好的东西了。 江叙看着肖子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心疼之感。之前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过这方面的知识,顺嘴提了一句,古代人因为不注意女性月事期间的卫生,进而导致古代妇科病严重。 原来不是不注意,是没办法。 江叙也反应过来一件事,肖子规用的是这样的东西,那她来例假的时候呢? 从前她觉得,穿越这事没有那么难,不过是现代人到古代生活,在思想上有差异很正常,毕竟时隔了五百多年。 她觉得自己能克服,本着敬畏历史、尊重他人命运的原则,在当今的时代谋求了一席生存之地。 但生活上的差异似乎难以避免,就比如她们口中的“陈妈妈”和她所熟知的卫生巾差距实在太大。 除了麻布,就不能用别的东西了吗? 但转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她穿越到这里已经不止一个月了,但好像从没来过例假…… 可她例假向来准时,从不推迟也从不提前,应是这个原身的身体不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江叙正思索间, 只听门外来了一阵脚步声,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 问道:“子规?你睡了吗?” 江叙听见动静, 转头去看肖子规, 只见她手中还握着那陈妈妈,因为房间一直有人,所以一直没有换上, 这时候杜宇又来了。 肖子规仰着头, 冲着门口喊了一句:“我累了, 师兄也早些休息去吧。” 杜宇似乎愣了一下, 没想到会被拒之门外, 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最近也没有做错什么事,一直在忙活伤兵营的事,也就偶尔来看看她,哪里惹到她了? 但终究是共事多年, 他知道肖子规的性子,虽平时话不多,但性子却倔强, 说一不二,纵使他比他年长,但在她面前也只有听话的份儿。 杜宇便没再往后说,只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地上, 说道:“那好, 我给你煨了点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你记得喝。明日伤兵营还有事, 我就先走了。” 肖子规应了一声,听门外的人似乎停留了一会,随后便没有了声响,是已经离开了。 江叙听外面没了动静,打开门帮肖子规把食盒拿了进来,一边打开盖子,一边往里走去。 再看肖子规,只见她手中的陈妈妈已经消失了,应当是趁着刚才她出门的那会功夫换上的,还真是快…… 她将食盒里的鸡汤取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端详了一下碗里的汤,只见这碗鸡汤熬得正好,汤色清亮,香气醇厚。 她赞叹道:“杜宇的手艺不错啊。” 肖子规点了点头,没说话。江叙是个对周围氛围很敏感的人,或许是因为自小便开始观察身边人的情绪,故而身边人有一点不对劲便会被她察觉。 经过她这两天在都护府的观察,肖子规和杜宇关系不错,听他们说是同一师门的师兄妹关系,但那个杜宇明显对肖子规有意思,不然谁会忙活了一天还抽出时间来探望她呢? 又是聊天又是送吃的,就像是她念中学时期班上少男少女的情愫那样。算下来,她死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这种事她再清楚不过。 只是最近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有些不对劲,但这不对劲像是单方面,是肖子规有意躲着他。 江叙开口问道:“你们俩闹矛盾了?” 一边说着,江叙把那鸡汤端到了肖子规面前,又补上一句:“送都送了,浪费可惜了,鸡汤又没有错。” 肖子规盯着那鸡汤看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犹豫。江叙见状,手抖了一下,鸡汤险些撒出来,急忙说道:“快快快,有点烫!” 肖子规这才双手接过了江叙手中的鸡汤,到手发现一点也不烫,抬眼看江叙,却见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转身去拿勺子了。 江叙把勺子递到了肖子规的手上,迎上了她有些发懵的目光,说道:“我是个外人,你俩的事要是不愿意让我知道,我也不会过问,但你帮过我,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忙,我必然不会拒绝。” 她扬了扬首,“喝吧。” 隔了一会儿,肖子规才收回了目光,一口鸡汤入喉,确实醇香,手艺确实好。 她沉默半晌,随后说道:“其实师兄挺好的,是我不太好。” 肖子规缓缓道来,她声音轻柔,和江叙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江叙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出身。我爹就是个赌徒,自己过得浑浑噩噩,根本管不上家人。” “我十四岁的时候,村里选中了我做祭女,娘要我去祭祀河神。我拼了命才从家里逃出来,后来激怒了河神,村里发了大水,娘就把我赶了出去。” “老师是个好人,那时候他在镇子上一个医馆坐诊。我那时身上都是伤,本想着去医馆碰碰运气,便碰到了老师。老师救了我,但我没有钱给医药费,就和他说我能干活,能当学徒。后来一当就是四年。” 说到这,江叙也明白了她口中说自己不好是什么意思了。 肖子规家境不好,而杜宇却不一样,虽同为边境之人,但父亲从军,母亲也是镇上安安分分给人做衣服的妇人。 家境悬殊的两方中,相对弱势的一方会显得异常敏感,进而远离这段关系,也难怪肖子规有意疏远。 但江叙觉得有些怪怪的,这肖子规和杜宇二人眉来眼去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的肖子规突然知道避嫌了? 江叙一掂量,肖子规父母不知道她的处境,只怕如今已经是当她死了一般,而杜宇的母亲也远在漠北的城镇中,应当不会来这里的。 难不成是杜宇说了什么? “杜宇欺负你了?” 子规沉默一刻,随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对我挺好的,只是——” 她看下了身下,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而后低声开口,说道:“我好像不干净。” 江叙一开始以为是男女之间的事,还当杜宇已经和肖子规做过那种事情,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劲,她又在用现代人的思想了,大昱朝人含蓄,未婚的男女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再者,如果这是这样,肖子规又何必在杜宇面前显得这般拧巴? 肖子规坐在屋里那张窄床上,缩成小小一团,因为腿部烧伤的地方有些多,盖着被褥反而不利于恢复,所以此刻她的一条腿裸露在外,烧伤的伤口布满腿部,上衫将将盖住了她的大腿根部。 江叙坐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肖子规低着头,不说话。 “痒?”江叙的目光落到了她的大腿根部,问道,“还是疼?” 肖子规的肩又抖了一下。 江叙等了一会儿,意识到她刚换上了陈妈妈,而常年使着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一点病没有? 她好像找到了问题所在。 “那个……陈妈妈,”她说,“洗过之后,放在太阳底下晒过没有?” 肖子规摇头。 “用过几次了?” 肖子规不回答。 江叙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怎么说肖子规也是个医护人员,就算这东西的材料实在是不太干净,但就算要用,也得知道经常换新的,洗完之后要拿出晒才对。但因为条件问题,换不了新的,又因为刻板的思想,也没办法拿出去晒。 真是处处艰难。 她应当是生病了,为什么会说自己是脏了,这说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们村里有个传统,每年从村里挑一个女孩去做祭女,也就是河神的妻子。每年立秋要把女子带到河水的中央,河水上涨,直到女子被河水淹没才算祭祀成功,当时我害怕及了,但这关系到村中人第二年的收成,若是河神不满意,村里第二年的庄稼就会被水淹。” “我不敢跑,但当水没过我头顶的时候,我突然就后悔了,我想活着,不想死在河里。我心知我这样是肯定回不来了村的,我的临阵脱逃必然会惹怒河神,村民也会将收成不好的责任放到我身上,所以我没回村子,顺着河水的流向飘走了,后来几经波折我才落到了这里。” 江叙听完,觉得这就是封建迷信,什么河神,什么祭女,就是人们编造出来。 古代人没有一套能够晚上治理河水上涨的体系,但灾难总要有个原因,所以古时候的人就编造了这么一说。 江叙不能站在现在人的角度上指责古人的迂腐与封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卫生巾一样,如果条件允许,谁不愿意用干净卫生的? 如果能有完善的治理体系,谁愿意将希望寄托于神明? “村里的人说,水一旦没过人的头顶,那河中的祭女就是河神的女人了。” 江叙这才明白了肖子规的逻辑,她来月事的时候用的东西不干净,所以导致自己生了妇科病。但是因为身边的女子都用的这东西,所以就没往这方面想,反而觉得是自己年幼时被当作祭女祭祀的原因。 怪不得肖子规对于杜宇的示好从来都是回避的反应,还以为肖子规是回避型人格,但实际是因为有些自卑。 这样一切都都说通了。 古代封建迷信真是根深蒂固,就连医护人员都被蒙在鼓里。 江叙突然庆幸自己没有生在古代,而是生在新中国时期,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是不会相信这些所谓的鬼神之说的,但古代没有义务教育。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肖子规捂着脸的手轻轻拿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肖子规僵住了。 江叙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被一句话困了十几年。 “子规,你就没有想过是别的原因吗?” 江叙开口,她不喜欢直接说教别人,把自己放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会让别人很不舒服。 所以她总是想引导着别人去思考问题。 “你跟着盛大夫那么久,应当也知道,那里痛的病因有很多,不一定是被破了身子,而且你口中的河神你是不是都没见过?所以根本就没发生什么。” 肖子规的嘴张了张,一时间没说出话来,脑海中在思索着江叙的这段话,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那是为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用的东西不太干净?比如——陈妈妈?” “但我身边的女子都是用这个的,没有人和我说会生病啊?” “如果你生病了会主动告诉别人吗?今日如果不是我追问,你会和我说这么多吗?” 肖子规坐在床上,看着她,顿时恍然大悟。 当晚,章符柏一行人上路,褚秉文送走了人,于他这一趟的目的也有了些眉目。 他来这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如今的朝廷拿不出钱,边关穷,朝廷也穷。而且章符柏登基也才短短几年,朝中旧臣尚且需要安抚,资金被几个老臣压在手上,实属无奈。 夜深,漠北寂寥,寒风入骨。 褚秉文站在都护府内院,目光落在眼前一片已经快要干枯的花草,很久没有动,是在沉思。 院子里忽有脚步声,他听出了来者,于是转过身,只见江叙碰巧从这里走过。她开口,叫了一句:“褚大人。” 褚秉文看着她,一阵寒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衬得她眉目灵秀,眸光清亮,看他得心中泛起一阵波澜。 江叙站在那里,眼睛里有疑惑,念这大晚上,他没事在这站着发什么呆。 似乎是发觉自己盯着她的时间有些久了,在这种氛围下甚至有些尴尬,褚秉文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看去,只见她正拎着一条小鱼和一把野葱。褚秉文突然想起了她之前用酒肉收买了盛华的事,顿时也就明白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都护府中有人这么喜欢自己做饭呢? 想到这里,褚秉文自己都愣了一下,对啊,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江叙不知道褚秉文心中的思绪, 只开口说道:“我是来借灶的,之前借了陈伯的厨房,他好像不太愿意, 和我说后头有个小灶间, 平日里没人用, 让我想做什么吃就去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叙一眼就看出来,他像是有点心烦。 虽说这褚秉文平日里就是冷着一张脸, 本就生得一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眉目, 又整日不见笑脸, 更显得人疏离。 这样的眉目, 难怪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大奸臣。 江叙等了一会儿, 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先开口:“我正要去做饭呢,您吃了吗?” 褚秉文还是没说话。 江叙顺口客气了一句:“那要不一起吃点儿?”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在现代敞亮惯了, 这种话不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这是什么场合?都护府后衙,她一个借住的人,请都护吃饭? 请得着吗? 可褚秉文到是轻笑了一声, 应得到是快,几乎是毫不犹豫一般,“好。” 回答之快,江叙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见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手指了指后院厨房的方向,支支吾吾道:“那可能得等一会,东西都没处理。” “好, 左右今晚都护府中并无事务,正好趁此机会尝尝江姑娘的手艺。” 江叙知道今日这一顿是跑不了了,褚秉文这人的话说得向来笃定,不会是因为她几句话便改变行动的人。她无奈,却也只能去了后院灶台忙活。 褚秉文跟着她去了后院灶台,江叙正低头洗着菜,脑海中正思索着怎么处理那条鱼。 江叙在现代从来都是买处理好的,但大昱朝集市上买鱼的不管这个,都是人家自己拿回家里弄,她拎着鱼回来时正因为这发着愁呢。 转念一想,这有什么难的?肚子上割一刀,东西都掏出来就行,大不了就少点肉呗。 念及此处,江叙把手上洗干净的菜放到了一侧的盘子上备菜,这间灶台应是许久没有人用过了,里面的盘子就那么几个,只能凑活着用。 她转身,正要去处理自己带回来的那条鱼,谁念到,褚秉文居然站在了那。 而后,江叙看到了一副她从前根本不会意料到的场景。 褚秉文一个统兵的大将军,眼下居然在杀鱼…… 只见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皮肉匀称的手臂,手中握着鱼和短刀,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刀刃顺着鱼腹轻轻一挑,便将腹腔豁开。另一只手探入,指腹利落一翻一扯,鱼鳔、内脏便整团被取出,随手丢进一旁的木盆,干净利落。 不过瞬息,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江叙怔怔地看着他,这褚秉文的手法也太娴熟了,让她不自觉地开始怀疑,他之前真的不是杀鱼的吗? 但转而一想应该是她刻板印象了,行军艰苦,吃食方面应该都是自食其力,会处理鱼也没什么新奇的。 褚秉文抬眼,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于是说了一句:“吃人口食,总不能干等着。从前在燕都生养的时候时常自己开小灶,所以会一点。” “哦,哦好。”江叙有些慌乱地接过了那已经处理好的鱼,褚秉文还顺便帮她洗干净了,眼下直接下锅都可以,怪贴心的。 菜市场的老板都没有这么贴心。 这褚秉文不光和历史书上不一样,和她想的也不大一样。 他走到灶台边上,看了看旁边案板上已经切好的野葱和一块豆腐,忽然开口:“你想做什么?” 江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菜。 “鱼炖豆腐,”她说,“再炒个野葱鸡蛋,鸡蛋是刚跟门口大娘换的,新鲜。” 褚秉文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就在灶台边站着,也不嫌油烟呛,也不嫌地方窄,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忙活。他身形高大,立在她的一侧,江叙有一种自己的身形都被他的影子笼罩的感觉。 江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褚秉文今日这是怎么了,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鱼翻面,下姜片,倒水,盖锅盖。鸡蛋打散,野葱切碎,锅里放油。 二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灶间里油锅滋滋的声响。 鱼炖好了,鸡蛋也炒好了。江叙把两样菜装进盘子里,又从旁边篮子里拿出两个杂粮饼子,一并摆在灶台边那张矮桌上。 江叙抬头看他:“大人,坐?”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客气,直接坐到矮桌边上。 江叙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褚秉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像是仔细品味了一下,随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川城的做法?” 江叙顿时反应过来,方才被人盯着,她手上的动作便快了不少,做那条鱼炖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放了一点干辣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至于他口中的川城,她不知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各地省份的名字有不少都变了。 就漠北来说,这里五百年之后叫寒江。因为这里是她的家乡,所以她知道些渊源,其他的地方就不知道了。 什么川城做法,不知道。 府中人说褚秉文好像向来吃得清淡,及少食辛辣。 “是不是有点辣?”她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您别吃了,我给您盛豆腐——” “不用。” 江叙愣住了,一时间没理解褚秉文的意思,但看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又去夹了一筷子,淡淡道:“我是来蹭饭的,不挑。” 江叙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在那儿,低头吃饭,筷子夹的是辣的鱼,一口接一口,眉头也没皱,吃得跟没事人一样。可她刚才明明看见他第一口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怕是不太能吃辣。 他是故意的? 江叙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忽然又问道:“江姑娘厨艺不错,自己学的吗?” 江叙低下头,轻笑一声:“是,自己生活嘛,总得做点自己喜欢吃的。” 人在高压状态下就喜欢用口腹之欲来满足自己。江叙口重,但外面的菜多数不健康,自己学来做还能好一点。 “你自己生活吗?”他又接着问了一句:“没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吗?没有……夫君?” 江叙吃了两口饭,听闻他这话后开口说道:“我没有家人,是孤儿。夫君嘛——” 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 但转而又觉得不对劲,按理说这原身的资料不都在他手上吗?像这种在府中做事的人,户籍背景他应当一查就知道,何必来这问她? 是对她生了疑心吗?但她又觉得不太是,从自己在北庭镇死里逃生一般地回了都护府,他早就对自己没那么大的疑心了。 但凡有一点疑心,他早就不管她了,何至于今日才问起来。 那是为什么呢? 他又问了她的夫君,这话术到是有点熟悉,有点像现代两个人看对了眼,但不知道对方的情感状况,于是开口试探的意思。 可他真是这个意思吗? 江叙不知道,只觉得有些怪异。待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做事糊涂,她怎么能真的对一个奸臣起这种心思呢? 遗臭万年的人,若非为了活命,她才不愿意委身于他。可是,她总觉得褚秉文和历史上的那个大奸臣不是一个人,有些割裂啊…… 她不愿意去深想,只觉得心烦得很,于是把这些思绪都打散,低头吃饭。 余光看到褚秉文,只见他低垂着眼,就着她的几个辣菜,不过一会儿便把饼子都吃完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说,一个人要是跟人借东西,该怎么开口?” 江叙愣了一下,眼下嘴里的菜,问道:“借东西?” “嗯。” 她想了想,随后说道:“那得看借什么,借的东西不一样,开口的法子也不一样。也得看借给谁,要是借给熟人,好开口,直说就行。要是借给不熟的,就得让人家看到你的困难,并且让人家相信,你日后有能力偿还。” 话说到一半,江叙突然停住开口问了一句:“您想借什么?” “钱。”褚秉文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叙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肖子规说的,这褚秉文很缺钱吗?他手上不是还有一个金制的长命锁吗? 无论在哪个世代,金子都是值钱的啊。 他手中能留着这种东西,必然不会是穷困潦倒的主儿,若是真的有困难,早就拿去典当了,哪至于留在手中。 她问了一句:“大人很缺钱吗?” 褚秉文到是诚实,点头。 “如今都护府缺钱,朝廷拿不出物资,鞑子最近又有了动静,若是没有钱,恐怕是寸步难行。”他叹了口气,而后接着说道:“褚家的积蓄这几年都补在都护府上了,如今已经不剩什么了。” 江叙听他说着,突然发现,她虽时刻提醒自己这个人是历史上的大奸臣,但一和他说话,就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大人准备找谁借?” “朋友,”褚秉文顿了顿,随后又补上一句:“也是仇人。” 既是朋友又是敌人的,这种关系江叙理解不了。她自小性子活络,虽没什么极为亲近的朋友,但和身边人的关系都还算是不错。 与她最亲近的人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敌人她没有,更想象不到褚秉文口中的这种关系。 “在我们……” 江叙本想说在我们的时代,但转而又觉得不妥当,便改了口,说道:“在我老家那边,借钱可以用东西作为抵押,房契、地契什么的。” “而且,若是朋友的话,那得想个由头。不能让人家觉得您是专门来借的,得让人家觉得……是顺便的,是两便的,是借了对人家也有好处的。” 褚秉文的眼眸动了一下,没听明白她后面的话,开口问道:“两便?” “嗯。”江叙点头,“比如您借粮,人家粮多,放着也是放着,借给您,您回头还的时候多还一点,人家不亏,这个在我们那里叫利息。或者您借粮,回头人家有事的时候,您也能帮人家一把,这不就是两便吗?” 褚秉文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江叙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我就是随口说说,”她赶紧低头,“府中的事我不大懂,您别往心里去——” 她正要闭嘴,褚秉文却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道:“你说得对,多亏你了。” 江叙抬起头,只觉得他说的这话莫名其妙。她什么都没做,只随口提了一句,怎么就多亏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当晚褚秉文回了自己的院子, 心中思索着江叙说的那些话,而后轻轻叹息一口。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借钱, 而是不知道如何跟韩阔开口借钱。 没想到他与韩阔也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当年一同在燕都生养, 后来因为跟了不同的主子而分道扬镳。 他跟了当今的圣上章符柏, 当时还是六殿下。韩阔跟了当时的太子。 章符柏夺权后,对先太子党羽赶尽杀绝,他与韩阔也就因此而生疏了不少, 甚至是成了如今这般政敌的模样。 可能江叙的提议对褚秉文来说确实有用, 所以江叙似乎得到了他的认可, 虽说没涨俸禄, 但住处却是好了不少。 褚弘老将军的伤虽未见好, 但好在已经是稳定了下来,褚秉文想让盛华从褚府脱身,去忙活都护府的事,便将褚弘的事交给了江叙。 褚府后院有一个东厢房, 虽不大,但比寻常下人的住所要强得多。 起初,江叙并不知道褚秉文有意给她换住处, 只是在忙活之后被他叫到了褚府的后院。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的时候,江叙跟着褚秉文去了一趟那个院子,褚秉文让她推开那扇门,她只依言去做。 门轴转动的声响很涩, 像是很多年没开过的, 发出了“吱呀”的一声响。 褚秉文就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扇门慢慢敞开,露出里面一方小小的庭院。 八月末的漠北已经有了寒意, 冷风吹过,带动了院子里的花草,发出猎猎的声响。 寒风吹得她发丝飞舞,连带着脑袋都疼了起来,脚踩在青砖上的那一刻,她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没什么原因,就是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地方她好像来过,但是应该是不可能的,她是个很宅的人,加上平日上班,早就把精力都用光了,所以除了上班,所以她很少出门。 这些名胜古迹更是不会去逛,怎么可能会觉得这里眼熟呢? 眼下秋风寒凉,让她感觉有些冷。她这个身子居然这么不堪吗?但她没太在意,只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院子不大,正屋一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院子当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着一口石缸,缸里没有水,积着半缸落叶,像是闲置了一段时间了。 江叙站在那棵槐树底下,四下看着。 “这是……”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褚秉文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挺拔的身影和他身侧的那颗槐树重合,像是屹立在风中,不知在想什么。 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一个故人的住处。”他说。 江叙点点头,她是个有眼力价的,褚秉文说话点到为止,后面的没再说出来,应当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了,所以她就没再追问。 她心知褚秉文口中的故人应是他的亡妻。 江叙往正屋走。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灰尘,是木头,是不知道搁了多久的旧物。 屋里光线暗,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 一张架子床,挂着青灰色的帐子。靠墙有几张衣柜。一张书案,上面搁着笔墨。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这些。 风停了,头却还疼着。闷闷沉沉的,让她觉得有些昏沉。 她扶住门框,闭了闭眼。 “怎么了?不舒服?”褚秉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量不大,带着些许询问的意思。 江叙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心口忽然被烫了一下,是那个她从现代带过来的胎记。 “没事,风吹的。”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飘,心口上那一块是真的疼。 这东西在她身上多少年了,一直都不疼不痒的,谁知道穿越一场,连块胎记都要和她不对付。 此刻的是温的,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慢慢烧。 褚秉文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是沉沉的,现在却变得专注,让人捉摸不透。 江叙却全然没有注意褚秉文的情绪变化,心口的疼痛让她来不及顾及这些,手忍不住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装作没事人,乖乖地跟在褚秉文身后,殊不知自己的动作全都落到了他的眼中。 心口的疼痛片刻后才恢复了平静,她长舒一口气,愣是没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原身有什么隐疾吗? 她想不通,思路被褚秉文打断。 “这院子如何?”他问 江叙觉得顺着夸肯定没错,顺嘴说道:“挺好的,虽不算大,但好在清静,陈设看着有些落灰了,但都是上好的材料。” “不是——”褚秉文打断了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肯挪开,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来些其他的什么情绪。 他接着问:“没有别的感觉吗?” 江叙不解,摇头。 褚秉文微微垂眸,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最后只说道:“既然觉得还不错,那以后你便住这吧。” 江叙愣住了,这褚秉文怎么语出惊人呢? 她原先的住所确实不大,和这间院子比要差了些许,但她住得舒坦,因为她自觉得在褚秉文身边就是一个下人的角色,住不上这种院子。 说到底,她没帮过褚秉文什么,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他这样突然给了她好处,到让她怀疑是不是有诈。 “什么?” “我说,从今天起,你住在这儿。”话说到一半,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于是放软了些语气,问道:“好不好?” 江叙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不是是您故人的住处吗,”她说,“我住这儿不大合适——” 话说出口,只觉得心脏一阵钝痛,说到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让她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褚秉文生得实在是高大,另江叙不得不仰头看向他,但他此刻微微俯下身,宽阔的身形将她笼罩在身影中。 这个距离有些过于近了,让江叙觉得有些不妥,她本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像是被他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像当时在破庙里一样。 他的眸子幽黑,看人的时候会让人心生寒意,可此刻她却觉得这双眼像口深井,吸引着她的目光,吸引着她沉沦、堕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人的距离好像是越来越近,近到好像只要一个往前凑,便能唇齿相依一般。 江叙顿时明白了书中常说的那种被蛊惑的感觉。见他眉眼微垂,眼波流动,一张薄唇微微张着,有意无意的,引得她心神纷乱,不知不觉便想往前凑一步。 想吻上那张唇,含住那微薄的唇瓣…… 但她及时清醒过来,后知后觉自己的欲/望十分可耻。面前人可是个千古大奸臣,她虽觉得这人和历史上有些不同,但也没想过和他有过什么情。 何况他还是个有过妻子的人。 江叙顿时回过神,立刻偏过了头,闭上了眼,开口说道:“大人,不太合适……” 面前人飞速躲开,额头带动一小阵风,擦着他的面庞而去。褚秉文合上了嘴,方才那般充满情意的模样渐渐淡去,只留下有些失望的神情。 他直起身,恢复了二人方才的距离,虽有些不甘,但也没再强求,只顺着她的言语说道:“不会,你住在这里是最合适的。” 听褚秉文这语气,她也猜出了七八分,院子被搁置这么久都没人住,应当不是用不到,而是有意为之。 从院子内的陈设来看,先前用当是一位女子的住所,这样算下来,除了他口中的那位亡妻,她再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如此一来,她便更加坚定了不住在这里的决心,这是人家亡妻的院子,她一个外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大人,”她开口,尽量把话说得平和,“我真的不合适住这儿。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可以住原来的地方——” 他转过身。 江叙的话再次卡住。 他的眸色很沉,像是积压着什么难以诉说的情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盯穿一般。 江叙被看得打了一个寒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顿时想明白了,自己应该是和那个亡妻十分像,不然他不会总是盯着自己的眉目愣愣出神。 原来那些于她的怜悯,只是因为透过她而看到了他的亡妻。 只是她心中有些好奇,自己和他那个亡妻到底有多像?像到他要她住进亡妻的院子,像到他用那种眼神看她。 江叙站在原地,心口又在发烫,可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凉了一下。 可能因为性格原因,她活了二十多年,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感情史,没有旁人那般的撕心裂肺,平淡到江叙都怀疑自己的情丝是否正常。 但眼下这种被人当做另一个人的感觉不太好受,像是心脏生生地被人挖下去一块,生疼。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并无坏处。起码褚秉文能护她平安,漠北这地界生存不易,她确实需要褚秉文的这座靠山。 乱世中,能活命已然是难得?何况都护府能给予她庇护呢? 最后,她妥协了,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住下。” “我会派人来洒扫,你把自己的东西搁置好便好。” 褚秉文挪开了目光,环视了一圈房间,心知这院子已经许久没有住人,眼下满是灰尘,给她一人收拾,不知道要忙活多少日。 他还有事要交待。 “明日启程,随我去一趟定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祖皇登基后, 为巩固大昱江山,特在大昱境内设立都护府。北方少数民族势力强大,于是设立漠北都护府, 居于大昱正北, 以抗北方鞑靼部落, 设立定西都护府,居于大昱西北,以抗西北瓦剌。 按理说, 漠北与定西都是只属于中央的地方系统, 两者之间理应没有联系。但偏偏这几年天家那边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 各地方都护府每隔几年就要送自己的子女去燕都学习。 而都护府这类的机构又都是世袭制居多, 这就导致了几方都护会有不少相熟的人, 比如褚秉文和韩阔。 定西都护府与漠北都护府差不多的样子,只是位居西北,风沙更为严重些,放眼望去感觉天上是灰蒙蒙的, 压得人心情沉闷。 被指路的士兵带着在都护府内一路向前,江叙左右看看四周,只感觉和漠北差不多的光景。说来新奇, 她活了二十多年没去过西北,只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西北多好多好,但因为工作和经济原因,她迟迟没有动身, 如今穿越一场到是让她愿望成真了。 还挺奇妙的。 但她想象中的西北不是这样的, 漫天风沙,灰尘四起,一时间让她有些适应不了。 “褚大人。” 声音从侧廊传来, 褚秉文和江叙转过头,只见走来一个少年将军模样的人,大概二十多的年纪,皮肤因为西北的风沙而显出一种偏黑的小麦色。 来者笑了笑,朗声说道:“褚大人日理万机,怎的今日想起到我定西来了?” 褚秉文没有言语,只是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人虽面带着笑,却不见有什么善意,江叙甚至还在他那表情中看到一丝蔑视。这就更让她琢磨不透两人的关系了,若真是朋友决裂到如此的地步,那褚秉文又何必来定西低声下气的? 反过来,若真是为了漠北而迫不得已,那又何必来了之后一句话不说呢? 真是哪都不对劲。 “军中有事耽搁,褚大人请先到堂内等着吧。” 这话一出,江叙就明白了些许,原来眼前这人不是韩阔,应当是韩阔的一个亲卫之类的。难怪褚秉文没理会他的话。 江叙和褚秉文跟着他,顺着都护府的甬路走去,一路上不见几个看守的人,想来定西和漠北的情况差不多,缺人。 但缺人的本质也是缺钱,也不知道褚秉文和这韩阔什么交情,定西如今都困难成这样,怎么会拨出闲钱来管漠北的事。 大堂内,只有三人,那亲卫和江叙褚秉文共处一室,也并不说话,指使下人给上了茶水,而后便是三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时间之久,让江叙都觉得有些怪异了。 沉默之时,江叙打量着这亲卫。 二十多的年纪,眉目端正,姿态也挑不出错,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定西都护的亲卫,想来是大有本事的。 茶喝了半盏,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亲卫微微侧头,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而后似乎是对上了门外人的目光,没言语。 门被推开,又一个人走进来。 江叙抬头,目光投过去,而后愣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暗青色常服,肩宽背阔,步伐沉稳,一进门就先往主位上看了一眼,看见褚秉文,拱了拱手:“褚大人久等了。” 褚秉文站起来,回了一礼:“打扰了。” 江叙站在褚秉文身后,看看进来的这个人,这人她方才见过,而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那个,她眨了眨眼。 一模一样。 江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许久,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甚至神态和气质都十分相似,像是一面镜子立在中间,照出了人的另一个身形。 细看了一会儿才看出了个所以然,原来是先前接待他们二人的那位,嘴角下方多了一颗小小的痣。 江叙喜欢读些杂七杂八的书,什么题材都会看一点,她忘了在哪本讲面相的书上看到过,说人嘴角下的痣叫“吃痣”,是个好痣,寓意着此人日后大有作为。 这下江叙才捋清楚了关系,后来的那个人才是韩阔,而先前引着他二人入府的是韩阔的双生兄弟。 褚秉文拱手:“打扰了。” 韩阔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语气淡淡的:“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这话听着客气,带着些许的冷淡,就像褚秉文说的,他和韩阔是挚友,如今变得疏离,故而才有如今这般诡异的氛围。 “路上可顺利?”韩阔问。 褚秉文点头:“还好。” “鞑子那边呢?听说近日鞑子那边可不太平,北庭镇沦陷,漠北那边不好管吧?” 褚秉文垂眸,轻笑一声:“倒也不至于不好管,蛮夷终究是蛮夷,除去兵强马壮,再无其他。此次带动北庭动乱的带头将军是兀格尔,急功近利,能力也一般,不过三日便落网了。” 江叙听后,只觉得褚秉文的话有些过于乐观了,就大局来说,历史上的鞑靼并非想象的蛮夷那般粗鄙,后期的蛮夷反而注重教化,意图用文治至使天下统一。 就眼前来看,北庭镇动乱,为首者很快落网不错,但造成的后果不小,一来北庭镇重建需要钱,救助遇难的百姓也需要钱。 褚秉文说得轻描淡写,但江叙总觉得他是另有意图,只是她还不知道,所以并没有开口。 韩阔听后到是有些意外,轻挑了挑眉,问道:“那你这次来是为什么?” “为粮。” 韩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褚秉文的脸上慢慢滑过去,浅棕色的瞳孔有些意味深长。 沉默片刻,他说道:“漠北缺粮,定西也缺,瓦剌这边,入冬以来就没消停过。上个月丢了两个烽燧,人倒是撤回来了,可东西烧了不少。” 褚秉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韩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但笑意却没有到眼底,反而泛出了些许的冷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哭穷?” “没有。”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韩阔放下茶盏,身体往后靠了靠,“你觉得我记着当年的事,不愿意帮你。”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韩阔的语气忽然快了一点,“记仇的人?还是——” 他顿住了,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靴子碾过石子。韩阔的目光往门口偏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褚秉文也没有追问。 韩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粮库那边我让人去清点了,能匀出来的不多,但总比没有强。定西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若是还不够,就请褚大人另请高明吧。” “多谢。” 韩阔轻叹一口气,声音低了些许,说道:“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漠北垮了,瓦剌和鞑靼联起手来,定西也扛不住,为我们兄弟俩罢了。” 韩升听闻,往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相比于韩阔,韩升的瞳孔要更深一些,看人的时候像是一谭深渊,不带情绪,但让人心生寒意。 “我们不如褚大人心怀天下,一届俗人罢了,抬手便是断定天下的事我们做不出来。” 三个人像是在打哑谜一般,江叙一点都听不懂,但她能听出来韩升口中的敌意。 准确地说,她一直都能感受到韩升的敌意,不然一开始的气氛也不会那么怪。 听闻此言,韩阔的目光移过去:“韩升。” 说话的人没看他,目光落在褚秉文身上:“燕都宫乱,褚大人连先太子都敢杀,有这般胆量,区区鞑子,何足为惧?又何必向我定西借粮,那不是辱了您了吗?” 先太子…… 江叙愣了一下,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论下来,他们口中的先太子应当是章符松,亦是大昱王朝历史上有名的储君,但历史上记载,他分明是遭遇了刺客而死的。 原来章符松的死是和褚秉文有关系吗? 但褚秉文既然已经是历史上的罪人了,史书又何必为他掩盖这一罪行呢? 罪上加罪,坏透了啊…… 褚秉文看着他,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解释道:“褚某武将出身,胆大是应当的,只是做事讲究一个万事俱备,如今漠北缺粮,军队经不起折腾,百姓亦是不能跟着冒险。韩二公子在都护府长大,这些道理自然是不用多说的吧?” “你不用捧着我,我和我哥不一样,我就是边疆长大的混子,但我知道,储君之位交替,不应由外人插手。褚大人一个外姓人,杀了先太子,害的我父亲身死,妹妹至今下落不明,你说谁是那个不懂道理的?” 江叙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是什么,只知道这韩升的话说得直,就差指着褚秉文的鼻子骂了。她都以为褚秉文下一刻要怒了,谁知道他只是说:“韩二公子若是懂得当年的事,如今就不会在这里质问我。” 这话说得平淡,但言语之间足够侮辱人,韩升被这话说得有些恼怒,欲要再开口。 但只听韩阔轻声咳嗽了一声,而后递给了韩升一个眼神,他便闭上了嘴,瞪了一眼身侧的褚秉文,而后转过了身,不再说话,也不再看。 “韩升,去粮仓打点吧。” 韩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听闻了哥哥的话,这才阔步离开,只留给了众人一个背影。 堂里很静,韩阔坐着,手指搁在茶盏边缘,一动不动,直到韩升的背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他才开口:“他敬重父亲,所以如今都过不去那道坎。” 这句话带着些开解的意思,韩阔身为兄长,帮着弟弟的言行解释,像是已经习惯了。 褚秉文没说话,只听韩阔接着问了一句:“他喝的那杯酒,本来应该是给谁的,你知道吗?” 江叙听得云里雾里,但转头看见褚秉文的肩背绷紧了,只是一瞬,又松下来,他没说话,但他很紧张。 “你说的不错,韩升确实不大懂什么道理,父亲的死有我一份,若真是怨恨,也应当怨恨我的一份。”韩阔缓缓说道:“当年的那杯毒酒,是赐给我的。” 江叙的心猛然被揪了一下,她好像听出了些眉目。子债父偿,天家赐了毒酒,酒杯必须空着回去,所以韩阔韩升父亲就替韩阔喝了,算是代为偿还了儿子的过错。 可韩阔做错了什么?韩升又为什么要怨恨褚秉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褚秉文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江叙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算不上干净。 而此刻那双手上什么也没有, 人们都两手空空, 谁又能透过一双手便看到他人做过什么。 “粮的事, 我会让人去办。”韩阔站起来,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淡淡的, 不愿过多言语, 于是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 褚叔病重, 漠北离不了人。” 褚秉文没动身, 说了一句:“韩大人,褚某此番前来,并非是有求于韩大人。” 韩阔挑眉,没想到褚秉文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面色微动,询问道:“那是为了什么?粮草不要了?” “粮草还是要的。”褚秉文低眉:“只是想和韩大人聊一件更大的事。” 韩阔抬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只听他说道:“瓦剌地处西北, 兵强马壮,未必就是个省油的灯,漠北如今这样,想必定西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说什么?” 褚秉文并未立刻开口, 偏了偏头, 韩阔也意会,伸手屏退了堂内的几个下人,顺带着把门口的士兵也带走了。 堂内人一下子少了不少, 褚秉文才开口,说道:“定西与漠北之间有一处前朝荒废的官驿,搁置许久了是不是?” 韩阔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把那地方用起来。”褚秉文说,“定西有什么消息,往那儿送,漠北这边有什么消息,也往那儿送。瓦剌和鞑靼要是真有什么动静,咱们得知道,唇亡齿寒啊,定西和漠北说是一体都不为过。” 堂里很静,韩阔的手指还搁在茶盏边缘,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到褚秉文身上,像是不认识面前了这人一样。 也对,人都是会变得,当年是当年。 当年去燕都的褚秉文守着礼法不放,如今回到漠北的他到是做起了这逾矩之事了。 “褚大人,都护之间,私设驿道,”韩阔,声音不高,“这是违制的。” “我知道。” “怎么?”韩阔轻笑一声,带着轻蔑的意味,问道:“如今不对他的话唯命是从了?到是做起了违他心意的事了?” 褚秉文微微蹙眉,这时候韩阔说这种话,无非就是想呛他一句,当年的事,几个人都耿耿于怀,他不像韩升那样回直接说出来,反而是习惯憋着,等到人都忘却了,他才冷不丁地提一句,怪膈应人的。 韩阔和他那弟弟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官驿的折子,走一趟燕都要多久?你清楚,我也清楚,等消息递到,什么都晚了。” 韩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依旧靠在手边的那盏茶杯上,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浮着一点碎叶。 江叙坐在一旁,看着韩阔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可她看得出来,他在想。不像是在犹豫,到像是在度量。 过了很久,韩阔开口:“那个驿站,我知道,荒了好些年了。” “人我出,只要有人便能运转。” 韩阔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外面是一方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里。 “当年,”他背对着褚秉文,声音不高,“我父亲在的时候,定西和漠北的消息是通着的。那时候没有官驿不官驿的说法,边关的事,边关自己说了算。” 褚秉文没有说话。 “后来不一样了。”韩阔的声音低下去,“什么都得走章程,走折子,走官驿。走一趟,半个月,等消息回来,什么都凉了。” 他转过身,看着褚秉文。 “你说的那个驿站,我知道。那地方,我父亲用过。” 褚秉文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没想到的,韩老将军一生忠于朝堂,生前居然也做过这样的事吗? “看来是褚叔没想让你知道啊,当初家父和褚叔通消息,走的就是那条道,但只用过那一次,”韩阔走回来,坐下,“后来那位上来了,朝廷清查地方,那才荒废了。” 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上面如今查得严,生怕生出前朝那般武将串通而造成藩镇割据的景象,用那条道,风险不小,若是被查到,你我难逃一死。”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漠北扛不住,定西也好不了。”褚秉文打断他,“这话是你说的。” 韩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 “褚大人,”韩阔开口,“在天家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你胆子够大啊。” 褚秉文没有否认。 韩阔放下茶盏,伸手拿过案上的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褚秉文低头看,上面写着驿站的方位,还有几个联络的暗号,想来是父亲当年和定西联络的时候用的。 “用可以,”韩阔说,“小心些。” 褚秉文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放心。” 韩阔看着他,目光微闪。 “褚秉文。”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褚秉文抬眼看他。 韩阔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而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做事也要小心。 “放心,”褚秉文说,“定西不会出事。” 韩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叫定西不会出事?那漠北呢? 韩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褚秉文转过身,往外走,江叙赶紧站起来,跟上去。 这场谈判她算是听明白了,只是不明白褚秉文把她带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像是个秘书一样,但又没让她写会议记录…… 走到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韩阔还站在原地,看着褚秉文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感激,但也不是担忧,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褚秉文。 走出都护府的大门,风迎面扑过来,江叙被呛了一下,偏过头咳了两声。褚秉文的脚步慢下来,等她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那条巷子,到了大路上,褚秉文忽然开口。 “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是韩升。” 江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引他们进去的那个年轻人。“我知道,那是韩都护的弟弟。” “双生弟弟。”褚秉文说,“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全然不同。” 江叙想起那张和韩阔一模一样的脸,他比韩阔多了一颗吃痣,面相完全一样,说话却不大一样。 “韩升性子急,”褚秉文走在她前面,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什么说什么,藏不住,当年各都护派人去燕都做伴读,本来该送他。” 江叙的脚步慢了一拍:“本来该送他?” “各家都护一般都会选小的,一来岁数小一些的容易适应,二来要留家里的长子接管都护府,不会轻易往外送。” “他比韩阔聪明,也有谋略,就是性子急。老都护怕他在燕都惹事,最后选了韩阔。”褚秉文顿了顿,“韩阔沉稳,坐得住,这些年定西都护的位子,他坐得稳,也是因为这个。” 江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那大人您呢?您为什么去了燕都?” 褚秉文是长子,下面有一个妹妹,按理说,当年燕都并没有指定必须是男子去,女子亦可。按着褚秉文方才所说的话,当年去燕都的应当是他的妹妹才对,怎么变成他了? 褚秉文似乎是没有想到江叙会突然问起他身上的话,神色微微一顿,随后说道:“你知道女子去燕都做陪读意味着什么吗?” 江叙摇了摇头。 陪读陪读,当然是陪着读书了,还能有什么? “如果当年褚敬澜去了燕都,那她大概是回不来了,如今应当是哪个王爷院里的人。”褚秉文说道:“她自小在边疆生活惯了,见过大漠风沙的鹰是不愿意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庭院的。” 江叙点了点头,褚秉文这么一说,让她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一直觉得大昱这个时代,嫡庶尊卑、重男轻女之类的思想严重,从而导致家中兄弟姐妹并没有什么手足亲情。 但见韩阔韩升,褚秉文和褚敬澜,到是实实在在的手足情。 从前只看史书上,手足因权利而争得面目全非,却完全忽视了有些人的真情实意。 “那韩升之所以恨您,”她说,声音很轻,“是因为你们有什么矛盾吗?韩大人应该也是吧?” 褚秉文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稳。 江叙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江叙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风把他袍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旧衣。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刻。 她加快脚步,跟上他。 “大人。”她开口。 他没有回头:“嗯?” “那个驿站的事,”她说,“您的意思是不是要自己承担——” “这事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硬。 江叙闭上嘴,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打算,如果出了事,就自己扛,他没明说,但她听出来了,想必韩阔也是。 少年情谊难能可贵,但落到如今这种地步,更是令人唏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从定西回漠北的路, 比来时更难走。 车队走得慢,天亮启程,天黑歇脚, 一天走不了多远。褚秉文骑马走在前面, 江叙坐在中间那辆马车上, 途中多是山路,走得不大平稳,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当中休整之时, 车队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过夜。江叙从车上跳下来, 腿软了一下, 扶着车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她抬眼去找褚秉文, 看见他站在山坡上, 正往北边看。 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方向感还不错,能看出来那是漠北的方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山坡不高, 她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气。 褚秉文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人在看什么?”她问。 “家。” 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漠北那个地方, 寒凉,有风沙大,无论哪个时代,她一直觉得那就是个苦地方, 是他不得不在那儿待着的地方。 还以为他那样的人是不会对一个地方有留恋的, 但实际上她又想错了,褚秉文好像对漠北有种归属感,是他自己想留在这的。 “大人为什么不去个更好的地方?”她问, “比如燕都,或者南边,更富庶些的地方。” 褚秉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袍角,猎猎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当年陛下登基,有想过把我留在燕都,是我自己拒绝了。” 他说,“漠北确实不好,这地方太苦了,什么都没有。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沙子烫脚,况且边境蛮夷粗鄙,频繁骚扰边境,不算个好去处。” 他顿了顿。 “但这总是要有人来的。” 荀子认为性本恶,江叙也这么觉得。正因为她与荀子的观点一致,所以她允许世界上任何事情的发生,纵观历史上所有名声不好的人物,谁年少时又没有雄心壮志呢? 然而历史的走向总是不尽人意,恶人总是要存在,矛盾必须要激化。 江叙的这种观点其实在学生时代对她的影响很大,历史书上的是非对错分明,而在江叙的观念里,人或为财或为利,都是人的欲望,当欲望催化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往往会放弃自己从前的道德观。 所以她不去批判历史上的罪人,因为她心知就算是她自身都没法做到那般大公无私。性善是为难的,性恶才是底色。 所以她总是会觉得,褚秉文的“恶”是藏在骨子里的,只是早些年没有被发现,但实际上不是。 原来能成为中原千古罪人的人,人性的底色居然是善良吗? 边境苦寒,他居然愿意做这个留在这里的人。 “我回漠北的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好多人家房子塌了,牛羊也冻死了。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父亲就让我就把军粮分了一部分出去。”他转过头看她,“你知道那些老百姓说什么吗?” 江叙摇头。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喊‘将军活命之恩’。”他转回去看北边,“燕都权贵锦衣玉食,漠北百姓居然连饭都吃不起,还要随时面临战争的风险,你说为什么?” 江叙看着他,太阳落山,他的侧脸被夕阳照着,光线从他的侧脸打过来,只留下了他的一张侧脸。眉骨微凸,鼻梁高挺,在这束光的作用下更显得硬朗。 江叙看得入神,却没想到褚秉文会突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江叙率先避开了目光,去看向另一个方向。 定西一程实在短暂,算下来也不过三天的功夫,路上一刻都未耽搁下来。这一趟像是一场梦,江叙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了。 回到漠北后,江叙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在盛华手下打下手,和肖子规聊聊天,日子过得也算是平淡。 褚弘病得急,不得已叫来了盛华来,江叙在一侧打下手,全程沉默不语,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整间房子静得要命。 褚秉文正在门口候着。 江叙在褚府住了一段时间,更何况是以照顾褚弘为由住进来的,自然也对褚弘的病情有个一知半解。 褚弘的日子不多,这是她心知肚明的,只是出于职业道德,没有说出来罢了。 她见惯了ICU里长期卧床,身上插着管子,靠着各种仪器维持最后一口气的病人。他们躺在那儿,呼吸微弱,意识模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身边有谁。 褚弘就是那样。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是只剩了一口气吊着。 盛华坐到床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江叙站在旁边,看着病床上的那张脸,忽然觉得他眉眼之间和褚秉文有点像。 一个时辰后,盛华没说什么,只给调了几副药,让府中下人去药房拿,随后便和江叙出了房间。 二人和守在门口的褚秉文打了个照面,江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褚秉文亦是淡淡点头。 他面色忧虑,拉着盛华询问:“盛大夫,您看我父亲的病究竟何时能好转?” 盛华手中拎着医箱,侧头看了一眼江叙,而后说道:“褚将军伤得胸腔,加上近日边关频繁出事,可能有些急火攻心,故而病情得不到好转,日后还需静养。” 褚秉文听后,先是点了点头,在等着盛华后面的话,却发现他已经说完了,微微惊愕,随后追问了一句:“没了吗?” 盛华双手叠放在身前,微微低头,说道:“没了。” “盛大夫,您应当知道,父亲只有一儿一女,如今敬澜尚在朔宁,家中的事多半得我来拿主意。”褚秉文没让他走,接着说道:“希望盛大夫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褚秉文显然是有些着急了,这话就差把自己是家里顶梁柱的意思直接说出来了,在一个官权世袭的家族中,说出这种话是大逆不道的。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是因为确实着急了,二是因为他确实拿盛华当自己人,不怕盛华会拿他的这番言语去外面说事。 江叙还以为盛华会有所动容,毕竟主子都把这个意思摆出来了,盛华也不是那种听不懂暗喻的人,然而盛华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明白,我是褚大人的人,有什么事,必然会告知的。” 他这话得真切,江叙以为是自己判断错了,毕竟她只是个医护,而盛华才是真正的医者。 但后来,他们从褚府出来,走在回都护府的路上,盛华原本沉默不语,待与褚府离得远了,他忽然开口:“看出什么了?” 江叙先是微微一顿,下意识问道:“什么?” 盛华回身看了一眼褚府的方向,说道:“方才在褚府,褚将军的病情如何?” 江叙犹豫,不知该如何说,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再者,她也不知道盛华问她这话是为了什么。 见江叙有些支支吾吾,似是不敢开口,便低声说了一句:“我是个医者,想和你聊聊客观的事。褚将军的病,你认为如何?” 盛华这么说,江叙才放了心,但也不敢言语太放肆,低声说了一句:“褚将军的伤恢复得不大好,恐怕是时日无多。” 盛华点点头,接着问了一句:“多久?” “这……”江叙斟酌一下,随后说道:“学生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妄言。” 一来,时代不同,医疗条件不同,所以江叙确实不知道褚弘的病情能撑得多久;二来,这话她就不能接,一句“时日不多”已然是逾矩,何况直接预测时间呢? 古人常说,明哲保身。江叙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心知这时候话不能多。 盛华没顺着她的话往后说,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该准备的,在准备了。” 江叙没再言语,心知盛华的意思,褚弘应当也就是最近的事了。 想起方才在褚府中,褚秉文问的得那一番话,话头都已经点到那里了,盛华都没有说实话,他作为一个医者,又何必又所隐瞒呢?既然又所隐瞒,又何必和她说这些呢? 江叙开口,问道:“老师既然心中有定数,那为何不和褚大人明说?” 一整冷风吹过,带动了两人的衣衫。风中带着些沙尘,两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是褚将军交代的。”盛华开口:“他说如今边境不太平,儿女的军中事已然是忙得走不开,就不能再拿家中事来让儿女分心了。” “可——”江叙微微蹙眉,只觉得有些别扭。她父母离开得早,故而对父母的感情不深,说是孤儿也不为过,她没和父母接触过几年,自然也不会理解这种亲情,只是从一个都护府的人角度出发,觉得怪。 “可什么?”盛华问,随后又怕江叙说起话来有所芥蒂,于是补了一句:“但说无妨,你我都是医者,没什么不能说的。” “褚将军和褚大人的身份特殊,从父子关系来说,是家事;但若是从兵将关系来说,又是军中事,怎么能让私情高于公事呢?” 盛华似乎是被这样的一句话说得有些愣神,江叙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过多言语,只是跟着盛华沉默着。 盛华顿了顿,喃喃了一句:“我想起来了。” 江叙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问道:“老师想起了什么?” 傍晚的漠北寒风肆虐,吹得两人衣衫摆动,身子不自觉有些冷,渐渐地都加快了步子。 盛华说道:“早些年在燕都行医,乡里有个人,病得不行了,瞒着他家里人,以至于他走的时候,身边谁都不在。”他转过来看着江叙,“那家人后来哭得不行,不是因为人没了,是因为很多亲人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江叙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其实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自己独断,这种事应当由患者的家属来决定,无论如何,家人是应当知道的。只是方才——”盛华淡淡说道,随后顿了一下,“在屋里,看他那个样子,我又犯了老毛病。” 他看着江叙:“你方才那些话,说得很好。” 江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觉得盛华看她的眼神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两人说到一半,已然是到了都护府,江叙本是要去看望肖子规,顺便炒两个菜和肖子规一起吃,然而才进了院子,便听到盛华叫住了她:“江叙。” “嗯?” “你家是哪里的?” 江叙一顿,她才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给自己编一个完整的故事线,以至于被盛华这么一问,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她该怎么说呢?她所在城市的原身是燕都,到了她那个时代,已然是改了名字,但这怎么说? 说一个不存在的地名必然遭受怀疑,但若是直接说燕都也不大妥当。因为这些日子她也发现了,眼下虽然地处漠北,但这里的人有不少和燕都也有联系。随便说一个城市又容易日后说漏嘴,于是最后只说道:“漠北人,家中人走得早,不得已才出来讨生活的。” “那你家里那两位,”盛华问道:“走的时候,有人陪着吗?” 江叙站在院子里,看着盛华的身影,他依然有些苍老,佝偻着背,看起来还没有她高。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眼睛有点干,这问题倒是让江叙想起了一些事。 “没有。”她说。 盛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随后转身便走了,留下江叙一人愣在原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月亮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好像什么都差一点,也或许是过于无缘吧,父母相继离世,她身为女儿,临走前的一面都没能见到,说是难受也算不上,因为父母离世时她实在年幼,儿时的创伤是不会被记住的,只会在人的骨髓里生根发芽,而后铸造出她这种与人冷淡的性子。 她与人热情,但这并不是她性格的底色,冷淡才是。 孤儿院长大的人,可能都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江叙从褚府回来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了。 她在灶间门口蹲下来,把从盛华那带回来的半包药材搁在台阶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这是肖子规的外用药, 前些日子说已经快用完了, 让江叙顺手给带回来。 这种事, 江叙本以为用不上自己,毕竟杜宇还在这,以他的性子, 估计恨不得把肖子规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只是没想到前些日子突然闹了点不愉快, 杜宇也被褚秉文派了出去, 暂时没回都护府, 也不知道两人怎么样了。 江叙回来后,见灶间里亮着灯,她推开门,看见肖子规正坐在小木板凳上, 给灶台添柴,因为腿上的伤还没好,所以动作有些别扭。 “我来。”江叙走过去, 接过了肖子规手上的柴火,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腿伤还没好呢。” “快好了。”肖子规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手上的活给了江叙, 但人却没走, 坐在一旁和江叙说着:“而且我这就是烧伤有点严重,还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呢。” 江叙洗了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焖着杂粮饭,旁边煨着一碗蛋花汤,是肖子规做的。 “你就做这点?”江叙回头看她。 “一个人吃,够了。”肖子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叙没多言语,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红薯,洗了切块,搁进饭里一起焖,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准备再炒个蛋。 却发现屋中的柴火不太够了,转身便要出去。肖子规站起了身,说道:“我去吧。” 江叙已经趁她早一步走出了房门,说道:“歇着吧,顺手的事。” 江叙从灶间出来,去后院拿柴火。 院子里没有灯,月光照在地上,青砖泛着冷冷的白。她低着头走得快,差点撞上一个人。 “江叙姑娘。” 她抬头,愣了一下,只见贺明月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是你?”江叙认出了他,也反应过来好像总从破庙之后,再没见过他了,江叙是跟着北庭镇遇难的百姓进的都护府,而贺明月是早早地就被军队带走了,见他现在行动自如,便寒暄了一句,“伤恢复得这么快?” “嗯,多亏了盛大夫。” “江叙姑娘在都护府可适应?之前就听你被留下来,只是我一直有事情脱不开身,就没来探望。”贺明月说道。 “挺好的,”江叙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贺明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叙抱着柴火,犹豫了一下:“吃饭了吗?” 贺明月沉默了一瞬:“还没。” “那正好,”江叙侧了侧身,“灶上还有,进来吃点。” 贺明月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一眼灶间亮着的灯,又看了一眼江叙怀里的柴火,有些犹豫:“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江叙已经往前走了,“多双筷子的事。” 灶间里,肖子规正把菜端上桌。看见贺明月跟着江叙进来,愣了一下,是有些意外,随后站了起来。 “贺大哥。” “嗯。”贺明月冲她点了点头,“伤好些了?” “好多了,”肖子规点了点头,说道,“再过两天就能拆绷带了。” 贺明月在桌边坐下来,肖子规也坐了回去。江叙把柴火添进灶里,洗了手,端上最后两盘菜。 “吃吧,”她说,“都是家常的,别嫌弃。” 贺明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他吃东西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也不怎么夹菜,江叙给他碗里添什么就吃什么。 肖子规见他沉默,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低声开口问了一句:“贺大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刚才去北坡了。”贺明月忽然开口。 江叙回头看了他一眼,北坡这个地方他听盛华说过,是风栖山后面那片山坡,上面埋着的多数是这些年都护府牺牲的人,没有碑,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堆。 “去祭奠他们。”贺明月说,声音不高,“今天是个日子。” 江叙没问是什么日子,但也发觉了贺明月的情绪不大高涨,便了一句,“先吃饭。” 贺明月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住,随后说道:“我们这边有个说法,人死了不会立刻走,会在一个地方等着,等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忘了,才真正离开。” 江叙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灶火映着,棱角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这个说法,”江叙问,“是你们这边的习俗?” 她偏过头,也看了一眼肖子规,肖子规点了点头。 贺明月接着说道:“漠北一带都信这个,人死了会走过一片荒原,走过去了就能投胎,走不过去就留在那儿。”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好青年,江叙向来是不信这些所谓的鬼神之说的,那些所谓的灵异事件都是巧合罢了。但她始终信奉着尊重这个时代的理念,所以她不会给这个世界的人灌输自己的思想。 纵观历史,每一个习俗都是当代社会背景所催生的,并非她一个外来者三言两语便能被打破的。 穿越小说里那些用自己现代的思想感化人物的故事实在太扯,所以江叙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倾听者。 肖子规低着头,夹了一口鸡蛋。她跟贺明月不算熟,但知道他是都护府的人,跟杜宇说过几句话。 杜宇说他人不错,只可惜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却没想到今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他没有再说下去,两人也没有再问。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吃饭,谁都没说话。 灶火噼啪响着,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蛋花汤搁在中间,谁都没怎么动。 过了一会儿,贺明月忽然开口:“江叙姑娘。” “嗯?” “你信不信人死了还能回来?” 那必然是不信的。 现代社会里,人死后是要被火化的,生下来的时候五六斤,死后烧成灰也就五六两,比生下来时候还轻,怎么回来? 古代确实有这种说法,是因为古人相信“天人合一”,强调因果报应,生死轮回。 但江叙不信这些,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她生于乡镇,乡里有算命的老人,总是戴着一副墨色断了腿的老花镜,用红绳系着挂在耳朵上,镜片灰蒙蒙的,透着点雾气。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有一次江叙和他擦肩而过,他直言江叙的命不好,是上辈子做了亏心事,害了人,这辈子得还债的。 江叙虽自知自己的人生有些过于悲凉,年幼父母双亡,亲戚疏远,年少时又无挚友,纵观一生孑然一身,无一人可托肺腑。 但她始终觉得这都是她骨子里的性格在作祟,和因果轮回没有关系。 算命的那么说,江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往后再没走过那条路。 “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可能吧。” 没肯定,但也没否认。 肖子规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道:“我先回去,该换药了。” “我送你。”江叙站起来。 “不用,就几步路。”肖子规冲贺明月点了点头,“贺大哥慢吃。”然后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江叙坐回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慢慢地喝,她想岔开话题,想了想,便说道:“秋水,你有再见过吗?” “你被军队带走之后,北庭镇的百姓被分成了两拨,周大夫和小满被安置在别的镇了,我和秋水被带到了都护府,但我一直没再见到过她的身影,你有见过吗?”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了江叙很久,只是一回到都护府之后,褚秉文又给她派了事,让她去褚府照看褚老将军,都护府又大,她没再见过秋水。 而且不光是秋水,好像其他人也没见过。 好像进了都护府便消失了一般。 贺明月在府中时间长,必然知道些什么。见他真的点了点头,江叙便追问了一句:“她在哪?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 “那一批进来的人,多数都去了暗卫营。” 江叙喃喃了一句,“暗卫营。” 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就是一个培养探子的地方,都护府的探子都是从那里出来的。”贺明月顿了顿,接着说道:“过段时间,如果她能成为一个暗探,就会和我一样,被派到各种地方打探消息。” 江叙脑海中突然想起了秋水,她生得瘦弱,胆子也小,当初见她的第一面,她便被一个鞑子军控制住,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这样的一个人,能成为暗探吗? 她愣了一瞬,随后问道:“如果不能呢?” “如果不能,那都护府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大人收了那一伙难民,为的就是壮大都护府的势力,留下有用的人才,若是当不了暗探,可能就得离开了。” “去哪?”江叙问道:“和周大夫小满她们去一个地方吗?” 贺明月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但江叙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说,若是秋水没能留在暗卫营,那大概都护府是不会管她了。 先前跟着褚秉文出去借粮的时候她也知道了,如今的都护府穷得很,连粮食都要靠接济,哪里还有闲钱去安顿百姓? 秋水也就二十多的年纪,正是青年之际,就算是有补贴也轮不到她。 但愿她能留下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灶间的热气往外涌了一下。 江叙正端着碗,抬头看见褚秉文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身常穿的深色袍子,肩上有风尘,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桌上,然后移到贺明月身上,停了一瞬,似是有些意外。 江叙站起来:“将军,您吃了吗?锅里还温着汤——” “吃过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江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些过于平静了。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目光又往桌上扫了一眼,这回看的不是菜,是她那副还没收的碗筷。碗里还有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是她刚才吃到一半放下的。 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说不上为什么。 “那您……”她开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请他进来坐?他已经吃过了;让他走?好像也不太对。 褚秉文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走的意思。他就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像是对峙,又像是无声的审问。 “今天回来得晚。”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由头,而后又将目光移到贺明月身上。 贺明月已经站起来,冲他拱了拱手:“大人。” 褚秉文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两个人没有说话,灶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灶火噼啪的声音。 江叙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空气好像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们吃,”褚秉文说,往后退了半步,“我来得不巧,别耽搁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褚秉文已经转过了身。 江叙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锅里那碗汤。她晚上多熬了一碗,想着他万一回来晚了呢,现在他说吃过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大人。”她追出去半步。 他停下来, 却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冷的银边。 “锅里还有汤, ”她说, “蛋花汤, 晚上做的。您要是没吃饱——” “我吃过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肩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忍住了。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底下,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冷冷的银色。她的手还扶着门框, 指尖有一点凉。 “那您早点歇着。”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离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月亮门那边黑漆漆的, 他走进去, 像是被黑暗吞掉了,她心中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人用指甲轻划了一下一样, 很怪,但也找不到什么方式让自己好受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间。 贺明月还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他看着她,目光淡然,什么都没有问。 江叙走回来坐下,端起那碗凉了的汤。 “大人他,”贺明月开口,“吃过了?” “他说吃过了。”她说。 贺明月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回来,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明月吃完,放下碗。“多谢款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江叙姑娘。” “嗯?” “大人房中空了不少年,江叙姑娘应当有机会。”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秋水他们都去了暗卫营,只有江叙姑娘直接留在了都护府,姑娘还不明白吗?” 从北庭镇救下来的人都去了暗卫营,只有成了暗探才能留在都护府,而江叙被跳过了这步,直接就留在了都护府。 可能贺明月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医护出身,虽不能治病,但好歹能在伤兵营里帮些忙。 那个领导会忽视手下人的价值呢?褚秉文也一样。 江叙还未来得及解释,贺明月便已经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隔了一会,肖子规换好了药,又回来帮江叙收拾,她站在灶台边,正往锅里倒水,准备刷锅。 江叙收拾碗筷,把剩菜归拢到一起,盖上盖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肖子规忽然说。 江叙回头看她。 “师兄说的,”肖子规低着头,声音很轻,“说贺大哥以前不爱说话,见人都不怎么搭理,后来他那些兄弟一个个没了,他反倒话多了一点。可能是怕自己不说话,就真的没人记得他们了。” 江叙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没言语。 “他那个人,”肖子规说,“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他心里不自在,所以总是往北山跑,今儿应该忌辰,所以他才这么晚回来。” 江叙的目光看向了方才贺明月离开的方向,想起了那个在北庭镇为了百姓一心求死的人,他的那些朋友们,死前也是那样吗? 这些人的理想过于崇高了,是江叙一个现代的小人不能理解的。 书中的知识告知人们要舍己为人,要为社会做贡献,以此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但江叙觉得这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小人物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保证,何谈价值? 江叙没有接话。她把抹布放下,把碗筷收进柜子里,灶火还燃着,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像是谁也没来过一样。 漆黑的院子里,冷风吹过,传来一阵动静,诡异得很。 江叙眉心一动,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却突然意识到肖子规还在房间内,只好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肖子规点了点头,正低头擦着桌子,回道:“行,江叙姑娘,你就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江叙没再多停留,默默地踏出了房门,一路上尽量往隐蔽的地方走去,却发现都护府好像并没有隐蔽的地方。 府中道路四四方方,要道处又有人值守,实在找不到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身后阴影依旧在,阴魂不散。 直到江叙进了自己的值房,她知道这种人一般不会走大门,所以她进来之后直接就闭上了房门,等着身后人的现身。 而她忘记了,那人是不现身的。 纸窗外的阴影压下来,照出那人的身形。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他去了定西,为什么不上报?” 江叙站在窗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上报?报给谁?她怎么知道报给谁?她自己都不知道主子是谁。 情急之下,她的心跳得厉害,可嘴上反而硬起来,面不改色地道:“不是你们说,不要联系吗?” 窗外人沉默了一瞬,随后说道:“陛下的点拨,我以为你明白了。” 江叙的呼吸几乎停住,生怕自己的语气过于惊讶而暴露。陛下吗?给褚秉文身边安排卧底的居然是皇帝吗? 而这个卧底是她对吗…… 局面怎么会如此混乱? 褚秉文在章符柏还不是储君的时候就跟了他,如今章符柏成了天子,身为他的左膀右臂,却远在漠北镇守。 这事本身就不对劲,但褚秉文一直搪塞过去,身边人也就信了他口中的说法。 看来褚秉文和章符柏之间,必然有矛盾。 他们之间的恩怨江叙本无兴趣,但是奈何自己身处纠纷之中呢,原身是章符柏的人,但江叙不是,她谁的人都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要不是那一桩车祸,她现在应该舒舒服服地窝在出租屋里吃外卖看剧的。 “江叙,你最近怎么了?”门外人似乎被她气得有点头疼,语气中都带了些无奈,接着说道:“若不是你被逼供也没把旁人推出去,我可都要怀疑你的忠心了。” 江叙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当时她被关在都护府的牢狱里,褚秉文和狱卒正在逼供。 她到是想招啊,但她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啊。 “大人,”江叙开口解释道:“我这不是要得到他的信任吗?我怕手上的事出了披露,再让都护府的人发现,到时候再拖累其他人。” 窗外人似是轻笑一声,但江叙没听出来笑意,反而是一种冷冷蔑视感:“不过往后也不用忧心这些了,潜伏在府中的人都被调走了,如今都护府这边,只有你一人。” 什么!!? 江叙险些惊呼出来,她瞪大了双眼,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衫,攥起一块褶皱。 好在隔着层窗户,窗外人看不到她惊骇的表情。”为……为什么?” 为什么章符柏要把人都调走? 原身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居然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卧底在都护府? 依着江叙来看,不是情意深重便是有什么把柄在他身上,只是现在她知道得太少,只能提出两种可能,不敢轻易揣测。 之前在一本心理学书上看过,如果你需要做一个决定,而这个时候你知道的信息又寥寥无几,这个时候你可以提出猜测,而且猜测是越多越好,不能只有一个。因为人往往会被自己的那个唯一的猜测带跑偏。 窗外的人没有回答,外面忽然有了脚步声,他的头微微一偏,下一瞬,他的影子已经从窗户上消失了,寒风吹过,只有院子里的树枝在吱吱作响。 江叙站在原地,手还攥在衣裙上,心跳得像擂鼓。 门被外面人敲响,力道不算大,但似是有些急躁。江叙立刻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随后便快步走过去开门。 只见门外正站着褚秉文。 门被打开,褚秉文缓步走了进来,见江叙的目光正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像是有些不自在,于是转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江叙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没……” 她本想说没事,但觉得有些像是废话,若是褚秉文多疑些,这句话就足矣让他疑心到她身上。 于是临了改了口,说道:“没想到大人这么晚会来。” “没想过我会来?”褚秉文挑眉,问道:“我刚才不是找过你吗?那时候你不是正忙着呢吗?” 江叙礼貌地笑了笑,点头说是,全然没注意到褚秉文话中的醋意。 褚秉文的一抹笑渐渐褪去,随后将目光移开,自顾自地往房间内走去,而后在外堂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 这房间之前虽是江叙的值房,但后来从北庭镇回来后就搬去了褚府,这间房子也就空着了,家具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打扫,桌上茶壶里的水都是凉的。 江叙看了一眼,手贴在茶壶边上探了探温度,发现凉得有些冰手,于是双手拿起说要去沏壶茶水,却被褚秉文叫停。 “不用了,一点事,说完就走。” “父亲的病情我都知道了,盛华已经和我说了,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褚秉文虽这么说, 但江叙还是在门口的灶台上烧了一壶水,放好了柴火,盖上了盖子, 这才转身回到了外堂中。 听闻褚秉文已然知道了褚弘的病情, 江叙愣了一下, 本以为要过些时日才能传到他耳朵里,却没想到这么快,“盛大夫跟您说了?” “嗯。”褚秉文点了点头, 淡淡道:“盛大夫说是你劝的他。” 江叙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她念到褚秉文最终会知道这件事, 但没想过他会刻意来一趟和她道谢。 目前来看, 褚秉文的素质比她想象得要高得多, 甚至比她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道德高尚,全然没有书本中的样子。 但人的心性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所以褚秉文及有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后才变成奸臣,那他的腐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叙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是您父亲的事,”她说,“您该知道。” 褚秉文看着她, 桌上烛台中的光映在他眼里,一闪一闪的,只听他又低声重复了一句:“多谢。” “应当的。”江叙语气平平,没太在意他这多说的一句话。 门口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泡, 顶得盖子似是要掀开, 江叙起身走到门口,拿起了水壶,沏了一壶茶叶。 褚秉文坐在那儿, 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过几日,我妹妹要回来。”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历史中对褚秉文的人物关系介绍及其的少, “武将世家出身,后成为叛国贼,不入宗庙祠堂” 仅此而已。 先前她向都护府透露过消息,鞑子进攻的主要地方是朔宁城,经过后来人的反应,她才知道,原来朔宁城是褚秉文的妹妹褚敬澜在镇守的。 剩下的她都是在都护府安定下来才了解到的,褚弘早年丧妻,夫人只留下一儿一女,哥哥叫褚秉文,妹妹叫褚敬澜。 关于褚敬澜的故事,历史中没有记载,也可能是江叙学疏才浅,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江叙给褚秉文到了一杯茶水,问道:“褚姑娘?” 褚秉文点头:“嗯,还没跟父亲说。” 他顿了顿,“希望你也不要说。” 江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不明白这事为什么要跟她说,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不告诉她就行了。 她与褚敬澜并不相识,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说不说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江叙疑惑着,但见他今日情绪不算差,便接着问道:“既然您不想让我告诉褚老将军,那为何还要把这事告诉我?” 多此一举。 “你在都护府已经有些时日了,有些事情,让你知道没坏处。” 江叙一愣,心知褚秉文这是将她当做了自己人,不然不会和他说这种事情的。褚弘病重,褚敬澜回都护府,那都是褚家的家事,她一个外来人不应当知道。 褚秉文啊,可惜你信错了人,整个都护府,你最不应该信任的人就是我。 越是这么想就会越心虚,江叙急忙收回了这种思绪,转而用了调侃的语气问了一嘴:“都护府的人都要知道您的家事吗?” “不是。”褚秉文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而后抬眸看向了江叙,一脸认真:“但你不一样。” 在对视上褚秉文眼睛的一瞬间,江叙的心脏似乎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猛地地捶了一拳,突然停了一拍,而后心脏停止供血,惹得浑身像是飘起来一样不自然。 医学上,这是焦虑症的表现。因为心理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而导致身体代偿。 可江叙没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焦虑症。 她移开了目光,而后长长地疏了一口气,这才好受一点,转而要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压一压。 褚秉文沉默片刻,江叙都以为他说完了事,要走了,可他没动,坐在那儿,手指搁在杯沿上,像是在想什么。 “当年,”他忽然说,“她差点被送去燕都。” 江叙倒水的手慢下来。 “十年前,燕都要各地都护送子女入宫读书,她那时候才八岁,刚学会骑马,天天泡在校场上,晒得跟黑炭似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她不愿意去,说离不想离开草原,我就替她去了。” 江叙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灶火映着,那些被风沙磨出来的棱角,在火光里好像软了一点。 都说大奸臣褚秉文无情,这段历史没人知道,谁能想到他入燕都的理由居然只是为了让妹妹留在家中。 “燕都那地方,”他说,“我去了还能回来,她就不一定了。” 地方官员将子女送入宫中,天家的心思昭然若示,难怪大昱国那么多皇室都娶了武将之女。 可能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思不让各官员诟病,所以天家没有具体规定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只是模糊地说要子女。 但大昱国多数是家中男子建功立业,女子留在深闺之中,等着嫁做人妇,这才导致了多数人都是将女儿送过去。 没想到到了漠北这边,褚家人反其道而行之,留了小女儿在漠北,让未来要接替漠北都护之位的褚秉文去了燕都。反正漠北的担子需要有人挑,燕都的皇子又不可能是断袖,褚秉文去再怎么说也不会因为婚姻留下。 江叙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难懂。 他做的事不少,做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做完也不说。别人以为他是不在乎,其实不是,他只是不说。 江叙纵观自己的一辈子,似乎亲缘及淡,没有过这样浓烈的感情,但也有些带入了褚家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那您对您妹妹还挺好的。”她说。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她是我妹妹。” 江叙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水,她心里有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褚秉文这个人,好像还不错。抛开后来的罪行来看,他是个好儿子,好哥哥,作为家中人,他是没的挑的。 那作为臣子呢? 什么样的人,居然值得皇帝派出卧底来看着他?历史书中说,新帝登基,往往会大赦天下,嘉奖前朝旧臣,以便为自己所用,中立派的旧臣尚可得到嘉赏,那为什么和天子有着堪比兄弟情谊的褚秉文却要遭受忌惮? “大人,”她问,“您跟陛下,关系如何?” 褚秉文抬起头,烛火微微一动,照得他眼眸有些亮,显得他的一双眼有些好看:“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口问问。”末了,江叙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大人不是说我不一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我是他的刀,陛下还是六皇子时,我被太后选中,是为六皇子的伴读,后来陛下年长,恰逢储君之争,是我替陛下杀的先太子。” 纵使心中早有准备,但当褚秉文真的亲口说出和历史书上一样的事迹时,江叙还是有些震惊。她以为面前的褚秉文可以和历史中的人物脱离开,而如今却发现根本不可能,他是个十足的坏人。 他杀了历史上一位及其清明的储君,难怪会遗臭万年。 褚秉文接着说道:“我替他杀了先太子,他把……”话头到这里,他顿了顿:“把我死去的妻子安葬在风栖山,说往后我们便是兄弟。” 江叙听着,没有接话。她想不通先太子和他的亡妻有什么关系,但经过都护府这些日子,她也多少知道点东西,褚秉文亡妻早逝,往后一直未娶,对旁人总说是因为无心情事,但都护府的人几乎都心知肚明,是他放不下那早逝的亡妻。 但论起那女子的死因,府中人说的又及其含糊,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是提起来便刻意回避,以至于让她觉得,那女子的死因是个不能提的事。 久而久之,她也就明白了,对那件事只字不提,就算是褚秉文提了一句,她也当是没听见一般。 但她想起了那个黑衣人,想起“陛下”两个字,想起那些她不该知道却已经知道了的事。 “那大人和陛下真是,”她说了一句,“莫逆之交。” 褚秉文看着她,没说什么,眼神似乎另有深意,可惜江叙并未看到,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水,桌面上烛台里的火光映在水面上,她微弱的呼吸带动了水面,连带着火光也微微晃动。 褚秉文和章符柏的交情不浅,就连褚秉文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人心是会变的,当年的兄弟,如今是君臣,可君臣不是兄弟。 江叙心中念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既然原身是章符柏的人,那章符柏那边一定有可以牵制住她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 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毅然决然地和原身一样,站在褚秉文的对立方上。 她出神地想着,褚秉文却在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及小,她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褚秉文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房间内静得几乎能听到窗外的风声,两人各怀心事,脑海中的思绪吵得人烦躁,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烛火还亮着, 一闪一闪的。 江叙方才问完那句话,便低下头去收拾茶盏,没有看他。 褚秉文坐在原处, 看着她的侧脸, 灯油快燃尽了, 火苗跳得厉害,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眼下的那颗痣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 也更加……动人。 她的睫毛很长, 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有个人也是这样, 灯下低着头, 睫毛垂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他移开目光,他不该想的。 可目光移开了,念头没移开, 今夜的冷风吹得人思绪及其乱,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许是今天傍晚看到江叙和贺明月一起吃饭,进而产生了些不自在, 所以才这么胡思乱想。 他又看过去,这回看的是她的手。她正端着茶盏,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指甲修得圆圆的, 干干净净的。 风大的夜晚,天空就会极其的晴朗,一轮圆月挂在天边, 风吹动云,偶尔将月亮遮盖住,弄得人心神不定。 桌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江叙忽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有些过于清澈了,在一点微弱的烛火下都显得异常明亮,这就更显得褚秉文的那点心思龌龊了。 她没躲,他也没躲。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一瞬,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更长。 褚秉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走到江叙面前了。 她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顺着侧脸,划到了她眼下的那颗痣上,指腹在她的痣上摩挲了两下。 触感不大真实,褚秉文突然蹙眉,反应过来是自己指腹的那一小块薄茧在作祟,像是横隔在两人之间的一层薄纱,让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他想再用些力,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但又怕弄疼了她,终究是没做。 江叙没有动,天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直视着他这点肮脏的欲/望,褚秉文自诩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但面对江叙这样的眼神,他没法做到那么坦然。 他想把她的眼睛盖住。 ——江叙,不要看我,让我能够心安理得好不好,哪怕只有一刻。 她的脸是微凉的,他的手掌贴上去,那点凉意顺着他手指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她还是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一下,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痒痒的。 他俯下身。 江叙没有躲开,反而是闭上了眼,像是不敢睁开,又像是等了很久。 他吻在她颈间,顺着锁骨吻到耳侧,在她眼下的那颗痣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待即将吻到唇上时,她微微偏过头,躲开了。 褚秉文心中一顿,没有追,只是停在那里,用额头顶着她的额头,最近的距离,但隔着一双手,他看不到江叙的眼睛。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旖旎的味道。 隔了一会儿,他吹灭了烛火,房间内顿时一片黑暗,他这才将覆在江叙眼睛上的手滑到她肩上。 女孩的肌肤生得光洁白皙,后背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掌心,像两片薄薄的羽翼。他的手沿着她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向下,动作有些温吞,但其实心中并不平和。 面前人却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一缕气音顺着脖颈滑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她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有声响,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而涟漪波及了整个池水,最后泛翻起了惊涛骇浪。 褚秉文低声喘息一口,而后猛地把她拉进怀里。 女孩光洁的身体贴着他的,此刻二人亲密无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白天她跟贺明月吃饭时,那般自然的模样,简直是另他心烦,还以为她不会和别人吃饭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扎得他发狠,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生怕她再次离开自己。 江叙没有挣,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手紧紧地攥着他衣襟,身子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褚秉文低头,凭着感觉用嘴唇摸索到了她耳廓,呼吸灼热,一吞一吐间,房间内比方才热了不少。她的耳朵似乎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又烫又红。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江叙的呼吸重了,她的手松开他衣襟,慢慢往上,轻轻的攀上了他的肩。 褚秉文感受到了怀中人的动作,便顺着这股力道把她圈在怀里,在她的颈间轻嗅了一口,一股熟悉的感觉传来,一时间令他有些痴迷。 黑暗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他的,她的,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的手指攀在他肩上,指尖陷进他皮肉里,像是狂风巨浪里的一叶孤舟,徒劳地抓住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停留一刻,仰头吻她的下颌,吻她的颈侧,吻她锁骨窝里那一点凹陷,吻他能触碰到的每一个地方。 魂牵梦绕的人此刻就在怀中,让他难以自拔。从前什么恩怨都不想再去追究,只想沉醉于此刻,不眠不休。 房间里陡然增加了几分水汽,连带着褚秉文的手上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他并未理会,只当是情事称了她的心,这才会生出这些东西来。 见怀中人微微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便知道自己想得没错。 他的手往下,一手扶住了她的后腰,另一手正要去扶着她的背,将她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一些。 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四周烛火突然亮起,仿佛比方才还要亮。江叙赤/裸的身体在他的眼中一览无余,连带着那一双眼,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他停下来,浑身僵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只见江叙带着那目光,低声问道:“褚大人,你把我当成了谁?她吗?” 他的手僵在那里,江叙的一双眼睛盯着他,带着质问的目光,屋里很静,静得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我——”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面前的一幕再一次惊到。 漫天飞雪,貂裘大氅上布满了鲜血。女孩倒在雪地与血泊中,也落在了他的怀中。 方才因云雨而生出的水汽顿时都变成了鲜血。而面前人的神色死灰,双眸紧闭,那双眉眼似乎再也睁不开,胸中翻涌而上的鲜血令她的身体微微抽搐。 褚秉文顿时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但却不愿去理会自己,只不管不顾地去看怀中人。他想起身,想救下她的命,却发现怀中人的身影正在渐渐消失…… 怀中空虚,唯留满脸泪痕。 “奉书……”他于睡梦中喃喃,眉头紧蹙,是被梦境所困。故人离去的场景过于真实,几乎是当年事情的再次复现,让他深陷其中。 他突然觉得喉中血气翻涌,而后一口血沫猛地喷出,他偏过头,一大口鲜血吐到了地上。人是醒了,那股被梦魇着的感觉却没消散。 五年过去了,故人离去的场景一直出现在梦中,当时他未能及时归来,害得妻子遇难,这个梦境便一直缠绕着他。 相思催心,悲恸难抑,故而每每梦醒之后便会如此。这是心病,但他不愿去调理,当年她什么都没能留下,他的这点心病也算是与她仅剩的牵连。 若是这点心病都没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证明她存在过。 显然是习惯了,所以他并未太在意那一口鲜血,只起身走到桌子旁,倒了一盏已经冷掉的水,将喉中的那一口甜腥压了下去。 天还没亮,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光。他穿着一层里衣便走去喝水,喝到一半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他身下黏腻,亵裤湿了一片。 …… ——今日的梦比以往长啊。 他想都没想,把亵裤换了,团成一团,扔了。站在盆架前洗了手,冰冷的水凉得他指尖有些发麻。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龌龊的心思却是清晰的,连带着方才梦中人的一双眼…… 他怎么能,梦到这个? 梦境是人心底的直观表现,平日一副淡然的模样,让他自己都快觉得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形象。他的灵魂当是肮脏的,见不得光的。 总归不会是她喜欢的模样。 褚敬澜是连夜赶回来的,朔宁城隶属于漠北,一趟也就一天的行程,褚敬澜得知消息后便上了路,到都护府的时候,天也才刚亮不久。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她把马缰扔给门口的亲兵,大步往内院走。甲胄还没卸,靴子上全是泥,风尘仆仆得像从战场上刚下来。 褚弘的屋子在內院东侧,下人们已经开始上值有几个把手的下人进去禀告,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没等下人出来传话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褚弘靠在床头,脸色灰白,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江叙正蹲在床边给他心口上的伤口换药,盛华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药碗。 而褚秉文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褚敬澜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爹!” 屋内人纷纷向她看过去。 江叙是第一次见这个传闻中的褚敬澜,只见她二十许岁的年纪,模样确实与褚秉文有几分相像,个子高挑挺拔,一身小麦色肌肤,看着颇为康健。 眉眼干净利落,眼神沉静,神情看着有些冷,和褚秉文像得不行。但因为是女子的缘故,眉目中生出了几分柔和的气质,恰好中和掉了五官所带来的凌厉之气。 褚弘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到女儿回来,先是面露惊喜之情,而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回来了?朔宁那边怎么办?” 褚敬澜说道:“有夏先生坐镇,鞑子不敢胡来的——” “夏先生”褚弘打断她,却因为开口声音过大而牵动了伤口,咳嗽了几声,而后接着说道:“你当初嚷嚷着要去朔宁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能守好,你说不用我操心,如今我还没死呢,你就往回跑——” “是我让她回来的。”眼见二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褚秉文及时开了口,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父亲病重,妹妹作为女儿,理应回来探望。” 褚弘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也不顾身上伤口未愈合,挣扎着要起身,但奈何被疼痛牵制,最终还是被旁边的江叙摁了回去。 褚弘看向褚秉文,问道:“你让她回来的?朔宁城不要了?你知不知道那边——” “儿子知道。”褚秉文说,“可妹妹也该回来看看您,朔宁不差这一时,况且还有夏先生和一众将士们坐镇,一时间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您的身体——” 话没有往后说,但话中的意思几个人都心知肚明,褚秉文是直言了褚弘时日不多,这意思太直白了,听得房间内的人都是不敢再言语了,纷纷将目光撇向褚弘。 只见他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褚敬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双狭长的瑞凤眼微微垂着,嘴唇抿着,没有说一句话,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 房间里是长久的沉默。 江叙一直在旁边听着,心中念着这褚秉文让自己妹妹能回来探望一眼病重的父亲,算是父女俩之间的调和剂,但怎么说出来的话就是变了味。 他本是好心,说出来的话却不好听,只怕再说个几句,气氛就要不对劲了。 她蹲在床边,手里的药还没放下。她看了一眼褚秉文,又看了一眼褚敬澜,最后把目光落在褚弘脸上。 “褚将军,”她开口了,“褚姑娘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才回来的。这朔宁固然重要,但朔宁之内的人更重要不是吗?褚姑娘在外镇守多年,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如今您病了,她心中念着您,想回来看看,这不是应当的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谁也没想到江叙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就连床榻上的褚宏都有些意外,但因为身体伤势而行动受阻,只得侧头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其实江叙没和老人相处过, 父母相继离开后,她就被送去了孤儿院,和家中老人没什么联系。 但可能也是因为这种成长环境, 导致她会在众人沉默时出口调节气氛, 眼下觉得褚家人冷着也不是个事, 便开口劝了劝。 “褚姑娘不是个会说话的,”江叙说着,趁机还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褚敬澜, 只见褚敬澜正盯着她, 眼中似是带着些错愕之情。 江叙收回了目光, 随后接着说道:“可她对您的敬重, 是藏在心里的, 您教出来的女儿,能差到哪儿去?她守朔宁那么多年,不就是照着您教的路子走?如今回来看看自己的初心,看看自己当初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这有什么不对吗?” 褚弘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褚敬澜站在门口,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两滴豆大的泪水砸在地上。 “爹, ”她开口, 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回来看看您。” 这点到是和褚秉文不太像,她从没见过褚秉文落泪。 嗯?为什么是从来没有?她才认识他多久? 江叙被自己下意识地反应弄得有些错愕, 怎么莫名地觉得,她和褚秉文应当认识很久了,甚至觉得他们应当是很亲密的人…… 难不成,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还是说,只是因为最近在一块待着久了,心中自然地把他划分成了很亲密的人? 屋里很静。褚弘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看着儿子,看着立在一旁的江叙和盛华,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回来就回来了,别杵着了,坐吧。” 褚敬澜这才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去握褚弘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冰。 她攥紧了,没松开。 褚弘让她攥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江叙在医院见过不少病人,濒死的病人似乎是死前有预感一样,他们会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消逝。 江叙没死过,或者说,她死得太突然,没有这个过程。 褚弘显然是已经有了这种感觉,他拍了拍褚敬澜的手背,说道:“我这些年攒了点东西,回头分一分,你跟你哥一人一半。我这辈子对你们兄妹二人不偏不倚,临了了也不会偏。” “你们娘死得早,没来得及看你们俩长大就撒手人寰,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你们,家中放着她当年的嫁妆,回头你们兄妹也给分掉吧。” 褚敬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爹——” 褚弘蹙眉,低声道:“别哭,我还没死呢。” 褚敬澜把眼泪忍回去了,褚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说:“你一个人在朔宁,别委屈自己,褚家的血脉,再怎么落寞,在漠北这一带也是有几分颜面的。日后要是受了委屈,回来找你哥,不想成婚就不成婚,没人逼你。” 褚敬澜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叙与盛华对视一眼,自知眼下这般场景,在这里待着不大合适,褚家人交待家事,两个外人在场算是什么道理,于是两人拿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三人。 褚敬澜坐在床边,看着她爹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 她又转头看褚秉文,他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知道,她哥心里也不好受。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褚秉文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床边,一个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褚弘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浅又慢。 直到晌午,二人才从褚弘的房间出来。 漠北寒凉,不少房间的门外都挂上了厚重的门帘,防止冷风顺着房门窜进去。褚秉文走在前,顺手撑了一下门口的帘子,直到身后的褚敬澜也出来后,这才放下了手。 褚敬澜这一番没准备多待,朔宁城如今形势严峻,褚家几个人都放心不下一个副将把手,所以褚敬澜只留下休息一夜,第二日天一早便出发。 褚敬澜也趁着这个时候,把朔宁城近日的消息都告知了褚秉文,说前阵子的朔宁城风平浪静,安逸得很,若不是褚秉文的那一封书信和援兵,现在的朔宁城恐怕已经沦陷了。 褚敬澜赞叹褚秉文的料事如神,但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褚秉文向来严谨,什么事都会提前计划,这样突然的决策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兄长可是得了高人指点?”褚敬澜问道:“决策得如此笃定,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高人。”褚秉文没看褚敬澜,而是将目光落到了地图上那一小块不规则的图形上,上面有红色笔墨点的一个点。 那是江叙的功劳,若非她的提点,朔宁城没有今日,她帮了他一个大忙。念及此处,褚秉文几乎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就是一个郎中罢了,刚才在房间内帮着说话那个姑娘。” “叫什么?” “江叙。” “哪的人?” “不知道。” 话音一落,褚敬澜还想再接着问,却听到了门口似乎有声音。门口挂着门帘,江叙手中拿着茶壶不方便进门,褚敬澜看到,急忙走到门口,帮江叙开了门。 江叙进了门,端着一壶热茶,给二人一人到了一杯茶水,低声说道:“喝口茶吧,赶了那么远的路,润润嗓子。” 褚敬澜接过茶,看了她一眼。“多谢。” “不客气。” 江叙说完后,也没多待,放下东西便出去了。 褚敬澜看着江叙的背影,喝了一口茶,又看了褚秉文一眼。“哥,你喜欢她?” 褚秉文沉默着,在褚敬澜看来,他这是默认了,转而问道:“你身边有了新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不准备办日子?” 褚秉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新人。” 褚敬澜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褚秉文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水,茶叶浮在上面,沉沉浮浮的,没个定性。 是旧人。 褚敬澜临走前,江叙也去送她了。 褚弘伤还未恢复,本应在家中养伤,但他坚持要送女儿上路,盛华拗不过他,最后找了个轮椅,推着他出了都护府。 一行人走到都护府外的街道上,褚敬澜侧身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江叙,目光里多了点什么,江叙没看明白。 “你胆子不小,”褚敬澜说,“我爹那个人,平时谁都不敢跟他顶嘴。” 江叙一顿,随后看了看一旁褚弘一眼,褚弘已经闭了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褚将军也没那么可怕,就是嘴硬。” 此言一出,有着些缓和气氛的作用,也登时让这分别的场景变得没那么沉重了,褚敬澜笑出了声,引得褚弘睁开眼,瞪了江叙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他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褚敬澜走的时候,天才朦朦亮,一抹日出挂在远处的山头上,一缕光照洒在大地上,并不刺眼,但足矣照亮天际。 “江叙姑娘。” 江叙抬头看她。 “我哥那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照顾人。这些年,他身边没什么人,你在他身边,多担待。” 江叙愣了一下,心知褚敬澜这应当是误会了,或许也是两人如今的关系过于模糊,这才让褚敬澜这么想,她正要开口解释:“褚姑娘——” “叫我名字就行。”褚敬澜开口,“我岁数比你小,或者你叫我一声妹妹也可以。” 江叙没叫,她要是真叫了,不就是承认了她方才说的话了,这也不是个事啊。她和褚秉文本没什么,只是这些日子有些过于近的关系让旁人误会。 她也不想让周围人的误会太深,进而让自己也陷入这本就没有的感情之中。或者说,褚秉文注定是不得善终的,她不能去招惹这样的一个人。 “褚姑娘,你可能是误会了——” 她话音未落,余光却瞥见褚秉文缓步走了过来,刚才他距离她们二人有点远,江叙确定他不会听到她们的对话,所以才准备解释一番,可他走过来了,江叙就闭了嘴。 “此时出发,傍晚才能到,路上小心。”褚秉文交待了一句。 褚敬澜点了点头,和众人一一道别后,翻身上了都护府给准备的马,动作干净利落,确实有几分将军的飒爽。 她调转马头,胯上一用力,“驾!” 她驾马离开了,身影渐渐远了,消失在了晨风里。 漠北的清晨还是很冷的,褚弘如今的身子怕受凉,褚秉文便看了盛华一样,盛华登时意会,推着褚弘回房去了,免得受了冷风。 褚秉文站在江叙身边,两人都看着褚敬澜离开的背影,待背影消失,褚秉文才开口,问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江叙本就因为褚秉文的打断而有些烦躁,眼下他又在这时开口问话,江叙不敢有脾气,便有意噎他一般地说了一句:“她说你不会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褚秉文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 语气里带着些赌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有一点翘, 似是带着点调侃的意思。 “她也不会说。”褚秉文低声笑了一下, 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这个妹妹原本性子耿直, 这两年才好了一些,也多亏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 是在等后面的话。褚秉文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 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开口说道:“多亏了父亲英明神断, 让她去朔宁历练。”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梦中的她几乎不言语,只那一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所以在梦中他才不敢去看。 风顺着山头吹下来, 略过江叙的身上,又打在他的肩头,带着她身上的香气, 有些撩拨人心弦。 他在梦里就应该意识到的,梦里的人没有一点真实存在的实感,和面前人不一样。但那情绪是真的,醒后那股肝肠寸断的感觉, 还有床头的那一口血, 都是真的…… 褚秉文跟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了远方。或许也是觉得眼下的氛围过于安静,所以他轻咳了一声, 开口问道:“想学骑马吗?” 江叙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其实心中也没有底,她生活的时代没有马匹,唯有景区会有骑马的项目,再有就是富人喜欢的马术。 可惜她不爱出门,也算不上富人,在生活中,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社畜。反观褚敬澜,她必然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存在,在这个时代,女子能够不受规训已然是难得,何况是上阵杀敌呢? 褚敬澜骑马的样子英姿飒爽,甚至比她见过的马术还要帅几分,让她不由得有些羡慕。 她觉得人的欲/望应当被藏起来,喜怒哀乐不应当写在脸上,所以她也自觉的自己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褚秉文捕捉到了,而且还只是那几乎只有一瞬的情绪。 “过几日,”褚秉文忽然开口,“是中元节。” 江叙侧头看着他,他只见他正盯着自己看,声音不高不低,说着:“正好近些日子都护府无事,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 他沉默了一瞬:“风栖山下有个马场,是军队在用。” “军队的马场,大人带我去?”江叙说。 褚秉文没接话,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用而已,无碍。”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怕她追上来问什么。她没追,只是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凉飕飕的。 这褚秉文,还挺有主意的。 她心想,去就去,反正待着也是待着,也算是体验生活吧。 在这个大奸臣身边走过一遭,体验点东西也是好的,有些东西她自己活着的时候接触不到,穿越一次能多见些东西,倒也不算白来。 中元节那天,江叙住在都护府的值房,没有去褚秉文给安排的那间院子,外面的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江叙躺在黑暗里,听到窗外的风声呼啸,恍惚间只觉得此刻有些熟悉,像是经历过一样。这种感觉她常有,有时候总会觉得眼下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所以就没当回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又睁开。 睡不着了。 她起来洗漱,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走出门的时候,天边刚露了一点白,太阳还没出来。 院子里没有人,她走出了都护府,正要往褚府的方向走去,却在都护府的大门口碰见了褚秉文。 只见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比平时看着随意了些,也年轻了些。 他看见江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开口问道:“最近怎么不在汀院住着?那院子住不惯?” “到不是住不惯,”江叙想了想,“我只是觉得那不太自在,那感觉有点说不上来。” 住不惯是谈不上的,其实正相反,她住得有些太习惯了,那院子给她的感觉很熟悉,熟悉到想她之前就在那里住一样。 但江叙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住的是孤儿院里的宿舍,丛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怪得很。 然而褚秉文只是那么问了一嘴,没准备给她换住处的意思,江叙有些失落,但念在自己如今算是寄人篱下,也不好说些什么,两人就都没再提这茬事。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江叙见都护府门口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色的,另一匹黑色的,高大些,鬃毛很长,被风吹得飘起来。 褚秉文把枣红色的缰绳递给她。她接过来,抬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发现这马的皮毛很软,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清晨的风栖山笼罩在薄雾里,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马蹄踩上去,湿漉漉的,没有声音。 马场在山脚下的平原之上,平原与山的交界处有一丛树,江叙凝神看了一眼,隐隐地在那树丛中似乎看到了一间矮屋。 可惜隔着大雾,她有些不确定,等要往前走走的时候,却被褚秉文那边的动静叫住,她转头,发现是他摆弄缰绳的声音。 江叙又将目光看向那一片矮屋,却发现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啊。 褚秉文把江叙扶上马,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他握着那几根手指,发现她的手有些过于冰冷了,心中顿了一下,却是没说什么,待她坐稳了才松开。 “左脚踩镫,手抓鞍桥,身体往前倾。”他一板一眼地教学,江叙觉得他若是生在现代,当个私教应当能赚个不少钱。 不对,褚秉文不会给顾客情绪价值,估计没几节课就得被退掉。算了,还是留在这当大奸臣吧。 江叙照着他的话做了。可她上马的姿势有些别扭,她的重心偏得太早了,左脚刚踩实,身体就已经往上提了。 就好比,人家才教你怎么站立,你却已经作出了起跑的姿势。 这不是天赋,到更像是肌肉记忆。褚秉文只看着她,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只紧盯着稳稳坐在马上的女子。 他未说话,只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 江叙坐在马上,一开始是有些紧张,两只手攥着鞍桥,一点都不肯分开,可走了几十步之后,她的身体忽然松了一下,像是习惯了一样。 她的腰自然挺起来,肩膀打开,胯骨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显然是熟悉了这样的感觉。 褚秉文见状,忽地松开了缰绳,抬手在马的臀上轻拍了一下。马没了束缚,跑得也快了些,江叙先是一惊,连忙握紧了缰绳,身子下意识地往下俯了一下。 本以为骑马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没想到这褚秉文是个心急的,她才在马上坐了多久,他就急着让她驾马跑起来…… 他这样的人肯定当不了老师,连考下教资都是个问题。 不过幸好她学东西还算快,身下这匹马性子也不烈,江叙只惊愕了几秒,待身形稳住后便熟悉多了。她手握缰绳,甚至还能踢一下马腹,加快了些速度。 冷风呼啸,打在她脸上,本是有些疼的,但随着身下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竟也生出了几分肆意来。 一侧的褚秉文凝神看着她的动作,他是军中人,自然精通骑术,见她动作自然,甚至会主动要红玉加速,显然不是个第一次上马的人会做的。 但她一开始又摆出全然一副没骑过马的样子,甚至割裂。 他站在原处,看着江叙的背影。山雾还没散,她的影子在雾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像是穿梭在山雾间,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身披貂裘骑在马上,背影清瘦,貂裘被冷风吹得飞起,头发被风吹散了也不管。 天地苍茫,但他的眼里唯有她一人。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马,轻呵了一声,那马顺着江叙的方向跑去。 风栖山的马场在山脚下,一片平原,一望无际,江叙骑了两圈,丛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 “大人,这匹马真是良骥,”她问,“早有听闻漠北的马匹精良,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随口奉承的话,于是没太放在心上,淡淡道:“这是大凉的马种,当年大凉与大昱交好,有不少马种流入境内,如今却是越来越少了。” 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摸了摸那匹红马的鬃毛,嘴角似乎是扯出一抹笑。但那笑意转瞬即逝,没让江叙看到。 她只蹲下身去揉小腿,只觉得此刻有些酸痛。她方才的话其实也并非是在奉承,她也是生于漠北的人,只是五百年之后这个地方改了名字,叫“寒江”。 这一带地处严寒,滴水成冰,江流封山,所以称为寒江。 寒江市的马场多,是不少有钱人练习骑术的去处。江叙高考之后在寒江市的一个马场做过兼职,和那里的一个负责人关系还不错。 那个负责人和她聊天的时候说过,一线城市马场里的马种不少都是丛国外引进的,寒江市不一样,多数都是丛几百年前传下来的。 也不知道她方才骑的这匹马是不是马场里的其中之一。 褚秉文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站在她旁边,垂眸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冷风吹过他的下摆,时不时地落到江叙身上。 他看着拍打在她身上的衣摆,却是没有准备动身的意思,反而忽然开口:“这地方,你觉得熟悉吗?” 江叙抬起头:“什么?” “风栖山。”他再一次开口,语气温存,“你熟悉吗?” 江叙被他问得有些愣神,不知道他这突然严肃的问题是为什么,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有些怪,好像认定了她一定熟悉这里一般。 可事实是,她丛前都没听说过这座山的名字,应该是后面改名了。 “谈不上熟悉吧,就是来过一次。”江叙看了看四周,说道:“明懿长公主回国的时候。” 那一次她站在半山腰,也是一阵风吹过,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但一转身又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但那声音及其真实,真实到江叙这样坚定的唯物主义人士都不能忽略掉。 褚秉文蹙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得江叙有些莫名其妙的,随后他转过身,驾着马往山坡上走。 只留下一句:“跟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江叙被他问得有些愣神, 不知道他这突然严肃的问题是为什么,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是有些怪,好像认定了她一定熟悉这里一般。 可事实是, 她从前都没听说过这座山的名字, 应该是后面改名了。 “谈不上熟悉吧, 就是来过一次。”江叙看了看四周,说道:“明懿长公主回国的时候。” 那一次她站在半山腰,也是一阵风吹过, 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 但一转身又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但那声音及其真实, 真实到江叙这样坚定的唯物主义人士都不能忽略掉。 褚秉文蹙眉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看得江叙有些莫名其妙的,随后他转过身,驾着马往山坡上走。 只留下一句:“跟上来。” 江叙见他已经走了, 虽速度不快,但好像没有丝毫要等着她的意思,于是只好翻身上马, 立刻跟了上去。 平原的路还算好走,可露水打湿了草,马走起来有点滑。她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也没有开口问。 她知道的, 这座山上埋了两个人,一个是前阵子尸体被送回大昱的明懿长公主,一个是他口中的那位亡妻。 府中人说, 褚秉文和他的妻子是少年夫妻,是从燕都来的女官,婚后二人举案齐眉,只可惜那位夫人早逝,不过二十不到的年纪便去世了。 是个苦命人啊。 从那以后褚秉文的房中一直空着,他对旁人一直说的都是不愿意再忧心家中事,但听说褚老将军也张罗过这事,最后都被他回绝,所以府中人便默认了他是妻子早亡后不愿意再娶妻了。 江叙所知道的那两个人,明懿长公主是她看着入葬的,而且明懿长公主的墓不在这个方向。 “大人,”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您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看什么?”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有些寒凉,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有一瞬间遮盖住了她看向他的目光。 她伸出手将发丝拨开,别到耳后,说道:“大人,我不是认识您的夫人,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是在提醒我您心里有人吗?” ——若是当真要做出一副鳏守的模样,那又何必来招惹我? 褚秉文亡妻的坟茔立在平坦的原野上,四周开阔空旷,无遮无挡。草木青黄相间,长得疏疏落落。 江叙只见一方矮矮的石碑立在坟前,周遭干干净净,上面篆刻着:故妻江奉书长眠之所。 原来这褚秉文的亡妻叫江奉书。 她凝神看去,忽然发现那一列字的旁边似乎还有一列字,只是写得有些淡,而且像是拿什么力气硬生生划上去的。加上久经风化,字迹已然不清晰,她便没再去细看。 天地辽阔,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气氛平和安详,像是长眠于此的人,终于得了永久的安宁。 只是江叙的心中突然有些怪异的感觉。 她其实早就知她和褚秉文的亡妻是有一点像的,所以褚秉文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留她性命。 但当今日褚秉文真的将她带到了他亡妻的坟墓前,她又觉得心中几百个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得心性。 心中这种怪异感来得不应该,让她不禁思考,为什么呢?她早该知道的啊。 一开始她觉得当个替身没什么不好的,乱世中好歹能活命,但今日又觉得不是那回事。 江叙此刻只觉得心口一阵顿疼,像是忘记了呼吸,但心脏贪恋外界的空气,于是在体内作乱,一阵一阵地跳动着,而后连着血脉,似是突然刺了一下她,才将她的意识拉回。 空气流入心脉,但只感觉眼下有些不真实,心脏跳得快,贪婪地接触着空气,全然没注意到身体的疼痛。 这种感觉她第一次有,只觉得难受。 褚秉文没有说话,他抿紧了唇,目光落在江叙身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真切却无奈。 江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褚秉文的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只见他的侧脸被雾打湿了,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她看不懂他的神情。 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她一直自诩是个外界人,除非为了自保,否则不会干扰这个世界的正常秩序,但她从没注意到,冥冥之中,是这个世界的人扰乱了她的心绪,让她方寸大乱。 ——褚秉文啊,你确实不是个好人,你害得百年前的中原陷入战争,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就连五百年之后一个小小的人物都不放过,就因为她与他的亡妻有些相像吗? 江叙打了个哆嗦,她穿得不算少,早上出来的时候也没觉得冷,许是站在墓碑前显得有些过于悲凉,风一吹,才发觉衣裳薄了。 她缩了缩脖子,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褚秉文盯了她半晌,见她看了那座墓碑之后并没什么反应,不甘心似的,追问了一句:“你不想问问别的吗?” 江叙摇了摇头,心中是有了几分猜测:“大人是觉得我和您的亡妻很像吗?既然将我视作她,就应当让我蒙在鼓里,为什么要带我来见她呢?还是说,您是在提醒我,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轻笑一声,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开口又说道:“大人放心,我不会——” 不会拿着他亡妻的样子自持,她一直都是江叙,可能确实和江奉书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但她始终都是江叙。 见她说了那一番话,显然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心中焦急,连忙解释,“不是,江叙,我来这不是要提醒你,不是要跟你划清什么界限——” 江叙抬眸看着她,那一双眸子他再熟悉不过,只是面前这个人如今不认识他,透着一股淡淡地疏离感,看得他肝肠寸断。 他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而后微微倾下身,江叙避之不及,只感到他的唇轻轻地落在她嘴角。 很轻很轻,不像亲吻,到像是一次试探。 江叙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受到那一吻。 她应当推开他的,分明知道面前人是透过自己看向了另一个人,她不应该去做那么一个替身似的人物,但她的身体似乎不听使唤。 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有些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他的唇离开的那一刻,她居然还生出了几分不舍,强忍住了追着他的欲/望。 ——江叙,贱不贱啊? 这个吻太轻了,轻到会让人觉得是在挑逗她,然而褚秉文却凝着神,一双眸子似是含有水波,眉头轻轻蹙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轻浮了的那个人。 那目光看得江叙也是一愣,竟是和褚秉文就这么四目相对地出了神。说不清是什么,江叙只觉得鼻尖有一阵酸涩,似是要落下泪来。 但她不应该啊,被他当做旁人,又被这么轻浮地吻了一下,她应当生气的,但为什么就是有一股酸涩呢? 最后是一阵冷风叫醒了她,寒意从心底涌上来,她回过神,将手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来,褚秉文也没再强求,在发觉她手腕动了的那一刻松开了手。 江叙的心跳得厉害,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任凭冷风怎么吹都不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比她想象的还要烫。 察觉到褚秉文的目光依旧在她身上,像是受不住那样的眼神,她立刻转身,正要翻身上马,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还没等她有动作,只听褚秉文说了一句:“它叫红玉。” 他话音一落,只见那红色的马儿正拿额头似是要碰她一下,江叙从来没有和马那么近过,先是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下,随后发现这马的眼神干净纯粹,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于是犹豫地伸出了一只手,轻抚了一下那马的脖子。 像是很受用的样子,那马儿又往江叙那边凑了一下。 褚秉文见状,顺着说道:“以后是你的了。” 经过方才那一番,她心中已然暗下决心,再也不拿褚秉文的一分一毫。只是如今她没什么营生,当初想着能在都护府落脚,有住处,能有一条生路便已经是很好了,但如今看来并不是。 她现在还离不开褚秉文,因为自己没有经济来源,眼下出去只有饿死一条路。 还需静待些时日。 只是面前这匹马她是不能收了,若非和他那亡妻长得有点像,她与褚秉文应当没什么情分的,偏偏这一来二去的有了斩不断的羁绊,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的缘分,生硬,牵着两人谁也不舒服,恨不得想摆脱。 “不了,我能活到今日已然是受了大人的恩典,怎么能再受大人的恩惠?”江叙拒绝道。 褚秉文将红玉的缰绳往江叙的方向扔去,江叙险些没反应过来,差点没接住,只听他说道:“这马不认旁人,只认你,你若不要,它也只有老死的份了。” 回到都护府,她把马拴好,低着头快步往里走。经过院子的时候,肖子规正在晾药材,看见她,喊了一声。“江叙姑娘,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点事耽搁了。”江叙本想含糊过去,却瞒不过肖子规的眼睛,只听她接着追问了一句:“那你脸怎么那么红?” 江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晒的。” 好在肖子规没再纠结这个事,只是转而说道:“那姑娘好好休息吧,估计过些日子又要有的忙了。” 江叙疑惑:“怎么了?” “北庭镇又开始打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战争又起, 这次依旧是在北庭镇。 鞑子军深入北庭,像是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上一次的动乱因为都护府出兵及时, 所以还不至于落到鞑子手中。但这群鞑子似是盯上了这片地方, 竟是又一次潜入了北庭镇。 只是这一次不大一样, 鞑子军是以商人的身份进的北庭镇,说是沟通贸易,但他们究竟什么心思, 众人心底都清楚。 眼下江叙与褚秉文这种尴尬的关系, 她想置身事外是绝对不可能的。乾宁皇帝章符柏的人什么手段, 他们会不知道如今她与褚秉文什么关系? 只是那些人并没有觉得她会因此而叛变, 或者说全然没考虑过这个事情, 这个就让江叙更加笃定,她必然是有什么把柄在章符柏的手中,只是这个把柄,她自己现在还不知道。 燕都的细作是在一个深夜联系上江叙的。那人裹着一身黑斗篷, 站在都护府后巷的阴影里,依旧没露脸,他声音压得极低:“上次的事, 上头说了,一笔勾销。” 江叙靠在墙上,没说话,寻思着皇帝能有这般好心?自古无情帝王心, 无缘无故放了她一马, 好比太阳从西边出来。 君主能做得住,光靠仁治是不行的,这章符柏恐怕没有历史上记载的那般清明。 果真, 那细作递过来一支小小的信号弹,“这次你得跟着去,据说这次鞑子的小世子会出面调和。” 江叙垂眸看着那细作递过来的东西,拇指大小,用蜡封着,那细作接着说道:“随时盯着褚秉文,窜动他与那世子动手。” 那细作指了指这个信号弹,说道:“这个关键时刻用来报位置。” “另外,褚秉文对你有心思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这一单做完,就把东西给你,还会给你的钱足够你离开这儿,去哪儿都行。” 这话到是让江叙没想到,那人一开口就是这话,按理说,她作为皇帝安排下来的细作,如果褚秉文对她动了心思,那不是方便她打探更多的事情吗? 怎么事情做到这一步了,转而放她离开呢? 果真,大人物的脑回路都是她这种小角色懂不了的,说到底,她就是个误入的外来者,无意中改变了这个世界微小的走向,但那些东西都无伤大雅,以她的言行,撼动不了历史。 她眼下想做的,只有让自己过得舒坦点。 江叙接过信号弹,握在掌心里,没看。 细作走了,巷子里只剩下夜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江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发现这支信号弹很小,藏在袖子里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想细作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人说了那么长一段,就这最后一句最合她的心意。 如果真的能有一笔钱让她离开,那也好。总比在这里活得真实,像是活在旁人的影子里。 乱世也好,战争也罢。自己在外面找个营生,总能有活路,这些日子她也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 她不需要靠任何人,何况是一个总是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的褚秉文呢。 北庭镇的战报传到都护府时,褚秉文正在看地图。 鞑子军潜入,北庭镇告急。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命漠北都护率军镇压,山海关内的藩王肃王章岐宁领兵支援,两军合力,务必一举剿灭。 这章岐宁是先皇的弟弟,当今圣上的叔叔,成年后就被封到了山海关以南的雍州,嫌少回燕都,褚秉文在燕都那么多年,仅仅见过一面。 褚秉文接到旨意的第二天,江叙找上了他。 “我要跟着去。”她说。 褚秉文正在整理军中的文书,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怎么?” 江叙是早就准备好了措辞,反正就这最后一件事了,到时候拿了钱,她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天涯海角,他怎么会那么容易找到她呢? 想到此处,便是脸面什么的也不要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她直言:“我担心大人。” 褚秉文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将面前的文书放到一侧,依旧垂着首,但嘴角已然浮出了淡淡地笑意。 他自以为藏得及好,却没想到已经被江叙看到了。 “好。”他说着,语气淡淡的,心中却是生出一股淡淡的欢喜。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路上小心。”他说。 江叙点点头,心思却没在这。 脑海中想起那细作留给她的任务,让她窜动褚秉文对那个鞑靼的世子起冲突,但听那细作的意思,这次那个世子来,似乎有议和的意思。 这倒是奇了怪了,两方斗得不可开交,又是鞑靼人先入的大昱境内,怎么好烂事都让鞑子做了。 北庭镇外的荒野上,褚秉文的军队和肃王的军队会师了。 章岐宁是先帝的弟弟,年岁已然不小,五十出头的年纪,风霜在他的眼角留下了痕迹,但能看出来年轻时应也是个英俊的主儿。 他身量高大,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笑起来却像个和气的商人,简直看不出个藩王的模样。 “漠北褚家的少将军,”章岐宁笑着拱了拱手,对这褚秉文有几分印象,“久仰。” “肃王殿下客气。”褚秉文回礼,“燕都一别,竟是时隔那么多年才又见面。” 章岐宁打趣着说道:“没办法,皇兄爱惜老祖宗的江山,我们兄弟也是要帮着皇兄照看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开始谈正事。江叙站在不远处,听着他们的话,才理清楚了眼下的情况。 原来是鞑靼的军队以商人的身份潜入入了北庭镇,商人主理贸易,受两方保护,军队仗着商人的通行牌,都护府的军队也不敢动他们,这才起了争执。 若是一两个商人入北庭也就没什么大事,毕竟人少也起不了风浪,可那是整整一队士兵,并非可以妥协的。 北庭镇地理位置特殊,一朝覆灭,后面的代价便是城破。所以褚秉文这次才会亲自统兵与鞑靼的世子会面。 第二天一早,江叙出去洗漱。 军营扎在一条小河边上,清晨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空气冷得扎脸。她蹲在河边,捧了水往脸上泼,冷得直吸气。 “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用热水?” 江叙抬头,看见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木桶,像是来打水的,江叙看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温顺,总是笑眯眯的,对她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侧身给她腾了个地。 女孩身形清瘦却结实,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头上简单挽了个发髻,别着一根木簪。 她蹲在江叙身边,一边打水,一边和她聊天。 “军营里哪有那么多热水。”江叙笑了笑,继续洗脸,转而又想到如今北庭镇的形式,她一个女孩恐怕是不大安全,便顺嘴提醒了一句:“你打完水也早些回去,北庭镇现在不太平,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那女子却似是没将她这话放在心上,也蹲下来,一边打水一边闲聊:“姑娘是跟着哪位将军来的?看你这打扮,不像是当兵的。” “我……”江叙犹豫了一下,“我是军医。” “哦,军医啊。”那女子点点头,“救死扶伤,不错啊。” 江叙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雾气蒙蒙的,看不真切。 那女子忽然压低了声音:“上头让我问你,军中什么动向?”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她侧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对方的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她甚至都怀疑方才的话是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江叙思索片刻,最终说,“他们还没动手,鞑靼的世子没到,不知道会谈成什么样。” “有消息说,鞑靼世子是来议和的,但你不能让他们谈妥,得让褚秉文和鞑靼开战。”女子站起来,提起水桶,声音放得及低,永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着。 江叙蹙眉,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褚秉文统军那么多年,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改变主意?” “主子说你能,你就能。” 江叙心中冷笑,这章符柏哪来的自信,做了大昱的皇帝,却把自己当做了天庭的玉皇大帝,还真以为自己抬手间便能指点江山了? 不知道为什么,与章符柏分明只有一面,但她对他的厌恶程度不是一点点,但最奇怪的是,她没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当他是个明君来着。 那姑娘正要走,却被江叙叫住,“姑娘,” 那人顿住了脚步,等着她的后话。 “你和上面的说,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 那姑娘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是没想到江叙会突然说这种话,不可思议地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江叙顿了顿,而后缓缓说道:“所以你们给的那点钱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对面的女子愣住, 是没有想到组织中居然还有人敢在做任务的时候加价的,他们本是皇帝养的暗卫,这些任务都是份内之事, 况且陛下那边还拿捏着他们的命脉, 面前的这个女子怎么敢? “这个时候加价, 你是不要命了?”女子开口。 “你们不会杀我,如今都护府只剩了我一个细作,若是取了我的性命, 上面也捞不到好处, 先前所有努力白白耗费。”江叙笑了笑, “怪就怪在上头撤人太早了。” “你——”那女子显然是有些气急败坏, 手已经探到了自己的怀中, 江叙凝神,见她胸襟处有一条棱角,应当是随身带着的什么利器,她开口制止:“姑娘三思。” “这里还在军队的视线之内, 你杀了我,你自己也跑不了,上头的任务还得落空, 你自己掂量掂量孰轻孰重?” 那女子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原先的神情,从怀中探出一把木梳,顺着自己飘散的长发往下梳, 在江叙看来, 她这动作是有些突兀的,但也算是掩盖过了她原本准备掏匕首的架势,只听她沉声问道:“好, 你想要什么?” “黄金,五十两。” “你还挺贪财。”女子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我会去和上面说,若是同意,我会想法子带消息给你,若是不同意——” 她的话戛然而止,是没准备往后说,江叙也听明白了,如是章符柏那边不同意,便是要除掉她的意思,以他身边那几个暗卫的手段,江叙必然会死得悄无声息。 女子话音落下,转身离开了,江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后才缓了过来。 若不是她强撑着,刚才说话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的突然变卦,只是想赌一次。 按着之前那个细作的话来说,章符柏必然会给她钱两令她离开,但那应当只够她在国内存活,再往远了走是不可能的。 能硬生生把皇位从太子手中抢过来的人,怎会有如此良善的心肠?只怕她前脚刚落脚,后脚就会被灭口,所以她得走得远点。 要出国,银子是不行的,外面不认,得是黄金。 这东西,章符柏一个皇帝,应当是能拿得出来的,江叙赌他不会为了这点钱而舍弃他下了那么多年的棋。 至于把柄的事,若是有家人软肋什么的在他手中,江叙也不在乎,毕竟不是她的家人;若是命脉在他手中,那她就更不怕了,因为她赌的就是这条命。 另一边,褚秉文的军队和鞑子的商队是在北庭镇外的官道上遇见的。 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赶车的人皮肤黝黑,五官深邃,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到是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手里举着通关文牒,笑容可掬:“少将军,我们是做买卖的,从关外来的,正经商人,有通行证的。” 褚秉文骑马站在路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商人,没有说话。 他身后随行的士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鞑靼的人也在看他们,那些赶车的,伙计虽然低着头,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手指微微蜷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肃王章岐宁立在褚秉文身侧,看见其中一个鞑靼人的手伸向了车板下面,只见那里藏着一把刀,刀柄露出来一小截,阳光照在那一小截上,晃了他一下。 “商人?”章岐宁说,“带着刀赶路?” 领头的脸色一变。 下一秒,刀光亮了。 鞑靼的人从车板下抽出刀,猛地冲上来。褚秉文和章岐宁也同时抽刀,身后的军队早有准备,长枪一挺,盾牌一竖,瞬间列好了阵。 便是一瞬间的对峙,两方都没再进一步:“商路艰险,我们自保用的,到是你们大昱,军队抢劫商队,这是要引起两国纷争的!” 面前的鞑靼人一口咬定,两人也心中郁闷,明知道这些人是鞑子的探子,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那张通行证是真的,通关文牒是真的,上面的印章也是真的。只要鞑子一口咬定他们是商人,大昱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章岐宁比褚秉文更气,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混账!畜生!明明是探子,偏要说自己是商人!鞑子这是耍无赖!” 抓到的零星几个鞑子探子也死不承认。鞑靼那边听说自己的人被抓了,事情传到可汗的耳朵里,竟是派出了世子前来议和。 军队已经到了北庭,粮草、人马、刀枪,都准备好了,却不能打。打,就是破坏两国情谊,理亏在先;不打,几万人耗在这儿,每天烧掉的粮草堆成山,只能硬生生地等着那鞑靼的世子来谈判,大昱的气焰被一点点削弱,像被人当狗遛。 褚秉文坐在帐子里,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章岐宁才骂了一通,也算是过了嘴瘾,一转头看见他这样子,反而不好再骂了,叹了口气,也坐下来。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声音。 江叙端了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她才和章符柏的人见过面,她赌对了,章符柏同意了她的条件,眼下就是要尽快窜动褚秉文和鞑靼开战。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不是在干涉历史? 如果她的这一举动,让历史发生了走向呢?历史中的褚秉文杀储君通外敌,但与鞑靼开战分明是件值得歌颂的事,那褚秉文会不会因此而洗白? 但是万一,她改变历史也是历史中的一环呢?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褚秉文的侧脸,他绷着下颌,手指按在地图上,轻轻点着,似是在出神。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 褚秉文抬头看她,先是用眼神制止了她的话,而后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章岐宁。 不同于燕都之内的人,章岐宁不是个死守礼义道德的,不然以江叙的身份,此时说话必然是不合礼的。 章岐宁没在意,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而后他也等着江叙的话,只听她说道:“鞑子无赖,那我们也不必跟他们掰扯这些。” “什么意思?”褚秉文皱了皱眉:“颜绰世子路上有事耽搁,见不到他的面,谈都没的谈。” “那就不谈,趁那世子还未到北庭镇,请他们的头领进帐子谈判。”江叙说,“说是谈判,但帐子里是你的人,外面让肃王殿下的军队拉练,弄出点动静来,盖住里面的声响。” “什么有事耽搁,都是那边耍人的把戏,”这种说辞江叙听得不少,无非就是那一方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高人一等,弄出的这样一场戏,好让他们恭恭敬敬地等着。 江叙接着说道:“咱们做个出其不意,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玩脱了。到时候他们的人来不及救,什么通行证、货物什么的,都毁喽,他们拿什么证明自己是商人?” 褚秉文沉默了一刻,是没有想过这样直白的方法,想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这是不是太——” “好。”一旁的章岐宁率先开了口,说道:“就按你说的办,我也正要说呢,边关鞑子不讲理,我们又何必讲理?若真是拼起军力,眼下北庭有都护府和雍州府的军队,鞑子就只有一队精兵,真打起来不是易如反掌吗?” 褚秉文却依旧一脸愁容,看了看章岐宁,又看了看江叙。章岐宁知他是有些犹豫,于是伸手拍了拍褚秉文的肩,说道:“少将军不必畏惧,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不讲理反而来得容易些。那鞑子世子想必也是念及你年岁小,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才有意晾着你呢。” 肃王这么一说,褚秉文想拒绝都不行,江叙也暗自庆幸,幸亏肃王在这里,幸亏肃王的想法和她一样,还省得她多费口舌了。 江叙猛地想起一件事,论起来,肃王是章符柏的亲叔叔,那他此行的目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他也是来让褚秉文开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谈判那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鞑子的头领进了帐子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帐子四周的布帘后面就冲出了人。 外面, 章岐宁的军队在拉练,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轰轰隆隆的,盖住了帐子里的所有动静。 等鞑子在外面的探子反应过来,他们的头领已经被五花大绑了。长剑架在首领的脖子上, 手下的人均是不敢轻举妄动。 褚秉文从那个商人身上搜出了通行证, 当着众人的面撕了。章岐宁下手倒也快, 派了一队兵马, 把那伙商人带来的货物给烧了。 死无对证。 可能连鞑子都没想到这场斗争会以这样的方式而落下尾声, 整个过程荒诞又合理,结束得也比预想中的快不少。 帐内一按,这一队鞑子的首领被俘虏,外面蓄势待发的兵马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方对峙些时辰,最终终于是鞑子败下了阵,撤了兵马。 褚秉文打眼一看, 为首的鞑靼将军正被手下的亲兵摁住,那人他到是见过一面,上次北庭镇动乱,便是他带的头。那次都护府的军队将那一伙鞑子军驱赶至大昱境外, 却没想到今日的风波又是他带的头。 褚秉文收了刀, 对身边的常胜说道:“常将军,清点俘虏。” 常胜闻言便去,不过一会儿便清点好了人数, “三十七个,咱的人下手有点重了,但都没见血,就是受了点疼。”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啐了一口:“这帮鞑子,人高马大的一脸莽夫样,穿着商人模样的衣服,装给谁看?当咱们眼睛是瞎的?” 褚秉文闻言,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衣裳确实是商人的,料子不差,但明显是赶制出来的,穿上身不见一点破旧。商人时常奔波于贸易,保证不了自己的衣服多新,他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人押下去。 但能拿得出这种料子的衣服,必是大凉内有钱的主儿吧? 这种人他还真认识一个。 远处,平原之外,一匹马还没有走。 马上的人勒着缰绳,正凝神看着平原的另一侧,他穿着鞑靼贵族的深色袍子,腰间却束着汉式的革带,头发没有像鞑靼人一样编成辫子,而是用一根玉簪束起来。 他身边跟着一个骑马的女将,甲胄外面罩着皮袍,腰间挎着弯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世子,”女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因为长时间生活在大漠而变得有些沙哑,“该走了,可汗已经派人来催了。” 颜绰没有动,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变了不少。” 苏日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知道他口中的人应是漠北都护府的少将军。 早些年,大凉与大昱还交好的时候,她跟着世子去过几次燕都鸿胪寺的宴席,那时的褚秉文还是六皇子的伴读,眉眼凌厉,说话却客客气气的,和燕都那些文官没什么两样。 还以为他是个被中原规矩驯服了的人。 “我以为他会按规矩来。”颜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他直接动手。” 他顿了顿。 “连谈条件的机会都没给我。” 苏日娜没有接话。她看着颜绰的侧脸,他皱着眉,嘴角抿得很紧,愁容满面,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他离开大凉时在可汗面前信誓旦旦地立下誓言,说这一次必然能得到朔宁城的治理权,否则就自己上交手中的兵权。 他派人在北庭镇做了那么一出戏,就是为了能让褚秉文和他会面,有了谈判的机会,他才能摆出他要的条件。 褚秉文不按规矩来,直接把他的棋子全掀了。 “哈列将军,”苏日娜开口,“被他扣下了。” 颜绰思索片刻,随后调转马头,向着大凉的方向走去,苏日娜默默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只听他说道:“哈列,还有那些被扣的人,家里有老小的都记下来,回去从我的账上支银子,补给他们。若能回来最好,若是回不来——” 他顿了顿,而后说道:“那就当抚恤金了。” 苏日娜看着他。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听清楚了颜绰话中的意思,大昱那边必然不会放人,哈列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回了大凉后,不光不好向哈列的家人交待,向军中的手下更是不好交待。 军心难定啊。 无奈之下,只能给他们的家人一点补偿,让这件事不那么难看。 “是。”苏日娜应下了。 苏日娜驾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可汗那边,回去怎么说?”苏日娜问。 颜绰没有回答,往后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走了一段,颜绰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开口问道:“你觉得他为什么变了?” 苏日娜愣了一下,顺口问道:“谁?” 她抬头看向颜绰,发现他并没有看向自己,问题是在问她,但其实是在问自己。 “褚秉文。” 苏日娜说不知道。 她和褚秉文没什么交集,只有在燕都时那一面而已,但颜绰相比之下和他的交集多了些,所以苏日娜知道,颜绰是在问他自己,她就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口猜测。 只听颜绰自言自语:“在燕都受过教导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守规矩?这种不守规矩的人,最难对付。” 颜绰回到大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帐外的火把烧得噼啪响,守夜的士兵看见他,愣了一下,低头行礼。他摆了摆手,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往自己的帐子走。 苏日娜跟在他身后,走到岔路口停下来。 “世子,我去给可汗回话。” “不必了。”颜绰没有回头,“明日我自己去。” 他径直向帐子走去,背影落寞又孤寂。这一次失误,于他而言应是损失不少吧。 苏日娜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进帐子,才转身离开。 帐子里没有点灯。颜绰坐在黑暗里,把束发的玉簪取下来,搁在案上。羊脂玉的簪子在黑夜里有些发亮,显得周围的光束有些柔和。 “三弟回来了?” 声音不大,带着笑意,可那笑意让人不舒服。 帐帘被人掀开,格泰弯腰走进来,身后没有跟人。他穿着一身鞑靼贵族的深色长袍,腰间束着金带,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 他的脸和颜绰有几分像,可轮廓更深,下颌更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颜绰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笑的时候嘴角的向下的,怪让人难受的。 颜绰看着他,没有起身:“大哥。” “怎么不点灯?”格泰在案边坐下,点了灯,一缕光束将帐子照亮,而后他自己倒了碗马奶酒,喝了一口,放下,带着些调侃的语气说道:“听说你连北庭镇的门都没进去?” 颜绰没有说话,他这个大哥向来看他不顺眼,眼下前来也必然不是说什么好事的。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只能扯出一抹淡淡地笑,说了一句:“失策了。” 他话说得轻,不确定格泰听没听见,只见他把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带了那么多人去,折了三十几个,连个响动都没听见。怎么回事?当初信誓旦旦地拿自己手上的兵权做筹码,要让父汗许你做决策,怎么落得这个下场?” 颜绰看着案上那碗酒,酒面晃了晃,映出他的脸,冷声道:“漠北都护府的那个少将军不按规矩来,我算错了一步。” “规矩?”格泰轻蔑地笑了一声,“你跟汉人讲规矩?我的好弟弟,那些汉人看着人模狗样,做的才都是那猪狗不如的事情。” 颜绰没有接话。格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落在桌子上那个汉制的羊脂玉的发簪上,停了一瞬。 鞑靼人模样,却成日捣鼓一些汉人的东西。中原古籍上记载了一种上古神兽,叫四不像,说的应该就是他这种人。 “我真是想不明白,”格泰语气慢了起来,深深地看了颜绰一眼,而后缓缓地靠坐在椅子上,悠悠地说着:“你和你二哥不一样,你娘是纯正的鞑靼人,你骨血里流的也是鞑靼人的血,怎么会喜欢搞汉人的那一套?” “什么共理朔宁城,依我看,管那么多干什么?咱们大凉兵强马壮的,只要我手下的‘铁鹞子’出马,把他们一锅端了才最好。” 颜绰抬眸,正色道:“大哥,咱们要的是人心,不能打一辈子的仗,若是像你所说,这天下往后的多少年都太平不了。” 听了颜绰的话,格泰似是没当回事,嗤笑了一声:“什么话,到时候我大凉的铁骑将中原踏平,什么中原皇帝?什么礼制教化?目光所致皆是我大凉的江山,还能有什么战争?” 颜绰淡淡地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马奶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马奶酒顺着喉咙咽下,让他身体回温了不少。 这些年他和格泰的观念从来都不同,格泰是纯正的草原人思想,觉得只要打平了天下,便可一劳永逸。 但颜绰不这么想,若真是武力夺得的天下,那假以时日,会不会有另一个民族以武力再夺取他们的天下? 观念的分歧不是一日两日能理得明白的,若能一心,两人也不至于缠斗那么多年。颜绰无心解释,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格泰知道,他又摆出了这幅懒得沟通的样子,瞟了他手上的马奶酒一眼,而后又说道:“哦,忘了件事,你还有个汉人哈屯。” 第39章 格泰看着颜绰神色微微动容, 知道他是说到了面前人的痛处,接着说道:“你们俩日子过得不错,怎么?被汉人女人蛊惑住了?” 颜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有说话, 却是将目光不轻不重地投到他身上。 他这个弟弟生得鞑靼人的模样, 做事却是个汉人风格,此刻也是,若是纯正的草原人, 两人看不对眼只怕马上会动起手来, 但颜绰不会, 只冷眼看着他, 一双深邃的眉目露出一副冷淡的神情, 格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蹙眉问道:“你看什么?” “看大哥说完了没有。”颜绰说。 格泰的脸色沉下来。 颜绰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落雪的前兆。 “大哥, ”他没有回头,“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我不配做这个世子。” 格泰被说中了心事,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面前人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可你有没有想过,”颜绰转过身,看着他, 带着讽刺意味地笑了笑,“父汗为什么从来没有考虑过你?” 目光短浅,草莽思维。 他这一笑显然是激怒了格泰,帐子里安静了一瞬,格泰的脸色变了,瞬间红了起来。 颜绰俯身去拿案上的马奶酒,却被格泰攥住手腕,制止住了,颜绰也并不恼怒,只抬眼淡淡地看着他。 “你把话说清楚。”格泰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颜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我什么意思,大哥心里最是清楚,真说出来,你我兄弟二人谁脸上也不好看。” 他知道格泰再怎么看不惯他,也不会在他的帐子里和他动手,于是手腕一翻,从格泰的手中挣脱,淡淡地撇了他一眼,重新端起那碗还有些温热的马奶酒。 “大哥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当没听过,大哥自己也当没说过。”他喝了一口酒,温热的酒有些辣嗓子,他皱了皱眉,“那个汉族女人早就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汉化的事是我自己要做的,和她无关。” 烛火下的羊脂玉随着光线的晃动而忽明忽暗,有一瞬打在了颜绰的眸子里,像是给他幽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面。 被弟弟这么冷不丁地呛了一句,格泰面子上有些放不下去,不过他这个弟弟说得到是没错,那种话说清楚了对谁都不好,哪怕他确实是对父汗的不认可耿耿于怀。 只是颜绰似乎逆来顺受惯了,虽心思沉重手段狠辣,但人前总是一副中原人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今日居然反应这么大。 也就只有这个样子,才会让人相信,就是他在八月的战争前夕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什么情义深重,在家国矛盾面前,人命如草芥,何况若有若无的感情呢? 格泰看着他,最后只冷冷的笑了笑,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冷飕飕的,吹得案上的灯晃了晃。 颜绰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看着那盏晃动的灯,看着灯芯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莫名有点心烦,他吹灭了火苗,房间里的光线消失,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万籁俱寂,又是一个多事之冬。 漠北这边,肃王章岐宁率军回归关内,大凉的犯人被褚秉文押送回都护府。 回程的路上,江叙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漠北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已经飘了第一场雪,雪花细细的,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将草地染白。 褚秉文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侧脸被风吹得泛红。江叙看着他,寻思着褚秉文对鞑靼人动了手,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说来也奇怪,她本来还怀疑章岐宁也是章符柏派过来让褚秉文开战的,还以为会在漠北再待些时日,却没想到离开得那么快,实在是想不通。 不过这些事和她无关了,章符柏也是个讲信用的人,她才回都护府不久,中间的接线人隔着窗户给了她一个包袱,正是她要的东西。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她怎么才能从都护府出去? 其实她如今在都护府内还是挺自由的,褚秉文信任她,甚至敢让她去照看褚老将军,她从中逃脱并不是难题。 难就难在,如何能让褚秉文再也找不到她。 褚秉文的人手遍布漠北,若他真的动用人手来搜寻,她也逃不了多少时日,除非她能在褚秉文发现之前就出漠北。 她猛然想起了褚秉文之前给她的那匹马。 念及此处,她有了主意,正要顺着夜色去马厩里试探一番,然而一出门便发现了此时都护府中的氛围不大对劲。 士兵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匆匆,面色沉重,显然是府中出了事。 她拉住一个路过的士兵,问道:“怎么了?” 那士兵显然是知道实情的,又碍于此刻的氛围不方便说,于是顺着江叙的方向凑了一下,低声说道:“老都护不行了,少将军去北庭的这两天,连饭都吃不了了。这会盛大夫照看着呢,少将军一回来就被叫了过去,说是要——” “交待后事了。” 江叙愣住了。 褚弘……要死了? 她一拍脑袋,暗骂自己记性不好,史书中,褚秉文接手都护府就是在八月兵败之后,那褚弘要是还活着,轮得到褚秉文去吗? 褚弘可不就是这时候死的吗。 此时,褚府之内,褚弘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这个曾经镇守漠北二十年的老将军,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见褚秉文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褚秉文跪在床前,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因回来的路上骤然降温,还是心中有郁结。 褚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手掌蜷缩着,作出了握着褚秉文手的动作,然而最后还是没有力气,手中的劲力缓缓松懈下来。 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过。 帐子里的哭声起来了,不是褚秉文,是在一旁伺候着的下人。 塌子前褚秉文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沉思,又像是陷入了极大的悲痛之中。 亲人离世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哭,而是恍惚。虽被盛华提醒过,心中早有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日,亦是苦涩得说不出话。 母亲病逝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积劳成疾,生命是被渐渐耗尽的,和面前的褚弘一样。 葬礼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风。 褚家在漠北一带甚是有名,作为镇守这块地方几百年的家族,褚家人是及其受百姓尊敬的。白幡从褚府门口一直挂到都护府,绵延数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给雪后的漠北城又增添了几分素白。 江叙已经有几日没见到褚秉文了。 褚敬澜身在朔宁,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将手中的事推给了副将,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都护府,兄妹俩共同打理父亲的丧事,忙得不得了。 江叙只觉得心中有些恍惚,又一条人命陨落了。 从前在医院,她也见过不少生死离别,但都不如此刻深入她的内心。她虽是个好说话的,但骨子里的底色的冷漠,没法做到和那么多人共情。 其实这种性格还是很适合在医院工作的,起码不会被病人的生离死别而左右。 但是如今,褚弘死了,她到确实有些不舍。 茫茫历史,卫国者无数,褚弘只是其中之一,亦是后来人的先驱。她并非文科出身,不太懂得什么国人风骨,但作为一个汉人来讲,她敬佩这个老将军。只可惜历史无法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 风忽然停了,城中白幡静下来,像是风声也跟着默哀。 褚秉文跪在祠堂的正中间,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袭素白之下落寞的身影,□□笔直,却充满孤寂。 江叙站在人群最后面,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离开,不知不觉间,像是与他共情了一般,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落寞涌了上来。 她迫使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他,不想也沉浸在这股悲伤中,她还有事情去做。 褚弘的葬礼给了她一个时机,此时褚府人多眼杂,少一个人也不会有人发现,只要她能在被褚秉文发现之前,骑上马离开,到时候他再难找到自己。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没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面。 走出祠堂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的白幡还在风里翻卷,人群正聚集在祠堂之中,白白的一片。 她最后看了一眼褚秉文,心知这是最后一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看了一眼那背影,心脏却像是被灌了冷水一样。 透骨的凉啊。 江叙,你做这些的目的不就是离开他吗?现在又再看什么? 她蹙眉,微微偏头,是不解,是在质问自己的内心。 没有答案,于是她转回去,继续走。 冷风划过脸庞,从她的领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告诉自己,她做的没错。留在这里,皇帝拿她当眼线,褚秉文拿她当替身。在别人的阴影之下终究活不长久,她得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然而,她才走到院子口,面前一人却拦住了她的去路,让她不得不停住脚。 褚秉文站在前面,他穿着一身素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束着。面色疲惫又憔悴,在江叙看来,还带着几分落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 褚秉文这幅模样她是第一次见,落寞得不成样子,不过也难怪, 毕竟是自己父亲去世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二人对望, 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院子的另一头灌出来,带来了积雪的寒意,让她突然感觉很冷。 寒意像是攥着心脏, 不让她喘息, 她微微张口, 吸了两大口冰冷的空气进去, 这才缓了过来, 然而那种寒凉的感觉却更重了。 “大人。”她先开口了。 “嗯。” 江叙面不改色,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措辞,虽然不是给褚秉文准备的,但眼下也只能一口咬定了:“老师说药不够了, 让我去镇上看看。”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双眸子微睨着, 看着面前人,看得江叙心中突然一阵慌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褚秉文这种人,心思缜密, 她之所以能够从他手上活命, 最早是因为她向他透露过他不知道的消息,后来是因为她像他的那个亡妻江奉书,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留她性命。 可是如今呢? 一个要从他身边逃走的替身。 真的还能有活路吗? 江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事已至此,是她自己把自己推向了绝境。她虽沉默着,有一种任凭发落的感觉,但究其内心,还是对他抱有一丝希望。 只有一丝。 她只是一个五百年之后而来的普通人,和这种能在史书上留下身影的人差距太远,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不能放她一条生路? “去吧。”他声音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叙意外又欢喜,见褚秉文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如果你想去的话。” 上天有怜悯之心,像是她的祈祷被听见了一般,褚秉文居然信了,她心中顿时如释重负。 但也不敢露出什么异样,于是藏起了心中那份喜悦,而后点了点头,对他微微颔首,便要离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分明只是一眼,却看得她身上寒意更甚。 四肢的寒意顺着血脉流入心脏,一阵钝痛。 她才走出去不远,只听褚秉文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江叙。” 江叙心中顿时一慌,而后停了下来。还以为是他后悔了,正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做,只听他又默默地开口:“路上小心。” ——就只是嘱咐一句小心?他真的信了这样的措辞? 很奇怪,自由之身近在眼前,分明是她无比渴望的东西,但当自己真的要走的时候心中却又一阵说不上来的难受,感觉空落落的。 ——江叙,贱不贱啊? 穿越以来,她已经问过自己不少次这种问题。她是个懒惰的人,懒得研究自己的内心,懒得纠结自己所受的情爱,但眼下让她不得不去深想。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了眼前的这个人。 但为什么呢?他是历史的罪人,他害得历史上的中原丢失了疆土,他死有余辜。 还将她视作自己亡妻的替身,时常盯着她的一双眉眼睹物思人,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 这样恶毒的人,她为什么会喜欢呢? 江叙说不清楚,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出了问题。 也是不愿意再此纠缠,于是没有回答,抬脚接着走,却在走到都护府门口的时候,听到一阵风声,不远处的松树微微晃动,像是被风推了一下。 江叙只看了一眼便要离开,却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她没听出来是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那人力气很大,大得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一时间没有力气起身。 还没弄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却看见自己面前的青石板上滴上了一滴血,她凝神看一眼,又是一滴—— 两滴、三滴…… 鲜红,温热。 她低下头,只看见自己的肩头多了一截箭尖,从她左肩穿出来,箭杆上还沾着碎布,血顺着箭尖往下淌,断断续续地滴在青石板上,不一会便成了一滩。 肩头鲜血淋漓,一时间居然感受不到痛意。她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滴落一地的鲜血,手抬到一半,却突然没力气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径直向面前倒下。 意料中青石板的痛击没有到来,她砸在了一个有些寒凉的怀抱里,冷得刺骨,她不太喜欢。不过也挺好的,不疼。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叫了一声,声音像是隔着潭池水,闷闷的,让人听得不真切。 “江叙!” 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着实被吓了一跳,但身子也提不起劲,连眼皮都开始变沉。 ——褚秉文,我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接受着你的怜悯呢?是下属?是朋友?还是你亡妻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说呢? 她想说话,可身上的痛感后知后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堵住了口中的话,最后她只咳了一声,血就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淌下来,将她胸前的衣襟彻底染红。 她伸出手,下意识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被他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没有一丝暖意。 “江叙!”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大得像是怕她听不见,“你不能闭眼!看着我!” 她的眼皮很重,重到几乎抬不起来。她知道人濒死的时候是不能闭眼的,可能再也睁不开了,她也想听他的话,可她确实没有力气了。 “江叙,你把眼睛睁开好不好?”他一手托着她的肩,令她倒在自己怀中。茫然之际,江叙感受到他整个人浑身都在发抖,她好像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江叙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他的脸上沾染了几滴她的血,衬得他眼眶更红。 都护府进了刺客,一时间泛起了嘈杂声,值守的护卫听闻纷纷赶来,江叙听见周围的人多了起来,但声音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世界嘈杂,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了他的声音。他一直没停,一直在喊她: “江叙……” “别闭眼……” “你看着我……”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透过微睁的双眼看着他。难得的,她居然看见褚秉文落泪了,一行泪水从他眼眶里掉下来,砸在她脸上,一阵滚烫。 看着他哭,她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为什么你要这么看着我?是因为这双眉眼太像了吗?怕我死后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像的了吗? 可能是透过她濒死的样子回想起了亡妻,这一行泪不是为她而流,而是为他那早亡的妻子…… 与她无关。 可她为什么有些难受呢?像是心脏被人挖掉一角,此刻泛着顿痛,连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额头传来一阵冰冷,是他将额头抵上,她听见面前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低到近乎耳语:“奉书,你不要怕。我带你回去……” “奉书……” 他扶着她的后背,要把她抱起来。 江叙此刻却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突然攥住他的袖子,力气小得近乎没有,可他却因为这一举动而停下来了。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越来越混沌,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说话声、风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嘈杂,但这些声音在她的耳朵里却是越来越轻,而后是脑海中的另一股声音,那声音来得远远比眼前的真实。 像是人们常说的走马灯,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实际没有,她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像是是很久以前,那个时候,她还叫江奉书。 是他口中的人。 褚秉文低下头,看着怀中重伤的人,冰冷的感觉蔓延全身。 面前人是他的妻子,他早就认出来了。 漠北人的信仰中,有“归客”一说,人们相信人死后不是立刻投胎,而是要先走过一片荒原。 走得过去的,就能再世为人;走不过去的,就永远留在那里。有些人的念头太深,甚至会直接从那片荒原里跌出来,跌回人世间,跌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重新活过来。 江奉书不应该死的,她有太多的恩怨未了,不光是关于他的,所以褚秉文始终相信江奉书会成为人们口中的“归客”。 直到他注意到,都护府中一个不起眼的细作,眼下居然有着和江奉书一模一样的痣,还有那双一模一样的眉眼。 起初他只是怀疑,但她给他的感觉越来越熟悉。 “归客”若是被身边人强行唤醒,死后便会魂飞魄散,褚秉文不希望这样,所以只能以这种别扭的方式留她在身边。 他尝试用细微的事件敲打她,让她住回她之前的住所,把她原先的马还给了她,甚至还带她去了她的墓前,可她好像全然没有一丝回忆起来的迹象。 后来在风栖山,他实在是有些心急,竟是脑子一热试探了她一下,想用那种方式让她回忆起来,可惜看着她无措的表情,他知道他又没能成功。 故人在眼前却无法相认,对他来说是残忍的。如今却又见到她这幅濒死的样子,一下子将他的记忆拉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江奉书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可那时的他没有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因为那时候的江奉书早就没了气息。 完全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与今日一比,竟不知哪一次更加残忍。 ——江奉书,你独留我在人世间记着那些往事,你好狠的心。 “褚秉文。” 悲伤之余,他听见怀中的人淡淡地开口,只她一开口,竟又是一大口鲜血涌出,流在已经被血水浸湿的衣衫上。 “我在。”他说着,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我在,你不要怕。” “我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江奉书准备留在大昱的那一天, 是年初一。 燕都大雪一连下了几日,连除夕夜都没停歇,直到大年初一那一天才渐渐停下来。 瑞雪兆丰年, 是个好兆头, 江奉书也觉得。 她身为嫡公主章芝兰身边的女官, 大年初一好不容易能有个沐休的时刻,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些时辰,这才准备起身去找干爹。 可她人还没到, 只觉得院子里有些不对劲, 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从四面八方飘来, 一瞬间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再一抬头, 只见院子里居然着起了火。 随后是一声闷响,江奉书只感觉脚下的地也跟着颤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火势是从院外舔进来的, 一瞬间弄得她天旋地转,立刻加快了脚步,往干爹的房间跑去。 “爹!”江奉书大喊了一声, 呼叫着房间之内的人。 与此同时,一个身形清瘦的宦人也从外间冲进来,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脸上全是汗。他没看江奉书, 一把抓着她的手便往院外跑。 后院的雪没过脚踝, 在火势的作用下渐渐融化,留下了一滩泥水,江奉书一脚深一脚浅地把她拖到院子外, 而后门框被外面的火势烧断,从江奉书的面前轰然倒塌。 身后一声巨响,江奉书脚下的地猛地一颤,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了雪里,耳朵里嗡的一声响,而后周围的声音渐渐地淡了下去,像是隔着层墙一样。 又是一声巨响,她抬起头,看见库房那边炸了,墙炸开了一个洞,一排房屋顺着倒下,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江奉书被推出了院子,而江守忠却还在院子里,倒塌的门框成了二人之中一堵巨大的火墙,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看不见。 “爹——” 江守忠没动静,也可能是没听见。 但混沌间,她好像看到了江守忠的脸,此刻的他正看着江奉书,火光打在他脸上,火顺着他的衣衫烧到身上,整个人被火焰吞没,但他没动,平静得不像是站在火中的人。 “爹!你出来啊!” 江奉书嘶吼着,嗓子已经被烟火呛得有些疼,险些咳出血来,她不顾一切地又要往院子里冲,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 后面人将她整个人箍住,用力往后拖。她挣扎着,但后面人力道不小,而后又一双手拦住了她,彻底地将她隔离在火场之外。 “奉书,不能进去。” 江奉书偏头看过去,是一双略有些瘦弱的手牵制住了她,是内务府管库房的奚玉,年长她几岁。虽生得高瘦,手上力气却是不小,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箍着她,还有身后的一众宫人,听见了这里的动静也是纷纷赶了过来。 江奉书喊了一声,她爹还没能出来,她要进去把他救出来,然而嗓子被浓烟呛了一下,硬生生把发出来的声音憋了回去。 她往火里冲,却被奚玉拖回来。伤了根本的人算不上男人,不应该力气这么大,江奉书也是没想到,一时间有些挣脱不开。 “我爹还在里面!”江奉书挣扎着,说道:“他被门框砸到了。” “奉书,你冷静点,现在火烧得正旺,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呢,你现在进去不是送死吗?” 她被奚玉拖到了外面的甬路上,而后就带着人去救火去了,留了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官看护她。 江奉书腿脚酸软地瘫坐在地上,是有些恍惚。 又是轰然一声巨响,面前的房屋塌了,院子里已经没了原先的样子,像是一片废墟。 救火的人来了,拎着桶,端着盆,从巷子两头的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往火上浇。水浇上去,火不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嘶嘶地响,吵闹得很。 奚玉在场中指挥,高瘦的身影背对着她,冲着宫人喊道:“库房里头有油,别浇水了,拿沙子!” 又有人喊:“来几个人,把隔壁的墙扒了,别让它烧过去!” 脚步声、喊声、水桶碰撞的声音、火烧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听得她心烦意乱。 江奉书瘫坐在一旁,看着火势得不到控制,一瞬间有些抽离,这真的不是梦吗?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起了这么一场大火? 旁边有人在说话,尚食局司膳的声音响起,几乎就在江奉书的耳边:“这火起得邪乎,大过年的,宫中这一块地方又没人放炮仗,怎么就烧起来了?” 另一个随行的人接话:“就是的,这库房还炸了,那江掌印的库房里存了什么东西啊?” “谁知道呢,我早就说那屋里堆那么多东西,迟早出事。” 那人淡淡地瞟了江奉书一眼,“你小点声——” 前面说话那人跟着看了江奉书一眼,而后一阵恍然,闭上了嘴。 江奉书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开口,但她们说得没错,这场火来得实在是新奇。这段对话到后就听着有些心烦,不过好在二人注意到了她还在这,没在她耳边说,默默地走远了。 江奉书心中思绪万千,满脑子都是江守忠站在院子中间的样子,火光照着他的脸,却不跑,站在那里看着她。 树梢上的落雪融化成水滴到地上,有一滴砸在了江奉书的头上,她没有感觉,但手开始发抖,一股钻心的疼涌了上来。 火还在烧,救火的人还在喊,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落在她的肩头,又融化在衣衫里。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靴子。 黑色的,牛皮靴面,靴口沾着雪,踩在她面前的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人的脚步停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两步远。 她没有抬头,此刻的她不想看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动,但那人没走,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不远处。 “江奉书。”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有方才那些宫人议论的语气,但也没有安慰,只是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褚秉文高瘦的身影正站在她面前,只穿了一袭便装,雪落在身上,渐渐地打湿了一片。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眼睛微垂着看向她,而后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受伤了。”他轻声地问了一句。 江奉书摇了摇头,本想说自己没有,但一扭头,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像是牵连了伤口一样。她这才反应过来,褚秉文方才说的话是陈述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方才吸了太多的烟气,此刻嗓子和鼻腔中火辣辣的疼,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咽了一口唾沫,涩的,苦的。 “不要坐在这里,很冷,会生病的。”他赶在她之前先说了话,而后将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废墟之上。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面前之人,最终只将手落在她肩头,轻拍了她一下。 江奉书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嗓子,而后抬眸看向这个对自己伸出手的少年,说道:“褚秉文,我后悔了,我不走了。” 深秋时节,狂风大作,几乎将天边掀开一条口子。几天前的燕都还未入冬,没有大雪,只有连绵的风声。 江奉书正窝在值房角落的榻上,身上盖了一个小薄毯子,虽是个四面漏风的劣质棉做的,但在这窝久了,也觉得有点温暖。 窗口的一缕光正好打在她身上,难得的舒心时刻,她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书皮上写着《尘世录》三个字。 她平时乐意看点闲书,比如这一本,讲的是前朝市井百态,贩夫走卒、勾栏瓦舍、三教九流,什么都写。 写什么看什么,她也不挑。 其中有一章写的是前朝祁贵妃与僧人私通的事,不过寥寥几页,措辞也不算露骨,但足以让这本书被列进禁书目。 大昱朝的规矩,凡是写到男女之事的书,一律禁,何况这还牵扯到前朝王室的腌臜事。 她正翻了一页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了毯子里,慌慌张张地起了身,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内务府档册》摊开,做出一副认真研读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章芝兰。公主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盘点心,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往她对面一坐。 “看什么呢?”章芝兰探头过来。 “档册。”江奉书面不改色。 章芝兰瞥了一眼榻上毯子下露出的书角,笑了一声,没戳穿:“行了,别看了,吃点东西。回头吃完了,再回窝里躺一会儿。” 这话明显是反讽,内务府女官白天当值期间不能随便休息,那个塌子是个晚上当值的人准备的,江奉书念着这个时候内务府空闲,这才躺了一会儿,没想到公主会突然来,怪吓人的。 但她也是个嘴甜的,她跟公主交情不错,不至于因为这点事为难。江奉书讨好地笑了笑,而后说道:“我错了殿下,我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小躺了一会儿,这不养精蓄锐好给您干活吗?” 章芝兰就着身侧的凳子坐了下来,显然是听出来江奉书话里讨好的意思,虽心中吃这一套,但却没表现出来,只说道:“少说这些俏皮话,我不爱听,你怎么没休息好?是不是又看你那些书了?” 江奉书笑了笑,算是默认了。章芝兰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也是,为这点事不值当。她虽被教养得严,但终究年岁不大,早些年被放养在奶娘那,也生得了欢脱的性子,不常为难宫中人的。 何况江奉书还是跟了她很久的玩伴? 但见她拿了点心过来,江奉书觉得有些不对劲,只见她把点心盘子往前推了推,江奉书急忙拦住,说道:“殿下这点心这我可受不起,而且我已经吃过饭了。” 章芝兰见状,故作生气道:“啧,我背着母妃让小厨房做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呢。” “那殿下何不自己吃?”江奉书笑了笑,是有意调侃,也是有意引着章芝兰说出真实目的:“皇后娘娘对殿下管得严,好不容易得来一盘新鲜物,何不自己享用?我一个下人何德何能分到殿下的东西?” “好吧。”章芝兰瘪了瘪嘴,见自己的目的被拆穿,索性也就不装了,说道:“帮我个忙。” “前厅来了客人,大凉的世子和可汗,我想去看看那大凉世子长什么样,你有什么法子没?” 江奉书愣了一下,大凉世子,她想起前几天听宫人说过,如今大昱与大凉交好,今年初冬,大凉可汗与世子来燕都探访。 说是探访,其实也是有意商议联姻一事,皇帝有意挑选自己的女儿嫁入大凉,而章芝兰是适龄公主中最合适的人选。 大凉那边有意让世子娶妻,已然是将诚意摆到了明面上,而章芝兰是大昱国内唯一的正宫嫡出,这个联姻的人,她最是适合。 但不同于以往联姻公主厌恶婚姻,不愿远走他乡的戏码,章芝兰反而是很期待这场婚事,从她的言语中,江奉书也能听出来。 “没有。”江奉书说。 “啧,奉书,你是没听懂还是跟我这装呢。”章芝兰蹙起眉头,声音却是往低了压,说道:“我想让你带我混进明儿宴会的女官里,我想去看看。” “不行。”江奉书回答得极为干脆。 “为什么?” “我明儿不在,掌印让我去整理内务府档案。” 章芝兰被她拒绝,显然是有些挫败,但是拿捏住江奉书,她还是能做到的,她嘴角弯了弯,低声道:“是江掌印让你整理档案,还是你急着回去看你的那些小禁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江奉书听出了话中威胁的意思, 但还不至于真的担心章芝兰会因为这件事而告发她什么的。 她跟在章芝兰身边的年头不短,已然不是简简单单的主仆情分了。 章芝兰身为大昱唯一的正宫嫡出的公主,过得却并非有多肆意, 相反的, 因为高皇后是落寞氏族出身, 入宫的机会来之不易,故而生得一副要强的性子。 微末出身的人总是会珍视自己所能把握到的所有机会,章芝兰便是其一。高皇后对她的要求及其严苛, 一度让章芝兰觉得不自在, 长大后又生了一番叛逆的性子, 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通过婚嫁离开高皇后的手掌。 所以今日才会急着找江奉书帮忙, 想提前去看一看那大凉世子是个什么模样的。 江奉书把目光从档案上挪开, 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章芝兰,劝说道:“殿下,这事儿您威胁我没用。主要是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去偷看人家男子, 这不叫个事儿啊,就是放在寻常的女儿家都说不过去,何况您堂堂一介公主呢?” 章芝兰如今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 加之后面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女子不应该被礼仪道德所束缚”的理论,将高皇后前些年所教的全部抛之脑后。 江奉书觉得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也只局限于寻常人身上,无牵无挂, 孑然一身, 终其一生为自己而活的那种人。 而章芝兰不大一样,她生于天家,冥冥之中便有一道无形的枷锁钳制着她。 这种道理看似是开解了女子的路, 但实际上没启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她这样的出身牵扯太多,真想不受束缚,谈何容易? “前些日子给您看了点闲书,回去掌印给我好一顿呲儿,这种事我可不敢再干了,殿下也好生安顿着吧。过阵子有宫宴,还有比武大会,大伙儿都去,您还怕见不着人?” “那能一样吗?”章芝兰立刻反驳:“早看见早有个准备,我得知道那人长得什么样,我好提早决定嫁不嫁啊。” “啊?”江奉书不解,没明白章芝兰怎么个准备法。 “兄长和我说,那鞑靼人都是人高马大的,又黑又丑,我虽想着早日离开燕都,但我也不想落到那种人身边,怪膈应人的。”可能也是说了一半觉得自己太肤浅了,又补了一句:“虽说人要看内在,但也不能一点外表也不看啊……” 江奉书到是挺认同的,平日里杂书看得多了,书中人物的描写过于完美,以至于身边一般长相的人都入不了她的眼。她一个小小女官尚且如此,何况章芝兰呢? “奉书,好奉书,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以你的身份,我若嫁到异国去,说不定你也要跟着走,提早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江奉书微微动容,她还没想过离开大昱呢。在宫中生活了这些年,以为一直能在干爹的庇护下生活,却没想到能有今日的变故。 见对江奉书言语威胁不管用,章芝兰只得来软的,指了一下江奉书榻上露出的那一角书,说道:“我有全本,我托人从宫外弄来的,未删减的。” 这话彻底吸引了江奉书,她的目光从面前的书桌上抬起,眼眸微微亮了一下,江奉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动。 “带殿下去是肯定不可以的,但我可以给殿下代行。”江奉书顿了顿,末了又补了一句:“如果殿下信得过我这双眼睛的话。” 事已至此,只能妥协。这也算是章芝兰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了。 “一言为定。” “那殿下就在宫中好生等着消息吧。”江奉书见状,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回头我找您拿书去。” 前厅里人头攒动,江奉书混在送茶点的宫女队伍里,低着头,借着人群的遮挡往前挪,最后在柱子后面站定,微微侧头,往厅中看去。 说来这鞑靼人长什么样,她也挺好奇。她自小生活在燕都,没见过外族人。其实这几年大昱与大凉交好,每逢宫宴都会有鞑靼人出入宫中,不过多数是她干爹在操办这事,所以从不给她安排在厅前做事。 今日若不是章芝兰要求,估计这次也见不到。 她立在前厅,正混在一众宫女之间,岂料在里面见到了江守忠的身影。 江奉书顿时懊悔,对啊,江守忠管内务府,宫中大大小小的宴席也是归他管,出现在这里并不新奇。 不过幸好在她在一众宫女的后面,拿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少了她一个人不是问题。 但人已经踏入了前厅,转头就跑必然是不行的。于是灵机一动,侧身躲在了进门处不远的一个柱子后。 她惊魂未定,却没忘了章芝兰交代的事,于是侧身往厅内看去。 只见大凉世子站在可汗身侧,似乎正在和六殿下章符柏说话。鞑靼人似乎生来便比汉人高,皮肤偏黑,五官深邃,眉骨高耸。 立在章符柏身边显得更加明显。 在江奉书看来,这大凉世子的样貌说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是一种跟中原人完全不同的长相。 江奉书在柱子后多看了两眼,记住了那张脸,正转身准备趁机离开,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眼。 只见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深色劲装,腰配虎头鎏金纹刻佩剑,此刻正凝神盯着她。 江奉书顿时反应过来,方才她的动作都被这个侍卫尽收眼底,从她入殿到现在,一直有个人盯着她。 她心中苦笑,藏的什么好地啊? 生怕他发出动静来惹人注目,于是将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带了些祈求的意思。 侍卫不言语,冷冷地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江奉书心中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前厅,走了几条路却察觉到好像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 她猛然回头,发现正是在殿中的那个侍卫。 方才那个角落有些过于昏暗了,以至于她没仔细去看这人的相貌。眼下发现这人年岁和她差不多大,模样是生得不错的,相比于那大凉世子,到是更符合汉人的审美。 他本就生了一双凌厉的眉眼,此刻脸上又全然不带任何笑意,总是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模样生得好,就是看人的时候不太友善。江奉书不大喜欢这样的人,总觉得没有亲近感。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奉书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 少年没回答,他走近了两步。江奉书这才发现,相比于同龄人,他生得极高,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 “你是哪个宫的?”他问着,声音冰冷,听起来像是把她当做了寻常宫女,估计是看她年岁小,下意识地认为她才入宫不久。 江奉书心中暗念他这可真是看错了,她是被干爹收养的,从小生活在宫中,干爹江守忠是内务府掌印宦官,她也沾了干爹的光,在内务府做事。 宫人称呼干爹为“掌印”,知江奉书是他的养女,多数会称一句江姑娘,而面前这人,显然是不认识她的。 但他说话没什么礼貌,江奉书也并无气愤的意思,只反问了他一句:“你想我是哪个宫的?” 面前人只微微蹙眉,是没想到她一个半大的姑娘,说起话来这么不着调,但他也没心思和她掰扯她的言语,只淡淡道:“前厅是外宾接待的地方,不是给人闲逛的,你鬼鬼祟祟地看了半天,想干什么?” 江奉书接着问:“我鬼鬼祟祟的,那你不是也帮了吗?真觉得我有嫌疑,刚才在前厅怎么不拿我?” 少年被她噎了一下,面色冷住。 眼下是一个及其滑稽的场面,少年微微垂着头,被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姑娘怼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奉书趁他闭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一点及时为自己挽尊的意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停下来,没回头:“我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帮公主来看看大凉世子长得如何,行了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了一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鞑靼人都生得丑陋,没什么好看的。” 江奉书转过身,看着他,见他一副汉人模样,像是常年生活在宫中的主儿,疑惑道:“你对鞑靼人有偏见?你怎知生得都丑陋?你见过很多吗?” 少年看着她,眉眼微垂。 “我家镇守漠北,”他说,“鞑靼人长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江奉书又打量了他一眼,原来是漠北都护府的人,看不出来,到是和宫中的侍卫一个模样。 “你骗人。”江奉书说。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大凉世子就长得不错,”江奉书说,“虽然黑了点,但五官立挺,身体康健,哪像你说的那么丑。” 少年看着她,只觉得面前是个不可言教的无知之人,不知天高地厚,身为汉人居然回去赞叹一个鞑靼人的面貌。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掂量她的年纪。 “随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怠,是懒得和她计较这些:“你大概是要跟着公主去那边的吧?那祝你到时候也能找个那样身体康健的。” 他话说到后面刻意加了重音,带着些内涵的意思,意图让面前之人难堪,希望在二人的对话上取得上风,从而掩盖住方才被她噎住的尴尬。 但江奉书并没有如他的愿,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却并未生气,反而又是回怼了一句:“听这位小侍卫的意思,您是不喜欢身体康健的?是因为自己身体不行,怕露怯吗?” “你——” 少年顿时面色绯红,像是被怼的,又像是有些害羞,江奉书微微笑了笑,她这张嘴还从来没在宫中吃过亏。 他不愿意再言语,狠狠地瞪了江奉书一眼,而后转身离开了。 江奉书站在原地,她性子圆滑,嘴上虽这么说,却终究是不愿意生出太多的矛盾。于是在他转身的时候叫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今日的事还是谢谢你了。方才是玩笑话,你应该——” 话还未说完,只见人已经远去了。 江奉书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这人有些面熟,应当是之前在宫中见过的人,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对,他方才不是说他是漠北人吗? 宫中的漠北人应该只有一位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宫中的漠北人她到是略有耳闻, 两年前,燕都各地都护送子女来念书,他应当就是其中之一。 当年入宫的名册是江守忠在管, 江奉书远远地在外面忙活, 虽和那些人打过照面, 但对刚才那人没什么印象。日子有些久远了,毕竟已经过去差不多两年。 江奉书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又念那人会不会是个好事的主儿, 看样子他应当是前厅哪个人的亲卫, 若是他回去把这事说了, 不知道又要落到谁的耳朵里。 她后知后觉, 还说了是帮公主去看的……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当时居然没反应过来。 江奉书一路小跑回了值房,推开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但愿那小侍卫不是个多事的。 江守忠正坐在值房里, 面前摊着一摞内务府的档册,听见她进来,抬起头。 “去哪儿了?”江守忠问了一声, 寻思她向来稳妥,在宫中跑成这样的时候可没有。 江奉书没想到江守忠还在值房里,往常这个点他应当已经回去休息了,着实是被吓了一跳, 但她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含糊说道:“殿下找我,说了一会话。” 江奉书自顾自地往值房内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 顺口问道:“干爹怎么不回去休息?” 江守忠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提醒了一句:“叫我什么?” 江奉书幽怨:“眼下又没别人。” 江守忠抬头瞪了她一眼,江奉书这才败下阵来,也不敢再造次,低头乖乖叫了一声:“江掌印。” 案前人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了一句:“在宫中就不要叫干爹,让人听了不好,到时候再背后戳你的脊梁骨,觉得你是个没本事的,得靠着我的扶持才能在内务府当值。” 江奉书没心没肺地笑了笑,说到:“有您在我用得着什么本事?” 江守忠淡淡地笑了笑,却没有什么赞同她的意思,但也没有生气,只是说了一句:“我岁数大了,没准过个几年就不干了,内务府掌印的位子就得让给别人,到时候没人能庇护着你,看你怎么在宫中过活。” 眼看燃油将要燃尽,江守忠微微抬颌,示意了一下。 江奉书顿时明白,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燃油,添了一点进去,手上一边忙活着,一边说道:“我在宫总这么多时日,还怕养活不了我自己了?做成干爹这样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怎么说都能有个活路。” 江守忠看了一眼燃起来的灯,随后低下头,没再理会这个话头,继续翻着档册,转而问道:“慈宁宫的折子送了吗?” “还没。” 这折子是公主的嫁妆的拟制单子。 按理说,如今这些事都为时过早,大凉的世子才刚到大昱,公主与世子都还没见过面,还没有敲定的事,现在做还是为时过早,但慈宁宫那位最近催得紧,江守忠也只能加班加点地干。 现在已经有了大概模样出来,本想着让江奉书现在去一趟,但见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宫中那边应当都休息了,江守忠吩咐了一句:“明儿晨起,去把东西给送过去,皇后娘娘急着要的。” 说罢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江奉书,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江奉书略有惊讶,还以为真是干爹岁数大了忘事,于是提醒了一句,“掌印,今晚上我当值,回去歇着的人不应该是您吗?” “我还有事没忙完,就算我当值了。”江守忠又补了一句:“你回去歇着,记得明儿晨起送东西就行。” 江奉书应了一声,也没推脱,回去歇着了。 次日晨起,她按时来了值房,发现江守忠依旧静坐在案前,桌上的文书几乎堆成了山,已经快将江守忠挡住了。 怪不得说干不了几年了,一宿不睡觉,谁能熬得住?江守忠大概也就四十上下,岁数算不上多大,但身子却不大好,江奉书一直觉得是累的,但偏偏他自己又不注意,旁人劝他也不听。 江奉书才起来不久,是还有些困意。晨起的燕都有些干燥,干得她嗓子火辣辣的疼,若不是抿了一口水,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见到江守忠,眼上的困意还没消散,但他精神头到是不错,像是比她休息得好。 江奉书没说话,进门抱起桌上那摞折子,正要出门,却被江守忠叫住:“回来!” 江奉书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目光是在询问。 只见江守忠轻叹一声,拿起了一个崭新的茶杯,到了一杯浓茶出来,推到江奉书面前,说道:“把这个喝了,去洗把脸,然后再去送东西。” 江奉书急着解释了一句:“我洗脸了。” “洗脸了怎么眼睛里还有东西?” 江奉书闻言,立刻揉了揉眼角,想来是早上的太冷了,她只随手洗了一捧就不愿意再碰那凉水了。因为冷得人难受,她也没睁开眼睛仔细清洗。 “别揉了,去洗。”见她揉眼睛,江守忠叫住:“给主子干活,怎么着也得干干净净的。” 江奉书不情愿,但还是听了江守忠的话。干爹的话得信,他能在宫中平步青云,方方面面都是可取的。 慈宁宫在皇宫西侧,从内务府过去要穿过两道长廊和一个花园。江奉书抱着折子走在廊下,走得飞快,却不敢跑起来。 走之前江守忠嘱咐过她,在宫里走路不能跑,显得人莽撞,也不能太慢,显得人傲气。 真是麻烦得很。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慈宁宫的院门就在前面,门边还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他立在廊下,距离门口不远的距离,身着侍卫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剑。 那双眸子依旧冷淡。 江奉书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了那身衣裳,也认出了那张脸。少年听见脚步声,微微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难得有了些别的表情。 见她手捧着一沓文书,也知晓了她的身份。知道她并非是普通宫女,应是那个局里的女官。他先是一阵意外,而后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恢复了方才的神情,目光又看向前方,像是没看到她一般。 ——这人,说句话都懒得开口? 江奉书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暗想,但也并未生气。 她原是想开口搭话,总归都是宫中当值的,说不准日后会有什么交集,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但眼下还有东西要送,她就想着等出来再搭话也不迟,于是也没说话。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廊下的风正大,吹得她手里的清单哗哗地响。 她腾出一只手按住纸页,加快了脚步,清单是她爹写的草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列了三页。 江奉书大概看了一眼,妆奁、衣料、首饰、器物,一样一样,条理清晰,分毫不差,难怪这两天忙成这样。 她走到门口,正要抬手叩门,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声茶杯砸向地面的声音响起,愣是让江奉书把伸出的收了回去。 “您就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 章芝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哑哑的,夹杂着茶盏碎裂的声音:“大凉那边的意思还没定,也没有人问过我,您就已经让人拟嫁妆清单了,您是不是巴不得我明天就走?” 江奉书僵在原地。清单在她手里,江守忠写的,皇后让拟的,但眼下这个场景,让她进退不得。 “芝兰。”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相比于章芝兰,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了,“早晚都要走,早做准备不是坏事。” “早晚?”章芝兰的声音拔高了,“母妃,如果今日我说我不愿意去,我去大凉过得不会好,您还是会逼着我去对不对?” 沉默了片刻。 “你是最合适的。”皇后说得理所当然。 天冷了要加衣,下雨了要收衣,公主大了要嫁人,没有为什么。 这一句像是击溃了章芝兰心中最后的防线,几步崩溃地问道:“合适?什么叫合适?您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为什么,您只会告诉我,你该做什么。” “小时候我问我为什么不能跟兄长一起读书,您说因为你是公主。我问我为什么不能出宫,您说因为你是公主。现在我问您为什么是我去和亲,您说因为你是公主。母妃您只念着我是公主,但您还记得我是您的女儿吗?” “你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那为什么当初把我接回来?我和奶娘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赖这里受气?” “芝兰!”这声是六皇子章符柏的声音,语气温润,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别这样跟母妃说话。” “兄长你也帮着她?”章芝兰的声音更尖了,先是带着些无措,而后似是意会过来一般,冷笑一声,接着说道:“你当然帮着她,因为你不是被嫁出去的那个,你什么都不用失去,你只要坐在这里,等着她把所有东西都送到你手上就行!” “芝兰!”章符柏的声音重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不能再闹了。” “我闹?你们把我往外推,把我逼成这样,然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是我在闹?你们有良心吗?” 江奉书站在门口,是极为同情章芝兰的,但心知这个时候不适合进去。 人已经站在那了,进退两难,有些尴尬。茫然中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那个侍卫的眼睛。 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依旧是泛着一股冷意,却在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房间内没有人说话。 江奉书站在门外, 手垂下来了,她顿时有些心疼,相比于高皇后和六皇子的态度, 章芝兰的情绪有些过于撕心裂肺了。 就像她说的, 屋内的人把她逼疯, 最后又说是她的不对。 她不知道章芝兰在里面哭了多久,只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 最后变成了一声略带疲惫的叹息。 “母妃, ”章芝兰的声音平下来, 但还是有些方才未平息的哭腔:“我只想问您一句, 您有没有哪怕一刻, 把我当成您的女儿,而不是一枚棋子?” 屋内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江奉书以为皇后不会回答了。 “芝兰,不要多想了, 你一直是我的女儿,但你也是大昱的公主。”皇后说着,声音依旧平稳, 一字一句,轻飘飘地砸向章芝兰的心上:“大昱的公主,是要为天下苍生的。” 江奉书站在门外,听着这对话, 只觉得一阵压抑, 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皇后避重就轻,看似回答了章芝兰的问题, 实际是把重点往别的地方引。 她侧头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少年,他还站在门边,还是那副样子,腰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像是看出了她此刻立在门口进退两难的窘迫。 江奉书咬了咬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里面怎么回事?”她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没说话。 江奉书只觉得他小心眼,虽说她也是因为怕被供出来偷看大凉世子的事,故而有点讨好他的意思吧,但大家都是在宫中做官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调侃两句又怎么了? 他这意思,是没有接受她的好意。江奉书也不是那种上赶着求人的人,见他不给台阶,她也就没准备说什么,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这场闹剧什么时候结束了,再把东西递进去吧。 少年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棵树上,隔了很久才说道:“皇后娘娘今天把国舅爷家的二姑娘接进了宫中。” 江奉书愣了一下,国舅爷便是高皇后的胞弟,这二姑娘算下来也是高皇后的亲侄女,这时候接进宫,没什么来由的,而且内务府那边也没有这消息。 她问:“干什么?” “能干什么?总不会是让她来宫中玩的。”末了补了一句:“是要她做王妃。” 江奉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又说得少了点东西,便追问了一句:“谁的王妃?” 听了这话,他微微蹙眉,偏头看了她一眼,是没有想到她能问出这样的蠢问题,便反问道:“你知道如今朝中还有哪位主子没有娶妻吗?” 他将目光落到房间里面。 ——只有六殿下。 江奉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又看了眼手里的清单,她忽然反应过来,六殿下并非皇后所出,所以娶了高家的二姑娘也没什么问题。 嫁女娶媳,本都是顶顶的好事,但奈何皇后把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了。章芝兰虽有心离开燕都,但纠其内心,还是希望皇后会有所不舍的,哪怕是象征性地嘱咐几句,但皇后却转手去操办了六皇子的婚事…… 看似双喜临门,实际却并没有那么欢喜。 算下来,这六皇子并非高皇后所出,只是高皇后伤了身体之后,抱养过来的儿子。如今却比章芝兰一个亲生的女儿还要亲近,也难怪章芝兰会如此。 “六殿下在里面说什么?”江奉书问。 “劝。”他说了一个字。 “劝什么?” “劝她别跟皇后娘娘置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母女二人的情分仍在,何必为了这种事闹得不愉快。” 江奉书低下头,一阵风恰巧在这时吹起,将清单的边角吹得翘起来,她伸手盖住,心中却是思索。 情分这种东西,隔着几千里,还剩下什么? 屋里又传来章芝兰的声音,这回低了下去,听不清说什么。江奉书把清单拢了拢,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叫什么?”她问。 那人看了她一眼,而后转回了头,低声说了一句:“褚秉文。” 江奉书愣了一下。 果真姓褚。 这个名字她听过,几年前,各地都护的子女入燕都,江守忠带她去帮忙打理,在驿馆见过一群年龄相仿的人。 只是各地都护送来的大多都是女子,唯有漠北和定西送来的是男子。 “漠北都护的长子?”她问。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中央要求各地都护送子女入燕都,心中念着什么意思,人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会明说罢了。 她正开口想说什么,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章芝兰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见江奉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走!” 江奉书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清单差点散了。章芝兰此刻必然是伤心得过头,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就有吐不完的苦水,登时要把江奉书拉走。 但江守忠给的任务还没完成,那份清单还在她手上,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方才屋内的争吵就是因为她手中这份即将到来的清单,若是直接和章芝兰说,恐怕这份清单就要变成碎片了,但不给又不好回去和干爹交待。 偏偏这个时候,章芝兰还拉着她往外走,她来不及多想,回头把那沓纸往褚秉文怀里一塞:“小侍卫,帮我个忙。” 褚秉文来不及拒绝,江奉书便被拉走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清单,再抬头的时候,两个姑娘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慈宁宫门口,手里捧着一沓嫁妆清单,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地响。 小侍卫?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清单拢了拢,拿着了。 屋里,章芝兰已经走了。 高皇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章符柏站在一旁,脸上的关切已经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 “母妃,”他说,“妹妹那边,不会再闹了吧?” 高皇后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不会了。”她说,“她嫁去大凉,对谁都好,她心性叛逆,但那都是装给本宫看的,到了那边自然会收敛。等以后日子久了,陛下念着她去大凉的事,也好对你有个留意。” “你才干不错,比得过穿着蟒袍那位,只是没生得个好出身,虽是寄养在我膝下,但难免有人会因此来说事,芝兰此番也算是为你铺路了。” 章符柏点了点头,一双手收在袖子里,双指摩挲着,他并非正宫所出,只是皇后生病之后被抱养到正宫之下的,虽有个名声,但终究比不过早早被册立为太子的章符松。 “儿臣,多谢母妃提拔。” “提拔到谈不上,”高皇后说,“你既是在本宫膝下,本宫自会祝你平步青云。” 日头渐亮,已经快要到了正午的时候,窗口的一缕朝阳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微微眯起眼,而后说道:“回去吧,大晨起的就被芝兰那么一闹,本宫也有些乏了。” 章符柏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高皇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内,晨光从窗户爬进来,打在她得身上,难得温暖的时刻。她闭了闭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她想起章芝兰小时候,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追着她喊“母妃”,那时候她因为伤了身体而忧郁,对女儿也更加疏离。 所以她那时候没回头,后来章芝兰就不喊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朝阳漫天,不回头是对的,回头了,就狠不下心了。 她是高家的女儿,是大昱的皇后,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章芝兰的命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谁都不是。 她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章芝兰靠在美人榻上, 怀里抱着一个引枕,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红红的鼻尖。 屋里烧着地龙, 暖烘烘的, 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把外面的天遮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江奉书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是她刚才给公主倒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倒的一杯。方才在门口待的时候有点长了, 燕都最近冷得厉害, 她一时间还没回温, 便就那么捧着那杯茶水, 暖手用。 “双喜临门, 哪是因为我有了归宿啊?”章芝兰的声音从引枕里传出来,闷闷的,“是因为我能给兄长铺路。兄长娶了她侄女,抬高了他们家的位子, 又马上能有一个为两国情谊联姻过去的妹妹,到时候父皇也能对他另眼相看,这才是他们娘俩的双喜临门。” “你说, 一个当娘的,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女儿?”章芝兰从引枕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江奉书。 江奉书看着她, 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她语气很平, “兴许皇后娘娘有什么苦衷吧。” “呸!”章芝兰啐了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她有什么苦衷?我是说有嫁过去的意思, 但她就一点都没想我留下来?哪怕是明面上说两句不舍都是好的,但她这样,是恨不得我明天就走。” 江奉书没说话,她是想起了自己的事。她对生父母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教坊司待过一段时间,后来被一个温雅的年轻人带走了,那个人就是江守忠。 那时的江守忠已然是内务府秉笔,虽不至于有多大权利,但人人都得高看一眼。他让她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叫他干爹,这一叫就是这些年。 江守忠给她换干净的衣裳,给她吃热乎的饭,教她认字,教她在宫里怎么活。她没想过母亲这个概念,因为她不需要。 于她的身世,江守忠没说过,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不许和任何人说她是从教坊司来的,若是有人问,就说是从外省川城一带来的。 因为回答得有些含糊,以至于宫中不少人都猜测,她是江守忠未净身时在宫外留下的种,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江奉书不这么觉得,她和干爹一点都不像。无论是样貌还是内里,没一点相似的地方。 眼看章芝兰这一通的苦水,正是希望人安慰的时候,可江奉书也是个没体会过母爱的,没法做到和章芝兰感同身受。 若是非得让她说个几句,她倒也能说,宫中待了这些年,规矩学得一般,嘴上功夫到是学得不错,无师自通,说得话好听,把主子们哄得开心,自己也能好过些。 但她和章芝兰交情不一样,她若是嘴一张就是胡说八道,眼下是哄得开心了,后面一回想,在章芝兰心里难免显得虚伪。 “我很小就入宫了,”江奉书开口,是有着说知心话的架势,“对我生父母没什么印象,所以不大懂殿下的心境,但听殿下说着,觉着挺难受的。” 章芝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重新把脸埋进引枕里,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章芝兰闷声说,“安慰人都不会。” “说句好听的话谁不会?但好听的话都是虚的,过后再想起来,什么用都没有。”江奉书说着,又给章芝兰换了一盏热茶。 “我是觉着,有些东西强求不得。”江奉书把茶杯递了过去,见章芝兰抬起了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而后接着说道:“皇后娘娘是个了不起的人,自然也不会像是寻常人家那样,把眼睛都放在子女身上。” 出身微寒,却能身居高位,一路走来的不易只有她自己知道。江奉书这些年也听过不少宫人在背后议论高皇后,说她几经辗转才入的宫,说她在后宫中有多跋扈,硬生生将太子的生母逼到自尽,她最后不能生育完全是咎由自取来的。 这样一个恶毒的人,章芝兰还企图在她身上渴求到母爱吗? “殿下还是看得开一点比较好,若真是觉着心烦——” 江奉书顿了顿,是在掂量着话的分量,而后才轻轻地开口,没什么底气,就像给了个建议:“大凉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地儿。” 这话本不应由她说,主子们什么心思什么决定,他们不能插手,但她是真心将章芝兰当做知心人说话的,加之眼下就她们二人,这才提了一嘴。 听了江奉书的话,章芝兰这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眼睛一转,眼眶内还亮亮的,是方才哭出的泪痕。 “你见到那大凉世子了?”章芝兰问道。 “见到了,长得还行。” “还行是多行?” 江奉书想了想,这该怎么形容?其实那大凉世子长得不错,但这并非是基于汉人的审美所说的。 大昱汉人有着自己的傲骨,认为自己才是这片中原的主宰,故而对自己民族的认同也根深蒂固,汉人的审美中,始终认为皮肤白、眉目温和的人好看,就像褚秉文那样,即使他总是泛着一股子冷淡气。 但在游牧民族眼中,皮肤微黑是健康,身材高大是强壮。因为常年在草原生活,所以身体是能熬过寒冬的本钱,无论男女,他们的审美标准都和汉人不大一样。 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和章芝兰说一句究竟好不好看,但她能肯定的是,那大凉世子眉目清秀,至少算不上难看的。 “比中原人黑,但五官挺好看的,个子高,总之就是还不错……” “好!那我就去大凉,不在这燕都待着了。”章芝兰突然起身,语气坚定,到是把江奉书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起身,示意章芝兰不要激动。 江奉书还以为章芝兰会等着在过两日的宴会上好好考量一番,却没想到公主真的这么相信她的审美。 “殿下,这种话就你我说一说,这两日宫中有不少外来人,免得让旁人听去了。”她一边扶着章芝兰坐下,一边说着:“再者这婚事还没定,那大凉世子的心性如何,你们二人究竟是行与不行,还得殿下您自个考量。” “还有啊——”江奉书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有意等着章芝兰开口发问一般。 “怎么?” 江奉书笑了笑,见章芝兰的半盏茶水下肚,又给满上了,而后才开口:“殿下,之前答应我的那本书呢?” 章芝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这个人,”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我在伤心,你跟我讨书?” “伤心归伤心,书归书。”江奉书说,“殿下答应过的,您也知道,我平日里就愿意看点杂书,您这有原本的,我这不知道还好,一知道就开始心痒了,您也不忍心看我茶不思饭不想的吧?” 心知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从那句建议开始就已经是越界了,再多说几句,若是让人传出去,干爹都保不了她。 所以只能打了个茬,把话头转走,也算是让眼下的氛围不那么沉重。 确实奏效。 章芝兰看着她两眼,然后从榻上爬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给,未删减的,看的时候藏着点,别让你干爹看见。” 江奉书接过来,翻开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目录上比她看的那个版本多了点东西,她弯了弯嘴角,把书塞进袖子里。 “多谢殿下。”她说。 章芝兰重新躺回榻上,把引枕抱好,看着天花板:“奉书。” “嗯?” “你说,我嫁过去之后,会不会后悔?” “不知道。”江奉书摇了摇头:“那如果我问殿下,留在燕都会不会后悔?” 留在这个生活了十多年却依旧没有归属感的地方,会不会后悔? 章芝兰沉默了,江奉书这话什么都没说,只是反问了她一句,到真是说出了她如今的处境。去大凉,不知道未来的日子是如何的,留在燕都,这种受人牵制的日子又一眼望不到头。 未来一片茫然,过去一片灰白。章芝兰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窗外的槐树叶子落尽,只剩干枯的枝桠伸向天际,在寒风的作用下微微晃动着。 章芝兰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母妃的宫中的那颗要比这棵更大,但是一到这个季节,都是一样的枯败模样。 隔了一会儿,章芝兰才开口:“我要去大凉,死也要死在那边。” 章芝兰嘴上没个把门,竟是直接将“死”挂在嘴边,干爹说这样不好,容易一语成谶,也容易夺了自己的气运。 江奉书到没觉着怎么样,她和章芝兰性子契合,这些年也愈发有一种遇知音的感觉。但这么说话总是不好的,她便开口说了一句:“殿下,这话可不吉利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当天晚上, 江奉书去了内务府的值房,和江守忠说了这些事,听闻消息的江守忠刚忙活完手上的活, 正准备离开。 听了江奉书这一通话, 是有些意外:“殿下和皇后娘娘因为拟制嫁妆的事吵起来了?” 江奉书点头。 “这事到是殿下的不对了。”江守忠起了身, 伸了伸酸麻的胳膊,在值房那片不大不小的空间里走了两步。 “这些东西提早预备着没什么不好的,总归是要着手做的, 做得早, 咱们心中有定数, 大凉那边也挑不出理儿。” 江奉书不解:“可不是还没定究竟是哪位公主吗?” “嘴上说了罢了, 大凉可汗和世子已经到燕都了, 怎么可能没定好人?再者皇后娘娘自己都坚持——”他顿了顿:“没有不是的道理。” 江奉书看着江守忠的侧脸,灯下,他的神情略显疲惫,想必是这两日熬夜干活的缘故, 江奉书盯着看了一会,而后忽然问:“干爹,我会不会也得跟着去大凉?” 江守忠的动作停了, 他回过头,看着江奉书,和褚秉文不一样,江守忠眼中总是带着笑意的, 哪怕是在训斥她的时候。 “你想去吗?” 江奉书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大凉那么远,听说那边全是草原,冬天比燕都冷得多, 没有宫殿,没有集市,没有她看惯了的这些东西。若非公主那边出了变故,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过会离开。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江守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眼梢的笑意更浓,也并未一定在她这求一个答案:“不知道就对了,知道就不是小孩子了。” 江奉书没听懂,但她没追问。 她坐在旁边,看着江守忠接着抄写内务府的档案,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的。他的字好看,江奉书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没学到他的好,字迹潦草得像是没念过书。 烛火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江守忠站起来,把笔搁在架上:“我去库房看看,你在这接着抄,好好写字,不许糊弄。” 江奉书应了一声,坐到桌前,拿起笔。江守忠的字迹太工整了,她学不来,写了几行就歪歪扭扭的。 她正跟那个“奁”字较劲,门被敲了两下。 “进。”她没抬头。 门被推开了,一个高瘦的身影跨过门槛,似乎是停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江奉书抬起头,看见褚秉文正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慈宁宫的账册,”他说,“六皇子要核查,我来取。” 江奉书指了指角落的柜子:“那边,第三格。” 褚秉文走过去,打开柜门,翻了一会儿,找到了账册。他合上柜门,转身要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着的纸。 盯着看了一会儿,“你字还不错。” 江奉书抬起头,见他微微倾身,目光一下撞到了他的眼里,见他的表情很认真,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感动。 还从没有人说过她的字好呢。 “真的?” 褚秉文点了点头,在江奉书笑得更灿烂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像是虫子在爬。” 江奉书的脸一下子黑了,把笑容收了回去,有些烦躁地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白了他一眼。 褚秉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似是计谋得逞的笑。他把账册拿好,还未直起身,目光便落在桌角那本书上,书皮朝上,写着《尘世录》三个字。 “这书你看过?”他问。 江奉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她趁着干爹不在,偷摸打发时间看的,方才被他那么一说,顿时忘了这茬。 这书里内容有些露骨,江守忠不让她看,所以她就偷着看,没想到没被干爹发现,到是让这个小侍卫先发现了。 江奉书面不改色:“看过。”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到她脸上,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耳朵尖有一点不太自然。 “那你也知道,里面有些内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太适合姑娘家看。” 江奉书看着他的耳朵尖,忽然明白了。她笑了一下,“你看过?” 褚秉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些内容不适合姑娘家看?” 褚秉文没说话。 偏偏江奉书不肯就此作罢,硬是追着问了一句:“你没看过,你怎么知道?” 褚秉文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而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 “听人说的。” 江奉书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听人说的,你就信?” 褚秉文没接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奉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刚才还在打趣她字丑,现在自己倒被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他之前在廊下说她不懂道理的样子,那时候觉得他讨厌。现在觉得,倒也不至于,就是一个脸皮薄的人,打趣别人的时候挺来劲,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褚秉文。”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脸皮真薄。”江奉书说,“打趣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别人打趣你一句,你就说不出来话了。” 这小侍卫这幅样子着实有意思,在宫中这些年,虽有着内务府掌印太监养女的名声,和嫡公主章芝兰的关系也不错,但说到底还是个下人,在主子们面前奴颜婢膝的;下面人念她身份不一般,要么上赶着讨好她,要么背地里戳她脊梁骨,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她还鲜少有能调侃人的时候。 褚秉文这人不一样,可能因为他志不在此,所以和她没什么利益牵扯,也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有的只有那点身为同龄人的率真。 立冬之后的比武大会设在皇城校场,旌旗招展,观礼台上坐满了人。 昭明皇帝的席位处于正中,左右是大凉的可汗与世子巴颜绰罗斯,再往两侧是嫔妃、皇子公主。 宫中小辈们到得要早一些,六皇子章符柏坐在皇子列中,神情淡淡的。章芝兰则坐在女眷席首,本来百无聊赖地待着,直到大凉人也到了之后,目光一直在往大凉的席位瞟。 江奉书则站在章芝兰身后,她的位置偏,但视野好,整个校场尽收眼底,见公主的眼睛都快长在大凉那边了,她也觉得有点不大合适。 大凉可汗与世子入场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旗杆顶端。 江奉书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头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全然一副鞑靼人的模样,身上的服饰却有几分汉人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割裂。 他的皮肤比汉人黑,五官比汉人更加深邃,眉骨高耸,鼻梁如削,跟在可汗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大凉世子,巴颜绰罗斯。 江奉书正要提醒面前的章芝兰,说那人就是大凉的世子,但还未开口,便见到章芝兰的背从椅背上抬了起来,坐得更直了,脖子微微伸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大凉的年轻人身上。 章芝兰认出来了,江奉书便没开口。 场中正比骑射,大昱的武士策马而过,箭箭中靶,引来阵阵喝彩。大凉那边也不示弱,连发三箭,箭箭正中红心。 章芝兰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江奉书说:“我去去就回。” 江奉书微微皱眉,还没开口,章芝兰已经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裳,带着内侍奚玉往观礼台后面走了。 江奉书还没反应过来,章芝兰已经小跑着要离开了,待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在廊下截住了她。 “殿下去哪儿?”江奉书低声问:“这种场合殿下离席,是不是不太好?” 章芝兰到是不以为意,看了一眼场中的席位,妃嫔女眷那少了一个人,她说道:“有什么不好的?她不是也不在?” 江奉书知道章芝兰口中的“她”是皇后娘娘,今晨起尚仪局的给各宫主子们送东西,慈宁宫的掌事姑姑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今天的比武大会就没来。 这事是经过内务府的,所以她也知道,低声提醒:“那不一样啊殿下,皇后娘娘是身子不适,您这——” 章芝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奚玉。 奚玉垂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章芝兰身上。 章芝兰见状,凑到江奉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奉书,我去见个人,上头问起来,就说我喝多了,醒酒去了。” 江奉书愣了一下,她看着章芝兰的眼睛,见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些许的期待。再抬眼看了眼宴席,对面的大凉宾客席位上,世子颜绰已经快要走出了前厅。 她忽然明白了,怪不得章芝兰一眼就认出了颜绰,这些日子她忙着内务府的事,没怎么往章芝兰宫中去,看来是这几日章芝兰已经和颜绰见过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你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奚玉,这个内侍跟着章芝兰好几年了,年纪也大些,做事稳妥,有他在,应该出不了大事。 江奉书最终还是松了口:“快去快回。” 章芝兰笑了一下,给奚玉示意了一下,而后转身走了。奚玉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也跟着走了。 江奉书回到观礼台上,站在章芝兰的空位后面,面不改色。场中又比了一轮,大凉赢了一局,可汗抚掌大笑,皇帝也笑着点头,气氛融洽。 大凉可汗坐在客席上,忽然左右看了看,用着有些拗口的汉话说道:“世子呢?方才还在的呢。”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凉世子的位子果然空着。 可汗又看了一眼女眷席,笑了一声:“公主也不在,难道不是二人私会去了?” 语气是调侃的,但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昭明皇帝笑容不变, 端起酒杯:“年轻人坐不住,许是逛园子去了。” 江奉书心中一紧,心知这种场面下, 若是话说得少了, 便会让大凉可汗的话落在人心里, 落得个把柄出来。 江奉书开口:“回陛下、大可汗的话,殿下说身子有些不适,由内侍带着去醒酒去了。” 一句话来得及时, 昭明皇帝笑了笑, 和大凉可汗聊起了其他事, 也算是把事情含糊了过去。但大可汗那一句无心的话, 到是让在场人都起了疑心。 江奉书以为无事了, 便松了一口气,但江守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江奉书身后,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挡住旁人的视线, 将她吓了一跳。 他低声问:“公主呢?” 江奉书没说话。 “奉书。”江守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在她听来沉重。虽说不是亲生的父女,但终究是跟着他那么多年, 面对他那样严肃的问话,她险些败下阵来。 “醒酒去了。”江奉书嘴硬,说了一句。 江守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奉书知道他不信。他在宫中待了将近二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谎话没听过。 她这点道行,瞒不过他。 “你们两个,真是岁数小不知轻重。”江守忠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殿下不懂事也就算了,到底是主子,平日里有个下人时不时地提醒着,你呢?你也不懂事?我这些年教你的,都白教了?” “虽说是板上定钉的婚事,但眼下殿下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说出去怎么好听?大凉人民风开放,和汉人怎么着都有点文化差异,万一做点什么逾矩的事呢?陛下若是知道了,你我都得被降罪。” 江奉书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抿紧了嘴,她并不觉着自己有错,但也不敢出言忤逆江守忠,便只能这样一副倔强的模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江守忠声音压得更低,是没再逼着她说出答案,直给她指了一条路:“去把殿下找回来,现在就去。” 江奉书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沿着长廊往偏殿方向走,心里憋着一口气,转念一想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章芝兰想和那未来的夫君见几面没有错;她开口劝阻了章芝兰的行为,也没错;江守忠为了不让宴会上出闹剧,让她把章芝兰找回来,更是没有错。 谁都没错,谁也没得怪。 她拐了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褚秉文站在廊下,手里握着剑,正看着远处的校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冷冷的,但看见是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江奉书问。 “当值。”褚秉文说,“两国宴席,侍卫处人手不够,六殿下让我过来补个空缺。” 江奉书这才注意到,此刻他身上正穿着软甲,腰间配着统一的绣春刀,是侍卫处当值时才会有的装扮。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瞬:“褚秉文,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褚秉文看着她,没说话。 “殿下不见了,我爹让我去找。”江奉书说,“我一个人找得慢,你能帮我找找吗?”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你确定?” 江奉书愣了一下:“确定什么?” “确定让我去找。” 江奉书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她没时间细想:“确定,我爹刚生气了,给我好一顿说,要是不及时把殿下找回来,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她是个会识人眼色的,现在能帮她的只有褚秉文,而他又不是个不讲情面的,于是又开口说了一句:“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而后才点了点头:“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你别怪我。” 江奉书皱了皱眉,对他这个时候还在打哑谜的行为有些烦躁,但奈何自己又不能表现出来,便只开口问道:“什么不该看的?” 褚秉文没回答,转身沿着长廊走了。江奉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但她没时间多想,随着他的步子跟了上去。 他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江奉书还以为褚秉文因为偷懒,所以是在搪塞她的话,但其实不是,他确实有在好好当值,他带着她在御花园后面的小径上找到了章芝兰。 太液池西岸,这条路人迹罕至,夏天还有人来纳凉,到了冬天,池水结了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僵在风里,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冷得连鸟都不愿多待。 褚秉文带她来了这,出乎意料的,没有大凉世子。只有章芝兰一人,身后跟着内侍奚玉,两个人靠得很近,但没有挨着。 章芝兰靠着假山,脸色很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奚玉则垂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奉书走过去,看了一眼奚玉,又看了一眼章芝兰:“殿下,您没事吧?” 章芝兰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这明显就是哭过了,江奉书忽然觉得不对,这哪是见了心上人之后该有的样子。 难不成,俩人没谈拢?还是那大凉世子欺负她了? 奚玉抬起头,看了江奉书一眼,替章芝兰开了口:“殿下和世子已经见过面了,二人心意相通,甚是感人。” 他的声音很平,语气很淡,但说到后面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说话向来如此,江奉书没把他这一动作当回事,转身看向章芝兰:“殿下,您是真心的吗?” 章芝兰抬起头,看着江奉书。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里面布满血丝,虽眼下有着压住哭意的感觉,但投过那一双眼,江奉书还是看出来了。 若当真不愿,那就得为自己找个出路,哭哭啼啼的不像个样子。 哪知,章芝兰开口说道:“是真心的。” 是怕江奉书觉得她在说假话,于是又开口,补了一句:“颜绰很尊重我,我还挺喜欢他的,这门婚事我觉得不错。” 江奉书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她没再问,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章芝兰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殿下,宴会那边,您离开太久了。”江奉书说,“大可汗刚才问起世子,也问起你,我爹打了圆场,现在咱们得赶紧回去。” 章芝兰点了点头,把帕子还给江奉书,理了理衣裳,转头对着身侧的内侍说道:“奚玉,你留在这儿。” 江奉书跟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奚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跟在了章芝兰身后,离开了。 褚秉文立在一旁的矮墙旁,几人的交谈他并未插嘴。不过在这里找到的人只有章芝兰,到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方才他来的时候,大凉世子分明也在。 那时候他巡视到这,远远地便听到动静,还以为是有什么人在作祟,谁知走近了一看正是章芝兰,还有那个大凉世子。 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衣服声,还有两人略带压抑的喘息声,顿时意识到那不远处的假山之下发生着什么,于是停住了脚步,转身离开了。 既是这种事,那章芝兰又哭什么呢? 再一抬眼,他将目光落到了内侍奚玉身上,只见他温和地笑着,听了公主的命令停留在原地,待人走后才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 四下无声,一直立在不远处的侍卫突然开口,似是嗤笑了一声:“只是心意相通吗?心意相通能哭成这样?” 奚玉这才转过头,他方才一直没注意到这个小侍卫,他一直站在暗处,此刻也是立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之下,阴影盖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小侍卫何故问这么一句话,就算这小侍卫真的看到了什么,他也并不害怕事情传出去。他才是内侍,今日出宴席只有他一人陪着公主,其他人的话都将会是一面之词。 奚玉没了方才的笑意,但他似乎生了一副柔和的脸,纵使神情冷淡,眉眼间也不见得有多严肃,和面前这个看起来就比他小不少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心意相通。”奚玉开口,又强调一句:“我同殿下一起,看得千真万确。” 褚秉文想起了自己方才巡视过来时听到的动静,于是问道:“你一个内侍,殿下做这样的事,你不出言制止的吗?宴会那边已经发现了,还得让别人来背锅,你是不懂规矩吗?” 奚玉不知道他口中说的背锅是什么意思,只是看他一个小小内侍,居然为宴会上的人打抱不平,便说道:“殿下金尊玉贵,想做的事没有理由拦着,到是你,你并非宫中人,何必在意宫中人的事,当心引火上身,到时候什么都得不到。” 褚秉文听闻,心知这奚玉是怕自己把方才的话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但他没有,宫中势力错综复杂,他确实不愿意牵扯进来,只是江奉书受了江守忠的一顿骂,总不能让她自己把难事吞下去。 于是顿时表态,“你误会了,我只管做好我的事,剩下的事,我不在意。” “那你在意什么?” 褚秉文笑了笑,没说什么。 好像没什么可在意的,但是又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江奉书转过身, 跟着章芝兰走了。 比武大会还在继续,章芝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 侧头对江奉书说:“你刚才找我的时候, 碰见谁了?” 江奉书愣了一下:“褚秉文,他帮我找你来着。” 章芝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奉书也没再说话, 只是感觉眼下的氛围有些怪怪的, 章芝兰好像有了点什么说不得的事。 正思索间, 只见对面席位上的大凉世子也回来了, 席间一片祥和, 章芝兰只顾着低头喝茶,除了偶尔应付几句长辈的问话,再无其他。 傍晚,比武大会散了, 主子们都离了席,留下他们下人来打理。江奉书收拾完东西,从观礼台上下来, 在廊下看见了褚秉文。 他正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奉书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今天的事, 谢了。” “顺手的事。”褚秉文侧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神情,过了一会儿, 似乎又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大好,于是又问了一句:“你爹又骂你了吗?” 江奉书摇了摇头:“他忙得很,内务府那边的事多,他没功夫跟我扯皮。”她顿了顿:“但是回去就不一定了。” 沉默良久,褚秉文才开口:“有人管着其实挺好的。” 这话从褚秉文的嘴里说出来,江奉书只觉得有些不真实,似是没想到他这种向来冷淡的人会出口开解人,目光瞬间落到了他身上。 她还未开口,却突然想到了他的处境。身为漠北都护的儿子,却身处燕都之中,说好听了是回中原学习,说不好听了,就是被扣在中央的一个质子。 他应当也想有人管着吧?他也会想家的吧。 他这么一说,江奉书又顿时想起了章芝兰,她便是受不住高皇后的管制,这才坦然地接受了那门婚事,念及此处,她又说道:“那要看怎么个管法了,若是皇后娘娘那般,想必也会郁闷,你父亲应当很好的吧,不然你也不会那么想他。” 褚秉文沉默着,江奉书的话到真是将他的记忆拉回了漠北,那里的草原辽阔,所到之处皆是自由的感觉,一点都不似燕都那般沉寂。 而且漠北还有他的家人,他一声敬仰的父亲,还有那个在他离开漠北时抱着他哭的妹妹…… 天地辽阔,心却得不到归处。 褚秉文看着远处,夕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下颌的阴影在这个时候显得更加清晰。 江奉书看着他,忽然问:“褚秉文,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真心重要吗?” 褚秉文转过头来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后来才回过神来,应当是她方才问章芝兰的话。 章芝兰接受了那门婚事,江奉书去问她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的。 他顿时觉得身为内务府掌印的养女,江奉书有些过于天真了,天家婚事,有几门是真心实意的? 她虽年纪尚小,但生养在江守忠跟前,应当知道这些道理,那为什么还要去纠结是否有真心? 姑娘年纪还小,尚且相信这些话本子里才存在的东西。 他也不能泼人家的冷水,他虽不愿与外人交谈,但也不是那个自讨没趣的人,便含糊了一句:“重要吧。” “我也觉得重要。”江奉书说,“人若是不能因真心而活,那就像是行尸走肉,没个活人的样儿。” 褚秉文看着她,她和他一起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这话让他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如今不为真心而活,那他像行尸走肉吗?他不知道,可能吧。 他想回漠北,想站在那片苍茫的草原上,吹着来自山间的风,看着天高地阔。他想回去,倒也不是因为他恨这里,只是因为他在这里找不到自己。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奉书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奉书。” 她回头,江守忠站在廊子尽头,正看着她。 江守忠的目光从褚秉文身上扫过,又落回江奉书脸上。那目光很短,但江奉书读懂了。 她低下头,跟褚秉文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朝着江守忠的方向走过去。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江奉书的背影走远,又看了看廊子尽头的内务府掌印,江守忠没有看他,转过身走了。 但褚秉文知道,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江守忠其实是看了他一眼的,只是那目光收得太快了,让他没有捕捉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近些日子好像又冷了些,也对,年关将至,天也跟着变冷了。 又是一年春节,独自在燕都过也无趣,但是他还能怎么样? 除夕夜,褚秉文无聊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燕都的天空和漠北不一样,漠北的天是低的,星星是密的,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满眼星辰。 燕都的天太高了,星星太远了,隔着宫墙看,只剩几颗零零散散的,嵌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看着怪没意思的。 不过好在,那些星星和漠北的是同一片,此刻漠北的家人看的和他是一片天。 他突然想起了漠北,想起父亲带着他和妹妹在草原上骑马,风从耳边刮过去,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但心里是畅快的。 妹妹褚敬澜从小就不服输,七岁就敢跟他赛马,马尾扎得高高的,被风一吹,尽数飞扬在脑后,骑在马上像一只小鹰。 她赢了他一次,得意了整整一个月,逢人便宣扬赢了她的哥哥。他也不跟她争,她赢的那次,是他让的。她不知道,就不让她知道吧,她只要记住,她一直应是年少时那般肆意便可。 漠北的月亮比燕都大,星星比燕都亮,马跑起来的时候,整片草原都是你的。不像这里,这里的马跑不快,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让你跑,跑两步就到头了,憋屈。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院子。除夕夜,宫里这样肃静的地方都有了些许热闹的迹象。 有些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变得闷闷的,让他听得有些不真切。他坐在这里,和那些喧闹的环境形成了对比。 四下安静之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侧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 江奉书。 她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 “看星星。”褚秉文说。 江奉书抬头看了看天,那星星寥寥无几,得眯起眼睛细看才能看到零星的几个,费劲得很,她又看了看褚秉文,问:“能看见?” “能。” 她没问他看见了什么,她把灯笼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爹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他好客,奚玉也没家人,大家一起过年热闹。” 褚秉文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说话的时候嘴里时不时地冒出一团白雾。 他沉默了一瞬,那边的人他都不熟。江守忠没见过几面,奚玉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有点小冲突,唯独江奉书。 若是只有江奉书一人,那他可能就被说服了,因为他实在孤单。但是也不能只有她一人,这样她就孤单了。 他挪开了目光,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去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去见别人,就不去你们那添麻烦了。” 江奉书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劝:“行。” 她站起来,提起灯笼,走了两步,又回头,淡淡地笑了一下:“褚秉文,新年快乐。” 褚秉文见她眉眼弯弯,笑得有些许灿烂,可能是因为过年的缘故,她今日心情好像还不错,连带着感染了他的情绪,他扯出了一抹笑,回道:“新年快乐。” ——江奉书。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褚秉文也确实没有说谎, 他今晚有约。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韩阔。 定西都护子嗣稀薄,夫人走得早, 只留下一对双生子和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便撒手人寰, 韩阔作为哥哥, 理应有担当。 韩阔和他一样的处境,加之当初入燕都时只有两个男子,自然就熟络了些, 两人住的院子隔了两条巷子。 韩阔在燕都也没有家人, 褚秉文在桌上摆了一坛酒, 两个碗, 已经喝了大半, 见他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 “坐。” 韩阔坐下来,褚秉文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端起碗喝,喝完了再倒。如今二人的立场不同,韩阔的主子是太子, 他的主子是六殿下,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祸。 但除夕夜,是个例外。 酒是烈的, 辣嗓子, 应是韩阔从边境带过来的,让他喝起来有些熟悉。 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觉得十分香甜。只听韩阔说道:“这是在燕都的第二个年头了啊, 又是和你一起过的。” 韩阔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说道:“两个大男人,怪没意思的。” “是吗?”褚秉文抬眸,听着自己当初的同窗和自己讲这些家事,现在他们不是分立在两个阵营的人,而是朋友,是知己:“我怎么听说太子殿下已经许你弟弟入燕都了,兄弟团聚,你在感慨什么?” 似乎是没想到褚秉文知道消息那么快,按理说,如今太子与六殿下针锋相对,他的消息应当不会那么快地传到褚秉文耳朵里。 这事他没准备说,说了像是在刻意显摆一样,但既然都问了,他也不好藏着掖着:“还得些时日,定西太远了。” 话音一落,转念又觉得不对,褚秉文知道这些消息应当是从六殿下口中得知的,那六殿下都已经说了这样的事,难道还不会许他的家人入燕都吗? 韩阔不解:“六殿下没有许你妹妹入燕都吗?” “许了。”褚秉文说道:“但被我拒了。” “为什么?家人团聚,多好的机会,你妹妹又常年生养在漠北,来燕都见见世面也不错。” 褚秉文的目光落到远处的天边上,月明星稀,和漠北完全不一样的天空:“没有为什么,她应是生活在草原上的鹰,燕都的世面于她来说——” “无足挂齿。” 韩阔看着自己这个知己,他好像什么都没说,连一句像样的人话都没说,像是借着微弱的酒劲胡说八道,但他却听出了几分门道。 回想当初,二人还未分立阵营的时候,褚秉文和他说过,说各地都护送来的这些子女中,男八尚有机会能回到家乡,女八便无可能。 纵观前几年各都护子女,确实如此。但即便这样,多数人家也还是会让女八来,没想到到了漠北这边却反其道而行之。 “即便我回不去,我那妹妹也绝非等闲之辈,必能扛起漠北都护的大旗。” 当初入燕都的褚秉文和他说了这么一句,也顿时让他对那从未见过的妹妹有了些许的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会让褚秉文说出这样的话? 说她是草原上的鹰,那褚秉文呢? “那你是什么?”韩阔问了一句,随后又自己接了一句:“囚——鹰——” 褚秉文听闻,笑了笑,并未反驳,也并未生气,他说得没错,而且话里也绝没有调侃的意思,因为面前人和他又何尝不是同一种处境? “那就祝你这只囚鹰,能早日翱翔。”韩阔把最后一碗酒喝完,站起来:“走了。” 他把空碗扣在桌上,转身离开了。 褚秉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的空酒坛、空碗,还有碗底残留的酒渍。韩阔离开,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分明不大的院子,却没有半分的人气,怪安静的。 他忽然觉得,如果江奉书在,应该会挺热闹的。她话多,声音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在的时候,好像空气都是活的,和他不一样,周遭总是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了,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念着她吗?没来由的,莫名其妙的。 他疑心自己的酒量怎么差成这样了,才一坛酒,就醉了? 年初一,宫里比平日更忙。 江奉书抱着一摞档册从内务府出来,迎面碰上了褚秉文。他依旧一袭侍卫服饰,腰佩长剑,正从长廊尽头走过来。 两个人碰上了,便顺道一起走。 “褚秉文,新年好啊。”江奉书顺口说了一句。 江守忠教她的道理,年初一是一年的起始,逢人要拜一句新年好,是祝人,也是祝自己。 应是晨起不久的缘故,她的语声清甜,带着一股不自知的悦耳,听得褚秉文愣了一刻。 而后压低了嗓音,学着她的话,也说了一句:“新年好。” 他看她怀里那摞档册,伸手接了过去,也没问她同不同意,就那么自然地拿走了。江奉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顺着长廊往另一个尽头走去。 走了一段,江奉书忽然问:“褚秉文,你来燕都多少年了?” “两年。”褚秉文说。 晨起的阳光从廊檐的窗格里漏下来,落在二人肩上,随着二人往前走,光线在身上一亮一亮的。年后宫中的氛围带着些喜气,二人之间的氛围却是安静。 这种安静让人心思踏实,倒也是不错的。 江奉书侧头看着他,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两年能习惯吗?” “还好,应该可以吧。”褚秉文沉默片刻,是没有想到江叙怎么会突然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又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二人便听到不远处有些动静,褚秉文闭上了嘴。 拐过一道弯,前面是一条窄巷,两个人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声音从那边传来。仔细一听,才知道,那里的人不是说话,是嚼舌根,所以刻意压低了嗓子的。 “漠北草原来的外人,装什么清高?天天扳着个脸像是谁欠他钱了一样,前八六殿下问他要不要把妹妹带进宫里玩玩,他当时就给拒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当初漠北送了八子来就不是个事,燕都要人,什么意思他们能不知道吗?揣着明白装糊涂,送了个八子来惹不自在。” “要是像定西那的情况一样,家中只有两个八子,小丫头还不会说话,那来就来了,问题他家里有个姑娘,那不是折腾呢吗?” “而且也不知道他在傲什么,爹在漠北当土皇帝,他在燕都当人质,傲什么傲。” 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尖尖的,活像是指甲刮过瓷器,听着让人心生烦闷。 褚秉文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巷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管江奉书是否听见了,他偏过头,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耳朵,他顿时愣在原地。 那只手不大,掌心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这只手轻轻地覆在他耳廓上,把那些话都挡在了外面。 褚秉文整个人都僵住了。 待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见江奉书正站在他面前,手臂伸得直直的。二人的这个姿势,好像她正在向他索求拥抱。 女孩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她的身形悉数被他的影子所笼罩,看似是他在庇护她,实际是她在替他挡住那些人的言语…… 墙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隔着她的手掌,那些话变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墙,听得不真切。 发现她此刻微微踮着脚,应是有些费力,于是他微微俯下身,将二人的距离拉进了一些。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她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还有眼下那一颗不大起眼的小痣,给她一双灵慧的眸子多加了几分俏皮。 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颗痣,有些好看,在她脸上的位置及其巧妙,像是无形中在吸引着他的目光。 他喉结上下滚动,感受到自己的耳朵贴着她微凉的掌心,有点微妙。 终于,墙那边的声音渐渐远了,几个人说着笑着走开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日的风,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响。 江奉书被他看得也有些愣神,是有些茫然,手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褚秉文的耳朵还残着她掌心的温度,微凉,轻柔…… 分明是冬日,寒风刺骨,他却觉得自己耳朵上有点热,怪怪的。 也是为了缓和一下有点莫名其妙的氛围,他开口,却发现声音有些沙哑,于是轻咳了一声,才问道:“你干什么?” 江奉书这时候比他自然得多,没有再去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空荡荡的巷子里,语气平平的:“不想让你听到。” 褚秉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黏在她身上不肯离开,耳朵上有些怀念方才的触感。 “又不是什么好话。”江奉书说,“听了堵心。”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干,难得身上有一种不适感,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会堵心?” 江奉书抬着头看向他,微微偏过身,离了他的身影,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映成浅棕色:“我猜的,你不堵心你愣什么神?” 褚秉文没接话,这种言语他没少听过,方才的愣神不是因为这个。 他这般想着,却是没开口解释。察觉到自己看她的时候有些过于长了,从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耳廓上开始,就一直没离开过。 他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在江奉书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及时躲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你耳朵很红。”江奉书忽然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褚秉文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异样, 他别过脸,低声说了句:“风吹的。” 他移开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猛然想起了方才那些人的话。他被捂了耳朵, 但是什么都听见了, 这种事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无所谓。” 他声音低下来:“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江奉书看着他, 他总是这幅神情, 从前她只觉得他是个不懂人情的, 后来发现他不是不懂, 只是不想流露出那一面。 燕都人多, 地方也小,不大的皇宫里住了不少人,几个人之间有点关系,人与人之间情分也错综复杂。 他本不是燕都的人, 这些事情必然是不削于的。他是漠北人,理应回到漠北去。 “你会回去的。”江奉书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 褚秉文转过头看着她, 他听见了,但只是有点不敢相信。一个燕都人,居然会理解他的心境吗? “什么?” “漠北。”江奉书说,“你会回去的。”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 有点好看。他喉结上下滚动,而后移开的目光,动作却有些不自然。 他猛然想起先前她说过的话, 她说,人若是不能因真心而活,那就如同行尸走肉。 如今看来,他又何尝不是行尸走肉呢? 漠北虽不远,但遥遥无归期。不过她这话到是让他舒心不少。 “漠北好吗?”江奉书忽然问了一句,她的语气像是真的在问,又像是随口一提。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漠北的风,漠北的草原,漠北的马跑起来的时候,感觉整片天地都是自己的。 他想起父亲带他和妹妹去看日落,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整片草原都在燃烧。 他想起妹妹骑马的样子,马尾在风中飞扬,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 “好。”他说着,虽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他两年的思念,他从没说出口过。 江奉书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语气轻快起来:“那日后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褚秉文看着她,他不是个口齿伶俐的人,也没生得一颗八面玲珑的心,不会说那些讨好人的话。但眼下也用不到这个心思,他忽然开口,真诚道:“我可以招待。” 江奉书看着他,笑意深了一点,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青砖上,交叠在一起,几乎将要重合。 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谢谢你,不过应该不用你招待。” 褚秉文的脚步微微一顿,他难得说点真诚的话,却被这么一句话驳回了,他想开口问为什么,但终究是拉不下脸,像是有多在乎她一样。 他闭口不语,是在端着自己的颜面,但心中却好奇得很。江奉书见他不说话,侧过头去看他,问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引着他发问吗? 他犹豫了一瞬,本是个好面子的人,下意识地想装作不在乎的模样,说一句不想知道。但生怕自己话说出口之后又会后悔,到时候她再闭上了嘴,不愿与他谈论这些事怎么办? 最终,他开口,只说道:“想。” 江奉书似是看出了他方才的心里博弈,但是只口未提,只说了自己的事:“殿下婚事定下来了,现在正在挑选一同跟着去的宫人,有我。” “你——”褚秉文顿了顿,从前他只当自己是那个辞家千里的人,认为无人理解他的心性,而如今看来,江奉书的处境似乎更是惨淡。 前路未知,她怎么能接受的? “你想去吗?” 江奉书思索片刻,这个问题干爹也问过她,虽没一定要在她这得到一个答案,却令她思索了不少时候。 “我呢,在燕都没什么可惦念的,我无父无母,是干爹把我带大的,但我又不能总是受着干爹的庇护。”她顿了顿,而后又接着说道:“公主又是我在宫中为数不多的挚友,她去了那边若是没人和她玩,会孤单的。” “我落在哪都无所谓,大凉只是远了些,但并非是什么艰难苦寒之地。” 褚秉文的身子僵了一下,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在廊下,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自己是替公主来看世子长相的。 他当时大言不惭,说祝她到时候也能找个大凉世子那样身强力壮的。 那句话是阴阳怪气的,他当时觉得她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宫女,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大凉是什么地方。 如今想来只觉得后悔。他当时为什么要对她恶语相向啊?如今她即将落得和自己一般的处境,他却知道那时候的莽撞了。 他开口,难得拉下脸面说了句抱歉的话:“对不起啊。” 江奉书没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偏偏他话又只说一半,听起来没什么来由的,她又问道:“对不起什么?” “就是之前,我说祝你在大凉……找个身体康健的夫君。” 江奉书听清了他的话,而后忽然笑了一声,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呢,以前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褚秉文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江奉书的不计前嫌到是让他的内疚感加深了,他当时说的时候,是带着气的,是觉得她不懂事,而如今念起,只觉得自己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而且,身体康健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正晃神,身侧的江奉书却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面前,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冲着他怀里的那捧书抬了抬下巴,他这才有了动作。 一抬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南府这边,他把书落在她怀中,正准备走了。 宫人在宫中有住处,江守忠这么多年积蓄也不少,加上成日在主子们身边伺候,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住的地方自然也算不上差。 南府是专门留给宫人住的,江氏父女住的地方是个独立小院,被宫墙环绕,因院内植了一颗古槐,所以被称为“槐院”。 正房三间,还额外设有一间精巧的副室,于宫人而言,已然是个不错的住所了。 江奉书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进去坐坐,他借口说还有公务便离开了。到不是真的有公务,只是她那干爹看他的眼神是在算不上友善。 先前宫宴上便已然见过一番,按理说这江守忠少年入宫,不到四十便能坐上内务府掌印的位子,已然是难得,跟不少人打过交道,旁人也都道他性情温和,待人友善。 但他怎么就是觉得有点怪呢? 顺着江奉书的方向,他看了看槐院内,透过那个门口,看到了隐隐的一个身影。最终他挪开了目光,看着江奉书捧着书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荡荡的青砖上,像是他的心口一样。 他自诩是一个不会被周边事物所牵动情绪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在父亲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来燕都是最好的,待个几年回去,去的时候什么心性,回去的时候也什么心性。 但如今念来,那时就是年少轻狂。世事变迁,人心叵测,谁知道会成什么样? 他不愿与燕都的任何人扯上关系,自认为这样便可了无牵挂,但没想到这时候偏偏有个人撩动了他的心弦。 ——烦躁啊。 但是以后不会了,她就要走了,从此以后就像没出现过一样。这样倒也不错,萍水相逢,不过是几句话的缘分,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褚秉文近些日子算不上清闲,六殿下是个勤恳的主儿,今天忙活哪地的赈灾,明天忙活哪天的水患,朝政堆积如山,功绩也有了不少。 主子勤劳,对手下的人来说不是件好事,褚秉文生在漠北都护之家,学的是用兵之道,于朝政虽了然,但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终究是跟着六殿下做事的,这些年就是看着也学会了不少。 如今六殿下与太子争权,朝中大臣暗地里站队,两个皇子也是暗中较量着,宫中局势紧张,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大风浪。 但是听闻前些日子,太子殿下那边的沈苇死了,说是冬天烧炭火的时候没有留个窗户缝痛风,被烟气闷死的。 一个朝中重臣,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财,最后居然就这样草率死在了自己的书房,宫中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沈苇不懂常识,恰巧那天家中的下人也没提醒,这才有了这件事。 也有人说沈苇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这事和褚秉文没什么关系,太子那边的事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而且按理说,那边出了事,六殿下这边的人恨不得避得远远的,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避嫌嘛。 年初二是各路官员进宫拜年的时候,奉天殿举行大典,女官和内侍需提前检查场地布置,礼乐器具是否备到位,宫中人气旺盛,一刻不得停歇。 大典结束后又要整理当天的名册存档,春节期间加班加点,文书类的工作比平时大了不少。褚秉文准备回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他顺着南宫后的甬路走着,却猛然听到一声巨响,再一回头,只见槐院的方向已然是起了大火。 烈火漫天,众人皆惊。 最后他在甬路的对面找到了那个女孩,她蹲坐在路边,像是还惊魂未定,一双眼睛含着泪看向他,让他心脏莫名一紧。 “褚秉文,我要留在燕都。”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槐院已经不能叫院子了。 墙塌了半边, 瓦砾堆了满地,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偏偏这个时候还赶上大雪,雪落在上面, 又被火烤化, 留下一片泥泞。 江奉书依旧蹲坐在甬路地对面, 回想起江守忠那张温和的脸,渐渐地和十年前的那张脸重合。 那时候她年纪尚小,于亲生父母也没什么记忆, 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便在教坊司长大, 后来嬷嬷引着一个男人来见他, 男人瞅了她半响, 似是观察她的样貌。 后来她才知道, 江守忠不是男人,他少年入宫,是家道中落之举。但在入宫前,和她的生母有几分交情, 后来听说故人之子沦落教坊司,这才出手相助。 他审视的那几秒,是在确定她是不是故人的女儿。 只记得那时候江守忠看了她几眼, 而后问一旁的嬷嬷:“这孩子叫什么?” “叫‘奉淑’。” “不带姓?” “她娘说了,戴罪之人的姓不好,就不带了,丫头能落在谁家便跟着谁的姓。”那嬷嬷说着:“还说, 如果恩人想改名字直接改便好, 只要能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江守忠又看了她两眼,丫头生得一张圆脸,孩童的脸颊上总是带点肉, 瞅着可爱,左眼角下带着一颗不大不小的痣,反而更显得精致。 他盯了一会儿,而后又问道:“名字是哪两个字?” “奉献的奉,贤淑的淑。” 江守忠摇了摇头,见小孩正睁着双眼看着他,心中到觉得有趣。宫女多数年满出宫,他们这些做内侍的也不可能有孩子,以至于宫中鲜少能碰见这么大的孩子,就算是有,也只能是主子。 主子都是金枝玉叶的,孩童时期更是被照看得紧,哪里是能靠近的?江守忠见了这孩子倒也觉得有意思,伸手在她鼻尖轻轻地刮了一下,小孩鼻尖有了痒意,往后躲,但一双眼睛依旧疑惑地盯着他。 江守忠笑了笑,而后直起了身,手揣进袖子里,说道:“没有姓那就姓江吧,这个岁数已经有名字了,不大好改,那就改个同音不同字吧。” “这两个字都挺好的,就是连起来不大好,不像是为自己而活的人,那就改叫书籍的书吧,奉书,比原先的寓意好。” 说完,他又转头去看嬷嬷,嬷嬷笑了笑,“这自然是公公说得算,她娘说了,一切都听您的。” 江守忠又将目光落到这个小娃娃身上,看久了,确实在眉宇之间看出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这小娃娃命不好,偏生父亲在薛家做差事,后来薛之焕被查出来贪污盐铁盐铁税款近百万余两,圣上当即下令查了薛家,连手下的下人都没放过。 这小娃娃的父母皆没能逃过那一劫,她到是因为岁数小而留了一条命。 江守忠将这小孩带入宫中,对外说是自己在外捡的,他是陛下身边的近侍,虽没多大权,但终日在陛下身边伺候,谁也不敢对他言语什么。 一个孩子而已,生养在宫中倒也没什么。 如今的江奉书蹲在废墟前面,当初给她姓氏改了她字的人没了,她只觉得一阵恍惚,周围的救火声喧嚣,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宫中仵作来得及时,从侧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摘了手套,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奚玉迎上去,低声问了几句,仵作也低声答了。 声音不大,但都被江奉书听在耳朵里:“人不是烧死的,房梁掉下来砸在身上,当场就没了。” 回想起江守忠临死前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呢? 干爹,你明明可以跑出来的,为什么要站在大火中?你不想活了吗? 雪落在肩头,又融化在衣服上,传来了一阵冷意,随着一阵冷风,让她不自觉蹲下抱紧了自己,双臂微微拢紧,企图用这个方式让自己的身体回温,却发现根本没什么用。 而后一袭大氅落在了自己身上,像是她平日睡觉的棉被一样大,将蹲在地上的她整个人拢在里面。 大氅内还带着些温热,她抬眼看去,是褚秉文。 他不大会安慰人,但能看出她眼下最直观的困境,于是问道:“你有地方住吗?” 院子成了废墟,她总不能在值房里凑活。燕都城的深夜寒凉,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 江奉书思索片刻,她确实没有地方可去了。槐院成了废墟,内务府值房寒凉不说,眼下还有值夜的人在。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她发间,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见她沉默,褚秉文再次开口:“江奉书,我那院子有两间房,你若不嫌,就在空的那一间先住着?” 江奉书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却没有高高在上的样子,更像是在跟她商量。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好。” 她说着,站了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起身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褚秉文眼疾手快,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很快松开了,退后一步。 他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前走。江奉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灯笼的光在雪上照出一圈昏黄的圆。他走在她前面,替她挡住了风。 他的院子很小,站在门口就能一眼望到底,只有三间正房,两边是厢房,院子中间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树下是一口井。 雪落了满地,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褚秉文推开正房的门,灯笼的光照进去,江奉书在他身后跟着进了房间。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角落里立着一把剑。床头叠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的房间,他是个粗人,没什么男女需避讳的观念,只知道江奉书如今没地方住,便想着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 他手一指,说道:“你睡这儿。” 看出了这是褚秉文的房间,自觉得睡着不大合适,但眼下没得挑,转念又想起来,若他的院子有三间房,为什么不让她睡另外两间? 念及此处,她开口问道:“你呢?” “隔壁还有一间。”褚秉文回答,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心虚似的。 她站在床前,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本觉得有些不大合适的,她一个姑娘家,睡一个男人的床不好,但眼下面前人愿意收留她,已然是难得,她也不好挑什么。 思来想去,最后也只得妥协了。但她问起他睡哪的时候,褚秉文的回答明显有些心虚,不对劲。 “早点睡。”褚秉文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便要离开,生怕自己留说多了话便会穿帮一样。 江奉书开口,“褚秉文。” “嗯。” “你骗人。” 褚秉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这一句话弄得有些措不及防,下意识地开口:“什么?” “隔壁没有第二间房,褚秉文,你骗我。”江奉书说着。 褚秉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愣愣地站在原地。江奉书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一双手有些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攥都攥不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起初只是一两滴,到后来越来越控制不住,肩膀一直抖到脊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于心不忍出来。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他只是觉得,面前人这幅模样,让他心中有些不自在。 犹豫片刻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眼角,停在了那里。 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泪痣。他的指尖就停在那颗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江奉书都快能听到了。 眼泪落下,褚秉文突然想把她搂进怀里,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 但他不能,他虽来自漠北,那里民风开放,却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好,是对女孩子的不尊重,逾矩的事不能做,尤其是对她。 他愣在那里,手指还停在她眼角的泪痣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乎意料地,她先动了。 江奉书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令褚秉文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 她的胳膊收得很紧,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出了声,声音都闷在他衣服里。 眼泪顺着他的衣衫渗进去,他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他终于有了动作,抬起手来,慢慢落在她的背上。 他没有抱她,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背。 雪还在下,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照得房间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最终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白惨惨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年关前后, 紫禁城内不平静。江奉书本来已经准备和章芝兰一起去大凉了,奈何突然遇上了江守忠的死。 宦官的丧事不会在宫中大办,加上江守忠少年入宫, 没有子女, 就江奉书一个养女。丧事办得草率, 葬在了燕都郊外的坟场,这事就草草了了。 宫中又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江奉书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思来想去还是把事情推了, 求了尚仪局的女官李晴, 让她把随着公主去大凉的官员名单重写了一份。 这事是她临时反悔在先, 章芝兰得知后生气也是意料之中的。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陪我去大凉,你说你帮我看着那个世子是不是好人,你说你干爹也想让你出去见见世面——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去了?” 面对章芝兰的问话,江奉书虽自知理亏, 但也只能耐心说着:“殿下,这事是我的不是,但您也知道我爹前两天出了那种事, 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想留在燕都观望观望。” 章芝兰登时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倾,撞在墙上, 发出一声闷响:“你观望什么?你干爹出了事, 我知道你伤心,但你也不能一直在这守着吧?奉书,人要往前看啊。” 江奉书看着她, 公主深居宫中,自然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只当是槐院里意外出了火灾,江守忠没能跑掉才出了人命。 她与公主虽身份悬殊,但终究这么多年的情谊在这,还不至于因着江守忠的事来伤她的心,只是情急之言罢了。 念及此处,江奉书也只得说道:“殿下,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他本可以逃出来,但他没有,他是自杀的。”她的话语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他之前一直没什么不对劲,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起了这种心思。” “殿下的婚事固然重要,但是——” 江奉书犹豫了片刻,这话说出来伤人,而且她作为一个女官,和公主说这话必然是失礼的。 章芝兰在她话说出口之前替她说了,“但是在你心里没有你干爹的事重要,对吗?” 江奉书点了点头。 奚玉虽与两人相熟,但心知这事是她们二人之间的事,便只守在门口候着。 此时房间内只有她二人,章芝兰说起话来有些肆无忌惮了:“奉书,你干爹的事若是有蹊跷,内务府会查,大理寺会查,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去查吗?你留在燕都,你是能进诏狱还是能审犯人?我在宫中就你一个朋友,没了你我就觉得孤单,你怎么能答应我之后又反悔了呢?” 江奉书听闻,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露出一个衣角,是守在门口的宦官。 她没理会这一茬,但心知章芝兰这话说得可能有些过头了。章芝兰归位公主,虽受高皇后管制,但毕竟是金枝玉叶,怎会心生孤寂呢? 但总跟公主纠结这个也不是个办法,便开口:“殿下,我也只有一个干爹啊,还请殿下恕罪。” 章芝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竟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将手中的一册书扔到了地上,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 而后埋怨道:“你就是不想去,你就是觉得大凉太远,你怕了,你找借口。我跟你认识的年头也不短,要是我死了估计也不见你对我多上心。” 她音量渐渐放低,最后近乎是嘟囔了一句:“我就是个没人在乎的,死了都不会有人给我哭。” 这话说得不吉利,章芝兰人前从不会说这种话,因为有高皇后管着,言行举止都受牵制,如今在人后嘴上没个把门,听得江奉书都被吓了一跳。 从前干爹也和江奉书说过,言出祸随,谶语难违。 江奉书连忙制止:“殿下,这话不吉利啊。” 她话音才落下,只见章芝兰已经开始落泪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最后都打在自己的衣衫上,弄得江奉书一时间有些错愕,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章芝兰却偏偏在她凑过来的时候避开了,“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你又不跟着我,日后又听不到。” “殿下……” “那你留在这吧,我去。”章芝兰一边说着,一边幽怨地看了一眼江奉书:“你走吧,不想再看见你。” 江奉书沉默片刻,而后弯腰,把被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叹息一口,而后离开了。 她走了两步,似乎觉得有些事情没说,回过头来,轻声道:“殿下,一路顺风,愿您在大凉能够收获真正的自由。” 章芝兰擦了擦眼泪,心中觉得郁闷,抓起桌上的胭脂盒子,又摔在了地上。盒子碎了,胭脂溅出来,红红的一摊,怪难看的。 江奉书在门口碰见了候着的奚玉,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走了,而后便走出了公主的寝殿,没再回头。 走过这一趟熟悉的甬路,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而后迅速被冬日的冷意吹散。 奚玉是听到章芝兰摔了胭脂盒子的声响之后才从门后面走出来的。他没开口说话,只是默默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寝殿的地面又恢复了方才干净的样子。 章芝兰坐在榻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狼狈,妆花了,胭脂蹭在嘴侧,不大雅观。 “大骗子!”章芝兰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她明明答应过我的。” 奚玉站在她面前,只垂着手,没有说话。章芝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上的口脂哭花了,糊了一片,看得他眉头一蹙。 “奉书她干爹走了。”奚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和从前一样平静:“她亲眼看着的,心中难免不好过。听她的意思,江大人的死还另有蹊跷,他们父女多年情谊,她自然是放心不下。” “那我呢!”章芝兰不甘心,势必要争个对错:“她干爹把她带进宫的时候我就和她玩了,也没比她干爹晚多少吧?” 奚玉适时递过来一张帕子,摊开放在章芝兰面前,等她自己拿,而后接着说道:“殿下,人与人的情谊呢,是不能靠时间来衡量的,江大人于她有养育之恩,说是给了她第二条命都不为过,奉书颇有孝心,这才有为江大人查案的心思。” “奉书是您的挚友,必然得是这般道德高尚的人才对,若她真是忘恩负义的人,前脚儿干爹走得不明不白,后脚自己就放下一切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样的人,殿下也不会看得上她的。” 奚玉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到还真是说动了章芝兰,心中的气愤也被调解了七八分。这也难怪,奚玉跟她的年头也不短,自然是懂她的那个,再加上他长了她十岁,活得也自然通透。 但章芝兰还是觉得有些难过,本来想着和江奉书一起去大凉,她还从来没出过宫呢,听说大凉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到时候她可以和江奉书去学骑马,从草原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再没有这些礼仪教条的规训。 只是可惜。 章芝兰一撇嘴,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顺手拿着奚玉方才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 一侧奚玉没有再说话,端着手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雕像。 江奉书走后,宫内平静如水,宫外到是喧嚣得很,一场丧事正被大办,原是户部尚书沈苇前阵子突然病逝,这事任谁也没想到。 仵作说是因烧得炭火太旺,自己又忘了通风,吸了不少烟气进肺。沈苇本就有肺病在身,这样一番下来,神仙也救不了。 沈苇在朝中颇有威望,曾担任过东宫的少傅,是太子的老师。沈苇去世后,太子亲临,六皇子也到了。 褚秉文跟着章符柏去了沈家。灵堂地方不大,而且本身也不是人人都能进的,所以他便在门口候着。 正待着呢,突然感受到一阵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抬头,只见韩阔此时也正站在廊下。 他应是跟着太子来的。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灵堂里传来和尚的诵经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瓦罐里撞,听得人心烦。韩阔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开口问道:“随六殿下来的?” 褚秉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靠在廊柱上的人却是没有闭嘴的意思,见他回答,先是笑了两声,而后才问道:“褚兄这是不愿意和我聊天吗?” 褚秉文先是一愣,只觉得他今天说话有些怪了,按理说虽然他与韩阔曾经是朋友,但如今两人各自为主,碰上了最多就是打个招呼的交情,逢年过节喝口酒,那是最多的了。 怎么今日拉起他说话来了。 正思索间,褚秉文凝神一看,在他嘴角发现了一颗痣,韩阔好像没有。 “你不是韩阔?” 靠在廊柱上的人先是一愣,而后泛起了一阵笑意,哈哈笑了两声,“褚兄好眼力啊,我这一上午了,只有你认出来了,怪不得他说你定能认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褚秉文面前,拱手行礼,说道:“我是弟弟。” 这话到是让褚秉文觉得有些幽默,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介绍自己,就算他与他哥哥相熟,也应当说清楚是谁的弟弟,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听着怪怪的。 然而面前人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也没意识到褚秉文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接着说道:“我叫韩升。” 见他一脸严肃,褚秉文也没戳破,回礼,说道:“褚秉文,漠北人。” “知道,”他挥了挥手:“他和我说过,漠北都护的长子,替褚二妹妹来的。” 褚秉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韩升看了他两眼,咂嘴感慨道:“褚兄真是疼爱自己的妹妹啊,听我哥说,燕都中来的多数都是女子,只有你和他两个独苗。” 此时灵堂内祈祷的声音大,众人皆在堂中,也没人注意到门口两个护卫的谈话,褚秉文这个时候话也就多了些,问道:“你哥不也是为你和妹妹来的吗?” 韩升到也是大言不惭,面对褚秉文对自己哥哥的夸赞,也是毫不犹豫就收下了,没有半分推脱的意思:“嗯,我哥更厉害些,按理说我和他前后也就半柱香的时间,一样大,他却把我留在了定西。” 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定西好啊,哪里像燕都地方这么小,待得人憋屈,也难为褚兄和他能受得住了。” “受不受得住也这些年了,我若是在这,过个几年说不定便可回漠北,但若是我妹妹来这,那就不一定了。”褚秉文顿了顿,想起来韩阔也有一个妹妹,和褚敬澜差不多的岁数,想必韩阔也是想留住她才来的吧。 褚秉文突然想起了自己进燕都那一年,褚敬澜才十二岁,却已然能在骑术上与他不相上下。那时候送别他的时候,扔了一把匕首给他,说入了燕都,若是谁欺负他,便一刀杀了。 可是妹妹啊,这些东西燕都是带不进去的。 褚秉文最后把东西留在了家里,自己的书桌下面,但愿能够早日归家。 正出神间,只听面前的韩升突然开口,问道:“那褚二妹妹如今可有婚配?不如看看我呢?漠北和定西相望,日后少不了交流,不如我们两地来个亲上加亲呢?” 似乎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褚秉文斜眼看了他一下,而后笑着说道:“我妹妹不喜欢话多的。” 他拍了拍韩升的肩膀,虽是笑着的,手上的力道到是重,拍得韩升只觉得骨头都有点疼了。 “我妹妹手劲比我大,这种事韩二公子在漠北可莫要再提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燕都城内丧事不断, 没想到这个时候皇后居然赐了婚。而让褚秉文没想到的是,这赐婚居然是给他和江奉书的。 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前,章符柏找他谈过一次, 先是说了莫名其妙的话:“秉文, 你年岁也不小了, 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褚秉文知道这种话之后会是什么说辞,主子给手下人张罗婚事前都会走这么一遭,话本子上这么写, 人也确实这么做。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只是若是真的在这边娶了妻, 那便是在此地留下了羁绊, 恐怕再回漠北要麻烦些许。况且多半不是相熟的人, 为这种关系绊住脚, 不值当的事。 褚秉文已然躬身行礼,正要开口拒绝,却听章符柏接着说道:“江守忠的养女,就是公主身边的那个, 你应当认识的。人不错,跟你年纪也般配,你觉得如何?” 拒绝的话堵在嘴边, 一时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是她啊,那还怪巧的。 他已然躬身行礼,那便是有话要说,章符柏见状, 微微偏头, 示意他说下去。 褚秉文张了张嘴,这事还不知道江奉书的意思,她干爹才出了事, 她必然难过,无心于这种事,但是万一她也有一丝情分在他身上呢?哪怕是一丝也是好的。 最后终于是私心战胜了理智,他开口:“下官觉得,甚好。” “谢殿下。” 话说出口是忐忑的,说句实话,早在赐婚之前,他就觉得自己对江奉书的感觉不大一般,起码相比于其他女官是这样的。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旁人便会以少年心性来定义,但只有自己知道这种事有多见不得光。 自那晚槐院出事,她闷在他的怀里抽泣,这种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怀中人坦坦荡荡,或许只将她当做一个挚友,但他自己却知道,自己的心思并不清白。 他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满是她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为什么会抱自己呢?难道也是喜欢的吗?万一呢。 江奉书到是比褚秉文更早知道这件事,与此同时,她正坐在内务府值房的案几前抄着档册。 江守忠走了之后,没人替她挡着这些了,该她做的事一样不少,不该她做的事也压过来了。今日抄了一整天的档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字越写越歪,最后几行她自己都认不出写了什么。 她的字不好,所以从前江守忠鲜少让她抄这些东西,如今新任的主事是从皇后娘娘那边拨过来的,她也不认识,怕自己出了披露没人给托底,便只能更加细心些。 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才抄了不到一半,人就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燕都的冬天黑得早,才酉时,外面的天便已经黑了,江奉书点着一盏灯,坐在案几前抄个不停。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框。一阵冷风灌进来,江奉书抬起头,看见一张圆润白净的脸。 来者是尚仪局的女官李晴,比她大几岁,平日里在内务府和尚仪局之间跑腿传话,两人常打交道,还算是熟络。 “还忙着呢?”李晴走进来,在桌前站定,探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摞档册,啧了一声,“你这字真是……” 江奉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李晴把手里的折子放在桌上,“尚仪局拟的殿下随行人员名单,送到内务府备案。” 李晴走到桌边坐下来,闲着没事,见江奉书待着的地太暗了,于是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屋里亮了一些。 江奉书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长长的一串名字,宫女、嬷嬷、内侍—— 她的目光顿住了,因为发现内侍的一栏,只有奚玉一人。 李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哦,奚玉啊,刚才尚仪局还因为这事说了半天呢。其实这次他本可以不去的,大凉那边没有宦官这个说法,所以上面就想着要不也不让内侍去了,挑几个懂礼又和殿下关系好的宫女和嬷嬷过去得了,但这奚玉是自己说要去的。” 江奉书的目光还落在奚玉的名字上。 李晴说得不错,大凉那地方没有宦官。大凉的宫廷不用阉人,这是大昱朝野皆知的事。一个宦官去了一个没有宦官的地方,会成什么? 大昱宫内不缺这样的人,所以没人会说什么,到了大凉可不一样。 “我跟他不熟,所以我不明白,他怎么想去那种地方?”李晴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解,“大凉那地方,没几个人愿意去,宦官更是。大凉那边没有宦官,他去了算什么?弄不好会被当成异类。”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合适,话是实话,但面前人就是她口中的“异类”抚养长大的,而且前不久才刚出了事,说这话不是让人家难堪吗? 李晴停了口中的言语,连忙转了个话头,说道:“不过也不一定,奚玉脾气好,说不定能待得不错呢。” 江奉书到并没有觉得她话中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因为后面的话她没怎么用心听,从李晴告诉她奚玉要跟着去大凉开始,她脑海中想起的就是奚玉跟在章芝兰身后的样子。 奚玉看章芝兰的眼神,是那种不敢靠近又不忍远离的目光。 相熟这些年,她居然才反应过来。 只是如今这种事就算猜出个什么,也得烂到肚子里,章芝兰和那大凉世子情投意合,联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奚玉的那点心思,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心中这么思索着,话到嘴边,便只说了一句:“没准是奚玉也想出去看看呢?” 听了她的话,李晴没有多想,只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不过,殿下和奚玉都是好人,但愿去了大凉不会受什么委屈。我听说啊,大凉那地方,人都是青面獠牙的,没几个善茬。” 江奉书转过头看着她,面露疑惑:“前些日子宫宴,我看大凉人没你说的那么恐怖啊?” 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大凉的世子,虽是一副外族人的模样,生得不算白净,也并不精致,但论及样貌还算是俊朗的。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也就是今年来的那个世子还不错,不然殿下也看不上他。”李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了江奉书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但前几年可没有,那些年大可汗来的时候,带的都是大皇子,大皇子身边有个护卫,长得可忒吓人了。人长得高壮不说,脸上——” 李晴一边说,手上还一边在自己脸上比划,势必要让江奉书听得明白:“半边脸都是被烧过的疤,皮肉往外翻着,有的地方连骨头都快露出来了。半边脸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当时把几个岁数小的宫女都吓哭了,哇哇的,哄都哄不住。” 江奉书看着她比划的那半边脸,只觉得茫然。她早些年因为岁数小,所以江守忠就没让她去宫宴上伺候过人,所以就没见过李晴口中的那个人。 “也不知道殿下去了之后能不能受得了。”李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大凉人恐怖成这样,这可真不是个好亲事,殿下金枝玉叶的,从小在宫里娇生惯养,虽说幼年时受了点苦头,但终究是在宫中生养的,还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呢。” 被李晴这么一说,江奉书虽心中有动容,但自己也捏得清楚,如今这联姻之事已然是离弦之箭,不可收拾了,她们两个女官说出天来也没法让事情怎么样。 再说,大凉那么大,章芝兰如今和大凉世子感情也不错,说不准这些问题都不叫问题呢? 江奉书说道:“这个事吧,是不是良缘,还得看殿下自己,咱们说了没用。” “说得也是。”李晴点了点头,认同了江奉书的说法。沉默片刻,她忽然话头一转,凑到江奉书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对了,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给你赐婚了。” 江奉书闻言,低下头,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知道。” “知道?”李晴瞪大眼睛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你这什么反应?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你……你是不愿意?” 她歪着头打量江奉书,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开口:“那褚秉文模样好,家世也不差,只是一个孤零零地来了燕都才显得位置低了些。若是能回到漠北,那可就不一样了,漠北多大啊,若他在漠北——”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江奉书明白了她的意思。漠北和定西两个地方占据了大昱整个北方边境,说是割据一方都不为过。 李晴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若是没有特别想留在燕都,就好好跟了他吧,到时候说不定就是都护家的人了,比在内务府好,熬来熬去的,也没个盼头。” 江奉书看着李晴那张热切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意地笑了笑。 “是。”她随口说了一句。 李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忙站了起来:“哎呀,我还要去送东西,先走了。” 她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别犯傻。” 脚步声渐行渐远,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燃烧的声音,还有江奉书自己的呼吸声。 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看着那盏油灯。 这婚事是六殿下和她说的时候,她到确实有些意外,他提出的条件也让她无法拒绝。他说会帮忙查清江守忠的死因,这正是她所求的。 可六殿下始终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让她嫁给褚秉文,这种事,主子不说,他们这些人就没资格过问。 无所谓,只要能查明干爹的死因便好。 褚秉文……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房间内烛火微动,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下还有不少事要做。她把面前的档册翻了一页,却因为动作太快,不小心划伤了指侧。 江奉书微微蹙眉,纸这种东西看着轻飘飘,但若是不小心,还真容易弄伤。 红色的血液渐渐浮现,江奉书没当回事,顺手找了个小布条就包上了,接着忙活手上的事。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李晴的一番话,还是因为手指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伤,此刻她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总是往别的地方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 江奉书从屋里走出来。忙活了一天,身体己然很累了,但眼下似乎是累过劲了, 毫无睡意。 也可能是因为脑子里的事情太多。这些天总是这样, 一闭眼就是江守忠站在火里的样子, 火光照着他的脸,而后渐渐地将他吞没,江奉书就站在他面前, 根本救不了他。 她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事理不清也剪不断, 索性不睡了, 出来透口气。 十五的月亮很圆, 月光洒了一地,把院子照得亮,院子内的景物清晰可见。 槐院被烧毁了,她没有去处, 如今是暂住在褚秉文的院子里的,本是等着管事的再给她另寻去处,却没想到皇后娘娘突然赐了婚。 这下好了, 上面人也省事了,只等年后择个吉日,待婚事一办,给?人一同寻个住处。 江奉书看了看褚秉文的那间房, 只见里面漆黑一片, 应是已经睡下了。念起白日里六殿下和她说的话,忽觉得看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把手放下来,缩进袖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 冷得扎脸,她把领口拢了拢,缩起肩膀。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听那个人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开口,江奉书余光看到了来者。 风把树的枯枝吹得来回晃,影子在两人的身上晃来晃去,月亮高悬在枝桠间。 “你也睡不着?”她问。 “嗯。”褚秉文的声音低低的,听着有些疲惫。 江奉书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袍,脸上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慵懒,但眉宇间带着淡淡地倦意。 褚秉文突然开口,带着些感慨的语气:“你知道吗?漠北的月亮比这的大。” “你又说这种话。” “本来就不如漠北。” 江奉书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要比,他只是想家了。想家的时候,月亮比不上,风比不上,什么都比不上。 沉默了一会儿,褚秉文突然瞟到了她的手指,问道:“你手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是她随手包的纱布,因为忙着手上的事,所以包得有些潦草,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是不想让他看见,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什么娇气的人。 “没什么。” “我看见了。”他说,目光落在她缩进袖子的那只手上,“包的什么,松松垮垮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布条已经有些松散了,露出指腹上一道细细的口子,因为她没来得及顾着着伤,所以没有上药,此刻被布条捂得有些发白。 “抄档册的时候被纸划的。”她说,“没事,明天早上就好了。” 他皱了一下眉,伸手把她手上的布条拆了,动作不算温柔,拿下来的时候似乎勾连了伤口,引得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褚秉文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对自己方才鲁莽的动作有些自责。他洒脱惯了,这种伤势落在他眼中不是什么大事,但谁让这点伤落在她身上呢? “你等一下。”他说,转身回了自己那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小卷干净的药布和一瓶药粉走出来。 他拉过她的手,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再用药布重新包好。 江奉书低头看着他包扎的动作。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应是习武之人都会有,没想到这样的一双手,做这样的事居然能够这么心细。 “你在漠北的时候,也这么给人包扎?”她问。 “没有。”他把药布系好,松开她的手,“在漠北的时候,这种小伤是不包的,晾着就行。” “那你怎么会包?” 他顿了一下:“来燕都之后学的,这边规矩多,小伤也要包,不然见了主子是不恭敬。” 江奉书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似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在燕都生活不少年,但无时无刻都在念着漠北,这样人的底色永远是悲情。 同是苦命人,谁又比谁好些呢? “谢谢。”她低声说了一句。 褚秉文把剩下的药布收好,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你今晚睡不着,就因为这个?”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 “那到不是,我小时候也是吃过苦的,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伤难受成什么样。”江奉书叹息一口气:“最近的事太多了,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留在燕都查,查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殿下要去大凉,我因为要给我爹查案,没能跟着她去,她心中对我有怨恨,我心中也难受。”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褚秉文垂眸看了她一眼,而后说道:“奉书啊,人要往前看,你查案可以,但是不要因为查案把自己弄得不开心,你爹定然不会愿意看到你被困在过去。” “日子总要过,人要往前走,这才是对死去的人最大的不辜负。” 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说的话到是让她有些被安慰的感觉。 察觉到江奉书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了,没什么来由,只接着说道:“至于殿下那边,就要看你如何看待和殿下的关系了,若是真心实意的挚友,那就没什么可忧心的,朋友之间难免有些摩擦,低个头认个错,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若只是纯粹的主仆关系,那就更不用忧心了,殿下都要去大凉了,山高路远,影响不了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通透,但也足够露骨,江奉书是没想到有人能在宫中和她说这样一番话,竟是把和主子的关系都摆在明面上来给她选。 今日若是换做了其他的有心之人,将这事往上面一告,可有他好受的。可眼下他居然会对她全盘托出,这么信任她吗? “褚秉文。”她喊他。 “嗯?” “你能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们被赐了婚吗?” 他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他不明白江奉书方才还在说她的忧心事,怎么就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了。他来不及衡量,想说是,但怕她觉得自己肤浅,轻视了他对她的情意,说不是吧,又并非真心。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江奉书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调侃,方才忧愁的眉目仿佛也消散,只略带笑意地说道:“我一个姑娘家都没有这样,你倒先说不上话了。” 褚秉文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把目光固定在此刻,不敢偏头去看江奉书的脸,只开口说了一句:“我没有。” 江奉书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些。她想起他开解她时的语气,忽然做了个决定,开口:“褚秉文。” 褚秉文这才转过头看着她,带着些询问的意思。 “你要是觉得这桩婚事不自在,不用勉强自己。”她说,声音轻下来,“主子们的意思,咱们都不好拒绝,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褚秉文的眉头皱了一下,觉得她这话说得也没来由,甚至是完全误解了他的心意,“什么?” “我的意思是,”江奉书斟酌着措辞,“你如今在燕都身不由己,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赐婚的事,你要是心里不乐意,面上过得去就行,我不会当真,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说得很认真,褚秉文从没见过她这么认真,只听她接着说道:“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我们两个都是给人办事的,谁都不欠谁。” 褚秉文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她以为他是松一口气,但他的眼睛里却有着另一种近乎隐忍的情绪,江奉书没看明白。 “我不是——” “我知道。”江奉书打断他,不想让他为难,“我只是想让你放宽心,别总绷着,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没事的时候学学我,去看看话本子。男女之事不是什么值得害臊的事,看多了就不会脸红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 “奉书,我说不是。”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因为赐婚,不是因为主子,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江奉书看来,他此刻的话语有些焦急,像是个被冤枉了的人:“我就是喜欢你,六殿下的赐婚,是我应下的。” 褚秉文没和其他人吐露过心意,所以一开始被江奉书那些冤枉他的话弄得张不了嘴,但后面意识到,自己若是再不开口,她就真的要曲解他的意思了。 他不大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加上此刻有些着急,连斟酌用词的机会都没有,便有些语无伦次:“看见你笑的时候,我也想笑,看见你难过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喘不上气。” “你那天晚上蹲在巷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烧焦的袖子卷着边。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我就是知道你想哭。你想哭,我看着也难受。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情绪好像和你有些关系……” 院子里很安静,寒风吹动枯枝,在夜里呼呼作响,声音盖过了少年不安的心跳声。 江奉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好像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是方才一番话说出口后,他明显不大平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看着褚秉文这幅样子, 江奉书突然有些愧疚,自己同意这门亲事,完全是因为章符柏同意了帮她调查江守忠的死因, 而没想到褚秉文却是陷入了这场婚事中了。 她不愿意辜负别人, 但是也不愿意勉强自己。江守忠和她说过, 人到什么时候最爱的人都得是自己,要为自己而活。 “褚秉文。”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是还没缓过神来。 他看着她, 在等着她的答案, 有些期待, 又有些忐忑。 “我——”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上那圈整整齐齐的药布, “我需要想一想。你太突然了,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话本子上说,遇到喜欢的人, 是会心跳加速的,还会脸红会手脚发软,可她完全没有。 “我需要时间。”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些歉疚,“我不能骗你,我……我还没到那种程度,我不想委屈自己, 也不想伤你的心。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吗?” 褚秉文看着她,见她神色认真,一字一句, 可见那确实是斟酌之后的想法,他看了她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好。”他说着,话语里带着些失落:“我不急,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月上梢头,时候已然不早,是一个彻底的不眠夜。 江奉书需要时间思考,但婚事是不会变动的。因为是女官和护卫的婚事,所以由皇后手下的人操办便可,婚事也办得及其简单。 日子定在三月初九,诸事皆宜。 皇后开了口,说江奉书在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也算她的人,便从慈宁宫出嫁。妆奁是内务府备的,不多,有两只箱子,几匹布料,一套银头面。 皇后赏了一对玉如意,算讨个好兆头。 喜服是尚衣局赶制的,大红色的喜服,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江奉书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太红了,红得她有些不自在,她从没穿过这么红的衣裳。 “好看。”李晴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领口,夸赞道:“你平时穿得太素了,这样多好。” 江奉书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猛然想起里江守忠,忘记是哪一年的事了,江守忠带她去逛庙会,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她嫌太艳了,不肯穿。 江守忠就哄骗她,说她穿红色好看,后来那件棉袄小了,没穿过几次,收在箱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低下头,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 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喜事。 正出神间,只听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李晴听见了,去开门,门外站着奚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衣,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面,把锦盒递给李晴,说了一句:“殿下让送来的,愿江姑娘与褚公子,百年好合。” 说完转身就走了,李晴把锦盒放在妆台上,看了江奉书一眼:“打开看看?” 江奉书点了点头。 锦盒里是一支笔。笔杆是青竹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不轻不重,笔尖是上好的狼毫。 不知道是有意调侃还是怎么的,她的字写得一般,章芝兰却送了她这么好的笔,浪费了啊。 江奉书瞟到笔的旁边,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奉书亲启”四个字,还是章芝兰的笔迹。 她拆开信。 奉书: 这支笔是去年叫人去湖州寻的。本想等你今年生辰时送你当贺礼,后来想,你那么爱看书,又老嫌自己字丑,送你一支好笔,也许练字的兴致会高些。 江奉书看着这几行字,想起自己曾在章芝兰面前抱怨过字丑,还说这辈子怕是练不好了。章芝兰当时说:“笔不好,换支笔就好了。” 她以为是玩笑话,没想到她当真了。 江奉书接着看那封信,只见后面写着: 这笔本来想亲自给你送去的,想想还是算了,我怕见了你,又说不好听的话。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是对的,江大人的死因不明,你怎么可能放得下心。但凡事要想开一些,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而不高兴,要好好过日子。 祝你和他白头偕老,祝你我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芝兰。 江奉书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支笔从锦盒中取出来,握在手中摩挲了一下,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忍住眼角转瞬即逝的泪意。 将笔放在妆台上,拿起那盒胭脂,用小指蘸了一点,抿在唇上。铜镜里映出一张红红的唇,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今天不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有好人,有好礼,再好不过了。 “李晴,帮我看看,这胭脂涂得正不正?” 花轿是从慈宁宫抬出去的。没有八抬大轿,只是一顶小轿,四个抬轿的太监,两个随行的嬷嬷,简简单单的,连鞭炮都没放几挂。 江奉书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上难得涂了蔻丹,是出门前李晴给她涂的,说是讨个喜庆。 轿子停了。一只手伸进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江奉书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摸到了他手上的那一层茧。 她在褚秉文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跨过了火盆,走到堂前。盖头遮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靴子的一角。红绸牵着两个人,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一旁的婆子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但高堂的位子是空的,江守忠不在了,褚秉文的父亲褚宏又远在漠北。两张空椅子并排摆着,上面搭了红绸,算是替身。 夫妻对拜,她低头的时候,凤冠上的流苏扫到了他的手背,惹得他不自觉偏头看了一眼。 礼成,送入洞房。 褚秉文在外面陪客,褚秉文在燕都的朋友不算多,江奉书这边的朋友多数都是宫中的,有的还赶上今日当值,所以客人也就不多。 六皇子派人送了礼来,韩阔瞒着太子来了,还有几个同僚,喝了几杯酒就散了。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闹洞房,倒也算是清静。 江奉书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揭,她听见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盖头被挑开的时候,江奉书抬起头,看见褚秉文站在她面前,大红的喜服衬得他眉目舒展,平日里那股冷峻被烛光化开了,难得露出底下的少年气。 她只看了两眼,脱口而出:“你穿红色挺好看的。” 褚秉文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过去,仰头饮尽。酒是甜的,梅花酿,不辣嗓子,但咽下去之后胃里烧起一小团火,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燥热了。 酒杯放下,他没有退开。他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柱上,微微俯身,盯着她。红烛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映成浅棕色。 夜色旖旎,刚下肚的酒还在胃里烧。 江奉书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的后背贴紧了床柱,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他的妻子,拜了堂,喝了交杯酒,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有些事是顺理成章的。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立场拒绝。 褚秉文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来:“那天晚上问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奉书知道他问的事,那晚他说了给她时间考虑两人的关系,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未开口,褚秉文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蹭了一下,粗粝的薄茧刮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那就过了今晚再考虑,我们要不要先试试?” “什么——” 他没等她的话说完,便俯身吻了下来。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都是第一次,谁都不太会动作生涩又莽撞。 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些粗糙,压在江奉书的唇上,笨拙地磨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她的下唇。江奉书不知道手该放哪里,先是僵在半空中,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耳侧,而后扶到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微微抬起。她被动地承受着,忽然觉得嘴唇上一疼,他咬破了她的下唇,力道没控制好,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褚秉文的力道有些蛮横了,吻得让她没有喘息的余地,她伸手想推开他,却发现推不动。他浑然不觉,吻从嘴唇移到了嘴角,从嘴角移到了下颌,一路往下,在她脖子上停住了。 像是被那口酒驱使,她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不知不觉间就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褚秉文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奉书红透了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奉书,这就对了,你要试过才知道喜不喜欢。” 他直起身,把自己的喜服褪了,扔在床尾,房间内烛火还在燃,四目相对,江奉书不自觉地并拢了腿。 褚秉文顿了一下,掌心覆在她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些安抚的意思,话语温柔:“奉书,要是不舒服了,你就喊我一下。” 在江奉书听来,他这话带着些蛊惑的意思,令她此时有些失神,只木讷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他了一般。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话本子上那些句子—— “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书上写得欢愉居多,而她此刻只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褚秉文令她偏过头,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呼吸间全是对方的气息,带着初尝情事之后的茫然。 红烛燃烬,屋内一片昏暗,到是让两个青涩的人大了些胆子,江奉书被他翻了个身,手臂无力地挂在他的肩上。视线被夺走,一点点声音便在此时格外清晰。 待安静下来,二人才发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呼啸的寒风带来一阵凉意,燕都城内又冷了几分。 江奉书躺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没有力气收回来,就那么松松地挂着。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上,那里的皮肤是凉的,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直到感受到江奉书的呼吸趋于平稳,他才开口:“你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闷在床褥间。 他又开口了:“那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话才说出口,只觉得自己问得蠢。怎么会不疼呢?他看见她眼角湿了,两滴泪落下,他当时也慌了。 “有一点。”她说,顿了顿,“后来还好。” 他松了一口气,但随之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松这口气,于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隔了一会儿,江奉书再次开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他只念着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却没想过这个问题。褚秉文低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令他一时间有些愣神。这双眼睛里,此刻全是他的身影,若是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他有些出神,后知后觉怀里的人还在等着一个答案,他支支吾吾地开口,简短一句:“没有。” “话本子里写的,”她再次开口,声音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跟这个不太一样,上面写得……很顺畅,不像刚才那样。” 褚秉文想了想,她说得不错,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才子佳人,干柴烈火,一下子就着了,哪里像他二人一般生疏。 “奉书,对不住,是我不太会。”他说。 江奉书的本意只是随口提一句,却没想到他会突然道歉。忽然想起才认识他的时候,一双冷淡的眸子像是不愿意理任何人,她凑过去说话,他都不愿意多言语。 这样的人不像是会将“抱歉”放在嘴边的人,可今夜他就说了两次,可这本不是值得抱歉的事。 “我也不会。”她说道:“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道歉了,是想让我也道歉吗?” “不是,”褚秉文急忙开口,没想到江奉书会这么理解,“我的意思是,让你感觉到疼很抱歉,我——” “褚秉文,这种事没必要道歉啊。”江奉书打断了他的话,接着说道:“你情我愿,你没有对不住我。” 褚秉文见怀里的人说得认真,而后眼看着她伸出手,手指在他手臂上慢慢划了一下,带着些安慰的意思。他的肌肉绷了一下,但发现她的手指只停留在小臂上,而后便慢慢放松了下来。 房间内安静下来,他的心绪却静不下来。 一整夜风雪,满室的春意。 次日一早,江奉书是被疼醒的。 腿间的酸胀感让她几乎动不了,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红色,红帐子、红被褥、红烛台,烛泪堆了一夜,已经在铜台上凝成一座小小的红山。 她愣了愣,才想起昨天是她大婚的日子。她躺在褚秉文的一只臂弯里,他还没有醒。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安静,没有白日里的冷峻,没有夜里的隐忍,就是一个睡着的少年人,在此刻居然显得有些乖巧。 褚秉文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试着从他臂弯里抽身,刚动了一下,那条胳膊就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了回去。 “去哪?”因为才睡醒,燕都城内有些干燥,此刻他的声音带着些沙哑,闷在她头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起床。”江奉书被他搂着, 说道,“内务府还有事,你呢?你不去当值吗?” “不用去, 有三日的沐休。”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声音里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慵懒, 而后略带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不是?” 江奉书后知后觉,差点把这茬忘了。近日内务府事情多,堆得她有些头昏脑胀了, 加上江守忠的事迟迟没有定论, 日子过得有些乱。若非他提醒, 她此刻已然起身换衣服走了。 她被他拢在怀里, 他的体温从衣料里透过来, 暖烘烘的。如今的燕都已经进入了寒冬,床褥间的这一分温暖确实足够让人贪恋。 “你想好了吗?”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什么?” “喜不喜欢我。” 江奉书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回答。其实昨夜便已经有了话本子上那些脸红心动的感觉,而且并不是在男女之欢的时候, 而是在褚秉文掀开她盖头的时候。 烛光微动,少年的脸映入她的眼帘,那是她的夫。 可能也有自己的心理暗示作祟, 那一瞬间她确实有些动心。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喜欢,江守忠没有,章芝兰没有, 任何一个人都没有。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重了, 重到说出来就像把心掏出来给人看,收不回去,她不愿意做一个把自己真心交付出来的人。 她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应当是有隔阂的, 过于坦诚了不好,说这种重情重义的话让她觉得有些尴尬。 见她许久不说话,褚秉文的手渐渐顿住。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翻了过来。他撑在她上方,披散着头发,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坚实的臂膀。 他看着她,而后含住了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就咬在昨晚咬破的那个位置上,虽不疼,但酥酥麻麻的。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吻从嘴唇游到嘴角,从嘴角游到耳垂。 她躲,他就追。她偏头,他就跟上去。她想起身,他就把她捞回来。像是粘连在了她的身上,根本甩不掉。 说来奇怪,她在宫中相识的人不少,却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与人靠得太近会让她觉得不自在,但眼下却没有。或许是因为昨夜那过于亲密的交流,才让两人把这层隔阂给撞破了。 “不喜欢吗?奉书,那你昨夜应该接受我的道歉才对。”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气息都洒在她的耳根上,说出的话语让她瞬间有些脸红。 手指轻刮了一下她的小臂,是学了昨晚她的动作。 晨起的困意顿时消散。 “褚秉文,你先放开……”她往后缩了一下,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发现根本推不动。 “喜不喜欢?”他又问,嘴唇落在她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她缩起脖子,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别闹了……喜欢……” 褚秉文这才停住,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映成浅棕色,亮亮的。他弯了弯嘴角,这才躺回她旁边,重新把她拢进怀里。 江奉书没有挣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着眼睛,心跳还很快,脸还烫着,但她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眼下的自己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 “起来吧。”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我饿了。” “嗯。”他说,但没有松手,他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两人住的宅子是新的,在宫中南府的角落,是一栋独立的小院子,褚秉文虽没有官职,但因为在六皇子身边做事,所以地位不低。 江奉书又是内务府掌印的养女,又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出嫁是直接从皇后的慈宁宫中走的,于宫中的地位自然也比寻常的女官高些。 宫中南府一带多是给宫中女官、侍卫和宦官的住所,按着品阶或者主子的赏赐来分院。二人本就是不缺背景的人,加上是皇后娘娘赐的婚,所以得一间独立的小院还是不在话下的。 比起江守忠的槐院是要小一些,但应有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 江奉书洗漱完去了厨房,想着自己做顿饭。因为江守忠是川城人,烧得一手好菜,她从小跟在灶台边看,耳濡目染也学了几手。 她切了干辣椒,拍了些蒜末,热油下锅,滋啦一声,辣味冲鼻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正忙活的时候,褚秉文已然换好了衣服,正要去大膳堂带些饭回来吃,却听见厨房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瞅一眼,没想到江奉书此刻居然在做饭。 “你会做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女官的吃食一般都由内膳房解决,他们侍卫的吃食则多数在内宫之外的大膳堂,他是六皇子身边的人,有时候也会得了上面的赏赐,在六皇子宫中解决。 动灶火的事他向来没见过,还当院子里的小厨房是个摆设,没想到在她这有了用处。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而后把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我爹以前老给我开小灶,后来我老嚷嚷着想吃,他又事务繁重,就让我自己学。” 她没有看他,语气平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让空气沉了一下,每次二人的话语中提到江守忠,就会落到这种气氛。 相顾无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对江奉书的打击不小,若江守忠是寿终正寝,那她也不会有那么大的介怀,哭个几场,消解了心中的悲伤,日子久了也就淡忘了。 但偏偏江守忠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算下来他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家人怎么能释怀呢?江奉书受了他的养育之恩,更是难以消解。 亲人离世的感觉他知道。漠北苦寒,他娘身子又不大好,当年生下妹妹褚敬澜便撒手人寰,当时的褚秉文才五岁。孩童时期的记忆所剩无几,但印象中仍有一个温柔的母亲形象。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母亲的记忆几乎所剩无几,却能生出像如今思念漠北一样思念母亲的情绪,后来才意识到或许是因为血缘的关系。 他身上流的是父母的骨血,母亲孕育了他的身体,这份连接着血液的感情是生死也不能斩断的。 而江奉书与江守忠分明毫无血缘关系,却能有如此父女深情,当真像是亲父女一般,实属难得。 褚秉文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锅铲在她手里翻飞,动作干脆利落,甚至不输于大膳堂的厨子。 褚秉文此刻才真的有了成亲的实感,他与江奉书的婚事办得草率,甚至没来得及让远在漠北的褚宏来见一面就草草地被送入了洞房。事情虽圆满,但他却是此刻才生出了一种自己已经成婚了的感觉。 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应是如此吧。她的背影在他看来很小,缩在那间窄小的厨房里,而他站在门口,身影笼罩着她的身形,像是将她遮挡在怀中。 若日子能这样下去到也好,燕都也不算是个让他毫无留恋的地方。 察觉到了厨房的光线似乎变暗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只见褚秉文正站在门口,有些出神地望着自己。她不明所以,毫不客气地让他出去。 褚秉文还面带着笑意,面对着江奉书的轰赶,也没有出去,而是进了厨房,坐在了灶火旁,帮她看着灶。 隔了一会儿,江奉书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问他:“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褚秉文顺口说了一句,完全没理解到江奉书问的意思。 他对事物的需求没那么高,吃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六皇子宫中的珍馐吃不出多美味,大膳堂的糙米凉饭也吃不出有什么差,只要能吃饱,他都无所谓。 “你确定?” 江奉书跟着又问了一句,褚秉文这才开始思量她的话,是没想到吃食这种事是个值得上心的。 直到江奉书把菜端上桌,他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了。 江奉书做饭很熟练,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做出来了两菜一汤。端上桌,一个辣子鸡丁,一个麻婆豆腐,一碗青菜豆腐汤。 辣子鸡丁与麻婆豆腐都是重口的菜,显得那碗青菜豆腐汤有些格格不入了。 褚秉文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顿住了。 他虽没什么口腹之欲,吃东西向来不挑,但从未吃过这么辣的菜。燕都人不常吃辣,大膳堂也很少见辛辣一类的菜。却没想到今日在江奉书这开了眼。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而后整张脸都在控制不住地泛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江奉书注意到他的动作,见他被辣得脸通红却依然绷着,忍不住笑道,“我口味是被我干爹养的,和燕都一带不大一样,你若是吃不惯就别吃了,我又没逼你。” “吃得惯。”他说着,但额头上的汗出卖了他。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去,“你喝这个吧。”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没事。” 说来两人虽年岁不大,但在宫中担任的都是忙碌的职位,一年也不见得有几天的沐休时间,大婚到给了两人这个机会。 饭后,褚秉文没有离开。他坐在桌前,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爹找过我。”他忽然开口。 江奉书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事她还真不知道,还以为江守忠和褚秉文毫无瓜葛呢,于是抬眸看向他,“什么时候的事?” “年关,”他顿了顿,“大火的前一天。” 作者有话说: 刚发现上一章被锁了,已经在努力改了 第57章 年关那日, 雪下的淅淅沥沥,不似暴雪那般有意境,也不似小雪那般撩人心弦。一阵一阵的, 下得人心烦。 褚秉文从院子里出来, 正要去六皇子宫中当值, 走到巷口,只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灰色的棉袍,身量清瘦, 背脊却挺得很直, 活像是颗竹子一般。 他认出那个人, 脚步顿了一下。 “江掌印。”褚秉文走上前, 拱了拱手, “您怎么在这儿?” 江守忠转过身,看着他。褚秉文这才第一次自己地端详了一番这个内务府掌印,只见他虽已有四十上下的年纪,但眉目清隽,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身上带着些儒雅气。 他站在雪地里, 看了褚秉文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路过。”江守忠说,声音沉稳, “顺道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褚秉文是有些意外。 江守忠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与江守忠向来没什么交集, 虽说都是给六皇子做事的人,但这些年了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初入燕都的时候,那时候江守忠拿着各地都护报上来的名单来核对, 看到他的那册时愣了一下。 作为当时唯二入燕都的男子,他与韩阔自然被江守忠多看了几眼。可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褚秉文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等着。江守忠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似是打量了他一番,就像当初入燕都的时候。 “褚公子今年多大了?”江守忠问。 “十九。” “十九。”江守忠点了点头,目光微微抬起,“算下来,在燕都待了有两年多了吧?” “嗯。” “两年。”江守忠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喃喃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这话聊得褚秉文云里雾里,他不明白一个向来与他没什么交集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还问了这么多摸不清头绪的话,正要开口发问,便听到江守忠开口了。 “算下来,我在这宫中有二十多年了,半辈子都于这红墙砖瓦中渡日,竟然过了这么久。奉书随我入宫那年才八岁,如今也已经过去十年了。白驹过隙,想必褚公子也觉得吧。” 白驹过隙吗?他到没觉得,燕都于他而言并不自在,反而有些度日如年了。但面前的江守忠又并非是个与他相熟的,有些话含糊过去就得了,他也没当回事。 只“嗯”了一声。 “江奉书是个灵光的,只可惜有的时候太过于执着,在宫中的人生了这种性子可不大好,结果无非就两种,或为自己谋得了个前程,往后一帆风顺。或者受人忌惮,因为过于冒进而被人抓住了把柄,再无翻身之望。” 说起江奉书,褚秉文心中微动,没想到他与江奉书走了几趟路,却直接引得江守忠来了。也是奇怪,两人分明没有任何逾矩的事,但江奉书的名字眼下从江守忠口中出来,让他总觉得有些心虚。 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听江守忠接着说道:“这种性子的人多半是后者的结果,我并非是不信任奉书,只是怕她出一分的闪失。褚公子能理解吗?” 于他突然的问话,褚秉文愣了一下,思索一下,而后开口:“理解,父母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硬生生地补了一句:“江掌印于江姑娘真是好,就如——”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本想顺着话头说一句他两人如同亲父女一般,但后知后觉这话有些不大合适。 江奉书是他养女之事,虽宫中人人尽皆知,却没有一个下面的人会放到明面上说。他硬生生掐断了话头,没有后面的言语,江守忠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替他补上了那句话:“就如亲父女一般,是吗?” 褚秉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褚公子若真这样觉得,倒也没什么。”江守忠接着开口:“我今日来,只是想请褚公子帮个忙。” 他从袖口拿出了一个帕子包起来的小包裹,展开之后,露出里面的一把小长命锁。 金质的,不算大,比大拇指宽一些,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朵槐花一样的纹样,花瓣的纹路清晰,显然不是次等货。 他仔细看过去,只见锁下面坠着三颗小铃铛,用红线穿着,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江守忠把长命锁放在褚秉文手心里,金质的锁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温温的。 “这是奉书进宫那年我找人打的,本来想让她戴着,但宫里规矩大,女官不能戴这些繁琐的装饰,就一直没给她。”他顿了顿,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搁在我那儿,搁了十年了,还请褚公子帮我交给她。” 褚秉文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长命锁,这锁本就小,躺在他手上更显得小,一看便知是孩童的东西。 这江守忠养了江奉书那么多年都没给她,怎么今日就要给了,而且还是托他一个外人去做?他想不明白。 “您不自己给她?”褚秉文问。 “我还有差事在身,褚公子替我给吧。”他说,“找个合适的时候。” 褚秉文还未能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开口问,却见他转过身便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灰色的棉袍在风里微微摆动。 风雪吹过,他的身影在褚秉文眼中开始变得模糊。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而后又低头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长命锁,三颗小铃铛静静地垂着。 没有风,没有声音。 他不理解江守忠的意思,但眼下还要去当值,便想着等晚上下值了再去江守忠那里问个明白。 可谁料到当天夜里,江守忠的院子起了火。褚秉文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屋顶。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浓烟在夜空中翻卷,看着救火的人拎着水桶从他身边跑过去。 长命锁在他手中,长命锁的主人此刻正落魄地蹲坐在火场旁,满脸的狼狈。 江奉书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褚秉文放在桌子上的那把锁上,她没见过这锁,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说你性子过于执着,”褚秉文说,“不希望你被困于囹圄。” 江奉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未吃完的菜,只觉得鼻间一阵酸涩,再也没有吃饭的胃口,眼睛一眨,两滴泪砸在了面前的碗里。 “我就知道,”江奉书的声音很轻,“那大火哪是意外啊,就是他自己不想活。” 褚秉文没有接话,见她不再吃饭,顿时后悔这个时候和她讲这件事,应当让她吃好饭的。他想再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最后只开口说道:“奉书,不要哭了,如果你想查,我会帮你的。” 江奉书没有理会,而是低下头,把桌上那碟辣椒收起来,摞在盘子上。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了。 江守忠的死,六殿下的赐婚,事情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斩不断,理不清。 她是局中人,应是最清楚事情始末的人,连她自己都摸不清头绪,褚秉文一个外人能查出什么?不过是随口安慰罢了。 褚秉文见她默不作声,只是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的,映着人的心绪。 她不说话,就是心中过意不去,弄得褚秉文心中也是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奉书啊,如果做什么事能让你好受,你直接说出来好吗? 但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事会让她好受。 出神了一会,他转过头看向立在厨房的那个身影,留意到灶火还是燃着的,他起身,倒了些水给扑灭了。 “嗤”的一声,白气冒上来,带着一股焦糊的烟味。 江奉书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 褚秉文将碗放到一侧,对上了她的目光,指了指灶膛的方向:“柴火的灰,记得用水浇灭了,不然晚上会闷出炭气。沈苇就是炭火中毒,门窗也没开,硬生生闷死的。” 江奉书看着他,前阵子户部尚书沈苇中毒身亡的事她知道,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个怎么回事,原来是炭火中毒吗? 但燕都一带的炭都是从燕都郊外的山林里来的,有统一的购入方式,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有谁因为炭火中毒而死的。她心中起了疑惑:“那么大的人了,还能让炭火闷死吗?”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说话。晨起的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眉头微微皱着,在想着想不通的事。 “你是说……”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没说什么。”江奉书打断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沈苇在燕都住了那么多年,每年冬天都要烧炭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开窗通风?” 她顿了顿,“愣是把自己闷死了,说不过去。” 江奉书摇了摇头,放下了那些思绪。这沈苇和她没什么交集,朝堂上的事她们这些做女官的不该管,也管不着。 管他怎么死的,若非意外,便是政敌陷害,再无其他。 “你今天有事儿吗?”江奉书突然问了一句。 “没。” “那陪我去槐院一趟可以吗?大火之后我还没去过,我想看看成什么样了。”江奉书一边说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角还有方才留下的泪痕,可眼神却是一股倔强。 江守忠说的没错,她有的时候确实过于执着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两人的院子要走过三条甬路才能到原先的槐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扎脸, 她把大氅拢紧了, 加快了脚步。褚秉文走在她旁边, 替她挡住了风口的那一侧。 槐院的门虚掩着,门上贴了一道封条,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褚秉文推开门, 门轴吱呀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尤其刺耳。 院子已经没了原先的样子, 墙塌了半边, 碎砖头堆在墙根下, 上面盖着一层薄雪。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雪落在上面,寒风吹过,也盖不住焦糊的气味。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烧透后的苦味, 一下子把江奉书的记忆拉回到那场大火中。 铺天盖地的红色,是火还是血,她分不清。 此刻江奉书站在院子中间, 环顾四周,目光落到了一堵未倒塌的墙上,墙周围依稀可见她的书桌和床榻,上好的桃木上涂了层棕油, 故而没被大火烧没, 还能有些形状。 见她盯着一个方向看,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房间?” “嗯。”江奉书只回了一声, 而后便将目光挪开,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 褚秉文在她走后才仔细地看了看这块废墟。从前他因为畏惧江守忠,故而从来没有踏入过槐院,如今想来应当是错过了不少。 除夕夜是一次,初一又是一次。 她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的?如果能看到就好了,他也好知道该怎么布置现在的房间,可惜眼下是一片废墟,仅存的几个家具也看不出什么。 看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场大火,怎么能烧得那么大呢? 南院这一片都是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几乎每个地方都住着人,槐院附近的几个也是,所以起火之后周边人很快就会发现。加上院子之间的距离不算远,所以到得也快。 可当时他到这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控制了,根本不像是才燃起来的样子。要么是烧了几个时辰,要么就是有什么助燃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另一间屋子的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是江奉书的声音。 褚秉文心头一紧,转身往回走。穿过塌了半截的月亮门,他看见江奉书站在那间屋子的废墟前,面前站着一个穿侍卫服色的人。 他还未赶到,只见那人伸出手,猛地把江奉书往旁边一推。江奉书没有防备,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了碎砖堆上。 江奉书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下意识地想起身追过去,却被脚踝上的疼痛阻止。 那人趁这个空当,拔腿就往外跑。 褚秉文追了上去。他的身手不差,但那人对巷子了如指掌,拐了两个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跑出槐院,穿过一条窄巷,前面就是甬路。那人正要往左拐,甬路尽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同样的侍卫服色的人。 只是有些面熟。 褚秉文来不及多想,喊了一声:“拦住他!” 韩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正朝他冲过来的人一眼,脚步一横,伸手一探,准确无误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挣扎了一下,韩阔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把那人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膝窝,那人便跪倒在了地上。 褚秉文追上来,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搜着他身上的东西。那人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你是什么人?”褚秉文问,“来槐院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褚秉文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嘴角便溢出一道黑血。 黑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黑红色的。褚秉文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那人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韩阔蹲下来,掰开那人的嘴看了看,闻了闻,站起来:“药丸,藏在后槽牙里,咬破了,见血封喉。” 褚秉文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有些僵硬了的尸体,心中有些疑惑,是想不明白,这人分明什么都没拿走,这么着急忙慌地跑什么? 一言不合就自杀,已经不像是侍卫了,他缓缓开口,说道:“死士?” 这话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立在一旁的韩阔。 他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江奉书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脚不敢吃重,点着地,左脚撑着整个人的重量。 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死了?” “嗯。”褚秉文点头:“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牙上到是藏了颗毒药,什么都没说就吞了,真是新鲜了。” 江奉书也觉得疑惑,开始本以为他是来搜什么东西的,但他什么也没带走,这可新奇。 她又觉得这事不简单,这人来槐院翻东西,被发现后又咬毒自尽,这已经不像是单纯的偷东西了,到更像是灭迹。 干爹手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在心中默默思索着,目光无意识地偏了一下,正好落到韩阔身上。 此刻韩阔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人我送去锦衣卫,你们先回去。” 而后给了褚秉文一个眼神。 江奉书顿时意会,韩阔是错解她的意思了,他以为那一眼是让他给二人留空间,可她没有这意思。 “不是啊,韩公子啊——” 韩阔却自顾自地弯腰把尸体扛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褚秉文:“江姑娘的脚伤了,褚兄背她回去吧,我就先走了。” 褚秉文没有说话,韩阔已经走了。甬路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草沙沙的响。 江奉书站在那里,右脚点着地,念着韩阔方才的意思,寻思这都什么事啊,到时候旁人还以为她和褚秉文有多腻乎。 夫妻亲近本不是什么值得八卦的事,但宫中人多口杂,谁知道传到人家耳朵里会成什么样子? 她尴尬地蹭了蹭鼻尖,叹息一口气,懊悔自己方才怎么没快点说话。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管她的动作,在她面前俯身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江奉书愣了一下,是有些犹豫:“不太好吧,让人家看见怎么办?” “你脚都肿了,走不回去的。”他不解,问道,“看见又怎么了?我很丢你的脸面吗?” 江奉书连忙说着:“不是脸面,让别人看见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褚秉文转过头,看她:“还以为什么?” “还以为我多娇气呢。” 褚秉文一笑,没再说话,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娇气在他这不算个贬义词,众生众相,不过是性格差异罢了。 他微微往下一蹲,手从后面一捞。而后江奉书只感觉自己的脚便离开了地面,她维持不了平衡,便只能乖乖地靠在他背上。 他的背脊宽阔匀称,少年时期的人还未生出粗蟒的肌肉,隔着衣料却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于她而言,恰好是可以安心依靠的样子。 一双宽厚的手掌托在她膝弯处,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一边走一边说:“奉书啊,你我可是夫妻,你娇气些无妨,刚毅些也无妨,你是什么样都可以。” 她低下头,听着他说这些话,这个姿势有些过于亲近了,她的脸几乎要挨到他的耳朵。他的身上有一股雪和铁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种话从褚秉文嘴里说出来让她有点意外,从前他永远一副冷淡的样子,那时候她一度以为这褚秉文是个生性不爱笑的主儿。 被赐婚之后江奉书还以为自己要和个及其无趣的人过日子,却没想到新婚夜之后他像是开了窍,什么话都往外说。 “褚秉文,你从哪学的这些话?”江奉书偏头问他:“你真去看话本子了?哪本上写得这么好?” “没有。”褚秉文否认得快,却没意料到自己的耳朵在这个时候有些红,更没意料到这点红被江奉书看了进去。 江奉书笑了笑,没拆穿:“好吧好吧没有就没有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槐院出去了,在踏出槐院的一瞬间,江奉书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待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一夜大火变为灰烬,连带着幼时那点念想也烟消云散。 从前江守忠在身边,在内务府有人看管着,故而生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性子,而今陡然发生变故,像是一下子被压住了心气一般。 槐院这座废墟让她觉得难受,于是转过身不再去看。 目光落在前方,甬路的尽头,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褚秉文一人的脚步声,以及燕都城内的风雪声。 但她隐约觉得,刚才韩阔出现的时候,他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人。月白衣衫,半个身子隐在墙后面,看不清脸。 她眨了眨眼,那个人影就不见了。不知道是看错了,还是真的有人。 “怎么了?”褚秉文感觉到她的默然。 “没什么。”冷风吹得脸有些疼,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走吧。”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她伸出手,先是把自己的头发挑回来,别在耳后。而后也象征性地替褚秉文也拢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那人应该是去找东西的。”江奉书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上来, “能雇得了这种人,应当是个位高权重的主儿。” 褚秉文侧了侧头,下巴差点碰到她的额头, “嗯, 那人身手不错, 若不是韩阔正好在那里,可能就让他跑了。” “韩公子是正好在那里吗?” “是吧,那条甬路通往东宫的方向, 韩阔是太子的人, 出现在那里不算意外。” 江奉书的声音低了下来, 问道:“你看见没有, 刚才韩公子身后有个人, 月白衣衫,站在墙根底下。” 褚秉文的手在她膝弯处微微拢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但江奉书看不见他的神情,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这个不对劲。 “没看见。”他说道:“也许是路过的人。” 江奉书没有再问,回身又看了一眼方才的墙壁,她分明看见了, 白色的衣袂被风吹动,露出一角。 而此刻的墙壁空荡荡。 回了家,褚秉文把她放在榻上,转身去柜子里翻药箱。 江奉书坐在榻沿, 把右脚慢慢抬起来, 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脚踝,只见脚已经肿了一圈, 皮肤绷得发亮,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伸手碰了碰,疼得嘶了一声。褚秉文拿着药箱走过来,她伸出手,是想让他把药给她。 但褚秉文却似是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别动。”他说着,把药膏盖子拧开,用指尖挑了一块,淡绿色的膏体,泛着薄荷的气味。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那一刻,顿时传来一股痒意,江奉书整个人缩了一下。她要把脚往回抽,他却快一步托着她的脚跟,这才让她没了动作。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带着些哄人的意思。 “痒。”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药,指腹沿着肿起的轮廓慢慢揉开。他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碰到脚踝上光洁的皮肤,触感更加明显。 姑娘家的脚踝是私密处,容不得旁人碰去,但眼下这人分明是她的夫君,不应是外人才对。 但她心中还是不知道哪生出了一股害羞来,她把脸别过去,药膏的凉意和他的指温混在一起,说不上是冷是热。 忙了一上午,又伤了脚,江奉书靠在榻上,本只是想闭闭眼,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褚秉文倒了水进来,看见她歪在引枕上,呼吸绵长,睫毛一动不动。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这张有些青涩的脸上很突兀。 少年不应有多少愁绪的。 他把水放在桌子上,走过去,从榻里侧拉过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把被角掖进去。 她睡得沉,褚秉文蹲下来,平视她的脸。睡着的她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眉目舒展开来,露出底下那张安静的脸。 脸颊上的痣生得恰到好处,不艳不俗,衬得眉眼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灵慧之气。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她眉间那道竖纹。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似乎愁绪也淡了几分。 褚秉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奉书啊,好好休息吧,不要沉浸在这铺天的恨意中,二十不到的年纪,何必呢? 我们都是心比天高的年纪,可到头来还是会痛苦。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外间,躺在榻上,难得清闲,眼看快到傍晚了,太阳即将落下,房间内的光线昏暗。 四周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个人嘴里流出的黑血,想着江奉书说的那件月白衣衫。 他知道那件月白衣衫是谁,但他没有说。 接下来的两天,江奉书老老实实地在家养伤。 但说是养伤,人没闲着。她让褚秉文从内务府借了一摞卷宗回来,堆在榻上,一本一本地翻。 槐院的旧档,江守忠经手过的所有文书,从去年年初到起火之前,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她翻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 章芝兰出嫁的日子定得及其近,也难怪当初皇后催着内务府把公主嫁妆的单子写出来。 章芝兰前去大凉和亲,是为两国情谊,皇帝赞颂女儿的无私,赐其封号“明懿”,陪嫁的嫁妆无数,车马五百余量,几乎遍布了整条街道。 当真算是风光无限啊。 送亲的队伍在燕都城门外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从护城河面上漫过来,把整座城楼笼在一片灰白里,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有些压抑,但分明是大婚的日子,不应该这样的。 章芝兰的车驾停在正中间,前后是送亲的仪仗,再远处是护送的侍卫。 褚秉文骑马走在队伍前面,背对着城门,面向北方。江奉书站在章芝兰的车旁,路走到一半,章芝兰突然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将目光落到江奉书身上。 江奉书察觉到了目光,微微偏过头,见里面的章芝兰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上一次见面,章芝兰摔了胭脂盒子,两人不欢而散。这一次,章芝兰要走了。 大凉那么远,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争吵过后,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话匣子。江奉书突然想起来褚秉文和她说过的话,他说若是真的把章芝兰当做朋友,那朋友之间低头认个错便好,朋友之间没有什么矛盾的。 她张嘴,但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章芝兰先问道:“你的脚好了?” “好了。” “骗人。”章芝兰说,没有抬头,“你走路都不稳,你又骗我。江奉书,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江奉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连忙开口:“殿下,对不起,我出尔反尔,是我的不对。” 沉默了一会儿,章芝兰的声音也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江奉书一个人听的:“那天的事,也是我不好,你爹走了,我不该那样说你。” 江奉书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章芝兰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了,声音也带着些颤抖,追问道:“是不原谅我还是不怪我?你说话啊。” “不怪你,殿下。”江奉书连忙开口,“我也不好,我情绪上了头,说起话来没轻没重。” 听闻此言,章芝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自己的衣衫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奉书的手指,她的手很凉,江奉书的手也凉,握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暖谁,但谁都没有松开。 江奉书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后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项饰,塞到了章芝兰手中,说道:“殿下,我的俸禄不多,没法拿出来更好的东西了,你不要嫌弃啊。” 章芝兰将那项饰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是个银质的项饰,看起来有些小巧,吊坠上刻着兰花的形状。 “我喜欢,你眼光还是这么好。”她将项饰捏在手心,收下了,语气中带着些失落:“要是能跟我一起就好了。” “殿下……”江奉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章芝兰似乎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说道:“你一个人在燕都,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嗯。”江奉书点头:“殿下在大凉,也要好好的。” 章芝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世子。”她顿了顿,“还有奚玉。” 江奉书的目光落在章芝兰身后,只见奚玉站在车旁,垂着手,穿着内侍的服色,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奉书朝他点了点头。奚玉抬起头,笑了笑,算是回应。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车队动了。章芝兰的帘子放下来了,车驾缓缓向北,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江奉书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雾越来越浓,最后连影子都看不清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宫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送亲的队伍散了,褚秉文牵着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和那个内侍很熟?”他开口问道。 江奉书侧头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内侍说的就是奚玉。 “还好,一起在公主手下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跟着去大凉了。”褚秉文说。 “嗯。” “你好像有点舍不得。” 江奉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大凉那个地方,没有宦官,他去了,难免遭人口舌。也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他可怜。” 褚秉文牵着马往前走,江奉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他才开口:“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他心里除了主子,大概容不下别的人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江奉书听出了一股别的意味。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看向身边人,见他一脸正气,分明余光瞟到她了,却不肯转过头,故意似的。 “褚秉文,你是不是拈醋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些笑意,褚秉文却不理解她是哪里来的这股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褚秉文转过头, 牵着马的手微微收紧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微微蹙眉, 嘴硬道:“没有。” 江奉书点了点头, 嘴角弯了一下, 而后轻轻地在他身边嗅了两下。 面对她突然的靠近,褚秉文虽疑惑,但却没避开, 垂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只听她问了一句:“你闻见了吗?” “什么?” “有一股酸味呢。”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 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移开, 落在前面灰蒙蒙的天上,耳朵尖不自觉地泛出一阵红。 江奉书的目光看向了车队离开的方向,似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口:“你不用想这些,奚玉是宦官, 估计和我爹一样,这辈子与情爱无关了” “宦官之前也是男人。”褚秉文的话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还说没有醋意?”江奉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调侃道:“不是你说的吗?希望我日后能找到身体康健的,如今这般,也算是借你吉言了。” 这话出口,褚秉文恨不得把她嘴捂上。 这还是当时互不熟悉的时候说的赌气话。那时候她帮着公主去看那大凉世子的相貌, 他还当她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小女官, 这才说出了这种言辞。 如今真是悔不当初,本以为成了婚,日子久了便能够淡忘, 就算她怀恨在心,也能以他的少年心性为幌子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没想到她又将这事搬出来了,这事居然让她印象这么深吗? 真应该让那个时候的她把他的嘴撕烂,说的什么畜生话? 他轻碰了她一下:“奉书,不念着这事了好不好?你若是心中有芥蒂,就找个出气的法子好不好?我定不会还手的。” 江奉书的本意只是逗他一番,却没想到他当了真,心知自己说多了,便没再调侃他,解释自己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说的。 褚秉文这才没了后话。 二人顺着街道往宫中走,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出过宫吗?” 褚秉文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说。 江奉书看着他,他生得温和的长相,只是眼尾略微上挑,显得人凌厉了些。此刻他垂着眼眸,到比平日看着温顺不少。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漠北人,照着宫中人的话来说,他就是漠北送来的质子,被囚于宫中,不见天日。 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走,我带你出去。” “去哪?” “出去逛一逛。”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轻快,脚踝还有些疼,但忍得住。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示意他跟上来。她的眼眸有些亮,此刻带着半分的期待,另外半分便是他的身影。 “现在?”他问。 江奉书点了点头:“送亲的队伍刚走,宫门还没关严。如今你我又都是沐休的时候,宫中也没有事务找上身,只要在宫门关之前回来就好。” 她走回来,拉住他的袖子,“快走,等下时候晚了,宫门关之前就回不来了。” 褚秉文犹豫了一瞬,他应该拒绝的,这不合规矩,万一被人发现,少不了一顿责罚。 但她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个做贼的小孩,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两个人换了便服,从侧门溜出来,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车的小贩吆喝着让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江奉书身上。 褚秉文伸手虚挡了一下,那小孩跑得开心,险些撞到她。 “你来过这里?”他问,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在巷子里穿行。 “嗯。” 江奉书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两边的房子低矮,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褚秉文皱了皱眉。他打量着这条巷子,看着那些半掩的门,门上挂的红灯笼,倚在门口嗑瓜子的女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江奉书拉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江奉书抬头看着他,一脸茫然:“带你见见世面啊。” 褚秉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停下脚步,把江奉书拉到路边的墙角,表情认真:“江奉书。” 他喊她的全名,语气严肃:“我知道我们是奉旨成婚,但我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负你。我不是那种在外面瞎混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成婚前我就和你说过了,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也不需要委屈自己。” 江奉书看着他,愣了半晌。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嘴角渐渐弯了起来:“褚秉文,你在说什么?” “我说——” “你以为我带你来青楼?” 江奉书看了看路边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女人,又看向楼上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裳,忽然笑出了声。 褚秉文站在那里,茫然的表情由江奉书的脸上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不是……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窘迫。 江奉书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道:“这条巷子确实是烟花柳巷,但我要去的是那家,卖馄饨的,那家馄饨店开了二十年了,很好吃的。” 褚秉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铺面,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一个女人正在捞馄饨。 宫中送亲的宫人出来得早,没有伙食,两人又起床就直接赶了过来,确实一口东西都没吃。 他站在那里,只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有点红。 “走吧。”江奉书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店铺的方向拽,“饿死了,早上什么都没吃。” 两个人在店里坐下,一人一碗馄饨。褚秉文低着头吃,一直没有说话,应是方才吃了憋。 江奉书看着他,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又觉得有些意外。这个人,平时冷着一张脸,谁都不爱搭理,心里装的东西却不少。 他怕她觉得委屈,怕她觉得这桩婚事是将就,怕她觉得他不是真心。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怕的事? 想来当初干爹找过他,应是也看出了她与褚秉文的一些苗头,做内务府掌印的就是眼光毒辣。 “褚秉文。”她喊他。 他抬起头,馄饨吃到一半,还没咽下去。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她轻声说道:“我也是呢。”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但耳朵更红了。 晨光升起,眼看着快到了宫门关闭的时候,两个人从店里出来,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江奉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褚秉文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轻快,似乎心情还不错。他忽然快走了两步,追了上去,走在她旁边。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奉书的手,忽然发现她的手生得很小,眼下的燕都寒凉,所以她的手也是冰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手心里的触感极强。 江奉书先是一愣,而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去。 她侧头看了身边人一眼,见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似是带着笑意的。 夫妻之间当如此,难怪世人于成亲一事看得如此重。于她而言,褚秉文是眼下她在燕都唯一的家人,人会在迷茫之际对身边人产生依赖。 她亦是如此。 一个漠北来的质子,一个燕都城内的孤女,怎么不算是同一屋檐下的苦命人呢? 二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交叠在一起,转过一条街巷,二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褚秉文忽然想起江守忠,如今才想明白为什么会选择他把长命锁交给江奉书了。或许是早有预料上面有意赐婚,想着麻烦他日后帮她一把。 但褚秉文并不觉得这算是麻烦的事,他是心甘情愿。 冬天的早晨亮得晚,太阳还没露脸,天边只有一线灰白。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扎脸,江奉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脸上落了一点凉意,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燕都又下雪了啊。 一场雪下得突然,二人走了一会儿,明显感觉变大了,雪花漫天,满目素白,街道里的人影也渐渐少了。 褚秉文抬头看了一眼,“下雪了。” 江奉书盯了半晌,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江守忠刚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带她走过一条街,街边开满了海棠,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也是这样漫天飞舞的。 只是那时候是春天,现在是冬天。那时候落的是花瓣,现在落的是雪。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只剩一点凉凉的水渍。 “褚秉文,你看这雪,”她忽然说,语气轻快起来,指着漫天飞舞的雪,“像不像花海?” 褚秉文抬头看了看,他没有江奉书那样的想象力,只觉得漫天的飞雪让人觉得寒凉又孤寂,“不像。” 漠北草原辽阔,所到之处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每逢冬天下雪的时候,草原上的路被掩盖,让人分不清方向,显得苍茫又荒凉。 所以他不太喜欢雪。 “像。”江奉书坚持,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嘴里喃喃了一句,“帝都花似海——”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笑眯眯地补了后半句,“客子衣如霜。” 褚秉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玄色的冬衣,领口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他伸手掸了掸,没掸干净,开口问道:“我的衣服怎么了?” 江奉书笑出了声,一张笑颜落在褚秉文眼中,让他一时间挪不开目光,她指着他的肩膀说:“你身上全是雪,可不就像霜一样?我随口编的,怎么样?应景吧?” 褚秉文看着她,见她站在雪地里,衣领上落了几片雪,睫毛上也沾了一点,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点头,而后伸出手,把她睫毛上那片雪轻轻拂掉了,“早些回去吧,下雪了,天气寒凉,不要受了冻。” “走吧。”她转过身,往前走,右脚点着地,还是有点跛。 褚秉文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他忽然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的重量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些。 江奉书一愣,没有推开。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褚秉文。” “嗯。” “漠北也有这么大的雪吗?” “有。” 她的脚步没有停,目光还落在雪地上:“那你回了漠北之后,”她顿了顿,“每逢下雪的时候,会不会想起燕都?”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她的脚步没有停, 目光还落在雪地上:“那你回了漠北之后,”她顿了顿,“每逢下雪的时候, 会不会想起燕都?” 褚秉文侧头看着她, 见她低着头, 睫毛上沾着雪。她这话像是提醒一般,虽未说出什么话,但直接道明了两人如今的处境。 他出身于漠北, 此生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到漠北去的, 可她呢?若她执意留在燕都呢?总不能因为他的意愿就委屈了她。 若真的有不可调和的那一天, 那他也阻挡不住。人各有志, 江奉书首先是她自己, 而后才是他的妻子,应当有自己的意愿。 他看了一会,而后认真道:“会的。” 他想的不是燕都,这个困住了无数人的帝都没什么可让他留恋的, 但燕都城内的人却不一样。 江奉书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好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绕是她这样一个惯会言语的人,此刻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为什么想让他想到燕都呢?是想让他想到燕都,还是想让他想起自己? 不知道。 当晚, 库房的灯亮到很晚。 江奉书伏在案上, 面前摊着厚厚的一摞档案,是槐院的进账册和内务府近些日子的档案。她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 偶尔提笔在纸上记几个字。 完全没注意到站在门口已经有一会的褚秉文。 见她看得出神,自己站在这这么久也没注意到,便开口问道:“怎么还不休息?” 江奉书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时候还早。” 褚秉文在她旁边坐下,见她没有理会,也就没再张嘴。 目光落到她的手上,白日里这双手在自己手中的触感便有些清晰了起来,冰凉又柔软,让他不自觉地有些贪恋。 正思索着,褚秉文缓缓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江奉书的笔顿了一下,头却未抬起来,只说了一句:“别闹。” 褚秉文却没动,指尖还贴在那里。她的手背是凉的,应是被冷的。他的手覆上去,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江奉书这才终于抬起头看他了,眼底有些倦色,此刻还带了些疑惑的神情。 “奉书,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睡觉了。”他说。 “还有几页——” 还不待她说完,褚秉文便已经把蜡烛吹灭了,屋里顿时暗了下来,江奉书看不见手中的档册,只能看见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还有自己面前的褚秉文。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褚秉文。” “早些休息,明天我帮你查。” 江奉书看了一眼窗外,时候确实还早,只是燕都如今已然是深冬,夜比平时长了不少,这才显得时候晚了些。 不过她今日起了个大早,眼下确实有些乏,明日又要去内务府当值。念及此处,她也就没再说什么,褚秉文觉得她是同意了,便想着将她带去睡觉。 褚秉文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被他稳稳接住。他的手揽在她腰上,几乎将她圈在自己的怀中。 江奉书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到榻边,帐子放下来,月光被隔在外面,显得里面更暗了。她躺在床榻的里侧,面朝着墙壁,闭着眼正准备入睡。 褚秉文在她身边躺下,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有些不安分,起初她还以为他是不舒服,在调整姿势,但后来发现并不是。指尖沿着她腰侧的线条往上,像是在试探她的意思。 江奉书背对着他,肩膀往后一撞,正好撞上了他的心口,说道:“老实点。” 她嘴上说着,但褚秉文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平静。 呼吸落在身后,弄得人心里痒痒的。 偏生身后的人还带着无辜的语气说着:“奉书,我没有动啊?” 他被提醒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在这装起傻来了。手指在她腰窝处停了一下,然后往前,指腹擦过她小腹的边缘,带动一片涟漪。 她的身体绷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开始发紧:“你——” “嗯?”他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她耳廓,气息拂在她耳垂上,传来一股温热。 她想让他老老实实睡觉,却发现那样的话语生生堵在嘴里说不出来。她偏过头来,发现褚秉文此刻正撑在着身子看着他,凤眸微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笑意。 黑暗中,褚秉文感觉到她的变化,手臂略微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 这个动作有些过于亲昵,但于她来说还是有些飘飘然了,像是在心口撩拨,弄得人身体发酸,一点也不痛快。 她仰起头,在黑暗中摸索到了褚秉文的脸,扶着他的下颌吻了一下,这一吻有些偏,落在了他的嘴角上。她心有不甘,于是再度吻了上去,这一下正好落到唇中。 温润的唇落下,面前人俯身回应了过去。那一瞬间,江奉书感受到他的唇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随着起身的动作,那一声笑意被衣物的摩挲声盖过去。 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下一个吻,那一吻落在脸颊上,这才有了她说话的机会:“你笑什么?” “是谁在不老实呢?”一边说着,一边扶正了江奉书的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后,最后在她柔软的耳垂上捏了一下。 江奉书觉得他有些无赖了,于是抬高了些声音,说道:“褚秉文,你别在我这装傻,你刚才干嘛呢?” 他没有回答,又扶着她的头吻了下去,这一吻极轻,他的唇有些温热,衔着她的下唇,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这次显然没有二人第一次那般生涩,到是让江奉书有些享受这个吻。 褚秉文有些不怀好意地微微抬起了头,江奉书不自觉地仰起头跟了上去,在他看来就像是在挽留他一般。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江奉书顿时来了一股逆反心理,手中推了他一下,偏过了头,说道:“不和你闹了,我要睡觉。” 她要从他怀中钻出去,却被褚秉文死死地桎梏在怀中,语气软了不少:“别啊,奉书,我错了。” “真的不行,我伤还没好呢。”江奉书看着他,认真道:“明儿还要去内务府当值,得好好休息。” 褚秉文在她这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本以为说了这话,他便会踏实躺回去睡觉,谁念他非但没有老实,反而翻了个身过来,挡住了江奉书面前的视线。 “没关系的,奉书,累人的事让我做就好。” 他的吻再度落下,依旧轻,依旧绵长,依旧摄人心魄。 江奉书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靠在她身上。 可面前的救命稻草才是她身上这股疼痛的始作俑者。 “褚秉文——”她终于挤出半句,却被他的动作堵住,额间冒出了些细汗,偏过头将脸躲在他的颈窝里。 他低头吻着她的颈侧,亲在她耳垂下面那块软肉上,她浑身都软了,手搭在他肩上,推不开。 “不行……”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他见不得女孩子哭,何况是她呢?这一声听得他于心不忍,于是停下来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于是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到一点湿意。 “是不是这里太涩了?”他声音低沉,也带着点沙哑。 江奉书没有回答,只感觉到他似乎起了身,而后笼罩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似乎消失了,房间的屋顶落在她的视线中,有些不真实。 随着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令她的险些呼出声来。他的手扶在她的大腿上,手上的薄茧划过她的膝弯,传来一阵痒意。 他鼻梁生得高挺,蹭着她的皮肉,让她不自觉抖了一下。 燕都城内的雪已然停了,但她依稀地听到了一阵水声,陡然让她生出了一股羞耻心。这种事对于她而言,其实是有些逾矩的,哪怕是夫妻之间也不应当如此。 褚秉文再次凑上来,手扶在她的小腹上,轻点了一下,带着些安抚的意思。而后缓缓靠近。 江奉书睁开眼,留意到了他唇上的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在这点月光的照射下有些过于醒目了。 他的另一只上握住她的手腕,按在枕边,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二人初遇时,那时候二人拌嘴,谁会想到能有今日这般亲近的模样? 他盯着怀中人,沉声问道:“奉书,我身体康健吗?” 眼下这句话无疑是在往江奉书的脸上浇火,她面色顿时红了起来,但偏偏黑夜中他又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得更靠近一步。 唇覆在了她的颈间,似是轻咬了一下,让江奉书感到一阵疼痛,而后追问似的:“奉书?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满意吗?” “没有。”江奉书几乎用着气音说话:“很好……” ——很康健。 屋子里很暗,月光照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床榻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是累意驱使,还是经受不住他这般折腾,她的意识慢慢模糊了,眼皮也越来越沉。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他回了什么。只记得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十指交握,像是不愿意分开。 后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最后的记忆是他把她带到了隔壁的浴房里,至于她是怎么洗的澡,怎么回到的榻上,都没有印象了。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正好今天是甜甜的 第62章 次日一早, 江奉书从枕上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未亮,只有淡淡的灰白色, 她试着动了一下, 身上酸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这褚秉文昨夜不知道怎么了, 折腾她了好一阵。他年纪轻,做起事来是不知节制,也毫无章法, 只凭着自己的身体驱使。 她略微一动, 发现身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褚秉文的手臂环在她腰间, 掌心搭在她的小腹上, 呼吸均匀地洒在她后颈, 人还没醒。 突然想起来昨晚的卷宗还没查完,本想着晨起接着看的,谁知道昨夜云雨一番,竟是没了早起的精力。 库房的旧档堆了一桌子, 今天要要还回去的,但她贪睡,耽误了事。念及此处, 她想起了身后的罪魁祸首,肘击了一下身后的人,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肋骨上。 褚秉文于睡梦中闷哼一声,被惊醒了。 他睁开眼, 迷茫地看了看她, 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话语里带着些委屈:“怎么了?” “耽误事儿了,”江奉书说,“我还想着晨起把卷宗看完再还回去呢。” 褚秉文听闻,把脸重新埋进她的后颈,声音闷闷的,“再躺一会儿。” “褚秉文。”江奉书见他没当回事,顿时来了脾气,挣扎着起了身,问道:“你昨晚折腾的时候,怎么不说躺一会儿?你倒是睡够了,我这会儿腰还疼着呢,哪来早起的力气?” 见她真来了气性,褚秉文这才睁开眼,见她坐起了身,这样冷的天气只穿了层里衣就钻出了被窝。他也坐起了身,还顺手把被子披到她的肩膀上,说道:“查完了。” “什么?” 褚秉文说道:“库房里存放了赤霄粉,院子里也有赤霄粉的痕迹,所以库房会爆炸,火势才会蔓延得那么快。” 江奉书整个人僵住了,见他的眉眼还带着睡意,但说的话是清醒的,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睡着之后。”他说着,语气淡淡,“你那些卷宗里夹了一份槐院库房备货的单子,上面有赤霄粉的入库记录,应该是不小心夹在里面的。那单子没走公账,是你爹自己签的押。”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批赤霄粉,只有他知道。” 他未明说,但她理解了他的话中意。这说明江守忠就是自杀的,自己买的赤霄粉,自己布置的炸药,自己点燃了整座槐院。 ——这是一丝活路都没给自己留啊。 ——可是干爹,你做了什么事需要以大火烧身来作为自己的结局?你活不下去了吗?为什么? 见她沉思,褚秉文将她轻拢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低声问她:“要起这么大的火势,槐院内的赤霄粉数量少不了,你——”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才接着问道:“就没发现院子里有什么不对劲的?” 江奉书摇了摇头,没说话。心中却若有所思,她记得当天是初一,宫中事务多,她晨起出门,从章芝兰那边忙活到晚上才回槐院。 其实往年初一回来得会更晚一些,当天还是章芝兰见她困倦得不得了,让她偷摸离开的,宫中女官多,当日伺候的人不少,又是将近结束的时候,她觉得不会被发现,这就回去了。 路上还在念着会不会被干爹说一顿,正想着用什么话术含糊过去,谁知道就遇上了大火? 怪不得当时江守忠那么着急地把她推出去,原来在他原定的计划里,应是他与槐院被一场大火烧干,没想着让她卷进去。 若她没早回来些,可能连江守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褚秉文见怀中人未说话,但目光低沉,心知是又想起了大火当夜的场景,这种场景给人留下的阴影大,可能多少年之后都无法释怀。 他轻拍了一下江奉书的肩膀:“别多想了,会查清楚的。” 江奉书轻应了一声。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两人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今日二人都得去当值,也就没再榻上多待。 江奉书掀开被子下床,腿根还是酸的,她站了一下才站稳,走到衣架前拿衣裳。铜镜摆在窗边,她站在镜前,把中衣穿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脖子上有几处红印,深深浅浅的,像是被吮出来的,再一看侧边也是一样。她盯着那些红印看了一会儿,而后从衣架上随手抓了一件衣裳,朝褚秉文扔了过去。 褚秉文反应快,只感到一阵风声袭来,而后伸出手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裳,又抬头看着她,满脸无辜:“又怎么了?” “你说怎么?”江奉书指了指自己的颈侧,声音里分不清是恼还是羞,“让别人看见怎么办?” 褚秉文见她的头发还批散着,因为有些恼气而眉头紧锁,一双生得灵慧的眼睛此刻带着些怨气,可爱得紧。 到是头一次见她这个样子呢。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江奉书站在他面前,只穿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那几处红痕。 褚秉文伸出手,替她把衣领拢了拢,指腹在她锁骨上蹭了一下,话语里带着些讨好的意味:“要不,我去内市给你买个风领?漠北那边的人常戴,毛皮的,能挡风,也能挡这个。” 他的唇再次贴到那红印上,轻啄了一下。心中想起昨日的缠绵,不免觉得有些留恋。目光落到了镜中她的脸上,又接着说道:“你戴肯定好看。” 江奉书见他不安分,于是一偏头,躲开了。“来不及了,今天还要当值。” 不过褚秉文这话到是提醒她了,她之前还真有一个风领,那时候江守忠趁着年关为数不多的沐休时候带她出去逛庙会,在街边给她买了一个。 应是被压在什么箱子底下,她正要去找,却突然反应过来那风领被留在了槐院里,早已在那场大火化为灰烬了。 她叹息一口,而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立领的女官衣裳,领子很高,刚好遮住那些痕迹。 换衣裳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目光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到裙摆。她的手在他不安分的指尖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手!”她说。 褚秉文把手缩回去了,但他的嘴角还弯着,眉眼带笑,像是还挺享受方才那一下的。可人哪有喜欢被打的? 江奉书看了他一眼,别过脸,觉得这个人今天怕是吃错了药。 不对,他婚后就像吃错了药。从前摆着一副臭脸待人,一到床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问道:“你笑什么?” “江奉书。”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眉眼弯弯,平日的那股疏离气不见半分影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她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刚认识的时候呢,我出言调侃你,你非但没有生气,还在旁人议论我的时候捂住我的耳朵。后来熟络了些,你知道我思念家乡,会和我说些一定会回去的话。那时候你待我太好了,却并不是因为你我之间有什么情愫,是因为你本身是个顶顶好的人,你待所有人都会有善意。” 他顿了顿:“但现在的你不一样,你会对我发脾气,会怪我,会怨我把你弄疼了,你对别人可不会这样。” “也只有你这样,才能让我有我们是夫妻的实感,而非——”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眸上:“奉旨成婚。” 江奉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褚秉文话中的角度她从未想过,但他说得十分有道理。 成婚之前,她一直秉持着奉旨成婚的意思,故而对这门亲事没什么太多想法,不过是嫁给一个同样的苦命人,来换取江守忠的死因。 所以她起初便没将褚秉文当做自己的夫君,到更像是同一屋檐下的幕僚。而如今就像他所说的,她在对他发小脾气。夫妻之间当互相包容,所以才会如此。 江奉书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没有说话。她的耳朵有些红,她自己没察觉到,身后的褚秉文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奉书,以后要一直这样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欢喜,“我很喜欢你这样。” 那天傍晚,江奉书从内务府当值回来,推开门,只见桌上放着一个东西。毛皮的,灰白色的毛,油亮亮的,镶着暗纹的绸里,领口处缀着一颗铜扣。看着素雅不张扬,又不显沉闷。 见到样式的时候,她是有些意外的,还以为褚秉文一个常年生活在大漠的人挑不好这些姑娘家的东西,不知道会买什么令人两眼一黑的样式回来,却没想到他还挺会挑的。 她拿起来摸了摸,毛很软,蹭在手上暖融融的。她转过身,看见褚秉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宫中的侍卫服,显得人身条板正。 “内市买的?”她问。 “嗯。”他走进来,“路过,顺便。” 江奉书看了看手里的风领,又看了看他。内市在东边,六皇子的院子在南边。他去六皇子的院子当值,从东边绕一圈再回来,那是顺路?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你戴戴看。”他说。 她把风领围在脖子上,毛皮贴着下颌,软软的,暖融融的。褚秉文伸手,帮她把铜扣扣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领口理了理。 说道:“好看。” 江奉书笑了笑,顺口说了一句:“你还挺会挑的。” “受人指导过,不敢不会挑。”褚秉文没有谦虚,反而摆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边说着还一边给自己倒了盏水。 这边江奉书却是倾身靠近了些,问道:“什么人?哪家姑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我妹妹。”褚秉文淡淡说。 江叙意外:“你妹妹?” “嗯, 小时候给她买过,所以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褚秉文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有意调侃她:“你以为是谁?” “我没有以为什么。”江奉书把目光移到桌上那盏油灯上, 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 避重就轻地问了一句:“从没听你提起过你妹妹,还以为你们兄妹冷淡。” “冷淡到不至于,同胞兄妹, 总是有亲情在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 转而又问道:“你为什么要问我是哪家姑娘教的?怎么, 以为我从前有什么相好?” 江奉书偏头瞪了他一眼, 心中的思绪被说穿,不愿意去承认,于是话语里带着些傲娇之意,说道:“我才没有。” “你有。” “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后背也挺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增长气势。 褚秉文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自顾自地说道:“你不用多想,我在漠北的时候一直生活在都护府,小时候带妹妹,大了一些就和军中的兄弟们玩, 没有什么相好。” 他顿了顿, 语气认真,在她听来有些表忠诚的意思:“我只喜欢过你一个女子,也只会喜欢你一个女子。” 江奉书听着这话, 是突然想起了江守忠教导过的,说人不能将话说得太满,不一定能做到的事绝不能夸大其词,于是说道:“褚秉文,你年纪轻轻就说这种承诺一辈子的事,会让人觉得很轻浮的。” “奉书,不是你想的那样,”褚秉文开口,随后又补上了一句:“我说的不是这辈子,不光是这辈子。” 江奉书略微偏过头,明知这种话不应听进去,却还是不自觉地泛出一股笑意出来。 她抬手把风领拿起来,搭在椅背上,是没再准备和他纠结这个话题,于是偏过头,问道:“话说,你妹妹多大了?” “十四,小我五岁。”他坐着,后背靠在椅背上,提起妹妹,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骄傲。 “那会儿她七八岁吧,非要一个白毛的风领,我在铺子里挑了半天,挑了最贵的那一款。拿回家之后,她嚷嚷着说不好看,死活不肯要,跟我讲了好久我才知道要买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看的,还得看眼缘。” 江奉书听着,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江守忠趁着沐休带着她去宫外的庙会上玩,也给她挑了一个风领,灰色的兔毛,她甚是喜欢,戴了好几个冬天。 可惜一场大火给烧没了影。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新风领,灰白色的毛,油亮亮的,还真是有点像。她伸出手,又摸了一下。 一层细软的绒毛在掌心中,带着几分暖意。 她的动作都落在褚秉文眼中,还当是她觉得这风领的样式一般,方才那一番夸赞他的话是哄他呢。 他沉默片刻,而后淡淡一笑,说道:“等日后如果有机会回漠北,再给你挑个新的。漠北寒凉,冬天人们都带风领,铺子里的样式也就多,到时候你再挑个自己喜欢的。” 这话是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江奉书顿时想起了李晴说的话,她说若是没有特别想留在燕都,就好好跟了褚秉文。到时候说不定就是都护家的人了,比在内务府好。 那时候她着手于为江守忠查明真相,全然没有考虑自己的未来,而如今褚秉文突然提起,到真是让她有些纠结。 当初六殿下主张了这门亲事,应是念在她是燕都人,养父又有着不明不白的死因,料定她一定会留在燕都,借此来以这门婚事牵制住褚秉文。 可若是养父的事了呢?等死因查明之后,若是褚秉文被允许归乡,那她要不要跟着?何去何从,各有取舍,她想不明白。 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褚秉文,她本是六殿下用来拴住他的棋子,本不应有这后面的思绪,却没想到朝夕相处间竟然是将她的内心交付了出去。 如果等他知道了真相呢,等他发现自己嫁给他不只是因为赐婚,还因为一桩交易,他会恨自己吗?会不会觉得是自己骗了他? 但转而一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章符柏根本不会让她去漠北。她是他拴住褚秉文的绳子,绳子去了漠北,还怎么拴? 他一定会找借口,把她留在燕都,她哪里都去不了。 “想什么呢?”褚秉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江奉书回过神,摇了摇头,随口说道:“没什么,你妹妹在漠北,应该会很想你吧?” “不知道。”褚秉文说,顿了顿,“不过以后你去了,她就多一个姐姐了,应该不会再想我了。从小就念着为什么我的姐姐是男的,嫌弃我得很。” 江奉书淡淡一笑,没想到兄弟姐妹之间居然是这么有意思的吗。 她是个没感受过什么亲情的人,从她记事起便生活在教坊司一带,身边有着形形色色的人,却唯独没有她的家人。 直到八岁那年,江守忠把她带出了教坊司,这些年留在宫中细心教养,当真如同亲女儿般对待,才让她感受到了些许的亲情。 她的生父母她从未见过,甚至记忆中都找不到这两个人的身影。不过她也并不执着于此,父母没有养育过她,甚至在她脑海里什么都留不下,她又何必因为这种事耿耿于怀? 相比于亲生父母,她和江守忠才是走得近的那一个,她不是孤儿,因为江守忠给过她亲情。 章符柏虽承诺帮她查明江守忠的死因,但江奉书这边也并未停止调查的意思,她顺着那张夹在在档册里的单子去查,查到了燕都城内的一个药石铺。 那笔赤霄粉没走公账,是江守忠拿自己的钱买的,所以没有去宫中固定的供货商那里去拿,而是在十几里远的一个小铺子。 江奉书把东西给老板一看,老板大概回忆了一下,说是个小孩来取的。 她心中失落,这药石铺来往的人数多,这老板想必是记错了人。江守忠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被错认成小孩? 她道了声谢,转身便要离开,却被老板叫住,硬说自己分明记得清楚,他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说道:“就是一个小孩,圆脸,圆眼睛,个子到我这儿。我这没几个小孩过来买东西,他那又是一笔大买卖,我不可能记错的。” 听他描述的这人面相,到是让江守忠有些若有所思,圆脸圆眸,恰好江守忠手下还真跟着一个这样的小太监。 李雨,也是李晴的弟弟。当初姐弟俩人家中落魄,没了出路,最后都进了宫。李晴处事圆滑,年岁又正正好好,在尚仪局落了脚。李雨年岁太小,主子们没有愿意要他的,宫中各职位的活他也干不利索,江守忠见他无处可去,就留在自己身边当个小杂役。 若是他帮着去买的东西,倒也说得通。 她去找了李雨,李雨住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门关着,敲了几下没人应。 隔壁的小太监探出头来,说李雨前两天发了急病,被拉去隔离了,不让探望,后来说人已经没了。 江奉书愣在了门口,对于这个消息简直是措不及防。怎的就在江守忠死了之后便得了疫病?人还没了,这也太巧了吧。 她没有立刻走,在李雨的房舍里转了一圈。李雨应是走得急,连被褥都没来得及叠起来,桌子上的茶杯里还留着半盏茶水,应是被人突然带走的。 她往里走了一步,只见他床榻下似是留着一些深色的灰尘,而且越往床榻里面越是多。 江奉书觉得有些不对劲,蹲下去,伸手往床榻下探了一下,正好碰到一个炭盆。这一盆炭的分量不小,她手指拿着盆子的边缘,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拉出来。 一个俸禄都快拿不起的小太监,居然能取这么多炭火? 宫中炭火是内务府在管,他若是拿走了那么多炭火,怎么可能没有登记在册? 这是他自己买的吗? 江奉书伸手拿起一块炭,放在眼前看了看,只见这炭火上泛着乌紫色,重量也比正常的炭要重些,不像是宫中发的啊。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自己和褚秉文聊天时无意中说的话,当时户部尚书沈苇身死,对外称是炭火中毒,说是没通风才被炭火憋死的。 但江奉书当时觉得有些新奇,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会不知道烧炭的时候要通风?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憋死? 不大可能。但她当时并未细想,而如今在李雨这看到了这一盆有些怪异的炭火,顿时想起来了。 念及此处,江奉书连忙将炭火扔回了盆中,手指在自己的外衣上蹭了蹭,生怕这炭表面上有深刻毒性,烂了手。 外面的小太监听到动静,探头又看了过来,见她站在李雨的房间里面,问道:“姐姐还没走啊?他这房间还没来得及打扫,里面应当是还有病气,你也早点走吧。” 江奉书略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那一盆炭火,说道:“哦好,谢谢你了。” 离开了李雨的住处,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顺着甬路去找了一趟李晴。 弟弟出了这样的意外,她心中定不好受,一边走着,一边斟酌着措辞。 她闷头走着,心中思绪万千,一是思索着那炭火的事,二是思索着如何和李晴开这个口。她脑中一片混乱,步伐不自觉地变快了些,在转过一个拐口的时候正好与一人直直地撞到。 那人的身量高,把她撞得后退了一步,腰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抬眼一看,见撞自己的人居然是褚秉文。他还穿着侍卫的服饰,腰间配着一把佩刀,就是这刀柄狠狠地戳了她的腰。 他应是也是当值正好走到这了,在这撞到她也是有些惊讶,于是伸手将她扶稳,问道:“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没事。”江奉书揉了揉自己的腰, 他那佩刀的刀柄及其坚硬,让她那一块皮肉后知后觉地有些疼。 褚秉文见状,手肘一挑, 将佩刀转在了身后, 而后沉声问道:“什么事儿这么急?连路都看不了, 万一伤到了该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给她揉腰,被江奉书抬手制止住了, 她微微蹙眉, 轻声警告了一句:“在外面呢, 再让人看见。” 褚秉文这才收回了手, 环顾了一下四周, 见四下并无人,但她已然开了口,他也不敢再做什么,只低声说了一句:“看见又怎么了?皇后娘娘赐的婚, 谁还能说一句不是吗?” 江奉书偏头睨了他一眼,而后接着往前走去,步子显然慢了些:“显得人多轻浮了呢。” 褚秉文没再反驳, 因为自知理亏,只跟着她的步子顺着往前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江奉书把李雨的事和他说了一遍,谁料褚秉文听到一半, 先是有些震惊, 而后便有些心不在焉的,江奉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才让他反应过来。 也真是新奇了,平日里她一说话, 他恨不得凑近些听个仔细,如今怎么将她晾在一旁了。 念在自己还急着去找李晴,便没准备和他计较这些,正要快几步离开时,他却突然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这个给你。” 他话音一落,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就出现在了江奉书手中。这突然被塞到她手中的东西令她愣住,她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实在没看出什么名堂。 青灰色的,拇指盖大小,圆溜溜的,像是被水泡了几百年才磨出来的。她抬起头看着褚秉文,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这是什么东西?” “好玩的,路上捡着了,觉得圆滑好看,就收下了。” 褚秉文的语气理所当然,江奉书却是不大理解,依旧一副疑惑的表情看着他,用脸在问:你认真的? 盯了半晌,才发现他好像确实是认真的,江奉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真是和他原来的样子越来越不像了。从前在宫中见到他时,他总冷着一张脸,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谁知是个背地里会捡路边的石子,揣在袖子里当宝贝的人,还怪让人意外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把那颗石子攥在手心里,这石头确实光滑,细看来上面也没什么瑕疵,能从那么多石头里挑出来一个这样的,他眼睛还挺好使的。 石子上仿佛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攥在手里居然觉得有点暖和。 “幼稚。”她语气中带着嫌弃,但没有把石子还给他,反而收进了袖子里,说道:“还有事儿呢,先走了。” 褚秉文却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人的心性就这样,本来各自当各自的差事,谁也不见谁,顶多就是心中念叨着,却没有思念成什么样。 眼下突然见着,心中那点思念的火苗像是突然被浇了了一桶油,一发不可收拾。眼下这个情景,他只想伸手抱抱她。 但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身上,欲言又止。 她在外面向来是不愿意与他亲近的,照着她的话说,是避嫌。可他不理解,他二人是夫妻,虽两人的出身都不高,算不上什么金玉相配,但也算是一桩良缘,况且还是皇后娘娘操办的,就算是让宫中人撞见又如何? 他们是夫妻,本就应当是恩爱的。 但是没办法,她念着这些身外事,褚秉文也就作罢,总不能因着自己的性子让她不好受了。 他犹豫了一瞬,而后伸出食指,在她肩头轻戳了一下。力道不重,隔着厚厚的冬衣,挠痒痒似的。 “去忙吧。” 江奉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着他,见他此刻带着笑意,一双略微上挑的眼眸没了往日的凌厉,反而带着几分柔和。 这人变化大得很,但转念一想,他可能也没有变。只是对待她的感觉变了,但性格的底色却没有变。 少年心性,会捡路边的石子当宝贝,也会给自己妹妹买好东西,他本就如此,可能只是燕都的一切让他没有归属感,进而变得疏离了些。 江奉书没多停留,念着自己身上的事,于是转头去找了李晴。 李晴住在尚仪局的偏房里,门开着,她坐在窗前发呆,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 江奉书敲了敲门框,李晴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江奉书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挤出了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江奉书和她关系还算不错,因着年龄相仿,平日里说得话也就多了些。她与李晴和与章芝兰又不同,和章芝兰再怎么好,那也是主仆关系,阶级不同,自然有的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晴与她同为女官,又年长她一些,在宫中无依无靠的,都是靠自己在宫中立稳的脚跟,这样的人说起话来精明,江奉书与她聊得也就多,在她心中也算是一位挚友。 眼下看着李晴这个模样,她心中也有些不好受。虽没有体会过兄弟姐妹的亲情,但她知道李晴和弟弟在宫中相依为命,此刻定然心中难受。 于是走了进去,在李晴对面坐下:“李雨的事儿我听说了,你……节哀。” 李晴低下头,嘴角没忍住向下撇了一下,本是不想哭的,但脸上皱皱巴巴的,嘴里念叨着:“说是急病,拉走了就不让见。过了两天就说人没了,说是疫病死的,直接给拉到荒山上了,找都找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江奉书,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因疫病而死的人是不能有坟冢的,人们觉得死后尸体里的毒会沁入到土地之中,所以会将那些尸体统一扔到燕都郊外的荒山上,与外界隔离开来。 说是荒山,其实就是乱葬岗。 江奉书没有说话,伸出手,抱住了李晴,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顿时想起了江守忠死的那一页,自己也是这种状态。 李晴的声音抖了一下,而后带着哽咽小声地说道:“他从小就跟着我进宫,我人在尚仪局,照顾不了他,只能下值了去看看,这些年我也没混出个名堂,没给他什么庇护。” 她顿了顿,“我答应过娘,要照顾好他的。” 江奉书发现她在抖,于是安慰道:“李晴,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他在宫里这些年,没被人欺负过,没挨过饿,也没受过冻,你亦是身不由己,不用自责的。” 李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李晴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江奉书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李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见她情绪稳定了不少,江奉书才开口问道:“他最后那几天,有见过谁?” 李晴想了想:“他跟着江掌印做事,每天跑来跑去的,我也忙,不怎么见他。”她顿了顿,“不过有一次在路上碰见他,看他脸色很差。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跟江掌印吵了一架。我问他为什么吵,他不肯说,只说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惹江掌印生气了。” 江奉书心中思索,觉得这些事情都太巧了。江守忠和李雨吵了一架,不久之后,江守忠就死了,又不久之后,李雨也死了。 李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李雨做事莽撞,江掌印脾气好,能让他吵架的事,怕是真出格了。” 她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抬头问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江奉书看着李晴,沉默了一瞬,她在想怎么说。总不能说她是在查案,也不能说李雨有杀太子幕僚的嫌疑,这些事都没有定论,牵扯的人太多不好。 李晴已然失去了宫中唯一的亲人,不应再背上更重的东西。 “没什么,”江奉书笑了笑,“就是想知道他最后那几天过得好不好。你一个人在这儿,别总闷着,闷坏了身子。李雨要是看见你这样,走得也不安心。” 李晴低下头,攥着那方帕子,没有说话。 江奉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李晴,你记住,你没有对不起李雨。你把他带进宫,让他吃饱穿暖,你做得很好了。” 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了褚秉文安慰她的话,借用了一下,开口又说了一句:“李雨定然不愿看到你这样。” 道理都懂,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江奉书念着自己都没放下江守忠的事,眼下居然开口去安慰另一个失去至亲的人,只觉得有些荒谬。 然而李晴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江奉书朝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灌过来,迎面打得她脸疼,颈间的风领此时有了些作用,身上到是一点都不冷,只是风吹得人有些头疼。 她本来怀疑李雨床下的那一盆炭火和沈苇中毒的那一批是一样的,李雨也死了,刚查出来的线索一时间又断了。她疑心李雨存着的炭火和杀害沈苇的炭火是同一批,可若是真的这样,是不是说明杀害沈苇的人是江守忠? 如今与太子党站在对立面的人只能是章符柏。 干爹居然在为六殿下做事吗? 念及此处,江奉书顿时醒悟,怪不得江守忠让褚秉文把长命锁交给她,原来是因为帮着六殿下做事,早就知道六殿下有意赐婚于他二人。 如果真是她想的这样,那杀了江守忠和李雨的人,会不会是太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江奉书一边走一边想, 冷风吹过吹得她头疼得厉害,这事还未查清楚,江奉书又被内务府的事务缠住了脚。 六殿下与高家二姑娘大婚, 内务府是主事的, 她作为内务府的女官, 天天被拉着对流程、核礼单、验器物,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被派去慈宁宫议婚事, 高皇后坐在上首, 高云舒坐在下首。高门出身的女儿家穿衣用料都是及为讲究得, 高云舒穿了一身月白袄裙, 外罩同色素面衣衫, 看着甚是贵气。 江奉书站在一旁,看着高云舒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见过高云舒几面。高云舒与章芝兰算是表姐妹, 两人年纪相仿,玩得还不错。 那时候的高云舒话很多,笑起来声音脆脆的, 而如今的她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愁,应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奉书没有多看她, 低下头, 继续核礼单。 褚秉文比她有闲,趁着当值的间隙,去了六皇子府上的书库。书库不大, 几排架子,上面码着档册和文书。 他本想去找跟江守忠有关的记录,但发现一册也没有。江守忠在内务府待了二十多年,跟六皇子府上的往来不可能完全没有记录,但这里干干净净的,到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的。 这也太怪了,又想起今日碰见江奉书,她说李雨也已经死了的事,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李雨一个只负责跑腿的小太监,值得人去报复吗?除非他手上经过了什么重要的物证。 李雨也是被清理的,和那些文书一样。 他不愿意相信,但他知道答案了,只是这个答案过于惊心动魄,让他不敢去深想。 当初他留在燕都,只念着做一个袖手旁观的人,宫中政权更迭与他无关,而如今牵扯到江奉书,他也不知道该如何。 当晚,江奉书没心思做饭,但人总要吃饱饭,她又无心再去内膳堂,索性就下了些索面吃。 这东西前朝已有,在北方一带算是家中常备的干粮,不过江奉书很少做来吃,觉得没什么滋味,但眼下她又没有什么心情,连带着吃东西都欲/望也没有了。 她只放了点青菜和盐巴,褚秉文回来的时候,面刚好端上桌。他看了一眼碗里那清汤寡水的面条,坐下来,拿起筷子,发现今日的菜系于平日颇有不同。 “你不用迁就我。”他说,“做你喜欢吃的就好,我吃什么无所谓的。” “没有,”江奉书在他对面坐下,“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想吃点清淡的。” 说完,她夹了一口面,低头嚼了两口。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见她兴致不大高涨,心知是为了江守忠的事。除了她干爹,也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上心的了。 “最近宫中张罗六殿下与高二姑娘的婚事,内务府可能有些忙,有时候晚上当值,就直接留在内务府了。”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听闻这两人的名字,褚秉文神情一顿。这事他到是听说了,毕竟是在章符柏手下当值的,宫中人口舌又多,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他问了一句:“二姑娘如今住在宫中?” 江奉书点头,说道:“是,皇后娘娘待二姑娘如亲女儿一般,年少时便常带着二姑娘入宫,这些年更是,如今婚事定下,没有不留在宫中的道理。” 褚秉文点了点头,而后低头吃了口面,心中若有所思,但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势必要在燕都中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却发现根本不可能,他的妻子他的挚友都被卷入了燕都事,他又怎么能逃得了? 江奉书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显然是没什么胃口了,抬头看他,见他虽吃着面,但却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于是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面太好吃了。”褚秉文抬起头,脱口而出,嘴里还有寡淡无味的白面。 当晚,江奉书念着自己已经许久未看书了,这些日子被这些事压得喘不过气来,也就没了精力去看。 突然想起了章芝兰给她的那一本《宫闺密事考》,在那一场大火中也不知去往了何处,说来也是可惜了。 书房的书本多数还是褚秉文的,她在书架前看了看,发现他看的东西和自己还真有些相似。不过仔细一想也并不稀奇,两人年龄相仿,出身也差不了多少,看得东西自然也就相似。 她挑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本自己没听过的书来看,这是最边上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北地异闻录》,没有记录作者。 她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笔记体的杂录,写的是北地边疆的一些奇闻异事,有真有假,像是某个戍边的文官闲来无事记的。 她随手翻到一则,标题写着《驯鹰记》。 “北地有鹰,翅展若云,爪利如钩。猎户捕之,锁于架上,鹰怒而不食,三日不鸣。猎户之女日往饲之,与鹰语,鹰不睬。月余,鹰忽低头,啄其掌中肉。女不惧,抚其羽。自是,鹰唯女是从,他人近则怒目振翅。猎户奇之,开其锁。鹰不飞,立屋脊,立墙头,立檐下,终不离。” 江奉书正看得津津有味,因为看得入神而忘了时候,正翻开下一页,却听见门口的褚秉文突然开口:“还不睡?” 她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似是已经准备休息了。 她举了举手里的《北地异闻录》,说道:“等我看完这一则。”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嘴角动了一下,“这书我看过了,我去床榻上给你讲着听?” “不用了,我还是喜欢自个看。”她的话脱口而出,后知后觉他话中的意思,他那哪是真想给她讲书啊?分明是有点别的意思。 江奉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种话她只在小时候听过,再有就是书中。那些勾栏做派的人惯会用这种言语哄骗人了,只是没想到褚秉文这样的人居然能学了去。 不过她也不大纠结这种事,房内话罢了,说什么都不新奇,但若是房内话放到外面讲,那才真是让她抵触的。 “褚秉文,你现在说话怎么这般轻浮起来了?”她虽这般说着,嘴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是有些调侃的意思,“你藏得到好,燕都这些年,就没人看穿过你?” 他把灯放在桌上,站在她身后,接着靠近了些,令江奉书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而后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现在你看穿了,觉得如何?” 江奉书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能如何?勾栏做派,上不了台面。 不过她到是挺受用,难怪有人喜欢去些烟花柳巷之地。 她笑了笑,只说道:“我可没看穿,不知道你什么样儿——” 话没说完,他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她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眼看着他抱着自己,出了书房的门。 从书房到卧房要穿过一条短短的廊子,夜风从廊下灌过来,冷得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把大氅拢紧了一些,把她裹在里面。 进了卧房,褚秉文把她放在榻上,正要直起身,她突然想起白日他戳她肩膀的那一下,心中顿时来了坏主意,伸手过去,在他腰侧挠了一下。 他的身体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吓得一个激灵,方才那副做派也没来,低头看着她,眉头皱着。 “你做什么?”他问道。 江奉书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惊喜道:“你怕痒?” 语罢,她作势又要去挠,褚秉文又躲了一下,话语里带着些忍不住的笑意:“奉书,别闹了。” 两人均是带着笑意,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在这一刻轻了一些。她伸出手,又挠了一下,她出手没有目的,偏偏褚秉文还侧身躲了一下,这一碰便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这次褚秉文抬手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枕边,整个人撑在她上方,呼吸有些重。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目光落在江奉书的脸上,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她的脸颊,指腹在她的脸上轻抚了一下。 察觉到褚秉文的意思,江奉书也没了闹下去的意思,在他俯身吻下来的时候偏过了头,一吻落在唇角。 “褚秉文,你可以温柔一点吗?” 念起前两次的莽撞,江奉书只觉得有些畏惧。 褚秉文此刻似是有些心急了,只“嗯”了一声,扶着她的脸过来,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的回答不是哄人的,这一次确实不一样了。他的动作比前两次轻了许多,也慢了许多,没再让江奉书疼得落泪了。 江奉书闭着眼睛,手搭在他肩上,只觉得身体像一块被慢慢捂热的冰,从外到里,一点一点地化开,而后落在他身上。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到他颈后,把他的头拉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褚秉文愣了一下,然后扣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了,双唇缠绕,一时间有些难舍难分。 他是个冷淡的人,从来都不愿意牵扯到任何事情中,只希望自己在任何关系中都能做到无牵无挂,这样等时机一到,他便可以脱身离开。 而如今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他只想和江奉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恨不得二人的命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江奉书松开他的嘴唇,喘了口气,受他的撩拨,此刻她也有些心绪缱绻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看了多少书?怎么今儿做得这般好?” 褚秉文的嘴角弯了一下,手还落在她的腰上,轻掐了一下,“好吗?” “嗯。”江奉书回答。 “那我们以后常做,好不好?” 江奉书推了他一下,正色道:“不行,这样会生病的,人的欲/望要有度——” “可是奉书,我没有啊。”他说,低下头,又吻住了她,把她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嘴里,“遇见你,我什么理智都没了。” ——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折腾到深夜, 江奉书没力气了。 褚秉文把她从榻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像抱小孩子一样, 一手托着她的腰, 一手托着她的膝弯, 往浴房走。 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已然是有些困倦了。人到浴房里, 见他久久不出去, 便开口问道:“你要同我一起洗?” 褚秉文心知她又是觉得不合适了。 “男女之欢都做了, 这有什么?”他说着, 突然想起前两次都是他帮着沐浴的, 那两次下手没轻没重,每次她都昏昏欲睡,难得今日还清醒着,到是说起他的不是了。 褚秉文将她放进水里, 水是温的,漫过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像是被泡软了一样, 靠在他怀里不想动弹,顿时也就没了那些说不合适的话。他的手掬了一捧水,淋在她肩上,水珠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 他顿时想起了先前刚得知二人被赐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急于告白, 面色有些不大自然,而被她误认为了害羞,那时候她还调侃他一句脸皮薄。 而如今看来, 令有其人。 “奉书啊,离经叛道的书你看得那样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到头来还是保守得很,这不合规矩那不合规矩的,在我们漠北便没有这些说法,两个人互相喜欢便是规矩,谁来都不管用。” 江奉书听闻,只笑了一下:“我看书,只是因为生活太枯燥了。” 她声音及轻,说起话来娓娓道来,“大昱国中离经叛道的书并不在面上流通,市面上都是诗书歌词,固然好,但于我而言难免枯燥了些。我喜欢看点不一样的,看别人跌宕起伏的一生,便感觉自己也深陷其中,也算是麻痹自己。” 宫中生活确实枯燥,围着一堆心思沉重的人,连带着自己的心思也变得如他们一般。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只有这才能得以自保。 而如今她却又有些畏惧了,江守忠那般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居然也会死得不明不白,他掌管内务府近二十年,如今落得如此地步,那她呢? 她一个孤苦无依,从罪臣之家逃脱出来的女官呢? 褚秉文听后,落在她身上的手停了一下,他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她的睫毛生得长,灯光昏黄,在她的眼下投下了一小块阴影。 她的嘴角还带着笑,却看得他心中不是滋味。 如此说来,江奉书和他还有点像呢。 当初来燕都之前,他也鲜少看这些书,因为漠北的日子充实,那时候他和将士们练剑,跟妹妹斗嘴,一天下来没有闲暇的时候。 所以他不需要看书,不需要从别人的故事里找慰藉。来燕都这两年才开始看的,因为燕都太枯燥了,枯燥到他需要躲进别人的故事里,才能暂时忘了自己被困在这都城之中。 他只有两年,那她呢?她在这枯燥里泡了多少年? 他把拇指轻轻按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指腹在她颧骨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给她擦泪,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并非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眼下这些话她从未说过,只有在这种二人同处咫尺狭隅之时才会吐露心声。 褚秉文只觉得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有些说不清楚自己眼下的心情。一来,他确实为她的处境而感到心疼,燕都这些年没有归属感,偏偏在宫中唯一的亲人也离世了,无依无靠,孤苦无依,实在令人动容。 但于他的私心来说,她在燕都过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那她是不是对燕都就没有那么大的执念? 是不是就是说,会随着他去漠北? 若他有朝一日能够回漠北,她是不是不会因为留恋燕都而心有芥蒂? 夫妻同心,总有一个要做出让步,褚秉文不愿意让江奉书受了委屈,但自己亦是归心似箭,当初替妹妹来的时候就是念着自己身为男子,总归不会因妻子而留在燕都,有朝一日必然能归乡。 但没想到上面居然真的赐了婚,而且恰好他爱极了这个人,不愿让她为自己而做出让步,所以从未对她提及未来的落脚处。 而如今她在燕都孤苦无依,过得也并不快乐,那如果将来和他回漠北呢? 褚秉文心中正思索着,渐渐地有些出了神,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片水花之中,女子的身体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只觉得温暖。 “你那篇《驯鹰记》,后来如何?”江奉书突然开口问道。 他的思绪被抽离开,没再去想那些未来的事,心中念起了那一篇故事。 他看过那本书,脑海中有些印象,记得后面是写:“后女嫁人,鹰随其花轿,飞百里。猎户问其故,女曰:‘非锁留之,乃人留之’。” ——那鹰没走,甘愿为女孩留下。 江奉书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他的肩膀于她而言有些过于宽阔了,缩在他怀中只有小小一团。褚秉文的手覆在她发顶,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透进来,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次日当值,已然是临近换班的时候,江奉书在内务府一个档册的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上面的字迹有些眼熟,居然是江守忠的。 本来还有点疲惫的江奉书顿时清醒了,急急忙忙地便翻开了信封。 奉书如晤: 父去矣,勿念。 人生如寄,去留有时。父之去,非你之过,亦非他人所迫。勿究。 你性刚直,然宫中水火,不可涉。唯愿你善保自身,勿为逝者所困。前路尚长,当惜眼前人,莫负好光阴。 你自幼独立,从不开口求人。知你不欲依附于人,然亦不必委身于权贵。做你自己,无忧无虑,父于九泉之下,便可安心。 一滴泪落在书信上,染花了那一小块字迹。江奉书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眼睛里又控制不住地流出了一行。 从前在宫中,江守忠向来不让她开口叫他爹,他说宦官没有子女,但江奉书执意要叫,他也只能退了一步,让她在无人的时候叫一声“干爹”,人前便只能称一声“江掌印”。 从前被他开口制止的称呼,而如今在信中让他自己称呼起来了。 江奉书收起书信,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封信她之前没看到,一直觉得江守忠什么都没留下,以至于她不知道江守忠的意思。 眼下清楚了,江守忠想让她不再去追究。 可这怎么可能?她已然答应了六皇子的交易,就算是她不去查,六皇子那边也不会松劲儿,若是真能查出来是太子的人在报复,那六皇子说不定还会借此发挥。 她已然是骑虎难下,事情不查下去应是说不过去的。 江奉书泪眼婆娑,突然听到了值房外面的动静,应当是换班的人来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把信封收在衣袖里,当做没事人一样和后来的女官换了班。 她才出了内务府没走多远,便被身后人叫住了,她一转身,只见褚秉文站在廊下。一袭侍卫服饰,应也是才下值不久的。 这时候突然见到他,原本忍住的泪意顿时又来了,她伸手抹掉,双眼却被泪水浸湿,看不清眼前人。 “奉书,不要哭了,我们回家好不好?”他伸手轻戳了两下她的肩膀,“我们回家再说——” 他的话说到一半,面前人伸手抱住了他,因为他生得高,她得微微踮脚才能够到他的脖子。 褚秉文被她这一举动弄得一愣,她从未在外面的与他如此亲近过,哪怕是眼下四周无人的情景之下。 他微微俯下身,让她不至于费劲巴力地挂在他身上,他伸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带着些安抚的意思。 眼下的怀抱让他觉得有些心虚,所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 那一夜江奉书似乎是不愿意言语的, 但褚秉文发现几日之后,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像是有了安心渡日的心思,没了往日对于江守忠死因的那般执着劲儿了。 这是好事,总算能让她不再那么纠结了。 就像江守忠说的,有时候人过于执着了不好。 江守忠的死牵扯众多,若只是因那一场大火便没什么,怪就怪在一场大火之后,他手下的小太监也被灭口,连带着他与六殿下有联系的那些文书,一夜之间都被销毁。 这种事已经不是他二人能够控制得了的事了。 不过幸好那一封信件之后,江奉书好像对江守忠的死放下了些执念。她虽口中不说,但近些日子似是没有再盯着那事纠结。 宫中六殿下与高家二姑娘的婚事正在办,天家喜事,宫中自是得忙活起来。江奉书天没亮就进了内务府的值房,案上堆着厚厚的礼单,都是六皇子下聘的器物,金玉如意、翡翠镯子、蜀锦缎匹、百年山参。 一样一样的,都得清点造册,然后才能送到高府去。 江守忠走后,江奉书做起事来细心了不少,因为知道自己的依仗没有了,所以只能处处小心,久而久之,自己便成了自己的依仗。 她从头到尾核了三遍,确认无误,这才合上簿册,带着两个小太监往高府去。 高云舒被安置在正厅后面的偏房里,宫中尚仪局的女官也在。天家婚事繁琐,不像他们这些寻常人家,什么都不讲究,有一身喜服,拜了天地高堂,喝了交杯酒便算是夫妻。 天家可并非如此。 此刻尚仪局的人应当正在教她宫中的礼数,包括大婚当日的流程,一连几日都松懈不了。 负责教礼数的尚仪姓秦,是个在宫中年头久的女官,本来早就到了出宫的年纪了,却迟迟不肯出宫,一门心思地放在事业上。 李晴受她指导,眼下也在高府。她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礼单的副本,看见江奉书进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只见高云舒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豆青色交领短袄,下一身月白色暗纹马面裙,头发用一只素簪半挽着,还没有上妆。 她的面容清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像一朵被养在盆里的花,生得娇嫩美丽,却并没有多大的生机。 高云舒算是章芝兰的表姐妹,年少时被高皇后带着来宫中玩过几次,江奉书对她也有些印象。幼年时期的高云舒欢脱成性,甚至比章芝兰还要叛逆一些。 和章芝兰一起放风筝,结果风筝挂在了树枝上,高云舒愣是爬上了墙头要去够风筝。不过最后还是让嬷嬷发现了,叫人给拿下来的。 江奉书对这事的印象及其深刻,因为当时她正好在场。 而且当时江守忠知道这事后,还将她训斥了一番。 “高姑娘是金枝玉叶,将来是要入宫当主子的人,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你罪过可就大了。” 江奉书突然想起了当时江守忠说的这句话,如今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的婚事那么早就定下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呦, 内务府的来了?”秦尚仪留意到了才进来的江奉书,开口叫了一句,而后合上了书本, 转头对这高云舒说道:“皇妃应也是累了, 今儿就这样吧。” 江奉书微微颔首, 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秦尚仪便带着李晴出去了,只留下了江奉书和身后两个带着礼册的小太监。 她打开簿册,一样一样地念:“金镶玉如意一对, 翡翠镯子一对, 赤金缠丝项圈一副, 蜀锦十匹, 宋锦十匹, 云缎二十匹……” 她念得不快不慢,声音清晰,每念完一项,身后的小太监应声打开箱子, 让高云舒过目。 礼单念完了,并没有什么问题,江奉书完成了差事便离开了。 江奉书出了门, 秦尚仪已然走远,李晴却是正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李晴跟着她一道往外走, “辛苦你了, 大老远跑一趟。” “份内的事。”江奉书一边说着,转头念在李雨才出意外不久,李晴到是一天的工作也没耽误, 便关心了一句:“六殿下大婚,其中礼仪规制繁琐,你们尚仪局可还好?” 李晴笑了一下:“好什么好,也是累。不过高姑娘知礼得很,什么东西一点就通,我也就是个给秦尚仪打下手的,这趟差事倒也算是轻尚。” 她顿了顿,“倒是你们内务府,六殿下身份尊贵,高姑娘亦是高门贵女,这门亲事关乎天家颜面,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在内务府,怕是忙坏了吧?” 江奉书摇了摇头,“还可以,往来文书多一些,别的倒还应付得来。再者,这事是皇后娘娘做的主,什么东西都是她定的,内务府不过是照着办罢了。” 李晴点了点头,目光往偏房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奉书,你有没有觉得,高姑娘对这门亲事,好像不大感冒?” 江奉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偏房的门半掩着,光影打在门窗上,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她确实注意到了,方才给高云舒念单子的时候,高云舒确实没什么兴致。 “是有点淡。”江奉书说。 “何止有点。”李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之前听说,她在高家大闹了一场,说什么不愿意嫁进宫里。闹了好几天,后来不知怎么被劝住了。” 她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这才敢跟着江奉书言语这些讲不得的事,音量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高门贵女,看着风光,嫁谁不嫁谁,自己说了不算。” 二人久居宫中,于这种事是见怪不怪了,不过是遇到了言语几句,心中却并没起什么波澜。江奉书一边走着,不知道怎么地就脱口说了一句:“又是一对奉旨成婚的。” 话出了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里的惋惜,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李晴听出了不对劲,转过头看着她,询问道:“你叹什么气?是不是和那褚秉文处得不好?” 江奉书摇了摇头:“没有,还可以。” 李晴又问:“那是吵架了?” “没有。” 李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是……房事不满意?欺负你了?” 江奉书登时转头,耳朵一下子红了。她与李晴交好,却从未互相谈起过这种事,这话一说出口,江奉书的脚步不自觉地都快了一些。 “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什么没有的事?”李晴不依不饶,追着她的步子,问道:“那你怎么大婚回来之后,不是穿高领官服就是带着风领,你的脖子那么见不得人吗?” “我那是冷的。”江奉书解释,但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因为往年这个季节,女官们都已经不再穿高领的服饰了。 李晴笑了笑,没戳穿,应着她的话:“好好好,你是冷的。” 江奉书张了张嘴,知道她分明是没信,但又不知道怎么接着解释。她低下头,忽想起那一夜褚秉文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但那只有一次,她开口制止了之后就再没有过了,这点痕迹也已经渐渐淡去了,李晴怎么看出来的。 越想越心虚,江奉书开口,小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很明显吗?” 李晴看了她一眼,而后开口说道:“那到不是,是我猜的,因为我和梁轩之前有些别扭,也是因为那方面的事……不太愉快,他太凶了。” 江奉书愣了一下。这个梁轩她知道,算是李晴的相好,两人认识有些年头了,感情还不错。 梁轩是羽林卫中郎将,她见过,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端正,在宫里名声不错。她看着李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转过来了。 “你们……”她顿了顿,“还没成婚啊。” “我知道。”李晴的声音淡了下去,没了方才调侃她的语气,显得有些平静:“这没什么,我在宫中孤苦无依,不过找些慰藉罢了。” “当初我刚入宫,什么都不懂,是梁轩帮了我一把。在太子殿下面前,他说了一句‘这姑娘绣的花纹不错’,我才有机会进了尚仪局,一路走到今天。” “我已然把自己托付给他了。婚前房事,于我而言没什么,我只盼着有朝一日出了宫,他能娶了我。” 江奉书没有说话,心中是五味杂陈。梁轩那种家世,门第不算低,家中长辈最是看重清白,就算是梁轩自己无所谓,可他家里人会怎么想? 她张了张嘴,本想开口说她做得有些冲动了,但面对着李晴这张脸,她有些开不了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她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话堵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晴,”她伸出手,只轻拢了拢,“你太苦了。” 李晴的神色微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不过有些话,我还是想说。”江奉书顿了顿,而后才说道:“你最好和梁轩好好说说,让他知道你的难处,知道你的打算。婚前房事这种事,别再让别人知道了,尤其是梁轩那边的家人。” 她看着李晴的眼睛,“你知道的,他们那种人家,还挺看重这个的。” 李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她握住了江奉书的手。 “奉书,你看得明白。”她说,“只三言两语,你就知道我的处境了。” 她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江奉书没有再说什么,她拍了拍李晴的手背。两人只同行了一小段距离,内务府和尚仪局都还有事情没做完,都忙着回去做事,便没再说话,在甬路的尽头分开了。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江奉书手里的纸页哗哗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晴向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飞,只留下背影。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江奉书和褚秉文都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内务府掌管高家的嫁妆,需得早早地去核查,褚秉文身为六殿下的护卫,是要随着六殿下的迎亲队伍的。 两人各自为职,却都是没睡多一会儿便起来的苦命人。晨起换衣服的时候,江奉书眼神都是空洞的,她向来有些起床气,此刻更是懵懵的,换上了衣服便要出门。 她才走出门,身后的褚秉文叫了她一下,“晨起天冷,先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别冻坏了身子。” 门外确实冷得出奇,江奉书又回了房内,喝下了褚秉文给的那盏茶,温热的茶水入喉,一下回温了不少。 浓茶啊,怎么和江守忠给她喝的那么像呢? 她没过多思索,喝完了一盏便往都护府走了。 高云舒的嫁妆车队排在巷口,妆奁、衣箱、器物,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她要负责从头到尾盯住了,不能出半点差错。 接亲的队伍是从宫门出发的。褚秉文骑马走在章符柏身后,穿着六皇子府侍卫的制式甲胄,腰佩长剑,面容冷峻。 仪仗浩浩荡荡地往高府去,鞭炮一路响着,红屑落了满地,气派不输当初章芝兰出燕都的时候。 褚秉文坐在马上,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忽然在街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韩阔正站在远处,活像一个不相关的人。韩阔是太子的人,六殿下大婚,太子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的仪仗上。鞭炮还在响,唢呐还在吹,热热闹闹的,跟韩阔没有关系。 江奉书站在嫁妆车队旁边,手里捧着簿册,一箱一箱地核对着。她的目光从箱子上抬起来,顺着褚秉文的视线看过去,突然看见了人群后面的韩阔。 只见韩阔在场,却并不见太子。 她没有多想,跟着车队便往前走了。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从高府到皇宫,一路上锣鼓喧天,爆竹四起,一股子喧嚣声让她也忘却了这些事。 队伍进了宫,亦是不能松懈,她跟着一众女官在一旁候着,一直到结束。 当晚,江奉书先回的家。 宾客散尽,她本就因为起了个大早而有些疲惫,眼下又将近日头落山才回来,此刻只觉得困倦得很。 她换了外衣,只留着里衣,把头发拆了,乌发散在肩上,而后将自己窝在被子里。累了一整天,只觉得脚踝隐隐作痛,她揉了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正准备入睡。 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睁开眼,褚秉文站在床前,身上还穿着当值的甲胄,带着一身的寒气。 他低头看着她,江奉书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他突然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背后,一只手插进她膝弯,把她连人带被子从床上捞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江奉书被吓了一跳, 只觉得顿时失去了平衡,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被他兜在怀里, 她不明所以, 连忙开口问道:“你干什么——” 褚秉文掂了掂, 把她往上托了托,抱稳了。软甲上的铁片硌着她的手臂,冰凉的, 他身上有外面的烟火气, 应是今日接亲沾染上的。 “褚秉文, 你放我下来。”江奉书推了推他的胸口。 褚秉文没放, 依旧将她搂在怀里, 非但不将她放下来,反而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侧脸。 江奉书本来困倦得很,被他这一下没来由的怀抱弄得清醒了不少。 “你这身衣服硌着我了。”她说,皱着眉, “我穿的里衣,你穿这身抱我,像什么话?” 褚秉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甲胄, 又见她穿着薄薄的里衣,领口微敞,头发散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儿。 他把她放在榻上, 转过身,把甲胄脱了,腰带解了, 外袍也褪了,只剩一层单衣。他转身又把她捞了起来,这回不一样,少了铁片的凉意,多了他身上的温热。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肩,手臂环着她的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渗过来,是比方才的床褥还要温暖一些。 江奉书没有再挣。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这回没有了软甲上的铁锈味,而是透着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殿下许我回漠北了,说算是赐假省亲,拜谒父母宗族。”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些控制不住的笑意,手上又把她抱紧了一些,“奉书,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江奉书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地蹭了蹭,感慨道:“自从你我成婚之后,日子好像都在变好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没有说话,这个消息让褚秉文开心得不得了,但她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六殿下居然许他回漠北? 当初赐婚,六殿下的意思分明是想让他在燕都有惦念,不急着回去。如今居然松了这个口,还说带着她拜见宗族,这说不通啊。 难不成,这六殿下是另有所图? 她不愿再想这些,此刻褚秉文在她身边,说她是他的福星。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说那些煞风景的话,再扫了他的兴。 而且这些话本就不能说,应当烂在肚子里,最好这辈子都不让他知道。 书上常说,夫妻应当一心,但二人如今这样的情形,是没法做到一心的。一切原有皆由她而起,她的心思并不单纯。 江奉书闭上眼,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嗯,”她轻声说道,“好。” 六殿下必然有他的道理,应是又有了什么主意,总之直觉告诉她,必然不是简单的回漠北省亲。 次日江奉书沐休,六殿下大婚之后,内务府可下清闲了些,没什么事务,她闲来无事,便躲在书房里看书。 突然想起了之前看的那一本《北地异闻录》,她看到一半便搁置了,眼下突然想起来,确实一时间忘记放在了哪里。 她打开书桌的抽屉,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最底下,压着一沓旧纸,只见纸色微黄,摸起来有些熟悉,是内务府常用的。 她抽出来一看,见是一本内务府的废旧笔记,江守忠写的,是好几年前的档案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种东西应当在内务府存档才对,或者就是被暂时搁置在江守忠手中,但那一场大火之后,什么都没了。 她只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把笔记又放了回去,但手伸出来的时候,她顿住了。 对啊,槐院被烧成了废墟,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灰。那封江守忠的信,是从哪里来的? 她站在书桌前,手指悬在抽屉上方,顿时发现了不对劲。转头从匣子里拿出了江守忠留给她的那一封信,又把那本旧笔记摊在旁边。 她仔细一看,字迹是相似的,横画略长,竖画略短,收笔处习惯性向上微挑,但着墨不同。江守忠的字迹虚实有度,而那封信上的字迹墨色沉实。 有这样习惯的,她身边还真有一人。 褚秉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江奉书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封信和那本旧笔记。她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 “这封信,你写的吧?” 褚秉文的脚步停了,他站在江奉书身后,看见桌上那两样东西,是有些犹豫,但又不忍两人就此而起矛盾,便放低了音量,带着些讨好地叫了一声:“奉书……” 然而江奉书此刻正在气头上,她鲜少生气,宫中待了那么些年,早就被磨平了棱角,但此刻得知褚秉文居然能去模仿江守忠的字迹给她写信,这事实在过分。 她冷言道:“我也是着急了,居然忘了这茬。一场大火之后槐院里什么都没剩下,那这封信是哪来的?难不成我爹死之前连带着长命锁托付给你的?” “不是。”眼下被拆穿,他心知江奉书的脾气,若是嘴硬说了半句谎话,那估计以后都别想和她再说上话了,所以只能如实说道。 “褚秉文,你真是写得一手好字啊,连我爹的字都能模仿出来,你本事真大啊。” 江奉书转过身看着他,质问道:“你有什么权利替他说不要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奉书,我是为了你好。”褚秉文脱口而出,然而后面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江守忠的死应是权斗的结果,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他一个漠北来的质子,她一个燕都城内的孤女,谁又能扳动得了背后之人呢? “为了我好?”江奉书的音量陡然高了一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倾,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替我做决定,你骗我,你伪造我爹的字迹,你管这叫为了我好?” “你查下去能怎样?”他的声音也拔高了,“奉书,我们动摇不了背后之人,而且就算查下去了,你爹也——” “我查不查是我的事,”她的声音盖过了他的,“我爹的事,轮不到你插手,你是我什么人啊,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褚秉文看着她,他说不过她,而且这件事是他伪造信件在先,他是理亏的那一个。 他想说自己是她的丈夫,但心知这话说了没意义,在她心中,养育了十几年的江守忠才是她最看重的。 他与江奉书相熟的日子远比不上江守忠养育她的日子,可他也不愿这样啊,他也想早些认识江奉书的,可惜没有。 这般想着,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烦闷之气,好像意识他做得再多也比不上江守忠在她心中的地位,便自暴自弃地说了一句:“他又不是你亲爹,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话才说出口,在抬眼撞上江奉书冷冷的眼神的一瞬间便后悔了。气极不提伤心事,在这个时候道出他二人并非亲父女,无疑是在江奉书的怒火上浇了一桶油。 可他不愿收回自己的话,自认为自己说得没错。日子总要过,人应向前看,背后之人是他二人撼动不了的,那为什么不放下恩怨,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只见江奉书深吸一口气,三两下把手中的信撕了,随手扔到了地上,恰好有一片擦过他的衣角才落下。 “我就是执着,你若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好的,合该离我远远的,而不是在这用你以为的道理试图说服我。” 话音落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褚秉文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窗外一阵风吹过,落在窗子上发出呼啸的声音,是在提醒他江奉书已然离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无声无息,他也没有伸手擦,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当晚他一个人躺在卧房的榻上,身边空荡荡的,被子半天捂不热。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平时睡的那一侧。 他把手伸过去,掌心覆在她睡过的位置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撕信时的样子。他是个不喜欢争吵的人,尤其不愿意和自己珍视的人争吵。 江奉书这边也不大舒心,心中像是郁结了一口气,久久散不去。她搬去了隔壁的厢房,这一夜才意识到原来眼下的燕都城还没有回暖,夜还是那么凉,像槐院起火那一天。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蜷成更小的一团,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江守忠的事还未查清,六殿下那边还有差事等着她去做,事情一下子都堆积起来,让她第一次觉得有些心累。 事情如江奉书所料,次日一早,章符柏是在御花园的廊下叫住了她。彼时她正从内务府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档册,因为昨夜的争吵加上没休息好,所以心情沉闷,低着头走得很快。 恍然听见有人喊她,她抬起头,看见章符柏站在廊子另一头,负着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走过去,垂首行礼。“六殿下。” 章符柏点了点头,“去漠北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回殿下,都准备好了。” “那就好,”章符柏顿了顿,“前阵子核查各地都护兵马数量,漠北都护府上报的兵额太少,我心中没底,到时候你帮我暗中盯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江奉书,笑容温润得体,“江掌印的女儿办事,我放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江奉书犹豫了一下, 她虽与褚秉文争吵,却并未生出恨他的心思,以至于面对章符柏的话, 她一时间觉得做了会良心过不去。 凭心而论, 褚秉文真心待她, 当初成婚时她心思不单纯,已然算是利用了他,而如今又要利用一次吗?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情已然到了如今的地步, 就算她不应下这个事, 以章符柏的手段, 必然能找到其他人去探褚秉文的底细。既然如此, 那还不如她去。 念及此处,江奉书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下官明白。” 章符柏留意到了她的停顿, 忽然问了一句:“你和秉文闹矛盾了?” 江奉书愣了一下,抬起头。章符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她有些心虚,但强撑着自己没有躲开目光,露出一副坦然的模样,说道:“没有, 多谢六殿下关心, 只是夫妻之间的小矛盾,过两日便好。” 章符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转身自顾自地说:“那就好。江掌印的案子,已经让人在查了,有了些眉目。等你从漠北回来,应该就能真相大白。” 江奉书心下欢喜,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眉目,真是难得的好事:“多谢六殿下。” 她的声音有些紧,脸上却已然露出了笑容。 待回了院子,心中那点纠结又出来了。她要随着褚秉文去漠北,但两人才大吵了一架,而且说得话都不好听,眼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院子里一碰面,都是有些尴尬。 江奉书才下值,见到褚秉文在院子里站着,像是在等她。见她进来,褚秉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奉书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她在宫中时日多,和各种人打交道,处理各种关系,但唯独这种男女之爱是第一次碰。目光撞上褚秉文的,她下意识地避开,低头进去了。 在她从褚秉文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奉书。”他的声音很低,话语里带着哄人的意思,手上的力道到是攥得紧,没给她一点离开的机会。 “那封书信的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 “你是不该骗我。”江奉书转过身看着他,“但你不该的事多了。” 褚秉文看着她,张了张嘴,他不是个回说话的,不懂怎么说话能哄她的开心,所以这种时候只能摆出自己的真心出来。 “奉书,夫妻没有隔夜仇,”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是我太心急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江奉书看着他,见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一夜没睡。她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 他说得有理,夫妻之间的争吵是不可避免的,但夫妻没有隔夜仇,终究是相互扶持的人,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可有一件事他并不知道,她是被六殿下和皇后推着过来的,她心怀私念,没他想得那般情深义重。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开口,“我的话太重了。” “我做事欠思量,你不生气了便好。”见江奉书有了不计前嫌的意思,褚秉文露出了些笑意,手在她手心里轻挠了一下,而后将人拉入自己的怀中,开口道:“但是奉书,以后那些话我们都不说好不好?” ——伤人的言语不应该说给爱人的啊。 江奉书轻“嗯”了一声,许是因着欺瞒他而生出了些许的内疚,也或许是因为此刻确实有些动容,她抬手勾了一下他的肩膀,是想要抱得更紧一些。 但褚秉文生得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她需要垫着脚才能够到。褚秉文见状,微微俯身,令她能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可这个姿势他又觉得不大舒服,索性就直接一手搂肩,一手插膝,将人抱进了寝房。 床榻上,他伸手捧着江奉书的脸,在她的眉眼间吻了一下。昨夜二人分房睡的,他头一次觉得身侧空虚,夜间总觉得不舒服。以至于他此刻有些贪恋江奉书身上的味道,一吻绵长,像是要把这几日的空虚补齐一般。 身上传来一种痒意,她感受到褚秉文的手还在向下—— “不行……”江奉书及时清醒过来,连忙推了他一下。 褚秉文突然被打断,她那一推的力道没动摇他的身子,但确实让他停了下来。面对着江奉书突然的抽离,他有些懵,抬眸看着她,“怎么了?” “今天不行……”江奉书说道:“我……来癸水了。” 褚秉文只觉得可惜,吵了一架之后觉得心中郁闷,眼下和好了之后身子便控制不住与她走得近,恨不得成日粘在她身上。 岂知正在要更进一步的时候被告知了这事,他有些失落,但也只能就此停手。最后不甘心似的,在她肩上又落下一吻,这才起身。 夜晚,江奉书被褚秉文环抱着,和前几日一样,他在身边,床榻上暖和不少,隔离了燕都冬日的寒凉。 她其实并没有来癸水,是骗他的。 因为她不知道回了漠北之后会是个什么情形,如果漠北真的有问题,她成了漠北都护府被降罪的告密者,那他还会像今日这般心境吗? 眼下褚秉文将她视作妻子,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是夫妻”,但若是有朝一日得知她是为章符柏做事的人呢? ——那你会不会后悔呢? 月光透过窗子打在地面上,江奉书盯着看了一会儿,心中思绪万千,毫无睡意。她忽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了,于是轻动了一下。 似是在睡梦中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褚秉文的手臂不子爵地搂得紧了些,宽厚的胸膛贴在江奉书的后背上,传来了阵阵温热。 ——日子为什么不能一直像黑夜里一样安稳? 出发去漠北的前两日,李晴来找过江奉书。两个人在内务府的值房里坐着,李晴给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尝尝,御膳房新做的,还热乎着呢。” 江奉书接过桂花糕,却没有吃。御膳是管主子们饮食的地方,她们做女官的三餐都是在内膳堂解决,就连主子们贴身伺候的下人都是吃内膳堂的。 她问道:“怎么是御膳房的?” “刚才在六王妃那边忙活着,正好御膳房来送点心,王妃仁慈,赏了几块下来。”李晴淡淡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包装,硬是塞了一块给江奉书:“快吃啊,一会儿该凉了。” 江奉书没再推脱,接下来吃了一口。御膳房做的东西确实不一样,淡淡的桂花香混着蜂蜜味漫开,花香浓郁却不刺激,余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味。 她点了点头,是极为认可的,“御膳房做的东西,确实好吃。” 这口感自是没得说,难得的是原料。 桂花八月盛开,眼下是一月份,早就没了桂花的影子,应是内务府在去年八月份存下的一些原料,留在这个时候做桂花饼出来讨主子们的欢心。 宫中人物的嘴刁得很,之前的一位贵妃酷爱吃一道叫“秋露白藕酥”的菜,需得是每逢深秋霜降当日采摘的白莲藕尖,仅三日可采,过了便纤维化发老。 白莲藕霜降一过,藕尖尽枯,一年只得几日,甚是难得。 当时御膳房的为了能供应得上,特意留了当年的白莲藕储存到冬日,在冬至宴上上了一道这菜。 但白莲藕一旦储存不当便会有毒性,并且蔓延得十分迅速。 冬至宴上那道菜便是有了储存不当的白莲藕,最后将宴会上的人吃得上吐下泻,当时御膳房的人有不少都被撤职了。后来那位爱吃秋露白藕酥的贵妃也离奇去世。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如今这桂花糕到是做得不错,桂花保存了这么些日子还如同新鲜的一样。 见江奉书一边吃着,李晴开口道:“李雨的事,我后来又去查了查。” 江奉书抬起头看着她,嘴里本来在嚼着桂花糕,她一开口,嘴里的桂花糕咽下,没再吃下一口。 当时李晴和她说起这事的时候伤心得很,所以她也就没和李晴说她弟弟的死有什么疑点,只等着自己查清楚了再告知。 却没想到李晴自己发现了端倪。不过也是,李晴在宫中时日不短,怎么会发现不了宫中权斗的暗潮汹涌? 她并非那种躲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哭哭啼啼的人,江奉书也是。 “年前,他帮江掌印运炭火出去,运到户部尚书沈大人家中,本来是江掌印吩咐的差事,他应了。可他贪,把剩下的炭拿回自己屋里烧了……” 李晴缓缓道来,声音不算平静,但终究还是接着说道:“但我让梁淞托人打听过,锦衣卫那边的仵作说他不是被那煤炭毒死的,应是被带走之后才灭的口,人拉到乱葬岗的时候身上还有伤呢。” 江奉书思索片刻,觉得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她当时在李雨床下发现的那一筐炭火数量不少,应是还没来得及用。 她思索着,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锦衣卫中有不少太子党。 江奉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已经有些眉目了。江守忠也是为六殿下做事的,如今六皇子党与太子党暗中纷争不断,而沈苇是太子麾下的得力干将,江守忠派李雨在沈苇的炭火中做手脚,毒杀了沈苇。而太子党的人应是为了报复,将江守忠和李雨一同报复了。 江守忠是杀了人,然后被灭口的。她一直想知道真相,现在真相来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听,这种真相,只能揭露权斗的丑陋,不能留江守忠的清白。 这样的真相,不禁让江奉书思考,真的有必要说出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奉书?”李晴见她愁眉不展, 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江奉书回过神,抬头看着李晴, 透过她的眼睛, 江奉书觉得她应当是知道些眉目了, 不然也也不会把事情?得这么明。 她应该亦是和自己一样纠结,这种事的真相就算?出来也不能如何。也难怪褚秉文一直在劝?她不要再接着查下去。 江奉书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道:“你辛苦了。” 李晴摇了摇头, “辛苦到谈不上, 只是这事太让人意外。李雨他一个末等的宦官, 岁数又小, 连俸禄都拿不起, 若非江掌印收留,早就饿死在宫中了,谁能想到能被那边的人盯上?还……” 她没有接着?下去,最后只留下了一声叹息。 “奉书,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就那么一个弟弟,我不想就此作罢, 我要接着查下去。”李晴牵住了江奉书的手,问道:“你也就江掌印一个干爹,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江奉书虽将希望寄托于六殿下, 希望他会想着借江守忠的事做出些文章, 进而打击太子党羽。但那都是不一定的事,天家斗争谁也不能预测下一步的局势,还是要做多手准备的。 但这事江奉书没和李晴?, 她与章符柏的交易越少人知道越好。 李晴接着?道:“秦尚仪和我?,宫中这些年纷争不少,咱们在宫中当差的未必看不明白,但都不愿意被卷进去。太精明了不好,有时候反而是糊涂的人能活得长久,劝我不去管这事,但我怎么能不管?” 江奉书说理解李晴的心境,就像她口中所?的,她也就那么一个干爹。她点了点头,交待道:“我也会接着查下去,但是我们要事事小心,不要把自己折了进去。还有——” 江奉书犹豫了一下,是不知道下面的话该不该?下去,但李晴抬头看着她,带着疑惑的目光,她也只得开口:“梁轩是御林卫的人,若是太子被查,那他会不会受牵连?” “这个你放心吧,御林卫是东宫的人,影响不了他什么。” 江奉书点了点头,这下才略微放下了心。李晴话没?得明,但她也知晓了当中的意思。御林卫护卫东宫,东宫里住着谁便护着谁。 “好了,不?这事了。”李晴的声音轻快起来,嘴角弯了弯,笑道:“眼下你要去漠北,就踏实地去,燕都城内的事我来查,等你回来应该就能真相大白了,到时候正好你也能赶上我的婚事。” 江奉书惊讶,问道:“婚事?” 李晴笑着点头:“嗯,我和梁轩的婚事定下了,在下个月初一。” 江奉书看着她,将那烦心事抛之脑后,见她欣喜,心知她盼着这一天很久,也为她感到开心:“你和梁轩家,打理好了吗?” 李晴答道:“打理好了,日子就是梁家定下来的。反正我也到了出宫的年纪,等把李雨的事做了了结,婚后再把出宫的程序走一走,我就和梁轩过日子去。” 她顿了顿,“梁轩俸禄高,家中不缺我这点俸禄,往后也不用在宫里熬了,想想也挺好的。” 江奉书看着她的笑脸,她忽然觉得,李晴这一路走来,比她苦得多。她出身不好,没有人帮衬着,就凭了梁轩的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便做到如今的位子。 这当中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好在她熬出来了,眼看着要出宫嫁人,也算是要过上好日子了,眼下也是打心底为她开心。 江奉书笑了笑,念在李晴无父无母,家中那些亲戚早就不往来了,娘家这一边应是没多少人,于是提议道:“行,那等我回来,我送你出嫁啊。我在这边没什么亲人,大婚的时候若不是你在场,连引着我出门的人都没有,如今你也要成婚了,我可也得送着你走。” 宫中暗潮汹涌,但喜事却不断,算来算去,她在宫中的这些玩伴挚友都有了家室,做姑娘的日子孑然一身,只盼着成了婚之后都能找到心安之所。 章芝兰要在大凉世子身上找到自由,李晴要在梁轩身上找到安稳,而她自己呢? 不知道,得过且过。 她与褚秉文动身去漠北那日,天还没亮,日头还未升起,宫中一片漆黑,本应是四下寂静的时候,她却觉得眼下的氛围不大对劲。 宫中甬路并无人影,唯有雕栏玉砌听着二人的脚步声,四下静得诡异,一股沉寂之气蔓延在江奉书心头。 怪怪的。 但她没太在意,跟着褚秉文动身去了漠北。 宫内的喧嚣声是天亮之后才响起的,彼时江奉书已然离开了燕都城,尚仪局的女官阿檀去给李晴送东西。 李晴告了两日假,?是身上不爽利,同僚间的情分,该去看看。 门虚掩着,阿檀推了一下,发现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轴这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她探进半个身子,还未抬起头,只照见一只翻倒的皂靴。 阿檀抬起头,看见了李晴,但眼前的一幕让她失声叫出了声来,引来了周边的人。不少女官听到动静纷纷过来,却都被面前的一幕看傻了眼。 李晴挂在房梁上,脖子被一条白绫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脸偏向一边,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毫无生机…… 江奉书的马车一路向北,出了燕都城,天地渐渐开阔。灰蒙蒙的宫墙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荒野、农田、河流,和越来越低的天。 江奉书掀着帘子看了一路,寒风打在脸上有些冷,越往北走越冷,但她没有放下帘子,目光依旧落在外面。 “看什么呢?”褚秉文骑在马上,隔着车窗问她。 “看外面。”她?,“原来燕都城外面长这样。” 入漠北的那一天,正是一场大雪还未消融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积雪,寒凉气从四面八方透过来,幸好有褚秉文在刚入漠北的店铺里买的一件貂裘。 二人的俸禄虽不少,但一件貂裘的价钱并不低,甚至对于二人来?有些昂贵了,江奉书觉得没必要花这个钱,褚秉文却没听她的话,自顾自地付了银子,让她等进了漠北境内再?。 眼下看来,幸好褚秉文坚持啊。 漠北境内的风干硬,仿佛还带着沙砾的,从旷野上毫无遮挡地刮过来,吹得她有些难受了。她把帘子放下,缩回马车里,把褚秉文给她添的那件貂裘又裹紧了一些,果真暖和了些。 “到了。”褚秉文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她掀开帘子,扶着车辕跳下来,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硌得脚底生疼。 江奉书站在马车旁,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头发糊了一脸。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远处奔来。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身量高大,面容刚毅,和褚秉文有三分像。 漠北都护褚宏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江奉书身上,笑了笑,露出了眼角的几层褶子。 “这就是奉书?”褚宏只转头看了一眼褚秉文,而后又将目光落到江奉书身上,声音洪亮,“先回府吧,奉书是燕都人,应是受不了漠北的寒凉,路上辛苦了。” 他话音才落,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马从远处奔来,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头发扎得高高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漠北的儿女都应是翱翔的鹰,见她这般肆意的模样,也难怪褚秉文会甘愿自己入燕都,来换取妹妹的自由。 马跑到近前,少女一勒缰绳,马前蹄腾空,稳稳地停在了江奉书面前:“嫂嫂,今日军中来了一批军火需要人盯着,所以来得迟了些。” 她未?明自己的来历,但江奉书也知道了,这便是褚秉文口中的妹妹。瑞凤眼,高鼻梁,蜜色的皮肤是漠北的风沙晒出来的,健康而明亮。和褚秉文还真有几分像呢。 只是因为年岁尚小,而且是女子的原因,眉目中多了几分柔和的样子,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 她发现褚家人个子都生得高,褚敬澜比褚秉文小五岁,如今才说四的年纪,已然是和江奉书一样高了,估计再过个一两年就要比她还高了。 “嫂嫂比我想得还好看。”褚敬澜?,声音脆生生的,而后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却只笑了一下,而后又将目光落到江奉书身上。 “嫂嫂,你冷不冷?”她伸手碰了碰江奉书的衣袖,引着她往前走,嘴上还?着:“前些日子漠北才下了一场大雪,兄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偏在这个时候带你回来,让你遭这个罪。” 江奉书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褚秉文与褚宏一眼。他二人站在原地,褚秉文手里还牵着马,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只无奈地笑了笑,当初在燕都?得没错,带了江奉书回来,这妹妹就不理他了。 褚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了望二人离去的背影,他伸出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皇后娘娘给你指的这桩婚,你觉得如何?” 先前在燕都城内的婚事办得草率,褚宏驻守在漠北,抽不开身去燕都,所以今日是第一次见到江奉书。 儿女的婚事他没心思插手,但碍于江奉书是燕都人,他却觉得有些不妥。虽也是在宫中当值的,但终究是生养在燕都城内,哪能受得了漠北的苦寒? 褚秉文的目光依旧落在二人的背影上,“父亲,儿子与奉书很好。”他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些言语不大够,便又补了一句:“想跟她好生过日子。” 褚宏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默默地背在身后,?道:“你们虽是奉旨成婚,但人家姑娘跟了你,你总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漠北苦寒,日后又不一定是个什么样子,应是没几个姑娘愿意进来,你有和她讲过这边的情况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得发狠了忘情了,导致有些错别字没注意到,后续会慢慢修改的 70-80 第71章 褚秉文没有说话,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前的身影终于消失,只留下了脑海中父亲的问话。 他虽不言语,但知子莫若父, 褚宏也是明白了, 说道:“你若是真心喜欢她, 便应当尊重她的选择。” 褚秉文叹息一口气,而后缓缓说道:“儿子知道,但她的养父死于宫中权斗, 如今她在宫中无依无靠, 嫁给我, 好歹是能有个依仗。” 褚宏偏过头看着他, “你不能这么想, 不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替人家姑娘做决定。你一定要跟她说清楚,这边的日子是什么样,往后可能面对什么。她知道了, 若是还愿意跟着你,那才是真心实意的,如今这样让她蒙在鼓里, 日后若真有那么一天,谁也不好受。” “你说你给了人家依仗,那是你自己觉得的,她未必觉得, 若她在燕都中有其他打算呢?” 褚宏一番话说得真切, 凭心而论,他于这个儿媳的第一印象还可以。极好是谈不上的,毕竟这才只见过一面。若是一面便上赶着说人家的好, 难免虚伪,也是将那姑娘当孩童一般地哄骗,没有必要的事。 况且那姑娘虽少言寡语,但看着是个聪慧的,这些奉承人的话不会听不出来,到时候反倒显得他们褚家多虚伪了。 “我知道了。”褚秉文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确实是真心喜欢她,之前闭口不提,是我确实有私心。但后面我会找机会跟她说清楚。她是去是留,我不会强求。” 褚宏看着他,而后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些,掌心厚实,拍出了一声闷响:“走吧,进去吃饭,你常叔从牧民那边讨来了羊肉,新鲜得很。” 次日,漠北出了太阳,难得暖和的时候,晌午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是江奉书从没见过的景色。 许是猜出了江奉书有些羡慕褚敬澜会骑马,褚秉文趁着日头还算暖和,带她去风栖山下的平原骑马。 天高云淡,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气息。江奉书站在马场边上,看着那些高头大马,有些发怵。 “这是红玉。”褚秉文牵过来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毛色油亮,额前有一缕白毛,像一弯月牙,“脾气好,适合你,以后它就归你了。” 江奉书伸手摸了摸马脸,红玉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的热气。她缩了一下,红玉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还怪通人性的。 褚秉文教她上马。左手扶鞍,左脚踩镫,右腿跨过去。说起来简单,她试了三次才翻上去。坐在马背上,视野一下子高了,她僵硬地抓住缰绳,一动不敢动。 “别抓那么紧。”褚秉文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红玉会疼的。” 她松了松手,但身体还是有些害怕,不敢有别的动作,像是被定在了马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下来:“腰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走,别跟它较劲。” “我放松不了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崩溃,在燕都,有人教她诗词歌赋,有人教她各种道理,偏偏骑马这事没人教过她,因为宫中也用不上。 褚秉文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腰,“这儿,松下来。”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她腰侧,不重,而且透过厚重的衣衫,那一点力道近乎没有一般。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腰背,跟着马走的节奏微微晃动,她问道,“这样?”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走了几圈,她渐渐找到了感觉,胆子也大了起来,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红玉小跑起来,她吓得“啊”了一声,但很快就稳住了。 “褚秉文,它在跑!”她兴奋地喊了一声。 褚秉文回头,看见她坐在马背上,风吹着她的头发,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及时开口提醒了一句:“小心点。” 江奉书这时候像是来了胆子,动作也大了一些,红玉在她的操纵下跑得快了一些,不一会儿便跑远了。 褚秉文抬头看了一眼,见身影越来越远,是有些不放心,翻身上了身旁的马,脚跟轻扣马腹部,跟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天地苍茫,任凭她驾马奔跑,这样广阔的天地,她应该是不会反感的吧? ——奉书,如果让你留在这里,你会愿意吗?生活了十多年的燕都城和如今的漠北,你会选择哪一个? 江奉书被安排在褚府东厢房旁的院子里,府中人叫“汀院”,虽地方不算大,但地处清静,她觉得还不错。 当晚,褚秉文端着一盆炭火来了。漠北夜晚寒凉,是来给她添炭的。炭火烧得旺了一些,他把炭盆放在她脚边,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二人确实同屋惯了,但眼下是在褚府,不是在二人燕都城内的院子里。褚老将军把她安置在单独的一个院子里,二人便不好再凑在一起。 江奉书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不回你屋?” “我那屋太冷了。”褚秉文伸出手烤了烤火,侧头看着她,说道:“这边有炭火。” “你留在这不像话,你爹和你妹妹怎么看?” “漠北民风开放,不讲究这些。”他收回了手,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她的,“再说了,我们夫妻,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妥的?” 褚秉文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回了漠北,眉宇间的那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气仿佛消散了不少。 他的目光有些过于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羽微微垂落,二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江奉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过去看窗外。他却伸出手,把她的脸轻轻地掰了回来。 而后凑了过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见江奉书没有抗拒,他才敢进行下一步,那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吻得也更加深了些,一吻轻柔但绵长,让江奉书有些喘不过气来。 另一只手也不大安分,缠绵间落到了她的小腹上,喉结上下滚动,低声问道:“你癸水结束了吗?” 江奉书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今天这么殷勤,添了炭火,还赖着不走,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想起前几日两人大吵一架,他凑过来的时候她借口说癸水来了,把他挡了回去。他当时没说信不信,但这会儿来问了。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虽没推动,但势必要在气势上高他一头:“褚秉文,你来添炭火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他说,顿了顿,“添炭火是为了让你不冷,但问这个是为了……” 他抓住了那只推在自己胸膛上的手,顺手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眼里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厚着脸皮等答案似的。 ——没皮没脸,这人关上房门就是另一个样子。 江奉书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结束了。” 听闻此言,他似乎轻笑一声,像是得到了允许,这才俯下身,轻吻住了她。嘴唇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离开,又贴上去,含住了她的下唇,轻咬了一下。 不疼,但让江奉书一瞬间有些抽离。她正要开口,却被褚秉文又一记更深的吻堵住了嘴。她的手攥在他的衣角上,被吻得一阵酥麻,最后手也不知道怎么地便扶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吻结束,两个人分开的时候,褚秉文的嘴唇上牵着一丝细细的银线,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看着那一点痕迹,嘴角弯了一下。 江奉书的耳朵红了。她把脸低下去,是有些不好意思,偏偏褚秉文也将头放低了些,硬是让自己留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他身量生得高,此刻这个动作在江奉书的角度看来显得有些滑稽,顿时就将她方才生出的那一点不好意思收敛了回去。 只听他问道:“在这边住得惯吗?” 江奉书想了想,“还好,就是冷。” “那以后要是住在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询问道:“你愿不愿意?” 褚秉文的问话将她从方才的情/欲中彻底抽离了出来。说句实话,她是喜欢留在这里的,漠北虽苦寒,但好在比燕都看人脸色活着来得自由,若是能留在这里,应是不错的。 只可惜,她与六殿下有交易,就连这次来漠北也是有任务在身上的。他这么一提醒,到是让江奉书觉得眼下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江奉书思索片刻,而后开口:“愿意到是愿意,只是都护府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褚秉文追问:“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看到百万雄兵,旌旗蔽日。结果一路走来,人烟稀少,也没见什么驻军。”她似是无意询问,实则是想借他的口先探一探局势。 褚秉文叹息一口气:“中央给的兵就那么多,这些年征兵又征不上来,军中人自然少了些。”他顿了顿,“如今天下太平,倒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鞑子有没有野心,这些年小规模骚扰边境不断,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太平日子。” 江奉书看着他的侧脸,紧接着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自己出钱养私兵?” 褚秉文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他笑了,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傻,但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只说道:“穷啊。” 他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都护府听着光鲜,可这些年朝廷的重心在政治建设,拨给边境的钱少得可怜。库房空了大半,将士们的军饷拖欠,都是没办法的事。” 他看着江奉书,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多了,她问的也有点多了,便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奉书低下头,往他怀里凑了一下,褚秉文顺势搂住,只听她说道:“好奇罢了,我久居宫中,目光短浅,自是不知道这些,听了觉着新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原来褚家没有私兵, 章符柏的怀疑是空穴来风。这下江奉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都护府清白,她就不用去做那个罪人, 也就不用骗他了。 褚秉文一手扶着她的后颈, 而后吻了吻她的额头, 又轻蹭了一下。 “奉书才不目光短浅呢。”他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奉书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褚秉文的眼睛, 那双瞳色极深的眼眸, 此刻全是她的影子, 令她一瞬间有些动容。 她伸出手, 捧住他的脸, 主动地吻了上去,用了些力气,以至于她的唇角磕到了他的牙齿,传来一阵疼痛。 江奉书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低下头,吻他的嘴角,而后落到下颌, 再吻上了他的喉结。面对江奉书突然的主动,褚秉文只觉得喉咙一紧,虽有些意外,但身体却十分贪恋这一阵触碰, 他喘息一声, 顺着她的动作迎了上去。 手从她腰侧滑到背后,搂住她的背,手指隔着衣料描摹着她脊柱的轮廓, 唇角眉梢全是餍足。 江奉书忽然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弄得她有些不太舒服。她动了动,想挪开,他搂着她腰身的手猛地收紧了,她没坐稳,整个人扑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了他并不平稳的心跳声…… 和她的一样。 “奉书,你撩拨完了就要走?你好狠的心啊。” 他搂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开,翻身把她压在榻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腰。 “你弄得我心神不宁,”他凑过来,声音落在她的身边,近乎耳语:“是要负责的。” 江奉书看着他,心口跳得很快,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不眠不休。 次日一早,褚秉文去了都护府的议事厅。江奉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梳洗完毕,穿好衣裳,沿着昨日走过的路往都护府正院去。 漠北的早晨比燕都亮得早,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整片天染成淡金色。风还是冷的,带着一股凛冽气。 她转过影壁,差点撞上一个人,她下意识地道了声歉,而后才抬起头看到他的模样。 只见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外披同色系狐裘,面容清瘦,眉目温润,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库里出来。 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又让到了同一个方向,差点又撞上。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失礼了。” 江奉书也退了一步,颔首致意,没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她没有在意这个人,只是隐约觉得他和漠北的风气质不大相称。 漠北人多数富有生机,而他给人的感觉死气沉沉的,看上去像是生病了,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 江奉书没再理会这件事,转头向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但人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 是褚敬澜的声音。 “我凭什么不能去?我骑射比你手下那些将领都强,凭什么他们能去,我不能去?如今您在都护府走不开,朔宁城又不能不去守,我姓褚,又在军中待过,那我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不行就是不行,你岁数尚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逝去的娘交待?”褚宏的声音更大,有些压住了褚敬澜的气势。 “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不是还有兄长吗?今年燕都都让他回漠北探望宗族了,估计过个几年就能回来了。” 褚秉文的声音及时响起,试图与她讲道理:“妹妹,爹不是不让你去,是觉得你年纪还小,再历练几年——” “历练几年?我七岁骑马,十岁射箭,十二岁跟着爹巡边,我哪里还缺历练?”褚敬澜的音量打了些:“兄长,你在燕都待了几年,说话都变得这般不痛快。” 褚秉文一下子被噎住,没了言语。 “你少说两句——”褚宏打断了女儿的话,他鲜少动怒,只是如今她这话说得实在过分。褚秉文去燕都一趟,说到底是为了她不被留在那种女孩地方,而如今她吵起架来不管不顾,居然拿这个说事。 “您让我少说,但您自己不也在说?”褚敬澜寸步不让。 “我是你爹!” “我爹也不能不讲理!” 江奉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她听见里面三个人吵成一团,褚宏的嗓门最大,褚敬澜的声音最尖,褚秉文在中间被两头夹击,说的话像石沉大海,才说出几句便被另外两人的声音压了过去。 命苦得很。 江奉书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褚家的家事,她不好插手,如今她虽算得上褚家人,但与褚宏褚敬澜还不大熟悉,眼下进去只会让局面更僵。 她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廊下灌过来,冷得很。入漠北这些时日,褚家人好像总是在关心她是否觉得寒凉,其实也难怪,漠北对于她一个在燕都生活那么多年的人来说,确实有点冷了。 褚秉文给安置的那一身貂裘很御寒,但露在外面的皮肤却没那么好受,冷风拍打,冻得人有些难受。她拢了拢大氅,缩起肩膀,手缩进袖子里,还是冷。 手指冻得发僵,她把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散开,手指还是凉的。 “少夫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耳熟。 江奉书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廊子另一头,白色狐裘,身材高瘦,是方才在路上险些撞到的那个人。 再次遇见,她这才多看了一会儿他的面貌,相比于漠北的其他人,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有些过于单薄了,即使裹在厚重的狐裘里也是。 漠北每年有半数的时间都处于冬季,如此寒风彻骨,没有硬朗的身子骨是撑不住的,所以漠北人多数生得高壮。 “廊下风大,少夫人小心着凉。”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递过了一个暖炉出来,说是暖炉,其实就是一个粗陶泥炉,炉身粗朴厚重,陶土烧得暗沉,边缘磕磕碰碰带着旧痕。 与她在燕都城内见过的都不大一样。 宫中主子们用的是鎏金小手炉,炉身小巧圆润,精铜鎏金,比起粗陶的要热上不少,看着也美观。 但她也只是见过而已,那都是主子们用的东西,他们做下人自然比不上,用的虽没有泥炉那般草率,但也差不了多少。 况且她本就不是个计较这些东西的人,于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手炉接了过来。炉壁温热,暖意从指尖缓缓漫上来。 “多谢。” 他退后一步,微微颔首,行了个文人的礼:“方才在影壁后面,还不知道是少夫人,失礼了。” “没关系。”江奉书把暖手炉拢在袖子里,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不用那么客气。” “在下夏元琅,是都护府书吏。”他开口介绍起了自己,声音温吞,“平日里管些文书、折子一类的事。” 江奉书打量了他一眼。她见过的人多了,少时生活在教坊司,见过市井草莽,也见过才子佳人,后来入了宫,宫中的金枝玉叶无数,其中交往的也不乏高门贵族。 她见过的人实在多,久而久之便能通过人的面相大抵猜测是个什么身份。面前人虽是在漠北城内,但她总觉得不像,到更像是燕都人,或者再南方一点的地方。 “夏先生是哪里人?”她问。 夏元琅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嘴角还带着温雅的笑,“漠北边境村子里的。” 他顿了顿,“后来鞑靼人要土地,屠了村。我跑了出来,被褚二姑娘救下来,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江奉书的手指在手炉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边境会有这种事?如今大昱与大凉不是交好吗? 章芝兰还嫁去了大凉,为巩固两国情谊。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没说出口,但夏元琅似乎透着她的目光意会到了这个问题。 夏元琅笑了一下,“少夫人一定鲜少出燕都城,地处交界地带的村子情况复杂,当初划分疆域的时候没有说清楚。如今起了纷争,两方为了不起大的争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的家乡夹杂在交界地带,常年纷争不段,后来鞑靼人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侵占了村子,赶走了原先的汉人。” 江奉书没有说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能从那场屠村里活下来,还能站在这里,平和地跟她说话,实在不容易。 怪不得身形消瘦,应是在屠村中受了伤,身子没养好的事。 “夏先生也是不容易。”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边境难民出身,能有如此才学。” 夏元琅微微一愣。“在下只说了自己是书吏,少夫人如何得知在下有才学的?” 江奉书弯了弯嘴角,握紧了些手中的暖炉:“我在燕都城中见的人多,一打眼便能知道些一二。若是生在好地方,没有赶上战乱,先生应当能考取个功名,仕途之路辽阔,先生定然能大有作为。” 夏元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欠身,算是领了这份夸赞,开口道:“少夫人谬赞了。” 话音一落,议事厅的门开了。褚秉文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廊下的两个人,江奉书手里捧着暖手炉,夏元琅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在说话。 他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见状, 褚秉文先是一愣,而后走了过来,目光却是没从江奉书身上挪开, 见她缩在貂裘大氅里, 恨不得把头也缩进去, 心知她是被冷到了。 他的目光有些过于强烈了,引得她不得不注意到他,进而没再看自己面前的夏元琅, 而是去看他。 可褚秉文却在江奉书看他的那一瞬间挪开了目光, 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夏元琅。 “少将军。”夏元琅垂首行礼。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 而后先是伸手把自己的大氅从解下来, 披到了她的身上, 让她的身上一下子厚重了起来。 大氅自带着他的体温,裹住了她,但她察觉不到,因为自己身上原先就有一身, 也不知道这褚秉文怎么想的,给她披两件大氅,她入漠北这些日子, 就没见过谁这么穿过。 好在大氅都是动物皮毛所制,漠北一带有以貂狐一类的皮毛为主,搭在身上并没有多沉。 褚秉文把手炉从她手里抽出来,还给夏元琅。 “多谢夏先生的手炉了。”他开口, 语气客气。 夏元琅接过手炉, 微微欠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说道:“少将军哪里来的话, 少夫人自燕都而来,自是受不了漠北这边的苦寒,一个手炉而已,不足挂齿。” 褚秉文轻笑一声,说道:“是,我夫人受不住寒凉,我就先走了,夏先生勿怪。” 语毕,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揽着江奉书的肩,带着她往廊子另一头走了。 江奉书被他带着走,回头看了夏元琅一眼,他站在廊下,手里托着那个手炉,目送他们离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转过头,没有再看。 “怎么和他认识的?还聊上了?”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些埋怨的意味。 “之前见过一面,刚才闲来无事,就聊了两句。”江奉书把大氅拢了拢,顺手把他的那件拿了下来,还给他,他却没接,硬是要将两件大氅都披在她身上。 “那你怎么不在院里等着?外面多冷。”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在掌心里,凉凉的,想必是冻了些时候了。下意识地觉得她是受了苦,于是将手包在自己的掌心,想用自己手上的温度来温暖她。 许是有着大氅盖着,二人牵着手并不明显,所以江奉书没说什么话,任凭自己的手被褚秉文握住。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句:“奉书,你是不是想我了?” 江奉书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回了漠北就是另一幅模样,在燕都哪里会在外面说这些话来,于是答道:“那到没有,就是待着无聊。” 她在燕都鲜少有空闲的时候,内务府的事情多,一天忙到晚都是常事。如今来了漠北,无公务在身,她与这里的人也不大熟悉,褚秉文一走,留她一人在院子里待着,着实无趣得很。 她话音一落,只觉得褚秉文手指用力,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而后说道:“来找我不光有得聊,还有得玩呢。” 这话一开始听得江奉书有些不明所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凤眸微垂,带着点温存的笑意,一下子让她明白了。 那种目光她见过不少次,像是每次做那种事情的前兆,还有每到情/动之时,他不怀好意地睁着眼看她,似是要将她的样子刻入脑海。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把目光移开,连带着也想把手抽出来,但奈何被褚秉文握着,第一下没抽出来,第二下他似乎是主动松了力道,这才令她的手抽了出来。 这还是在外面呢,虽四下无人,但他怎么能说得这么露骨? “你怎么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怎么了?”他带着些笑意,带着一丝无辜的目光看向她,不知道的还真要着了他的道,只听他接着问道:“我什么都没做,夫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江奉书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夫人。从来都是“奉书”,偶尔连名带姓喊一声“江奉书”。 不过这也是两人身份使然,一个女官一个侍卫,都是在宫里当值的人,平日里你来我往,谁也不觉得需要那些客套的称呼。 以至于江奉书一下子听到这个称呼感觉有些怪怪的,只觉得耳根这个时候烧得有些厉害,偏偏此时褚秉文还直直地盯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一般。 江奉书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也没理会他的话,而是又问了一句:“方才那个夏先生真的是漠北人吗?” 褚秉文侧头看了她一眼,虽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是,当年妹妹跟着爹巡边的时候救下来的,发现他的时候浑身是血,都快没气了。后来硬是被盛大夫救了回来,大病了一场,落了些病根,提不起重物,身子也弱。” 他顿了顿,“父亲见他有才干,就留他做了书吏,负责掌管都护府的文书档册,本意是让他有个生计,但后来发现他事做得不错。漠北这些年局势动荡,父亲统兵打仗是个好手,却揣测不了鞑子那边的意思,但他能,这些年已然帮了不少忙。” 见江奉书没说话,只低着头默默地走着,他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江奉书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他那样的人,出现在漠北这种地方,有点突兀。” 褚秉文脚步慢了一些,不解:“突兀?”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不像漠北人。”她想了想,找了自认为比较恰当的比喻:“像是一群豺狼虎豹里的白狐。” 褚秉文看着她,只觉得江奉书的比喻过于抽象,听得有些茫然,转而问道:“你觉得我是豺狼虎豹?” 江奉书抬头,没想到他会突然将话题引到他自己身上,但这确实是个问题,褚秉文是什么呢?照着在燕都的说法,他是囚鹰,如今回了漠北,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你是雄鹰啊。” “《训鹰记》里的鹰?” 她摇头:“不是,是漠北的,翱翔于天际,不拘于地面。” 在漠北待着这些天,褚敬澜很喜欢找江奉书玩。 这姑娘在漠北长大,朋友不多,府里的人不是怕她就是要哄着她,难得来了个嫂子,不拿她当主子供着,也从不拿嫂子的身份说教,两人处得跟朋友一样。 褚敬澜隔三差五就来汀院敲门,有时候拉着江奉书去看她新得的马,有时候让她尝厨子新做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天下午,褚敬澜又来汀院找江奉书,说是新到了一批弓,要拉她去弓坊看看。江奉书看不懂这些东西,从前她在宫中,管的都是内务府那些文书档案,兵器一类的东西一般是由兵部管辖,她哪里接触得到。 只是在院子待着实在无聊,难得有个人愿意来找她玩,所以没想那么多,直接就跟着去了。 两个人刚走到弓坊门口,一个管事的就迎上来,一脸为难,对着褚敬澜说道:“褚二姑娘,这批弓又出问题了。” 褚敬澜闻言,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是有些不耐烦,问道:“又怎么了?” “弦料换过了,按您说的办的。可上了弓之后,拉不到满就脱弦,试了十几张,没有一张顶用的。”管事的摩挲着手掌,声音越说越小,“匠人那边也说不清是什么毛病,只说按方子做的,不该这样。” 褚敬澜听了这事觉得心烦,加上管事的一副怯懦的样子,让她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顿时朗声道:“不该这样不该这样,每次都是不该这样,那到底该哪样?让他们自己来跟我说,别每次都是你跑来传话——” 她的音量陡然增高,把旁边的江奉书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姑娘年岁不大,脾气到是火爆得厉害,也难怪褚家会让褚秉文去燕都,而非褚敬澜。 以褚敬澜这样的性子,落到燕都中必然遭受排挤。真性情直肠子的人固然好,但说句现实的话,这种人到了宫中就是众矢之的,落不到什么好处。 她正要开口,想着劝一劝,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但她又不懂这些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 正斟酌着措辞,只听身后响起一声:“褚二姑娘。” 江奉书和褚敬澜纷纷回头,只见夏元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站在褚敬澜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表情很平静,面上依旧带笑,因为过于瘦弱而撑不起身上的大氅,整个人走起路来似是不大平稳。 只见他走上前,把折子递给管事的,声音平稳:“弓的问题不在弦料,弦料换过了,拉力大了,但胶没有跟着换。新弦拉力大,旧胶粘不住,所以拉不到满就脱弦。不是匠人的错,是配方没有同步调整。” 褚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夏元琅,目光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地降了下去。 夏元琅打开折子,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胶的配方我改过了,加了鱼鳔和鹿角,粘结力更强。已经让弓坊试制了十张,试射了五百箭,没有一张脱弦。这是新的试射记录,褚二姑娘可以过目。”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折子递到褚敬澜面前。 褚敬澜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松开了,而后把折子合上,看着夏元琅,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就按夏先生说的办。” 管事的如释重负,拿着折子离开了。夏元琅退后一步,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江奉书只见灰白色的大氅落在她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再一回头,只见褚敬澜脸上的怒气已经散了,方才那副将要发作的模样仿佛从没出现过。 这夏先生在褚敬澜这里说话还挺管用的,应是漠北一带少见这样文人的缘故,便对他多了几分敬仰。 褚敬澜抽身去看了军中事,江奉书无所事事,便只能又回了汀院。 当天傍晚,褚秉文从都护府回来,没瞧见江奉书的身影,下意识地往书房找去,见她果真在那里。她正站在书架前,微微仰着头,应是在找心仪的书。 “没有喜欢看的?”他把大氅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我这儿没什么闲书,都是之前留下的兵书,你若是想看点别的,明日带你去市集逛逛?” “好啊。”江奉书依旧被对着他,随口说道,“你这儿的书都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燕都家中的。” 她抽出一本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褚秉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翻书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留意到她的措辞。 ——“咱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江奉书在外面向来不愿意与他展现得有多亲近, 也就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才有这般夫妻的样子,不过于他而言也够了,只要她心里念着自己, 那比什么都好。 只要她不愿, 他也不会为难了她。 褚秉文只笑了笑, 没有接话,在椅子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 闭上了眼, 手指轻磕在椅子的把手上。 江奉书觉得他今日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于是转过身, 见眉心的竖纹很深, 眼皮底下有青黑的影子,一副心中有事的样子。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怎么了?” 他睁开眼, 看见她站在面前,离他很近,一双眉眼此刻正盯着自己, 在光线的照映下有些亮亮的。 他有些动容,于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膝上坐着。 “漠北朔宁地处要害之地,只是前几年的疏忽, 这个地方这几年才被发现, 眼下都护府需要派人去镇守。”他说着话,下巴抵在她肩上,轻蹭了蹭她的脖子, “妹妹想去,可她年岁尚小,还需历练,我和爹都觉得不大妥当。她那个性子你也看到了,越是不让去越闹得厉害。” 江奉书没有动,让他靠着。 只听他似乎叹息了一口,接着说道:“也怪我,我们娘走得早,她才出世不久就撒手人寰了,我和爹不大会教育人,只念着让她活得自在,没想过其他的,所以才生出了这样的性子。” “她心善,却也莽撞,上了战场,谁的话都不听,冲在最前面,万一——”他没有说下去,心中却是犹豫。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和爹都无法释怀,也没法和他们死去的娘交待。 江奉书听了一会儿,察觉到他的话停了,于是开口说道:“那如果在她身边放一个稳重的人呢?” 褚秉文抬起头看着她:“稳重的人?” “今天下午在弓坊,我看夏先生三言两语就把她的火气压下去了。弓的问题,他查了半个月,不光改了配方,还试射了五百箭,这才把折子递上来。” 江奉书偏过头,接着说道:“你妹妹身边不缺武将,到是缺了点文员,而且还得是夏先生这种踏实做事的文员。” 褚秉文思索片刻,她刚一开口提起夏元琅的时候他还有点不舒服,因为那一个手炉。但后来发现她只是就事论事,是在给她出主意,若是在这个时候和她言语这些不相干的事,到是显得他有些心胸狭隘了。 转而将思绪放到了褚敬澜和夏元琅的身上,心中思索着这确实是个主意,只是于他二人来说未免有些冒险了。 褚秉文开口:“夏先生确实稳重,可他是文员,不会打仗,也不会武……”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夏元琅是否会武,或者说之前会不会武。他如今的这幅样子是因为战乱中伤了身子,落下了伤病,但战乱之前呢? 江奉书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只说道:“你妹妹会打仗啊,她缺的不是打仗的本事,是有人替她管好后方的杂事,在她发火的时候拉住她。” “她想去朔宁城,你拦不住,”江奉书接着说道:“若是非要把她留下,那和你如今的处境又有什么区别?你应该也不想这样吧,那与其让她一个人去,不如给她一个信得过的人。”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也确实足够让他信服。他当初甘愿入燕都,为的就是不让妹妹落入受困于人的地步,如今若是拦着她去,那不就是违背了当年的本意了吗? “好,我明天跟爹商议。”他开口。 话音落下,是有一阵的沉默,褚秉文心中依旧思索着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她说的一番话有道理。 他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此刻的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支撑着桌子,是将自己的重心放到了前面。 他觉得她离自己有点远,于是直起身,环抱住了她的腰,力道往后一带,令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奉书,你真是个明眼人儿。”他的唇贴在她后颈,声音低沉,但似乎带着些叹息的意味:“没有奉书,我可怎么办?” 江奉书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笑着推他的手:“随口说两句就明眼人儿了?没有我,你就等着在你爹和妹妹之间接着说和吧。” 她是笑着说的,语气轻快,像平时调侃他一样,但褚秉文却沉默得出奇。他的手依旧环抱着她,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江奉书感觉到了异样,于是转过身,看见他的眼睛红了,目光一直那么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什么委屈。 她愣了一下,褚秉文不像是个会哭鼻子的人。武将出身,当有些血性在身上,这幅样子属实让她有些意外。 最主要的是,她只是随口调侃了一句啊……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盯着看了一会儿,是有些愣神,而后发现他的眼眶里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硬生生把那点潮意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笑了,但又带着点慌张,解释道:“我随口说的,你别——” 她话说到一半,褚秉文突然将她抱起来,放到了桌上,另她面对着自己。她的手撑在他肩上,桌子有些高,此刻她坐在桌面上,正好能与他平视着。 褚秉文的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看起来像是在虚抱着她,江奉书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这没来由的情绪是因为什么。只见他目光认真,像是要从她的眼中看出几分情绪来。 盯的时间久了,让她心中都有些发毛了。 褚秉文犹豫片刻,想起父亲的话,心知自己应当早些把事情说清楚,漠北如今是个什么地方,她得知道,不明不白地留在这里,那不算是自愿的。 可他又有私心,总想着把事情往后拖。她知道得越晚,做出取舍的时候就晚,二人在一起的时间就越长。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不够光明,但奈何实在贪恋与她在一起的感觉。 晚些便晚些吧,她得知真相后,对他打骂也无所谓,离开也无所谓,他认了。 “奉书……”他有些艰难开口,是有些如鲠在喉,许是因为怕她得知真相后,真的走了那一条他不愿意去想的路。 而面前的江奉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开口。 “漠北苦寒,远比不上燕都,你是知道的。加上近些年鞑子扰境,只怕过几年便会爆发战争。如今中央的重心不在边境,我们都护府难做,日后打起仗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不准是个短命的人。” 江奉书看着他,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就那么看着她,大有一股任凭发落的感觉。 这下江奉书才明白他突然的情绪是为什么,都护府平静不了几年,若真是打起仗来,他便是前线的人,生死飘渺难寻,他是怕她得知了这些后不愿留在漠北。 江奉书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微微前倾,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凑过去抱住了他。她的脸贴着他的肩,手搭在他后颈,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另他有些意外。 “褚秉文,我不在乎这些。”她说着,声音不大,但字字落在褚秉文的耳朵里,如有千斤重:“漠北苦寒,但我不是吃不了苦的人。战争若是爆发,总要有人去迎战。你是我的丈夫,你为保大昱江山去打仗,我会觉得骄傲。你去打仗,我就在家中等你凯旋。有我在家中,你是不会舍得死的。” 她顿了顿,把他抱紧了一些,怀中人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似是松了一口气,她便接着说道:“若是真死了,那我就年年去给你扫坟,让你的坟头永远干干净净的。” 褚秉文的手落在她的背上,闻言紧紧搂住了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她感觉到后颈上落了一滴滚烫的液体。 “奉书。”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此刻带着些沙哑,有些语无伦次,只带着少年的一股子真诚:“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做什么都是在辜负你。” ——你怎么那么好啊,我对你的心思并不单纯,请你也自私一点可以吗?让我可以心安理得一点,可以吗? 其实在几天前江奉书还不是这个想法,只是如今李晴在燕都中已然快得到真相,六殿下也承诺等她再回到燕都之后,江守忠的死因就会被查清,太子党必然能遭受重击。她的执念也算完成了,也应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她本是六殿下安排在褚秉文身边的,本来成婚是带有目的,却没想到如今深陷其中,她便不想再做这颗棋子。 褚秉文不应被困在燕都,她也不愿去做拴着他的那股绳子。褚秉文归乡心切,她自己却是落在哪都无所谓,干爹走了,章芝兰去了大凉,李晴也要嫁人了,她在燕都再无相熟的人。 “等一切事了,”她的手落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着,“我就和你安心过日子去,忘记从前仇恨,你落在哪,我便落在哪。漠北也好,燕都也罢,再也不分开。” “好。”他闷闷地开口:“再也不分开。”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她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地皂角味。她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屋里的烛火已然悄悄熄灭,两个人坐在黑暗中,谁都没有动。 江奉书却是另有所思,这事该如何向六殿下开口?像六殿下那样的人,真的会允许她这颗棋子脱离棋盘吗……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上一世的事终于讲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回这一世喽 第75章 次日一早, 褚秉文带江奉书去了漠北城中的市集。 这一带地广人稀,尤其都护府还坐落于漠北的紧北边,故而人烟稀薄, 更别提什么卖书的书坊了。 褚秉文心知江奉书是个爱看书的, 初来漠北这些时日还没什么相熟的人, 褚家家道清简,他除了父亲和妹妹在身边,其余的亲戚都在漠北城中生养。 她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 便只能找点书来解闷儿。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 那他还妄谈什么对她好? 去往城中的路有些远了, 褚秉文去马厩牵了红玉出来, 上次在风栖山下她骑得不错, 往后在漠北一带少不了骑马出去的时候,早些适应也好。 褚秉文牵着马从巷口转回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许是因为昨晚江奉书和他说得那一番话,令他十分动容, 这才生出了欢喜的心。 此刻只越想越觉得当初替妹妹去燕都是对的,若非他去了燕都,便不会被六殿下赐婚, 也遇不上江奉书。 他本无意强求姻缘,却于冥冥之中得遇良人,此番际遇,于他而言实在是天作之幸。 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待走到院门口,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他闻到了一股腥甜的气味,透过一道院墙, 他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心中疑惑使然,他脚步顿了一下,而后连忙往院子里快走了几步,只见江奉书倒在石阶上,貂裘落在一边,衣襟上全是红的血。 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只记得膝盖砸在地上时疼了一下,但他没有留意,只急着去看倒在地上的人。 ——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只见江奉书侧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匕首,血还在往外涌,从刀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又顺着衣襟淌下去,沿着石阶的缝隙慢慢地流。 她脸色苍白,因沾染上了自己的鲜血而显得更加虚弱,眼睛半闭着,似乎强撑着自己睁开眼,挣扎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奉书——”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却不敢碰她,怕碰到那柄匕首,再加重了她的伤势。他的手悬在她身体的上方,不自觉地发抖,最后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似是听见他的声音,江奉书的眼皮动了动,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一双眼睛有些茫然,露出一道缝隙看到了褚秉文,视线却渐渐模糊。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比声音先来的,是血。 大口大口的血从她的嘴里涌出,顺着嘴角淌到地上,和胸口的血汇在一起。 褚秉文慌忙伸手托住她的头,将她的头偏向一侧,以免咳出的血呛回喉咙里。 他的手不自觉有些发抖,因为他发现江奉书的头在自己的掌心里有些沉,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任凭他的手掌而动。 “奉书不要怕,”他颤抖着开口,说道:“我带你去找大夫,你撑着点,不要闭眼。” 褚秉文想把她抱起来,手伸到她背后,摸到一手的湿,发现是血把她的衣裳浸透了,从胸口到腰际全是黏的。 他拉起江奉书的一只手臂,放在自己的颈后,本意是让她扶着,却发现她的手臂凉得厉害,落在他身上用不起力气,搭在上肩膀后不久便垂了下来。 “江奉书,你看着我。”他的声音有些慌,因为感受到怀中人的生命似乎在流逝,但他不愿意相信,宁愿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的知觉是假的。 “你不要吓我啊。” 他是第一次觉得江奉书有些沉,此刻倒在他怀里,像是一滩泥水,抱起来有些费力。但察觉到人还在流血,身子逐渐变得冰凉,他便想抱得更用力一些。 褚秉文觉得一定是他太慌了,这才没了力气。 ——一定是的。 可他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应,她定是听见了,只是没力气应。 江奉书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然渐渐涣散,昏迷中感受到了一滴温热,落在她的脸颊上,顺着脸颊流到了自己的颈间,打湿了自己的领口。 奇了怪了,她没有哭啊。 她哪还有力气哭了? “醒一醒。”一阵声音从她的头顶响起,在她听来有些熟悉:“不要再睡了。” 江叙睁开眼,发现叫醒自己的是盛华。 她环顾四周,发现此刻正躺在都护府的汀院里,这个地方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见过一次,梦里又是见过一次。 “丫头,你可下醒了,你都睡了五天了。”盛华见她转醒,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给她倒了一口水,说道:“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开始哭,叫你也叫不醒,做噩梦了?” 江叙愣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却是有些湿润,从脸颊到颈间,此刻连衣服领子都有些凉,应是也被打湿了。 她猛然伸出手,想摸一摸自己是不是真的哭了,却忘了自己身上带伤,一动牵连了伤口,疼得她直冒冷汗。 盛华“啧”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动,过来扶着她的头,给她喂了一口水。 她此刻头疼得厉害,没有喝水的心情,但发现自己的嘴唇和嗓子确实干,想说话都说不出来,便在盛华的帮助下抿了一口。 江叙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和去年二阳之后的公鸭嗓有一拼,“盛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有人趁着老将军的丧事在都护府作乱,你运气不大好,被刺客捅了一刀。”盛华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她的肩膀。 江叙问的当然不是这个,她问的是方才的那个梦。 是梦吗?还是记忆? 如果是梦,那为什么那么真实?像是发生过的一样。如果是真实发生过的,那她应该已经死了,现在是怎么回事? ——轮回转世吗?太离谱了吧…… 建国之后不能迷恋封建迷信,她也向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本想相信这就是一场梦,但她又觉得不对劲。 如果是梦,为什么她会知道褚秉文和他亡妻之间的事呢?江奉书这个名字在她穿越过来之前从没听说过,为什么梦中的自己会坚信自己就是江奉书? 还有,在那个刺客的匕首没入自己肩膀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自己之前已经死过一次了。 就是像江奉书那样。 江叙此刻脑海中一团乱,想也想不清楚,偏偏身上还哪都疼,肩膀上的伤尤其严重,不光疼,还隐隐地在发热。 在医院工作的经验告诉她,她伤口现在是发炎了,而古代连麻药都少见,更别提消炎药了,应该是只能靠身体撑着了。 她叹息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但她转念想起了一个问题,褚秉文呢? 自己身上的谜团解不开固然觉得心烦,但一想到自己无论是梦还是记忆,都围绕着这个人,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褚秉文给她的感觉确实有些熟悉,不知道是因为一场梦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上一世真的认识他。 盛华见她不说话,心知她是累了,大病未愈的人没什么精力,应当好生歇息才是对的,于是他也就没说话,坐在一旁看着炉子。 炉子里似乎是熬着药,陶盖在沸水的作用下发出细微的响声,这才让此刻没那么安静。 她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却突然听到了房门有动静,她连忙抬起头去看,只见肖子规走了进来,面带疲惫,应是刚忙活完。 江叙又躺了下去,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心理说不通,她在期待谁? “江叙姑娘醒了啊?”肖子规见状,问了一嘴。 江叙轻“嗯”了一声,但声音实在小,肖子规应是没听见,于是盛华张嘴说道:“做了噩梦,哭醒的。” 肖子规笑了笑,顺手接过老师手中的扇子,说道:“醒了就好,这我来看着吧,老师您一连累了好几天了,去歇息吧。” 盛华也没说什么,将手中的活交给了自己这个女学生。 躺在床上的江叙却是突然反应过来,都护府的伤兵营不是被炸了吗?盛大夫和肖子规现在都是一连疲惫,他们在忙活什么呢? 她突然想起她昏迷之前,漠北起了好几场骚动,后来甚至都护府内都出现了刺客,这怎么也不像是太平盛世会出现的事。 还有方才的梦里,褚秉文说漠北不久就会起战乱…… 江叙犹豫着开口,试探道:“这边又打仗了?” 肖子规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盛华,又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江叙,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盛华替她说道:“是,鞑子扰境,大凉的大皇子带了铁鹞子来,势必要拿下漠北城,少将军带着兵出城迎战,至今未归。” 他一边说着,肖子规一直观察江叙的神情,生怕她有了什么情绪,再牵动了身上的伤可就不好了。 其实她从前一直没觉得少将军和这江叙姑娘之间有什么事情,都护府的人都知道少将军年少丧妻,这些年都沉浸在亡妻去世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怎么会移情别恋喜欢上另一个人? 但她心思缜密,又和这位江叙姑娘走得比较近,直觉告诉她,这二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算下来少将军的亡妻已然离世三年多了,人心都是肉做了,活在这世上,怎么可能遇不到下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呢? 至于江叙姑娘对少将军什么意思,她就不知道了,所以在问到打仗的事时,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实话。 眼下这事被老师说了,她便看着江叙,只见她似乎没什么异样,虽微微蹙着眉头,但那是问这事之前就这副表情了,应是伤口带动的。 她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看火,以为无事发生。 但江叙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让她不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起身走过去,只见江叙眼角落下一行清泪。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世故事至此完结,给我写爽啦 第76章 “呀!江叙姑娘, 你哭什么啊?” 肖子规惊呼一声,连忙过去帮江叙把眼角的泪擦去,而后安慰道:“鞑子虽然勇猛, 但我们大昱的军队也是不差的, 少将军骁勇善战, 此番必然能凯旋归来,你又何必担心呢?” 江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对褚秉文确实有几分思念吧。 但她不愿意开口说这些话, 听起来怪轻浮的, 于是随口说道:“没念着那事, 就是刚才不小心带动了伤口, 抻到了。” 话虽这么说, 但自己的心思自己清楚得很。 一滴泪落下,她没再觉得方才是个梦了,不然她没法解释自己对褚秉文这些没来由的情愫和惦念。 见她情绪不大对劲,盛华也没走, 留在房里看了看给她开的药方子,似乎提起笔又给加了两味药。而后开口道:“你心神不宁,情志失序, 应是被吓到了,给你加了两味安神的,回头照着这个吃。” 江叙:“……” 肖子规替江叙接下了药方子,而后揣在怀里, 说道:“辛苦老师了, 回头我就去给江叙姑娘抓药。您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江叙姑娘的纱布也该换了,您在这不大方便呢。” 盛华没说什么, 姑娘家的情绪他也懒得理会,留下药方子后,只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见人离开了,肖子规接着说道:“江叙姑娘,你想开点,鞑子的铁鹞子固然凶猛,但老将军在的时候已然找到了破解的法子,这场战争虽来得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不打紧的。” 见肖子规认定了她是在关心褚秉文,这时候多嘴解释下去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于是便没有否认,只顺着问道:“什么法子?” 江叙的心中一沉,铁鹞子她到是听说过,鞑靼人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刀枪不入,来去如风,是草原上的噩梦。 当年大昱和大凉交战时,铁鹞子所到之处,几乎无人能挡。这样的一支骑兵,褚宏居然能有法子对付吗? “铁鹞子之所以难对付,一是因为甲厚,寻常刀箭伤不了他们;二是因为马快,来去如风,步兵根本追不上;三是因为他们训练有素,冲锋时阵型严整,如同一道铁墙压过来,气势上就先胜了三分。” 肖子规顿了顿,一边将炉子中的药过滤出来,一边说着:“当年开战,老都护第一次与大凉大皇子手下的铁鹞子交战,就吃了一场大亏,那一场仗实在惨烈,老都护自己也受了重伤,被亲兵拼死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江叙屏住呼吸,听着。 “伤好之后,老都护整整琢磨了些时日。他先是派人去鞑子那边打听铁鹞子的底细,花了不少银子,折了好几个探子,才把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呢?”江叙忍不住问。 肖子规接着说道:“铁鹞子甲厚,寻常弓箭射不透,那就不射人,射马。马的甲胄虽然也厚,但马腿是露在外面的。老都护让人特制了一种绊马索,是用浸了桐油的牛皮绳编的,又韧又滑。铁鹞子冲过来的时候,地上一拉,马腿被缠住,连人带马摔出去,身上的重甲反而成了累赘,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铁鹞子马快,步兵追不上,那就不追。老都护在漠北挖了大量的壕沟和陷坑,上面铺了木板和浮土。马跑上去木板断裂,马蹄陷进去,轻则崴脚,重则骨折。铁鹞子再快,也快不过脚下的坑。” 江叙听得目瞪口呆,恍然想起了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当初竟是这样一个用兵如神的人物。 她于褚宏的记忆并不多,因为来到漠北后不久便遭受了意外,加上那段时间褚宏似乎正在忙着都护府的事,二人没见过几面。 所以江叙确实没想到褚宏居然是个如此有军事才能的人。 一介武将,并非硬碰硬地和铁鹞子拼蛮力,而是利用计谋来打仗。把敌人的优势变成劣势,把劣势变成自己的优势。 “老都护……好厉害。”她喃喃道。 肖子规点了点头:“师父常说,老都护是漠北多少年不出的人才。他留下来的那些对付鞑子的法子实在是妙,放到如今也用得惯,所以这场仗江叙姑娘不用太担心的。” 江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这些东西,少将军他学了多少?” 肖子规看了她一眼,面对她突然提起的人,仿佛在意料之中,于是说道:“少将军虽十七岁就入了燕都,跟老都护相处的时间少了些年,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老都护的兵法韬略,少将军好像生来就会,老师说过,‘虎父无犬子’嘛。” “所以,”肖子规的声音放轻了些,“江叙姑娘不必太过担心,少将军虽然年轻,但不是莽撞之人,他会没事的。” 江叙的心微微松了一些,这些话确实有道理,只是没想到肖子规这个平日看起来清冷疏离的姑娘,居然能窥探出她的心中所想。 江叙抬起头,看着肖子规,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子规。” 肖子规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道谢,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熬好的药放到了身边的桌子上放凉。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来一阵骚动。 肖子规走出房门,江叙在房内听着,只听外面的人气喘吁吁,因为跑得急,此刻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前……前线伤兵到了,乌压压一片,盛大夫已经去了!” 肖子规也是顿时感到意外,但还没忘了回房安顿好江叙。她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将那碗药放到江叙的床头,顺手还从袖子里拿出了几颗用牛皮纸包着的蜜饯出来,一并放在江叙能够到的位置上。 “江叙姑娘,你好好歇着。”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急急忙忙地收拾药箱,“药现在还有点烫,你晾一晾再喝,旁边放着几颗蜜饯,你若是觉得苦就吃一些。” “我跟你一起去吧。” 江叙微微动了动身子,是要坐起身来,却被肖子规拦住,“你好生养伤,师兄如今不在这边,都护府的人手不大够,我就先走了。” 说完,肖子规拎起靠在墙边的药箱,跟着那个学徒匆匆地出了门。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江叙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有些发黄的帐子,一动不动。 安静。 太安静了。 人在安静的环境下就是会想不少事情,上一世、这一世、漠北、燕都…… 褚秉文在她死后如愿回到了漠北,镇守漠北一方,但后面为什么会成为了历史上的大奸臣? 还有她是怎么死的,干爹又是怎么死的。 章芝兰作为联姻的公主嫁去大凉,当初和大凉的世子那般深的感情,怎么最后在史书上落得一笔与宦人私通的故事? 李晴如何了?这个漂泊一生的女官和她一样,不过就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灰罢了,她如今如何了? 这些事在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心口那个伤口又隐隐作痛。她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又放下了心,因为她突然想到历史上的褚秉文是活到了二十七岁,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上一世她死的时候,褚秉文是十九岁。 算下来如今他应当二十五六,离二十七还有一两年光景。这场仗,应不是他最终的死因。 这念头也让她振作了一些,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手指能动,手臂虽有些无力,但还行。 她慢慢撑着床板坐起来,心口传来一阵钝痛,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但站得还算稳。 漠北的风迎面扑来,干冷干冷的,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都护府的伤兵营先前被炸了,想必是还没来得及重新修建,便在营舍划出了一片区域,用做安置伤兵。 营舍中的动静不小,哀嚎声充斥着她的耳朵,当年在急诊部门轮岗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压抑又恐怖。 转过照壁,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营舍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兵。担架不够用,有些人就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垫了一层薄薄的稻草。 地上有血,一道一道的,拖得老长,触目惊心。 因为这一次的伤兵是刚从前线下来的,比当时伤兵营见到的要惨烈得多。鞑子手段残暴,这些伤兵的惨状不是医院里急诊部门来的患者能比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伤兵们的伤状带来的视觉冲击又实在大,她大病初愈,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因为胃里没什么东西,干呕了几下下来,最终是将方才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这些人是因伤情太过严重了,留在前线打不了仗不说,还得不到安稳的救治,还要耗费前线的粮草,所以就被提前送回来了。 这些人最终的结局多半非死即残,应也是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念着见不到未来的希望,有些人直接坐在空地上哭了起来。 “把嘴闭上!” 一阵女声响起,江叙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她转过头,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五官生得及其精致,然而此刻却面染泥土,眸光沉毅。气质散发出来的魅力已然盖过了外貌,另江叙看得一愣神。 那女子也是感受到了江叙的目光,回看过去,而后朗朗一笑:“是江叙姑娘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盛华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 满手是血,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他嘴里咬着一根银针,正低头缝合一道从肩头划到腰腹的伤口。 那伤兵疼得浑身发抖, 嘴里咬着一块木头, 呜呜地叫。 肖子规在他身后打下手。二人忙活得天旋地转, 没有片刻的休息时间,但伤兵的人数实在多,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哀嚎声依旧不断。 江叙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能再次遇到秋水, 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动乱的北庭镇, 当时秋水和她父亲遇难, 遭到鞑子的欺负, 还是她与贺明月出手才将父女二人救下。 后来秋水的父亲为了报恩,替贺明月顶了罪,惨死于鞑子之手,而秋水是和他们一众难民被都护府所救, 安顿在了府中。 念起当时的秋水还是个怯生生的姑娘,而如今一见像是换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窄袖直身的女袍, 身形利落,自带一股英气,令她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秋水留意到了江叙此刻面色苍白,显然是还生着病, 在一看她的肩膀, 见她臂膀上的动作僵硬,整个人气息还有点虚,顿时明白了些。 她开口问道:“战争前夕便听闻府中有人造了刺杀, 没成想这个人居然是江姑娘?” ——难怪他们说少将军当时慌乱得很,看来这人是江叙,那便不足为奇了。 江叙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意外意外,运气不太好。” 话虽这么说着,但其实自己心中也没底,刺杀她的人究竟是谁?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看清就倒在地上了,和上一世一样。 人怎么能遭受两次这种事情,什么命啊这是? 但她不愿意再说这事,转而去问秋水:“我听贺明月说,你去当探子了,怎么如今在军营里?” “上面仁慈,说姑娘家的做探子不安全,便将我留在了军营中。”她一边说着,顿了顿,而后又补了一句:“也多亏了贺大哥了,若非他求情,我也没法留在这里。” 江叙正要开口,却听那边又传来一阵吼叫声,在本就骚乱的环境下有些异常的刺耳。 “让开!让开!”一个担架兵抬着人从她身边跑过去,险些撞到她,被秋雨抬手护了一下。 二人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那些伤兵身上,见有的人断了胳膊,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有的人肚子上开了口子,被一块脏兮兮的布勉强兜着。 还有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血肉模糊,甚至看不清伤口在哪,唯有胸口还在起伏着。 过于压抑的氛围便容易产生情绪,医院的急诊部是,这个更是如此。 只听一阵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凭什么让他先看?老子这胳膊也要废了!” 江叙和秋水回身看过去,只见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从地上站起来,满脸是血,另一只完好的手指着前面一个刚被抬进去的伤兵:“他娘的,他还没老子伤得重,凭什么先给他看?” “你嚷嚷什么?”另一个腿上中刀的士兵坐起来回嘴,“你还能站着,老子这腿再不治就得锯了,你等一等怎么了?” “等?老子都等多久了?再等下去这只胳膊就废了!” 两个人三言两语便吵了起来,眼看着越吵越凶,周围的伤兵也跟着躁动起来,像是窥见了自己的结局,都纷纷开始叫冤。 肖子规在房内听见了动静,连忙放下手上的活,快步跑了出去,站在两人中间,提高了声音:“各位先别生气,听我说,我们不是不治,只是现在的人实在是多,我们人手不太够。师兄去了前线,江叙姑娘还在伤病中,我们得——” “你算什么东西?”那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瞪着她,伸手就要去推她。 肖子规力气小,又因为忙活了不少时候,此刻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就要被推得一个踉跄,却发现有人拉了自己一把,让那个士兵的手落了空。 秋水微微蹙眉,目光询问了一下肖子规有无大碍,肖子规没见过她,但方才那些伤兵刚来的时候和她打过一个照面,心知她应当是负责将前线的伤员护送回来的人。 被拉了一把,肖子规心存感激,微微颔首,算是道了个谢。稳住了身形后,连忙开口安慰道:“这位军爷,您这手臂虽然断了,但只要接上就还能保住,你要是再乱动,血管错位,神仙也接不上了。” 肖子规的本意是将外面士兵的情绪安抚下来,却没想到这后半句话似乎是惹怒了他,只听那士兵吼道:“少他妈废话!老子为国捐躯,结果你们都护府连最基本的伤兵的生命的保障不了,那当初有什么脸征兵?” 秋水闻言,声音沉下来,训斥道:“蒋三,不能在这里闹事!” 蒋三转头看她一眼,此刻他已然是急火攻心,战场上被鞑子的军队打得惨烈,几经波折回到城内,以为能及时得到救治,谁念居然像是换了一个地方接着熬。 见面前这个说话之人正是方才护送伤兵归营舍的人,但看来应当也就是是个小头头,谈不上大人物,言语便硬气了些:“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不就是个护送伤兵的白直吗?你当你有官职在什么?” “少将军的令,扰乱军纪者——” “秋水,”察觉到秋水下面的话,江叙连忙放大了音量,叫住了秋水的话,并且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往后说。 江叙连忙说道:“这位军爷说的没错,都护府征兵,理应保障伤兵的生命安全。” 江叙紧接着叫了一声肖子规,说道:“你进去和盛大夫说一声,让伤情重的人先看,那些能缓一缓的便往后等一等。” 肖子规先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但见江叙似乎冲着她眨了眨眼,她顿时明白,应了一声便进了屋,再没出来。 江叙这一番是顺着打了个圆话,念着此时的营舍伤兵聚集,正是人心溃乱之际,若是这个时候还拿出冷冰冰的军纪来要求人,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得到重视。 军队行军打仗时要求军人对上面绝对服从,但此时这一套便不顶用了。 听了江叙这话,有看到终于有人回去报信,蒋三这才平静些许,念着终于有人替自己说一句话了,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上有老下有小,日后还得靠着这双手卖力气赚钱呢,如今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叙点了点头:“是是是,大家都不容易。” 说得一番话有些长了,这个时候肩膀开始隐隐作痛,她闭上嘴长舒一口气,这才缓解了一些。 见蒋三一人得到允许,其余的士兵却有些坐不住,纷纷作势要进去告知自己的情况,眼下一下子又乱了起来。 这时候,盛华从里面站起来,探出了头,训斥道:“吵什么吵?谁再吵,就给我抬出去等死!” 乱糟糟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江叙看了一眼,还是主治医生说话好使啊。 盛华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接着说道:“一个一个来,急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看着你们死,但谁要是敢在我这里闹事,耽误我救人,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又回了房间里,门外没人敢再吵了,终于安静了不少。 江叙和秋水都松了一口气。留意到江叙地伤得不轻,此刻站久了必然不好,于是提议要带江叙找个地方坐着。 二人才抬脚,江叙便注意到队伍最后面,那个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个躺在门板上的士兵情况不太对。 那人胸口似乎是瘪了一块,应该是肋骨断了。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嘴里不断往外涌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旁抬他来的战友蹲在旁边,急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喊:“兄弟,兄弟你撑住啊……” 盛华还在处理前面那个重伤员,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肖子规也在房间里被几个轻伤员围着换药,脱不开身。 周围的安静渐渐地又变成了低沉的哀嚎和压抑的哭声,有人捂着脸无声地哭,有人抱着同伴的遗体不撒手。 那种绝望的气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吐血的士兵。 “帮我把他放平。”她对着身边的那个战友说道。 慌乱之际,那战友想都没想,听了江叙的话便照做了。江叙蹲下来,顾不上心口的疼痛,伸手去探那个士兵的脉搏。 脉搏尚在,就是有点弱。 “帮我把他侧过来。”江叙说着,自己先上手,用力把那个士兵的身体往一侧扳。 那战友回过神来,连忙帮忙,秋水也抽身过来帮了一把,把那个壮汉翻成了侧卧位。 “有没有干净的布?” 那战友在怀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粗布巾,是行军擦汗用的,不算干净,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江叙接过布巾,飞快地缠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后精准地伸进那个士兵的口腔里,摸到一滩血液。 她沿着口腔内壁轻轻探进去,在喉咙口摸到了一块软软的东西,应该是血块。这东西不大,但堵在气管入口,足以让人窒息。 她将那团血块从士兵的嘴里扣了出来,暗红色的胶状物落在布巾上,引得旁边的人纷纷来围观。 “呃——咳!” 那个士兵喉咙里发出一声浊响,呼吸声比刚才顺畅了一些。但马上又有新的血从伤口里涌上来,顺着喉咙往上漫,最后几乎是从嘴里喷出来的。 众人惊呼,只见血溅得有半人高,顿时都是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寻思怎么还越救越严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他吐的是污血, 不碍事的。”江叙一边继续清理口腔,一边吩咐那个战友,“拿个东西把他的腿掂高, 现在他的血止不住, 得让血流回心脏。” 那个战友手忙脚乱地找了两个包袱, 塞在伤员的脚下。 江叙盯着那伤员看了一会,只要看到血往上涌,就立刻清理。到后来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应是因为体力不支, 肩膀上的伤一直在疼, 疼得她额头冒汗。 “你来看着吧。”她一边操作, 一边对旁边的那个战友说道:“让他侧着躺, 不要仰面。时刻留意口腔里有没有血块,有就抠出来。腿要垫高,让血往回流。” 那战友看了这一会,也学了个大概出来, 于是怔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营舍中的伤员众多,等到盛华和肖子规二人都七七八八地处理好, 已经是次日的清晨了。眼看着日头快要升起来,肖子规伸了个腰,长叹一口气,面上写满了疲惫。 盛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他是主事的, 又是一把岁数,回到自己的院子不过一会儿便睡过去了。也就肖子规这个时候还会有精力去看看她。 她的动作不大,本想着若是江叙醒着便帮她把纱布换了, 然后再回去睡觉,若是江叙还睡着,那她就中午睡醒了再来。 她脚步走得轻,缓缓推开房门,见江叙已然起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看样子是起来有阵子了。 “江叙姑娘?”肖子规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起这么早?” 江叙抬起头,见她来了,说道:“你们在外头忙了一宿,我这儿躺也躺不踏实,索性起来了。” 肖子规走近了些,借着晨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发现她嘴唇还有些发白,眼底也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头看着比昨日好了些。 昏迷中的人气色多半像鬼一样,醒来就能好不少。 “姑娘的伤如何了?”肖子规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医箱,顺手拿出了里面的纱布和一瓶药,接着说道:“我帮姑娘把纱布换了吧,本想着昨天你醒来就换的,没想到突然来了一波伤兵,一直忙活到现在。” 江叙闻言,点了点头,配合着解开衣领,露出肩头那处伤。 这伤的位置落在肩膀与心脏之间,那刺客是冲着她的心脏来的,但没能成功,刺偏了些,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纱布揭开,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有些发红,但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肖子规低头帮她涂药膏,而后换上了新纱布。 换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 “江叙姑娘,”肖子规的目光落在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深红色的痕迹,落在心口,像是一道伤,但偏偏又十分平整,不见一点凸起。 “你这是……胎记吗?”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东西自打她穿越过来便是带着的,本来还念着巧,穿越一场把胎记也带过来了,如今看来也没那么巧。 这应是上一世留下的伤,她死的时候,匕首就插在这里。梦里的痛感有点清晰,她忘不了。 这是胎记吗?她不知道。上一世的伤口落在这里,这一世生下来就带着,这算什么?伤疤的转世?还是说,连身体都记得那一世的痛? “嗯。”江叙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肖子规也没再问,专心把纱布贴好,替她拢好衣领。 江叙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襟下那道疤的位置,思绪却有些渐渐飘远了。 这次受伤,是褚秉文拉了她一把。 那天在府中遇刺,要不是他反应快拽了她一下,那一刀就不会只划破皮肉,而是要像上一世一样,正正好好地捅进心口,送她去见阎王。 算是他救了她一命。 上一世死在他怀里,这一世他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算是有缘吧,她两世里的生死时刻都被他撞见了。 江叙垂下眼,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心口,心中思索着,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还在打仗吧。鞑子的铁鹞子那么难缠,他带着将士们在城门死守,粮草不够,援兵不到,他会不会受伤? 战场艰苦,不知道他和军队要遭受什么样的劫难。 恍然想起上一世承诺他的话,她说保卫大昱的是英雄,会为他而感到骄傲,但如今看来自己当时是吹嘘了。 比骄傲更多的是担忧。 家国仇恨面前,她只是个小人物。起初只觉得自己穿越过来是个偶然,所以总想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个人是如何从今日一腔热血的少将军,变成后面通敌叛国的大奸臣的。 历史书上的空白她并不好奇,只是正好穿越到这了,就当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没想到自己的上一世和褚秉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怪她诞生于他的坟墓附近,难怪她会穿越过来,难怪她有时候见到褚秉文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江叙姑娘?”肖子规收拾好药箱,见她沉默,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是伤口疼了吗?” “没有。”江叙摇了摇头,定了定神,“子规,你和盛大夫昨晚忙了一宿,伤兵都安置好了?” 肖子规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哪能安置好,不过是都处理了,但有些人伤势重,老师也没办法,只能暂时找个地方让待着,救不救得回来,还得看造化。” 她轻叹一口气,而后说道:“昨日后半夜秋水姑娘也已经上路了,照她的意思,过不了多长时间,又得来一批伤兵——” 肖子规话说到一半闭了嘴,后知后觉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多了。如今前线的战况不算好,让江叙一个伤员听去了没什么好处,平白无故多了一份担心罢了。 她微微偏头去看江叙的反应,发现她正低头沉默,心事重重。肖子规正要开口,却被江叙抢了先机:“我有个想法。” 肖子规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昨晚那个乱象你也看到了,伤兵伤得严重,气氛压抑,这个时候容易情绪崩溃,偏偏营舍里又没有和秩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 “谁伤得重谁被抬进去,剩下外面的再拿这个来比较。本就没多大精力,还得因为这种事吵架。这样乱糟糟的,既耽误工夫,这种时候把军令拿出来不光没用,反而会惹得军心溃乱。” 肖子规点了点头。这话不假,昨晚要不是江叙拦住秋水,军令那句话若是一摆出来,后果什么样,她不敢想。 她在伤兵营待的时候长,见过不少因为自身伤病过于严重,而生出了极端报复心理的人。 “我琢磨了个法子,给病人分分类。”江叙说,“按伤势轻重缓急,分成几等。” “分类?”肖子规疑惑。 “对。”江叙一边说着,一边组织着语言,想着怎么能把挂号这种事讲明白,“像那些喘不上气的、大出血的、昏迷不醒的,优先救治。然后是骨折一类的,排在第二。再往后就是伤口感染溃烂的。这样一来,最需要救治的人第一时间就能得到处理,没难么紧急的伤员也不用干等着,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排在第几,也就不会闹了。” 肖子规皱了皱眉,似乎在琢磨这个法子。 “那怎么分呢?”肖子规问,“总不能靠人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看吧?” “用布条。”江叙说,“不同颜色的布条,绑在手腕上。红色是最紧急,黄色是次紧急,绿色是轻伤。伤员一进来,先有人看一眼,绑上布条,后面的人一看布条颜色就知道先治谁后治谁,清清楚楚。” 肖子规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江叙一眼。 “这……不就是要多出一份工夫吗?”她迟疑道,“得有人专门站在门口做这个事,如今这里只有我和老师在,哪还抽得出人来?” “我去。”江叙说。 肖子规一怔。 “我去做这个分类。”江叙重复了一遍,“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躺着养伤也无聊。都护府庇护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应当出一点力,也算是报答了。” “可是你的伤——”肖子规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江叙打断她,说道:“我不做重活,就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绑个布条,累不着。只要伤口不扯着,没什么大碍。” 肖子规沉默了,江叙说的不无道理。伤病营确实缺人,老师一把年纪了,经不起这样熬,她如今还学艺不精,没法把老师的担子也接过来。 要是真有人能站在门口先把伤员分一分,后面确实能顺畅不少。 可她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 “这事是不是……”肖子规抬起头,对上江叙的目光,“得和人商量商量?” “和谁商量?”江叙不明白她这没来由的犹豫是因为什么,便接着问了一句:“你在犹豫什么?” 肖子规顿了顿,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怕少将军怪罪。” 江叙微微一愣。 “少将军待你好。”肖子规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他亲自交代要照顾好的人,他走之前跟老师说过,定要保你的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是担待不起的。少将军珍视你,我平日里也能看出来几分,你要是因为帮伤病营的忙出了什么事,少将军回来,我可不好做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这缘由到是令江叙有些意外。这话说起来确实实在, 但于她而言又有些重了。 江叙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原来褚秉文上战场之前还在念着她,可他就没想过, 自己不愿意在病榻上待着? 他在漠北城外守城门, 让她躺在都护府的榻上养伤, 她良心尚在,这种事她做不来。 “子规,”她伸手覆上肖子规的手背, 轻拍了拍, 示意她放宽心, “这些事我自己来解决, 少将军那边, 回头我自会跟他说。你不用担心,更不用替我担着。” “可是——” 江叙收回手,语气缓了缓:“你不用担心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 要是撑不住了,我自然会歇着,不会硬来。再说了, 你不也说了吗?少将军珍视我,我比谁都惜命。” 这话说得俏皮,肖子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她还是不放心, 但江叙说得句句在理, 她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先去睡觉。”江叙见她不说话,便替她做了决定,心知她许久未休息了, 便说道,“你熬了一宿,都有黑眼圈了。等你睡醒了,想清楚了,要是还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肖子规看着她,虽觉得不妥,但她都已经这样说了,她也只得回去了。她站起身来,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叙一眼。 忽而想起了少将军临上战场前跟老师交待的那句话,他说:“她的命数不好,一连两次遭受此劫难,我没能护得住她,是我的过错。我想日后偿还,请盛大夫尽全力救治,能让我有这个机会。” 漠北开战突然,所以少将军走得急,只留下那句话便带兵出征了,这话也被老师当做一句交待,只顾着去救江叙的性命,却没意识到话中的其他意思。 什么叫一连两次遭受此劫难,江叙姑娘被刺杀过两次吗?如果是的话,上一次是在哪?什么时候呢? “江叙姑娘。”肖子规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江叙抬起头。 “你和少将军以前认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江叙的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肖子规。 肖子规逆着光,但脸上的神情正好落在江叙的眼睛里,见她一双眼睛里带着疲惫和困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叙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说道:“快去睡吧。” 肖子规站在原地等了等,见她不像是要回答的样子,便没再追问,转身出了院子。脚步声渐行渐远,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江叙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裳,那道深红色的疤隐隐发烫,像是比肩头的伤口还要严重不少。 她忽然想起褚秉文拉她那一把的力道,又急又猛,若非他那一拉,匕首落的地方便是那道疤上。 她闭上眼。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城墙上站着,还是刚刚结束一场厮杀,还是趁敌军退去的间隙,靠着墙根闭一闭眼? 他会受伤吗? 战场上刀箭无眼,他再能打,也保不齐会挨一刀一箭。 江叙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起身穿好衣裳,拢了拢头发。 营舍这两天才空闲了不少,盛华和肖子规都是累伤到了,一连睡了一整天才醒来。当中这些时间,江叙闲不住,在营舍给伤兵换药,发现自己恢复了不少。 虽肩头的伤痛尚在,但好歹没有刚起来的时候那么要命了。 眼下都护府已然恢复了平静,众人都在养伤,只剩下几声压抑的呻吟和梦魇中的惊叫。 风中的余烬明明灭灭,病榻上的人也情绪不定。 第二批伤兵到的时候,江叙便守在门口,给士兵们的手腕上挂了绳子,但后来发现挂绳子只能起到一个分类的作用,先后顺序还是个问题。 她又开始在绳子上挂牌子,上面刻着数字,一翻下来,和医院里的流程几乎一样。 虽比不上有手机时候先进吧,但好歹效率高了不少,士兵们的情绪也得到了安抚,也算是个好事。 当天晚上,江叙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她白天在门口分了半日的类,傍晚时盛华嫌她脸色太差,把她赶到这边来歇着。 她没走远,就靠在墙角,闭着眼,却睡不着。抬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发现今天的夜晚异常的晴朗,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光线透过缝隙照在地上。 对面的铺位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不过十八九岁的光景,一条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出一片暗红。 只见那士兵醒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头顶的帐子,目光空洞洞的。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不舒服吗?” 那士兵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我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眼泪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道接一道,濡湿了枕头。 “你坐的地方死过人。”他目光又落到江叙身上,说道,“昨天还躺在这,今天早上就被拉走了。” 江叙起初只觉得这地方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还当是其他伤员身上传来的,便没多想。原来是刚死过人的吗? 她倒也没觉得这如何,当初工作的时候在医院里哪都待过,她不是个对休息的地方有什么要求的人,只要能待就行。 “他是我弟弟,本来家里还念着我们哥俩打完仗回去就给他说一门亲事,谁承想……” 那士兵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江叙听闻,只觉得有些动容。她虽从没有过兄弟姐妹,就连父母亲情都没有过,但她见过人的生死离别,心知亲人的去世是一生的阴影。 人没了就是没了,什么化作风雨化作星星陪伴你都是哄人的话。 她伸出了手,轻轻按了按那个士兵的肩膀,说了一句:“节哀。” 不知过了多久,那士兵似乎是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江叙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伤病营另一头,盛华还点着灯,在写方子。 老军医坐在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前,就着一盏油灯,低头写个没完,直到江叙进来了,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盛大夫,还不歇息?” “明天还得托府上的人去镇上抓药,现在单子还没列出来。”他说到一半,突然笑了一声,似是带着些自嘲:“列了也没用,都护府如今拿不出钱买药,估计这次不舍得赊给我们了。” “对了,刚才那个哭的小子,”他话头一转,将话题引到了别处,“让他哭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头,才是真要出毛病。” 江叙轻“嗯”了一声。 盛华低头接着写,随口说了一句:“咱们少将军啊,就很少哭。” “少年时入燕都,孑然一身,遭受不少冷眼,回来一看跟没事儿人似的。八月兵败受的伤严重,鞑子的箭几乎把肩膀贯穿了,也没在意。那时候杜宇初次上手,折腾好一阵才处理完,愣是一声没吭。” “除了家人的事,”盛华抬头看了江叙一眼,又接着说道:“再有就是你。” “我?” 盛华点了点头,而后接着说道:“你重伤,少将军可交待我定要保你性命,他待你不薄啊。” 他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话说多了。 “总之,少将军对你不一样。”盛华收回目光,继续写单子,声音低了下去,“和他亡妻一个样子。” 江叙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沉默了片刻,她问道:“他的亡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华写方子的手停了停,想了想,才说:“是个女官,从燕都宫里来的,好像是内务府出身。当初少将军入燕都,皇后娘娘给指的一桩婚事,少将军说那姑娘聪明,识大体,他喜欢得紧。” 他叹了口气:“可惜了,后来随着少将军回漠北省亲,遭到了刺杀,人就没了。少将军说,应是死于朝堂斗争。” ——朝堂斗争? 江叙低下头,目光瞟到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恍然想起上一世的惨状。 那时候褚秉文去牵马,说带她去集市买书。她站在院门口等,心里盘算着要寻些什么,恍惚间只觉得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 那不是褚秉文的声音,可她已经来不及分辨了。 下一刻只感觉一个冰凉又尖锐的东西,从心口捅进去,她的呼吸突然停住,一股撕裂的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她没了力气,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应该是磕破了额头,但那处的疼痛远不及心脏上传来的。 她想呼救,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到地上,而后渐渐地失去了浑身的知觉,直到褚秉文发现她。 意识模糊间,她清晰地感到有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脸上。 ——是雨吗? 漠北的雨不多见的,况且当时还是冬日。 是泪吗? 可一个人的泪怎会如此汹涌? 许是她的思念顺着秋风飘到漠北边境,彼时的漠北下了一场暴雨,大凉的军队经受不住暴雨,行军至半夜便开始撤兵。 漠北军本着破釜沉舟的劲,将鞑子一度驱赶至边境以外。 与秋水一同回来的,还有边境军即将归城的消息。 江叙不禁有些期待。 ——他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大军回城那日, 是次日的傍晚,太阳落下山头,大风刮过, 带来了秋天的寒凉气, 让人有了入冬的感觉。 比大军先入城的是最后一队伤兵, 江叙站在营舍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竹牌,和秋水一起给这些伤兵发牌子。 “江姑娘这法子真是妙, ”秋水在忙活的中间, 顺口说了一句:“这样一来果真没那么乱了, 也省得盛大夫和子规还得分心来安抚伤兵的情绪。” 江叙笑了笑, 没说话。这法子哪是她想的啊, 不过是借了现代医院的流程用一用,是哪个人才想的,她还真不知道。 “麻烦姑娘给我个牌子。” 一阵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声音低沉, 乍一听耳熟得很。 江叙的手一顿,抬起头,只见贺明月正站在她面前, 穿着半旧的软甲,脸上沾染着泥土,整个人泛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样子。 此刻正带着些笑意地看着她。 贺明月的声音响起,旁边秋水的手也顿了一下。 秋水抬起眼, 只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笑意,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贺明月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朝秋水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气氛却忽然变得有些紧。 江叙敏锐地察觉到了,想起先前在北庭镇上发生的事,贺明月虽救下了秋水和她的父亲,但是最后秋水的父亲又替了贺明月去死,是恩是仇,秋水自己估计想不清楚,这才嚷二人有了这样尴尬的处境。 有些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有些恩怨,说是恨便辜负了人的心意,但若说是恩,自己打心底又不这么觉得。 这种处境,谁也捋不清楚。 “贺大哥,”江叙见氛围有些尴尬,便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是探子吗?怎么也上前线了?” 贺明月回过神,答道:“都护府缺人,这一场仗来得又急,所以府中能去的人都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秋水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秋水低着头,并没有看他,只整理着手中的布条和牌子。 “那伤着没有?”江叙又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伤,于是说道:“要是没伤着,就先等一等,后面还有好几批伤兵要过来,等忙完了再给你细看。” 贺明月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一抬眼,发现秋水已经转身默默走开了。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看着秋水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江叙也回过头,看见空荡荡的回廊,心里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这两人的恩怨太过复杂,尤其中间还隔着秋水父亲的命,她一个局外人不好开口说什么。 还记得当时在破庙里,她与周大夫都劝说秋水要放下仇恨,说这贺明月再怎么说也是她与她父亲的恩人,让她不要将仇恨放到贺明月身上。 但她心中知道,这种说法已经是有些恶毒了,是忽视了秋水想法的妥协,于秋水而言是不公平的。 可当时那个情况,只能靠着这种话暂时拦住秋水。 “贺大哥,”江叙收回目光,把话题拉回来,也是问了一个带些私心的问题:“少将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贺明月回过神来,朝城门方向努了努嘴:“大部队在后面呢。百姓夹道欢迎,念着都护府出兵保住了漠北,感恩戴德的,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少将军被绊住脚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他忧心受伤的将士们,便让我先过来看看,他得过一会儿才能到。” 江叙“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伤兵发牌子,念着过一会儿他便会来营舍,只觉得心中一阵欢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但又开始有些忧心,她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他?二人分别已久,还能如当初一样吗? 应该是不能了吧。 大军入城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隔着几道院墙,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声,依旧清晰得像在耳边。 江叙听见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百姓的欢呼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和鞭炮炸响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她站在营舍的院子里,隔着墙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念起褚秉文和当年在燕都时真是不一样了。 从前在燕都的时候,褚秉文是被关在燕都的质子,是囚鹰,是宫里人茶余饭后拿来嚼舌根的蛮子。 他走在宫里,面对着外人永远是低着头,留着一身阴沉沉的郁气,向来不愿与人亲近。 可如今,百姓夹道欢迎,万人喝彩。 那个在燕都抑郁不得志的少年,终于活成了另一幅样子,意气风发,顶天立地。 他本应如此。 盛华这个时候忙活完,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少将军直接回了都护府,你不去看看?” 江叙愣了一下,只觉得肩膀上的伤后知后觉地疼了一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已经几天都没这种感觉了。 “回都护府了?” 盛华点了点头,说道:“刚回来的伤兵说的,说都护府还有要事,就先不来营舍了。” 江叙顿时有些失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道:“我就先不去了,少将军事务缠身,应是脱不开身的,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营舍这个时候终于安静了下来,盛华和肖子规在收拾残局,江叙坐在营舍的角落里待着。晚秋的漠北寒凉,但身上披着大氅,便并不觉得怎么样。 只是有些失落,本以为他回了城中便能见面,后知后觉自己想得有些天真。如今老都护逝世,他便是都护府的掌权人,事务傍身,哪还有儿女情长的事。 当初做儿子的时候可以从事务中脱身来找她,因为总有褚宏来给他托底,如今却不一样。 漠北已然变了样,都护府也是。 但明白归明白,失落归失落,她没法做到情绪分明。 只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了,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念着眼下营舍已经没什么事了,起身便要顺着甬道回去。 走到回廊的尽头,她突然觉得身后有什么动静,但还没来得及转头,便被人握住了手腕。 那阵力道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那人拉着她,不让她往里去,反而令她朝着墙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阴影里。 江叙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恍然抬起头。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灰尘,脸色不算好,甚至有些疲惫,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又像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倾身过来,将她圈在了怀里。 那怀抱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是她从未闻到过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好闻,放在以前她肯定会觉得反感,会一把推开环抱自己的人。 但面前的人是他,是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是她许久未见的夫君。念及此处,她便没了脾气,任由他环抱着。 褚秉文身上的甲胄有些冰冷,分明隔着一层大氅,但那甲胄的寒凉落在她身上,感觉异常的清晰。 明明他也没有用力,只是手臂环着她的背,虚虚地拢着,想抱得深一些,却又怕弄得她伤口疼。 隔靴搔痒,最是磨人。抱了,又不能抱得重一些,这比碰不到还要折磨人的。 似是不满足于这样的接触,他一手搂住了她的后颈,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又埋首在她的颈侧,鼻尖轻蹭了蹭她的颈窝,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渴求。 二人就这样的动作,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但随即江叙便有些愣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颈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她的颈窝往下淌,滚烫得她不自觉一颤。 “褚秉文,”她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哭了吗?” 褚秉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近乎贪恋地将她摁在自己怀中。 那些无人的夜,梦境才是能见到她的唯一途径,但一场梦醒,后知后觉什么都是假的。他的妻子已然离世,五年前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怀中,尸骨早就化作风栖山下的一捧黄土,随着时序更迭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而如今故人在眼前,只觉得不大真实,只有搂入怀中才有了她还活着的实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来,落在江叙的耳侧,“奉书,我好想你。” “对不起,又让你陷入了水火之中,是我的过错。” “在战场上,”他说着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是想起来还会心惊肉跳的程度,“我心里总不踏实,念着你的性命,怕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有句话叫一语成谶,他不愿有什么言语是不利于她的。 江叙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抬起手,回抱住他,往他的怀中凑了凑,虽带动了肩膀上的伤,但她不愿松开,反而享受着这并不算温暖的怀抱。 “我没事了。”她说道:“幸亏你推了我一把,不然那把匕首就正中心口了。” ——和上一世一样。 “所以不要自责,”江叙接着开口,劝解道:“褚秉文,你没让我像上一世一样重蹈覆辙,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褚秉文的手臂猛地一紧,怀中人的言语让他觉得动容,这种时候哪怕是打骂两句他都不会生出这般心理,但偏偏江叙没有怪他,反而劝他放下心结。 可是受伤的人明明是她啊。 她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宽容?宽容到他不知道用什么来偿还。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的这些心思,只感觉到他似乎是有些发抖,隔着一层坚硬的甲胄和厚实的大氅,她也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起伏。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这难得的寂静时刻。 很难想象,她的夫君居然最后成了历史上的罪人吗?褚家世代镇守漠北,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最后会选择投靠大凉吗? 若他真的有意投靠大凉,那今日又何必与鞑子殊死搏斗,这当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叙闭上眼,只觉得心中不解,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念着,但又念着面前人的清白,势必要将他从歪路上拉回来。 于是她问了一句:“褚秉文,战场上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面前人微微怔住,原本在她后颈摩挲的手指停住,将头从她的颈间抬起,面对着她。 问道:“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呢?奉书,你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褚秉文要继任漠北都护的事, 在都护府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老都护病逝,遗折送往燕都,朝廷的批复还没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 漠北这块地方, 迟早是要交到褚秉文手上的。 江叙总觉得褚秉文一生的悲剧是从继任了都护开始的,若没有都护这个官职在身,他也不会与大凉人有染, 也不会成为历史上与外敌通牒的罪臣。 “我想说, 你能不能不要接任都护府的职位?” 褚秉文一愣, 问道:“为什么?” 江叙犹豫了一下, 也是在组织语言, 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的话有信服力,便说道:“我从五百多年后来的,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一年,一场车祸之后我才到了这里。” 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没说清楚, 于是又接着补了一句:“就是被车撞了……车就是——” 江叙思索片刻,想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比喻:“马?只不过不用喂草,要喂汽油。” 褚秉文没有接话。 江叙接着说道:“我学过你们这里的历史, 历史上说你的结局并不好。我知道你接下来要继任都护,可你这一生的不幸,就是从继任都护开始的。你要是能选,能不能——” 她说了一长段话, 却自认为说得有些乱, 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只见褚秉文正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泪痣上。他盯得出神, 像没听进去他的话。 “褚秉文!”江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褚秉文没说话,却忽然倾身过来,俯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了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上。 那个吻很轻,轻到江叙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却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他温热的呼吸。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推开他,是上来了些脾气:“褚秉文,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她肩上伤口尚未愈合,这一推的力道不大,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感觉,但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偏了一下肩膀,再回过神,也已经是收敛了方才的样子。 “你说。”褚秉文这次真的摆出了认真听的姿态。 江叙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念起了历史上他的结局,便没了脾气,只接着往下说:“你要是能选,能不能不去接任这个职位?” ——如果不接任这个职位,是不是就不会落入那样的结局?通外敌,乱朝政,她不信这是褚秉文会做出来的事,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但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用她的目光去审视他。 历史的绝对客观是不会去污蔑一个人的,那褚秉文的结局,究竟是变了心性,还是无奈之举呢? 江叙不知道,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若她熟读历史就好了,可惜她是个高中分科之后就没碰过历史的理科生。 她于这一段历史的知识一片空白,她从现代走一遭回来,还是什么都帮不上忙。 她说了一堆语无伦次的话,还以为褚秉文会心起疑惑,就着她说的话接着问些什么,但他只开口说道:“可是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副什么都看淡的样子,到是有了几分当年在燕都时候的样子。 江叙顿了一下,这话一下子将她的记忆拉回。褚秉文说的这句话是出自她的口,当初用来劝慰褚秉文的言语,如今成了他说服她的话。 “总要有人要来守漠北的。”褚秉文重复了一遍,“褚家世代镇守于此,我又从小在这长大,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守,谁守?”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再是燕都宫里那个抑郁不得志的少年了。当年跟在六殿下手下做事的侍卫早就变了模样,他是褚秉文,是漠北都护的儿子,是都护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今大敌压境,他身上背着父亲未竟的遗愿,背着将士们的期待,背着漠北百姓的命。 历史推着人做出选择,这种时候她无能为力。凭心而论,她不希望褚秉文陷入水火,但自己也不想成为让漠北百姓流离失所的罪人。 她就是个小人物,上一世、这一世都是。 江叙沉默了很久,转而抬眸看向褚秉文,发现他亦是在盯着自己。两两相望,只觉得他那双墨色的瞳孔似是又深了些,如同寒潭深井,引得她挪不开目光。 “哪怕日后身负骂名,”她终于开口,问道,“你也要去做吗?”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月光透在他的眼睛上,树影晃动,眼眸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是。” 江叙只感觉鼻尖一阵酸涩,想应是被寒风吹的,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一股莫名的酸意压下去,而后勉强扯出了一抹笑:“你倒是变化大,你这样大义凛然,到显得我自私了些呢。” 她微微偏过头,是不愿意再看他那一双眼。 但褚秉文却偏不如她的愿,微微俯下身,凑过去追寻她的目光,询问道:“你在怨恨我吗?” “怨恨到谈不上。”江叙轻叹了一口气,“我敬佩你。” 褚秉文接任漠北都护的文书下来那天,都护府里摆了酒。 说是酒宴,其实不过是多上了两道肉菜,坛子里倒出来的还是寻常浊酒。漠北苦寒,物资匮乏,能凑出这样一桌席面,已经是管事的尽了全力。 江叙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动筷。 她注意到席间有几个统军,酒杯端得高,喝得也猛,但目光时不时地往褚秉文那边瞟,那眼神里头没有什么敬意,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少将军,”一个络腮胡子的统军放下酒碗,皮笑肉不笑的,“末将敬你一杯,往后漠北这几万弟兄,就交到你手上了。” 褚秉文端起碗,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那统军却没急着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才说道:“少将军在燕都待了好些年,怕是连马都生疏了吧?回头有空,末将陪你练练?” 这话说得不客气,桌上的气氛忽然就冷了一下。 江叙也顺着声音看过去,这话显然是带着挑衅的意思,其实也难怪,照着盛华的意思来说,褚老将军在世时,鞑子向来不敢越界,而如今成了这幅景象,将士们必然心中不平衡。 只见褚秉文面色不变,并没有恼怒的意思,只放下酒碗,淡淡道:“有劳。” 那络腮胡子见他没什么反应,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讪讪地笑了一下,而后低头喝酒了。 江叙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酒宴散后,已经是深夜。江叙随着褚秉文回都护府,两个人穿过回廊,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只听拐角那边有说话声传来。 他二人本无意偷听,只是四下寂静,这点声音在夜色中有些过于明显了。 “想当初,老将军多神勇呢,以一敌百,鞑子听到‘褚’字就腿软。如今呢?少将军守了个把月,损兵折将不说,还被大凉人压着打,要不是那一场大雪来了助力,鞑子的战马跑不快,我看咱们这时候也回不来。” 那人哼哼笑一声,接着说道:“城中的百姓不知道战场上的事,还真以为是他神机妙算?这次能有这样的运气,下次呢?”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有些可惜,而后接着说道:“老将军在天有灵,怕是要寒心。”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么,到底是燕都回来的,学的都是什么文绉绉的东西,哪里会打仗?依我看,还不如让褚二姑娘来统军呢,虽是女流,但从小在漠北长大,骑射不输男儿,比她哥强。” “嘘,小点声——”另一个似乎觉得声音有些大了,开口叫住了他,而后放低了些声音,接着说道:“谁让人家姓褚呢?褚二姑娘又早早地去了朔宁,都护府这边不就剩他一人吗?” “真是,常副将跟在老都护身边时间长,虽不是褚家人吧,但这职位还得论能力,你要非得按血缘——”那人冷笑一声,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那就没意思了。” 江叙她抬脚就要往拐角那边走,却被人一下子抓住了手腕。她回头,只见褚秉文站在自己身后,粗粝的指腹落在她手腕上。 他力道不大,但是大有一种不放她过去的意思。 江叙回过头,两人所处的地方有一点暗,以至于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觉道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轻往回拉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江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意,不是不委屈,是习惯了。燕都那几年,早就听够了这种话。从边境草莽到燕都书呆子,他怎么做都是错的,怎么活都是错的。 分明他是被推着走的人,到头来怎么都没落个好。 可她不习惯。 她不想让他听。 江叙深吸一口气,没再往拐角那边走了,而是转过身,面朝着褚秉文,抬起手,踮起脚尖,两只手掌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耳朵。 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耳廓,指尖触到他鬓角的发丝,和当年在燕都时候一样。 夜风停,月光撒在二人之间,令他看清楚了江叙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笼罩着一股忧愁。 廊拐角那边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的,但她捂着,他便听不到了。 褚秉文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江叙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沉喝,“这打仗还是不够累啊,还有闲心说这种话?” 那声音中气十足,虽没有动怒的意思,但是自带一股压迫感,让拐角那边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褚秉文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甲胄未卸,靴底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面色黝黑,浓眉紧锁,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是常胜。 褚宏生前的副将, 在漠北军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老行伍。算下来, 褚秉文还要叫他一声叔。 当初常胜也是不愿让褚秉文接任都护这个职位的,自从那一次赌约过后,常胜便没再提起过这件事。照他的话, 是愿赌服输。 “常副将……”方才嚼舌根的那几个人顿时静了下来, 面面相觑, 都是不敢再言语什么。 常胜走到他们面前, 居高临下地睨着, 他并未动怒,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只说道:“老将军在时,教过你们在背后议论主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而后纷纷摇头。 “少将军姓褚,便是都护府里最名正言顺的人,如今行军艰难是局势所为, 和少将军无关。” 那络腮胡子的统军硬着头皮开口:“常副将,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常胜打断他,目光一凛, “你觉得少将军不会打仗?你觉得你在漠北多待了几年, 就比少将军懂打仗?” “燕都那地界不比漠北好待,你觉得少将军在那待了几年就算是废了?”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常胜冷笑了一声:“这些闲话, 回头军令一伺候就老实了。” 军令。 这两个字顿时将众人吓到了,在漠北军中,说闲话、议主将、动摇军心,轻则军棍,重则砍头。本是趁着休息闲聊两句,没想到能被副将听了去。 “末将知错。”络腮胡子率先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末将再也不敢了。” 其余几个也连忙跟着跪下,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的路上,夜风比方才更冷了些。 漠北的夜就是这样,日头一落,寒气就从地底下往上冒。江叙拢了拢衣领,肩头的伤被冷风一激,隐隐地疼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江叙偏头看了褚秉文一眼。 他走在她的左侧,他身量大,几乎将她的身形盖住,走在风吹来的方向,在替她挡着风。 他愁容不展,像是一副怀有心事的样子。她知道他是在想方才的事,手下的将士们只念着打仗的艰难,却没想过这是局势作祟,只一股脑儿地将过错落到他头上。 许是为了缓和一下这沉寂的氛围,江叙开了口,说道:“你呀,在燕都过不痛快,回了漠北还是不痛快。褚秉文,你这日子,到底有没有舒坦过?” 褚秉文脚步没停,心知她并无恶意,只是有点轻松的言语宽解他罢了,于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世道艰难,谁都苦。”他开口,声音低沉:“边境战乱频繁,百姓提心吊胆。将士们奋勇杀敌,但燕都的补给迟迟不到,缺粮缺饷的……”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至于燕都为什么不给补给,二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章符柏坐在那把龙椅上,边关的血他看不到,看到的只是一个连续几代都割据一方的漠北都护。 江叙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一世章符柏在慈宁宫的回廊上,要她去成为那个将褚秉文困在燕都城内的人。 而如今,这个原身也是章符柏派到漠北都护府的卧底。 接连两世,她都要去做那个对他不利的人。 她应该告诉褚秉文的,照着他的话来说,他们是夫妻啊…… 她应该告诉他,章符柏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告诉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派来监视他的人,告诉他上一世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 但江叙张了张嘴,夜风灌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些话说了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况且,她如今想活命。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无所谓。横竖在现代已经死了,在这边也没什么牵挂,得过且过,活一天算一天。本着烂命一条便敢去赌。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想活着,也想救他,不想让他像史书上写的那样,落得了个千古骂名。 她不能死,所以她不能冒险。 章符柏用来要挟原身的把柄是什么她还尚未得知,还是小心为妙。 “怎么了?”褚秉文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江叙收回视线,声音有些涩,“就是觉得你说得对,世道艰难,谁都苦。” 褚秉文依旧盯着她,隔了半晌,问道:“那你呢?奉书。” “我?” “你过得好吗?”他顿了顿:“在你的时代。” 没有他在身边,她过得如何?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若是过得不好,他会心疼,但若是过得好,他又觉得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事委屈了。 左右都不愿。 像是走在岔路口,想抉择出最好的一条路,但发现哪一条都走不通。 江叙没想到他会突然纠结这个事情,上次和他说了五百年之后的事,他好像不大在意,连自己的死局都不愿意多听,还以为他没信她的话,或者说不愿意过多纠结五百年之后的事。 这问题听起来是随口一说,江叙本想随口含糊过去,但褚秉文盯着她的目光深沉,让她把那些糊弄的话都憋了回去。 过得究竟好不好呢?还可以吧,虽是孤儿出身,但国家的福利院制度完善,终究是没缺了她的衣食。后来出了福利院,开始自食其力,她的工作累是累,但好在工资还算客观,好歹也没饿死。 职场上是受了点委屈,但照着人家的话,谁不是那么熬过来的,有什么可矫情的? “挺好的。”江叙说道。 褚秉文回过目光,没再问下去,但他见江叙神情躲闪,心知她是说了谎。她向来这样,有事憋在心中,从来都不愿意让人知道。 他轻叹一口气,只低声说了一句:“奉书,你我可是夫妻啊。” 养伤的日子枯燥又漫长。 漠北的冬天来得早,才入秋,风里就带了刀子似的寒意。江叙心口的伤还没好利索,盛华不许她随意出门了,她只能窝在厢房里,翻翻旧书,或者盯着窗外的天发呆。 肖子规每日来给她换药送饭,顺便陪她说说话。 这日午后,肖子规端着药碗进来,脸色比平时差了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又睡得少了?”江叙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 肖子规从袖中摸出蜜饯递给她,摇了摇头:“不是睡得少,是睡不着。” 江叙含着蜜饯,等她往下说。 “营舍里的伤兵多,晚上还得去照看,没办法。”肖子规在她床边坐下。 江叙问道:“杜宇没去帮忙吗?” “师兄前阵子跟着去了前线,在前线累得不行,回来便去休息了。”肖子规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师兄也是头一回上战场,一个人照看那么多人,累成这样也难怪。” 肖子规长叹一口气,本来江叙大病未愈,想着不和她吐露这些苦水,可如今看来她并没有想象得那样脆弱,反而还帮了他们不少,所以话也就多了些:“现在漠北形势真是不好,什么都缺。” 江叙嚼了两下蜜饯,忽然想起先前褚秉文说漠北缺粮,但她分明记得之前就随着他去定西借过,难不成都用完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向定西借过粮了吗?” 肖子规叹了口气,一边轻捶了捶自己的腿,一边说道:“定西如今也不景气,瓦剌频繁扰境,比鞑子还难缠。韩家兄弟两个也不好受,自顾不暇,哪有余粮借给我们?”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再说了,当初韩家兄弟和少将军那种关系,应当是不会掏心掏肺了。” 那种关系。 江叙却是若有所思,什么关系?她只记得韩阔与褚秉文同为都护府出身,是那一年入燕都子女中为数不多的男子。 起初二人也算是挚友,可后来又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往来也就少了。但那点同窗的情谊应当是还有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定西也少粮的情况下开那个口。 不过她有些事想不明白。当初韩阔算是先太子麾下的人,如今章符柏登基,这些人的性命居然还能留到今日吗? 还是说,章符柏连定西也一样忌惮? 她和韩阔到是见过一面。上一世还在燕都的时候,她和褚秉文大婚后去槐院废墟,遇到一个歹人,若非韩阔恰好路过,那歹人可能就要跑了。 当时情况紧急,韩阔几乎是下意识地出了手,所以她总觉得如今韩阔应当是和褚秉文交好的才对。 终归是同窗情谊,况且先太子应当已然倒台,二人再没有对立的立场,怎么会落得如今这般呢? 还有韩升。 这个韩升长着一张和韩阔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并非当年入燕都的那个人,和褚秉文应当不熟悉才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 江叙越想越觉得古怪。 “子规,”她忽然开口,“韩升这个人,你了解吗?” 肖子规摇了摇头,她来都护府的时候短,当年的事知道得不多,而且也多数是旁人转述来的,便说道:“不太了解,我只知道韩家兄弟俩事个双生子,前后脚的差距,但两人性子却不大一样。” 她顿了顿,而后又说道:“去年褚老将军还有意让韩二公子来漠北玩儿,老师说是有点想说和亲事的意思。” “给韩升和褚二姑娘?” 肖子规转过头,顺口说道:“总不能是和少将军。” 江叙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尴尬地笑了笑,而后又问道:“那为什么偏偏是韩二?韩阔娶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肖子规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韩公子没有过妻子,接任了都护府之后身边人也劝他要早日成家,但如今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 寻常人家中很少有哥哥没娶妻便给弟弟说亲的事, 虽二人是一般大, 但长幼有序,韩升怎么着都要叫韩阔一句兄长。 她忽然觉得,定西那边的事情比她以为的要复杂。这种事可能只有褚秉文知道当中的缘由。 褚秉文让江叙去褚府养伤的时候, 江叙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她伤势已然见好, 只要不累到便不会感觉到疼, 恰好营舍这边的不少伤兵都需要照看。 换纱布、煎药什么的, 都是活儿。 肖子规一连忙活几天都没休息, 眼看着这两天累得有些过头,江叙便去帮了几天忙。 偏偏这个时候褚秉文要她去褚府养伤,她也是不愿意去的,头都没抬:“不去。” “褚府暖和, 地方又大,适合你去养伤,”褚秉文站在她身后, 身形将她笼罩在自己面前的这一片方寸之地:“再者,你住在我身边,我也踏实。” 江叙没动身,任由他站在自己身后, 头也没回, 说道:“算了,太大的地方我住不惯,这儿就不错, 和我租的房子差不多大。” 褚秉文有些不可置信,毕竟这间房子不算大,连个住处都算不上,最开始只是留给都护府官员的值房,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不大点的衣柜,便没有什么地方了。 他开口,问道:“你住这么小的地方?五百年后的宅子很贵吗?” 江叙:“……” 她先是沉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经济上的事她讲不明白,她只知道现代社会中的房价不算低。她家在漠北城附近,虽是个三线小城市,但那房价也够她攒几年了。 褚家祖上从龙之功,后代镇守于漠北城,褚府的宅子是太祖皇帝赐下来的,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他生活于此,和他说不明白现代社会的事,毕竟他没在那时候生活过,所以江叙也就没计较。 “我那时候还在念书,身上没什么钱,只能找得到这样的,本想着工作之后再找个好一点的。但后来工作了,吃了点亏,人还是穷,索性就在那长租了。” 江叙念起了那间出租屋的由来,那时候正赶上疫情,学校不再留人,将学生们都打发回了家,而江叙没有家。 国家的孤儿院制度完善,里面孤儿可以一直待到工作赚钱,当时的江叙还在念书,按理说是可以回到孤儿院的,但她成年之后就不太愿意再回去了,于是便想着拿出自己的积蓄在外面租房子住。 可疫情之际又没有什么人家愿意出租,她联系了几个都没谈妥,最后她死了这条心,正准备踏踏实实地回孤儿院住着,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一个房东找到她,说是他名下的一个房子可以租给她,而且价钱也不算高。江叙对这种事向来谨慎,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房子的前租户吞药自杀了,因为是独居,所以好几天才被发现,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了。 说来也可惜,听说原先的租户也是个大学生,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街坊邻居都觉得小伙子人还不错,谁知道突然就自杀了。 房子一时间成了凶宅,所以一时间没法出手,但房东又想要这一笔钱,便找到了急着租房的江叙。 但江叙不太在意这个,大不了就是和鬼住在一起,恶鬼比不上穷鬼,她自认为怨气大过他,于是便应了下来,当天就和房东拟了合同,后来那个房子成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住处,一直到她出了车祸穿越到了这里。 她不愿意将话题留在自己的现世生活中,便开口接着说道:“现在这边缺人,盛大夫一把岁数了,受不起操劳,子规一个人也顾不过来,我还是在这儿待着吧,帮起忙来也方便。” 褚秉文蹙眉,见她拒绝,是有点委屈,但又念着她身上的伤,对她生出了关心的意思:“你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江叙低头瞟了一眼,而后说道:“盛大夫医术高明,几次药吃下去恢复得也快,估计过些日子就能全好了。” 褚秉文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她肩头的位置,隔着衣裳,知晓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里面是深深的伤口。 这伤远比落在他自己身上还难受,他一介男儿,受点伤没什么,只要能留着一条命,其他的都无所谓。但她不一样,他不愿她受到半分的苦楚。 但见她执着,他也没再劝。他知道她的脾气,认定的事向来不会轻易变动,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想必也是。 “那换药总得有人吧。”他说,“肖子规今天不在,我帮你换。” 江叙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肖子规一早就被盛华叫走了,说是前头几个重伤的人病情恶化,那边的人手不够。江叙自己换药确实不方便,后背的纱布够不着,换起来麻烦得很。 “行吧。”她答应了,带着他回了厢房。 房门一关,屋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叙坐在床边,自己动手解衣领。她动作很自然,自觉得没什么扭捏的,上一世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都做了,换药而已,也不至于脸红。 褚秉文倒是规矩得很,站在她面前,等她解开衣领露出纱布,才蹲下来,伸手去解那个结。 但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皮肤的时候,江叙明显感觉到那指腹在她颈侧多停留了那么一瞬,故意似的。 江叙没理他,只褪去衣衫,露出了肩头。 纱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肩头那道已经有了些愈合趋势的伤。褚秉文低着头,从药箱里取出药膏,动作很轻地敷上去。 褚秉文微微蹙眉,一边注视着她的伤口,一边抬眼留意着她的神情,生怕她生出些不适来。 他哑着声,低声问了一句:“疼吗?” 药是凉的,他的手却是热的,落在她的伤口处,顿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江叙到没觉得多疼,盛华的药有奇效,这几日已然好转不少,于是摇了摇头。 这才让褚秉文松了口气。 江叙垂着眼,等他上完药,而后忽然问道:“韩家兄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秉文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缠纱布:“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奇怪。”江叙说,“你和韩公子在燕都的时候有交情,可上次你去借粮,我看你们二人并不对付,还有那个韩二公子说的话。” “褚秉文,我死后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褚秉文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没停。新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带着薄茧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锁骨下方的皮肤,带来一阵痒意。 “你上一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被先太子杀的。” “先太子?”江叙一怔,“章符松?” 在她的记忆里,那一刀是从面前捅过来的,只记得一袭黑衣,一把匕首,在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她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对那件事无从下手。上一世事情查到一半,她心中对先太子有疑心,却终究没有定论,还等着回燕都之后与李晴共同商议,却没想到在漠北遭遇了刺杀。 褚秉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心口上,隔着一层里衣,他在看着她上一世受过的伤。 “其实你应该也猜到是先太子了吧,江掌印帮着六殿下做事,杀了户部尚书沈苇,先太子若是想报复……” ——就只能拿你的命来还。 “那时候,”褚秉文接着说,“恰逢六殿下要除掉先太子……” 他的话没接着说下去,江叙便开口,替他说了一句:“所以你就去做了这把刀?” 所以褚秉文杀太子,是为了给她报仇。 褚秉文点头:“韩阔是先太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只要韩阔不在,先太子于六殿下而言,就是瓮中之鳖。” “我是支走了韩阔,但我忘了,那段时间,韩升也在燕都,那天事发突然,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支走的人是韩升。” 江叙思索着,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褚秉文将韩升错认成了韩阔,韩升被支走,褚秉文动手刺杀太子,亲眼目睹这场刺杀的人是韩阔—— 他二人是同窗,但这种各为其主的情况下,恐怕是没法做到和平的。江叙问道:“所以,后来你和韩阔动手了?” “是。”褚秉文答道:“我们二人身手相称,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六殿下的人及时赶到,这才把他压制住。” “那次之后,太子党羽皆受牵连,该杀的杀,该问罪的问罪,唯有韩家兄弟被放回了定西。” 江叙愣住了,这倒是让她更想不明白了,既然韩阔当时已然和章符柏手下的人动手了,那章符柏完全可以以这个做文章,进而降个罪名给韩家。 如此下来,定西的兵权也顺理成章地归回了中央,一举两得的事,他为什么没有去做? “为什么?”她问,“以六殿下的性子,斩草必除根,怎么会放过他们?” 还有,定西那边老都护是怎么死的?她隐隐记得之前与褚秉文去定西的时候,韩升说燕都给定西那边赐了毒酒,本是给韩阔的,却被老都护拦了下来。 若章符柏有意要除掉韩阔,那为什么还要放他回定西,在燕都动手不是更快吗?老都护给韩阔挡了毒酒,章符柏就这么放过韩阔了? 褚秉文垂下眼,“不知道。” 江叙没再追问,心中一是觉得不解,二是觉得新奇,褚秉文作为当事人,居然也不知道吗?韩家兄弟能回定西,难不成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正思索着,肩膀上传来一阵疼痛,引得她被迫暂停了思绪。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手臂上用了力道,连带着肩膀上的伤也有些疼了。 江叙立刻松了力道,让自己的手臂放松下来。此刻她只穿着里衣,一手的手臂裸/露在外,心口上那道深红色的疤痕也若隐若现,但有一层小衣盖着,终究没让他看了去。 褚秉文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肩头的伤口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也跟着暗了暗。 姑娘家最是爱美,若是落下了疤痕难免会觉得心中不自在。 念着都是因为自己出手慢了一步,若是能快一步,她便不会受伤。他心中后悔,便开口说道:“真是让你受苦了,这里可能要落疤了。” 他的喉结滚动,指腹在她的肩上轻蹭了一下,带来一阵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江叙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疤,又抬起头,见他那副表情,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落疤怎么了?”她说, 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 带着些调侃的意味:“你身上不也有疤吗?从前在燕都的时候,你身上还没这么多伤,这些年倒是多起来了。一道一道的, 怪不好看的。” 褚秉文抬眼看着她,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又没笑出来。 “你这是嫌弃我了?”他问。 “我哪有这个意思?”江叙连忙否认, 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的位置,“你看,我身上如今也有伤疤了, 咱们俩也算是相称了,以后我就没法拿这个事情来嘲笑你了。” 她说着,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单薄, 因为她对面的褚秉文并没有笑。 他只默默地看着她,看着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不自在,看着她用调侃来掩饰什么的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褚秉文不喜欢她故作坚强的样子, 他们是夫妻, 他就应当是她的靠山,是她的最亲密之人。在他面前,不应该这样的。 ——用调侃自己的方式来宽慰我, 这样你心里不会好受的吧? ——你不好受,我又怎么能在你的痛苦之上生出欢喜呢? 褚秉文忽想起了五年前。 那时候她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里,他万般不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人的生命渐渐流逝。 那一次没能护住她,如今她又受伤了,又是在他身边,又是差一点就死了。 他救了她这一次。可如果还有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还能每次都恰好拉住她吗? 江叙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褚秉文的那双眼睛里并没有轻松的样子,目光反而因着自己的一番话而更加深邃了些。 爱到深处,只剩满心怜惜。 恢复记忆以来,她因着知道褚秉文的结局而对他心生怜悯,殊不知褚秉文也因为她两世的遭遇而对她生出了这份心。 可他自己呢?怎么不怜惜怜惜他自己?他过得那么苦,在燕都被嘲笑,回漠北不被认可,到头来究竟哪里是心安之所? 可他这个时候,居然在心疼她。 念及此处,江叙踮起脚,伸手抱住了褚秉文,一连串动作带动了伤口处,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她像是没感受到。 江叙忽然觉得人的情绪真是微妙得很。明明自己身不由己,被命运推着走,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还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别人,还是忍不住去心疼身边的人。 褚秉文感受到了这个怀抱,身形一顿,生怕她生出几分不适来,便缓缓弯下了腰,让她的伤口不至于因着这个动作而撕裂开来。 他轻声道:“你这样,若是伤口严重了该怎么办?” 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上,亦是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拢着,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温热而克制。 江叙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她却没有松手。 ——疼就疼吧,没什么的。 褚秉文感受到了她手臂的力道,刚想再次开口提醒她,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她的手臂收得紧,像是濒死之人抓到了最后一颗稻草,令他有些动容,让他有些舍不得打破这一刻。 屋子里一片寂静,桌子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到后面烛火即将燃尽,屋子里昏暗了不少。两个人就那样抱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再说话。 褚秉文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掌心滚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虽忧心她的伤势,但心中却是十分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奉书,你在想什么呢?于我,你是思念还是怜惜?还是思念吧,我不太需要被怜惜。 夜已经深了。 江叙重新在房间里点上了灯,火苗不大,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床边那一小块地方。窗外的冷风吹过,把窗纸吹得簌簌作响。 屋子里却还算暖和,之前盛华让人多添了一盆炭火,说是伤员不能受寒。 江叙已然准备休息,但褚秉文却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床沿,江叙一个添灯的功夫,再一转头,只见他靴子已经脱了,外袍也解了,只剩一件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那道从肩头延伸到胸口的旧疤。 江叙裹着被子坐在床里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奈。 “你不回褚府睡?” “不去。”褚秉文抬眼看了看她,“褚府如今冷清得很,你又不愿意随我回去,我一个人害怕得紧。” 江叙看了他一眼,突然反应过来,褚家人本就人丁单薄,如今褚秉文的父亲褚宏已然离世,妹妹褚敬澜也远在朔宁城,褚府中可不就剩下他一个? 但说害怕就过分了,他堂堂一届丈夫,居然会害怕孤独吗? 褚秉文见她不再言语,还当她是默许了,于是就顺理成章地上了床,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把江叙拢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左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右手覆在她腰侧,虚虚地搭着,不太敢用力,掌心隔着衣裳传来滚烫的温度。 这个房间本是江叙的临时住处,床铺是个窄床,平日只有江叙一人睡,地方也算是宽敞。但今日褚秉文也凑了过来,他身量大,占据了大半张床,只给江叙留了他怀中的那点地方。 江叙:“……” “褚秉文,”江叙叫了他一声,见他一脸无辜地低头看向了自己,接着说道:“你不觉得挤吗?” 他不假思索:“不觉得。” 江叙其实觉得挤一点不是问题,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漠北寒凉,凑在一起还能暖和些。只是二人拥得这样紧,会不会后半夜消停不了? 男女同寝,又靠得这样近,就像书上所说的,如干柴烈火,二人之间的欲/望一点就着。 她不太相信褚秉文的为人,二人上一世做了夫妻,他在这种事上什么样她最清楚,惯会用这种法子哄骗她的。 江叙开口,再次问道:“你不是想让我养伤?这样凑在一起,回头碰了伤口怎么办?” “不会碰到的,奉书,”他抬起眼眸,只见此刻的他眼角微垂,正有些委屈巴巴地看向她,说道:“我只是累了,只想搂着你在这休息一下。” 江叙一下子被他的神情弄得有些动容,穿越以来,他变了不少,应当不光是因为年岁见长,还是因为操劳过度。 少年时他生活在燕都,虽受困于人,但终究没什么担子在身上,而如今扛起了漠北都护的大梁,外有鞑靼入侵,内有手下人介怀。也难怪他会说累。 江叙的身子本来有些僵,但听了这话,她终归是有些心软,而且见他是真的老实,便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安静了没一会儿,才发现她错了。 黑暗中,褚秉文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而后动了一下,往前凑了一下,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角,轻声说了一句:“奉书,你刚才在想什么?” 本来还带有些困意,却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惊醒。江叙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褚秉文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近得几乎要贴在她身上。 ——大骗子!装什么委屈? 江叙还没说话,他便又亲了一下,这次是眉尾。 然后是太阳穴,然后是耳廓,每一处都只是极轻地碰一下,又很快地移开,弄得她不知道该往哪躲。 江叙偏过头,忍着身上的痒意,正要将他推开,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声响,将她惊得回过神来。 “江叙姑娘?” 是肖子规的声音。 江叙的身体微微一僵。褚秉文也停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只是把嘴唇从她耳廓上移开,下巴抵在她发顶,安静了下来。 “江叙姑娘,你睡了吗?”肖子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些许疲惫,想必是才忙活完便过来了,“今天营舍那边不大好,忙得没时间顾得上你,我来给你换药。” 江叙张了张嘴,刚要回答,褚秉文的嘴唇又落了下来。 这次是在她的脖子上。 那吻轻轻的,像是小鸡啄米,从耳后一路啄到颈侧,带着他的呼吸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湿意。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念着肖子规对二人的事并不知情,若是让她撞见这一幕那还了得? 念及此处,她只想赶紧含糊过去,便朗声说了一句:“不用了,药……药我已经换过了。” 褚秉文似是知道她的心思,便起了挑逗她的意思,所以他没有停,嘴唇从她颈侧移到了下颌角,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下颌线往脸颊方向慢慢地亲过去。 “换过了?”肖子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那你伤口没事吧?有没有渗血?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没、没有,”江叙忍着随着褚秉文的唇来回游走的痒意,“伤口挺好的,你……你忙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推褚秉文,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他力气大,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没给她半分推开的机会。她急了,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撑。而他只是微微收紧了一下手臂,把她更稳地圈在怀里,嘴唇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她脸上游走。 嘴里还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奉书,不要用力,你的伤口会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一吻从脸颊到鼻尖, 从鼻尖到眉心,从眉心到眼角。让江叙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那好吧。”门外传来肖子规的声音,“你好好休息, 有事叫我。” “嗯, 好, 晚安。” 江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一下,然后慢慢远了。 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褚秉文一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俯身便覆上了她的唇, 一吻绵长而深沉, 舌头撬开她的唇齿, 缠绵在一起, 难舍难分。 唇齿之间传来一股水声,令房间里多了一分旖旎的气味,褚秉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传来一阵吞咽的声音, 竟是咽了下去。 江叙听得有些懵,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见他也正低头地看着自己, 依他的神情,应该是不觉得方才有什么不妥。 他的唇角还湿漉漉的,像是还粘连着二人的津液。 “你做什么?故意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又气又无奈的味道, “方才子规还在外面呢, 要是被听过去怎么办?” “但我想你想得紧。”他说,“忍不住,你说怎么办?” 这话说得轻浮, 但落在江叙的耳朵里还挺受用的,没办法,他这幅做派她也习惯了,但偏偏还挺吃这一套。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往旁边躲去,嘴角却不自觉地泛出一丝笑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褚秉文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不是油嘴滑舌,是真的。”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奉书,五年了,你觉得五年对我来说很短吗?不够我生出对你的想念吗?” 他声音有些过于低了,低到江叙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 原来距离她死已经五年了。 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没了上一世的记忆,按部就班地上学、考试、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偶尔会做一些模糊的梦,但醒来就忘了。 她不知道他,不记得他,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连一丝思念的情绪都没有。 可他不一样。 他带着记忆存活于此,不知心中遭受什么样的磨难。 她说过,如果褚秉文死了,那她就年年给他去扫坟,让他坟头永远干干净净的。可是到头来,最先死的人居然是她。 “褚秉文。”江叙叫他,声音有些涩。 “嗯。” “如果我没有穿越回来,”她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褚秉文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染湿了两个不愿言语的人。 江叙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埋在她颈窝里的脸微微绷紧了,下颌抵着她的锁骨,硌得有些疼。 察觉到他的情绪,江叙便没准备再问下去,也不准备要这个答案,只抬起手,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从她的颈窝传来,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也缩紧了些:“奉书,不要说这种话……”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 “不要说这种话。”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求她。 ——若是你不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能等战争结束,便会随你而去。 但褚秉文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重新拢进怀里,这次比刚才更小心,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整个人以一种包裹的姿势把她圈住。 心口上的旧伤早已愈合多年,此刻却突然传来一阵痛感,后知后觉并非是从伤口传来的,而是从心头传来的。 他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女孩身子生得软,浑身上下都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他有些舍不得松开手。 征战几日没能好生歇息,战况多变,精神时刻紧绷着,如今归了城也一时间放松不下来。但眼下这拥抱的感觉来得真切,让他心生出一股安全感,于是不自觉地便泛上了一股困意。 沉睡中,他只感到怀中人往自己的方向凑了凑,分明已然是相拥着的姿势,她这样一动,二人便完全贴在了一起。 她埋首于他的胸前,吞吐间的气息都落在他身上,绵延而沉稳,亦是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 漠北深秋的夜又长又冷,此刻炭盆里的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几点细碎的火星,房间里的寒气一下子便来了。 褚秉文先醒了。 察觉到此刻的房间内有些寒凉,刚要伸手替怀中人掖一下被子,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低头一看—— 江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的脑袋枕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一条腿还大大方方地搭在他腰腹之上,摆出了一个“大”字型。 褚秉文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此刻的房间只有一点点晨光,足够他看清她的面目。只见她睫毛微微翘着,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又轻又缓,一下一下地拂在他锁骨上。 眼角的一颗泪痣在黑暗中都异常明显。其实她这颗痣并不明显,只小小一颗,只有凑近了看才会注意,但偏偏他的目光每次都能注意到。 也真是奇怪了。 眼下的情景让他不太舍得动,于是就那么侧着头,垂眸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叙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而后那片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的,一睁眼便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他眉骨很高,眼眸微扬,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她眨了眨眼,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整个人以一种毫无尊严的姿势缠在他身上,像一条章鱼,又像一个抱着抱枕的婴儿。 她的脸“腾”地红了,于是猛地收回了动作,被子顺着也被她扯走了一大半。褚秉文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轻笑一声。 江叙坐在床角,问道:“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褚秉文躺在那儿,被她扯走的被子只盖到腰腹,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和那道从肩头延伸到胸口的旧疤。 他撑着脑袋看她,眼角微微弯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时候还早,再说你睡得熟,舍不得叫你起来。” 看着江叙此刻正是要起身,他抬手拦住,又将她搂在怀中,问道:“奉书,你也很想我吗?” ——嘴上不肯说一句这样的话,身子到是诚实。 江叙有个睡觉抱着东西的习惯,从前都是抱抱枕的,昨夜她把褚秉文当成了抱枕。 褚秉文的声音还带着点笑意,像是有调侃她的意思:“你力气好大,我想给你盖被子,手却被你压着,抽都抽不出来。” 江叙往被子里钻了钻,说道:“我习惯抱着东西睡。我床上有几个抱枕,我每天都抱着睡,昨夜大概是……把你当成抱枕了。” 褚秉文翻了个身,侧躺着,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她,起了些好奇心。 “抱枕?” 江叙偏过头,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好像没有这个东西,便解释道:“就是用棉布做成动物的形状,里面填满棉花,鼓鼓囊囊的,抱着很舒服。” 褚秉文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他在漠北长大,睡的是硬炕,枕的是木枕,连软枕都少见,更别说抱着睡的动物形状棉布包了。 不过她喜欢,他便有心思去了解。 “动物的形状?”他问,“什么动物?” “兔子,熊,狗……都有。” “你床上都有?”他又问。 “嗯。”江叙说,“我喜欢用抱枕把自己围起来,我觉得这样很有安全感……就是,很舒服。我们那的人呢,管这种叫阿贝贝,就是要带着睡觉才能睡着的东西。” 江叙起初穿越到这里的时候还经常睡不着觉,总觉得身边缺点东西,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听闻她这话,褚秉文到是若有所思,垂眸盯着她看了一会,似是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于是说道:“那你是我的阿贝贝。” 江叙本来正聊得起劲,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不见调侃的意思,看来是真心这么觉得。若他真这么理解倒也没错,只是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她沉思片刻,而后终于知道了这不对劲是从哪来的,于是说道,“不能这么说吧,阿贝贝一般说的是东西,我是个人啊,怎么能是个东西呢?” 褚秉文“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我是你的阿贝贝。” 日头升起,房间里渐渐亮了起来,江叙穿好了衣服准备去一趟营舍。 医院里的护士都是轮班制的,而如今都护府内那么多伤兵,便只有肖子规和杜宇两个人在忙活,比她那时候的工作压力还大。 念着也算是同行,都不容易,江叙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忙。 可到了营舍却不见她的踪影,她觉得不太对劲。照着往常这个时辰,肖子规应该早就到了。 疑惑之际,江叙迎面遇到了杜宇,她问了肖子规的去向,杜宇叹息一口,说道:“她生病了,高烧不退,我就让她休息了。” 生病了?昨晚不是还好好? 江叙听闻,去了一趟肖子规的住处,她的房间是都护府东边的一间小厢房,紧挨着药房,屋子不算大,毕竟平日就她一人住着。 江叙走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她不禁心中疑惑,这样冷的冬日,居然不关上门吗?还是烧得严重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她先是叩了两下门, 发现没人应,而后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又敲了两下, 门内的人这才应了一声, 闷闷地说了一句:“进。” 然后是传来一阵床褥的声音, 应该是肖子规正准备起床,江叙快一步推门进去,一边走一边说着, “别起来了, 染了风寒不能受凉。” 话说着, 只见肖子规已经起了身, 坐在床边, 脸色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披散着,面色看起来不算好。江叙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发现果真烫人,也就是如今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不然估计得有四十度。 “呀, 烧得这样厉害。”江叙说道。 肖子规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沙哑:“没事,可能是昨夜忙活到后来觉着热,就把外氅脱了, 后来进进出出的被风一吹便着凉了, 应当休息几日便好了。” 她病得急,营舍那边一时间人手不够,江叙念及此处, 便没多待,给肖子规弄了一盏热水,又照着盛华的方子熬了点药给她留下,而后便去了营舍。 离去时总觉得心中不踏实,但又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她并未多想,抽身去了营舍。 人还没入营舍,便被一阵咳嗽声叫停了脚步,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两个人传来的。 江叙心中疑惑,这个时节,难不成都得风寒了?虽说漠北眼下正是深秋,天冷得快,但从军打仗的应该都是身体素质不错的,怎么会这么多人同一时间染上风寒? 她进了其中的一个房间,发现里面的人都是瘫在床上,咳嗽声没停过,角落里的一个都快要将肺咳出来了。 这场景到是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前几年疫情不就是这样吗?当时她才刚上大学,疫情一下子席卷全球,弄得人人心中恐慌。疫情尾声的时候,身边人接连生病,最后她也没逃掉,一连烧了三天。 因为是独居,没人照顾着,身上也提不起劲,连饭都懒得做,最后硬生生躺了三天,全靠着柜子里那点面包撑着一口气。 疫病这个东西传染得快,症状也严重,她看营舍里的这些人到是和那时候的人有些像了。 可她毕竟不是医生,没有什么过硬的专业知识,便想着去找盛华,让他来抉择,就算最后看出来不是疫病,那提个醒也是好的。 江叙去了盛华的诊室,见他正在整理方子,于是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盛大夫。” 盛华头都没抬:“说。” “营舍那边,好几个伤兵起了高烧,”江叙斟酌着措辞,“杜宇说是着凉了,但我瞧着不太像呢。” 盛华闻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像?” “着凉不会一下子倒这么多人啊,而且都是行军打仗的人,身体必然是好的,怎么可能因为身边人咳嗽两声就发烧啊?” 盛华开口:“你是想说疫病?” 江叙心中顿时大喜,还以为盛华是和她想到一起了,连忙点头,说道:“您也觉得是?” “不是,你多心了。”盛华开口,泼了她一盆冷水,“疫病一般发于夏秋之季,湿热多雨的地方,况且漠北这个时候经常会有人伤风咳嗽,不是什么疫病。” 念着盛华是个专业过硬的医者,而她自己并不是,本就是个猜测,所以没有执着的理由,但总是怕后面会因为大意而误事。 “可能是我想多了。”江叙说,语气软了一些,而后话头一转:“但试一试又没有坏处,咱把染上风寒和其他人分开,到时候您看诊也方便是不是?” 盛华看了她一眼。 江叙迎着他的目光,是在等他的一个答案。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随你。”盛华低下头,继续写方子,“你看着办吧。” 江叙松了一口气,正撸起袖子准备大干特干,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人应该做不来。 一来她身子尚未恢复完全,二来她一个人,营舍的伤兵得有几百人,有的还是行动不便的,她怎么可能忙活得完? 她转身出去,找到了杜宇和秋水,还有刚从外面回来的贺明月。人脉的好处就在这里,眼下还得靠他们来帮忙。 江叙和几个人大概说了一下分工,只要把发烧咳嗽的放在一起便可。杜宇和江叙清点着人数,贺明月和秋水在几个营舍之间安排伤兵换地方。 二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微妙,但做事倒是默契。 江叙把一些纱布泡了白酒,叠成几层,用绳子绑在耳朵上,做了一个简易的口罩戴好,一人给了一个。这东西做工自然比不上工厂的口罩,她找不到那样的材质,也没这个本事,只能借此凑活凑活。 “这是什么?”杜宇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口罩。”江叙说,“戴在口鼻上,防止吸入病气。” 杜宇看了她一眼,本想问什么,但见她已经转身走了,便没再问,学着她也把纱布系在脸上。 秋水起初是戴上了,但在这营舍之间走来走去的累得很,这东西有好几层纱布叠在一起,感觉呼吸都不太顺畅,于是在去往另一个营舍的时候摘了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搬了十几个发烧的伤兵到东屋。江叙把他们的床铺拉开距离,一人一铺,不混用碗筷,不共用毛巾。把每个人的名字、症状、何时开始发烧、有没有咳嗽,都一一记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江叙去东屋查了一遍。有一个士兵烧得厉害,她蹲在床边给他换额头的湿布巾,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次日一早,江叙便听闻秋水病倒了。心中自责油然而起,都当是拉着她来帮忙才导致的。盛华也意识到了这次并非简单风寒,应是战场上尸体腐烂滋生的疫气。伤兵身上有伤口,疫气从伤口进去,又从口鼻传给别人。一来一回,就传开了。 盛华急于配药,但都护府的存货又不多,只能去城中买,奈何都护府如今连军粮都是欠定西的。 消息传到褚秉文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好也在核对都护府的物资,只突感压力倍增。前往燕都信件已然去了好几封,章符柏回信都说在协商,可终究迟迟没有结果。 褚秉文坐在桌前,盯着自己面前有些昏暗的烛火,火光忽明忽暗,打在他的脸上,隐隐露出了些倦色。 最终他站起身来,出了房门。 他想去看看江叙。 太阳一落下山头,漠北便黑得极快。 江叙端着一盏油灯,从营舍走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深秋的冷风灌入领口,带来一阵寒意。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而后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是黑的。她还没来得及点灯,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先她一步接过了她手里的油灯,放到了桌子上。 那只手没有就此收回去,而是顺势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江叙的背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头,开口问道:“你怎么又来这了?” 因为有些疲惫,所以言语里没带什么语气,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话,但身后人却是身形一顿,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低声问道:“不愿意?” 江叙没理会他这话,只是接着问了一句:“都护府今日没事?” 身后的褚秉文没有回答,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似乎是轻轻地吸了一口。 呼吸拂在她皮肤上,江叙觉得有点痒,于是缩了缩脖子,本想躲开,他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些,把她圈得更牢些。 “别贴得这样近,”江叙说,伸手去推他的脸,“营舍那边起了疫病,我才忙活完,不知道在那边沾没沾上,回头再害了你。” 褚秉文没动,依旧在她身后环抱着她,说道:“染上了又如何?和你一同遭罪便是,若你受病重之苦,我却只能袖手旁观,那才叫难受。” 一关起门来,他说话就这样不着调,江叙也习惯了,只是这话的逻辑她不大认同。一人染上疫病已是煎熬,再搭上另一人,非但不能减半分苦楚,还会让身边人遭受牵连。 不过是徒装同生共死的模样,何苦如此? 只当是他暧昧之际用来哄骗她的甜言蜜语,所以她没放在心上。 她被他圈在怀里,背靠着他,整个人缩在他的臂膀中,传来阵阵温暖,一下子将方才的寒冷驱散。 “灯。”她说,“先点灯。” 褚秉文闻言,这才松开了江叙,走到桌子面前点了灯。昏黄的光在屋子里慢慢漾开,视线这才开始清晰起来。 江叙这才发现他面色疲惫,想必是因着都护府的事而忧心。医学上说,人在操劳过度之后身体的免疫力会降低,所以会更容易生病。 以他现在的状态来看,若那疫病真的被他接触到,估计是逃不掉的。 “褚秉文,你该休息了。”江叙一边脱掉大氅,走到衣柜前挂上,一边说道:“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变差的。” 褚秉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眸色晦暗不明,先是因她的关心而生出一分喜悦,而后注意到她自己的面色也并不好,便开口反问:“那你呢?” “我?” “你也很累吧?营舍那边的事,盛大夫和我说了。这一站的伤兵数量多,不太好分营,你累了吧?” 江叙还真没想到自己怎么样,一是因为她经常熬夜加班,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值得叫苦的事。二来,这事都护府人出力多,她只是个出主意的。 “累到是不累,都是贺明月他们在做体力活,也多亏了他们。” 褚秉文走到床榻边,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朝她伸出手。江叙走过去,伸出手握住,却被他轻轻一拉,跌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侧着身子,脑袋正好搁在他肩窝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臂伸出来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 “你怎么不叫我去帮忙?” 这话江叙都分不清他是说真的还是在故意找茬,都护府的都护不去清点人数和物资,和手下人去搬伤员,这像话吗? 他有分身术吗?没有逞什么能? 江叙先是愣了一瞬,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他这没来由的要强是因为什么。先前她在北庭镇逃难时和贺明月有过一段过命的交情,在破庙里给他看伤势的时候正好被褚秉文撞见,所以他后来一见到贺明月与她在一起便有些耿耿于怀。 到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褚秉文,你是又拈醋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一个“又”字用得极为巧妙, 因为上一世他也是这么没来由地来的这股醋意。江叙偏头盯着他半晌,见他眸色微微一亮,不知道是不是被烛火打的。 江叙接着说道:“怎么有一股酸味呢?” 还以为他会像上一世一样偏头否认, 却没想到面对着她的目光, 他竟然是直直地迎了过来, 深深地望着她,而后轻“嗯”了一声。 江叙一愣,没想到五年过去, 他的脾气秉性变了不少, 少年时期的人好面子, 如今年岁渐长, 说起这种话来到不会害臊了。 似乎是怕江叙没听见, 褚秉文又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就是拈醋了。我就想你只念着我一个人,什么旁人的都不应该出现在你我之间, 你是我的妻,是上面正儿八经赐婚下来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所以你不能再念着别人。” 江叙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来他对二人是上面赐婚的事显得有些耿耿于怀了,应是只当太后与章符柏慧眼牵缘,这才成就了这门亲事。 于他而言, 这也算是对二人相配的一种认可, 觉得贵人们指婚,必定是看二人门当户对又性情相契。加上他那时心中于她确实有些好感,所以对赐婚一事尤为执着。 可江叙自己心中清楚, 当年赐婚不是因为看二人相配,而是因为章符柏需要她这样一个人来阻止褚秉文回到漠北。 她当初带着目的成婚,因为心中对他并无好感,所以不显得有愧疚,如今二人经历万般险阻,她已然动心,见他心中执着,到是令她有些心虚了。 褚秉文见她不说话,还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于是微微蹙眉,落在她腰侧的手轻碰了她一下。 言语中透出一股委屈来,是有些哀求地去寻求江叙的目光,“奉书,你不愿吗?” 江叙回过神来,而后倾身抱住了他,二人身上的伤隔着两层衣料重合在一起,像是在照镜子。二人都能透过对方的身体看到自己的伤,到后来都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爱人的。 “褚秉文,我与贺明月是过命的交情。在北庭镇上,他救过我的命,我应当心存感激。奚玉也是一样,我们都是在殿下手下做事的人,相互之间多有照顾,所以才熟络了起来。我于你和他们都不同——” “因为我喜欢的只有你。”江叙感受着面前人的心跳,发现他的心此刻跳得厉害,而且并不平稳。一双手从她的背脊上摸上来,将她往前抱了一下,心脏的跳动更加明显。 “前世今生,世事更迭,我喜欢的只有你。” 一席话入耳,催人泪下。褚秉文环抱着面前人,但又觉得抱着根本不够,他心思不单纯,眼下起了与她云雨的心,想与她如上一世一样深深地纠缠在一起,感受着对方因自己而产生的情绪。 但她身上的伤未愈合,那样只会让她受苦。 他轻吐一口气出来,硬生生将心中那些思绪压下,最终只偏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也是啊,奉书,我爱你。” 江叙转过了头,二人这个距离离得极近,看着面前人的眸子落在自己身上,眼下有一小片乌青,给棱角分明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凌厉。 一般有黑眼圈就会显得没精神,而他应是这几日因劳累才刚生出来,只有淡淡的一层,非但没有显得人萎靡,反而让他透着一股子阴郁气。 不得不承认,他的眉目生得极好,一双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扬,眼锋冷利,鼻梁峻直,本是张冷硬又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却因此刻垂眸盯着她而泛出几分柔情。 江叙一只手落在他的下颌,轻吻了过去,双唇相碰,令面前人一愣。他的手原本扶着怀中人,本就心思不单纯,偏偏又来了这样的一个吻,让他顿时起了些躁动,不假思索地回吻了过去。 江叙闭上眼眸,承受着他这一吻,手从他下颌滑下来,落在他领口,勾住一根系带,轻轻一拉,领口便敞了开来。她的手正欲伸进去,却被褚秉文猛地握住了手腕。 他停下了吻,微微退开一点距离,面带惶恐地叫了她一声:“奉书?” “你不想吗?”江叙微微偏头,一双眼眸此刻似乎含了些水汽,嘴唇因为方才的一吻而有些微微发红。 江叙没有等他开口说话,便从他的腿上撑起来,膝盖抵在床榻上,跨坐到了他身上。两个人面对面,江叙此时与他平视,将他的眼眸悉数占据。 “你真的不想吗?”她又问了一句,颇有些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意思。 褚秉文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起初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肩头,是心中有所顾忌,但见她跨坐到自己身上之后的目光后,只觉得这些顾忌让他心里如火一样地烧着。 他抬眼看着江叙,见她靠得这样近,往日里那双清冷灵慧的眉眼,在他此刻看来只觉得有些勾人。 似是心中的防线被击溃,褚秉文猛地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拉向自己。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他只想吻得深一些,像是势必要在她身上留满自己的痕迹。 从唇到下颌,再到耳廓、颈侧、以及—— 他的唇蹭了蹭她的领口,透着衣领亲吻到了她的肌肤,只亲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像是在等着她的许可。 衣衫滑落,连带着里面的一层小衣也被扔到了床尾,露出了肩头那圈白色的纱布,她伤势已然恢复得不错,如今已不见血迹,想必是伤口已然开始愈合。 褚秉文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圈白纱布上,而是被心口的那一道深红色所吸引,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位置有些熟悉,上一世她便是因此而丧命的。 情绪上头之际,江叙已然心起涟漪。面前人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她垂眸看去,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心口的那一道红之上,“你这里怎么会有伤?” 见江叙心口的那一道深红,突兀地落在洁白的皮肤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在他眼前显得极其夺目。 可红梅傲骨,观梅使人心生惬意。 眼下见这道印痕,褚秉文心底却泛出一阵酸涩。她是从五百年后来的,已然独自在那个年代走过二十余载,难不成她在那二十余载里也受过和前世一样的伤吗? ——想来她在他不在的时候里,是受过了天大的苦楚。 修长的手指停在那道痕迹上方,却迟迟没有碰下去。 “还是这里吗?奉书,你在五百年之后也遭受过这样的劫难吗?你过得并不好吗?” 江叙的思绪被他拉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那道深红色的痕迹,心知他这是误会了。 “不是伤。”她解释道:“我生下来就有,是一块胎记。你摸,是平的,不痛不痒,跟没有似的。” 她拉起他的手指,轻飘飘地落在那道深红之上。 有些粗粝的指腹贴着那片柔软的肌肤,那是姑娘家身上私密的地方,而他的指腹此刻就落在那里。他神色一顿,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发现确实没有疤痕的凹凸,只有皮肤本身的光滑和温热。他的拇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抚过之处,与其他的地方无异。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轻拉了一下她的臂膀,让她面对着自己跌到怀中,手轻抚着她的背后,像是因为她并未再受过伤而有些侥幸。 可只有江叙知道他心思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这哪里是搂着她寻求慰藉,分明是将她桎梏在了他的怀中,断了她的退路罢了。 因为她感到有什么隆起的东西抵着她。 一只手从她的腰间滑下去,落在她的腰侧,他的手掌生得宽大,竟是直接覆盖住了她身后的大片腰身。拇指抵在了她胯骨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江叙被他困在怀中,全然顺从着他的节奏来。 而褚秉文并没有心急,反而极具耐心,沉声说了一句:“你伤势未好,我难免会有疏忽。若是待会不舒服了,就叫我一声。”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肩头,还有——” 他目光向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房间内烛火跳动,窗外的风声渐停,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难舍难分。 褚秉文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她。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然也是情丝缠绕,理智被心底的欲/望所剥夺。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咬住下唇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贝齿,只觉得万般美丽。 这便是他的妻子,是天下独一份的珍宝。唯有肌肤相缠,朝夕相融,才能将他心中的那一份空落所填满。 房间里透着一股旖旎气,连带着他的腰腹上也落下了些水痕。房间内的场景并不清明,连带着二人眼中都多了些朦胧的情意。 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那张床本就过小,褚秉文的长腿伸不直,只得半曲着,偏偏他动作又不小,连带着床架都不消停。 几番相触之下,她心神摇曳,是有些头脑昏沉,整个人陷在一阵恍惚里。手扶着褚秉文的肩膀,靠在他的怀里。 肌肤相贴,只觉得燥热难耐。偏偏这床发出来的响声又不停,值房的房间不隔音,她怕让旁人听了去,以至于这一晚有些心惊胆颤。 意识模糊间,她说了一句:“这床……也太不结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褚秉文低低地笑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廓上,“分明是你这床太小了。” 江叙闭着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出租屋里那张宽大的床, 忽觉得有些想念。 当初她租下那间出租屋, 原先的租户应是个极简主义者, 她刚进去的时候家具少得可怜。还以为是原先租户的家人都给拿走了,但后来听房东说,原先的租户也是个孤儿, 没有家人。 她休息不好, 所以斥巨资买了一张好一些的床, 也算是她出租屋里最贵的东西了。但她觉得这钱花得非常值当, 她的作息和旁人不同, 休息都成了奢望,一张床能让自己舒服些,也算是物超所值。 她喃喃地说道:“要是我的那张床就好了……不用怕声音太大让旁人听了去。”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但说出来应该是有些不满的意思。她怕褚秉文觉得自己是在抱怨,正想开口解释, 但褚秉文没给她这个机会。 褚秉文停了下来,垂眸看着怀中人,像是知道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竟是说了些没来由的话出来。他略带笑意, 顺着她的话头, 说道:“褚府有经得起折腾的床,” “下次再想,去褚府如何?” 江叙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觉得他这话说得荒谬又露骨。谁说古人含蓄了?他一个昱朝人,竟是比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还要开放了。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偏到一边,“这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次不就是你想的?” 江叙说不出话来,因为好像确实是她先主动的。 “奉书,只要你想,”褚秉文一手搂着她,指腹在她的侧腰上轻抚了一下,凑在她耳边,语气暧昧:“我是不会拒绝的,我甚至会——” 江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随着她手传来的是一股香气,让他没忍住轻嗅了一口。微凉的指尖落在他温热的唇上,让他觉得有些舒服,于是在她的注视下,伸出舌尖,轻触了一下她的掌心。 江叙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像是被烫了一下,顿时缩回了手,面带惊愕地看向他,心中寻思他什么时候这么懂这些撩拨人心的法子了? 少年时期的他做不出这样的举动,虽有时在私下里会说些这种话挑逗她,但都是浮于话头表面的俏皮话。他那么一说,她也就那么一听,压根儿不会放在心上。 而如今他这幅样子,真是让她觉得之前说他一副勾栏做派说得有些早了。 “你怎么——” 他微微抬膝,令她向前跌了一下,而后他柔声开口,话语中颇具哄骗的意思:“好奉书,我们都不要说话了好不好?” 而后,他的掌心向下,覆盖在了她的小腹上,所到之处引起一阵酥麻。指腹停留在她身上,是用了些力道,让江叙感受到了清晰的触感:“用这里——” “感受我。” 房间内的声响再次传来,盖住了二人的言语。江叙的手扶在他肩头,像是迷失在汹涌浪潮里的人,伸手抓住了自己面前的一叶孤舟。 褚秉文的目光却是不肯从江叙身上移开半分,他喜欢看她迷失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天地微小,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而见到她这个样子的人只有自己。 想来只觉得满心怡然。 他有些不怀好意地松开手,双臂撑在身后,身前却是并不松劲。偏偏还垂眸看着她,像是不肯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江叙却全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觉得身上忽然没了支撑,下意识地去追寻方才的依靠,便向前了几寸,身子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本意想逗弄她一番,却在她迎上来的那一刻心软,于是再次伸手搂住她,将她笼在自己的怀中,没再松手,只感受着江叙因自己而产生的起伏。 过了一会儿江叙便觉得有些吃不消,她手撑在了他的腰身上,无意中碰到了一手水汽,待察觉到那是什么后,又连忙松开了手。 褚秉文见状,伸手将她整个人托起,翻了个身,让她躺在床榻上,是为着让她能轻松些。江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放到了床褥间。 衾枕凌乱,是颠鸾倒凤后的痕迹。 此刻二人离得有些距离,轮到褚秉文跪坐在江叙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连带着让她觉得本就狭小的房间都变得更加私密了。 江叙离了他的怀抱,忽觉得面前的暖意消散,她觉得有些不适,只想着追着那缕暖意而走。于是忽地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手臂收紧,仰起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褚秉文被她勾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此刻直着腰身,离她是有些远。她想与他亲近,便只能费力地抬起头。念及此处,他索性弯下腰,躬下身子俯在她面前,顺着这个吻令她重新躺回到床榻上。 他吻了回去,眼眸在不知不觉间也闭上了,是与床榻上的人共同沉沦在这一个吻当中。察觉到江叙依旧环着自己的脖子,他又倾身靠近了些,一手拖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向下—— 就像他说的,无论江叙对他做什么都会回应,他从来不会拒绝,上一世不会,这一世也不会。 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打在墙上,身形此起彼伏,交缠相依。 他这一吻绵长,吻得江叙有些呼吸不上来,被憋得有些面色绯红,褚秉文这才松了口。墙上的影子却依旧晃动,未曾停歇。 他眸色深沉,落在她脸颊上的一点泪痣上,目光灼灼,满是翻涌上来的情愫。 “你……可曾婚配?”他开口,因为一番缠绵而哑了声,“在你生活的那个年月里,你可曾嫁过人?” 江叙愣了一下,眼下情意未散,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话,只听他接着又说了一句:“你也会和旁人这样过吗?” 他沉着声,看似言语平稳,但身体上却并不平静。扣在她腰侧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像是势必要从她口中得出答案。 江叙被他捏得有些疼,倒吸了一口冷气,开口先是说了一句:“很疼……” 褚秉文顿时停了手中的力道,虽自己身上燥热难耐,是有些意犹未尽,但她喊了疼,他便不能再继续。于是将手从她的身上移开,轻抚了一下她的膝盖。 心中只念着她这突然的打岔是因为默认了方才的话,于是眼中失落闪过。他低下了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委屈感。 “那他有我待你好吗?会顾及着你的感受吗?” 江叙的喘息声未停,听闻此言,抬眸看向他,见他睫毛微垂,分明撑着在她上方,却露出一副引人怜惜的模样。 她忽觉得有些割裂,五年前的褚秉文是少年心性,在房事上虽顾及着她的感受,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样低。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个抛弃丈夫的坏女人。 可她确实不是。念书的那几年到是有几个暧昧过的,但都是学生青春期的懵懂,算不上什么情缘。后来进了医院,白班夜班的来回折腾,哪还有心思放在这上? “褚秉文,我没有过婚配。”她又补了一句,解释道:“我一直是一个人。” 褚秉文顿时有些惊喜,嘴角慢慢弯了上来,又开口,确认了一遍:“没有婚配?” “没有。” 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而后在她的颈间落下一吻,又低声说道:“奉书,那你我二人真是天定的缘分。离了我,哪怕你投胎转世到了五百年后,也没有比我更相配的。” 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奉书,只有我是你的正缘。” 江叙觉得他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她活了二十一年,遇到过一些人,也确实有过一些朦朦胧胧的暧昧,但还没开始就起了结束的念头。 她于感情方面有些淡然,从前那些暧昧过的人就只停步于暧昧。她不觉得人会爱对方到什么样子,人生来是一个人,死后注定也是一个人。人生走过一遭,只需顾着自己就好,至于其他人,与她无关。 如今遇到了他,突然觉得先前得这些想法都不大对,她应当漠然地注视着褚秉文走向必死的结局,但眼下她只想救他于水火。 是忠是佞,不过是后人给添上的印象,若能阻止他走上奸佞的道路,那她这一遭就不算白来。 镇上算命的先生说过,人之所以迟迟没有动心恋爱,大概是因为命中正缘气场太强,二人羁绊早已深种,悄悄替人挡掉了所有不合适的缘分。 想来她与褚秉文确实是正缘,不然她怎么能偏偏穿越到他身边呢? 可在五百年后的现代社会中,她到死也没能遇到过褚秉文,她有投胎转世,那他呢? 他去了哪里? 她思索着这些事,起初是有些出神,全然没注意到身侧的褚秉文。他此刻情/欲未消,落在江叙身上的目光依旧缱绻,眸色此刻布上了一层水汽。 但见江叙已然疲惫,身上出了些细汗,念着若是再折腾,害得伤口恶化可就不好。 他只得环抱着她,在她的身后躺下,似是有些不甘心的,在她耳垂轻咬了一下。 沉重的呼吸砸在她的后背上,弓着腰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喘息声让她有些面色发红,脑海中也对他的动作浮想联翩。 她应该想到的,这褚秉文在这种事上虽总是顾及着她的感受,但说到底,他是个不知满足的人。 一双柔软的手突然探了过来,落在了褚秉文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他顿时怔住。江叙已然转过身,抬起眼眸看着他,柔软的指腹落到他身上…… 褚秉文长舒一口气,无意识地将怀中人抱得紧了一些,气息的吞吐间似是带着水汽,悉数落在了江叙的手中。 他的呼吸有些颤抖,是被怀中人撩拨得不成样子,身上被细汗浸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出来一般。 不堪的气味弥漫在值房中,落在江叙的手上,让她觉得这一番有些过于放荡了,便想着去净身,洗掉身上这些荒唐后的痕迹与气味。 她正要起身,本以为褚秉文会跟着她去,却没想到他突然牵住了她的手腕,竟又是将她拥了回来,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向下,落到了方才停留的位置上…… 一双幽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呼吸已然平静,身子却不是,他低沉着声音开口:“奉书,我还想……”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一点更新,最近考试有亿点点多 第89章 水汽氤氲, 浴房内一阵雾气,让江叙不自觉滴生出一股倦意上来。 方才在床榻上那番折腾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再睁开眼, 发现自己靠在木桶壁上, 热水漫到锁骨, 褚秉文蹲在桶外,手里攥着一块布巾,正小心翼翼地绕过她心口那道伤疤, 替她擦洗别处。 他的眉目生得冷峻, 没有表情的时候只透着一股漠然的样子。他原本只低头帮她擦拭身体, 还当她是睡着了, 而后突然注意到她正抬着头看向自己, 转而回看了她一眼,竟是生出几分柔情来。 他的动作很轻,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感觉,布巾掠过肩头的时候, 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似是心底突然生出的念头, 他突然抬起手,在她的鼻尖上轻轻地刮了一下。江叙只觉得鼻尖一阵痒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而后发现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于是便没再动。 他手上本带着水, 这一碰,连带着她的鼻尖上也沾上了些水珠。他看着那一滴自己碰上的水珠,淡淡地笑了一下。 “等沐浴完, 就去歇息吧。”他顿了顿,而后说道:“你伤势未好,营舍那边的事不要太忧心。” 江叙靠在桶壁上,看着他。 他蹲在那里,衣裳的前襟似乎是被水汽打湿了,此刻贴在胸口,勾勒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头发也有些松散,几缕垂在额前,应是方才荒唐之际弄乱的。 江叙总觉得他看起来和五年前变了些,他生得一双冷淡的眸子,但五年前的他尚且年少,不过是不能归乡的愁绪,而如今呢? 如今漠北的担子落在他身上,他怎么可能如五年前那般?沧海浮沉,世情流转,人心也不复当初,他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那未来呢? 她看着看着,只觉得心中像是有东西堵住了一般。 “褚秉文。” “嗯?” “那你不忧心吗?”江叙开口说道:“都护府的药材撑不了多久,你难道就不忧心吗?” 褚秉文的手突然顿住,而后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着帮她擦拭身体。他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江叙看着他,想让他说出些什么东西来,但他于都护府的苦难只字不提,像是铁了心不让她因为这些事而忧心。 “忧心啊,可是奉书,忧心是没有办法的啊。”他轻叹了一口气:“如今的朝廷拿不出钱,给陛下写的信已经去了不少封,可是都没有法子。” 他眸色极深,此刻低垂着眼,眼尾微微上扬,却是见不到年少回漠北时张扬肆意的样子。 这样的人,日后居然会成为叛国之人吗? 杀先太子是当年的争储之事,那通外敌呢?他都护府出身,应当最是痛恨边关鞑子的人,怎么会最后落得这种罪名?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不会在想和鞑子做交易吧?” 褚秉文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水汽漂浮在二人之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隔开了彼此的面容。 “奉书,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他问道:“漠北如今这般惨状都是鞑子害的,我父亲也死于鞑子之手,你觉得我会和鞑子做交易?” 江叙后知后觉是自己过于心急了,如今褚宏才病逝不久,褚秉文应正是痛恨鞑子的时候,怎么可能转头就去和他们做交易? 可如今的都护府缺钱少粮,只怕是寸步难行。章符柏那边拨不出钱来,只怕难以渡过这个冬啊。 “我有个主意。”江叙开口。 褚秉文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侧耳去听她的话,动作轻柔,是还在帮她擦拭身体。 “如今户部尚书,”她说,“应该是高玉璞吧?” 褚秉文是有些意外,先任户部尚书沈苇遇害后,高皇后的兄长高玉璞便由户部侍郎升为了户部尚书,但这事是她死后的事了。 转而想起来她自己说过自己的来历,说她从五百年之后而来,说知道这一段历史的结局。 他问道:“这也是你说的历史书上记载的?” “不是,我历史课学得不好,考试就没及过格,连大事记都记不清楚,何况一个官员呢?”江叙实话实说:“是我猜的,高皇后——” 她顿了顿,后知后觉如今宫中已然是另一幅场景,便改口说道:“如今的太后,不会放着户部这么要紧的位置不占,她的兄长高玉璞少年及第,论背景和人脉都是够格的,太后必然是想安插自家人在高位上。” “高家文官出身,本是太祖皇帝时期的能人,那时候朝中的高家人不少,只是这几代家中没能有人挑起大梁,这才渐渐落寞了。如今有人做了太后,怎么可能不去扶持自家人?” 褚秉文没有反驳,她说的对。 “你给他写一封信。”江叙接着说道,“不走官驿,你让人亲自跑一趟,请他私下帮你通融一批粮草和药材,走他的私账。他在户部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能调动的资源。” 褚秉文皱了皱眉,这种事显然是僭越之举,一封信送去了高玉璞手上,若是让旁人听到了,那就是结党营私,若章符柏有心,这事没个完。 他是有些不解:“这难道不算是结党营私吗?况且高玉璞是太后的人,陛下又是太后膝下的人,章符柏都不愿意松口,高玉璞会松口?” 江叙反问了一句:“你以为太后和皇帝是一条心?” 褚秉文的手顿住了,心中掂量着她的这句话。 江叙靠在木桶壁上,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神好像比方才还要明亮:“太后和陛下,只是表面上的母子不是吗?陛下生母病逝的时候,正好赶上太后大病一场,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子嗣,先帝念在陛下在宫中孤苦无依,这才把陛下指给了太后。” 这些陈年往事褚秉文在燕都的时候到是略有耳闻,但不过都是些琐碎的言语,他只知道个大概。 没想到今日让她又念起来了,只听她接着说道:“名义上的母子,能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太后要的从来都不是孩子,是个能替她争,替她抢的棋子。” 脑海中恍然回忆起了章芝兰的模样,太后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当做棋子一般看待,那一个寄养在自己膝下的养子为什么不能?何况那孩子的生母还是个和自己有过恩怨的人呢? 褚秉文开口问道:“你想说,如今的陛下也是太后的棋子?” “当初是,如今——” 江叙顿了顿,而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奉书,那你为什么觉得高玉璞能帮都护府?” “太后强势,意图将所有人的命都攥在自己的手中,当年陛下虽对太后唯命是从,但说到底,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受制于人?”江叙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和陛下并非一心,所以你写信给高玉璞应当也是一条路。” “不过这条路也有风险。” “什么?” “漠北都护府,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若你写信给了高玉璞,无非就是向太后递了投名状,若日后倒台的是太后……” 江叙心中也觉得没底,历史上的这些事她都不记得,顿时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好好学习,哪怕知道章符柏之后一个皇帝只言片语也是好的,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中也有犹豫,若是走错了这一步,日后会引起不少风波,可是如今都护府危在旦夕,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褚秉文沉默良久,似乎是在权衡利弊,江叙并未催促他,只是将自己缩在水中,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好,信我会去写。”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拢了拢湿透的头发,露出了洁白的肩颈。“若太后有意帮衬,也算是件好事,至少解了都护府的燃眉之急。”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只轻笑了一声,而后说道:“其实也挺好,陛下想将当年插手过夺储之争的人都铲除掉,这些年已然不似在燕都时那样信任我,另寻庇护也没什么。” ——只是这信一旦入了燕都,就意味着他与章符柏彻底决裂,什么兄弟情谊,什么同袍之谊,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见他同意,江叙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至少眼下他不会成为历史上那个通外敌的罪人。她不知道褚秉文会在哪一个契机突然变了心性,她能做的只有在这种选择的时候拉住他的手,阻止他去选择那条必死的道路。 如今他必然不会与大凉议和的,褚宏因鞑子而死,褚敬澜也远在朔宁守着要塞之地,他必然是恨透了鞑子,她也是。 鞑子的手上还有另外一条命,是章芝兰的。 念起往日故友,她心中陡然一阵悲痛。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谁也不记得,挚友变成那样的惨状在她面前,她却只当是陌生人。 而如今记忆已然恢复,那些往事后知后觉,而挚友已然变成了风栖山下的一捧黄土了。 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掠过。送亲那日,章芝兰掀开车帘朝她挥手,一条银制的项链被她攥在手上。 那天的燕都城正直深冬,章芝兰于紫禁城虽有不舍,但对大凉亦是充满期待,还以为在大凉能找到自己都自由,却没想到是自己的死局…… 江叙突然有些自责,若是当初劝章芝兰留在燕都呢?那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但若是留在燕都,她又会面对什么样的折磨? 她越是想,章芝兰的尸体在她眼前就越清晰。 腐烂的皮肉,糜烂的衣衫,空冷的骨腔,以及…… “在想什么?”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江叙回过神来,问了一句:“大凉世子……颜绰,有没有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褚秉文摇了摇头, 心知她是念着自己当年的挚友,淡淡说道:“没有,颜绰没有其他妾室, 殿下嫁入大凉这些年也久久未诞下子嗣, 不知道为什么。” 江叙心中疑惑, 又念起章芝兰在历史上的名声,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开口问道:“他们夫妻不和睦?” 是因为奚玉吗?他和殿下的事被撞破了吗?但是不应该啊, 奚玉年长, 向来考虑周全, 怎么可能会做出什么让殿下为难的事? 江叙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偏偏章芝兰还走了, 奚玉也不见身影。当年的这些人都没了踪迹,活着的人也变了样子,分明只过了五年,但在她看来, 却好像是改天换地了一般。 “早些年殿下和颜绰感情很好,但是后来大凉那边执意要开战,这才有了夫妻之间的隔阂。” 褚秉文长叹一口气, 而后接着说道:“那边的事我不大清楚,大凉和大昱这些年本就关系紧张,当初联姻也是缓兵之计,也是试探之举。那些年殿下与大凉世子举案齐眉, 还以为日后会天下太平, 河清海晏,却没想到大凉翻脸来得那样快。” 说到后来,他见她洗得差不多, 于是将她从水里扶了起来,而后在她身上铺了布巾,擦干了从浴桶里带上来的水。 漠北寒凉,猛地从温暖的水中出来,让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地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伸手环抱在了胸前。 她接着说道:“我见过她的尸体,死后送回来的时候,我见过了……” 她说到后面,已然有些语无伦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会在提及挚友尸体的时候乱了阵脚,那场面有些过于血腥了。 褚秉文的手停了下来,提及挚友的死,任何人都会动容,何况章芝兰还是她幼时的玩伴呢?知交入骨,一朝阴阳相隔,心中自然有万般痛苦。 但江叙说的话却是让他后脊一凉,只听她开口:“她是有孕之身啊……” “她的尸体……”江叙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话语激的:“应当是已然生了孩子才会那样的,或者是——” “即将生产。” 江叙眉头紧蹙,宁愿相信自己的猜测是假的。以章芝兰的尸体来看,说明她必定是有一个孩子,若是孩子未出世章芝兰便已经死了,那孩子算是胎死腹中,可章芝兰的尸体里根本没有婴儿的尸骨。 但若是出世后,章芝兰才被杀害的呢?那个孩子呢?如果颜绰没有孩子,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颜绰居然在趁妻子生产之时对其痛下杀手,真是太残忍了啊…… 外族草莽,果真手段狠辣。当年燕都那一面,她见这颜绰并没有那么重的蛮悍之气,还当他是个不一样的,如今看来,想必是和李晴口中那种凶神恶煞的将军是一样的。 褚秉文也猜到了江叙心中所想,她话未说明,但只言片语便已经足够让他懂得。见江叙身形发颤,他连忙把她的衣服递了过来,示意她先穿上。 “奉书,不要去想了。” ——鞑子凶残,若结果真如你所想,你真的能接受吗? 江叙强忍着胃中的不适感,只觉得房中的雾气像是让自己的胃里的感觉更加强烈,于是也没管褚秉文后面说什么,踉跄着就出了浴房。 她突然开始怀疑,穿越一遭到底为了什么?若她没有那些记忆,那这些人都与她无关,什么奸佞,什么公主,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人物,和百年之后的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关系呢? 但偏偏让她记起了这些事,她想阻止褚秉文走上奸佞的道路,让他青史留名,她想让大凉覆灭,给章芝兰报仇。 但这事做起来太难,压在她身上,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如果做不到,为什么又让她想起这些事?她宁愿做一个麻木的人,只过自己那微不足道地生活就好。 横竖她孤身一人,就算真死了也没什么,但偏偏她没活着也没死,硬生生穿越回来,为自己上一世的恩怨而忧心。 正思索间,褚秉文也已然回了值房,应是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一股湿气,泛着淡淡的皂角香。 一番折腾,江叙又累又困,但心中思索着章芝兰的事,躺在床褥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便是章芝兰年少时的样子,她年少时生得圆润,许是因为生养在宫中加上天性好吃甜食而导致的。 虽有些丰盈,却并不见半分臃肿俗态。 章芝兰少年时说话好听,哄得宫中人都喜欢她,都念着嫡公主年少时生得可爱惹人喜。后来大了一些,人也抽条了,但算不上瘦弱。 可她死后的尸骨如此清瘦,不知道生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江叙心中动容,没忍住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身形动了动,惹得身边人有些意外,于是微微倾身,鼻息都落在她的面前。 “还在想殿下的事?” 江叙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我在想,是不是我害了她?当初她让我去看大凉世子的相貌,我去了。她想与颜绰私会,我也帮了。后来她问我去大凉会不会后悔,我说不知道……” “是我撮合的他们两个。还有奚玉,他本来不应该跟着去大凉,我早应该和尚仪局说清楚……” 黑暗中,她微微蹙眉,是自己也不知道后面说了什么,只将心中的烦心事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身边人许久没有声音,江叙还当他是有困意,越说到后面声音就越小,有了准备闭嘴的意思。 但她不知道,褚秉文一直垂眸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从言语中听出她的自责。 见她忧愁,他心中也是有些不自在,方才才生出的那一点点睡意也没有了。他拍了拍江叙的后背,轻声说道: “不要这么想,联姻究竟意味着什么,殿下比你我更清楚,她执意要用自己的未来赌一份自由出来,就算你当时劝阻,她也不会去听,如今赌输了,她也怨不到你头上。” 他的手掌宽厚,落在江叙的身上,沉稳却柔和,像是在宽慰她。 “他们俩算不上是你撮合的,如果只见几面就能成就一段姻缘,那这姻缘也太浅薄了些,应是二人当时年少,心性肆意了些。”他顿了顿,像是心中在掂量着措辞:“至于那个宦官,是个可怜人……” 江叙有些意外,本以为褚秉文对奚玉的印象并不重,应是没见过几面的缘分,没想到他居然会脱口说出他可怜的这些话语。 这让江叙觉得有些蹊跷,于是问道:“他怎么了?” “大凉不用阉人,他去了就是个让人笑话的。” 这话和当时李晴说的一样,只是她当时念着章芝兰的名声便没有说出当年奚玉对章芝兰有心思的事,另一方面,她与奚玉公事时候不短,他年岁大,帮衬了她不少,所以她不说,本意还为了当年的情分。 而如今不一样,章芝兰身死,奚玉的下场想必也好不了。江叙支起身子,撑在褚秉文怀中那一片方寸之地中,问道:“所以,殿下和奚玉是怎么被发现的?陛下不让殿下回燕都入葬,是因为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吗?” “不是,陛下和奚玉的事没人知道,不让殿下回燕都入葬,是因为殿下自己死前说要葬在外面,不愿意回燕都。但天家子女都是要落在燕都的,陛下本想将殿下的尸体迁回去,却被太后阻止了。” 江叙恍然想起当年章芝兰还未嫁到大凉时,随口说的一句“我以后死也要死在大凉。” 当时她口无遮拦,却没想到如今一语成谶。 值房内有些冷,她只穿了里衣,此刻上半身支在外面,只后背上盖着被子,冷风从胸口吹来,是有了些许的冷意。 脑海中还在思索着方才的话,刚要躺下,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褚秉文手上力道一带,将人拢进了床褥间,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怀中温热,显得她身体有些凉。 他开口说道:“颜绰来燕都宫宴那年,殿下离席,应当不是和颜绰私会去了,是奚玉——” 江叙猛然一惊,这些事她并不知道,如今他一提起才想起来了当年的种种不对劲。章芝兰并非是一个好哭鼻子的人,什么互通心意,都是假的…… 那晚章芝兰落的泪和颜绰没有半分关系,居然是奚玉。 可惜她后来急着回去和江守忠交差,宫宴结束后自己身上的事又一堆接着一堆,根本无暇顾及。 “我那时候在六殿下手下做事,那边的事我不知道,奚玉我也没见过几面。但那晚公主确实没有去见颜绰,是和奚玉待在一起,还——” 褚秉文顿了顿,不知道是有些犹豫,还是在回忆着当年的事。他开口说道:“抱了一下。” 江叙只觉得惊讶,随后又觉得有些懊悔,她早应该发现章芝兰的不对劲的。如今想来,只觉得她当时的说法漏洞重重。 说是和颜绰互通了心意才哭的,但当时并没有颜绰的身影。 “她和奚玉的事我本没有定论,不过是猜测而已,但你方才那么一问——”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江叙心中已然知晓。原来是她自己说漏的,她还以为这个时候章芝兰的事情已经被人知晓了。 江叙顿时后悔自己说的话,只觉得自己话语有些过于快了,恨不得给方才的自己两巴掌。 ——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让褚秉文忘记方才的话,只能嘱咐他不再跟旁人说起此事。念起章芝兰的过往,她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来,而后她叹息一口,轻声说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曾是活生生的人,却被身边人折磨成了鬼。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章芝兰是太后宫中所出, 但是早些年多数时候都是在奶娘那边生养的,和太后谈不上什么母女情,所以章芝兰远嫁的时候, 太后并未露出半分不舍。 太后高玉瑾的出身并不好, 高家没落, 若非高玉璞在朝中谋了官职当,她连入宫的机会都没有。 但高玉瑾心思缜密,在宫中这些年步步为营, 竟是靠着自己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到了贵妃, 还诞下了章芝兰这个年岁最大的公主。 高玉瑾期盼着自己能有个皇子, 这样才能在宫中立稳脚跟, 但奈何生出了个女孩。她觉得失望, 便借口生产之后精力不佳,没法将公主带在身边,于是便将章芝兰放到了奶娘那边。 江奉书刚被江守忠带回宫中的那年,章芝兰已然在奶娘那边生养了八年之久。 江奉书出身教坊司, 没见过宫中那些金枝玉叶,还当都是什么龙章凤姿的人物,全然没想到自己面前这个满脸是土的同龄女孩竟是一位公主。 那天她和江守忠走散了, 内务府的院子太大,回廊七拐八拐的,她初到宫中不久,走着走着就不认识路了。 她不过是蹲在墙角看了看一丛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再抬起头时, 带着她来的江守忠已经不见了踪影。 无奈之下,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两趟, 发现每一道回廊都长得一模一样,红柱子,青石砖,找不出和差别。 江守忠交代过,宫里头不能大声说话,所以她也不敢声张,只得瞪大了眼睛自己找路。 却没想到在回廊下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衣摆沾满了泥,头发有些散,脸上还有一道灰痕,像是刚从土里打过滚。 她靠在墙根上坐着,两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见到江奉书,她也是一愣。 江奉书停下了脚步,还以为这人是犯了事被罚跪的。宫里头的规矩她不懂,但听江守忠提过一句,说犯了错的下人会被罚跪在廊下,一跪就是一整天。 她刚来,什么都不熟,不知道这是哪一宫的宫人,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 她停下来,看了那女孩一眼。只见这女孩生得圆润,脸颊上带着孩童才有的脸颊肉,一双圆眼生得又黑又亮,看起来颇为可爱。 这姑娘亦是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江奉书一遍,问她:“你看什么?” 江奉书收回目光,默默说道:“什么也没看。” “那你站在这儿干吗?” 江奉书反问她:“你跪在这儿干吗?” “我没跪。”那姑娘说,“我坐着呢。” 江奉书一愣,顺着她的身子往下看,见她两条腿曲着,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从侧面看确实分不清是跪是坐。 应是遭了上面人的罚,但自己又在偷懒呢。江奉书无异戳穿她,她从教坊司来,知道这些底下人的不易,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何必互相为难? 她这么想着,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坐着像跪着。” 墙根处的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动作利落得很,像是早就习惯了沾一身泥。 她站直了,江奉书才发现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脸上那道灰痕衬着白净的皮肤,显得有些滑稽,但她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她说。 “不关心。” 江奉书抬脚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周围全是陌生的墙和陌生的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那姑娘靠着墙,也不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刚来的吧?瞧你那样子,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江奉书没说话,因为她确实分不清。从前在教坊司一带,虽然鱼龙混杂,但好歹是她熟悉的地方,各个街道拐角长得也不一样,哪里像宫中这样? “你认不认识路?”那姑娘问,“认识的话你走你的,我不拦你。” 江奉书沉默了一会儿,如实说道:“不认识。” “你要去哪?” “内务府。” 那女孩点了点头,说道:“那我认识一点,你跟着我走吧,正好我也要去那边。” 江奉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分明应该是被上面人罚跪在这的,若是此刻走了,不怕上面人怪罪吗? 她心中疑惑,于是紧接着她的话问道:“你若认识路,为什么方才不走?” 似是没想到她会留心这个问题,那女孩才要走,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姑娘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因为我刚才不想走。” 江奉书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不像个正常人。 可她确实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好跟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绕过一座又一座假山,在一丛开败的玉兰树下拐了个弯,正撞上迎面赶来的江守忠。 江守忠远远看见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旁边那个藕荷色衣裳的姑娘身上,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而后郑重其事地朝那姑娘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殿下。” 殿下? 江奉书愣住了,来之前她听江守忠说过些宫中事。说宫中的公主皇子都是主子,生来便高他们一头。 但她转头看着身旁那个满身是土的女孩,这居然是公主…… 章芝兰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看着江守忠,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江奉书身上,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是江公公的人?” 江守忠直起身来,把江奉书拉到身边,低声答道:“这是臣在川城老家收养的女儿,叫江奉书。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这才带了她来燕都投奔,想着放在身边教养几年,等大些了再给她谋个差事。” 章芝兰“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江奉书。 “挺好的,”章芝兰突然笑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江奉书身上,“这样我就有玩伴了。” 江守忠连忙道:“殿下言重了,殿下金尊玉贵,奉书一个下人,如何配与殿下称为同伴?” 章芝兰歪了歪头,看着他,微微蹙眉,是生出了几分不悦,她说:“江公公说起话来和奚玉一个样子,怪无趣的。” 江守忠依旧低着头,说道:“奚玉是殿下身边得用的人,臣在内务府当值,自然比不上。” 章芝兰“啧”了一声,似乎是不愿意再继续掰扯,于是挥了挥手,不讲理了:“以后让她到我宫里来吧,我要有人陪我玩。” 说完,她看了江奉书一眼,朝她眨了眨眼,转身走了。藕荷色的宫装在回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江奉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没有说话,愣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守忠。 江守忠站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很轻,像是在叹一口气。 “奉书啊,”他说,“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 他沉默片刻,而后似乎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口,说道:“算了,也是我的疏忽,若是能早点找到你,就不会遇见这事儿了。” 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对于他突然的惆怅有些茫然,开口问道:“干爹,公主……是什么很恐怖的人吗?她说想和我做朋友。” 江守忠没有说话。 他望着章芝兰消失的方向,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那一片暮色里,沉默了良久。 当时的江奉书并不知道江守忠这种犹豫的态度是因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是因为章芝兰在宫中实在是有些过于欢脱了。 高贵妃对外称身子不好,所以也就没心思去管这么一个女儿,只交给奶娘刘姣抚养,但刘姣说到底就是个下人,哪里敢对公主说什么言重的话,不过是温言劝解几句,而后便随着她的性子来了。 章芝兰没了人的约束,过得自然肆意。 江奉书名义上是被派去了章芝兰身边当差,但其实没做什么事,每天最大的事就是陪章芝兰满宫折腾。 她初来乍到,认不清宫中的路,陪着章芝兰跑了几天,倒也能够在这四四方方的围墙之内来去自如。 江奉书不是个内向的人,只是因为初入宫中,心中有芥蒂,这才生出了几分内敛来。但见章芝兰并无恶意,是真将她当做朋友一般看待,这才与她有了几分亲近之感,有时候打闹起来也没个主仆模样。 每次她二人在宫中笑得声音大了,江奉书便能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那个高瘦的身影从章芝兰很小的时候就在她身后,那么多年过去,如今章芝兰已然丧命,江奉书居然才对他二人的事后知后觉。 但她又有些想不明白,宫宴之后,章芝兰的泪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奚玉吗? 但奚玉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那一日惹得她落泪?若真是她与奚玉的事情,那又何必非要趁着宫宴离开去说呢? ——章芝兰,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 这些事都憋在心里,你得有多烦闷?我又不是宫中那些死板的人,难不成你还怕我会去向上面告发你吗? 江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到是有几分当年疫情得病时候的感觉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先前在营舍里忙活了不少时候,肖子规和秋水她都去看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江叙也是怕自己真的中了招, 于是去找了盛华,在门口徘徊半天也没进去,直到房内的人听出了外面的动静, 开口让她进来。 古代这种医疗技术她不指望有什么手段能确认她是否染上了疫病, 只能试着向她身边唯一的医者寻求帮助。 盛华没有多言语, 只看了她一眼,而后从桌角取了一只干净的小碗,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 揭开盖, 用一根木签蘸了一点里头的汁液。 江叙有些好奇, 偏过头往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汁液是深褐色的, 还泛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令她没忍住皱了一下眉头。 盛华把木签上的汁液滴在一张裁好的小笺上,然后把小笺递给她。 “把这个伸进鼻腔里,”他说, “或者从嗓子也行,要碰到鼻后窍那个地方。” 江叙愣了一下,这流程怎么有点熟悉?这一趟走下来, 明天是不是还能发给她一个行程码? 她接过那张小笺,低头看了一眼。笺纸是麻纸做的,比寻常的纸要厚一些,颜色泛着淡淡的黄, 摸上去微微有些粗糙。 她照做, 见纸上没有变化,她亦是松了一口气。 盛华凑过来看了看,直起身来, 说道:“没事,应该就是普通的着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些日子忙得累到了,寒气入体,这才起了热。” 江叙低头看着那张浅黄色的小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陶碗和罐子,还有旁边摞着的一沓裁好的笺纸。 “盛大夫,”她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盛华正在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听闻此言,却是头也没回,只说道:“嗯。” “那您怎么想到的?” 盛华轻笑一声:“还能怎么想到的?试出来的呗。我用过不少法子,石灰、雄黄、地榆,发现都不好用。不是太慢,就是不准,后来寻思着把苍术和雄黄用陈年醋同熬,浸透厚纸,阴干收好。沾了尸毒秽液就会显色,比肉眼瞧准多了。”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江叙,说道:“法子都是被逼出来的,能活下来的人,也都是被逼出来的。” 江叙沉默片刻,盛华的这一番话让她沉思,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这个时代,也小看了这个时代的人。 她以为自己从五百年之后而来,见过他们所没有见过的新世界,所以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但实际上她并不能做出什么有用的事。 反观盛华,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代,靠着几十年的摸爬滚打硬生生做出了和后世试纸异曲同工的东西。 他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他救了军营里无数伤兵的性命。 她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先知,但其实不是,她是井底之蛙,只能窥见自己的天地。 “您很厉害。”她说。 盛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把那些陶罐重新封好,码回柜子里。 “你这几日不要再去营舍那边了。” 江叙犹豫,是想拒绝:“可——” “你身上带着伤,又着了凉,若是自己先倒了,还要腾出人手来照顾你。” 盛华递过来一个药方子,是新给她开的药,“营舍这边,都护已经给拨人手了。都护府固然条件艰苦,但还不至于让一个重伤未愈的人干活。值房那边条件不好,又冷又潮,你养伤不方便,如今褚府正是空闲着,不如回头我去都护那和你求个情,让你暂住一段时间?” 盛华说得有理,江叙眼下也这样觉得。 这些天褚秉文每隔两三日就会来值房找她,有时候是夜里议事散了顺路,有时候是午后的间隙。他有意和她留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也轰不走,只得与他挤在一起。 值房的床又窄又硬,两个人缩在上面,也不不见得多舒服。既然营舍那边已经没那么忙了,她搬去褚府,对两个人来说都松快些。 只是盛华这一段话让江叙觉得哪里不太对,褚秉文想让她搬去褚府,偏偏盛华也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这话,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她后知后觉地琢磨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不成是褚秉文跟盛大夫说了什么? 当天夜里,褚秉文从前衙回了褚府,听闻江叙搬了过来,直奔江叙的住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叙正坐在床沿上给自己换药。心口那道疤已经结痂了,边缘微微发红。 褚秉文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纱布,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不等我回来?”他本想上手帮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得急,还未洗过手,一双手财伸出去,又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江叙处理伤口时,恨不得将所有物件都得弄干净,手也要洗净,万万不能沾半点尘土脏污。 若是他自己得伤口倒也不所谓,只是江叙看重这个,所以他也就没再动手,转身去净了手。在一回头,见江叙已然上好了药,正准备给自己重新缠纱布。 江叙动作有点别扭,但也没有向他求助的意思,看得他心中有些不自在,又听她说道:“我这伤已经好了不少,换药而已,用不到别人了。” “别人?”褚秉文重复了她这个两个字,是对这个字眼有些不满意,话语里带含屈的意味,追问道:“我算别人?” 江叙抬眼看了他一眼,这言语让她觉得褚秉文好像也没怎么变,从前的他就因为这样的字眼和她掰扯过,如今又是。 她叹息一口气,随后江手上的纱布放到他手上,温言道:“你不是别人,那你帮我吧。” 褚秉文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她的伤口,见她伤口已然好转,原先的伤口已然结痂,周围处长出了粉红色的皮肉,是恢复得还不错的样子。 昨夜他虽贪恋她身上的感觉,但却并未因此而过分,不然若是让她的伤口撕裂开可就不好了。 念及此处,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这些心思虚伪,昨夜她尚在伤痛中,还要拉着她做那种事,是没有考虑什么后果。 他心思不单纯,说出来的话就会伪善,那就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对于江叙,他没法做出一副自持的模样,就连装都装不出来,所以才会在江叙主动吻了他之后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他没有去看江叙的眼睛,只低着头替她包扎,纱布绕过女子洁白的肩颈,指尖偶尔触碰到了她的肌肤。他没忍住,在她的肩头多停留了一会儿。 江叙似乎是对他的这些小动作有些见怪不怪了,所以没和他去计较这些,转而问道:“是不是你让盛大夫来劝我搬过来的?” 褚秉文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拒绝了之后,我就没再提过这件事了。” 江叙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身上,是疑心他是不是说了谎。 “真的没有。”也是看明白了江叙的目光,褚秉文接着解释道:“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能勉强,也更不会让旁人来掺和。” “那盛大夫今日怎么也提议让我搬来褚府?” 褚秉文见她追问,还以为是有了什么要紧的事,引得她非要从他嘴里问出个真相,却没想到就是这种事。他笑了笑,没太在意,说道:“许是盛大夫也觉得咱们合适吧,看我待你好,也看出了我对你的情意。” 江叙蹙了蹙眉。眼下更加确定褚秉文在对待她时一点也没变,时不时冒出这种亲昵的话来,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倒也不是因为害羞,她心中其实很受用这种话,也心知伴侣之间需要用这种话语来维持感情,但她自己是个不大喜欢表达自己情绪的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 褚秉文却没有很在意,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截纱布塞好,指腹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确认缠得服帖,才收回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褚秉文坐在她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严肃了些:“奉书。” 她抬起头。 “日后,”他说,“你想去哪儿?” 江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她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去哪儿? 她能去哪儿?好像无处可去。燕都的江奉书已经过世,哪里必然不会有她的去处,那若是回寒江市呢?她好像没有办法回去,她也不太愿意回去,寒江那个地方她总觉得压抑,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好像哪里也不想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岔开话题。 褚秉文见她没回答,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问得不好,于是换了个说法,“我是想问,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吗?或者说想做什么?” 江叙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搁在她肩头,隔着纱布,温热而沉稳,是在等着她的答案。 她看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她向来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情绪我,但褚秉文的目光看得她心中不是滋味,于是心中的话便脱口而出:“我想救你。” 褚秉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人身上,是有些动容。 翻涌的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又硬生生地被他按了下去。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强压住了心中那些情绪,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被救。” 江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奉书,不要说我,说你自己,”褚秉文又问了一遍,“你打算做什么?” 江叙想了想,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别的打算了。她不是个有雄才大志的人,只想过自己平淡自由的生活。 “没什么打算。”她说,“非要说的话……想过安定的日子吧。” 褚秉文笑了一下,但落在江叙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她了解褚秉文,他的笑不应该是这样的,看着怪压抑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内心确实是因为江叙的回答而微微沉了一下。他有意给江叙谋另一条出路,所以想知道她想要什么。 可她想要的生活,偏偏是他给不了的。 如今的都护府风雨飘摇,要靠着与户部官员串通才能有一条生路,眼下的危难或许能解决,那日后呢? 江叙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不知道他的心中所想,还当他是和她一样,都只是期盼着战争早日结束。 于是她伸出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笃定:“当然会啊,百年之后,国家会修筑万里长城,大凉人会被驱逐至城墙以北。五百年之后,国家会大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再也没有战乱了,不会有人流血受伤……” 她知道褚秉文见不到这些事情,眼下说出来,只是为了让他心中有个安慰。但褚秉文安静地听她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五百年之后的你,”他忽然问,“过得好吗?” 江叙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发现他已经是第二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了。 他好像总是在纠结她过得究竟好不好,好像没有了他,她的生活就会索然无味似的。 他是不是有些过于自大了? “过得很好啊。”她说着,语气轻松起来,“住得好,吃得好,身边贵人无数,机会重重,大好的青春年华等着我挥霍——” “奉书。” 江叙的嘴还张着,那句话卡在了一半,硬生生被面前人打断。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平和,眉头却微微皱起,一双幽黑的眸子盯着她,像是在直视她的心底:“你说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江叙沉默片刻, 她以为自己的言语天衣无缝。褚秉文一个活在五百多年前的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处境如何? 但他像是有读心术一样,怪让人心烦的。 江叙其实从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艰难, 但真让他这么一问, 到真是对自己的经历有些感慨。她是孤儿出身, 很小的时候父母出了意外,之后就被安置在了孤儿院。 孤儿院里的孩子分成一堆一堆的,有的大孩子带着小的, 有的结成伴。江叙那个时候性格内向, 不爱说话, 不会主动跟人示好, 也没人来拉着她玩。久而久之, 她在孤儿院就成了那个孤单的人。 自小在孤儿院生活,从没觉得自己和身边人有什么不同,后来去外面上学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些孤儿是可怜的, 旁人那些唏嘘的目光看得她不自在,总觉得这样的目光像是看低了他们。 于是江叙开始急于离开这个地方,刚步入社会的时候因为没有经验走了不少弯路。学校安排在医院实习, 带教老师说她有希望留在那里工作,临近毕业才知道最后留下的人另有人选,她是那个备选的。 偏偏那个时候还临近疫情,学校不留人, 江叙也愿意再回到那个压抑的地方, 于是便带着身上的钱想在外面租房子。 疫情闹的人心惶惶,很少有房东在那个时候出租,江叙最开始找的是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破旧小区里。小区环境不好, 设备老旧,这对江叙来说本不是个难题,她是吃过苦的,所以这些都能接受。 但是后来发现,隔壁住了一个精神不大正常的人,有一次晚上敲了好久她家的门,江叙被吓得半死,打电话报了警之后非但因为那人是精神病人而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引得那家人的白眼。 江叙只觉得心中不踏实,着急忙慌地便选择了搬家,另寻住处。后来听说那家的精神病人又去骚扰了别的租户。 楼下的租户是个女孩,江叙见过几面,个子小小的,人也生得瘦弱,是在下班的路上遇了难的。 一来为那女孩感到可惜,二来也有些后怕。 这些事于她来说本不是什么苦难,来人间一世,没有什么至亲,没有什么情缘,都是她该受的,若是无人来过问,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自己不在乎,所以觉得旁人也不会在乎。 可偏偏他没当自己是旁人。 褚秉文看着她,只觉得心中不是个滋味。听她的过往只让他感到难受,但他又不能掩耳盗铃一般当做这些事情没发生过。见她停了话语,他又接着问:“后来呢?” “再后来就赶上了一场很大很大的疫病,没有人愿意租房给陌生人,但我捡了个漏,找到一个凶宅。” 褚秉文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凶宅?” “嗯。”江叙说,“屋主说原来的租户自杀了,说那个房子闹鬼,不过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坦然道:“恶鬼比不上穷鬼。” 褚秉文没有笑,在他看来,江叙的经历并不好,哪有人愿意住进这种房子?美其名曰恶鬼比不上穷鬼,但她就真的不害怕吗? 没有他的那些时日,她果真过得一点也不好。 褚秉文伸出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背,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中。 如果拥抱能分摊痛苦,那他恨不得二人永远不分开,可惜不能。那些过往只有她一人面对,没有他的身影,等到他知道这些事,开始心疼她的时候,这些事已然在她心中淡化。 “奉书,要是当时我在你身边就好了。”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几乎耳语。 江叙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道:“褚秉文,世界太大了,两个人能遇见太难了。五百多年之后,你我会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褚秉文没有说话,手臂在她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法否认江叙的话,他深爱着她,但百年之后,沧海桑田,白驹过隙,他该怎么去找到她呢? 而且,江叙也说了,百年之后的他会背上骂名,从此臭名昭著,像他这样的人,真的还能有来世吗…… 江叙在褚府养伤,没了营舍那边的是,待久了倒也有些无聊。她闲得难受,突然发现书房里的书好像多了不少。 从前褚府里只有些兵书,怪没意思的,如今看来多了些诗文杂著,倒也合她的胃口。 题喜欢看些闲书,这一世也是一样。孤儿院的日子待得无聊,读书角到是有意思得很,所以她经常去那边。 闲了几日之后,肖子规来看望她。 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掀开盖子,一股香辣味便飘了出来。江叙闻着那个味道,一下便猜到是辣椒炒肉。 养伤的这些日子她确实有些嘴馋,但褚秉文要她好好养伤,似乎是料定了她若是自己下厨,必然会做些重口的,所以将褚府厨房的辣椒都撤走了。 褚秉文待她不错,而且这事说到底也是为她好,所以江叙也就没有心思去和他争吵,只得有什么吃什么。 清淡数日,陡然见到这样的菜系,到真是令她有些惊喜。 “你做的?” 江叙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辣味顺着舌尖一路烧下去,把她这几日寡淡的胃口一下子唤醒了。 肖子规在桌边坐下,面色苍白但精神头还是不错,轻笑道:“我知道你口味重,这几天病了下不了厨,怕你吃不下东西,就自己做了点。” 江叙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病好得这么快?” “是老师配的药管用。”肖子规笑了笑,是有些不好意思,“老师疼我,偷摸地把都护府里有的好药材都给了我。但江叙姑娘,你可别说出去,不然老师那边不好做人,营舍里的伤兵们会有意见的。” 江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肖子规是盛华一手带大的徒弟,疼她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是圣人,有点私心很正常。 “秋水呢?”江叙问。 “不太好。”肖子规的笑容淡了一些:“我和那些染病的伤兵没接触过多久,但秋水不一样,她是负责运输伤兵的,身上本来就带着伤,又是从战场上刚下来的,身子虚,所以严重得多。” 肖子规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师已经尽力了,但都护府的药材确实撑不了太久了。”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问道:“盛大夫也没有办法吗?” 肖子规摇了摇头,神色沉重,虽什么话都没说,但江叙也是明白了她的无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盛华再怎么医术高超,但都护府没有钱买药,终究是寸步难行。 江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祥和的冬日。 燕都太远了啊,消息传得太慢,补给到得太慢,什么都太慢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肖子规偏过头,目光顺着江叙望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她只是在看外面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肖子规轻声说:“也不知道这场风波什么时候能结束,战争什么时候能平息。” 江叙回过头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觉得眼下的气氛有些太过压抑了。 长久地沉浸在这样低落的状态里,会把人压垮的。她想了想,换了个语气,轻快了一些,问道:“子规,等战争平息了,你想做什么?” 肖子规愣了一下,抬起头,她常年在都护府忙活,此刻是不太习惯想那么远的事,一时间有些说不上来,思索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想到漠北城内开家医馆,治病救人,行医之善。也……”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小了,“想去见一见师兄的母亲。” 江叙的神色一亮,肖子规这话说得含蓄,但她听出了其中意思,若只是以师妹的身份去探望,也不至于有这般害羞的模样。 “你和杜宇,”江叙往前凑了凑,拉着肖子规接着问道:“谈婚论嫁了?” 肖子规点了点头,面颊有些发烫,“师兄的母亲一直说想见一见我,可都护府事务太忙,一直没时间去。” 江叙看着她这幅模样,也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起了调侃的心思,故意凑近了一些,问:“哦。” 她拖长了尾音,而后接着说道:“也是要成家的人了?” 肖子规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看了江叙一眼,说不出话来,又低下头去,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哎呀江叙姑娘,别拿我说笑了。” “好了,不说笑了。”江叙见她实在不好意思,便没有再逗她,笑了笑,而后正色道:“你们俩的酒席我一定去,到时候给你送一份大礼。” 话说到这,只觉得有些耳熟。上一世离开燕都时,她同李晴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李晴和梁轩的婚事在即,她还等着回燕都之后送她出嫁,却没有想到后来一朝丧命,也不知道李晴成婚的时候是谁送出去的。 算了,她虽没了家人,但在宫中应该也有不少好友,总归不会太过孤单。 江叙在褚府养了几日伤,身上的寒意退了下去,伤口也一天比一天好。褚秉文每日忙都护府的事,天不亮出门,夜深了才回来,忙得不可开交。 高玉璞的回信来得不算晚,算下来燕都那边没犹豫多长时间。江叙起初很惊喜,还当是已然有了定论,却没想到这封回信是要褚秉文入燕都与高玉璞会面的。 这事是江叙提议的,但真到这封回信来的时候,江叙到是犹豫了,问道:“你要去?” 褚秉文到是干脆得很:“去。” 江叙沉默了一瞬,她看着面前人,“褚秉文,现在情况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去燕都,日后这件事还可以有解释的余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可如果你以这个身份去了,那就没有回头路了。章符柏会知道你站在了太后那边,你会成为皇帝的敌人。从那之后,你和他之间就只有你死我活,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褚秉文却没有动容,只说道:“可是奉书,眼下能解燃眉之急的,只有条路了,我不走不行了啊。” 江叙微微蹙眉,突然意识到是自己推他走上这条路的,但她没有想到高玉璞居然会想让他入燕都。 她是从史书上知道结局的,史书上写他走上了奸佞的道路,但她不知道他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从某一次选择开始的。 而她站在这里,只能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选。 “我分不清哪条路是对的。”她开口解释,是希望褚秉文能再想一想,“如果不去,你还能用书信造假来开脱,将来也许还能有洗白的机会。但如果去了,就是彻底跟章符柏撕破脸了。” 她话说到一半,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见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没有动容的意思,像是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是没听进去,还是不想听? 江叙接着说了一句,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怎么选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救你。我穿越了一趟,好像也没什么用。该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该救不了的还是救不了,我……” “好像挺没用的……” 一股无力感席卷她的身体,让她忽觉得有些四肢酸软,身上没有什么力气,但自己坐在椅子上,所以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 与无力感一同而来的是褚秉文的手。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着,而后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奉书,你帮了我很多。”他柔声开口,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若非你的主意,都护府连燃眉之急都解决不了,你是救了我的啊,怎么能说是没用呢?” 江叙想说什么,刚要开口,却见他摇了摇头,没有让她开口。 “这条路是我选的,是生是死,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替我做选择,也不需要因为选不了而自责,你没有欠我什么,反而是我连累了你。害得你担惊受怕,还要坐在这里替我想这些想不明白的事。” 江叙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和她的目光在同一个高度上相交。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倾身向前,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轻轻地抱住他。鼻子嗅到了他身上的皂角味,让她有些熟悉。 褚秉文就这样蹲着,任由她抱着,似乎为了让她不至于难受,往她的方向凑了凑。一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江叙把脸埋在他肩头,隔着衣物感受到了面前人结实的臂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那我跟你去。” 褚秉文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了拍。 “好。” 她恍然想起史书上那句“奸佞”的评价,说他死于荒郊野岭。 但他脊梁那样直,一身傲骨,最后的结局却是那般收场。她是个普通人,甚至连这个时期的历史都不清楚,所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改写已经写好的结局。 暮色沉下去了,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管,任凭风霜落到自己的脸上。 面前的怀抱温暖,帮她隔开了外面的风声。 燕都的路太远了,远到她看不清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前路茫然,但依旧有人要迎难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深秋时节, 黄叶落尽。 江叙与褚秉文一人一马入了燕都,一路颠簸,二人均是有些疲惫, 尤其江叙重伤初愈, 这一番下来只觉得有些吃不消。 不过好在一入城门就被高玉璞派来接应的人找到, 是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的老仆,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小一点的家仆,引着二人顺着街道走去。 老仆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巷弄, 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来, 取出钥匙开了锁。期间江叙留意了一下四周, 见这地界并非地处燕都城中, 是个比较冷清的地方。 不过想来也是, 按正常来说,地方官员入燕都,是要经过中央审批的,从三品以上的官员由鸿胪寺名下的客馆招待。 但江叙和褚秉文入燕都一事知道的人不多, 向上层层审批是不可能的,更别提什么客馆了,有个落脚之处就不错了。 眼下的这个庭院不大, 三进三出,院子里种着一棵古树,枝叶萧疏,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 江叙抬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这院中种的是什么, 只觉得树影萧瑟寒凉,给本就寂静的庭院凭添了一股落寞之感。 “请二位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的只管跟老奴说, 老爷有令,绝对不能怠慢了二位。”那老仆一边引路一边说,说起话来客客气气,接着解释道:“老爷知道二人喜静,这院子是老爷名下闲置的一处,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最是清静。” 江叙跟在他身后,目光默默地扫视了一下这个庭院。燕都城的地价她上一世是知道的,像这样三进三出的宅子,地段不算偏,院中陈设虽简却不陋,光是维持着日常打扫和修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高玉璞说闲置就闲置了,那他手里像这样的院子还有多少? 她没开口问,老仆已经领他们到了正屋门前,推开门,躬身退了一步:"二位先歇息,老奴去备些茶水。" 褚秉文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屋。江叙跟在他身后,刚把随身带的包袱放在桌上,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声音由远及近,马蹄声混着兵器碰撞的声音,混乱得很。 二人凝神听着,想从那几声吆喝声听出来究竟是怎么了,但奈何声音过于嘈杂,什么都听不清。江叙微微蹙眉,回过头问站在廊下的老仆:“外面这是怎么了?” 老仆端着茶盘走回来,弯腰把茶盏摆在桌上,说道:“应是肃王殿下的兵马,燕都最近不太平,说是当年薛家那桩案子,又翻出来了。” 江叙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微微顿了一下。 “薛家?”褚秉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有些意外,“那桩案子不是十几年前就结了?还有什么好翻的?" 老仆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当年薛家养了不少死士,里头有几个武功高强的,说是趁乱逃出去了。还有几个庶出的子嗣,改了姓,躲在地方上,这些年朝廷一直在查,都没什么眉目。” 那老仆顿了顿,而后又接着说道:“今年不知怎的,又有了风声,说是薛家的漏网之鱼潜回了燕都。陛下钦点肃王殿下彻查此事,这不,眼下满城都在搜。” 江叙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喝得有些急,没留意到茶水这个时候还有些烫,一口茶水入喉,是有些痛感传来。 她这点动作不作声色,就连她身边的褚秉文都没留意到。面对老仆的话,他是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肃王殿下为何如今在燕都?” 按理说藩王应当驻守在封地,入燕都也是要层层报备的,如今居然还在燕都帮着查起案子了,况且听这意思,肃王在燕都中还是有些兵权的。 那老仆说道:“陛下器重嘛。” 褚秉文点了点头,细想也是,当初的储君之争波及范围广,肃王带兵驻守在燕都城门之外,硬生生将范围由整个大昱缩小至小小的燕都城。 肃王也是从龙有功,不然如今也不会被如此重用。 那老仆是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话有些多了,于是闭上了嘴,见他们没有什么别的吩咐,便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叙把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茶面上漂浮的茶叶梗上,是若有所思。 褚秉文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见她出神,便开口问道:“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江叙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在想,回头见了高大人,该备什么礼。你有求于他,若是就这么空着手去见人,总归不太合适。" 褚秉文在她旁边坐下,随口道:“备了些钱财,出门前从都护府库房里支的,虽不多,但拿得出手,若是能换来燕都的物资,也算是值得。" 江叙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褚秉文,你想想,高玉璞是户部尚书,这么大的宅子说闲置就闲置,他会缺你那一点钱吗?” 江叙轻叹一口气:“有钱人家不缺钱,那么点银子入不了他的眼。” 她言语犀利,但褚秉文知道她是在为他着想,也就没在意她的语气,问道:"那你说带什么?"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眼下也没有思绪。 褚秉文平日里太忙了,才下了战场就为钱财的事而忧心,都护府的事千头万绪,早就把他的精力磨没了。 都护府从前逍遥啊,坐拥大昱东北一方,物资富硕,还有朝廷接济。如今打起仗来,各地都艰难不说,偏偏紫禁城中坐着的那一位还对他心存忌惮。 褚秉文在从前的漠北待久了,这种阿谀奉承的事没干过,自然不知道怎么讨好别人。 不过也没什么,讨好自己人算是为漠北百姓着想,但若是讨好外族,那才是成了叛国贼。如今二人在燕都城中,应是不至于走上那一步的。 江叙低头想了想,把碗里那枚茶叶梗吹到了一边,说道:"我想想,回头告诉你。"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江叙抬起头,望向了窗外那一颗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古树,沉默着。褚秉文只当她是觉着外面的古树新奇,想多看一会儿,为了让她能够看清楚全貌,他走到窗旁,把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枯黄的枝桠显露出来,一点生机也没有,苟延残喘一般立在庭院中。 枯槁过半,这树应当是活不久了。 江叙心中思绪万千,方才那老仆提起薛家的案子,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当年薛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权势滔天,后来被指谋逆,满门抄斩,连府中下人都没能幸免。 她的母亲是薛家的家仆,若非当年年岁小,恐怕也是难逃那一劫难。后来江守忠将她从教坊司接走,她以为自己以后能够与这件事再无瓜葛,却没想到今日又有了风声。 如今肃王带兵进了城,满城在搜薛家的漏网之鱼,时隔十几年,为什么突然又翻了出来? 但这事应当是查不到她身上,一来她当年年岁过小,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二来她如今是江叙,是都护府人,他们本事再大,也不会料到她的身份。 那既然如此,肃王追查的那个薛家人究竟是谁?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江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重伤之后,她的身子好像大不如前,从漠北到燕都这一路又劳累,眼下只觉得四肢酸软,只想着早些休息。 “把窗户关上,我不爱看外面那树。”江叙开口,对着站在窗户不远处的褚秉文说道:“半死不活的,没点生息。” 褚秉文环抱着手背,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江叙口中没有生息的书落在他眼中,他看着觉得荒凉。 他是一介武夫,不会伤春悲秋,看着景联想什么东西的事他做不出来,只是如今眼前的这颗树过于萧条,确实让他有了在燕都城的实感。 燕都不好啊,他一点也不喜欢燕都,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他曾经极度抗拒的地方,居然有着她的身影。 从前的他在燕都城内孑然一身,成婚了之后有了些许归隅,当时两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如今二人又落脚在燕都,这种感觉又席卷而来。 如果说五年前的她没的选,养父离世,嫁给他也算是有个依靠。那如今呢?她被困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他? 如果没有他呢?她会不会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看来是他连累了她啊。 沉默良久,一缕风划过褚秉文的脸颊,落到了江叙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轻轻的一句话:“我也觉着。” 檀香炉上升起白烟,融进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高玉瑾身裹石青松鹤貂裘,头戴薰貂抹额。满身沉敛华贵,不见艳色。 虽已年迈,但眉目轮廓仍可见着年少时的影子。 高玉瑾坐在窗下,面前是一盆蓬莱花,叶色浓绿,叶缘浅金。她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剪,正慢悠悠地修剪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尖。 “入城了?”她并未抬头,只问向身后的嬷嬷。 “回姑娘,入了。”老嬷嬷是高玉瑾未出阁时带来的,到如今跟着的年头不短,此刻站在她身后,说道:“高大人安排在东柳巷的宅子里,派了个老仆照应着,没什么动静。” “那便好。”太后把那盏花调了个朝向,让它朝着光的方向,又端详了片刻,淡淡笑了一下。 “当初他替章符柏夺了那把椅子,是个可用的人才。本来应该留在燕都,谋个职位才是最好的,可这章符柏疑心重,忌惮来忌惮去,又把他远远地把他打发回了漠北。” 她又剪了一片叶尖:“回去也就回去了,他不放心,还要压着漠北的物资不放。打仗要钱,养兵要钱,过冬也要钱。他把人逼到那个份上,到底是想把褚秉文逼死,还是想把他逼回燕都来?” 老嬷嬷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知道太后不是在问她。 “说到底还是国库空虚。”高玉瑾放下银剪,伸手拨了拨叶片,指尖轻轻划过那几枚花苞的边缘。 “他登基之后急着证明自己,大手一挥要改革国政,又是削藩又是减赋,听着漂亮,做起来全是窟窿。如今钱拿不出来,粮也拨不出去,倒把一切都推到户部头上。” “他不肯认自己不行,就拿兄长来顶罪,以为踢开户部,他就能自己立起来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扶着他上的那把椅子?一个宫女所出的庶子,养在我宫中几年,就真以为自己是天命血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老嬷嬷微微颔首, “姑娘的意思是?” 高玉瑾没有再说话,忽然留意到叶子片上似是沾染了一滴水痕,于是拿起一块手帕, 轻轻地擦了一下, 才开口, 说道:“他急着把我踢出局,可他在宫中才经营了几年?他以为那把龙椅坐着,就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得让他知道, 我既然能把他扶上去, 也能把他拉下来。”高玉瑾忽地冷笑一声:“这人呐, 还是小一点的听话的, 最好是趁着羽翼未丰, 直接截断他的脊梁。也是我当初没下手,如今给自己留下了祸患。” “漠北那位来了也好,章符柏逼他到绝境,这个时候拉他一把, 就算是卖了他个人情。漠北都护府坐拥一方,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一边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话锋一转,问道:“皇后如何了?前儿不还说染上了风寒?” 老嬷嬷答道:“宫中御医说已经给添了药,只是听那边的人说,终究是不见好——” 她正说着, 却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个年岁小一点的宫女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启禀太后,延禧宫那边传来消息, 说皇后娘娘从阶梯上摔了下来,眼下御医已经赶过去了。” 说什么来什么,也真是凑巧了。 老嬷嬷看了高玉瑾一眼,脸色微变,却是什么也没说。 高玉瑾显然也是被这消息弄得有些意外,面露担忧之色,问道:“那边怎么说?” 门口的宫女答道:“还没有信儿呢,皇后娘娘应是受了惊吓,眼下还昏迷着呢。” 高玉瑾微微蹙眉,当初她将这个侄女接入宫中生养,姑侄二人在宫中相互照应。高云舒有了身孕后她常常派人去延禧宫探望,生怕她出了什么闪失,却没想到如今还是出了意外。 “知道了。"她开口,说,“你派人去看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小宫女连声应是,弯着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檀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地升着,房间里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眼下已是初冬,燕都城内渐冷,晨起的阶梯上凝着一层寒霜,江叙出门的时候险些滑倒。 燕都已是冬日,江叙一早起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冷得要不回血了,最后将带过来的貂裘披在了身上。她将手揣进袖筒里,只觉得这衣服有些臃肿了。 要是能有羽绒服就好了。 不过羽绒服也未见得多好,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贪图便宜,网购了一件便宜的羽绒服,刚穿上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后来才发觉那羽绒服总是隐隐地泛着一股腥味,不太好闻。 而且像是越穿越薄,到最后她穿着羽绒服在屋里逛都觉得有些后背发凉,难受得很。 日子穷啊,不太好过。 相比之下,这还算不错,漠北虽苦寒,虽也穷了些,但动物皮毛什么的卖得不贵。 单说褚秉文给她备的这件貂裘,放在她生活的时代里,起码要几万块钱,抵得上她半年的工资,但放在眼下的漠北,也就他半个月的俸禄。 人们把动物的皮毛撕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原是为了生存,但百年之后人类发明了其他御寒的衣服,却还要花费高昂的价格用来买皮草,将动物皮毛的价格抬高,应是将不少野生动物杀成了珍惜动物。 从前江叙没穿过这种东西,还当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如今落在身上才知道,该冷还冷,哪里抵得过冬日的寒凉? 说来也奇怪,穿越一番,她好像非常畏寒,可能是她在有暖气的地方待久了,一下子落到供暖技术并不发达的五百年之前,有点受不住。 江叙没在外面待多长时间,感到寒凉后便回了屋子,门窗一关,这才好了不少。 入了燕都之后,她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高玉璞的事算是次要,既然他已经召了褚秉文入燕都,就说明他有帮忙的心思。 真让她忧心的是章符柏那边的事。 他手下的那群暗卫训练有素,那她此次入燕都,说不准会落在他的耳朵里。 当初都护府刺杀她的人应当也是章符柏手下的,不然怎么会就那么巧?她前脚刚与上线撕破脸,拿了钱财要跑路,后脚就被刺杀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从前她总觉得横竖就是一条命,估计在现世中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再死一次吗?赌赢了就拿钱走人,赌输了去死,反正她了无牵挂,也算干脆。 但谁承想他那一刀刺入肩膀,让她想起了不少事,反而没那么希望死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若章符柏真的有心置她于死地,为什么这些日子又没有了动静?他可不像是个会轻易留人性命的人。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赶尽杀绝才像是他的作风。 难不成是章符柏不知道她被高玉璞安置在这座庭院?高玉璞名下的宅邸应该不少,有外租有荒废,估计上面人也不知道。 若真是如此最好。 但她知道是自己想得太乐观了,那天夜里她睡得极浅。这片地方向来清静,但那晚院墙外面偶有几声动静,不知是从哪条巷子传来的。 起初她当是心思作怪,见后续没了动静之后便没放在心上。褚秉文躺在她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腰身上,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似是察觉到了江叙有些动作,褚秉文迷迷糊糊地将手臂收紧了些,这下她的整个后背都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服传来了阵阵温热。 他呼吸均匀,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江叙没跟他说这些事,他如今为都护府的事忧心,估计是分不开心思来解决这个事。 这件事他解决不了,就没必要和他硕那么多,徒增烦恼罢了。 听着他的呼吸,江叙也慢慢地阖上了眼。多事之秋,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思不定,眼下这样的安逸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次日午后,褚秉文去了一趟高府,江叙留在庭院中,终于与章符柏的人打了照面。 府中说事不方便,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江叙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午时三刻,醉仙楼,天字雅间。 醉仙楼在城东,算不上远。江叙到的时候午时刚过,楼下大堂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小二正在前台招呼着。 她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雅间门口,门上没有挂牌子,她还未叩门,便听到从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进来。” 江叙推开门,只见章符柏坐在窗边,穿着一身劲装,样式寻常,质料却是上好的暗纹锦缎。 他从衣着上收敛了帝王的气派,眼下混在人堆里都不易被认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暖着,见江叙进来,抬手示意她关上门。 “坐。”他说。 江叙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有开口,章符柏却先是上下端详了她一番,而后轻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眉眼到真是像极了他那个亡妻。” 江叙心中微动,缺煤说什么,只等着章符柏的后话,想看看他此番究竟为了什么。 见她不语,章符柏也没顺着这个话题接着说,转而问道:“我出宫时候不能太久,长话短说。” “你背叛我,本应该杀了你才对,但转念一想你胆子不小,若是能将这胆子用在别的地方,说不定可大有作为。”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一把匕首扔到桌子上,钢制的道具在实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刀鞘随后掉落,连带着江叙的心脏都跟着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闭眼,再一睁开眼,将目光落到那把匕首上,银白色的刀身在此时异常夺目,让她觉得眼熟。 像是前阵子捅进她肩膀的那把。 江叙喉咙有些发紧,分明是在屋内,她却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后脊好像还有些泛着冷气,她艰难开口:“这是——” 章符柏没让她接着说下去,提高了些音量,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褚秉文日头不长了,他如今投靠太后,但太后倒台是迟早的事。你若跟着他,到时候一并清算,谁也保不住你。帝王应有鲲鹏之度,若你能及时回头,日后立下大功,那之前的恩怨都可一笔勾销。” 章符柏冷笑一声,再次开口,“该你表态了,是将功赎罪,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只将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要么给他做事,要么死。 这哪里有选择? 江叙没有犹豫,眼下留给她的不就只有一条路?她没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倾身捡起了章符柏扔到地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拿起了甩在一旁的剑鞘,匕首插进剑鞘之中,而后双手奉在身前,说道:“陛下不杀之恩没齿难忘,我自然是要将功赎罪。” 章符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恍惚,心念怪不得她能入褚秉文的眼,面前人一举一动间的眉眼简直和江守忠的那个养女一模一样。 但也仅仅是那一双眉眼而已,江守忠那个养女可没有她懂得审时度势,当初若非她死缠着江守忠的死因不放,她自己也不会因此而丧命。 都是自己害得啊,祸从己出,一个宦官的养女,还妄求查清真相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见她还举着那把匕首,姿态倒也算是恭敬,他眼中生出了几分满意之情,微微垂眼睨着她,说道:“放心,东西还会给你,等褚秉文死的那一天,我就许你的自由身,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江叙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但手还握着匕首,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心中却是一凛。 ——什么东西? 她早料到原身应该是有什么把柄在章符柏手中, 应当就是他口中的“东西”, 但他不明说, 她也云里雾里。 江叙低着头,是在想着该如何应付。 面前的章符柏见她沉默,还当她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话, 于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褚秉文待你不薄, 你舍不得?” 他忽地冷笑一声, 接着说道:“可你该清楚,他待你好,是有缘由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知道该怎么选, 你留在他身边非但没有用,反而会害得自己丧命。是生是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燕都的正午艳阳高照, 透过一层窗户纸落在章符柏的脸上,也落在江叙的面前,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半分暖意,反而后脊生出了一丝冷意, 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有些麻木了。 这种感觉她鲜少有过。无论是上一世做女官的时候, 还是现世做社畜的时候,面对上面的人她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像是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没有一点来由。她还当是眼下的燕都寒凉, 可转念一想应当不是,漠北地处大昱的最北端,寒意更甚,但她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眼下的感觉怪得很。 “好,下官明白。”她艰难开口,忍着身上传来的寒意。 章符柏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于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离开了。 江叙依旧在原地,直到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被楼下的嘈杂声吞没了,她才松下了一口气。 她一人坐在雅间里,像是陡然卸了力气,手中的匕首被她顺手扔在了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低头慢慢舒了一口气,坐了一会儿才觉得身子回温了不少。然后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拾起桌子上的那把匕首,从刀鞘中抽出,泛着冷光的利刃正好被日光闪了一下,晃到了她的眼睛。 看着曾经没入自己肩头的匕首,江叙感慨,古人制造冷兵器的技术真是高超,匠人们单凭一双手,便可制造出害无数人性命的东西。 出了醉仙楼,江叙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试图把方才的对话从脑海里剥出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顺着街道往南边走去。 初冬的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心中若有所思。 燕都中形势错综复杂,太后与皇帝暗中较劲,但终究都是宫中人,又是母子一场,闹得不好看了也说不过去,到是为难了他们这些手下的人。 太后急着让褚秉文站队,不惜请他入燕都来让他表态,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早就让章符柏手下的暗卫盯上,不然她今日也不会被请到醉仙楼。 但与太后结盟应是必然的事,高玉璞身为户部尚书,能在漠北的物资上做出调和。他为官这些年,燕都城中这么大的宅子说闲置就闲置,可见积蓄不少。 若高玉璞真有心帮忙,就算不走户部的正式审批,就是从高家的私账上走,也够都护府撑一阵子了。 只是她与褚秉文还没有想好见面应当送些什么礼去。 这事褚秉文本是不愿意做的,官员间送礼,就是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但官员间走动本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一来二去地相熟了,送些对方可心的玩意儿也是应当的。 分明是同样的事,换个说法就合乎情理,江叙只是占着嘴皮子溜,这才说服了他。 世道崩坏,太正直的人活不长久,所谓过刚易折嘛。 高家不缺钱不缺财,还真是难以入手。江叙隐隐记得高玉瑾还是先帝的妃子时,喜欢摆弄宫中的花草,慈宁宫四季常绿,便是她那些花草的功劳。 宫中常有猫,身形轻巧灵活,章芝兰年少时为追一只狸花猫而不小心打碎了高玉瑾的一盆南天竹。高玉瑾大怒,斥责章芝兰没有公主的样子,说她宫中出身,却活得像个市井孩童,没个样子。 也是那次之后,章芝兰才被从奶娘那边接回了慈宁宫教养。江叙当时年少,还真以为章芝兰就是因为那一盆盆栽被接回去的,如今看来应当不是。 高玉瑾虽喜好花草,但还不至于因此而动怒,只是个幌子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江叙觉得高玉瑾确实是对这种东西情有独钟,她是章芝兰身边的女官,章芝兰被接回慈宁宫之后她也跟着去了。 高玉瑾确实是常年摆弄那些花草,先帝应当也是知道她有这个爱好,有时候会赐一些外邦进贡来的花草。 江叙知道这个也犯难,高玉瑾喜好这个,什么名贵的品种没见过?就连国外那些玩意儿都摆在院子里,多得跟野花一样,能有什么东西入她的眼? 给贵人们送礼是个难活儿,就算知道爱好也不好盲目送。江叙边走边想着,恰好路过一个花店模样的铺子,便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 花草种类繁多,让她一时间看花了眼。她站在店铺门口,落在眼中的都是当季开得最好的,凑在一起争相夺艳,反倒显得都庸俗了些。 江叙低头看了一刻,铺子里的店主人见门口来了客,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江叙抬眼看去,只见她三十许的年纪,身形高瘦,身着素色竖领短袄,人从花中走出来,反而因为独树一帜而显得引得她注目。 “姑娘是来买花的?”店主人面带笑意,引着江叙往店里面走着,指着门口的那些说道:“瞧瞧吧,当季开得最好的都在这,若是送人就看看这边,腊梅、山茶、兰草,寓意好。” 她又指了指铺子里,接着说道:“要是自己留着就看看里面,里面这些好养活,给点水见点光就长。” 江叙里外对比了一下,果真里面的花草相对来说朴素些。 送花草的讲究多,她从前到是在花房里帮过忙,花房那边常年需要人手,那年正好忙活不开,她就去帮了几天忙。 花有花期,并不是一年四季常开,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年那个季度开的花那么多,需要她们送往各宫,真是给她累得够呛。 这么一想,她心中到是有了点思绪。 花有花期,那一盆花一年也就那么几个月能看的,若是能送一盆花期长的呢?那不就是拼栽吗? 她茅塞顿开,登时开口问道:“老板,您这可以做拼栽吗?大概拼三个就可以了。” 起初还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店主人一脸疑惑,江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好像没有“拼栽”的概念。 江叙又开口,解释道:“就是把三个不同花期的花栽到一个盆里,一种花落了,还能有另一种花再开,这不是能观赏的时候长一些吗。” 那店主人一听,也觉得新奇,开店那么久,也没见过有人这么买花的,但觉得这人说的确实是个好主意,若真是能成,日后还能借此来做出些噱头来,说不准又能赚上一笔。 “姑娘这做法还从没试过呢,不过你看这盆栽都是一盆一盆栽好的,若是照你说得办,估计得从三个不同品种的盆栽里挖出来,但这挖完之后我也卖不出去了啊。” 江叙只听着她这一番话,分明是听出了店主人话中的意思,说了这么大一段,无非就是为了加钱。但她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着店主人接着说。 “不然您就当三盆花的价钱付,手工费呢,就给姑娘免掉了,姑娘应该是住这附近的,邻里街坊的,回头免不了相互照应。” 店主人一边说一边从里面挑了几盆花出来,眼看着就是要动起手来,却被江叙及时叫住:“谢谢姐姐的好意了,但这手工费呢还是得算上,不能让您白忙活。三盆花呢,我也买不起,如今手头上紧,这点东西是用来送礼的。” 江叙思索了一下,而后说道:“不然您看这样,姐姐您还是按着一盆的价钱算,加上手工费,我一并付清。至于剩下的那些,我趁着送礼的时候给身边人推销推销?若是有人来姐姐这买,那就相当于多赚了三份的手工费呢。” 那店主人迟疑片刻,似是在思索着她话中的真假。店主人目光上下扫视了一番这个女子,见她年岁不大,身上穿的也确实不像是什么名贵的衣物,应不算是个富有的。 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还真给她说心动了。但店主人依旧存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姑娘给哪户送礼?” 江叙神色一顿,总不能说她是给太后送。先不说日后若是太后知道了会如何,眼下她若是说了这种话,估计店主人都没有胆子再卖给她东西了。 她扯了个谎,说道:“这不大方便说,夫君在燕都谋职,不过为了讨上面人的欢心,给安排和松散些的职位罢了。” “哦。”那店主人点了点头,拖长了尾音,又问道:“眼下春闺在即,姑娘是陪着夫君赶考的吧?” 江叙没否认,解释得多反而出破绽,她说是什么就事什么吧。 店主人转而一笑,同意了江叙的提议,一边拿了新的盆往里面填土,一边还跟着江叙聊天,“我就知道,这两天不少人买东西送人,都是姑娘这样人家的。多少人家都盼着科考中举,寒窗苦读遭罪哦,送点东西过去,让人家高抬贵手,说不准就能在燕都谋个差事,到时候前途就光明啦。” “夫君科考,做妻子的得费心照顾起居,若是你夫君真能一朝中举,姑娘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店主人的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和江叙东扯西扯,聊着聊着就聊到这了。虽然和她的状况没有一点一样的,但江叙也懒得反驳,只点了点头,说是。 不过好在这店主人做事利落,不过一会儿便好了,这才没让她接着说下去。 江叙付了钱,转身便离开了店铺,踏出店门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这个盆栽。 江叙只看了一眼,觉得这挑得是真不错,店主人挑选了初绽、半开、含苞三种状态的素心蜡梅错落插制,到时候花朵会次第开放,可赏玩月余,不会像寻常的花草转瞬凋零。 这份礼算不上多贵重,但胜在心意。 如今的都护府拿不出什么钱,也就能拿得出点这个了。 她正低头看着,只觉得满意得很,正愉悦间,听背后忽有人开口:“我竟不知,我还是个要靠着你照顾起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江叙怀中还抱着盆栽, 是没有想到褚秉文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顿时有些惊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褚秉文站在她的不远处, 面带着些笑意走到她身边, 顺手拿走了她手中的盆栽, 轻言调侃道:“没你照顾着起居,心情烦闷。” 他话语平淡,本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此刻嘴角带笑, 全然一副打趣的样子。 江叙回头看了一眼店铺, 见那店主人已然进了铺子里面, 这才松了口气, 拉着褚秉文走远了些,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知道我是骗她的,你也往心里去?” 她忽地轻笑一声,也是觉得方才那一通对话有些莫名其妙的。本来就是准备说点好话, 砍个价,却没想到那店主人是个健谈的,竟是能和她说那么久。 “那店主人愿意聊天, 我没说什么,她就自己揣想,最后硬生生地给你编了个身份出来。”她看了褚秉文一眼,对比着方才店主人说得那番话, 只觉得没有一点相似的:“还真是一点没猜对。” “是啊, 真是一点都没猜对。”褚秉文走在她身侧,两人顺着街道往回走。高玉璞给的这处宅子并不在燕都的繁华地带,故而街道上略显冷清, 不远处的一个官驿到是有不少人。 他凝神一看,见进出的都是些学子模样的人,一个个身着青袍,温文端立,一身的书卷气。 应都是入燕都科考的学子。科考是大昱封官的主要来源,故而对其极度重视,学子们一般都有燕都中的官驿接待,眼下都聚集在此处,也难怪方才那个店主人会觉得江叙的夫君也是来燕都赶考的。 科考入仕,对寻常人家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也难怪有人不惜寒窗苦读多年。 褚秉文命好,出身漠北都护府,家中几代人都镇守在漠北,用不着吃这种苦就能有一份朝廷的俸禄。若是和平年代,这官就是个闲散官,可惜如今不是。 大凉与大昱开战,漠北都护府就是最先被推到封口浪尖上的,他身为如今的都护,这些祸端必然会落到他身上。 相比之下燕都中的官就显得稳妥了。 二人路过官驿,抬眼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学子无数,均是青涩的面庞,有人歇脚,有人看书。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人,只见江叙此刻的目光落到屋内,也是在打量着屋内的人。 褚秉文见状,开口问了一句:“奉书,若我真是来入燕都赶考的,一朝中举,你会开心吗?” 这话问得没来由,根本立不住脚。江叙把目光收回,转头看了他一眼,念着只是因为方才那店主人的话,顺着想到了这个。 她也没再多想,随口说道:“你一朝中举我自然开心,谁不念着身边人高升呢?可是褚秉文,你若是今日才入燕都赶考,你我可能也不会认识。” 他出身都护府,又是褚宏这一脉的独子,生来就是要落在漠北的。只不过中间出了些插曲,来燕都宫中待了几年,不然也不会在宫中遇见她。 世事变幻莫测,人生岐路万千,人与人的相遇都是未定之缘。谁也不知道一个抉择会不会改变自己原先的轨迹,也不知道自己口中“被改变过的轨迹”是不是自己轨迹中的一部分。 褚秉文浅笑一下,他深知江叙的个性,她说出这种话,显然是不愿意再去纠结那些未曾发生也没有可能的事。 他总说自己做事从不后悔,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会踟蹰不前,但实际上他并没有那种魄力。 若是真的孑然一身到也无所谓,一切后果皆由自己负责,可如今她回来了,又真是忧心能不能给她一个好结果。 褚秉文纠结这些事,却从未与她明说。她一心为了救他,却从未对自己有什么规划,到真是让他有所顾虑。 人不能将牵挂都留在一人身上,不然若是等那人突然离开,自己心里会不好受的。 他已然承受过一次这样的感觉,只觉得肝肠寸断,不想让这种感觉在她身上再应验一次。若她日后能喜乐无忧,让他做出什么让步都可以。 褚秉文一边走,心中念着这些,不知不觉便和江叙差了半个身形,垂眸看着面前步履轻快的人,喃喃地开口:“若不是我呢?” 江叙走得快,听到褚秉文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于是站住了脚,转身问道:“什么?” 路上偶有行人路过,行色匆匆,皆是流转之物,唯有江叙站在原地,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眼下的一颗痣在她的表情下显得灵动。 世事沉浮,过往皆为浮烟,唯有她驻足在他面前。褚秉文只觉心弦一动,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凄惘之情。 ——若当初没有成婚,我们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可纠结的事?我用不着为了你的以后担忧,你也不用遭受如此苦楚。 可若是真是如此,他又极其不甘心,一想到她的未来与自己并无瓜葛,反而是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只觉得心中不是个滋味。 这种不甘的心绪像是要把他吞没,让他顿时就打散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在漠北,夫妻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两个人互相喜欢就是天大的道理,谁来了也不好使,除了生死,也没有什么能将二人分开。少年时期的他对此深信不疑,还用这种话宽慰过江叙,如今却要用来安慰自己。 他轻笑一声,走到江叙身边,示意她没事。 江叙只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又一时间说不出是怎么个不对劲,他沉默不语,但江叙总觉得他应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一直不说话也枯燥,江叙便开口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在这?不是去了高大人那边?” “高大人在户部,说是被临时缠住了脚,脱不开身,便让人传了个话,让我先回来了。”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后来肃王殿下知道我来了燕都,想见一见,就被肃王府的人请走了。” 江叙一惊,疑惑道:“肃王?这事肃王也知道?” 褚秉文点头,笑得有些勉强。 二人分明是秘密入京,但眼下弄得好像这些人都知道,到底秘密在哪?其实也应该早有预料,燕都中形势严峻,风吹草动都容易起大风浪。 褚秉文一个本应当在漠北镇守的都护陡然入了燕都,听了谁的令,违了谁的令,不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说是秘密入京,实际大伙都心知肚明。这条路难走,搞不好两边得罪,但为了都护府能渡过眼下的劫难,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江叙轻叹一口气,事已至此,早该预料到,她也没有办法,于是说道:“知道便知道吧,燕都内这些人物没一个省油的的灯,等漠北的物资一到,咱们就回去,不留在这地方。” 若是放到以前,褚秉文必然会因为这种话而动容,少年时期的他总是盼着她心中不再惦念燕都的事,想让她跟着自己去漠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如今不一样。 漠北战乱,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的去处,燕都不一样,燕都终究是帝都,皇帝脚下,怎么着都比漠北强。 “奉书,你有没有想过留在燕都呢?”褚秉文低头走着,他知道江叙听了她这话后转头看着他,但他并没有转过头,他不敢去看江叙的那一双眼。每每见到她的那一双眼,他都会心软。 “在燕都找个什么营生?我的俸禄不多,但好歹有些积蓄,应该够在燕都这一带盘下个门店,你——” “褚秉文,你在说什么呢?”江叙蹙眉,看着他:“漠北你不管了?真就交给常将军了?” 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像是在躲避自己的目光,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问道:“那是要把我留在燕都了?” 褚秉文不说话,也不敢抬头。 “呵,我说我当初要跟你来燕都的时候怎么那么爽快?”江叙冷笑一声,说道:“合着是在这等着我呢?要把我扔在燕都是吗?” “不是。”褚秉文听出她是生了气,终于是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眉头微蹙,心中生出了几分不舍,冷硬的话语登时被他吞了回去。 再次开口,声音也放柔了些:“奉书,我没有这么想。如今边境不太平,漠北不是个好地方,燕都怎么说也是帝都,比那边要太平不少。” 他话说得老长,都做好了被她随时打断的准备。她嘴上功夫了得,二人吵架时总是占着上风,如今却一言不发,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见她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居然噙着些泪水,随着她一眨眼的功夫,一滴泪悄然从她脸颊滑落,砸到了地上,也砸到了他心上。 看得他心如刀割。 “奉书?”他心中疑惑,她向来不是会因为一两句言语便落泪的人,如今还只是商议,她就这么难过吗?还是因为有别的什么事? 两个人本是全然独立的个体,可眼见她潸然落泪,褚秉文心底竟也跟着泛起一阵钝痛,鼻尖一阵酸楚,有了自己也在落泪的错觉。 这般心绪相连,实在奇妙。 他手上慌张,偏偏还捧着她刚买回来的那盆花,放到地上之后,刚要给她擦泪,却突然发觉手心上沾染了不少灰土。 不干净。 面前人落泪,他手足无措,最后将手空握着,用手背擦去了她脸颊的泪,坚硬的指节划过她的肌肤。 人的手背不及掌心敏感,这般的触碰,只有几分不真切的虚幻之感,他看着面前人,却是不能摊开手掌触碰,只轻声问道:“奉书,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江叙小时候不爱说话。孤儿院的孩子多, 都是三两个一群地玩,江叙内向,加上当时也没有什么同龄人, 所以就没什么朋友。 国家的孤儿院制度完善, 让江叙这种没有亲人的孩童也能够吃饱穿暖, 物质上到是没受过什么委屈。 但心理上不是。 孤儿院常年的群体生活让江叙不适应,说到底也是因为没有什么朋友,那个时候的孩子都比她大不少, 所以也就玩不到一块去。后来时候久了, 新来的孩子又太小, 依旧玩不到一起。 但江叙八岁那年, 院里来了个同龄人, 据说是和家人外出的时候出了车祸,一家人都遇难了,父母双亡,就剩个八九岁的孩子捡了一条命。 可惜眼睛被碎裂的玻璃划伤, 失明了。 江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那次她在图书角待着看书,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正扶着墙走路。江叙本没有注意到他,但他走得有些过于慢了。 她抬眼看了一会儿, 才发现他好像是看不见路,面前就是楼梯,若是不开口提醒,说不准得摔在这里。 附近也没有阿姨在场, 若是出了事端, 估计还得找她来问话。所以在那人走到距离台阶两步远的地方,她突然开口提醒了一句:“台阶。” 那人脚步一停,先是有些意外, 后知后觉她是在提醒自己,于是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了声谢。 江叙凝神看着他一会儿,只觉得这人给她的感觉有些亲近,可能因为是同龄人的原因。 孩童的友谊其实建立得非常快,他初来乍到,没有朋友,又行动不便,江叙多搭了两句话两个人就熟络了起来。 后来她照常在食堂等他,却没想到落了个空。听孤儿院的阿姨说,他家里的亲戚念着他一个小孩被扔在孤儿院孤苦无依的,怪可怜,所以给接走了。 江叙孤儿院时期的友谊转瞬即逝,那人走之前一句再见都没留下,像是将她一人抛弃在了福利院。 后来在外面上学工作,也遇到过不少朋友,但这件事一直是心中的一点遗憾。这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几面之缘的人,本不应该让她有这样的情绪,但她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 像是不知不觉就将他当做了挚友,心中总是念着他。 如今褚秉文与她相认,本念着他二人能够一心,共同走向那条光明大道上,却没想到他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她推开。 上一世的大火中,江守忠一声不吭就把她推走。孤儿院里的朋友也悄然离开,如今到了她身边,又是如此。 褚秉文见她不说话,心中生出了几分愧疚,眼下还是在大街上,他也不好当众哄她,生怕她觉得不妥。 于是只抬手轻拢了拢她的肩,柔声道:“奉书,不要哭了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吗?” 他是无所谓的,不在意旁人看他们二人的目光,左右二人是夫妻,亲昵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不是值得害臊的事。只是她介意这些,他也就不好放肆。 但见她没有言语,只收低垂着眼眸,不禁开始思索,五百年之后的社会是什么样子的?社会风气是开放了还是封建了? 脑海中忽地想起她这些日子流露出异样的举动,那是那从五百年之后带过来的习惯。她见多识广,博纳新知,这般心性,应是只有开放的社会才会生出的。 那是不是就是说,她不会抗拒着自己在外面的这些亲近举动? 褚秉文觉得亲吻是最能安慰人的举动,因为她时常这样待自己,所以也让他生出了一种直觉,吻是能分摊面前人痛苦的良药。 他垂眸看着江叙的眼,拢着她的那只手还没收回来,隔着一层貂裘将人拢住。 他甚至已经微微低了头,唇已经快要落到她的唇上,见她没有反抗,是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喜悦,于是又向前了一步。 鼻尖几乎快要蹭到她的脸颊,但她却在这个时候偏了一下头,让他的这个吻落空了,什么都没触碰到。 她动了动身,是要挣脱出褚秉文的怀抱。 她一动,褚秉文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是有些意犹未尽,不甘心她就这么离开,甚至有了想扣住她后颈的冲动。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非但不能说清楚二人之间的矛盾,反而还会引起她的厌恶。 她应是不喜欢他这个样子的。姑娘家的,谁不喜欢哄着自己、由着自己性子来的夫君?他应是她的底气,而非囚笼。 褚秉文最后也没用力,任凭怀中人离开。他愣在那里,唇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抬也不是。 “东西你拿回去。”江叙低垂着眼,没再看他,声音冷淡,是有些欲盖拟彰的意思:“我还有事,高大人的礼我还没有主意,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履焦急,像是急着逃离他的视线之内,急于与他划清界限…… 方才嚷嚷着要分开的分明是他,但眼下见着她离开得这样行色匆匆,心中只觉得有几千根针在扎他的心脏一样。 针尖刺着他的心脏,随着心脏的跳动越扎越深,疼得他呼吸困难,疼得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这痛感不好,但他无比熟悉,那些没有她的日夜里,时不时就会生出这种感觉。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甜腥,一股热流顺着食道往上翻。他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肝肠欲裂,他以为是夸张手法,没想到…… 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一口鲜血上,本以为她回来了便不会再发病了。 心病难医,唯有自解才能痊愈。 他只轻笑了一声,顺手抹掉了沾染在嘴角的鲜血,当做没事人一样直起身子,看向江叙离开的地方。 她已然拐过街角,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江叙顺着街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心中有事,所以不愿意回家,只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指望取什么地方,只是想散散心。 她与褚秉文鲜少有矛盾,上一次还是因为他冒充江守忠的字迹给她写信,让她放下仇恨,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好,但没弄清楚她内心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让她留在燕都,拿着用他积蓄盘下来的店铺做营生,他自己回漠北打仗,是生是死与她再无干系。 她在燕都衣食无忧,他在漠北捐躯沙场,真是绝情得很,也亏得他想得出来。 她低着头走着,路过一条岔巷时看见巷口围了一群人。她本没打算停下来,余光却瞥见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应是十分老旧了,故而字迹都有些看不清了。 她凝神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应是一家藏书阁。 门口站着不少背着行囊的学子,只是看衣着应当是比驿站里的那些要清苦些,都是素衣布衫,看着不是很御寒,衣服洗得发白,应是几年没换新了。 听着不远处那些人的议论声,才听出了个大概。这家藏书阁是供给没有钱住官驿的学子们的住所,这里收的钱相对来说要少,而且可以提供不少藏书,方便学子们学习。 据说这书阁上一任的主人是个女子,孤身一人将书阁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据说当时还帮着不少学子批改策论,帮了不少学子。 江叙忽然想起一件事。高玉璞应该就是从这家书阁出来的。 高家虽为世家,但到那时已然落魄,高玉璞和那些寒门没什么区别。 上一世她与章芝兰交好,高云舒作为章芝兰的表姐,也是时常出入宫中,那么一来二去的也熟悉了。 她听高云舒说过,她父亲当年是写诗的,是个大诗人,可惜后来为家族去做了官,就不写了。 说是找了燕都中的一个藏书阁,里面的老板可以帮着批改策论,几次点播之后使他茅塞顿开,后来参加科考,果真一举夺魁。 再后来一直忙于官场,更是没时间写这些东西,原先的那些诗词也都没了踪迹,应是被散落在零零散散的诗集里了。 高玉璞忙着户部的事,也就没心思去收集自己年轻时候留下的东西。 江叙在藏书阁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她走进去,见店家是个年近半百的读书人,一袭青袍,气质文雅。听说她要找从前学子留在这的旧诗集,是有些意外,但还是带江叙去了库房。 科考出身的人多数饱读诗书,胸中有文墨,提笔便能赋诗成章。藏书阁的诗集不少,高玉璞若是在次求学过,那这些诗集中必然有他的手笔。 只是库房的诗集足足有两个书架,而且都落了灰,像是多少年都没人翻了,也难怪店主人会那么意外。 “老板,我要借一下这里的书,应该也就这两日。”江叙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拿出了钱袋子,幸亏方才和花草铺子的店主人砍了价,不然这时候她手上也紧巴巴的,哪能这么阔绰地出手? 那老板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要做什么,大昱朝如今虽允许女子参加科考,也许女子入朝为官,但面前这人显然不像是来参加科考的。 况且,来这求学的学子多数都是翻看四书五经、时文史书一类的,哪里有来翻看诗词的? 但人家出手阔绰,老板也没有多言语。见江叙手上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心知里面应有不少银两,心中窃喜,正要伸手去拿。 眼看着钱袋子就要落到手上,江叙突然一缩手,说道:“还有一件事,可能要麻烦老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江叙的字不好看, 上学的时候没少让老师批评,尤其是语文老师。每次统考结束,语文老师都拿着她的答题卡, 语重心长:“江叙啊, 咱这字能不能好好写啊?” “小姑娘长得那么好看, 怎么字这么潦草啊?” 其实江叙已经在尽力写了,但写着写着就开始跑偏了,加上考语文的时候时间紧, 到后面就来不及顾及这些了。 既然是给人送礼的, 总不能拿她的字给人去看, 估计放到高玉璞面前, 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写的诗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 说道:“我想抄一部诗集出来,等我整合完,麻烦老板帮我找雇一个字迹好看的学子,做我的代笔。” 春闺在即, 藏书阁学子众多,找个字迹好看的不是难事,所以老板很快地答应下来。念着江叙翻这些诗词需要些时间, 还给她安排在了楼上的阁楼里。 阁楼安静,也方便她慢慢找。白天里和褚秉文闹了些不愉快,在这里待一两日也是好的,分开静一静多谁都好。 免得情绪上了头, 说了什么伤人心的言语, 就像上一世一样。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积了灰的旧卷宗,目光落在诗集上, 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不过好在这不是什么动脑子的事,每一首诗都有署名,只要把高玉璞的诗记下来就好。 她揉了揉眉心,又翻了一页。 正看着呢,突然听到门那边来了动静。 “笃、笃、笃。”三声轻响,是门外有人敲门。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她还以为是老板给雇来抄书的学子。 她头也没抬,随口道:“门没锁,请进。” 外面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而后将门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了一只眼睛,待看清楚了房间里的身影,门外人这才推开门走了进来。 来者站在门口,他身量高大,一袭玄色交领衣,让她觉得十分熟悉。 江叙抬起头,愣住了。 只见褚秉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去。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卷上,又落在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本就因为白日里的争吵而心烦,偏偏他这个时候又来了,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而是一股子委屈。 这样不好,照着江守忠的说法,这样的人是耳根子软,是容易吃亏的。江叙也这么觉得,和人有了争吵,哪能当没事人一样? 两人白日里已经开口起了争执,眼下就必须要论出个对错来,不然这事埋在心里,日后谁也觉得不自在。 所以纵然心中委屈,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只瞟了他一眼,而后又将目光落到了面前的桌子上,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褚秉文见她虽冷漠,但好歹还愿意和他说话,还能有和解的余地。他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说道:“白天不放心你,跟着走了一会儿,看你进了这家店就没出来。” 江叙看了他一眼,说道:“那叫尾随,放在我们那,是要报警抓你的。” 褚秉文一时间没听懂“报警”是什么意思,但听明白了后面的话,猜应该是通告官府的意思。他只是关心她的安危,这也有错吗? 他心中不解,于是问了一句:“跟着自己夫人也不对吗?” “谁是你夫人?你不是说了吗,让我在燕都找个营生,不用回漠北了,我这不正找着呢。” 褚秉文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奉书,我错了。”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但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不要再生气了好吗?”他话语轻柔,一边说着还一边将自己的身子往前凑了凑,愣是让自己的身形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向来不是个会哄人的,翻来覆去的也就那么几句话。吐出的虽是心底实打实的真心话,但字句直白单薄。 若是旁人说了这种话,江叙只觉得敷衍。 但褚秉文的目光深沉,看她的目光甚至看不出一点的疏怠。 他的一双眸子生得有些过于幽深,以至于平日的眸子里映不出半点光影。但此刻,整片眼底清清楚楚,尽数装着她一人,只有她一人。 江叙意识到这一点,生怕自己会因为他的目光而心软,于是急忙把眼神避开,有些欲盖拟彰地翻了几页面前的诗集,撤了个谎,话语依旧冷淡:“我可没生气,我这是找到了营生,我打算留在这儿,不回去了。” 褚秉文坐在她了身侧,离得近了些。他身上那股从冬夜里带回来的寒气还没散尽,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后将她手中的诗集合上了,让她不得不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骗人,你明明喜欢看的是话本子,这藏书阁是给赶考的学子用的,你会喜欢吗?” 江叙没想到他能戳穿得这么快,没想到自己的谎言这么容易看穿,但她依旧嘴硬,说道:“人总是会变的,我这些年变了不行吗?我自己生活了二十一年,你知道我变成什么样了?” 褚秉文身形一顿,后知后觉她的话极其有理。她独自在五百年之后生活了二十一年,那些年的生活中没有他的身影,他也就不知道她在那个时候生出了什么样的性子。 人的心性是随着环境变化的,她从五百年之后而来,和他真的能算是同类人吗? 从前他是被送入燕都的质子,她是燕都城内的孤女,二人有着相同的悲苦境遇。可如今呢?她在五百年之后过得虽不算如意,但好歹不会像他一样落得那样的结局。 这段纠缠本就不会有结果,可能及时放下,才能让她拥有她所希望的生活。 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但那句话总是说不出口,若她心狠一些,悄无声息地离开也就罢了,偏偏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亲口说出这些让她离开的话。 ——奉书,你好狠的心。 褚秉文轻叹一口气,最后还是开口:“奉书,你如果真的喜欢,那就留下来吧,我能给的不多——” “你又说这种话?”江叙本来还算平静,但一听他又是要说这种话,登时来了脾气,“你要是不想我留在你身边,那你为什么与我相认?我之前不记得,什么婚事,什么夫妻,我都不知道,你应该那个时候让我走啊。” “现在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嚷嚷着要把我留在燕都,要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座城里?褚秉文,你真是恶毒啊。” 褚秉文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她的侧脸,见她情绪激动,自己心中也不大舒服。但她说得有理,若他真的胸襟真的那么豁达,确实会像她说的那样做,可他不是。 他做不到。 她一朝离世,像是将他的心气也一并带走了。五年里没有她的日夜不好过,所以他不愿意放开。 他自私无耻,他就是这样一个恶毒的人。 褚秉文喉结滚动,而后艰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奉书,如果恨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那就恨吧,就当我恶毒。” 他说这话的时候,离她有些过于近了,是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凑过去的,他低下头,这个距离显得她像是被自己虚拢着。 他像伸出手,将面前人结结实实地落在自己怀中,却是不能。 江叙也猛地推开了他。 她这一下的力道不轻,虽未能将他推得多远,却是带动了自己肩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眼下正在气头上,便没空理会这一下。 “褚秉文!”她来了怒意,提高了些音量,“我是这个意思吗?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你以为我在跟你置气?你以为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你难受?” 褚秉文被她推开了,人却没有动,任由自己身形偏了一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着,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 他没有说话,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觉得自己说多错多,可他什么都不说,她又会更生气。 江叙的那股气没有散,反而越烧越烈,见褚秉文依旧沉默,显得自己那么撕心裂肺,最后冷笑一声,说道:“挺好的,反正现在我也不是你的妻子,还省得和离了。宅子你自己回去住吧,回头高大人问起来,就说你自己来的燕都。等燕都事了,你就自己回漠北,当我从没来过——” 她嘴上功夫了得,和上一世一样。 可她句句都是要离开的话,神色与语调里连半分决绝都见不到,反倒处处携带着眷恋与不舍。 这番话也让褚秉文的心再也按耐不住,方才那些克制的样子突然碎了一地,只剩心中驱使。 他忽地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把她拢进了怀里。 她没有防备,整个人被他带进怀中,撞进了他结实的胸膛中,惊得她心跳一顿。 “奉书,”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下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发顶,满心贪恋:“我们不说气话了好不好,告诉我,你想如何呢?你是怎么想的呢?” 江叙突然愣住了,此刻的她贴在他的胸膛之上,刚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纷乱急促,声声分明。 她一直就知道褚秉文要让她留在燕都的原因,她只是生气,为什么褚秉文觉得她不是个能与他共患难的人? 她觉得褚秉文是看轻了他,也看轻了二人的感情。 本来气性上了头,说起话来便不管不顾,可眼下褚秉文又说这种话,让她心底的那镇委屈突然翻涌了上来。 江叙的眼眶热了,声音有些哽咽:“褚秉文,你……” “你不要把我往外推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江叙靠在褚秉文怀中, 是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缓了一口气, 才接着说道:“你自己说过的, 你我可是夫妻啊, 夫妻不就是要共患难吗?你总是把我往外推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是察觉到自己的泪水即将涌出,于是接着眼下得姿势在他的怀中轻蹭了一下, 将那一点泪意压了下去。 江叙向来不是个喜欢哭的, 也不觉得谁值得她落泪, 却没想到着了他的道。 褚秉文低下头, 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柔软的发丝在他的下颌上蹭出一丝痒意。察觉到了怀中人轻微的动作,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而后俯下身,让自己与她平视着。 见她眼含泪意, 又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他心口只觉得一阵刺痛。他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是因为他给不了什么承诺, 漠北如今的形势,他已然自身难保,怎么能将她留在身边,让她也陷入危难之中呢? 这些日子的恩爱就该当是短暂的梦, 如今梦醒了, 他也不能再这般的迷惘中了。 “奉书,我是个短命的人啊。”褚秉文艰难开口,看着江叙落泪, 他亦是心中苦涩:“而且我的结局并不好,你跟在我身边,会受到牵连的。” 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捧着江叙的脸,在指腹落在她脸侧的一瞬间,一行泪忽然落下,弄得他顿时有些慌张,又急忙擦掉她脸上的泪。 ——奉书啊,你不要哭了好吗?你一哭,我什么思绪都没了。你应该狠心一点,绝情一点…… 这些言语他没说出口,只在心中默念。说多错多,说得越多,羁绊越深,往后就越痛苦。 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脸颊,指腹微微向内轻拢摩挲,带着些无声的安抚与哄劝,是希望她说些什么。 骂他也好,哭诉也罢,就是不要不说话。 没想到江叙忽然握住了他落在自己下颌上的手,纤细清瘦的手相比于他的有些小了,只握住了他的虎口到手腕。 “褚秉文,我可以救你的。”她的指尖在他的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从五百年之后来,我是来救你的。” 他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望见她眼中流露的情愫,心底也泛着难以言喻的涩意。 “奉书……” 历史洪流浩荡向前,世事定数,终究非人力所能更改。所以在江叙道出了他的结局之后,他到是生出了一股释然,既然结局已定,他反而用不着纠结什么。 但眼前江叙这般执着,反倒是让他生出了几分求生欲,让他有了些对往后日子的希望。 “好。”他开口,回握住了江叙的手,将她的整个手都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之中,发觉了她的手有些过于凉了,于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是希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捂暖她。 “奉书,白天里那些话,你就当是我失心疯了,不要往心里去,我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也不会——”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再推开你。” 月上枝头,夜色更迭,燕都城内的寒风肆虐,与漠北不相上下。冷风作响,屋内却是一片沉寂。 江叙最后还是和褚秉文回去了。 入燕都赶考的学子不少,寒门出身的也不少,江叙拿出的这笔钱很容易给出去,最后老板替她在一众学子中挑了一个。 那学子叫宋濂,冀州人。 江叙起了个大早赶去了藏书阁,一来想早些把那些诗集整合出来,二来也想把昨天挑出来的那点让宋濂先誊写着,节省时间嘛。 街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行人不少,但出奇地都往一个方向走,就像是地铁换乘的时候,和你一站地下车的人会和你同行很长一段路。 ——古人也有早高峰吗? 她心中疑惑,也将目光往前探了探,然而什么都看不清。 但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不少人聚集在一处,嘴里言语着什么。好奇心驱使,江叙凑过去看了看。 她走近了些,但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刑场设在长街尽头的空地上,一阵血腥味,混着初冬的寒意,直入肺腑。 只见一根粗木桩立在正中,桩上绑着一个衣衫破旧的人。那人的头发散落下来,看不清面容,衣衫上还沾满了泥和暗褐色的血迹。 他垂着头,像是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旁边站着两个行刑的刽子手,一个手里提着刀,一个正在往木桩旁的土坑里铺草灰。 围观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骂的,有叫好的,有捂着孩子眼睛往后退的,各有各的表情,各有各的说辞。 江叙站在人群中,抬眼看着那根木桩。 木桩下的人在此时也抬起了头,将目光落在人群中,眼皮半睁,没有半分神情。但江叙忽有一种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那薛之焕谋逆,架空皇权,还私通外敌,简直是死不足惜,他那些子嗣也是一窝蛇鼠,怎么不一道死绝了?” “偏偏还是个性情浪荡的,私生子一堆,这些年追查出多少了?据说还没查完呢,早些年他常去烟花柳巷那种地方,留了多少种谁说得清?” “杀得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江叙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言语,心中是若有所思。这案子当年轰动燕都,她自然也听说过,那时候薛家被诛九族,满门抄斩,连府中下人都没能幸免,她当时年岁尚小,侥幸逃过一劫。 可那桩案子已经结了十几年了,按理说应当渐渐忘却了才对,却没想到今日还在追查。 薛之焕死了十几年,但朝廷这些年一直在追查他后代的下落。 她抬起头,往公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肃王章岐宁端坐在上首,神情淡漠而端正。 江叙心中疑惑,藩王带兵入京,坐堂监斩,这本身就不寻常。可江叙又想了想,薛之焕当年谋反,反的是肃王的皇兄,也就是先帝。 肃王替先帝守住江山,追查余孽,说起来也说得通。 刽子手手起刀落,下一刻人头便落在地上,血溅刑场。她没见过这种情形,还以为会和电视剧上的一眼,刽子手在刀上吐酒,刀落在罪人的脖颈,一阵酝酿之后才会下手。 然而并没有,斩首就是斩首,一刀毙命,人头落地,干脆利落。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却已经来不及,没了头颅的身子骤然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四肢一阵剧烈的痉挛,而后又忽然恢复平静。 一切都是那么的迅速,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场上的人已经有了收拾残局的意思。 落在地上的头颅不受控地抽搐几下,嘴唇无意识开合,之后彻底僵冷,一片死灰。江叙微微蹙眉,而后移开了目光,是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还有事在身,转身走了两步,脚步一错,险些撞到一个人,抱歉的话还未说出口,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过来。 “小心。”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江叙抬起头,愣了一下。褚秉文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长袍,不过是寻常版型的衣服,却衬得他腰身紧致。 此刻的他正低着头,手指还搭在她手臂上,没有立刻松开。 “你怎么在这儿?”江叙问。 褚秉文这才收回了手,说道:“我留在家中无事,想过来陪陪你。” 他说得随意,心里却不是。昨天他去敲藏书阁阁楼的房门,她显然是知道有人要来,所以并未有多惊喜,但她话语客套,是绝没有想到是他。 她当时在等别人。 褚秉文对这些话只字未提,但但今天一早就跟过来了,怕她又在等着别人。 江叙对这一切都全然不知,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想跟着自己出来逛逛,便没放在心上。 两个人并肩往藏书阁走,长街上的刑场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但方才的那一幕一直在她心头萦绕。 而后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于是转头问道:“你看到了?” “什么?” 江叙说道:“刑场,薛之焕的后人。” 他点头,诚实道,“看到了,也是出身不好,生下来就没法选。落到这一步,可怜。” 江叙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薛之焕的案子,居然查了十几年吗?” 褚秉文想了想,说道:“这案子当年牵连太广,杀了一批,又漏了一批,这些年朝廷一直在追,但时紧时松。今年却忽然紧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天家纠结于当年的案子,想必也是因为这案子的影响过大。先帝时期,薛之焕作为前任内阁首辅,权势滔天,到了后期居然敢压下上报的奏书。 先帝大怒,下旨诛杀薛家满门。当时这件事的影响过于大了,满城风言风语,弄得乌烟瘴气,本以为天家会早日结案,让这件事渐渐淡化,却没想到追查到了今日。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比方才沉了几分,是带了几分忧愁。 “怎么了?奉书。”他问,“在想什么?” 江叙回过神来,朝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方才那个场面,血怪吓人的。”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只觉得不对劲,她在军营里待的时间不短,伤兵什么样的惨状都有,比这还要血腥的不见少数,怎的今日生出了这样的心绪?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人之所以会忌惮本不必恐惧的事物, 往往是疑心这件事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并未过多解释,褚秉文也没开口问,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说:“奉书, 下次离这种地方远一些, 不去看,不去想,就好了。” 江叙沉默, 也是听进去了褚秉文的话, 反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她如今是江叙, 和那薛家找不出半点干系, 上面人也绝不会查到她这里。 念及此处,她心绪放下了些,带着褚秉文去了藏书阁。 她昨天找的书已经被藏书阁老板交给了宋濂,说是让他先把前面的部分写好, 剩下的等她回来整合之后再说。 昨日江叙听老板提过一句这个宋濂,说这书生是从冀州来燕都赶考的,家中父母双亡, 身上的盘缠不多,住不起客栈,便在藏书阁里帮工抵宿,白日抄书、理架、替掌柜跑腿, 夜里就在后屋挑灯温书。 江叙听了, 对他的遭遇觉得有些熟悉。 从孤儿院出来后,她也是四处打工,找过不少兼职, 手上攒了一点小钱,不然也没法在疫情的时候出去租房。 她课业压力不小,当时正赶上护资考试,学校安排的实习也多,所以她只能在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候出去兼职。 后来在外面租房之后资金更紧缺了,身体好像也出了点问题,睡觉总是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还被鬼压床。 如果当时手上的钱没那么紧缺,估计也不至于那么要命地工作。压力大了不好,身体容易出问题,到时候有命挣没命花啊。 因为遭遇有些相像,江叙对那宋濂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来,多给了一些钱。 今日一早在藏书阁大堂里碰见宋濂的时候,他正蹲在书架前整理旧卷,见他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身量高瘦,眉目清正。 一股子书生气。 见江叙来了,宋濂连忙起身,放下了手上的活,将手在自己的衣衫上蹭了两下,擦干净了手上的灰尘,而后从怀中拿出了几张纸,递到江叙面前,恭敬道:“江姑娘,这是昨天掌柜的交给我的,您看看抄得如何,若是不满意,我待会儿回去再给您抄一份。” 江叙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昨天的那些他这么快就抄完了。昨晚她待得晚,本来因为怄着气,没打算回去,没想到被褚秉文寻到了,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走得急,只将东西放在老板那代为转交。 江叙接过了那几张纸,这参加科考的人字写得就是好看,字迹清劲秀挺,赏心悦目。若是她自己抄,是绝对达不到这样的。 “挺好的。”她点了点头,事十分满意,先是夸赞了几句:“宋公子,又麻烦你了,难怪掌柜的向我引荐你,你这一手字是真不错。” 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身后的褚秉文,意思是让他把东西都给人家。 她接着说道:“这次还有几篇想请你帮忙,明日便要用,所以有些着急,辛苦宋公子了。” 宋濂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接过了递过来的几册书,翻开大概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江姑娘放心,今日下午便能抄完。” 他顿了顿,又低了低头,“多谢姑娘照拂了,我听说您跟掌柜说多给酬劳的事……其实不用的。” “你抄得好,值这个价。”江叙笑了笑,开口道,“再说了,赶考的花销大,你安心温书就是,这事也是两方受益的事,能帮上你一点是一点。” 她话语淡淡,却听得宋濂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最后只连忙低声道:“多谢姑娘。” 宋濂站直身的时候,目光才落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只见一个男子站在江叙的身后,姿态坦然,他身形微微侧着,因为生得高大,宽阔的身影几乎将她的身躯笼罩。 宋濂顿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而后恭敬地拱了拱手:“也多谢公子。” 褚秉文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宋濂没有再多留,捧着诗集回了后屋去了。 江叙没留意那些站位上的细微差别。 她转身往阁楼走,事情有了着落,她心中也没那么烦闷了,心情骤然好了不少,步履轻快了些,嘴里还在盘算着:“那册诗集我总觉得差些东西,燕都四季分明,应是各有各的特色,他独独没有些冬天,也不知道是没写,还是我没找到。” 褚秉文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的话。藏书阁的窗户透光,此刻又正是早上,光线顺着窗纸透过来,把江叙的身影打在楼梯上,随着她的走动,影子也在动。 他低着头,缓步跟在她后方,不紧不慢跟着她的影子前行,属于她的虚影落下来,将他大半身子轻轻笼住。 高玉璞的宴会在明天,所以这份诗集就显得有些着急了。两人也没想到,高玉璞在入仕前居然写过这多书,本以为找几个时辰便能完事,却没想到忙活到现在。 江叙走到书桌前,弯着腰翻那摞旧诗集,一边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高云舒当年只说她父亲入仕前写过诗,我本来还担心凑不出一个诗集,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又打开了一册,翻了几页便看到了他的名字,不禁感慨道:“这高玉璞年少时真是没少写,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居然有这么多灵感。” 所谓颠沛苦痛铸就千古词章,百年前的一位亡国君主便是如此。 她看着面前的诗,喃喃地念了一句:“门庭冷落旧勋残,独我登科复家安。” 这是下了决心要去科考的意思啊。 江叙转过身准备递给褚秉文看,但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悄无声息地,以至于她转身的时候几乎撞进他怀里。 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俯身在她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江叙手里还拿着书,被这一下弄得有些措不及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着要向后退,却发现自己身后便是书桌,哪里还有退路?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褚秉文已经双手撑住了她身后的桌沿,把她困在了书桌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又低下头,面色坦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他盯着江叙的唇看了一会,而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又亲了一下。 这一下双唇相依,是比方才的一下更深了些。 江叙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是为的什么,但眼下是要干正事的时候,以她对褚秉文的了解,生怕他后面还会有什么动作,于是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在人家阁楼里——” “我知道。”褚秉文说,语气坦然。 “那你——” “就是想亲。” 二人这个姿势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但却看不出他这一串动作是为了什么。两人昨天起了矛盾不假,但白日里争吵,到了晚上就和解了,没闹成什么样子,还以为二人之间的事都说通了,往后便不会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但见他眼下的状态,显然是心中还有事。 江叙微微偏头,与他同一个弧度,问道:“褚秉文,你怎么了?”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本来心中有气,是为着方才她与宋濂交谈的事。其实他不应该生出这种不自在,宋濂拿了她的钱,帮她做事,二人就是正常的交易,有什么可拈醋的?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她那副温柔的样子为什么不只落在他身上?既然说了要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只看着他? 这些话说不出口,像是个怨夫一样,落在她耳朵里会觉得他小人之心,她那么好的人,必然不会喜欢这个样子的。 这份心思憋在心里,只觉得一口气堵得难受。但见她这样迎着自己的脸问出这句话,还学着自己的动作偏头,心底的气似乎恍然消散了。 褚秉文轻笑一声,而后后退了半步,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我没事。” “奉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接着说道:“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送什么好,人情世故这里我不灵光,多亏有你在。” 江叙低头翻着手里的诗集,心中却若有所思。送诗说小是送礼,说大了可就是结党营私。 高玉璞是户部尚书,是太后的亲兄长,她替褚秉文搭上这条线,若有一日被翻出来,轻则攀附权贵,重则结党营私。 可她记得史书写他最后是“通外敌”才被降罪的。既然那条路是错的,也许这条路会是对的呢? 她替他搭上太后的线,替他拿到粮草物资,只要漠北能撑过这个冬天,他手里有兵有钱,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喜悦萦绕心头,若他真能渡过难关,那她就不算白来这一场。 她抬起头,笑了笑,轻声调侃道:“没有我不行吧?”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是,奉书,我没你不行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要抱她。 江叙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抬手,“啪——”的一声拍在他手背上,眉头微蹙,说道:“别闹,干正事!” 但这一拍没什么作用,褚秉文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全然没理会这一巴掌,又俯身凑过去。 女子柔软的身躯落在自己怀中,让他不自觉地拥得更紧一些,一手握住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腕,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奉书,你说的是哪个正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宴席设在高府的正厅, 没有水榭那边风雅,却更显郑重。高玉璞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锦袍,没有穿官服, 显得亲近。 落座之后, 高玉璞目光在江叙身上落了一瞬, 随即看向褚秉文,开口问道:“这位是?” 燕都城内知道褚秉文丧妻的人不算少,念着他丧妻多年, 忽然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子同席宴饮, 即便是最知趣的人, 心里也难免会转一转念头。 褚秉文答道:“是我都护府中的军医, 随我入燕都议事的。” 高玉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又移到江叙身上,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只念着续弦这种事算不得稀奇,何况褚秉文这样的人物, 身边有人也是正常。见这女子居然能与他同行,还以为是褚秉文娶的续弦来着,却没想到就是个军医。 不过能带着入燕都到, 应该也不是寻常的军医。 酒过三巡,高玉璞搁下酒杯,转了话头:“漠北那边,如今情形如何?” 褚秉文本就心事重重, 是在念着如何开口, 这一顿饭也没怎么吃,见高玉璞居然主动提起,他也放下杯子, 神色坦然而诚恳:“高大人,漠北如今不大好。粮草吃紧,过冬的炭火也缺,将士们衣裳单薄,伤病者无药可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如今已然是穷途末路,还希望高大人能伸出援手。” 高玉璞笑了笑,因为年岁已高,眼角露出了些细纹,但依稀可见和太后高玉瑾年轻时极其相似的眉目。 只听他接着说道:“既然都护人已经到了燕都,粮草的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漠北是大昱的疆土,守土的将士没有挨饿受冻的道理。” “上面压着消息不放,漠北的情况,我们下面做事的都不大知道,若是知道,这些时日也必然不会让都护府独自承受的。” 高玉璞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说道:“褚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粮草的事高某必然不会放手不管。” 褚秉文犹豫地开口,问道:“但如今大昱资金匮乏,还能顾得上漠北吗?” “国库吃紧而已,”高玉璞开口,说道:“此事可走我的私账,不必经过户部台面上的调度,快一些,也稳妥一些。” 褚秉文闻言,没想到高玉璞居然能这么痛快,于是举杯回敬:“那就多谢高大人了,日后高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褚某万死不辞。” 江叙在一侧听着,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从袖中取出那册用青布包着的诗集,双手递了过去:“高大人,我们初次拜见,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官员之间私下送礼的事不在少数,但若是直接送钱必然是不妥当的,所以多数是一些名贵的器件,再或者就是些宅院商铺一类的。 但薄薄的一本书,他到是从没见过,也顿时起了好奇心。高玉璞接过,解开布包,露出底下素白封面的册子,上面的字迹娟秀,内容却是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江叙见状,知道送的这礼还算可以,便开口说了一句:“高大人,我们此番前来本打算备一份厚礼,但奈何手头上实在是不宽裕,只能拿这个聊表心意,还望您笑纳。” 高玉璞看了一会,而后合上书册,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这是在哪找到的?” “是燕都藏书阁的旧库里,”江叙说,“早听闻高大人入仕前喜欢作诗,便想着去藏书阁碰一碰运气,没想到真让我们找到了不少。” “姑娘有心了。”高玉璞把那册书搁在桌上,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上面,之后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年少时候的旧东西了,自己都快忘了。” 当年的高家落寞,祖上本是从龙之功,到了那一代,居然连一个在朝中做官的人都没有。曾经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居然落得人耻笑的地步。 高玉璞因出身而被人所诟病,心中咽不下这口气,毅然决然地参加了科考,结果一朝中举,有了入仕途的机会。但高家早就不是当年的高家,他在朝中并无人扶持,过得处处艰难,直到高玉瑾入了宫,从贵人一路做到贵妃,他这才有了助力。 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哪有心思去找当年写下的这些诗句。 也是没想到褚秉文身边的这个人居然会去找这个,也算是心思细腻,居然能想到这个。 高玉璞放下杯子,又看向江叙,是若有所思,最后开口问道:“刚才说,姑娘是军医?” 江叙点了点头。 “那我这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高玉璞开口,接着说道:“我女儿近日身子不大好,说是从楼梯上跌下来,伤了腿,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重,我不放心。” 江叙没有立刻接话,实在思索着他话中的女儿是哪一个。如果她没记错,高玉璞应该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他未入仕的时候便落生的,故而年岁要大她不少,如今早已嫁为人妇,在夫家相夫教子,日子过得安稳。 二女儿便是高云舒,当年在高玉瑾的牵线下嫁给了还是六殿下的章符柏,算下来,如今应当是皇后了。 “高大人的女儿?”江叙问道。 “也是陛下的皇后。”高玉璞点头。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居然真的是她。重活这一番,遇到的熟人还真是多。当初被一刀刺穿心脏,还以为那些人与自己再无关系了,却没想到还能遇见。 也算是缘分吧。 她沉默着,只听高玉璞接着说道:“御医说她郁结已久,成日昏昏沉沉的。你是女子,能同她亲近些,心思也细腻。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帮这个忙?” 江叙刚想应下,但还没开口,褚秉文却是先说话了,硬生生盖过了江叙还未说出的话,“高大人,都护府的军医学艺不精,在漠北处理些刀伤箭伤还行,其他的就差点意思。况且,宫里的事她是不大熟,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高玉璞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话外之音,但并未说破,只是摆了摆手:“无碍,她不熟宫里规矩,反而好说话。我女儿在宫里待久了,身边死板的人多,她心里闷,有个外面的人同她说说话,也是不错的。” 褚秉文是还要再说话,却被江叙在桌下踢了一脚,言语顿时被咽了下去。只听江叙说道:“好。” “我们方才说了,日后若是有需要,万死不辞。”桌下,江叙的膝盖还抵在褚秉文的腿侧,轻撞了一下,说道:“都护府言而有信,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并未露出什么神情,心中却是暗自忧心。偏偏她桌下的动作还阻止了他的言语,让他没法说话。 宴散之后,两人回了庭院。 是夜,褚秉文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罐,里面是盛华配的伤药。江叙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圆凳上,把肩膀的衣领往下褪了褪,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灯盏搁在一旁,光线昏黄而柔软。只见那疤痕的边缘已经收拢,新肉泛着浅淡的粉色,是已然愈合了不少。 褚秉文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抹上去,动作熟练:“燕都确实比漠北暖和些,不至于那么干冷,伤口好得快。” 江叙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褚秉文把药膏抹匀了,指腹在她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红肿才收了手。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叙,见她沉默不语,心知她是在想方才宴席上的事,于是开口说道:“今日宴上,我说你学艺不精,是故意的。” “我知道,不想让我掺和宫中事嘛。”江叙拢好衣衫,接着说道:“高云舒既是太后的侄女,又是章符柏的妻子,如今二人陷入暗中较劲,她的处境也尴尬。” 褚秉文愣了一下,放下药瓶的手突然顿住,原来她知道? 转念一想也是,她那么聪明,年少时跟在江守忠身边,在宫中当差那么多年,宫中这点事比他要清楚得多。 “那你还去?”褚秉文不解:“就为了我说那句万死不辞?奉书,那话和你没关系啊。” 当时他过于激动,都护府这些日子不好过,如今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他一时激动,便说出了这样的话,是表达感激,是为了表忠心。 但这承诺是他一人说的,不干江叙的事啊,怎么能让江叙替他报这个恩呢? “我随你入燕都,你觉得在高玉璞眼里,我们真的是能分开而论的吗?” 褚秉文张了张嘴,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江叙的话有些后知后觉。当初他有意让江叙随着自己来燕都,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寻个机会让她在燕都中能有落脚之地。 却没想到冥冥之中将二人绑定在了一起。 如今想来也是,燕都中人的目光毒辣,必然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褚秉文思索着,眼下走到这个地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江叙本可以离开他,拿着他的积蓄过上不错的生活,若真是这样他死而无憾,但念起与她的分离,只觉得心中苦涩。 尤其江叙还那么固执地希望救下他,到是让他觉得有些辜负她的心意了。如今二人又不知不觉中地绑定在一起…… 褚秉文缓缓俯下身,半跪在江叙面前,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视,灯光下的眉眼清晰,看得他心头一动,手掌轻拢在她的膝弯上,问道:“奉书,你是为了和我牵连在一起才来的燕都吗?” “褚秉文,难道只许你有这种义无反顾的心理吗?我能回来一遭,想做的事有很多。” ——不光是关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目光落在灯焰上, 思绪无声翻涌。 那时候江奉书十五岁,已然在宫中当了几年的差,上有江守忠照拂着, 又是公主的玩伴, 在宫中的日子过得还算是舒坦。 小时候在教坊司孤苦无依, 吃不饱穿不暖,剩得也瘦弱,后来入了宫, 吃食变得好了, 人也抽条了不少, 比同龄的姑娘要高一些。 但依旧是瘦, 又常年穿着女官的青色圆领袍, 头发挽得紧,远远望去确实和身边的内侍差不多。 高云舒是高玉瑾带入宫中的,年纪同章芝兰相仿,被叫进宫来陪公主玩耍, 顺带学些宫中规矩。 江奉书那几年见过不少进出慈宁宫的人,本以为又是一个被送进宫来镀金的官家小姐,所以就没太在意。 但她没想到, 这个她以为的官家小姐,并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居然是一个会武的。 章芝兰生性欢脱,一听说高云舒会武, 吵着闹着要学, 高云舒便拿了一根木棍,削成匕首的形状,教她几个简单的招数。 江奉书只站在廊下候着, 平日宫中只有章芝兰一人时她才是玩伴,眼下周边有了别家的小姐,她便识趣地站在一旁。 “奉书,你不去玩?” 一阵清列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她抬眼看去,是站在她身边的奚玉,见他生得高瘦,又是一副眉目柔和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温润,到是给人几分亲近之感。 他长她十岁,算是年长的了,可能是因为一同在章芝兰宫中当差的缘故,故而平日待她也多有照拂。 江奉书回过头,看了一眼章芝兰和高云舒,两人武得有鼻子有眼,哪里还容得下第三个人?何况她一个做下人的? 主子们没招呼她过去,她这么贸然过去,哪是个事? 这么想着,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殿下和高二姑娘玩得开心,我去了算什么事?” 奚玉自然不会理解小姑娘之间暗戳戳的心思,也没去探究江奉书话中的其他意思,只当她是觉得过去不合适,便开口说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你与殿下交好,眼下又是在殿下宫中,用不着念着那些规矩。” 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章芝兰与高云舒的方向,“宫中枯燥,若是常年念着那些规矩,难免会被埋没心性。奉书你也是,年纪轻轻就这样,是跟着江掌印的时候太久了吧?” 江奉书笑了笑,没说话。 “好吧,不愿便不愿吧。”奚玉见状,也没再说这茬子事,见眼下天气炎热,便说道:“若是觉得热就去檐下站着,殿下是玩得开心,没留心到你,若是注意到了,应该也不会忍心让你挨晒的。” 宫中各主子身边都有掌事宫女这么一说,一般都是帮着主子们管着手下人的,最受主子信任,在宫中说得话也最好使。 章芝兰身边的掌事却是个内侍。江奉书年岁尚小,所以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的,奚玉办事妥当,有些地方和江守忠有些像。 这种人做事圆滑,上能讨主子们的欢心,下能让手下人信赖,所以这个掌事他还确实是最合适的。 眼下正直盛夏,晌午的太阳毒辣,不过站了一会儿便出了些细汗,但奚玉注意到这一点,便自作主张地让江奉书去檐下站着。 也是念着章芝兰将她当做玩伴,必然不会让她受这些不必要的折磨。 安顿好江奉书,奚玉又说道:“你留在这,一会儿殿下和高二姑娘玩完必然觉着热,我去让小厨房做些消暑的绿豆汤。” 江奉书“嗯”了一身,奚玉便走了。 她站着也无聊,在檐下看着高云舒的招式。 没想到高云舒生于文臣家,居然习得了一声好功夫。江奉书虽看不太明白招式,但见过宫中人与宫外寻常人练剑,到是能看出来些差别。 宫中人所学招式雅致规整,只为涵养气度,并非杀伐之术。宫外人所学只求制敌,招法狠疾,二者初衷截然不同。 高云舒不光会武,会的还是宫外人的那些路子。她一个高家出身的小姐,从哪里学得这些? 她只沉思着,全然没注意到高玉瑾此时已然来了,眼下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江奉书见来者,立刻躬身行礼,低声叫了一声:“贵妃娘娘。” 高玉瑾径直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是跟在高玉瑾身后的嬷嬷开的口,瞪了她一眼,说道:“没眼力价的东西,主子们胡闹,你就在一旁看着?” 江奉书低着头挨骂,她没觉着这事有什么错,不过是学了几个招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了天大的事。但高玉瑾在场,她也不敢说什么。 随着嬷嬷的一句话,眼下的氛围顿时凝重了起来。 另一边高云舒手里的木匕首没来得及收,高玉瑾已经走到了跟前,显然是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高云舒手里攥着那根木棍,脑子转得飞快,手一指廊下:“她的。” 江奉书低着头,余光瞟到高云舒指向了自己,愣住了。 好大的一口锅…… 她刚想说什么,可江守忠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他说作为一个下人,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争辩。 她咽了一口唾沫,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高玉瑾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盯着她看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侄女在甩锅,于是意味深长地问江奉书:“你一个女官,还玩这些东西?我竟不知,宫中还有这样的人物?” 江奉书跪了下去,“奴婢知错了。” 高云舒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奉书,微微眯起眼,是看得仔细了些。 江奉书正低着头等着高玉瑾的发落,没呈想,不等她再说话,高云舒抢先把木匕首往地上一扔,也跪了下来:“姑母,是我顽皮,带了这东西进宫来教公主玩,跟她没关系。她就是个站着的。” 还伏跪在地上的江奉书十分意外,偏偏自己此时还不能抬头,只听着高云舒说的这一番话,对这人的意图是有些捉摸不透。 方才分明是她自己将事情甩过来的,眼下又自己认下了,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这事后来也没怎么追究,听说是高云舒回府后被高玉璞说了一顿,章芝兰被罚着抄了书。 后来在宫中遇到高云舒,她解释说因为见她与奚玉走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以为她也是个小太监,便想着把锅甩到她头上,却没想到是个女孩,闹了个乌龙出来。 江奉书还有些疑惑,若是宦官就嫁祸,若是姑娘就不,这是什么道理?她一时想不明白,但也没有开口问。 因为高云舒本身就不用跟她解释这些,高贵妃带进来的客人,不就等同于主子吗? 本以为和高云舒的交情就此结束,却没想到她找人递了话,说要请她出宫去玩,算是赔罪。 江奉书听了,第一反应是江守忠不会同意的。 章芝兰每天在宫里闷得发慌,一听要出去玩,眼睛都亮了,推搡着江奉书的胳膊,说着她没见过宫外场面的话。 她一时心软,但又觉得这事荒唐,她没有出宫的牌子啊,再说宫门把守得侍卫说不准认识章芝兰,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出去? 正忧愁之际,高云舒拿出了一块对牌,说是从秦尚仪那里“借”来的,又朝江奉书借了一身女官服,转而又说:“两身,公主也得换。” 于是那天傍晚,她们三个人换上了女官服,揣着秦尚仪的对牌,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燕都城的街市比宫里热闹太多了。章芝兰走在前面,看什么都稀奇,在几个铺子前逗留 走得拖拖拉拉的。 高云舒带着她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口挂着红灯笼,是一家酒楼,里头有唱戏的和不少喝酒划拳的心,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江奉书到是对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毕竟幼年时期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不少时候。章芝兰就不一样,宫中每逢宫宴也常请戏子来唱曲助兴,但总是气氛庄重,又多数是歌颂大昱江山社稷的曲目,没什么意思。 今日一见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喜欢得很。 高云舒要了一间靠窗的座,点了几碟小菜和一壶花酒。章芝兰没喝过酒,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于是又喝了一杯。 江守忠也是个不沾酒的,江奉书自己又常年当值,所以她从没碰过酒,但眼下的情形也躲不过被劝着喝下两杯。 楼下的戏开唱了,开场是一段小曲儿,唱的是什么花好月圆,章芝兰没什么兴致,托着腮看底下的人磕瓜子。直到锣鼓点子变了调,帘子一掀,那唱戏的生角上了台,章芝兰的眼睛才一下子亮了。 江奉书也盯着那台子上的人,见那是个年轻的生角,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束得紧,衬得肩宽腰窄。 他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微微上挑,一张似笑非笑的唇。他站在台上,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只是提着衣摆往前走了两步,底下便静了一瞬,然后轰然叫好。 章芝兰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跟着那人走,嘴里嘟囔着:“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高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要不要我去替你跟他说句话?” 纵使平日生得欢脱的性子,但终究是宫中人,哪有那么随意的事?章芝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好看,谁说要去和他说话了?” “呦,不好意思了?” “哪有?” 高云舒见状,轻拍了一下江奉书的肩膀,问道:“你听到了吗?她说没有不好意思。” 江奉书有些茫然,点了点头。 高云舒接着说:“那一会儿咱俩带她去说话,看她到底好不好意思。” 她此时面对着江奉书,动作极小地挑了一下眉头,这一微小得动作只有江奉书能看到,她顿时意会,笑了笑,说道:“好啊。” “奉书!”章芝兰叫了她一声,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玩伴居然会不帮着自己说话,娇嗔道:“你是哪一边的?” 高云舒笑得倒在椅背上,章芝兰察觉到自己被调侃了,佯装生气的样子,轻推了一下她。 场下的戏曲声依旧,掩盖住了三人说笑的声音。可能是因为在宫外的原因,下人和主子的身份都被抛之脑后,三人如同朋友一般聊天,倒也算是舒心。 江奉书发现这个高云舒性子极其直爽,所作所言也全然不像是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姐,看着要比她与章芝兰要自由洒脱得多,不然也不会说出让章芝兰去找那戏子说话的事。 章芝兰喜好模样好看的人,就连身边当值的人都是样貌好的,突然夸赞了一句那戏子倒也不稀奇。 江奉书便没当回事,接着喝了一口酒,发现这酒越喝越甜,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高云舒凑到章芝兰身边,问了一句:“那你哥长得好看吗?我还没见过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高云舒口中的人是寄养在高玉瑾膝下的六皇子章符柏。眼下章符柏到了适婚的年纪, 而这个时候高贵妃又把自己的侄女接入宫中玩,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江守忠知道高云舒入宫之后还嘱咐过江奉书,说那高贵妃带入宫的姑娘说不准是日后的主子, 要她对人家恭敬些。 章芝兰听闻此言, 想了想, 说道:“他母妃长得好看,他自然也生得不错。” “那跟你比呢?”高云舒微微抬首,问章芝兰。 “我俩虽是兄妹, 但长得一点都不像, 可能因为不是一个母妃吧。”章芝兰顿了顿, 说道:“六哥幼年时过得艰难, 因为母妃的缘故, 遭受了不少白眼,如今寄养在我母妃膝下,也算是好事吧。” 高云舒疑惑,“他母妃怎么了?” “他母妃是歌女出身, 宫宴上被我父皇看上的,一夜临幸才有了六哥。她母妃身体不好,生下他不久之后就病逝了。” 高云舒“哦”了一声, 随后喃喃了一句:“歌女出身啊,还能被陛下一眼看中,应是样貌极好的,你六哥应也不差。” “嗯。”章芝兰挺直了腰板, 似乎是为了加强信服力, 胳膊肘碰了一下江奉书,说道:“奉书,你见我我六哥, 你说她是不是样貌生得不错?” 江叙是有些犹豫,凭心而论,章芝兰说得没错,章符柏生得确实不错,在一众皇子中说是长得最号的那一个也不为过。只是她一个下人,怎么能随意评判主子们的外貌?若是让江守忠知道,那还得了? 章芝兰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还眼巴巴的等着江奉书的赞同。江奉书开口,低声说道:“殿下,这种话我说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这有什么不妥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没事的,眼下江掌印又不在,你尽管说便是,在宫外,我们就不要顾虑那么多好不好?” 似是看到了江奉书的难堪,高云舒及时开口,打断了章芝兰的话头,手一指台下,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开始了。” 后面章芝兰便没再说起这事,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楼下的戏曲声中,江奉书看了一眼高云舒,无声地道了句谢,转头也将目光落在了楼下。 一边看着,一边又倒了一杯甜酒。 戏台上唱的是前朝旧事。 一个世家出身的姑娘,与一位少年将军相恋。两情相悦,本要议亲,却被一纸选秀诏书送入宫中。 姑娘不愿,可家族几百口人的前程都压在她身上,她最终还是穿上了那身凤袍。入宫之后她过得并不好,皇帝待她客气,可她也清楚那客气里没有多少情分。 她的心思留在宫外,留在那个少年将军驻守的边关。每逢深夜,她推开窗往北望,风从那边吹过来,从那少年将军镇守的边关吹过来。 两人相隔千里,一个入宫为妃,一个镇守边疆,说到底也是有缘无分罢了。 高云舒端着一杯花酒,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无病呻吟。” 台下戏曲唱得动人,惹得观众几番叫好,就连江奉书都听了进去,但没想到高云舒开口便是一句这样的话。 章芝兰听闻,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情致都没有?” 高云舒笑了笑:“我说真的,她若是真的喜欢那武将,大可以私奔。她没走,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她世家女的身份。既舍不得,那就不要在宫中自怨自艾,怪没趣味的。是不是,奉书。” 没人理会她的话,高云舒转过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低垂着额头的江奉书,又叫了一句:“奉书?” 章芝兰也有些意外,寻思她也没喝多少,不过两三杯,就醉成了这样? 江奉书向来没碰过酒,所以也就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宫中当值的人不许沾酒,以至于她不知道酒劲能带来多大的威力。 那晚后来的事她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趴在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耳边是章芝兰和高云舒叽叽喳喳的声音。 再后来她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背着自己的人生得没有她高,却是一路把她从宫外弄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她在值房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女官服,鞋脱了搁在床边,整整齐齐的,和平日无异。 就是脑袋有点疼。 她坐在床沿上,捂着还有些发胀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章芝兰和高云舒,一个公主,一个未来的王妃,她一个做下人的何德何能让她们两个做主子的把自己背回来? 而且当时她居然没想到不对劲,她们三人一同回来,进宫门的时候居然没被侍卫拦下来吗?章芝兰和高云舒两个人背着宿醉的她,居然还能糊弄过去吗? 江叙有些出神,直到褚秉文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这才让她从记忆中抽离回来,问道:“在想什么?” 见他依旧蹲在自己面前,手拢着她的膝弯,此刻正抬眸看着他。江叙轻笑一声,说道:“我在想,如今的高云舒是什么样的?她年少时生性洒脱,应不是个甘愿被困在宫中的主儿。” 念她离开得久了,应是不知道这些年的事。 当年她身居内务府,他是六殿下身边的侍卫,所以那场婚事二人皆有参与。但婚事不久她就遭遇了刺杀,所以后面的事她应该都不知道。 念及此处,褚秉文便说道:“当年太后做媒,让陛下娶了高云舒。他们二人没什么感情,早些年夫妻关系冷淡。就像你说的,高云舒生性洒脱,不愿意被困在宫中,但奈何自己出身高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江叙不解,“既然夫妻关系冷淡,眼下太后又和章符柏又暗中不对付,那高云舒怎么会有身孕?章符柏会让她有身孕?高云舒就没寻个法子躲得远远的?起码别让自己掺和进来。” 褚秉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她死后,他身处漠北,自然对宫中事也鲜少听闻了。 他看着江叙,突然反应过来,她话语中对高云舒是有一些亲近的,甚至还有一些关心在里,这到是令他意外,便问道:“奉书,她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吗? 江叙心神一顿,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关心,是有些后知后觉。她对于朋友的定义一直有些模糊,除了章芝兰与她自小玩到大,其余人她还真不好辨别。 她没觉得和高云舒有过什么深厚的情谊,但年少时确实有过一段交情。 起初她甚至觉得有些不喜欢高云舒,总觉得是宫中的外来者,章芝兰和她玩,她一个女官就只能站在一旁候着。 可她没想到高云舒的性格如此大大咧咧的,全然想不到有人会生出这种小心思,还会因为险些让她背了锅而给她道歉。 如今想来,当年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不过就是少年心性,幼稚得很。后来长大了一些,听闻高云舒因为婚事而和家中起了争执,心中也觉得不好受。 “挚友到是谈不上。”江叙答道:“但年少时确实一起玩过,还带我和殿下出宫听过曲。” 她恍然想起出宫的那一晚,可能也是因为吃了酒的缘故,几个人说的话不自觉地就多了起来。又因为不是在宫中,开起玩笑来也没有分寸。 她只记得那晚很开心。宫中当值的日子枯燥,难得能有逍遥自在的时候。 所以高玉璞和她说起这事时,她应了下来,一来这样算是帮着褚秉文还了高玉璞一个人情,二来,她确实想去看看高云舒如何了。 除了褚秉文,她再找不到当年的那些人,如今有了高云舒的消息,她确实有些好奇。 入宫之后,引路的太监将她带到延禧宫寝殿门口便止步了,垂手立在廊下。 江叙推门进去的时候,见殿内只有窗边的一盏灯照着,光线昏暗。高云舒半靠在榻上,身下垫着几个软枕,腹部微微隆起,人显得虚弱得很。 她比江叙记忆中瘦了许多,脸颊陷下去,眼窝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年少时分明是习武的,眼下全然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江叙甚至觉得面前人不是高云舒,直到她开口,恹恹地说道:“又是姑母叫来的?趁早回去吧,我说了,我是不小心摔倒的,用不着她操这份心。” 江叙微微颔首,答道:“是高大人叫来的,说娘娘凤体不佳,让下官入宫照看,顺带开解开解。” 她低垂着脸,余光瞟到高云舒的手上搭着一方薄毯,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几乎能看清骨头的轮廓,还隐约的有着些青色红色相间的痕迹。 伤痕遍布手臂,手腕上的几处尤为明显,但因为已经是旧伤,所以显得没有那么狰狞。 她身为皇后,居然也会受皮肉之苦吗?章符柏做的吗? “有区别吗?”高云舒冷笑一声,而后接着说道:“你回去和他说,他家人在宫里好得很,宫里的御医给我伺候得不错,用不着从外面再给我找大夫。” 江叙留意到她说的是“家人”,而非“女儿”。 高云舒的家中事她知道的不多,但从知道她因为婚事而和家人起争执之后,酒知道她应该是和高家人的关系不怎么样。 她正沉思间,高云舒抬起眼看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住她:“小大夫。” 江叙抬眸。 “你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高云舒顿了顿, 像是自己也想了一会儿,话语转而变得有些冷淡,随后又说道:“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确实气色不佳, 只见她唇色淡白, 眼下发青, 是御医口中所说的脉象郁结之状。见她这样,真是让江叙心中疑惑,这高云舒究竟经历过什么? 五年间, 章芝兰惨死异乡, 奚玉不知所踪, 高云舒也变成了这幅模样, 变化真是大啊。层层谜团让她无从下手, 谁让她是这些人里死得最早的那一个呢? 从延禧宫出来后,江叙被一个老嬷嬷叫住,江叙顿住了脚,转身望去, 只见老嬷嬷朝她行了个礼:“江姑娘,太后有请。” 江叙被老嬷嬷一路引着去了慈宁宫,这条道她记得清楚, 从前做女官的时候各宫的路都快走烂了,如今却要被别人引着走。 她顿时觉得有些割裂。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太后喜好摆弄花草,殿内绿植的数目不少,在宫中也算是一番奇观。 江叙顺着太后高玉瑾的手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正摆弄着一盆梅花, 是她先前准备的拼栽。如今是初冬时节,盆中开着几簇白梅,等到深冬时节, 盛开的便是红梅,常年有花。 “民女,见过太后。”江叙行礼。 高玉瑾并未分给她一个眼神出来,手上依旧摆弄着手边的拼栽,说道:“听闻,褚大人的礼是你帮着预备的?” “是。” 高玉瑾淡淡地笑了一声:“江姑娘到是有心,旁人来哀家这里,不是送金就是送玉,还得费尽心思地藏着掖着。你倒好,送了几本书,送了一盆草,既做了礼,还没落下贿赂官员的罪名。” 江叙站在几步开外,低头道:“太后谬赞,我们其实也想送些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只是如今的都护府确实拿不出什么,只能想到这些不上台面的小物件,表表心意。” 高玉瑾剪下最后一截枯枝,把那小银剪搁在矮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嬷嬷。 嬷嬷立刻意会,过去把那盆花草端了出去,人也跟着离开了。 高玉瑾的目光再次落到江叙身上,见她低着头,有点看不清眉目,也没太在意,只问道:“都护府的军医,居然也管这些事?” 江叙垂着眼,“是,褚大人于我有恩,这些事是我应当做的。” 高玉瑾看了她片刻,似是在思量着什么,转而又觉得她这样低着头,看不清脸,有些别扭,于是说道:“抬起头来。” 江叙闻言抬头。 女子露出了清晰的眉目,高玉瑾只觉得有些眼熟。难怪这个人能留在褚秉文身边,当初他妻子意外惨死,他悲痛欲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不会再倾心于他人,可到头来还不是找了另一个女子? 这人和江奉书的眉眼极其相似,又都是姓江,褚秉文也真是有本事,居然能寻到这样的一个人。 高玉瑾心中这么想着,到了嘴边只轻笑一声,问道:“皇后那边,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江叙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皇后娘娘脉象郁结,气滞不畅。下官学艺不精,不敢妄下论断,但瞧着像是心绪所致。娘娘自己过得不舒心,身子自然好不起来。” 这些话高玉瑾听过不少次,从高云舒那边出来的太医都这么说,还只当是章符柏在从中做鬼,拉动了太医院,不让他们与她说实话。 如今就连兄长指派进来的大夫都这么说,她这才有几分信服,但又觉得不理解。 有什么不舒心的?高家这些年靠着她与高玉璞兄妹两人撑着,无论朝堂还是后宫,都早就给家中的小一辈开了路,只要按着她指的路走便是,有什么可忧心的? “那你瞧着该怎么治?”高玉瑾问道:“她如今有孕在身,身子不能有半分差池。以江姑娘看,该当如何诊治?” “这……” 江叙顿了顿,她确实不是大夫,军医这个名号也是褚秉文临时给加的,看病的事她不大懂,但眼下是不行也得上了。 犹豫片刻,她模棱两可地说道:“若是能有些与皇后娘娘交好的人跟在身边,说点知心话,应是能有好转。” 谁不喜欢和朋友待着呢?家中亲人无法选择,连着同样的血脉,割舍不掉,那朋友总归是自己选出来的。 高云舒年少时性子欢脱,在宫外应是有不少挚友,太后与高玉璞都有本事将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塞进宫中去探望,那另把高云舒的朋友送进来应该也不是个问题。 “既然如此,你日后便常入宫来照看。哀家许你一个太医院吏目的名头,出入方便。" 江叙心中正思索着,被高玉瑾的话弄得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居然直接赐了她官职,这并非自己的本意。 她与高云舒只有几面之缘,虽一同偷溜出宫玩过,但只当是高云舒碰巧在宫中遇到了她,闹出了些乌龙,这才有了些交情。 若她没有将自己误认为宦官,后面也不会生出那些事。她待人直率,对人人皆是如此,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再者,她如今并非江奉书,到了跟前又能如何? 江叙思索片刻,随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后,下官是说,皇后娘娘的朋友。我一个外面来的生人,恐怕是和皇后娘娘说不上话的。” 高玉瑾没有理会她的话,见她犹豫,顿时反问道:“怎么?哀家赐你官职还不愿意?” 有官职在身自然是好的,太医院是个不错的去处,论下来和她待过的内务府几乎平起平坐。只是江叙深知,若是应了这门差事,无疑就是留在了燕都城中。 如今漠北形势严峻,都护府那边本是走不开的,还是褚秉文让常胜将军暂时统领都护府,这才有了入燕都的时间。 如今高玉璞已然松口,说可以接济都护府,估计过两日便要启程回去了。但眼下高玉瑾这意思,是准备把她扣在燕都了。 “太后,宫中太医各有所长,奴婢只是一介军医,恐怕担不起——” “哀家信得过你。”高玉瑾打断她,语气放沉了些,显然是有了些不满,听得江叙不自觉地就闭上了嘴:“褚大人身边的人,自然要好生招待。” 话已至此,和把话放到明面上说没什么区别。去照看高云舒可能只是个幌子,高玉瑾是铁了心让她留在燕都中。 “漠北的事江姑娘大可放心。漠北乃我大昱疆土,必然不会拱手于人,也必然不会让边关鞑子肆意妄为。肃王的驻军地处山海关,若漠北再次开战,哀家可请肃王助褚大人一臂之力。但江姑娘可要想清楚,若是皇后娘娘身子不见好,哀家这个做姑母的自然没那个心情去请人做事。” 这话中威胁的意思太过明显,听得江叙沉默了一瞬。 若非她知道其中的错综复杂,差点就要以为太后和褚秉文是一伙的,都在逼着她留在燕都城中。 燕都的日子不好过,上一世的她已然体会到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是落在了这里。 造化弄人啊,就是她从五百年之后而来,也免不了被命运推着走。重活一遭,依旧没有改变历史走向的能力,那她这一番的意义是什么? 江叙来不及思索那么多,眼下高玉瑾逼问,她只得弯下腰行了一礼:“下官多谢太后,下官一定会照看好皇后娘娘。” 出了慈宁宫,江叙沿着宫道往回走,冬日的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冷得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年的燕都城格外的冷,比起五年前还要冷些。 她只感觉手脚凉得厉害,于是将手来回搓了搓,依旧没有一点回温的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发现掌心灰白,不见血色。 天气寒冷时,身体为保护内脏,四肢末梢血管会自动收缩,减少手部的血液供应。 那自己的内脏应该被保护得挺好的吧。 这里再怎么也比漠北暖和,留在这养伤也是不错的。江叙心中安慰了一下自己,转而顺着甬路接着走。 出宫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燕都宫中还是老样子,她这这里生活过,本是不应该觉得有什么的,不过是身边能说话的人少了些而已。 但她就是觉得这里压抑得很,比上一世待在这里还要压抑。那时候有江守忠,有章芝兰,还有尚仪局的李晴,都已经不在宫中了。 算下来,当初认识的那些人中,也就只有李晴过得应该还算是不错,如今应当已经嫁进了梁家,过上了安稳日子了。 只是可惜,李晴婚嫁她未能赶上,她身死漠北,硬生生错过了。但如今看来,她是还要在燕都待些时日,日后总能有遇见的机会。 慈宁宫里,江叙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高玉瑾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没有转头,候在外面的老嬷嬷轻声走进来,站在高玉瑾身边,是在等着吩咐。 “传话给肃王。”高玉瑾放下了茶杯,说道:“薛之焕的后人,不用再查了。劳神费力的不值当,陈年旧案罢了,随便找个人收尾便好。” “等褚秉文启程回了漠北,让他带兵跟着去一趟,燕都这边的事不用顾虑,我自有论断。” 嬷嬷应声退下,高玉瑾脑海中浮现出江叙的那一双眉目,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丝笑意。有了这样的人物在她身边,那就用不着找薛之焕的后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夜里回到庭院, 褚秉文还等着她。 见她回来了,褚秉文连忙迎了上去,帮着她解下了大氅, 忧心道:“说什么了?” 江叙一边解外裳的系带一边说, “太后许了我太医院吏目的官儿, 让我留在宫中照看高云舒。” “太医院?”褚秉文不解:“太后居然能有权利往太医院塞人吗?宫中那么多御医,为什么要把你留下?” 除了自己身死与受伤,江叙鲜少见到他这般着急的模样, 他如今已然是漠北都护, 这慌乱的样子不应有。 留在燕都的人分明是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褚秉文。 “就是个小吏目, 塞进去也容易。至于为什么留我——” 她顿了顿, 高玉瑾与她说得清楚,太后是需要一个能拿捏褚秉文的人,而江叙恰好就在她眼皮底下,不扣她扣谁? 只是这些事让他知道难免自责, 索性就含糊了过去,江叙只说道:“可能因为太医院没有女医者,高云舒的病又是心疾, 想找个人说话罢了。” 灯光下,褚秉文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是要透过她的目光看出她话中的真假。江叙自认为说得天衣无缝,便抬着头与他直视, 没有半分躲闪。 只见褚秉文微微蹙眉, 轻叹一声,是有些无奈,“奉书, 你又骗我。” 燕都中的女医者不在少数,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他带来的人?物资的事高玉璞答应得那么爽快,他早该想到是有代价的。 江叙见被戳穿,生怕自己再说些什么漏了馅,于是有些欲盖拟彰地转过身,端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温热的茶水泛着雾气,端在手上感觉人也回温了不少。 “谁骗你了?”江叙留了一句话给他,就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看人的目光不一样吗?”褚秉文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接着说道:“你越是心虚,看人的时候就越是淡定,你在装。”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做何回答,也没有回头看向他,只低垂着眼,将目光落到了手中的茶杯上。 她才反应过来,茶水是热的,可她连自己都不知道今晚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知道。 整思索着,只感觉一只手臂轻轻地环住了自己,另一只手臂揽过了她的腰,而后便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隔着一层外衣,褚秉文身上的热气传来,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寒意。 “是我把你带到燕都来的。”他低着头,呼吸正好打在她的颈窝上,声音自责:“现在你要被留在这里,和当年我在燕都的处境一样。奉书,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以前想让你留在这里,有个什么营生,到时候也日子也有个盼头,可我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江叙没有挣开,任凭自己落入他的怀抱。 听闻此言,她的手覆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故作轻松道:“挺好的,燕都适合养伤,你之前不也说了吗?这边暖和,伤口好得快。等来年战争平息了,高云舒也诞下子嗣了,太后自然就会放我回去了。” 她说得轻巧,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些等来年的事,没有一件是板上钉钉的。战争会不会平息,高云舒能不能顺利诞下子嗣,太后到时候放不放人,每一步都是未知。 褚秉文知道,江叙也知道。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里却清楚得很。 褚秉文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一念到即将与她分别,只觉得心口那阵疼痛又来了,伴随着喉咙里涌上来一阵腥甜,几乎要吐出来。 他微微蹙眉,生生把那口血气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咳出声来。 可那一下的动作有些明显,江叙背对着他,但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偏了一下头,想看他,却只见他的脸埋在她肩头,看不见表情。 “褚秉文?”江叙叫道。 “差不多得了。”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怪不吉利的。” 褚秉文缓了一会儿,压住了那股不适感,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说了一声:“好。” 可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拢了一些,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颈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记住她身上的味道。 江叙为救他而来,从漠北到燕都,一路帮衬,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活着。 而褚秉文只想把她推到更为安稳的地方去,让她离自己远一些,不要被他的命数牵连。可阴差阳错,每一步都和他设想的背道而驰。 他越推,她越近。她越近,他就越担心。阴差阳错,每一步都出乎意料。 “这不是什么大事。”江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又不是没在宫中待过,从前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怕再多待些时日。” “可如今的宫里和当年不一样。”褚秉文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你干爹不在,公主死于鞑子之手,高二姑娘也变了样子。你在宫中,不开心了怎么办?”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高玉瑾把她扣在燕都中,他忧虑的不是日后高玉瑾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反而忧心的是她的情绪吗? 在她过往的经验里,情绪永远是排在最后面被照顾的东西。生活里那些要紧的事,都比开不开心重要得多,比如赚钱,比如吃饱饭…… 她想起自己在出租屋的日子,下了夜班回家,她独自生活,习惯了自己打理所有事,情绪也是自己消化的。 没有交心的朋友,念书的时候学业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还要兼顾着赚钱的事。后来毕业了参加工作,医院里一堆破事弄得她烦躁,人不也好好活着? “不开心就不开心,人又死不了。我以前在那边的时候,不也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 她说完这话,感觉到他的手臂又紧了一些,像是不同意她的说法,但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不该这么想。” 江叙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肩,指腹在她肩头慢慢摩挲着。做质子的日子他有过,深知那样的人在宫中举步维艰,他经历过一次,所以不愿意让江叙也去经历一次。 她话语说得轻松,如今生生死死的挂在嘴边,什么都不忌讳,但他心中难免苦涩。 他又确实做不了什么。她入了太后的眼,领了太医院的差事,这事就不是他二人能够左右的了。 他想把她拉出来,却发现自己连自己都在这个局里,谁先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褚秉文环抱着她,没有松手,心中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奉书,你从五百年之后来,应该什么都知晓才对。那你知道我这样选的结局吗?或者说——” “你与我的结局?" 江叙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二人相认那么久,他还是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她侧过头,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目光怅然。 “你想说什么?”她问。 褚秉文低垂着眼眸,问道:“想知道我们会不会分开。这次燕都一别,会不会是最后一面?” “绝对不会。”她断定:“如果太后不放我走,我也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褚秉文,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哄你的,我是真的要和你站在一起。” 褚秉文趁她话未说完,冷不丁地在她脸颊轻吻了一下,不含任何欲/望,只有满心眷恋。 只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荒唐,她这般决然地要留在他身边,而他居然想着将她推开,让她一人留在燕都城中。 但若真是如此他真的能甘心吗?五年前已然分别过一次,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江叙也对他的行为见怪不怪了,他这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让他动容的话,他就会凑过来轻吻她一下。 只听他说道:“我也是,等漠北战事结束,我一定回来接你。” ——一定会将你留在我的府上,让你谁也不见,这样你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你是我的妻,应是我一人的。 窗外寒风乍起,风声呜咽。江叙有些后知后觉,算下来,今天应该是立冬了,难怪会这么冷。 “褚秉文,今天立冬了。” 褚秉文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轻“嗯”了一声,而后说道:“等冬天过去,事情都会好的。” “我想出去逛逛,咱们俩。” 两个人沿着长街走,冷风依旧吹,褚秉文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巷口灌进来的风。江叙走了一阵,看见路边一家熟悉的酒楼。 高云舒带她出宫的那一晚,三人就是在这个酒楼吃的酒。 这间酒楼地处京郊到城中的交界处,虽算不上多偏僻的地方,但距离宫中还是有些距离的。 当年她们两个人是怎么把她背回去的? 褚秉文跟着江叙上了楼,只见二楼临窗的位置空着,二人便在这落座。楼下的戏台子还在,台口的灯笼换过新的,比从前好像要亮堂不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人笑什么呢?”褚秉文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问。 “没什么。”江叙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楼下喊了一声,“小二,来一壶花酒。” 褚秉文的眉头动了一下,担忧道:“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今日就先不喝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就一点点。”江叙已经伸手接过小二端上来的酒壶, 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液是浅琥珀色的,透着一股清甜的花香。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一股甜甜的酒香蔓延在口中, 甚是好喝。 褚秉文见状, 没再阻拦,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漠北的酒酒性猛, 后劲沉, 年幼时在家中养得了好酒量, 眼下这甜酒于他而言是有点甜了。 不过泛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倒也别有风味。最主要的是, 她好像很喜欢。 江叙喝得开心,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坐姿也放松了些。台下的戏曲开场,她顺着往楼下看去。 只听台上正唱着一出折子戏, 生角穿着月白长衫,身段楚楚,眉眼俊朗。她多看了一会儿, 心念台上的人已经换了。 当年的那个戏子,如今该老了,也许早就不唱了。台子还是那个台子,可站在上面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那些听戏的人也一样, 来的走了, 走了的没再回来。 褚秉文见她一直盯着戏台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看什么呢?眼睛都快落到人身上了。” 江叙被他打断,偏过头来, 对上他故意摆出来的不甚满意的目光,忍不住笑了:“我在看那唱戏的,这家酒楼的戏子都生得好看,当年和她们出来时候见到的那个也是。” “哦?”褚秉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是吗?比我还好看。” 江叙见他这副表情,心里觉得好笑:“褚秉文,怎么这个你也要比啊?比过了又如何,你要去唱戏吗?” 她收了收笑意,也是不愿意再和他掰扯这些事,转而说起了别的:“年少时高云舒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在宫里当差,日子过得很枯燥,是她拿了对牌带我偷溜出来的,章芝兰也一块儿。当时我们三个人坐的就是这个位置。" 她与章芝兰的那份情谊褚秉文到是知道,他在六殿下手下做事之后,听身边人说起过。章芝兰年幼时不在高玉瑾膝下生养,跟着奶娘生活在别处,没给安排过什么伴读和侍女,身边的玩伴就那么一个内侍,还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官。 因为早有听闻,所以没觉得多惊讶,后来被赐了婚,见她与章芝兰关系确实不错,虽嘴上依旧殿下殿下地叫着,但多半都是叫给别人听的。门一关,外人一赶,两人就如同小姐妹一般。 但高云舒他是没想到的。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都是小事,几面之缘罢了。”江叙低下头,随口说道:“也是今日见了高云舒才想起来的。她年少时和今天一点都不一样,要不是我还记得她的样貌,都会怀疑今日见到的是不是她。”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与章符柏的婚事吗? 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心中若有所思。 算下来,高云舒与章符柏见第一面的时候她也在场,两人第一次起争执也与她有些关系。 君子六艺,射为其一,所以天家特设西苑射圃,用于皇室与世家子女练习骑射。 西苑射圃每年举办燕射之会,也算是一年里难得能光明正大摸弓弄箭的日子。 男子们在校场中央比试,三箭一轮,射中红心的叫好,脱靶的也不恼,嘻嘻哈哈地互相打趣。 女子们在侧边另设了小靶,隔着一道矮篱,几把软弓搭在架上,算是给女眷们解闷用的。 章芝兰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但奈何身边没个师傅教,如今高云舒在,她到是像撒了欢一样,一直凑在高云舒身边请教。 高云舒对于武艺上的这些东西好像是无所不能的。姑娘家的教育不注重这个,所以高云舒很快就在这边拔得了头筹,转而去指点章芝兰。 江奉书站在不远处候着,看了一眼校场那边,又收回了目光。 高云舒蹲在矮篱边上,手里拿着一把软弓,正眯着眼瞄靶子。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骑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与平日有些不一样。 她拉了一下弓弦,觉得太软了,不大满意地皱了皱眉,转头看见江奉书站在棚下,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奉书!过来试试!” 江奉书摇了摇头:“二姑娘,我没碰过这些东西,不大会。” “谁天生就会的?试试不就完了?”高云舒说着已经走过来拉她了,章芝兰跟在她身后,亦是说着:“来吧奉书,别老站着,我看着都替你累。” 江奉书被两个人连拉带推地弄到矮篱边上,手里被塞了一把弓。她握着弓,起初有些手足无措。 高云舒一步步教她搭箭拉弦,她照着一一做了,箭搭在弦上,因为弦有些硬,她的手指有些抖。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还幻想着自己的准头没准还不错,但一松手—— 箭飞了出去,但却偏得离谱,朝着校场那边直直地掠过去,擦着一个人的肩头扎进了身后的草靶里,箭尾嗡嗡地颤了一下。 连带着江奉书也不敢说话了。 她顺着箭看过去,草靶前站着的人居然是六皇子章符柏。 他站在校场边,似乎是刚比完一轮在旁歇息,手里的弓还未放下,偏头看了箭飞来的方向。 人还未说话,他身边的小太监先炸了,扯着嗓子喊道:“谁?!” 那太监尖着嗓子,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看到了江奉书手里的弓,接着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伤了人你担待得起吗?” 江奉书手里的弓还没放下,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来,膝盖已经习惯性地要往下弯,嘴唇动了动,正要认罪,请六殿下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然而人还没跪下去,身侧的高云舒一把抬住了她的胳膊肘。 江奉书有些错愕,转头看向身边人,发现高云舒没有看她,只是朝校场那边扬了一下下巴,发尾随着动作而摆动,肆意张扬。 高云舒本就看不起宫中这些太监,觉得都是些狗仗人势的下人,眼下这个小太监年岁不大,说起话来却是极其难听,登时让她来了火气,说道:“有你个奴才什么事?” 江奉书手肘碰了她一下,她顿时意会,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说道:“是我不小心的。射箭嘛,难免有误伤。若这都躲不开,那大概就是学艺不精了。” 那小太监被她噎了一下,顿时起了劲,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章符柏抬了一下手挡住了。 他一身鸦青色的箭袖袍,身量清瘦高挑,眉目清隽,一双眼梢微微上挑,眼型狭长锐利,自带几分深沉内敛。 听闻此言,他将目光从江奉书身上移开,转而去看高云舒。 “姑娘是哪家的?”他问。 高云舒没有立刻回答,也是先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这人的衣着虽然素净,可那袍子的料子是暗纹锦,腰间的佩玉成色极好,不是什么侍卫能有的。 她心里转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怯,只回了一句:“怎么?公子自己学艺不精,却想用身份来压我一头吗?” 章符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没有想到眼前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他的目光朝她身后的矮篱扫了一眼,只见章芝兰正站在那儿,朝这边张望着。他心中了然,也对面前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眉目。 “六哥。”章芝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扯了扯高云舒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江奉书也趁着这个空子向章符柏行了个礼。 高云舒听了章芝兰的话之后愣了一下,原来这面前人便是六殿下。父亲和她说过,让她入宫之后与那六殿下好生相处着,日后免不了有交情。 父亲话中的意思她自然了解,她这种出身的人家问,总要能听懂家人的话中意。她与章符柏毫无交情,却不自觉的地对他生出几分好奇心来,所以才会去问章芝兰。 今日一见,章芝兰说得确实没错。 见她沉默,章符柏转过身,把弓重新握在手里,随口说了一句:“高二姑娘,要不要比一场?” 高云舒被他这句话拉回了神。她挑了挑眉,也握紧了自己的弓,心中莫名起了一股胜负欲:“比就比。” “既然高二姑娘应了,那便请。”章符柏握弓的手微微一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校场上男女分开,向来没有男子与女子比试的时候,众人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方才的声音静了下来,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众人屏住心神,有的人不认识高云舒,只暗中寻思这姑娘什么来历,居然去和六殿下比试,比试赢了又能如何? 场上的二人亦是不肯懈怠。 赛制没什么新奇的,三局两胜,环数高的算胜出,世家弟子都喜欢这么玩,高云舒也不例外。 旁边有负责燕射会的司射官上前一步,手里持着一面小旗,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第一箭——” 高云舒站在自己的射位前,弓弦拉开到耳侧,对准中间的靶心,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手指一松,箭离弦而去。 正中靶心。 报靶的侍从提声喊道:“高家二姑娘,中靶心——十环!” 章芝兰见她准头极好,开心得忍不住跺了一下脚,差点叫好,被江奉书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又压住了。 章符柏气定神闲,全然没有注意到场下的喧嚣。他端弓搭箭,箭同样钉在靶心偏正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六殿下,中靶心——十环。” 第一箭,平。 校场边上有人低声议论了两句,但很快又安静下去,司射官再次举起小旗,是起了第二轮比试的意思。 高云舒比方才更专注了些,依旧十环。 章芝兰见她准头出奇得好,是有些惊讶,转头看了江奉书一眼,江奉书却没有接她的目光,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校场上。 另一侧的章符柏在这个时候已然射出一箭,和方才的结果一样。 第二箭,仍平。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最后一箭定胜负,已然是到了赛点。司射官的小旗第三回 落下来:“第三箭——” 眼看到了赛点,高云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屏住了呼吸。箭矢离手,报靶声紧跟着响起来:“高家二姑娘——十环!” 章芝兰与江奉书松了一口气,目光从箭靶上收回来,落在章符柏身上。 只见他端起了弓,搭箭拉弦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寸,极快地扫了一眼高云舒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章符柏的箭飞出去了, 落点却偏了靶心半寸。 “六殿下——九环。”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司射官顿了半息,才高声宣布:“此局, 高家二姑娘胜。” 高云舒先是没有动, 待确认了眼前的结果, 然后她把弓往下一放,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转过身朝章芝兰快步走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炫耀, 就听见章符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惜了, 射偏了。” 身边的小太监见他说得轻松, 话中说着遗憾, 却并没有什么遗憾之情。 他也是近些日子才被调到六殿下手下做事的, 从前六殿下在宫中不受什么重视,今年才被寄养到皇后娘娘宫中。 一个庶出皇子的地位陡然高升,他也想着在六殿下身边站稳脚跟,说不定日后飞黄腾达了, 他也能有好日子,只是这六殿下的心思他有些猜不透。 高云舒的笑容里全是痛快和得意,毫无半分矜持, 走到二人跟前,笑道:“我赢了。” 章芝兰也跟着高兴,蹦跳着过来挽她的胳膊,“你太厉害啦!” 江奉书站在一旁, 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章符柏的声音从校场那边传过来。 声音清列,似是带着些调侃的笑意:“怎么连女官也笑话我?” 江奉书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他话语中虽没有怒意,但这样的言语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所不妥。 于是抬眼看他,连忙收敛神色,低了低头:“殿下误会了,奴婢不敢。” 章符柏没有再多说,看了一眼高云舒的方向,只见她一抬手把江奉书挡在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的女官。 只看了她一瞬,然后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身朝校场外走去。才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高云舒的声音,隔着半座校场:“我方才说错了,你箭术确实不错,就是运气差了点。” 章符柏没有回头,离开了。 江奉书站在矮篱边上,看着章符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看了看方才护在自己身前的高云舒,她好像不太在意章符柏的反应。 他未曾转身,高云舒也就将他抛之脑后,只记得自己的准头有多么好,此时正和章芝兰叽叽喳喳说自己方才比试时候有多险。 如今的高云舒病殃殃的,怎么也没法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还有章符柏,这个庶出的皇子,当年步步为营除掉了先太子,登上了皇位,如今要清算当年助他登基的人,却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江叙的思绪有些多了,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做的事情多,想救褚秉文于水火,也想帮衬当年对自己伸出过援手的人,但奈何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心比天高,却命数难酬。实在是难受得很。 念起章符柏给她的那把匕首,还有太后许给她的官职,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身陷其中,都是绕着燕都事转的人,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江叙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褚秉文留意到她的动作,并没有开口制止。她应是有些郁闷的,喝些酒也好,况且这酒是花酒,酒性温和,对伤口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花酒入口香甜,后劲却比江叙想象得大。她连着喝了好几杯,是觉得这酒的味道不错,也是酒精的催动,让她心中泛出一股欢悦之情来,顺着楼下戏子唱戏的乐曲声哼了两句,脑袋轻轻地左右摇晃。 褚秉文坐在她对面,见她面色似乎比方才红了不少,起初还以为是酒楼灯光的缘故,但后知后觉她好像是有点上脸了。 见她两颊晕开一层浅浅的绯色。他心底不由一动,目光向下移,落到了她的唇瓣上,被酒意浸染得有些勾人,让他忍不住想吻上去。 可转瞬又敛了心神,暗自担忧她饮得过多,回头难免头昏难受。于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奉书,你没事吧?” 他看着江叙的脸,又看了看她手边已经空了的酒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心中寻思这酒不烈,怎么就醉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她身边的位置上,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掌心触到的皮肤有些烫,像是发烧了。 江叙含含糊糊地说,“酒量还好,就是有点上脸。” 她思索片刻,而后突然笑了一声,说道:“以前跟高云舒她们出来喝花酒的时候,那才是真的喝多了,那时候还是她们把我背回去的。” 她只是顺口一提,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但褚秉文却不太喜欢听她提起自己过往的事。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的那段人生中没有他的影子。 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甚至都不认识他,一丝交情都没有,何谈情谊? 他是生错了地方,他喜欢她,抛开这些家族责任来说,他恨不得与她一直待在一处。 他二人合该生在一处才对。 沉默良久,江叙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眉头微蹙,本是生得锐利的眉眼,此刻却有些柔情在里面。 江叙觉得应是花酒的作用,让眉目冷峻的人也生出了几分柔情,便没放在心上,随口问道:“你想什么呢?” 他心中思绪多,被她突然这么一问,也顿时将思绪拉回,只答道:“先前问你,你说与高二姑娘只是几面之缘,如今又是射箭又是逛酒楼的,哪是你口中那么单薄的交情?” 江叙微微偏头,思索片刻。说到底,她与高云舒的交情自己也说不明白,年少时因为出身教坊司,又是在宫中做下人的,从小自觉得比人低一等。 虽说是掌印太监的养女,在宫中这些下人中的地位不算低,但江守忠自己顶天了也就是个宫中管事儿的,和主子们差个十万八千里。 后来被章芝兰指做了玩伴,宫中一些年纪长的人虽嘴上不说,但都打心眼地瞧不起她,说她就是命好,和公主年龄相仿,又懂讨公主欢心,这才能到了跟前伺候。 那时候岁数小,听不懂那些人的阴阳怪气,后来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那时候迟钝。 与下人们融入不进去,和主子们又有着地位差距,除了章芝兰,她想不到还会有哪个同龄人会再是她的玩伴。 没想到后来高云舒也会时常拉着她一起,而且好像并没有将她视做下人。 她的目光落在戏台上,可心中有事,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因为她于我有恩。” 褚秉文看着她,面露疑惑,这件事他到是从没听过。 “其实我年幼时性子内敛,一是因为出身,二是因为胆怯。”江叙缓缓说道:“干爹那些年忙着内务府的事,没功夫管我。我在章芝兰身边,自觉得身份低微,所以不太爱说话。” “后来高云舒入宫,护了我几次,拉着我做平日不敢做的事,加上年岁渐长,心境也舒展了不少,这才有了点探寻自己爱好的欲/望。” 褚秉文见江叙面色似乎比方才还要红,于是不动声色地将酒壶拿远了些,又顺手拿起她的酒杯,仰头喝掉了她剩的那半杯酒。 花酒入喉,似是比方才还要可口。 许是这酒经了她的口,又或许是因心中苦涩,对比之下便显得香甜。 听到此处,他居然有些感激这高家二姑娘。若非高云舒来宫中一遭,她得有多郁闷。 褚秉文说道:“高二姑娘自小性子欢脱,也难怪你会受她影响。” 江叙只觉得他这话有些怪,他生于漠北,怎么会知道自小生活燕都的高云舒是什么性子,便问道:“你和她认识得也很早吗?” “没有你和她早,但也不算晚。”褚秉文回忆了片刻,“好像是我刚入燕都那一年。” 那一年也是她与褚秉文认识的那一年,如今他又说那一年与高云舒也认识了,加上方才说起高云舒年少时的性子如何,她只觉得心中有些怪异。 就是放在平时,生出这种感觉她都会直接说,何况眼下还借着点酒劲。她开口,话语里带着些蛮横的意思,“你同年认识的我们俩,但你怎么连她年少时什么性子都知道?我呢?” 褚秉文神色一顿,起初他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种有些软缠意味的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酒是好东西啊,连她的这幅模样都见到了。 也是他的不对,话说得不清楚,让她生了些疑心。不过他到是有些暗喜,若非真心在意他,又怎会问出这些话? 他淡淡一笑,“奉书,你在想什么啊?” “说什么就是想什么。和我说说,你怎么不知道我年少时什么性子?你不是说过你没喜欢其他人?你骗我。” “奉书,你曲解我的意思了。”褚秉文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一翻手腕躲开。他的手掌落了个空,便将身子凑过去了一些,硬是将人搂在了自己怀中,近乎耳语:“我和你说个秘密,好不好?” 江叙转头看向他,大有一种听他狡辩的意思。 “高云舒和韩阔有过一段情。” 江叙震惊,瞪大了双眼看向他,只听他接着说道:“我知道她年少时的性子,也是韩阔同我讲的。当年韩阔随他父亲入燕都述职,暂住的那条巷子和高家同在一个胡同里,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高云舒性子活络,让韩阔教她武功,一来二去的,就熟了些。后来韩阔入燕都,又见过几面,有了情意,但谁也没有挑明。” 江叙只觉得唏嘘,算来算去,居然是没有想到高云舒与韩阔居然有过一段。也难怪当年燕都中传闻,高云舒嫁进宫前,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为此还和家中人大吵一架。 但后来高云舒还是嫁进了宫中,那些传闻不攻自破,也没人再提起过。 她如今与章符柏落入这般田地,难道是因为这段情事吗?章符柏身为帝王,必然是看不惯自己的皇后与旁人有过这样的故事的,但若真的痛恨她,又为什么会让她有孩子呢? 褚秉文的手又落到了她的手上,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只听他开口,没有再提当年的事,话中带着委屈巴巴的意思:“奉书,你误会我了。” 指腹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一层薄茧撩拨得她心里有些痒。看着他这幅样子,也心知确实是自己会错了意,便陡然生出了一股愧疚。 “那我给你道歉?” 褚秉文听闻,垂眸看着她,只见江叙迷迷糊糊地仰头凑过来,像是想亲他,却因为身量不够高,加上有些醉意,故而偏了几寸,嘴唇擦过他的下巴,落了空。 褚秉文被她这毫无准头的动作弄得情丝翻涌,随即伸手扶住她的下颌,轻轻托起来,低头吻了下去。 花酒的淡淡甜香在两人的唇齿之间漫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一阵滚烫。 褚秉文也觉得有些上头,他酒量不错,这点花酒不会让他怎样,但江叙的这个吻却是让他着迷。 他越是深入,江叙便越是后退。他下意识地想要扣住面前人的后颈,让她退无可退,却发现她有意偏过头,是有些抗拒。 他心中顿时意会,眼下还是在外面,这般腻歪的姿态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他重重地吻了一下,随后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唇,气息有些不稳,喉结滚动,是将方才从她口中争夺过来的津液吞了下去。 声音轻柔又极具蛊惑性:“奉书,我们回家好不好?这样亲得一点也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江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庭院。 门刚合上, 褚秉文就低头吻了下来。他走得急,一进门便抱着她的腰将她带进屋里,一边吻一边退。膝弯碰到床沿, 她整个人往榻上倒去。 酒喝得正好, 有些朦胧的醉意, 但人还算是清醒。 她身上酒气淡淡,他尝到的却是从她舌尖传来的甜意。那种甜让他舍不得放,一吻绵长, 惹得忍身上不自觉生出了几分热意。 江叙也上头了, 被他亲得有些昏沉, 手指攀着他的肩,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他衣领里, 指尖触到他肩头那道旧疤的轮廓。 褚秉文呼吸一沉,她的身体燥热,指尖却有些冰凉,落在他滚烫的身上, 触感更加明显。一边吻着,一边能感受到一双泛着寒意的手落在自己身上。 她从来没有这么主动地脱过他的衣裳,不知道这衣服是怎么脱的, 加上眼下两人并未点灯,一片漆黑。她有些手忙脚乱,毫无章法地去解他的绦带。 褚秉文被她这副模样惹得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耳廓, 声音带着一点哑:“奉书, 醉酒的时候做这事,我这算不算是趁人之危?” 江叙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没醉。” 她本生了一双灵秀慧气的眉眼,此刻却因缠绵而有些朦胧, 黑色的眸子上似是罩着一层水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软态。 褚秉文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没醉吗?那这是在做什么?” 江叙此刻确实有些上头,但还真不至于到迷糊的程度。他有意引导江叙说出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言语,她险些着了他的道,待反应过来,也顿时起了性子,只想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 他察觉到她的意图,及时握住她的手,顿时软了声:“好了奉书,我错了。” 一番撩拨已然上了头,所以他覆上来的时候江叙没有抗拒,甚至微微迎了一下。 她仰面躺着,手搭在他肩上,不自觉地便落到了他肩膀的旧伤之上,恍然想起他这伤也养了不少时候了,上一次换药还是在几个月之前。 江叙身子已然适应,思绪便有些出神,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令掌心贴着她小腹轻轻往下压。 她觉得那感受更深了几分,引得她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冷吗?”他低头问她,呼吸拂在她胸口,“好奉书,那你翻过身去,我拥着你便不会冷了。” 江叙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路数,昏沉之间顺着他的力道翻过身去。这姿势让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觉背后那一片温热笼罩下来,他撑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环在身前。 她看不到他,身上的感触却更真切,被那力道牵扯得微微吃痛,反手去抓他的手腕,忍不住想要逃离。 “褚秉文,这样很疼。”她说,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委屈。 褚秉文向来受不住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怪让他怜惜的,于是一吻落在她后颈,轻哄道:“奉书,放松些。” 江叙伏在枕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汗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床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撑在她身侧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处还有她留下的齿痕。如今血痂已然脱落,留下的一小块深色的疤痕,不算明显,但衬得这只手更有辨识度,有些莫名的撩人。 心里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气,她侧过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牙齿落在手背上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一颤。 褚秉文愣了一下,动作却没停,手也没有躲开,反而把手往她嘴边送了送:“奉书,用点劲儿啊,在牢里是怎么咬我的?那时候有想过我是你的夫君吗?” 江叙被他这句话弄得又羞又恼,但转而又觉得不对劲,他凭什么这么说自己?当时他不也没认出她吗?还把她关在牢里,出来之后又要杀了她。 那时候的事谁能论得上对错,眼下拿出来说话没什么道理。 正思索着,转身刚要和他理论,却被他突然托住了下巴,侧过脸来,一个吻落下来。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这一吻柔和,与底下那番力道截然不同。她被这种悬殊弄得脑子更乱了,不知怎么的,忽然嘟囔了一句:“你欺负我”。 听出了江叙话中带着些委屈的意思,也确实怕她有些经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他这才准备放过她。 褚秉文松开她的唇,指腹轻蹭了蹭她的唇,将他留在上面的一丝津液抹掉,见江叙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那是因他而起的情/欲。 醉卧温柔乡,原是这般感受,难怪有人会痴迷于此。 他侧身看着她,恍然想起不久前还在韩阔的事。他与韩阔处境相似,年少时心比天高,都是不认为自己会留下什么羁绊在燕都城中。 却没想到,二人谁也没逃掉。 命运弄人,世事万般变化,谁能料定自己的结局? 他正思索着,突然自嘲一般地笑了笑,被江叙看在眼里。她伏在床榻之上,余光见他笑了一下,问道:“笑什么?” 如今的燕都城已然有了寒意,二人住的地方又是高玉璞闲置许久的庭院,门窗已然老旧,四处透着冷风。 外面寒风吹过,让二人的床头上都泛着几分冷。 褚秉文见她肩头还裸露在外,她才出了汗,说不准会受凉,于是伸手将她拥进自己怀中,说道:“在笑我自己,当初得知韩阔与高二姑娘的事时,我还在调侃他,问他难道要把心思留在燕都城里的人身上?那不就是违背了他来燕都的本意了吗?”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江叙,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身侧,面上依稀可见情事后的痕迹,接着说道:“我自己后来不也一样,把心思留在燕都人身上了。” 江叙默默点了点头,想起上一世成婚前,章符柏和她说的那些话。她本就是章符柏用来把褚秉文牵制在燕都的棋子,当年这颗棋子也确实起到了她的作用。 可事到如今,她却有些后悔。若当初没有答应章符柏的条件,她与褚秉文也不会有这一段情事,他也不会去找太子报仇,如今章符柏也不会因他参与了争权一事而忌惮他。 如果她与褚秉文不是夫妻,她在燕都宫中安生地做自己的女官,他待个几年回漠北继承都护府。漠北燕都,千里之远,再无瓜葛。 可惜她应了。 褚秉文看不出她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只见她眉头微蹙,似是带着愁容。他有些不解,怎么好端端地便生出了这样的表情? 江叙没有解释自己那段心理的意思,转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看来你也不应该来燕都,燕都日子苦闷,哪有漠北待得好?你若不来燕都,和章符柏也不会有那么多恩怨,后面那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杀储君,通外敌,遗臭万年…… 没落得个好下场。 ——褚秉文,我当年因为干爹的事而焦灼,难道你也糊涂了吗? “若知道在燕都能遇到你,我早就来了。我也是生错了地方,恨不得落生就在燕都,最好跟你从娘胎里就是一起的。” 江叙本陷入思绪中,猛然听到他的这种话,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吓人。伴侣是伴侣,亲人是亲人,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但褚秉文眼下这意思显然是有些混淆了。 江叙惊讶,问道:“你想同我做兄妹?” “不想,我想与你做夫妻,做一直都在一起的夫妻。” 江叙斩钉截铁:“那不行,那样是有血缘关系的。” “那又如何?” 不知道是出于时代背景的影响,还是因为他真的将她视做伴侣与亲人一体的人,说出来的话自认为理所当然,她被他噎得有些说不出话,若真论起来,倒也不会如何。 “有悖人伦啊。”她思索半晌,又接了一句:“而且,两个人基因相似,孩子会有很多先天病。” 褚秉文沉默,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他从未与她谈论过孩子的事。于夫妻来说,这事应是早早地便规划好的,姑娘家早些诞下子嗣也好生养。 他堂哥只年长他一岁,如今孩子已然能跟着他骑马了。他到是思考过这事,只是他念在自己是个命短的人,给不了她安定的生活,索性没有子嗣得好,省得她再因为孩子的事而绊住了脚。 而如今见她近乎固执地留在自己身边,他也有些犹豫。她举目无亲,他便是她唯一的亲人,但若是自己逃不掉原有的结局呢? 若是有个孩子,她起码算不上孤身一人。 眼下她突然提起这件事,到是让他也有些犹豫,觉得这事还要看她的意思。于是他低头凑近了些,询问道:“奉书,你是想有孩子吗?” 江叙没有说话,低着头思索,历史上的褚秉文没有子嗣,孤零零地被葬在那座带着讽刺意味的“贰臣墓”中,如果能有子嗣,是不是说明她的行为足以改变历史?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褚秉文的问话本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怕江叙觉得自己强势,又怕自己的期待落空,于是一颗心悬着,待她点了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心中欢喜,拥着她腰身的手又不安分了起来,“奉书,我都顺着你,只是眼下你我要分别,若真有了孩子也麻烦。等你回了漠北,能一直在我跟前,我也好照看。” 一番言语结束,二人都没再说话了。 屋内的动静却是一阵接着一阵,江叙实在有些吃不消,整个人伏在枕上,又被他扶着肩膀仰起了头。 身后传来床榻的声响和二人交叠的呼吸声。房内透着浑浊气,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了,一瞬间有些呼吸不上来,身子也快要散架了一般的疼痛…… 她没忍住痛呼一声,又被褚秉文的动作狠狠堵住。 汗液滚烫,有一股突然飞速地落入体内,激得她浑身一颤。而后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想去推他,却被他摁住了腰身,死死地桎梏在他身前,硬生生地受着他的这股力道。 她愣住了,只觉腹中酸胀。隔了半晌才慢慢瘫软下来,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褚秉文却依旧不肯离开,顺着江叙的动作也随着她俯下身来。他身量高大,一手撑在她身侧,竟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身形中。 他低头轻吻着她的后颈,说道:“没力气了吗?要不要歇一歇?” 他不离开,嘴上还说着这种话,显然是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他居然如此不知满足吗? 江叙此刻身体还有发颤,人还是恍惚的,却在他的安抚下缓过来不少。想起他方才的凶狠,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些哀怨的意思:“你怎么……不是说等日子安稳了才——” 褚秉文扯过被子替她盖好,从背后连着被子一起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亲昵地蹭了一下:“盛大夫有一味药,服用可使不孕,你若想有孩子,我立刻停了便是。” 江叙默不作声地枕着他的手臂,没想到他居然吃着药,怪不得没留下子嗣…… 一番折腾,已然筋疲力尽,她翻了个身,又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将他推开:“我要洗洗。” 褚秉文没动,被推开了之后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回一拉,令她又跌入了自己怀中,“好奉书,待会再去洗,我想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江叙阴差阳错, 又成了在宫中当值的人物。身上没什么事务,虽说是太医院吏目,但说到底没什么事, 连煎药这种事都有她的宫女做, 轮不到她, 平日里就是陪着高云舒说点话。 再去延禧宫时,高云舒正倚着棉塌休息。她似乎常年卧病,不光是因为怀有身孕, 倒像是有什么旧疾在身。 见江叙又来了, 高云舒笑了一下, 问道:“怎么?我姑母让你来的?” 江叙点头:“是, 太后忧心娘娘身体, 派了下官入宫来照看。”她余光瞟了高云舒一眼,而后接着说道:“娘娘这样成日郁闷着不好,对身子也不利,不如找些自己喜欢做的事?” 身为皇后是不能出宫的, 外出逛酒楼必然是不可能的了,但做些其他的事也是好的,宫中这么大, 她还怕找不到乐子吗? 高云舒却没回答她的话,盯着她看了半晌,接着问道:“这些也是她让你说的?” “这到不是,是下官自己的想法。” “那你操心过了。”高云舒半躺在棉塌上, 缓缓说道:“太后把你弄到我这儿来, 怕还有别的缘故。” 话说到一半,她似是带着自嘲一般地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拜她所赐, 我这身子病了这些年,也不见她派人来好好看过,怎么偏偏这时候把你从宫外调进来了?” “小大夫,你是什么来历?” “下官是——” 江叙见高云舒这张熟悉的脸,说了几句话便松懈了,险些将实话吐出来。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她与褚秉文是秘密入燕都,虽说高云舒是高玉璞的女儿,但也是章符柏的正室妻子,她站在哪一家,谁也说不准。 以她对高云舒的了解,她应该是哪一边也不会站的,她心思从未留在过宫中。 只是如今形势严峻,她与褚秉文走的是一条险路,容不得半分差池。 “下官是燕都中的孤女,父母双亡,幼时流落在外,后来被恩人所救才有了今日。” 高云舒凝神看了她半晌,目光落在那一双眉眼上。江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微微低垂了些眼,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那如今呢?” 江叙一时间没理会她的意思,张口问了一句:“啊?” “如今是什么身份?总不能是燕都城内一个无名医女,姑母会把这样的人送进宫中?” 眼见高云舒追问着身份,总不能直言自己是漠北都护府的人,不然就坐实了褚秉文私自入燕都的罪名。但眼下编别的身份也来不及,经不起推敲,若是高云舒细究起来,说不准会露馅。 高云舒如今这般模样,想必章符柏也脱不了干系。若二人关系真的和平,他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难不成还能让她这么病着? 高玉瑾与章符柏争权,显然是高云舒夹杂在中间两头受难。如今她生养在宫中,四周说不准都是章符柏的人,也难怪高玉瑾说她在宫中没个知心人。 这样看来,那她的目的到也清楚了,于是开口说道:“太后心系娘娘身体,念在娘娘在宫中孤单,所以想安排些自己人在宫中。太医院的御医众多,却都是为陛下所用,而非娘娘您啊。” 高云舒少时性子直率,向来念着将心比心,若章符柏真因为争权的事而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也必然不会忍气吞声。 而章符柏呢?整日笑着像个笑面虎一般,但终究介怀于自己的出身,有些时候有些过于固执了。 过刚易折,二人都是这种性子,但偏偏二人地婚事是在二人年少时便有了苗头的。 出了高云舒的寝宫,人才刚拐过延禧宫的偏门门口,便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人,正在对几个岁数不大的小女官吩咐着什么。 她身量不高,背影有些眼熟。江叙心中惊喜,脚步快了几步,正去确认那人是不是李晴。她才走近,那人正好回身,不是。 不是李晴,只是身形和衣袍颜色像了些。 江叙此刻与那人四目相对,是有些尴尬,而后又有些懊悔,她怎么忘记了这一茬?李晴应该五年前就嫁人了,如今必然不在宫中。 面前人见她走过来,穿着太医院吏目的绿袍,便对几个小女官挥了挥手,几个人退下,顿时只剩下她与江叙两人。 对面人朝她拱了拱手:“这位姑娘是哪个局的?我怎从未见过?” 江叙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容貌端庄,气质沉稳,一身青色圆领袍打理得规整。她不知道江叙是什么身份,但行礼却严谨,是宫中女官之间的礼数。 这人不是李晴,但确实让江叙觉得有些面熟,但又一时间说不出来在哪见过。她回过神来,拱手回了一礼:“太医院的,负责皇后娘娘宫中的事。” 对面人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原来是太医院的人,我是尚仪局的。方才姑娘看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提起尚仪局,江叙恍然大悟。原来是秦尚仪,当初带着李晴的那个女官,也算是李晴的老师。如今应该有四十多的年纪,当年高云舒被作为六王妃接进宫中习礼的时候见过一面,有些印象。 遇到认识的人固然惊喜,但面前人并非李晴,还真是让她有些失落。她与秦尚仪没什么交情,所以也就没准备再说深刻,便说道:“不小心认错了人,打扰尚仪了,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先离开了。” 秦尚仪微微颔首,是为回礼。江叙也没多说话,抬脚才走出几步,便被不远处的一声喊叫声惊住。 她顿时转头朝着延禧宫内看去,听上去是高云舒的声音。 叫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嗓子喊哑,但那凄厉的叫声只有一瞬,甚至都没让门口的人听清说的是什么,随后便停歇了。 江叙不知道高云舒突然的情绪失控是因为什么,方才和她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 也是怕她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江叙下意识地便往宫殿内跑,却被身侧的秦尚仪及时抓住了手腕。 江叙回头,只见秦尚仪一脸淡然,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对着江叙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 为什么?高云舒喊成这样,门口的人就跟没听见一样? 秦尚仪这人干练,不输于江守忠,两人一个管着尚仪局,一个管着内务府,都是在主子们面前都有些薄面的人。 她将秦尚仪视做同自己干爹一样厉害的人,眼下这种情形也下意识地听了她的话,没再准备往延禧宫内跑。只回头看着那座朱墙金瓦的宫殿,宫殿布置华丽,里面的人却撕心裂肺。 原来那天江叙从偏门最后,章符柏也来了延禧宫。 怀了身孕之后,高云舒只觉得精力不大够用,不过几时便会觉得困倦,章符柏来的时候她正闭着眼靠在棉塌上。 其实还没有睡着,只是不愿意睁眼。 脚步声在寝宫内不紧不慢地响了几步,然后停在她塌前。高云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她没有动,装过去比说话容易得多。 “别装了。”章符柏淡淡说道:“每次来都是在睡觉,你也不换个花样?” 高云舒依旧闭着眼,没说话。 见她这个样子,章符柏也有些不耐烦,于是将一封信搁在她枕边,信封轻划过她的脸颊,让她察觉到了有东西落在自己身侧。 “韩阔写来的。” 高云舒睫毛轻颤,这才睁开了眼。看向落在自己身侧的那一封信,上面印着定西都护府的官印,确实是韩阔的手笔。 章符柏冷哼一下,在她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缓缓说道:“定西那边瓦剌扰境,都护府的物资不足,问朝廷要粮。” 高云舒没有伸手去拿那封信,虽睁眼看着他,却依旧不为所动。 “你说,我该不该给他拨粮?”章符柏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当年清算太子党羽,只剩他们兄弟俩,我也觉着不踏实,你说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俩饿死在定西算了。” 高云舒偏过头,眸色冷淡:“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来问我?” “我想听你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高云舒冷笑一声:“我说了你就不会让他饿死在定西了?” 章符柏没有接话。他手指搭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转了话头:“漠北的褚秉文已经入燕都了,投靠了你姑母。你说,我要是不给定西拨粮草,韩阔会不会也撑不住,入燕都来投靠?到时候你们二人也许能团聚呢。” 此言一出,高云舒只觉得荒唐,他绕来绕去居然就为了说这个,她抬头直视着他,嘲讽道:“你一个皇帝,天天念着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不觉得掉价?” 章符柏眉梢微动,没有开口,像是对她嘴上的逞强已然习惯了。 他未开口,这边高云舒又接着说道:“庶出的皇子就是上不了台面,流的血都是卑贱的。” 殿内因这句话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章符柏的手猛地的掐住了高云舒的脖颈,指腹收紧,虎口卡在咽喉处。高云舒却没有躲,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冷眼看着他,故意似的。 章符柏确实被她的行为激怒,此刻只觉得自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手中的力道渐渐收紧,质问道: “你忘了当年跪在地上求我饶过韩阔的事了?高二姑娘当初奴颜婢膝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高云舒没有挣扎,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在收紧,喉间空气一点点变薄,到了后来几乎不能呼吸,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涣散。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高云舒就是要章符柏动手, 如今燕都这局面僵持着也难受,她巴不得被掐死。她一死,两边人都没有顾及的, 谁名正言顺, 谁大逆不道, 总归有个结果。 而非如今这般,谁都受折磨。 眼见她面色泛红,眼中也显现出许多红丝, 喉间已然没有了气, 却不愿意抬手推他一下。分明是将死之人, 为什么还是这幅淡然的样子, 为什么不挣扎一下呢? 真是让人来气啊。 “高云舒, 你还真想死啊?”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章符柏的手忽然松开了。高云舒只感觉空气猛地呛入喉咙,整个人止不住地开始咳嗽,不知不觉间便咳得弯下了腰, 眼中生理性地泛出眼泪。 章符柏退了一步,低头看了她片刻,此刻面无表情, 不带有丝毫怜惜,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粮草会给他的,不会让他饿死。” 他顿了一下:“如今下面的人手上不干净,朝廷能给的确实不多。” 高云舒缓了几口气, 这才回过神来, 缓缓地直起身子,冷笑一声,说道:“你当初杀了先太子夺帝位, 名不正言不顺。改革改了多少年,不见半点成效,如今将一切都归结于手下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高云舒一心求死,与章符柏同处这么多年,也深知他的痛处在哪,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才最疼。 而章符柏也顿时意识到了她的意图,见她有意激怒,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说道:“用不着拿这些话激怒我,你父亲身后的那些老东西都背地里这么骂我,没个新花样。” 章符柏一边说着,一边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将头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面前人这张有些青灰的脸,他凝神看了一会,而后说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说的话都一样。” 高云舒面露鄙夷,是不愿意看着他,偏偏自己又被他掐着下颌,动弹不得,便只能闭上眼。 见她这幅模样,章符柏也是自觉得没趣,松了手。说道:“你这条命我动不了,何况如今还怀着身孕?你姑母看你看得紧,若是就这么死在我手上,她哪肯罢休?” 高云舒却不以为意,反问道:“如果我不死,生下了皇子,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如今燕都宫中局势动荡,高玉瑾有意独揽朝政,但奈何章符柏不肯,反而还有将高玉瑾赶出局的意思。高玉瑾意识到自己这个养子已然不是当年那个顺从的人了,就算拉章符柏下台,她一个外姓人也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便只能另辟蹊径。 若高云舒诞下皇子,日后便会方便得多。她不能让章符柏立刻下台,但能让大昱未来的继承者永远流着高家人的血。 高云舒身处其中,自然知道姑母的意图,只是她与姑母并非一心,没什么可隐瞒的。况且以章符柏的智谋,也必然是能想到这层的。 所以即使高云舒没把话说得明白,章符柏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那你觉得你诞下的子嗣能活多久?” 听闻此言,高云舒的背脊僵了一下,她的情绪很少有过这样的起伏了,眼下只瞪大眼睛看着他,问道:”你想做什么?” 章符柏没有再说话,掐在她下颌的手转而去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难得有这般情绪,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快意,于是便多看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松开了手,缓缓直起身子,没解释什么便离开了,对着门口候着的管事太监说了一句:“皇后身体孱弱,如今又有身孕在身,你可得看好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朕唯你是问。” 门外的管事太监弯腰应了声“是。” 章符柏便走了。 这声音落在高云舒耳朵里,只觉得心烦。像是故意惹怒她一般,明知她不喜宦官这样的人在身旁伺候,还硬要在她宫中塞一个管事太监来。 门合上之后,高云舒躺在塌子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方才那太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淡淡开口说道:“滚下去,这不用你。” 门外没有人动,依旧候着。 高云舒顿时来了火气,抄气手侧的一个茶盏便冲着窗户扔了过去,又说了一遍:“滚!” 茶盏碎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振聋发聩。门外的影子终于动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高云舒闭上眼睛,把手搁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没有再睁眼。 秦尚仪带着江叙沿着宫道走了一段,绕到北墙外一丛枯竹后面才停下来。这里相比之前的地方要寂静得多,四下无人,说了话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了去。 冬日的风从宫墙夹道里灌进来,吹得江叙觉得有些冷,这身太医院的官服不太保暖,属实没有褚秉文给她备的那一件貂裘暖和。 身边的秦尚仪一边走一边说:“皇后娘娘入宫前,我受命去教习礼仪,所以知道些事情。” 江叙安静地听着。 “皇后娘娘出身高家,是太后的侄女,小时候便被时常带入宫中玩耍,那时候陛下又是寄养在太后宫中的,这一来二去地便熟悉了。但成婚之后没多久,两个人就起了争执,至于具体为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闹得很厉害。后来有一回秋狩,皇后娘娘在猎场上朝陛下射了一箭。” “射了一箭?”江叙惊呼,是没有想到她离开燕都之后,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念起昨晚褚秉文和她说的那些事,猜测那时候高云舒和章符柏的矛盾应该也是来源于韩阔的。 秦尚仪点头,“皇后娘娘少时习武,精通不少兵器,身子也康健得很。但猎场那次回来之后,陛下让人传话给太后,说自己体弱,怕会武的妻子,请太后替他拿个主意。” 江叙不敢走神,秦尚仪说这话的声音小,她生怕一个不留神便没听清。但眼下猜到了后面的事,又有些不忍心听下去。 太后一个连自己女儿都可以送入他国的人,会对一个侄女手下留情吗?高云舒如今这幅模样,想必和她脱不了干系。 只听秦尚仪接着说道:“太后就让人挑断了皇后娘娘的手脚筋脉。” 果真…… 江叙微微蹙眉,是有些不忍心,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于习武之人,挑断了手脚筋脉,实在是太残忍了。但章符柏口口声声说自己体弱,畏惧会武的妻子,但当年射箭比赛时他身手好得很,都是些幌子。 恍然想起射圃里,高云舒赢了箭之后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那张脸和如今躺在榻上那个苍白瘦削的人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人要被拿走多少东西,才会变成这样。 “城中有传闻,说当年皇后娘娘拒嫁,是因为如今的定西都护。那人早些年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是先太子身边的人,后来宫中出了事,先太子倒了台,他被陛下下了追杀令。事情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皇后娘娘便去求了陛下。” 秦尚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往下的话该怎么说。 “那天晚上延禧宫的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进去的时候,只看见皇后娘娘躺在塌上,身上到处都是伤,还有……” 秦尚仪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我有些于心不忍,给她批了一件衣服,让人烧了热水,安排宫女替她擦洗。她和我说——” 秦尚仪的声音低下去:“疼。” “我当时没有忍住,抱着她拍了一下她的背,别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听着她的言语,江叙也有些动容。她记得当初秦尚仪教高云舒礼仪的时候,是个严肃又不近人情的人。毕竟尚仪局出身,心中规矩大过天,主仆观念比她这样内务府出身的还要重些。 但终究人非木石,在目睹高云舒的经历之后难免动容。 江叙心中不免开始思索,高云舒当时的惨状是什么样的,居然让秦尚仪这样的人都动容了。 后面的事秦尚仪知道的不多,江叙却是正好能和从前褚秉文说的那些串起来。 后来陛下放了韩家兄弟回定西,但他没有打算放过他们,往定西送了一杯毒酒,原意是给韩阔兄弟二人的,没想到韩老将军替儿子挡了那杯酒,自己死了。 韩阔兄弟活了下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韩阔驻守定西,章符柏和高云舒在燕都过着相看两厌的日子。而褚秉文一个替章符柏做事了,担下了杀储君的罪名,在定西那边也落得了烂名声。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 只听秦尚仪又说道:“这些年陛下隔三差五地便去延禧宫,每次去都是吵,有时候还动手。闹完了就走,像是专程过去找不痛快。” 她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人,被磋磨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江叙站在那丛枯竹后面,风从甬道里灌过来,吹得她鬓角发丝凌乱,却没有伸手去理会,任凭寒风落在自己面上。 今日听闻这些实在令人动容,她自诩与高云舒没什么交情,但毕竟年少时受她庇护,遇她指引,如今见她这幅模样,必然是要伸出援手的。 只是她一个才入宫的太医院吏目,和这秦尚仪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就愿意说这些东西? 宫闱密事,都是提不得的东西,何况是这些给皇帝扣绿帽子的事?秦尚仪在宫中时日不短,已然和她干爹一般,居然会这么糊涂吗? 念及此处,也是为了验证其中的真假,便开口问道:“您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 秦尚仪看了她一眼,向来和平的眉目微微垂下,沉默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想来陛下是不愿意留下皇后娘娘腹中龙胎的,但如今太医院又都是陛下的耳目,皇后娘娘孤苦无依,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自然要向姑娘坦白这些事。” “尚仪是皇后娘娘的人吗?” 江叙没指望秦尚仪会给她什么答案,尚仪局出身的人多半礼数周到,从来不会表示自己站在哪个主子手下。就连上一世他干爹那样替章符柏做事,也未曾对外说过自己是六殿下的人。 还以为秦尚仪会说些漂亮话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这也是江守忠惯用的伎俩,但秦尚仪却开口说道:“是。” 这倒是令江叙有些惊讶,后面的问题还未问出口,只听秦尚仪接着说道:“我受过皇后娘娘的庇护,如今自然是皇后娘娘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暮色四合, 江叙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然落山。 庭院里的灯亮着,还未进门便隐隐地看到了透出来的光线。江叙推门进了房内,只见褚秉文正坐在桌边, 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 见她进来了, 褚秉文朝她抬了抬下巴:“回来了?吃东西了吗?” “宫中有膳堂, 吃过了。”江叙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忽反应过来这是她上一世喜欢吃的东西, 那时候李晴跟着秦尚仪在高云舒那边教礼仪, 受了高云舒的赏赐, 拿了盘桂花糕回来和她分。 她虽已经吃过了, 但此刻还是想再尝一口,于是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 是她喜欢的口味。 吃了几口,她忽反应过来,眼下这个季节的桂花不常见, 他从哪里买来的? 这等稀罕物,必然花了不少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褚秉文,见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刻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甚至还有一种邀功的意思。 江叙说道:“这个时节的桂花糕少见,已经算得上金贵了,咱们入燕都时带的钱不多, 还是省着点花比较好。” 褚秉文原本靠在椅背上,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忧心这个,待反应过来她是在替自己规划,心中也觉得甜蜜,于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臂环过她的腰,语气带着点懒散的笑意:“怎么?这就要管着我的帐了?” 还是那副样子,一关起门来说话就没了平日的正经样。江叙已然习惯,但眼下与他说正事,被他这么含糊地打岔,顿时来了脾气,白了他一眼,但人却没有挣开,任由他虚虚地拢着。 褚秉文受了江叙一眼,也顿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正事没说完便开始说浑话,怪讨人厌的。于是没有要接着说笑的意思,正色道:“不是买的,今日去了肃王府议事,顺了些回来。” 提起肃王,江叙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太后之前说过,若她愿意留在燕都,肃王便会出兵相助。 如今褚秉文已经能自由出入肃王府议事了,说明高玉瑾那边已经递出了话,这条线算是搭上了。漠北有了物资,又有了肃王的兵马相助,应是能顺利度过这一关的。 “我不是要管着账。”她开口说道,“只是怕你日后穷困潦倒。” 江叙平常有记账的习惯,连买个菜的零头都要记进去,她觉得记账是自己安全感的来源,喜欢这种对自己的钱财了如指掌的感觉。 但其实说到底也是因为穷,和他如今的处境一样。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笑道:“奉书,那以后你管着账可好?其实早就该给你管了。”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但却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是在念着当初章符柏许他二人回漠北那一次,那时候褚秉文有意带她在褚府各种地方转,如今看来那时候确实有几分让她融入进去的意思。 可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只念着是褚秉文觉得她无聊,带她四处找事情做罢了。 如今明白过来也觉得可惜,她还未熟悉漠北的日子,连那边的市集都还没去过,谁知道居然就那么出了意外。 随后只听褚秉文接着说道:“那时候带你回漠北,你说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愿意与我共患难,你一说这些,我就什么都顾及不了了。只想着日后回到漠北,咱们过着自己的恩爱生活,和燕都那些事再也扯不上关系。” 若她没有身死,这些都会是真的,说不准二人之间的心结早就能说开,还能早早地便有一个孩子。 可惜…… 他的堂兄便是,与妻子成婚早,夫妻和睦,二人又早早地生了个小孩子,如今也算是美满。 若没有那场意外,他二人本应当是这样的。 念及此处,他搂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将人又往自己怀中拢了一下。江叙听着这些话,感受到褚秉文的动作,发现他确实对于自己当初的那些话有些耿耿于怀。 不过也并不无道理,他少年入燕都,以质子的身份在燕都生养那些年,本以为自己不会对燕都中人生出什么惦念,却没想到突然被赐了婚,还听了那么一番共患难的话。 他那几年落寞,陡然听到这些难免动容。 那他这些年的执念都是因为那一番话吗?若没有那一番话呢?他应该也不至于伤心至此。 江叙正思索着,只听他转了个话头,声音低了一些:“对了……昨夜,你那处还疼不疼了?” 江叙本还在沉思,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她这才意会。 念起昨夜的一番缠绵,她顿时羞红了脸,抬肘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胸膛上顶了一下,“你还说?之前说什么顾及着我的伤,都是假的,哪里顾及着了?” 自她受伤以后,每逢这种事,他总会顾及着她的感觉,哪怕自己贪图欢愉,也会在她喊疼之后乖乖停下。 昨夜却是不知道怎么了,哄骗的言语一直在说,人却一点都没有顾及着她,拉着她折腾了大半夜才结束,最后她连去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他将人抱到浴房里的。 褚秉文自知理亏,所以挨了她那一肘,人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奉书,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眼下要分别了,心里头总有些不舍,想着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昨夜就有些……" 他没有说完,江叙也没有让他说完,看了他一眼,制止了后面的言语。 若是在高玉瑾刚让她留在燕都的时候,江叙肯定是不愿意留的,但如今她入了宫,窥见了高云舒如今的模样,她有些心生怜悯。 毕竟是帮过自己的人,她没法做到袖手旁观。燕都中事情未了,她是要让高云舒解开心结之后再离开。 见她沉默,褚秉文还以为是江叙不愿意自己留在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在宫中受制于人。他心中怅然,犹豫了片刻,最后开口,说道:“奉书,你若真的不想留在这里,我们可以走,不再投靠太后了。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燕都,回漠北去,总能有别的办法。" 漠北有物资,肃王还能出兵,当然是好事,只是这些事的代价居然是让江叙留在这里吗?这不就相当于用她去换漠北的物资吗? 一想到此处,他便觉得对不起江叙。漠北的事应是他一人的,与她无关才对。她出谋划策已然是给了他极大的助力,如今又怎么能让她因为这事而身陷囹圄? 她是他的妻,怎么能是他手中的筹码呢? 江叙有些冰凉的手落在褚秉文的手背上,轻抚了一下,“褚秉文,你觉得事到如今,还有你我选择的余地吗?章符柏的眼线众多,你觉得他到今日还不知道你已经入燕都了吗?” 章符柏必然是知道褚秉文入燕都的,不然也不会找到她。 褚秉文一边听着,一边翻手把她的手指握住,心中在思索着江叙的这一番话语,被她这么一提点,到还真有些后知后觉。 这种事情上,江叙永远比他反应得快。 他还未言语,只听江叙接着说道:“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选了一条路便不会后悔,怎么今日说起这些丧气话了?” “而且,你真的能弃漠北百姓于不顾吗?” “可是奉书,这样你就要留在燕都,代价太大了啊……”褚秉文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说道:“若是别的就算了,可我们已然分别一次了,我不想再……” 话说到一半,心口的那一阵疼痛又传了上来,疼得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一股甜腥堵在喉咙间,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还想再说话,心口的那阵疼却不让,他也不敢张嘴,生怕那一股淤血涌上来,让她看了忧心。 只听江叙开了口:“褚秉文,如果是我自己想留下呢?” 褚秉文有些意外。 “高云舒确实于我有恩,她如今遇到难处,我也想留在燕都中帮衬着一些,等燕都事情结束,我再回漠北,好不好?” 江叙见状,声音放软了些:“你安心回漠北去,我在燕都有事要做。等漠北和燕都的事都结束了,我们总会再见的。” 说完,又轻晃了晃他的手,带着一些 温哄的意思。 隔了半晌,褚秉文才终于笑了一下,而后才开口,说道:“奉书,你一点都没变。” “你重情义,身边人的事情没解决,你是不会走的。” 姑且也算是一个理由吧,她说出这种话,应也是为了让他能够心安理得,若她只是因为物资的事才留在燕都,那他真是要内疚了。 沉默一会儿,褚秉文突然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打眼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正是江守忠从前留给她的那枚锁,她入漠北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后来经历了变故,又过了这些年,她以为已经丢了。 锁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富贵长命”。 她细细地端量一下,发现这锁上的字有些怪,坑坑洼洼的。 “之前在漠北的时候坏了,”褚秉文说,“来燕都之后找了家铺子修好的,一直没来得及给你。” 他把长命锁递过来,江叙却没有接,思索片刻之后伸手,把他的手合拢,让那枚锁重新落回他掌心里。 “你拿着吧。”她开口:“我用不着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褚秉文离开得匆忙, 因为是秘密入燕都,所以走的时候也没做出多大的动静。褚秉文上路的两日之后,肃王了解了薛家的案子, 也带着兵去往了漠北。 天地辽阔, 漠北距离燕都千里远, 只愿此番能够平息战事,换取边境平安。 往后的这几日,江叙常去高云舒的宫中。每次去都会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她的气色, 发现她并未好转, 脖颈处还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淤痕。 江叙的目光只停了片刻, 没有多看, 也没有开口问, 只将药箱里的药端了出来,柔声说道:“皇后娘娘,先喝药吧。” 延禧宫的寝殿内很安静,她这样一言语, 高云舒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问道:“太苦了, 不愿意喝。” 江叙闻言,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延禧宫内的下人都在外面当值,于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好的柿饼, 塞到了她怀中。 “那皇后娘娘尝尝这个。” 高云舒低头看了一眼, 是有些意外,问道:“买的?” 江叙点头。 因为念起高云舒不太愿意喝药,从小便是, 如今也是,每次喝药都会紧蹙眉头。江叙便在来的时候顺手从街上买了几个柿饼。 怕苦的富贵人家喝药时都是用蜜饯压着,但这东西因为制作复杂所以价钱高,寻常百姓家是不会用的,一般都是味比较淡的柿饼、糖瓜一类的。 江叙身上钱财不多,只能买得起这个。但见高云舒低着头看着,没有伸手,还以为是她如今做了皇后,见惯了宫中华贵之物,故而看不上这些东西。 岂料她沉默良久,最后开口说道:“我朋友也喜欢吃这些东西,还喜欢自己做给我们分,我小时候觉得太甜了,所以不太爱吃。但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发现这个东西还挺好吃的,比药好吃不少。” 一边说着,一边仰头将药都喝了,又吃了一口柿饼,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发现甜味有些淡,可能是因为药太苦了。 江叙看着她一连串动作,心中若有所思。她口中的“朋友”是自己吗?她居然把自己当成朋友吗? 当年做了柿饼分给高云舒的人确实是她。 那时候她还在内务府当值,江守忠忙于事务没时间管她,她就喜欢自己躲在槐院的厨房里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柿饼就是其中之一。 恰逢高云舒大病了一场,又入宫的时候便跟她跟她抱怨每天要吃的药苦得很,她就将自己做的柿饼分出去了些。 江叙沉默着,却是没说话。低头多看了她两眼,只见这淤痕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泛着青紫,显然是被人用大力掐过留下来的指痕。 指印清晰,看得出施力的人手是下了死手。 那天晚上的声音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看来高云舒和章符柏之间的矛盾不浅啊,可她怀中终究是有子嗣,这章符柏居然下手这么狠吗? 察觉到她的目光,高云舒也看了过来,但见江叙及时将目光躲开,便追问道:“看见了怎么不说话?” 江叙没有抬头,“下官以为,皇后娘娘若愿意说,自然会开口,若不愿意说,问了也是让人难堪的。” 高云舒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江叙低垂的眉眼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轻笑一声,说道:“你倒是比他派过来的那些人识趣,他们一个个的上赶着交差,好像我死了他们就没法给上面交代,怪没个意思。” 若是放到以前,江叙肯定回说一句不吉利的话,但看着高云舒如今这般模样,她怎么也说不出口。高云舒已然这般模样,难不成连在她面前连说句话都不行吗? 江叙没有接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她的话,转而低头开始整理药箱里的东西。 高云舒吃完了一个柿饼,靠回枕上,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子上,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大夫,你知道吗,当初太后和皇帝还没撕破脸的时候,他们联手做了不少事。章符柏少年丧母,是个极为可怜的人,太后呢,年轻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生育,他们两个人贪权啊,一个野心勃勃却没个皇子,一个身为男儿身却没有庇护,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道儿上。” 江叙默默地听着,这些事燕都城中没有人敢放到明面伤说,也就是高云舒。 只听她接着说道:“他们手上的人命不少,算下来,我刚才说的那个朋友也是死于他手。” 这个消息让江叙大为震惊,褚秉文不是说,杀她的人是先太子章符松吗?因为江守忠杀了章符松身边的幕僚,他有心报复,这才杀了江守忠之后又杀了她。 如今看来,另有其人吗? 这种话不宜多听,江叙如今身为一个小吏目,理应及时制止高云舒的话,但涉及到自己,那句阻拦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关自己与干爹的死因,她怎么能不听? “我朋友的养父帮着他干脏事,用炭火毒死了先太子的幕僚,可惜手下有人不懂事,偷了那炭火回去自己烧,险些将事情败露。章符柏起了杀心,拿我朋友的命去要挟他,说他若是不死,我朋友的身份就要被天下人所知。” 江叙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居然是章符柏做的,利用完江守忠之后对其起了杀心。她有些后知后觉,仔细一想也并不奇怪,章符柏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当初褚秉文动手杀了先太子,助他登基,如今他又要对褚秉文赶尽杀绝,褚秉文一死,当年刺杀先太子的事再无人能知道,他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帝王,真是好大的算盘啊。 而且章符柏居然一直知道她的身份,当年江守忠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改了姓又寄养到自己名下,还以为做得已经够干净的了,没想到还是让章符柏知道了。 也难怪这件事能威胁到江守忠。 她恍然想起当年江守忠把自己推出去,自己留在大火里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年岁不算大,陡生变故,一场大火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故而落下的些病根,所以她才会对火灾一类的事情显得尤为恐惧。 “所以,”江叙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娘朋友的养父就自杀了?” “他自焚,死在自己院子里,但火是我点的。那时候章符柏急着找一个能自由出入宫中的人,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我头上。” 江叙愣住了,只见高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还带着一点柿饼上的糖渍,被她用手帕轻轻地擦掉。 “我手上也不干净啊,”她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活着是债,死了也是债。最好是他现在能回来找我要命,我也算有个了结。” 当年的事情被说清,江叙只觉得有些意外。 杀她和江守忠的人居然是章符柏,动手烧了槐院的人居然是高云舒?江守忠因为帮着杀沈苇险些暴露,这才惹上了杀身之祸。 那她自己呢?按理说,她被高玉瑾许婚给褚秉文,应是有她别的用处在里面,怎么会那么快动手杀了她? 而且,许婚是在江守忠死之后,说明那时候他们是准备利用她的,但为什么后面又起了杀心? 除非是他们当时觉得她查到了真相。 可她没有。 李晴的弟弟也死于那个案子,那时候她二人都在查这个事,莫非是她那边有了什么眉目没来得及和自己说吗? 她随着褚秉文回漠北,往后再没回到过燕都。 当晚,她没有回府,而是转头去了梁府。她想见李晴一面。 从前她觉得李晴已然出了宫,不应该再被牵扯到这些事中,自己如今也已经换了身份,和旁人解释起来困难,索性就不去说明。 可当年的事有疑点,她也只能坦白。 江叙到了梁府,借口说自己是梁家少夫人的朋友,请见一面。 谁料那家仆只看了她一眼,说梁家没有少夫人,而后便把门关上了。 她心中顿时感不妙,转而去了内宫衙门的档册房。 果真,上面已然记录李晴已然病逝…… 江叙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发现这记录有些过于草率了,没有病因,没有亲眷具保的签押,没有事后核查的批注。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李雨那一行,字迹甚至更潦草些,只写着:急病,卒。 连年月日都没有写全。 沈苇死了,江守忠死了,李雨死了,李晴也死了。所有和那批炭火有关的人,全都死了。而章符柏坐在那把龙椅上,活得好好儿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章符柏必须死,他手上人命无数,怎么能让他安然地活着? 高云舒也好,她自己也好,只要那把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还是章符柏,日子便永无天日。 她以前总想着怎么救褚秉文,怎么把历史书上那行字改掉。可她忘了,那行字是谁写给褚秉文的,要改那行字,得先把写那行字的人除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当晚, 江叙从延禧宫出来,冷风吹过,心中思绪万千。 她低着头往前走, 才出了延禧宫的门, 余光便瞥见前面甬道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色常服,还带了一个小太监远远地跟在后面。 待察觉到来者是谁,江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的夹道里躲, 但眼下这个方位, 章符柏显然已经看到她了, 不见面是不行了。 事已至此, 她也没再挣扎,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章符柏看见她,目光微微一顿, 显然也是有些意外。直到他身边的小太监快步走过来,弯腰低声道:“陛下,这位是太医院新来的吏目江叙, 前阵子太后拨过来的。” 此时江叙低垂着脸,太后不知道她与章符柏也有交易,所以就那么直接把她塞进了延禧宫。江叙也怕和章符柏打上照面,所以每次都是夜色降临之后从偏门走, 却没想到今日这么巧, 居然打了个照面来。 她虽对章符柏起了杀心,但她如今孤身一人在燕都城中,实在是势单力薄, 他一个帝王岂是那么容易杀的?这事需得从长计议,得先顾好眼前才对。 近日褚秉文离燕都的事没告诉他,江叙只等着过上些时日,待褚秉文差不多到了漠北再说也不迟。 算下来,褚秉文与肃王上路也有些日子了,应当是已经到了,眼下通报也没什么。 但四周还有当值的下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于是她抬头看了章符柏一眼,却没有说话。 章符柏意会到她的意思,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朝江叙抬了一下下巴:“跟朕来。” 小太监识趣地退下,江叙便跟在他身后,穿过两道宫门,进了东边一座偏殿的书房。 章符柏在书案后坐下,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他随手合上,而后便抬眼看着站在案前的江叙,阴沉着脸,总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看得江叙不禁感慨,果真是权利养人。章符柏出身低微,年少时不受宠,她于宫中当值,见过他落魄的时候。而如今面前的这个九五至尊,一举一动皆是天家气度,就连人也生出了几分帝王之相来,和当年那个不得志的皇子真是没有半分相像。 他也变了不少。 章符柏只看了她一刻,随后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层淡淡地雾气飘起,将人挡在了白雾之后。 他开口问道:“太后找的你?让你做什么?” 江叙如实回答:“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从台阶上跌倒了,太后心系皇后娘娘身体,所以就派下官入宫来照看。” “你还懂医?”章符柏疑惑,追问道:“闻所未闻,你居然还有这个本领?” 江叙只觉得呼吸一窒,顿时察觉到自己说的话带漏洞。听这个意思,原身应该是在他手下有不少时日的人,于她的背景知根知底,原身不懂医,如今却被太后安排进了太医院,说不通啊。 她思索片刻,答道:“都是在都护府时候学的,下官被安排到了漠北都护府的伤兵营,日子久了就学到了不少。” “褚秉文安排的?” “是。” “说起来,褚秉文已经出城回漠北了,”他开口,声音沉历,带着几分审问的意思:“我这个皇帝做得失职,人走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消息,等发现他的动向,人家已经到漠北了。” 江叙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 只听他接着说道:“他投靠太后的事我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看着他的动向?可你呢?明知道人离了燕都却不上报,是不想报?” 江叙思索片刻,这才回答:“下官不是不想报,只是太后的命令,下官不敢违背,在宫中又没有机会见到陛下,所以没机会说。” 章符柏轻笑了一声,低声问道:“江叙,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身上的毒半年发作一次,鞑子那边来的东西,你觉得自己能扛过去吗?还给太后做事,她能给你解药吗?” 江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又很快地恢复平静,没让他察觉到。 时隔这些日子,总算知道原身落在章符柏身上的把柄是什么了。用毒来牵制住手下人,听来荒唐,但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但她一直没有觉得身子有什么不大对劲,不知道是还没到发作的时候,还是原来的那个江叙已经用什么办法把它压制住了,又或者—— 她心存了一丝侥幸,也许那毒随着穿越过来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不知道,但她不敢赌。身死的感觉不好受,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下官不敢糊涂。”她说着,为保自己性命,眼下只能顺着他来:“下官一直是陛下的人,旁的事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与太后那边周旋是不得已而为之。” 章符柏看着她,见她说起话来神色如常,让人分辨不出真假,到是和当年那个人有些像。当初他请高玉瑾赐了那一门婚事,本意便是让褚秉文在燕都有所惦念,不去念着漠北。 老祖宗留下的祸患,将当初陪着打天下的将士们分了封地,分别驻守漠北、定西、镇东、绥南四处。早些年都护府的兵权出自朝廷,也是听令于朝廷。 后来边境外族扰镜,为了不让消息耽误过多的时间,兵权被直接下放给各地都护。加上分封给各地藩王的兵权,如今的朝廷没什么兵。 漠北都护府褚宏大将军这一脉只有一子一女,若是褚秉文都留在燕都了,他那个妹妹独自驻守漠北固然吃力,到时候朝廷几个老臣一上奏,顺手就将漠北的兵权收回来了。 解了父皇的燃眉之急,也算是为自己谋路了。 但没想到这江奉书居然对褚秉文生出了那样的情谊,不惜跟着他去漠北过活。 这个棋废了,加上她还对江守忠的死耿耿于怀,索性杀了便能消停不少。他与高玉瑾白白操持一场,倒也没什么,但这褚秉文死了妻子之后便人不人鬼不鬼的,铁了心地留在漠北。 眼见面前这人生得和江奉书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那心思呢? 褚秉文家世清白,又是褚宏大将军唯一的儿子,坐拥漠北一方。自小习武,年长后又到燕都跟着一众皇子念书,也算是才兼文武,加上相貌不错,江叙若真是动心也没什么新奇的。 念及此处,他突然嗤笑一声,问道:“不得已而为之?太后手上有你的什么把柄?我倒是好奇,你放着解药不要,替她去卖命。” 江叙没有说话,只听着。 “还是说,”章符柏的声音放慢了些,目光落在她的一双眉眼上,“你真喜欢上了他?” 眼下这个情况,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不然不就又成了上一世一样的局面?救不了褚秉文,还要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没有。”江叙急于否认,以至于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答得有些过于快了:“下官……一心为陛下做事,绝无此心。” 章符柏收回目光,没有接她的话,转而说道:“太后这几年一直在找薛家的后人,就想着找一个和她有几分相像的人,好接着让褚秉文对她言听计从。但这些年过去了,找来找去没找到,如今倒是在你身上停了手。” 江叙心中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背脊不自觉地发凉,原来太后和章符柏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 她是罪臣薛之焕的后人,本来应当随着薛家一案一同被处死的,但她娘只是薛府中的丫鬟,是薛之焕喝多了才有了她。趁着这个空子,她躲过了一劫,被扔到了教坊司,直到后来江守忠将她接走,改了姓换了字,有了新的身份。 她以为江守忠做得够干净,却没想到还是让他们二人知道了。 章符柏见她沉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吧,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你的解药在我这儿,太后给了你什么?你自己掂量。” 江叙人还未从震惊中脱离,听闻此言才回过神,匆忙地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行刑场上那个人头落地的画面又浮上来了。薛之焕的子嗣被绑在木桩上,刽子手的刀落下去,血溅了满地。 原来那案子之所以还在查,是因为她。 只因要找到和她相似的眉目,居然就这般大肆地杀人吗?何必呢? 她边走边想,越来越觉得这事离谱,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地,忽地冷笑一声,是语塞,是无奈。 清查薛家余党一事,落在史书上会有千种万种理由,可最直接的一个居然是因为太后要找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并且有几分相像的人。 都说人命如草芥,还真如此。因为一个荒唐的理由,居然有这么多人丧命。 她沿着甬路往外走,正巧遇到了秦尚仪。 上次秦尚仪及时拦住了她,让她冷静了下来,没直接冲进延禧宫,不然没法和章符柏解释。后来她又说了那么多话,江叙便对她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只见秦尚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从她的对面而来,她加快了些脚步,打了个招呼:“秦尚仪。” “江姑娘,眼瞅这时候了,是准备出宫了?” 江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认出了那上面刻着的纹样,像是是司药司的都没呼吸。 心中有些疑惑,她一个尚仪,怎么还帮着司药司送东西?应是哪个宫的主子,居然有这么大面。 她开口问道:“秦尚仪这是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秦尚仪说道:“替司药司给端妃娘娘送补品去。”她顿了顿, 见左右无人,多说了一句,“端妃娘娘如今怀胎六月, 算下来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眼下宫中上下都小心着呢, 皇上亲自吩咐了补品要挑好的送, 不敢马虎。” “端妃?”江叙的步子微微慢了一些。 她想了想,对如今宫中的人都有些陌生,不知道端妃是谁, 便开口问道:“秦尚仪, 我这才在宫中待了几日, 主子们的封号我还不太知道, 这是哪一位娘娘?” “是光禄寺卿的女儿, 姓纪,闺名叫纪相宜。”秦尚仪也没嫌她无知,念她确实在宫中日子短,生怕她不知道, 接着补充道:“纪家是先帝时期的旧臣了,也是最早一批投靠陛下的世家。端妃娘娘在陛下登基不久便入了宫,到如今已经有些年头了。” 江叙点了点头, 从前江守忠是在章符柏手下做事的,她到是听说过纪家的这个姑娘,只是从未见过。 她到并未对纪相宜有什么想法,反而是章符柏, 他登基五年, 宫中居然没有子嗣? 一边想着,一边把秦尚仪引到隐蔽一点的地方,趁着夜色, 应不会有人注意到二人,声音放低了些,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秦尚仪,我不大明白,陛下如今也不年轻了,这些年就没有一儿半女的?” 秦尚仪顺着她的路走,其实是察觉到她将自己往别处引,但并未开口点明,只顺着她的路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端妃娘娘前两年有过一胎,但落地不久就夭折了,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 “为什么会没见到?”江叙疑惑,产房里,孩子出世后就会给母亲看的啊,应该不至于一面都没有吧? 她接着问:“端妃娘娘当时……疼晕了?” 以眼下的医疗条件,她觉得非常有可能。但谁料秦尚仪依旧摇头,说道:“不是。当时接生的人说孩子降世便没了气,太后怕端妃娘娘被吓到,就命人直接处理了。” 话是这么说,但江叙怀疑这事情真是这样吗?一个孩子没了气,连给母亲看一眼都舍不得,太后的行为虽是好心,但于她而言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反而显得怪异。 见她沉思着,秦尚仪见时候不短了,又说道:”江姑娘,如今端妃和皇后算下来是前后脚诞下子嗣。但谁大谁小,哪一胎是男子,宫中说不准会因为这些起纷争。皇后娘娘如今情绪不大安稳,江姑娘要多费心了。” 她这话的意指明显,江叙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显然是几乎摆明了告诉她,太后和章符柏都在借着这两位较劲,章符柏有意让高家退出,是绝对不会让高云舒的孩子压在端妃之上的。 念及此处,江叙点头,算是应了。 秦尚仪借着时候不早了,便提着食盒朝东边去了。江叙侧头看着她,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宫门。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几个月不会好过。上一世莫名其妙地被卷入权斗,如今重来一遭又是这样。 可她没想过逃离,她已然身在局中,她的挚友、爱人都在其中,怎么能逃得掉? 从燕都到漠北的路走了近十日,褚秉文与肃王章岐宁分别带着八千骑兵走的山海关外那条旧道,刻意避开了官道上的耳目。 二人即将到达漠北的时候,得知已经打了小半个月的仗了。常胜带着漠北军死守城门,人马与粮草皆耗尽,幸好褚秉文及时回来。 鞑子的铁鹞子冲过了城外的平原,逼到了白草关下的矮坡上,在离城门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扎了营。 白草关是褚秉文的堂兄在镇守的地方,与其说是堂兄,其实最多也就算是个本族兄弟,血缘不太近。只因二人年纪相仿,逢年过节走动的时候厮混在一起,这才有些熟悉,因其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褚秉文也称他一句“五哥”。 章岐宁显然也是知道他的这个本族兄弟,褚家时代镇守漠北,连带着城内的要道都有本族人镇守。 朝廷中有的人说都护是坐拥一方的藩王,但在他看来都护可比藩王的势力要大得多。都护世代留守,满城的将领一大半都是本家人,他们这些被分封的藩王算得了什么? 也难怪高玉瑾急于要都护府的兵权,这可比他这种藩王的权利还要大一些。 二人带兵行至白草关下,正逢漠北起了一场大雪,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人的脸上呼啸而过,冻得人脸生疼。 旌旗猎猎作响,混着风声与军队的脚步声,黑云压城,满目萧条。 关墙不高,青灰色的石壁透着阴沉,看起来有些压抑。此处名为白草关,实际却是一片荒地,连草都没有,何谈白草? 二人行之城关之下,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皮甲的人,身量敦实,肩宽背厚,正朝这边张望着,见人马近了才踏着雪迎出来。 “五哥。”褚秉文翻身下马,朝来人走了一步,喊了一声。 褚风萧迎上来,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只见年纪比他俩都大,身量高大,裹着一件玄色大氅,眉宇间的气质深沉。 “肃王殿下。”褚风萧俯身行礼,说道:“前些日子小弟于书信中提到肃王殿下也会前来,下官感激不尽,替漠北的百姓谢谢肃王殿下了。” “不必客套。”章岐宁朗声一笑,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拍了拍肩上落的雪,朝褚风萧点了一下头,“你是褚风萧?早听说白草关有你守着,鞑子一直没敢从这个方向摸进来。今日见了,倒也合眼缘。” 褚风萧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侧身抬手给章岐宁指引方向:“殿下谬赞了。风雪大,咱们先进帐子说话。” 章岐宁也不推辞,抬脚先走了,前面有卫兵引路,褚家兄弟二人跟在后面。 褚风萧落在后面,等章岐宁走远了,才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许久未见,他这个弟弟像是沉稳了不少。 褚秉文被他看得忽然笑了一下,这才难得有几分小时候的样子,他叫了一声:“五哥。” 褚风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见肃王与二人已然有些距离了,于是才开口说道:“我都听常胜说了,都护府那边有手下人不服你接都护的位子?” 褚秉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不用放在心上,那些人就是打了败仗心里不痛快,拿你撒气罢了。”褚风萧边走边说,“你跟着大伯打理都护府那么多年,如今大伯离世,你便是最有资格继承的。” 褚秉文听了这句话,只觉得心中感慨。父亲死后,家中只剩他和妹妹,他已然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兄长,一个都护。他什么委屈的情绪都不应该有。 江叙也跟他说过这些话,可他不愿意在她面前做一个需要被护着的人。那是他的妻子,他应当是她的庇护才对。 所以他一直在做那个替所有人兜底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方才褚风萧说的那一番话,到是让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走吧。”褚风萧收回手,“别把肃王一个人晾在帐子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营帐。 帐子里烧着些炭,热气混着皮革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比外头暖和了不少。 章岐宁已经解了大氅,在炭盆边坐下了,手里端着一碗热酒,见他们进来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哥俩在外头说什么小话呢?说那么久。” 褚秉文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说:“没什么,下官与兄长太久没见了,寒暄了几句家中事。一时疏忽把殿下晾在里面了,是我们不周到。”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大有一些赔罪的意思。 章岐宁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没有追问,转而感慨了一句:“寻常兄弟家就是和睦。血缘隔着那么远,也能这么亲近。”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褚秉文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肃王与先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外头一直传闻二人关系并不好。先帝登基后不久,章岐宁就被封到山海关一带驻守了,一去就是好多年,很少回燕都。 褚风萧没有接这个话头,又给章岐宁添了一碗酒,转了话锋说起了布防的事。三个人就着炭火把那边的地形和兵力部署过了一遍。 等章岐宁被亲兵引着去了隔壁营帐歇息,帐子里才只剩下褚秉文和褚风萧两个人。 褚秉文依旧坐在炭火边上,肃王走了,眼下帐子里便只剩下兄弟二人,他心下放松了不少,人也松散了。 整个人直接瘫倒在身后的塌子上,连带着把鞋也脱了,靠在墙上,随口问道:“五哥,春姐儿该念书了吧?” “不念了,在家中养着挺好的。”褚风萧手里捏着一根拨炭的铁签,往炭盆里添了新炭,一边说道:“叶漫念过书,让她教些写字什么的就可以了,剩下的,顺其自然吧……” “怎么能不念书呢?五哥你那么疼春姐儿,怎么不让她念书啊?姑娘家的念书明事理是好事,到时候凡事自己看得明白,省得日后走弯路。” 见褚风萧依旧低着头,透过炭火,发现他有些阴沉着脸,褚秉文这才发现了他话头上有些不对劲。 “春姐儿……” 他没敢往下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褚风萧放下了铁签, 手在自己的腿上拍了拍,掸去了身上的灰尘,长叹一口气, 说道:“生病了, 大夫说是心脉上的毛病,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前一直没事,今年突然就发病了。” 褚秉文顿感吃惊, 他堂哥的这个女儿小时候顽皮得很, 才几岁大就闹着要和她爹去骑马, 不比褚敬澜小时候消停。 这样欢脱的孩子, 居然是自生下来就带病的吗? 褚风萧顿了一下, 而后又接着说道:“说起来也怪我。那年边境突然开战,我没来得及和叶漫打招呼就上了前线,打了一半中了圈套,消息传不出去, 城中人都以为我死了。” “她那时候怀着春姐儿,听到消息受了刺激,人差点没撑住, 大病了一场。大夫说,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病根。” 帐子里是长久得沉默,炭火发出了细碎的噼啪声,弄得人心中烦躁。 褚秉文恍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江奉书刚出意外不久, 燕都宫变,皇位易主。他还未从丧妻的悲痛中走出来,便被一纸诏书送回了漠北。 褚敬澜那时候才十几岁, 也被推上了战场。褚风萧也是,妻子怀着身孕,人还在后方,他自己在前线打了快半年才回去。 那一场仗打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持续个三年五载,最后却以大凉世子提出议和为终点。 战争明面上?然结束,但战争的余温尚在,如今居然波及到了一个年仅四岁的孩童身上…… 褚秉文低下头,喝了一口刚烧热的酒,一杯酒下喉,只觉得胃里有火在烧一样,人也回温了不少。 “会好的。”他说道。 像是在安慰褚风萧,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五哥,我们都会好的。” 帐外的风雪肆虐,吹得帐子都有些摇晃了。褚秉文有些出神,恍然想起那年年关,褚风萧带着妻子叶漫和女儿春姐儿来都护府探望褚宏。 那一天的漠北依旧是连日暴雪,褚府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脆脆的。春姐儿那时候才两三岁,叶漫念她岁数小,生怕大雪天生了病,所以给裹了好几层衣服。 春姐儿最外面裹了一件大红的小棉袄,被叶漫牵着手在院子里踩雪玩儿。她踩一脚就要抬头看叶漫,咧着嘴笑,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当时战争平息,漠北还算太平,他们这些做将士的也没有那么紧张着。褚宏知道自己儿子在儿媳出了意外后便陷入了阴霾,故而趁着褚风萧来拜年这个机会让他帮着开解开解。 褚风萧只比褚秉文大了一岁,加上性格相仿,所以能说的话也就多。一个人沉闷着总不是个办法,于是就把春姐儿叫了过来,念着让他身边热闹一些也好。 褚秉文当时正站在廊柱后面,他那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袍子,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大好。褚风萧见他出来,把茶碗搁在栏杆上,朝他招了招手:“秉文,春姐儿这两天还念着你呢。” 褚秉文听闻,走了过去,蹲下身来。春姐儿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一团雪,也不怕生,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两步。 叶漫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她摔倒。 小孩子生得皮肤细腻,这春姐儿也是随了叶漫,生得白皙。 若他能与江奉书有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般可爱的模样?她?然准备和自己过安稳日子,若非有战争,若非有变故…… 褚秉文忽地轻笑一声,而后伸出手,在春姐儿头顶极轻地拍了拍。 “五哥自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褚风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叶漫走过来,抱着春姐儿站在他身边,低声问:“他没事吧?” 褚风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事,但咱们帮不了。” 风栖山的雪似乎更大,又因为没有人洒扫,积雪没过了膝盖。 褚秉文走到那座坟前的时候,鞋底?经被雪湿透了。坟头前几个月他刚打理过,这会儿又被雪盖了一层,只露出了半截碑石。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雪拂开,露出了整个墓碑。他靠着墓碑坐了下来,石碑冰凉的棱角抵着他的肩胛骨,冷得刺骨,但他却不愿意离开。 “奉书。”他轻声开口,言语平淡,就像是她还尚在人世的时候,二人靠在一起时说的话:“三年了啊,我们还没有一起度过一个年关。” 风雪落在他身上,吹得他的衣摆扑扑地响。他却没有动,只接着说道:“若你在天有灵,保佑战争早日结束好不好?我有点想你了。你向来畏冷,我怎么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话音落下,他靠在墓碑上沉默良久。他想等到爱人的答案,或者是一下轻抚,哪怕只有一瞬他也甘心。 可偏偏她走得匆忙,什么都没留下。普天之下,除了他心中的那些情愫,再找不出和她有干系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指腹落在碑面上那行刻字的凹痕里,轻抚了一下她的名字。 风从眼角刮过,弄得眼睛生疼,眼眶几乎要裂开一般的疼痛。悲怆至极,居然是不会落泪的。 褚秉文心口忽然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火在体内烧,让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大口地呼吸着,却引得寒气入喉。冰火交加,心里的一股热流再也压不住。 突然弯下了腰,喉咙里泛出一股腥甜,一口血便吐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雪地,也染红了面前的碑面。 暗红色的血落在碑面上,渗入了她的名字上。 褚秉文愣住了。他看着那口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然后他反应过来,慌忙用袖子去擦。 血落在墓碑上不好看,她是不会喜欢的。 他擦得又快又用力,势必要让她的墓碑干干净净的。可血沾在石面上,他越擦越糊,袖口染红了一片,碑面上的污迹却越来越开,甚至比一开始还要多一些。 褚秉文拾起了身旁的一捧雪按上去,用掌心仅存的温度使雪化成了水,就着那一点水才将墓碑擦干净。 他目光落在她的名字上,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明,他突然问了一句:“奉书,我刚才把你的墓碑弄脏了,你来找我算账好吗?”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一点血迹抹掉,重新靠回墓碑上。 碑石冰冷,寒风刺骨,但他就是想与她在一处,就像是二人在燕都宫中的家里一样。 他少时被困于燕都,如被囚于暗室,终日不见天光。他素来冷眼旁观,恨不得所有事都置身事外,心境淡漠无波,生得了一副冷漠的心肠。却唯独因为她的到来而生出了从前的心境。 燕都的岁月漫长,她是他唯一的慰藉。 风雪平息,褚风萧也骑马追了过来。 到了风栖山脚下,只远远地看见褚秉文靠在坟边的背影。褚风萧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走过去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待够了就回去。”褚风萧对他微微扬头,说道:“这两日风雪大,你整日在这待着也不是个事。回头春姐儿问起来,我就说她那叔叔在山上冻死了。” 褚秉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听他忽然提起春姐儿,心底难得泛出一丝温情,轻笑了一声,感慨道:“五哥,你命真好啊。妻女康健,日子踏实,真是羡慕你。” 褚风萧自然也是听出了他的话中意,也知道他如今因何而落魄,万般心绪,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心中正在措辞。 但面前的褚秉文只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春姐儿生得惹人疼,性子也欢脱,和我那妹妹小时候有几分相似,说不准到时候也是个草原上撒野的主儿。五哥准备教她骑马习武吗?” 他这么一问,褚风萧也没再想那些安慰的话,只顺着他的话头答:“学什么都依着她自己,人还小呢,等她大些了再说。”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褚风萧看了他一会儿,觉着这么沉默着也不是个事,于是斟酌着开口:“秉文……你要不要考虑找个续弦?你岁数还小,难不成真要自己一人过活了?” 褚秉文其实是有些意外,于是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褚家族中这些子弟中,只有褚风萧走得与他近一些,还以为他是个能理解自己心境的。 “算了。”他开口,“五哥,我只认她一个。” 他一句话,褚风萧就没有再劝了。说实话,他们俩脾气秉性最像,换位想一想,若是叶漫身上出了同样的事,他大概也过不去那个坎。 劝别人容易,搁在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 “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以后怎么办?”他问。 褚秉文心中一顿,一辈子吗?他没想过,有些太长了。 他只想等战争结束,他想见江奉书。 褚风萧这话的本意是让他振作起来,不要那么落寞,会落下心病,到时候给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褚秉文显然是曲解了他的意思,还他是为了都护府想的。 都护一职是从本家一脉相传的,但其中也并非没发生过旁系继承的事情,所以这不算是值得纠结的事。反正他们生在褚家生在漠北,便是保卫漠北的将士,不论官职。 “到时候让父亲在宗族里挑一个更有才能的人继承都护府,不见得比我差。” 褚风萧到是听出了他话中的端倪,若是要从宗族旁系中挑人继承都护府,为什么是他父亲去挑而不是他呢? 他断定自己会走在父亲前头? 他想过轻生,想过殉情。 褚风萧没有戳穿他,目光落在那座坟上,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讲故事一样,说道:“你听没听说过民间有一种说法,叫‘归客’?” 褚秉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听说过。 “说若是有人执念太深,放不下生前的人和事,就会变成归客,回到自己最遗憾的那一世去。我没有见过这种事,但老辈人常说。” 褚风萧接着缓缓说道:“你与弟妹感情深厚,她心里未尝没有牵挂。你在这里念着她,她说不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回来找你。” 帐内的温度回升,胃里的酒也让人暖和了不少,整个人都泛着一股淡淡地温意。褚秉文想起当年事,就知道他五哥果真没有骗他。 褚秉文面带笑意,忽然问道:“五哥,你记得江奉书吗?风栖山下,我的妻子。” 褚风萧愣住了,抬头看他,面露疑惑。 “她是归客。”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大雪下了几日才停, 大凉军队与漠北军都驻扎在白草关一带,两方都是互相试探。 褚秉文、褚风萧和章岐宁三个人围着一张铺开的地形图坐着,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 是白草关一带的防区和鞑子的扎营位置。 褚风萧将图纸往章岐宁的方向推了一下, 以便他能够看到地图的全貌。 而章岐宁只靠在椅背上, 端着茶碗看了一眼那图,又推了回去:“你们年轻人看这个比我在行。我岁数大了,排兵布阵这些事, 得听你们的, 我就是个出兵的, 你们说打哪儿我就打哪儿。” 他这话说得随意, 看似大手一挥, 做了甩手掌柜,但实际是心里真心觉得这两个人能抗事。尤其是这个褚秉文,不愧是褚宏的儿子,当初在北庭镇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有勇有谋,做起事来不含糊,是个能人。 褚秉文看了章岐宁一眼, 忽然想起了江叙说过,出门在外,说话要让人听着舒服,特别是对上位的人, 要让人觉得自己被抬了一手, 但又不能让人觉得太刻意。 他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接话:“殿下说笑了。我们俩都是年轻气盛,没经过什么岁月蹉跎, 哪里比得上殿下您这么多年的沉稳老练?这仗要怎么打,还得您掌着眼。” 听闻此言的褚风萧偏头看了他一眼,捏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与这个弟弟认识这么多年,以前在漠北的时候说话直来直去,好听的话不会说,奉承的话更不会说。 如今这是怎么了? 褚秉文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回看,就只当没发现。 章岐宁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但对他这话却是很受用,摆了一下手说:“行了,别捧我了,说正事。” 褚风萧这才收了目光,把话题拉回来:“这次大凉带兵的是大皇子格泰和阿术律将军,格泰手下精兵无数,这个阿术律将军也是‘铁鹞子’的首领,这两个人一起,应该是没有退让的意思。这几日一直蛰伏在关外,不知道在等什么。”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图上格泰的扎营位置,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不是之前颜绰驻扎的地方吗?他人呢?” 章岐宁也顿了一下,原本没准备参与到二人的讨论中,但这个名字一出,他没忍住往地图上瞟了一眼。 “被禁足了。”褚风萧说,“北庭镇那场仗吃了亏,大凉可汗怪罪下来,把他禁在帐子里不让他出来了。” 褚秉文没有立刻接话,心中确实有疑惑。这大凉向来是幼子守家,颜绰的年岁最小,大可汗对他向来偏爱,怎么会因为一场仗就把他禁足了? 这不是把继承人往废了养的做法吗? 三个人又对着图议了一会儿兵力调配的事,帐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道缝。 三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一双黑亮的眼睛朝帐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褚风萧身上,眼睛一亮。 “爹!” 春姐儿蹬蹬蹬地跑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厚墩墩的小棉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面糊,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的。 她跑到褚风萧跟前,张开手就要抱,挥舞着攥紧的手,摆到褚风萧面前,朗声道:“娘教我编的手绳,你看好看吗?” 军营苦寒,何况春姐儿身子不好,褚秉文没想到她也会来这。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侄女,是他五哥的女儿,也难免生出几分怜爱之情,便低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到她手上的红绳上,只见那红绳歪歪扭扭,什么多余的物件都没有,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特别的丑。 他轻笑一下,没开口说话,但春姐儿似乎是通过这一声轻笑才留意到他,忽然喊道:“小叔叔!” 春姐儿叫完便要过来抱他,却被褚风萧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她捞起,放在腿上,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那个手绳。 门口正站着一个女子,她身量不高,生得一副温润柔和的五官,气质中却隐隐地泛出一股苦相,像是忧思过度所致。 只见叶漫正掀帘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食盒,应该是来送吃食的。见了帐内的景象,脸色有些尴尬,像是没料到帐子里还有外人。 她发现了眼下氛围有些不对劲,她早听褚风萧说过,这几日肃王要来军中支援。 于是连忙走进来拉着春姐儿从褚风萧膝上下来,跪下行了一个礼:“草民……不知肃王殿下在这,春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叨扰了您……还望您不要怪罪。” 章岐宁看了一眼春姐儿,小姑娘跪在叶漫身边,一脸茫然,一双眼睛正偷偷地打量他。他心下觉得有趣,拜了拜手,让她们二人起来了:“无妨,这孩子看着讨喜。” 见妻子说起话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褚风萧开口帮着说了一句:“殿下赎罪,我夫人贫苦出身,又常年待在边关,没见过什么贵人,见了您自然觉得胆怯,说起话来便没头没尾的了。” 叶漫连连点头:“是。” 章岐宁本就没有怪罪的意思,听闻此言,只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大对,令夫人既然是贫苦出身,那能有今日,便是托了你的福,你就是她的贵人。” 叶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连连点头。褚风萧说得没错,她确实胆怯。 章岐宁的目光又落到了春姐儿身上,也是觉得这孩子可爱,问了一句:“这小丫头叫什么?如今几岁?” 心知妻子不敢多言语,褚风萧替她答了:“叫褚逢春,今年四岁了。” “四岁……”章岐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他看了褚风萧一眼,“她出生那会儿,你还在打仗吧?” “是。”褚风萧点了点头:“那时候边关战事吃紧,褚家子弟基本都上了前线。春姐儿出生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是副将替我传的口信。” 章岐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褚家真是世代功勋。从大昱建国那会儿起就是如此,真是难得的忠烈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褚风萧和褚秉文二人之间,“忠君,当侍奉明主。可明主不是生来就是明主的,得看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们祖先立下的战功那么辉煌,那也得战功落对了地方,才不算白费。”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这话意思太明白了,二人都听得出来。 章符柏是不是那个明君还未可知,太后如今有意让章符柏下台,也不知道她要扶上去的人是谁。 褚秉文只觉得忽然顿悟,太后能说动肃王来支援漠北,那就说明二人是同一条线上的人,肃王姓章,太后要扶持的人不会是肃王吧? 但他又觉得不大对,若真是肃王,为何不将他留在燕都中?反而指使着他往战多的地方跑,到更像个手下一样。 那肃王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对太后言听计从的呢? “你们褚家人在这待着,我就不在这碍事了。”章岐宁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我先回帐子歇了,你们两个再议议,有定论了让人来知会我一声就行。” 说罢便走了,帐帘落下来,帐内顿时只剩下了四人。 褚风萧把春姐儿从地上重新抱起来,放在膝上,打开了那只小食盒。见里面是几块刚做好的栗子糕,还是温的。 春姐儿端着食盒一人分了一个,分到褚秉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太喜欢吃甜口的东西,但看春姐儿满脸兴致,也不好扫了她的兴,于是接过了。 他咬了一口,栗子糕是甜的,绵软,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江叙应该会喜欢这种食物,如果她在漠北,他应当会向春姐儿再讨要几个的。 不知她独自在燕都待得如何了。千里之隔,纵使两情相悦也没法得知对方的处境,人像是缺失了一块,一想起来心脏便隐隐作痛。 他只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要与她分开的想法极其荒谬,他根本就不能与她分开,一分开,就又回到了这种颓然的样子,怪没骨气的。 可他不要骨气,他想要江叙。 当天晚上,褚秉文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纸,提了笔。也是后悔自己年少时光顾着看些兵书与话本子,没看过什么圣贤书,提笔写信,只觉得脑中空空,没什么华丽辞藻能吐出来的。 “奉书,我到白草关了。战事一切安好,有五哥与肃王坐镇,此番必可大获全胜。如今已然入冬,你伤势未痊愈,要照顾好自己。燕都事情繁杂,我处事不如你,心知你定能次次化险为夷,万事莫强求,定要保全自身。” 东一句西一句,反正是草草地说了点心中话。信上写出来就是和说出来不一样,他只觉得怪怪的,又觉得信中根本就说不明白,还是见面好啊…… 他顿了顿,提笔又添了一行:“奉书,我想你了。” 千言万语,其实只有那么一句。但想了想,又觉得这种话落在纸上显得过于轻薄,像是个浪荡子给人写的一般。 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这几个字圈掉了,重写了一句:“待此间事了,我回燕都找你,我们一起过年。” 写完之后,他等墨迹干了,折好封了蜡,叫了传令兵进来,叮嘱他走最快的驿道送去燕都。 信送出去不久,驿站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彼时的褚秉文正在帐子里看地图,也被这个声音惊得抬起头。 他朝帐外看了一眼,军中人也发现了异样,纷纷看过去。响声接连炸起,带起了一阵括噪声。 他站起来,掀帘出帐,只见驿站那边的方向浓烟滚滚,黑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冲上天,被风一吹,散成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褚秉文顿感不妙, 出了帐子往浓烟的方向看去,正好遇见刚赶过来的常胜。 常胜跑过来报信儿,说是白草关的驿站被人炸了。褚秉文顿时警觉, 算下来, 高玉璞的那批粮草正好今天到, 褚风萧一早还去接应了,眼下应当是在驿站里…… 但眼下驿站被炸,粮草没回来, 人也没回来, 褚秉文顿时慌了神, 问道:“五哥呢?” 常胜摇头, 表示军中并没有消息。 章岐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负手站着,也看着远处那浓烟,突然开口道:“这批粮草是高玉璞走私账过来的,连陛下都不知道, 是秘密行事。” 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褚秉文的肩,低声道:“漠北这边出了细作,不然鞑子不会把时间卡得这么准, 你回头好好查查吧。" 褚秉文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道浓烟,只觉得心中一股不安涌上来,或许是因为血亲之间的感应,他总觉得事情不太妙。 环顾了一下四周, 眼下帐子附近的人都被那一缕浓烟吸引去了目光。 褚秉文忽然看到了叶漫和春姐儿, 她们站在营门口,也看着那个方向。春姐儿拽了一下叶漫的衣角,指着远处那道黑烟, 歪着头问了一句:“娘,那边是着火了吗?” 营中人沉默,褚秉文也是。 叶漫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头去看褚秉文。他有些心虚,于是极快地偏开头。 见回来的士兵再没有消息传达,褚秉文转身回到帐中,换了一身轻甲,从营中牵了一匹马出来。 他要去驿站,他要去找人,哪怕褚风萧真的死在驿站,他也要把尸体带回来。驿站的事尚未有定论,眼下这个时候调兵是不理智的,褚家人统兵,向来不能将个人情绪带到战场上。 所以他只能自己去。 人才走出营没多远,只听身后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是一小队兵跟在了自己身后。 他转身看去,看到章岐宁也披了一件大氅,带着一小队精兵驾马跟在他身后。 “殿下不必去。”褚秉文调转马头,一人拦住了章岐宁和他的一小队兵,说道:“这是下官的家事,当由我自己负责。” “秉文啊,我看好你,但你孤身一人实在冒险,我与你一同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驾马向前走了几步。但褚秉文是没有意会他话中的意思,只念着他一个藩王,若真是在漠北这边出了闪失,燕都那边该如何交代? 褚秉文侧身挡住了章岐宁的去路,说道:“殿下,驿站那边还没有定论,需要您在军营中坐镇。” 他斟酌着措辞,因为不愿意接受褚风萧在驿站出了意外,所以只说道:“今日事是我冲动,只是我作为弟弟,是没法看着兄长遇难的。” 本以为这一番一说,肃王便会带兵回去坐镇,却没想到他向前了一步,低声说道:“褚秉文,你可想清楚,要么这一队人马跟着你去,要么你也别去。” 褚秉文只觉得惊讶,北庭镇一战,白草关一战,肃王向来都是随和的,在战场上难得碰上这种游刃有余的将领。褚秉文一开始也觉得新奇,后来才看出来,这个肃王好像是真的不怎么在乎战争的结果,他是个不喜欢战争的人。 每次出征都是。 见褚秉文如此固执,章岐宁也不再打什么哑谜,低声直言道:“你若是死在了那,漠北的兵权落到谁手上就说不准了。太后扣了你的人,又让我出兵来支援,说明她对漠北是势在必得,你若是让事情出了闪失,你觉得你的人还能有好?” 提及江叙,褚秉文顿时冷静下来。是啊,他若是出了闪失,江叙在燕都中如何生存?太后会不会放她一马? 他二人的命如今是连在一起的。 褚秉文是有些进退两难,一方是肃王的阻止,一方是自己的兄长,他左右衡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抉择。 正犹豫间,只听不远处传来喊叫声:“殿下!将军!粮草到了!” 二人闻言偏头看过去,只见远处有车队正在靠近,车板上堆着几个硕大的木箱,外面严严实实地裹着油布。 粮草到了,居然没折在驿站中,护送粮草的人也回来了,是虚惊一场。褚秉文松了一口气,但见肃王还立在自己面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他的话。 褚秉文微微颔首,说道:“多谢殿下提醒,是下官鲁莽了。” 肃王只点了点头,没有追究的意思,褚秉文转身跟着士兵一同接应粮草了。 然而,才靠近几步,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引得他眉头一皱。军营中前来卸粮草的士兵险些吐出来,才靠近几步便开始干呕了起来,纷纷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褚秉文心中亦是觉得稀奇,佩剑掀开油布的一角,这股刺鼻的气味更甚。 周围人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粪水。 立在不远处的肃王无声地捂住了口鼻,也是对这一车的粪水粮草起了几分好奇心,人没走远,立在原地看着。一来看看这好端端的粮草怎么就变成了粪水,二来看看这个年纪轻轻就当上都护的人怎么处理这几车的粪水。 只见褚秉文继续往里翻,用剑尖挑开表面那层被粪水浸透的稻草,底下露出了厚实的麻布,麻布掀开,是白花花的米面。 是真粮草。 外面的粪水是伪装,应该是为了躲避鞑子的耳目。 营中人纷纷惊呼,几个士兵上前纷纷掀开后面几车的油布与麻纸,里面无一例外,都是军粮。卸货的士兵纷纷嘀咕这两个将军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可褚秉文却生出了另一个疑惑。 为什么需要这么做?褚风萧早就料到有鞑子的奸细吗?还是他已经知道军中有人泄密了? 褚秉文看着那些粮草,忽然问护送的士兵:“你们将军人呢?” 那士兵说:“鞑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知道了我们有一批粮食会到往白草关驿站,将军发现了埋伏,还没等粮草进驿站便出去迎接,并且为了保险起见,让我们将真粮草伪装,将军带着假粮草走了另一条路。” “鞑子到了驿站没等到东西,气急败坏,这才炸了白草关驿站,不过好在粮食都还在。”那士兵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封信纸,说道:“还有高大人送来的一封信。” 褚秉文接过了那封信,当场便拆开,里面是高玉璞的手笔,大概就是说希望这批粮草能够帮助漠北渡过难关。 除此之外还夹着另一个信封,怎么还写了两封?他心中起疑,念着一封便能说明白的事,为什么要写两封? 说不准是什么秘信,他谨慎了些,将那封没拆的信塞进了自己的衣里,翻身上了马,准备出营去迎接褚风萧。 他牵动缰绳,才要走,忽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是春姐儿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小叔叔!我爹爹呢?” 褚秉文回手一勾,马停住的脚步。只见春姐儿正站在大营口,被叶漫抱着,扯着嗓子对他喊道。 他并未回去,只立在原地,回头说道:“春姐儿的爹爹是大英雄,引走了鞑子的军队。小叔叔现在要去接他回来。” 春姐儿咯咯笑了两声,粉红的小脸贴在叶漫的脸上说了两句什么,褚秉文听不太清。只见叶漫这个时候也看向他,对他微微颔首,是有些感激的意思。 褚秉文与他这个嫂子没什么交集,除了褚风萧大婚,也就是逢年过节见一面。而且就像褚风萧说的,叶漫生得胆怯,可能是因为自小贫苦出身的缘故,在面对外人时话语很少。 所以褚秉文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但此刻见她面带感激地看着他,让他还有一点错愕,于是也微微颔首回礼。 他没再停留,于是调转马头,夹了一下马腹,朝西边跑了出去。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残阳烧成一片暗红,将漠北的路也染红了。 章岐宁不知什么时候驾马跟了上来,与他并行。眼下不去驿站了,是去接军队,所以两人就都没有再纠缠,一同去了。 两个人跑了一阵,章岐宁忽然开口说道:“你兄长那个女儿,倒是招人喜欢。就是看着身子不大好,可惜了。” 褚秉文没有回头:“是。” 他顿了顿,又觉得这话似乎是把话题聊死了,于是又说道 ,“那孩子生得和我妹妹一个性子,欢脱自在,不怕人。小时候我妹妹也是这样的,在春姐儿这个年纪的时候,在漠北的大风里骑马都不带怕的。我还以为春姐儿日后也能长成那样。” 章岐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还挺喜欢小女孩的?” 褚秉文沉默片刻,他还真不喜欢。 年少时妻子离世早,年关的时候见到五哥一家三口,只觉得羡慕,是冥冥之中觉得,若非出现变故,自己也应当是那样。 但那几年对妻子的思念已经近乎偏执的地步,以至于眼下他只想和江叙在一起,觉得二人之间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哪怕是他们的孩子。 可江叙没有家人,他便是她唯一的亲人,若他不可避免地要离开呢?若是有个孩子,她日后也算不上是举目无亲,只是她身体要受苦了。 不愿让她有半分闪失,所以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替她生,也恨自己怎么什么都不能替她担着。 他思绪飘得远,面对章岐宁的话,只含糊着草草应答了:“还可以,到底是家人,与旁人比起来还是不同。” 章岐宁看了他一眼,看出了他心中若有所思,但却没追问,只自顾自地接着说道:“等这边战事结束了,把你的人接回漠北,到时候生个小娃娃,日子多滋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章岐宁猜错了他的心思, 但陡然提起江叙,他心底不自觉地泛出一股笑意,淡淡道:“借殿下吉言了。” 若是有了孩子, 日子会过得滋润吗?也许吧。 想来想去觉得确实如此, 毕竟春姐儿确实让五哥五嫂的日子过得好了些, 他们两家不常见面,但他却看得明白。 五嫂叶漫出身贫苦,当年褚风萧行军救了她一命, 念她孤苦无依便许她留在了府中做事。后来二人的感情水到渠成, 褚家人觉得是一件好事, 叶漫虽是孤女, 但家中人并不太在意这个。 毕竟褚家世世代代镇守漠北, 如今的名声可不是靠哪个妻家来维系的。 但叶漫却是在意得很,可能是因为出身的缘故,所以总觉得自己是低人一等,分明是褚风萧唯一的妻子, 却总是将自己当做一个妾室一样。 褚风萧也出言说过好几次,可终究是没什么用。二人刚成婚那几个月还有些尴尬,心中各怀鬼胎, 谁也不明白谁的心思。 直到叶漫有了身孕,褚风萧被迫上了战场,叶漫这才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什么出身都被抛之脑后, 这才有了二人如今的情比金坚。 叶漫年岁不大的时候就生下了春姐儿, 算下来比江叙还要小个一两岁,加上当时褚风萧在战场上生死不明,她一时心急, 大病了一场。当年生产时遭了不少罪,到了今日身子都不太好。 可如今一家三口圆满,叶漫带着女儿大老远跑到白草关来陪褚风萧,条件虽然苦,但看着也挺有乐趣。 他正思索着,一边驾马跑着一边便想起了这些往事,忽然发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还挺多。 褚秉文正出神,身侧的章岐宁突然叫住了他:“秉文,人呢,不能总执着于过去,要往前看。” 这话说得突然,褚秉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肃王突然说这么一段是因为什么,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褚秉文对于肃王一直是好奇的。身为一个藩王,却全然见不到一点架子,像是生来自由的人,不受天家礼制约束的。 他只在章符柏手下待过,宫中的那些年没见过如此肆意洒脱的人。 只见肃王单手挽着缰绳,眉眼肆意舒展,带着几分洒脱,说道:“你身边那个小医官不错,江守忠的女儿都死了多少年了,你也该放下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成日因儿女私情自困愁肠?” “你的婚事是太后许的,念你丧妻之后悲痛,太后还从世家女中给你择了续弦,但都被你一一拒绝了。”章岐宁笑了笑,是想到了当年的事,接着说道:“我当时就说太后这个法子不行。人非器物,就算她能再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可能你也不会接纳。可你却接纳了那个小医官,可见那小医官于你而言必然不一般。” “是。”褚秉文只应了一句,却并没有说出江叙的身份。她身份特殊,如今以一个都护府医官的身份示人是最好的,对外便说她是他的续弦,没有人会怀疑她。 江奉书的身份实在是惹来不少麻烦,当年她不就是被卷入了权斗而丧命的吗? 章岐宁点了点头,以为他是解开了心结,准备接纳新的人了,于是说道:“你这样也好,当年江奉书嫁给你,应当也并非真心实意。” 褚秉文恍然抬头,这话语引得他失落,但事实确实如此。当年二人算是奉旨成婚,没什么感情基础,这事众人都心知肚明,不知道肃王此刻说出来是因为什么。 他只应了一句:“是,奉旨成婚嘛,当年却是有不如意。” “我是说,你二人成婚,是因为陛下当时许了她好处,说可以帮着她查清江守忠的死因。他们父女情深啊,江奉书哪有不答应的理由,这才有了你们后面的婚事。” 这一段往事让他有些意外,当年上面突然赐婚,他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他一个漠北人,高玉瑾和章符柏再怎么也操心不到他身上。但奈何当时对江奉书生了私心,这才应下了婚事。 加上当时是少年心性,全然顾及不到后面会牵连的种种,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没有再深想。 如今肃王突然说江奉书当年同意这门婚事是有所图,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原来这门婚事还能对她有利,那还挺好的。 婚前不喜欢他,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二人成婚之后日日相守,在宫中那个小院生活,那段朝夕温存的岁月绝非虚幻,她与他亲密时的种种温柔缱绻也无半分假意。 后来回了漠北的那一段肺腑之言,亦是将他打动。她说要守着他,说要让他的坟头永远干干净净。她能说出这种话,必然是爱他的,至少在婚后的那段日子里,那段真心不假。 褚秉文只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当时她干爹逝世,她觉得有蹊跷,急着去查明真相。她有情有义,所以我才会念着她。” 章岐宁见他没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便闭上了嘴,于是追问了一句:“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褚秉文摇头。 章岐宁提醒了一句:“你不想知道,陛下给她的条件是什么?” “什么?” “让你定居在燕都。” 又是怕自己的话说不明白,到时候这褚秉文又靠着自己那些情愫想得远了,于是又说了一句:“陛下让江奉书引诱你,最后让你因为江奉书而留在燕都。” “你念着那江奉书那么多年,但人家只是奉命来引诱你的。”章岐宁见他沉默,心知是自己的话让他起了疑心,便乘势说道:“所以啊,有些事能放下就放下,顾惜眼前人才是好的。” 褚秉文身形一顿,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显然是对这一茬往事有些意外。原来江奉书当年成婚是答应了章符柏这种条件…… 可婚后的种种情谊那么真切,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肃王口中的“引诱”呢? 他险些被章岐宁的思绪带偏,拉动缰绳时被怀中的一个小硬块硌到,是江叙给他的那个长命锁,他顿时反应了过来。 如果她从头到尾就是为了引诱,那如今她留在燕都又是为了谁?她给了他长命锁又是为了什么?她说想与他有孩子又是为了什么? 无论她从前怎么想,只要如今心里有他,这就够了。他从前不敢想以后,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可如今他想活,他想打完这场仗便回去,想把她搂在怀中再也不松开,他发现自己离不开她了。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他眨了眨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章岐宁见他不言语,还以为是自己的被听进去了,没再开口。 一队人马又跑了一段路,进入了一处荒地,此处不见杂草,只有满地的乱石。那辆假粮草车翻倒在路边,车板碎裂,轮子断了一只,掀开的车板上散落着石头。应是褚风萧用来伪装粮草用的。 旌旗折断在路边,一片打斗过的痕迹,却不见人影。 落日西沉,只剩下天与山之间的一线黄昏,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暗了,偏偏面前的土地还有一道道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 众人的视线有些看不清,空气中的气味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褚秉文觉得有些不对劲,翻身下马,去看地上的东西。 泥土上的黑色印记是血迹,还是被一路蹭过去的,居然染红了整条道。 褚秉文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蹙,翻身上马顺着血迹走了十几里路才看到人。身后的一队人马也是登时明白了眼下是个什么状况,一边走一边唏嘘,直到看到了遍布满地的尸体才翻身下马。 为首的一个人蹲下来翻了一个人的领口看了看,果真是白草关的兵。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了这些尸体上,又看到了满地的碎石,环顾了一下四周,终于在远处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具尸体面朝土地趴在石子路上,身上的甲胄被磨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肉在泥地上拖出了长长的痕迹,血迹从他身下漫开,顺着路面的低洼处蜿蜒而下。 因为面朝下,被拖得面目全非,五官已经看不清楚了,所以他不太敢认。 直到他看见了春姐儿编的那一条丑手绳。手绳被血水浸湿,手腕上的血顺着手绳滴落在地上。 看着褚风萧的尸体,他恍然想起了褚宏说过,鞑子会把人绑在马上拖行,拖个十几里地,人就没了。拖到面目全非,身下的血能浸透整条路。 落日西沉,英雄殒殁。 ——可是五哥,你躺在这里,春姐儿怎么办?叶漫怎么办? 深夜回到大营,褚秉文没敢去见叶漫和春姐儿,独自躲在帐子里沉思。 卸甲的时候突然听到自己衣里的一阵纸张的沙沙声,想起来白天还有一封高玉璞送来的信没拆开看。 此刻四下无人,他就给拆了,里面歪歪扭扭的字体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燕都一切安好,勿念。” 褚秉文轻笑一声,沉重的心情难得松散了些,念着她怎么在信上这么惜字如金,都准备写信了,为什么不多写一点?合该把她的思念都写在信中才好,洋洋洒洒写成一整本书他都会看完。 相比之下,他的信要长了不少。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燕都城距离此地千里之远,此刻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他的那一封信? 白草关驿站上的红色的标记让他反应了过来,他都忘了,送信用的驿站被炸了。 他的信送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来年的二月初, 年关将至,白草关的战事终于有了了结的消息。 镇守白草关的将领牺牲在护送粮草的路上,带着一小队兵马引走了鞑子的兵力, 使高玉璞的粮草安全无恙地进了白草关大营。 肃王与漠北都护镇守白草关, 与鞑子对峙三个月有余, 才终于将鞑子逼退至白草关以北。 褚家派了一位刚及弱冠的小将军接替褚风萧的位置,接着镇守白草关。小将军叫褚风月,是褚风萧的弟弟。 但褚风萧在白草关镇守那么多年, 有些东西是在家中生养的褚风月不知道的, 所以褚秉文有些放心不下, 就在白草关多停留了些时日。 肃王章岐宁早一步回了燕都, 顺带着帮褚秉文把一封信带到, 是写给江叙的。白草关驿站被炸,只能靠着肃王送信了。 江叙早有预料,漠北战事频发,褚秉文没那么早回来, 只有一封信到燕都,她并不意外。 这封信不长,字迹潦草, 像是写得匆忙。上面大概就说战事已平,鞑子被这一番打怕了,暂且撤了兵,边境总算消停了些。又说家中有些事要料理, 他暂时还不能回燕都, 让她不必挂念,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她。 不过好在终于有点消息了,漠北那边也顺利, 她心情还不错。 次日她入宫有些早,念着高云舒应当还没起,便先去了侧边的值房收拾药箱,帮着延禧宫的宫女把今日的药给熬了。 才刚忙活完,一转身被门口的一道橘色影子吓了一跳,是一只橘猫。 宫中常有猫,除了留在宫中有专人照看的,剩下的和野猫没什么区别,散布在宫中各个角落。江叙和这只橘猫遇见也完全是巧合,有一次她随手把自己吃的点心扔给了它半块,往后就被它讹上了。 江叙从袖中摸出半块早上揣来的点心,蹲在廊下扔给了它。 那橘猫显然已经认得她了,见她就凑过来,毫不客气地便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江叙蹲在那里,寻思这猫还真不见外。一开始她还好心,把点心掰开了喂给它吃,生怕块太大了它吃不了,现在就算是一整块都扔到地上,这猫也能吃得一干二净。 现在想想,之前做的真是多此一举了。 “心情很好?“高云舒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江叙抬起头,只见高云舒披着一件厚氅站在门边,脸色依旧不大好,但精神头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她看了江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什么都看出来了,但没有直接点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褚秉文那边赢了?” “嗯。”江叙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又瞬间反应过来,高云舒应该不知道她和褚秉文的关系才对,在这里,她只是高玉瑾放到她身边的医女。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猛然抬起头看向高云舒,错愕的眼神对上了一双坦然的眼,她开口问道:“娘娘怎么知道,我是褚秉文的人?” 高云舒笑了笑,而后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说道:“我虽身居宫中,可外面的事未见得就不知道。褚秉文前脚入了燕都,太后后脚就把一个女子扣在了身边。这点事,我还是能看明白的。” 江叙沉默着,还以为她在高云舒身边这些时日,讲这些事隐藏得足够好,却没想到高云舒自己发现了端倪,早就料到了她的身份。 高云舒没有看江叙,目光也落在了地上那只正在吃糕点的橘猫,接着说道:“小大夫,趁早离开那个人吧,他那边不是个好去处。他一直念着另一个人,你在他身边落不到什么好处。” 江叙见她话语轻松,发现她今日心情不错,便笑着问道:“娘娘说这些,是在关心我吗?” 高云舒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直言:“不是,因为他心里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江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面上有些失落,心里却是有些欢喜。从前她孤身一人,自认为在这宫中除了干爹便在无其他人惦念着自己,后来干爹逝世,自己便是真的举目无亲,哪怕是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人念着。 如今看来并不是。 高云舒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也是为了你好,这种心里念着旁人的人碰不得,执念越久就越深,你怎么也没法把人从他心里剔除。” 江叙在她旁边坐下来,听她接着说道。 “他年少时在燕都待过一段时间,我和他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高云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他只念着他那个亡妻,两个人少年夫妻,情比金坚。只可惜那个人成婚没多久就没了,他帮着那人报仇,连带着自己也险些死在燕都。” 江叙心有疑惑,她只知道褚秉文替他报了仇,虽然是受章符柏的蛊惑而杀错了人,但他险些死在燕都这一码事她却没听说过。 “为什么说险些死在燕都?” 高云舒说道:“章符柏要他去杀先太子,但先太子哪是那么好杀的?” “因为韩家兄弟?”江叙问道。 她说出了高云舒从来都不提到的人物,以为她会有所动容,然而她只是摇了摇头,“不全是。当年韩家兄弟确实和褚秉文交过手,但终究没伤了他,险些让他丧命的是羽林卫。” 江叙这才后知后觉,她的目光一直聚焦在章符柏和褚秉文等人身上,却完全忘了羽林卫的存在。 这个机构的绝对立场是太子,谁是太子便效忠于谁,只负责保卫东宫,宫中其余的权谋算计与其一概无关。 褚秉文去杀了先太子,应是和羽林卫也交过手。 “羽林卫的人不少,他一个人哪里是对手?虽然得手杀了先太子,自己也半死不活了,被章符柏带回去养了好几天才醒过来。”高云舒恍然想起来当年事,叹息一口,接着说道:“醒过来也不消停,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拿着自己的佩剑就往心口捅,嚷嚷着不想活命,要去找他的亡妻,要死在他妻子的坟里。章符柏派了几个人看护才保住了他那条命。” “后来漠北战况告急,褚家能上战场的都去了,他这才放弃了自毁的念头,回了漠北。漠北地方大啊,可能人落在广阔的地方就能放下些心事,后面好像就没再想不开了。” 江叙听后沉默着,突然想起自己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上一世的事,问他如果自己没有穿越过来,他会怎么做。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求她不要问。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不愿意去想没有她的日子,如今才明白,他那个时候,想的居然是自杀吗? ——褚秉文,何苦至此啊。 细想来,她死的时候,他二人成婚也就几个月的时候,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值得他如此耿耿于怀吗? 她忽然想起了他心口那道疤,她一直以为那是战场上的伤,如今才知道不是,那是他自毁留下的伤。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尤其这些事如果不是高云舒无意间说出来,她根本就不会知道。如今褚秉文应该是铁了心让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了。 “小大夫,你眼睛红了。”高云舒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用指背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怎么了?” 江叙被她那一碰弄得回过神来,连忙偏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角:“没什么。方才熬药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这会儿还疼呢。” 她嘴上这么说,眼泪却憋不住了。她想忍,可越忍越止不住,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还是漫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察觉到自己有些憋不住,又连忙用袖子去擦,但谁料越擦越湿,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狼狈。 高云舒看着她,像是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还当是因为得知自己的意中人心里一直念着旁人,心生苦闷。她迟疑了一下,随后伸出手,轻轻地把江叙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何至于此呢?”高云舒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话语柔和,像是在哄自己的妹妹一般:“天下男儿那么多,你何必非要他一个?天地如此辽阔,人生何处无际缘,何必要执着于他?” 高云舒会错了她的意,但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没有说话。 褚秉文常说她狠心,可他自己才是最狠心的人。她当年举目无亲,死了也不会给身边人带来什么影响。可他不一样,他有父亲有妹妹,自己还担着家族的责任在身上,怎么就想去死了呢? 忽然发现褚秉文对自己的执念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沉重,她一直觉得殉情是只有话本子里才会有的戏码。 年关将近,宫内宫外都一片热闹的场景,可江叙处于其中,只觉得有些落寞,原因无他。褚秉文尚在漠北,千里之远,见面根本不可能。 那天夜里,江叙一个人去了酒楼。 她在二楼靠窗的老位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花酒。她从前不爱喝酒,觉得这东西发涩,但燕都入冬之后冷得出奇,她偶然发现喝点花酒能让身子回温,这才有了这个习惯。 她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可那股热很快就被身子里翻上来的冷意压下去了。 也是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指尖凉得发白。 人不应该这么畏冷的,她对凉气这么敏感,是早觉得身体有些不太对劲,疑心是不是章符柏口中的“毒”导致的。 可燕都中的大夫看不出什么,只说她是体质差,对她体内的毒一点都没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30 第121章 江叙靠在窗边, 看着底下那些热闹的人。 陪她来过这的人不少,从最早的章芝兰高云舒,到几个月前的褚秉文, 都是她所重视的人。而如今章芝兰身死, 高云舒被困于宫中, 褚秉文远在漠北,唯有她一人还是自由之身,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花酒入喉, 身子渐暖。 江叙此时难得闲散, 听到楼下似乎是在讲评书, 便多听了一耳朵。讲的是狸猫换太子的典故。 相传北宋时期, 刘妃为争宠, 暗中勾结总管太监郭槐与接生婆,把李宸妃的孩子换成狸猫,害得李宸妃被打入冷宫。 江叙听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故事扯得很。宫中戒备森严, 一个太后怎么可能勾结那么多人,把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更别说把太子换成狸猫,皇帝就算再糊涂, 也不至于去相信自己的妃子生下了一只狸猫。 这些杂剧,为了引人注目而编纂这种离谱情节,也就是在民间传着当个乐子罢了。她没有心思再听下去,眼见时候也不早了, 于是便放下酒钱, 起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顺着酒楼往宅子的方向走去,寒风一吹, 脸上那点因酒意升起的红更加明显。 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沿着长街往回走。 巷子口的光线暗了许多,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了。 江叙对这种脚步声极其敏感,是自己独居那些日子养成的后遗症。那时候她常加班,回家的事件不固定,有的时候到家已经事深夜,单元楼里住着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据说经常尾随年轻的女孩。 那时候江叙江叙年纪小,起初也被吓得不行,后来一听见动静就作势要报警,这才将那人吓跑了。 可现在哪有报警这么一说啊……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尤其此刻的巷子内空荡荡的,听得她有些心慌。江叙没有回头,低头加快了步子,身后的人也加快了步子。 江叙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衣衫里的匕首,这还是章符柏给她的那一把。她对这种东西本来是一窍不通,起初还怕在章符柏手下漏了馅,所以自己搜罗了些讲兵器的书,却发现这东西自己根本学不会。 高云舒无意中发现她在研究这些,便起了些兴致,要教她武。江叙见她欣然提议,难得看出了她当年的样子,便同意了。 江叙不算个天才,加上高云舒如今手脚筋脉被废,没法做示范出来,所以她也就学了个皮毛,将将懂一点能够防身的套路罢了。 她自知是个半吊子功夫,所以不愿意显露出来,生怕自己没能脱身反而还伤了自己。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落在了她的肩头,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姑娘一个人啊?” 江叙猛地侧身闪开,让那人得手落了个空。她掉头便走,却被另一个同样一身酒气的人拦住了去路。 她来回看着这两个人,只见这二人似乎喝了不少酒,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一瞬,又往前凑了一步,嘿嘿笑着,像是觉得她躲开更有趣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念着此时四下无人,确实不太安全。于是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走水了——” “快快快,走水啦!” 旁边几家铺子的门板立刻响了起来,有人推门探出头来看,街巷中的人纷纷多了起来。江叙顿时有了些安全感,朝那边指着喊了一句:“这有两个老流氓东拉西扯的,要不要脸啊?” 两个醉汉被她这一嗓子喊得酒醒了几分,他瞪着她,骂了一声什么,转头朝巷子口吼了一句:“看什么看?这是我媳妇,脑子不好使,跑出来了——” “放你的屁!谁认识你啊?”江叙盯着他,顿时反骂道。 突然又意识到这个时代证明自己的身份很困难,空口无凭,谁硕的都有疑点。她思绪一转,登时说道:“我是高府的人,要不要去高府问问我是谁?” 醉汉顿了一下,像是有几分犹豫,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另一个瘦一些的汉子站在巷子口,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醉汉又转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少他妈胡说八道!高大人的女儿一个在冀州,一个在宫里,哪儿来的你?” 他说着又要伸手来拽她。 眼见形势不对,江叙的手指已经握到了袖中的匕首,正要拔出来—— 一只手从巷子口的阴影里伸出来,扣住了那醉汉腕骨和筋腱之间的软处,那醉汉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弯了下去。 江叙也有些意外,转头看过去。来者从阴影里走出来,身量高瘦,穿一件玄色短打,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她借着街道上微弱的光认出了那人的脸,是梁轩,李晴的未婚夫。 只见梁轩从腰间解下那块令牌,朝那两个醉汉亮了一下:“羽林卫巡夜。” 二人见了令牌,顿时哑然。 梁轩接着说道:“这位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奉旨出宫办事。你们再纠缠,就只能把你们送进衙门了。” 那醉汉和同伴对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骂骂咧咧地甩了一下手,被同伴拉着退出了巷子。 人群散去,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叙松开袖中的匕首,看着那两个醉汉走远了,才转过身来,朝梁轩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公子,若不是你,恐怕还要纠缠一阵子。” 梁轩把令牌收回腰间,看了她一眼:“姑娘胆子倒是大,一个人走夜路,还敢喊走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早吓得走不动道了。” “喊了还有人来看,不喊就真没人了。”江叙说道。 梁轩见状,倒也没多问,心中虽实打实地觉得这人胆量大,但更好奇她的身份,于是问道:“方才姑娘说自己是高府的人?那是高府的什么人?” “你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江叙说道:“我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是高大人送进宫的,负责看护皇后娘娘。但我并非出宫办事,我只是住在宫外,高大人名下的宅子中。” 梁轩轻笑一声:“那还真是挺巧的,说不准你我二人日后还会共事呢。” 他话未明说,但江叙也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梁轩是羽林卫,羽林卫是负责看管东宫的护卫,只听令于皇帝与太子。 如果高云舒顺利诞下孩子,并且是个男孩,那个孩子就是太子。那她和梁轩,日后也许真的会共事。 江叙没有接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玄色短打上,这显然不是羽林卫的衣服,况且羽林卫巡街也不会走这种偏僻的道路。她有些疑惑,于是问道:“你一个羽林卫,这个时辰怎么走这儿来了?” 梁轩沉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去给妻子上供。” 江叙愣了一下。 妻子? 只听梁轩接着说道:“她过世的时候我们还……没过门。家中不认她,也就不便在家中设供位。我只能年前出来,找个地方烧一点。” 江叙没有接话。李晴当年和梁轩两情相悦,已经定了亲,只等她出宫就成婚。可她前脚离开燕都,李晴后脚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就连档册上也只说因病逝世。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梁轩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不少话,但最后一句也没说出来。 “那么子这是要去哪?”她问。 梁轩手一指巷子的尽头,“前面巷子口那个冥衣铺子,买点纸钱冥帛。” “我家也在那边,和公子正好顺路。”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拐过一个弯,江叙的目光被路边的景象吸引住了,只见这一整条街被冥帛铺满了。 架子和竹竿搭在墙边,上面晾晒着一匹一匹的冥帛,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白色和靛蓝色的绸布呼啦啦地翻卷着。纸扎的楼阁、马匹、轿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铺门口的台子上。 东西看起来不错,只是铺满整条街,在江叙看来有些诡异了。于是问道:“这家店铺有这么大吗?一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不是,只是暂用。冥帛容易受潮,晴天就要拿出来晾一晾。”梁轩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说道,“这个时节天干,正好晾。” 江叙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翻卷的冥帛,忽然说:“怎么不给她带点糕点呢?女孩子家都喜欢这些。她过世的时候年岁不大,应该会喜欢甜的东西。” 梁轩正在挑选冥帛,听闻她的话,叹息一口:“我也想买来着,可这个时节的糕点铺子,好的点心都被订走了,散卖的早就卖光了。” “我家有一些,是自己做的。”江叙说道,“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去给你拿一点。” 梁轩看着她,陡然听说她家中有糕点,是有些惊喜,没有丝毫的推辞,弯下了腰,说道:“那多谢了。” “她……”梁轩又开口:“生前确实喜欢吃这些东西,我今年没买到,也不会做这些东西,多亏有姑娘。” 末了,他又说了句:“实在是感谢。” 这话到是让江叙想起了些往事,女官们的吃食一般都在内膳堂解决,她与李晴口味合拍,经常一起去吃饭。后来高云舒入宫,她被拨到高云舒身边做事,上面赏了糕点下来,她也不忘了拿过来分享。 如今这些糕点是她应该拿出来的,用不着梁轩说这些道谢的话。 江叙回了庭院,从屋里拿了一碟还没动过的栗子糕,用油纸包好递给他。梁轩有些意外,“用不到这么多的,姑娘不自己留一些?” “就是这么多,”江叙说道:“替我也给你妻子带一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年前几日的宫中比平时更繁忙一些, 加上端妃生产在即,太医院上下都盯着那边,连带着尚仪局、内务府, 都不见消停。 江叙依旧每日去延禧宫, 日子平淡。 听闻天家要去永宁祠行祭祀礼, 江叙到是起了些心思,一来念着褚秉文还在漠北,想帮他求个平安, 二来也想让高云舒趁此机会出宫透透气。 人不能总是闷在一处, 心情会不好的。 她去求了太后, 高玉瑾念高云舒生产在即, 也想着让她心情能好些, 便许了江叙的请求。 永宁祠是天家祭祀才会去的庙堂,建在城西的山腰上,殿宇顺着山势铺开,以至于庙堂与山几乎融为一体。 祭祀的前一天, 天家人需在祠内斋戒,江叙作为随行的医女被安排在东边配殿的耳房里。 当天晚上她没有睡,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安静了, 才披上外裳,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夜风裹着山间的寒气灌进来,冷得她不自觉拉紧了些身上的大氅。 她拐过一道回廊,从偏门进了供奉诸神的院落。她从前不信神佛这种东西, 那些有名的庙堂大年初一都挤满了人, 人人为争头一注香而起得大早去排队,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人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不理解但要抱着尊重的心态。 如今她的这个处境, 已然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褚秉文远在漠北,虽有一封信送入她手中,但信中内容潦草,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因为是肃王代为转送,信中可能不会说不方便的话。 漠北战况究竟如何,还是未知的。 她曾经不信神佛,但眼下只希望神佛真的存在,求神佛能够帮褚秉文一把,让他渡过这一劫难。 他半生艰苦,不应该英年早逝,更不应该死后落得一个奸佞的罪名。 她走到第一座殿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又走到第二座殿前,又磕了一个头。第三座、第四座…… 每一座殿她都进去拜了拜,痛恨自己学识浅薄,不知道应该去拜什么,只知道若是神佛有眼,便一定能看到她的虔诚。 江叙正要去下一个殿,只见秦尚仪忽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见她在这些殿之间穿梭,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把每一座殿都拜了一遍?” “我想求家人平安。”江叙直言,“但不知道该拜哪一个,所以都拜了。” 秦尚仪看了她一会儿,向来持重的脸上忽地露出了些笑容,而后把她拉到廊下,借着那盏灯的光给她指了指她身后的大殿:“这个殿内供奉的是太阴星君,主姻缘和顺。” 秦尚仪引着她往另一侧走去,走到了正殿的侧面,说道:“这是玄天护国大帝,此神主护国,可祈疆土安稳,是每天天家祭祀第一个要拜的。其余殿内另设诸位配神,各有所司。” 江叙点了点头,心中赞叹这秦尚仪不愧是在宫中当值这些年的人,对永宁祠里的布局了如指掌。若是李晴在世,说不准也是这样的人物。那些年秦尚仪逢事便带着李晴,俨然是将她当做下一个尚仪来培养的,只是可惜…… “三元三官大帝掌世间福祸平安,太阴星君主姻缘和顺,文昌帝君司仕途升迁,太乙救苦天尊祛病消灾。” 秦尚仪又特意提点,“你若欲祈求阖家平安,当拜三元三官大帝。”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指了一下西边的那个大殿,接着说道:“但记得需备三份礼帛,分别供奉天官、地官、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三者须一同祭拜,缺一不可。” 江叙不知这拜神佛居然有这么多的学问,秦尚仪滔滔不绝讲了好一阵,她大概都记了下来,这才有了些眉目。 “多谢秦尚仪了,我于神佛之事不大了解,多亏有您提点。” 秦尚仪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江叙及时叫住。秦尚仪还拎着灯,一个转身,手上的灯也跟着晃了晃,她有些意外,问道:“还有事?” 江叙挂上了讨好意味的笑,搓了搓手,低声道:“那个,尚仪那里有没有礼帛?” 三元殿内昏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亮若隐若现,把三尊神像的面容映得忽明忽灭。 江叙走到正中间那尊天官像前,跪了下来。按着秦尚仪所说的,把三份礼帛一一摆好,然后伏下身,额头抵在微凉的蒲团上。 现代庙堂里也有这个东西,她从来没跪过,或者说,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可今日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她跪到深夜,膝盖发麻,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才站稳。念着次日一早还要跟着皇室的人忙活,便准备回去休息,于是退出了三元殿,沿着回廊往外走,打算回耳房去。 经过斋宫后寝的西暖阁时,她听到了一阵声响。 起初她以为是山间的猫叫,并没有在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觉得那声音根本不像是猫,更像是…… ——人。 她屏住呼吸,靠在西暖阁的窗子上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木板吱呀的响动和几声压低了的喘息声。 待反应过来是什么声响后,她只感觉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她又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里面得声音异常的真切。 西暖阁是太后在住的。 而这种声音,她听过。 她和褚秉文亲密的时候,也发过这样的声音,当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原来在外人听来是这样的吗? 她站在窗外的阴影里,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她忽然想起漠北都护府那间值房的隔音并不好,那她和褚秉文在里头的时候,外面的人会不会也能听见? 她站在那儿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脸热得厉害。随后又将思绪拉回,思索着,若里面的人是太后,那另一个是谁? 总不至于是先帝起死回身了,套个鬼形便与太后缠绵上了。 江叙侧耳听着,过了一会,里面的声音渐渐停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阿瑾。”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让她有些熟悉,但可能因为缠绵后的声线变得有些低沉,听不出原来的声线。 只听里面的人接着说道:“你说先帝知道你这样躺在我身下,会是什么感受?” 一声轻笑过后,太后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些倦意:”他早就死了,知道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托梦来杀我?” “说不准呢。他可托梦来找过我,说我抢了他的女人,还抢了他的女儿。” “荒唐。”高玉瑾嗤笑一声,开口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看不见的事,都是用来约束人的。我从不信鬼神。要不是想见你,我才不来这种地方。”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年年只有祭祀才能见面,可想得紧呢。” “你装什么傻?”高玉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慢的笑意,“章芝兰可是夏天生的。” 江叙站在窗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显然是被这一番对话惊得不成样子。太后与外人有私情,居然还在永宁祠这种地方做这事…… 还有章芝兰…… 章芝兰居然不是先帝血脉?是里面那个人的?那他究竟是谁? 江叙愣了一瞬才弄清楚眼下的状况,她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只能看到太后的身影靠在枕上,男人侧着身子,正好背对着窗缝。江叙的视角只能看到他裸露的背脊,根本看不见脸。 她微微侧过身,是要换个角度试一试,发现还是不行。就在她要再次换个角度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转过了头,像是有所意料的一样,直直地看向江叙面前的窗户上。 居然是肃王! 在江叙的视角下,肃王这一眼像是直接看到了她一般。 她下意识地想逃,却极快地反应过来,眼下不能动。她透过一个极小的窗缝看里面,里面人不可能透过窗缝看到她,眼下里面人已经看了过来,如果自己动了身,窗户上必然会有人影晃动,里面人必然察觉。 她只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她的心跳得十分快,感觉自己都能听到心跳声,偏偏里面的肃王久久不将目光挪走,像是发现了不对劲一般地盯着窗子。 江叙几乎以为他看见她了,正思索着改如何应对。恰恰在这时,回廊上的一只猫轻叫了一声,江叙顺势蹲下身,光影消失在了窗子上。 房间内的肃王终于没再怀疑,只当是这深山之中,常有野猫出没,于是便将身子转了过来。 江叙蹲在窗下,手轻抚在心口,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耳房,还未进门便又听到了一声猫叫,回身一看,只见方才的那只猫正趴在她的耳房门口。 江叙蹲下身轻摸了摸,思绪有些出神,终于是想明白了当年的不少事。 难怪高玉瑾急着把章芝兰嫁到大凉去。章芝兰血脉不正,放在大昱总是个隐患。把她嫁到大凉,一来能给章符柏的夺嫡之路添一份助力,二来能把这个隐患推得远远的。 高玉瑾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可惜了章芝兰。 江叙心中有事,所以当晚没睡着,在耳房里坐了一夜。那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野猫却是睡得香甜,她的房间里烧着炭火,到是让它舒服上了。 次日一早,秦尚仪来找到她,说是太后要见她。 江叙顿时警觉,她自认为昨晚的事情处理得好,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想来也是,当场缉拿必然会有动静,到时候惹得其余人也来旁观就得不偿失了。只能像眼下这样找她谈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如今的燕都正是深冬之际, 永宁祠一带不比宫中。祠堂是前朝时期建设的,门窗都已经有些老旧了,加上建设在深山之中, 故而比宫中要更冷一些。 高玉瑾此刻正在东配殿的暖阁里坐着, 窗前的炭盆烧得正旺, 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 见江叙进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江叙倾身跪了下去,还未开口, 只听高玉瑾开口, 开门见山地说道:“江姑娘, 等回了宫中, 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见高玉瑾这样说, 她到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昨晚撞见她与肃王的事,看来应当是没被发现。她心中侥幸,随即又反应过来高玉瑾的话, 应道:“太后于下官有恩,您的事,下官必然竭尽全力。” 高玉瑾轻笑一声, 没将她这一番奉承的话放在心上,只说道:“江姑娘是个聪明人,如今宫中这些风波你应当也听去了不少。眼下只有你我二人,我也不和你绕弯路。” 江叙微微蹙眉, 念高玉瑾能说出这种话, 应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 “皇后与端妃生产在即,太医院里如今只有你一个女医者,生产之时, 你必然在场。我想要皇后的这一胎必须是男子,江姑娘知道什么意思吧。” 江叙沉默。高玉瑾的意思无非就是让她去做那狸猫换太子里的郭槐,暗中将孩子调包。只不过郭槐是用狸猫换太子,她是用一个不想干的婴儿去换走天家血脉…… 她心中无奈,从前只觉得这种故事极其荒谬,如今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还要她去做那最胆大包天的角色。 高玉瑾这样做,就不怕日后大昱朝继承人身上流的血是别人家的血?不过转而一想倒也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只要这个孩子姓章,就是章符柏的血脉。 见她不语,高玉瑾接着说了一句:“你也不用忧心过多,我会派人在外接应你,孩子我也会派人打理好,只需要你的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这样大的事居然被她说是举手之劳?如此看来,难怪高玉瑾敢与肃王在此肃静之处行苟且之事,胆子是真的大。 若她不胆大,想来也不会有今天的高家。 “端妃那边,若她诞下的是女胎便罢了,若是男胎,当场掐了,对外就说是夭折。” 江叙依旧低着头,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若非此刻的青石地板冰冷,让她觉得有些刺骨,她甚至都要怀疑自己眼下是不是还醒着。 天家子嗣,就是可以这么随手杀的吗?高玉瑾是无所谓,那端妃呢?秦尚仪说她已然失去过一个孩子,生养了好几年才又得了这一个,若这个再出了意外,端妃受得住吗? 一条人命,怎么能让高玉瑾说得那么轻飘飘的? 江叙开口,“太后,端妃先前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若是再失去一个,伤心过度,恐怕是会出事的。还有皇后娘娘,若是将孩子从娘娘身边夺走,娘娘的身体恐怕会大受打击的……” “什么话?”高玉瑾打断了她,语气冷淡,“失去一个孩子而已,不至于。” 见江叙话中有推辞的意思,于是抬眼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愿意做?” “下官……没害过人,怕失手。” 听闻此言,高玉瑾却是突然换了个话头,问道:“你知道端妃上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江叙摇了摇头,这事还是听秦尚仪和她讲的,当时秦尚仪只说是难产,孩子一落地便没了。突然听高玉瑾提起,她心中猜测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是我让那接生的医女做的。”高玉瑾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但那医女居然心软,把孩子从产房带了出来,想送出去让别人养。临出宫门被我的人发现了,当场便被处理了。医女死了,孩子也死了。还有医女的家人——父母兄弟,一并处置了。” 高玉瑾的目光落在江叙脸上。 “你没有亲人,那就只有褚秉文了。孰轻孰重,你应是能看得明白,是要保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孩童,还是你的枕边人?” 提起褚秉文的名字,江叙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张口。高玉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异样,心中冷笑一声。 世间多少人为情所困。可情爱本就是用来牵制人心的枷锁,若将一个人看得太重,反而让自己做事畏手畏脚。既然如此,何不从起初便做个铁石心肠之人。 西暖阁廊下的风刺骨,吹得江叙有些头疼,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伏在地上太久了,此刻她的手有些冰冷。 想着方才高玉瑾的那一番话,她在心里祈祷端妃生的是女儿,这样便可安然无恙,端妃的孩子能活命,她也不用动手杀人,皆大欢喜。 可她的祈祷没有用。 端妃生产那一日,殿内已经忙成了一团。端妃的孩子降世,是个男孩。 江叙作为太医院的人,在宫女的帮助下简单地擦拭了孩子的身体,而后便将孩子抱到屏风之后。低头看着这刚降落的生命,只觉得万般难受。 这孩子没来对地方,如今这个时代将人命视如草芥,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注定了一个孩子的死亡。 她想救褚秉文,但从来没想过用别人的命来交换,何况是一个才降世的孩童?可若是不下手,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如今太后便是她与褚秉文唯一的靠山,她别无选择。 孩子发出了第一声哭声,江叙立刻下手,伸手捂住了孩子的口鼻,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手指缓缓收紧,指尖的脉搏极其明显。从前在产房轮班的时候,她总觉得刚出生的生命极其脆弱,所以才会有专门看护的人,而如今手中的这个孩童,生命力居然如此旺盛,涨红着脸,四肢来回挣扎着。 江叙闭上了眼,是不忍心再去看他,手中力道突然加重,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的手离开了孩子的身体,人却有些不自觉地发抖。那孩童的双眼紧闭,此刻安安静静,但他方才的那一声哭泣一直萦绕在江叙心头。 她的任务完成,再一看端妃那边也已经有人照看。她再也受不住这里的氛围,于是把孩子放在榻边,用襁褓重新包好,又飞速地跑到屏风之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直到有女官要去将孩子抱给端妃来看,产房里多余的人被遣散,江叙也在其中。 跟着一众侍女离开了产房,才出了宫殿的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听出来是端妃的声音。 江叙走在廊下,那声音分明来自远处的产房,但她却觉得就在自己耳旁。 活像是一根麻绳缠在她脖子上,越勒越紧,勒得她四肢麻木,呼吸不上来。 她刚走出端妃寝宫的大门,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流下。她没有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胃里翻搅着,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力气。 她蹲在墙角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是准备回家缓一缓。 “江吏目!”一个太监从延禧宫的方向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后娘娘早产了,难产,您快去看看!” “什么?”江叙惊呼,没想到这事来得那样巧。高云舒居然和端妃同一天生产,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江叙也来不及休息,跟着那小太监便跑了过去。 高云舒是早产,谁也没预料到,所以比起端妃那边要乱了不少。 江叙急匆匆来到高云舒面前,只见她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身下的被褥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高云舒的情况显然不太好,江叙跪在床边,见她双眸微阖,显然是没了力气。 她拍了拍高云舒的脸,叫道:“皇后娘娘,不能闭眼,不能闭眼啊。” “高云舒!”情急之下,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随后便是一阵啼哭声传来,江叙立刻去查看,发现是个女孩…… 命运弄人,偏偏都是最坏的结局。 她应当早些动手,在没有人看到孩子的时候动手是最好的,可她在这一瞬间心软,将孩子放在了高云舒身边。 高云舒微微睁了一下眼,看着江叙怀里的襁褓,嘴唇动了一下,而后便陷入了昏迷。 江叙没有听清她说什么,但眼下太后派来接应的人已经在催促,她不能久留,最终狠下心去做正事。 再次回来,江叙站在床前,只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面无生机。 “皇后薨了。”不知是谁在门外低声报了一句,声音很快就被人声淹没了,江叙立在人群中,只觉得恍惚。 当天夜里,宫中传出了消息,皇后诞下太子后薨逝。太子体弱,被送入慈宁宫由太后亲自抚养。 几乎是同一天,高家高玉璞养在府外的外室生产,得了个女孩。旁人都道是高玉璞惧内,不敢将外室带回府中,所以只将女儿接到府中生养。 可江叙知道,高玉璞哪有什么外室,那新得来的女儿其实就是他女儿的女儿。 江叙出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多,她只想早些离开宫中。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从夹道拐向宫门的方向。 她刚走过宫门,一个人从门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只见章符柏站在那里,身后没有带人,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江叙以为自己闹这么一遭,章符柏迟早会查到她头上,也迟早会来找她报仇,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怀疑到了她头上。 而且此刻他的脸上居然没有怒气,反而冷静得有些过头了,让江叙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解。 “我当是谁在其中作祟。”他的声音冷淡,不带任何情绪,“原来是我手下的细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江叙停住了脚步。她今日经历的事太多, 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可以用来害怕了。 眼见章符柏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没有思绪给自己开解。 她害死了他的皇子,他既然能这么快查到她头上, 就说明他什么都知道。眼下解释什么都多余的。 章符柏立在夜色中, 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冷声问道:“太后拿什么逼迫你?金钱?权利?” “还是他的命?”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而后接着说道:“我还真是会找人。一连两个人, 最后都喜欢上了他。先是那个薛家遗孤, 如今又是你?” “你们就这般下贱?落在谁的身边就喜欢谁, 为谁舍命?” 他说这话也是另有所指, 可江叙并未深想,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在,令她险些又干呕了出来。 事到如今,什么解释的话都不管用,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地冷笑了一声, “是又怎样?” “江叙!”章符柏压低了音量,却是满脸的狠厉:“你忘了你身上的毒了?我不给你解药,你只有死路一条——” “太后!” 章符柏的话并未说完, 只见江叙惊呼一声,他闻声侧过身去,以为是黑夜里看不清人影,又偏了几分。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 只觉得寒光乍现, 江叙袖中的匕首出手,朝着他的脖颈刺过去。 这一刺分明是冲着同归于尽来的。 可这江叙身手不怎么好,除了那点决心, 半分技巧都没有,只是和负隅顽抗的人。 他心中不屑,侧身一避,匕首划过他的肩头,以为她会就此作罢,岂料下一刻,江叙手腕一转,匕首朝着他的眼睛刺了过去。 这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他躲得没那么从容,江叙的刀刃擦着他的眉骨划过去,险些真的伤到了他。 章符柏大为震惊,是一股怒意上了心头,正要还手,随之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恍惚。 这身手到是让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再一回身,只见江叙已经朝着宫门外的方向逃了出去。 她跑过街角,拐进了巷子,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胃里的酸水又涌上来,她弯着腰干呕了几下,最后只吐出来几口酸水来。 如今与章符柏连明面上的君臣都做不了了,她杀了太子,已然是成为了他的敌人,他要赶尽杀绝,他要她的命…… 不过好在还有太后作为她的靠山,如今在燕都中她还能有一条活路。 冥冥之中,她好像又欠了高云舒一份恩情,若非高云舒教她这几招,她可能也没法这么快脱身。 江叙回了宅子,因为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多,以至于推开门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家中无人,只有凉水。 一杯凉水入喉,冰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实在太渴了,还是喝了大半杯。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想让自己缓过来,发现没什么用。 那一杯凉水好像让胃里的不适加重了。 正沉默间,只感觉身后忽然有一阵极轻的风动,是有人还在宅子里。 ——是章符柏的人追过来了吗?他要暗中解决掉她? 风声靠近,她转身的同时匕首出手,直向来人的咽喉,是本着取那人性命去的。 察觉到江叙的动作,对面那人没有躲,只是抬手,双指夹住刀身,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一带。然后手腕一翻,轻而易举地将匕首从她手中卸了下来。 两人相顾,江叙这才看清楚了来者。 “奉书,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匕首被丢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褚秉文站在她面前,满身风尘,眼角略微透露出一股意外之情。 漠北战事暂时停歇,他便连夜入了燕都,本想着在家中等待她归来,却没想到她这么晚才回来,而且一见面就给他这样的“惊喜”。 见江叙的脸色极差,眼下青黑一片,加上她方才那下意识地警惕。褚秉文只觉得心中有些迷茫。 她这是怎么了?燕都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叙张了一下嘴,想问他怎么回来了,可话还没出口,方才那杯凉水激的胃终于压不住了。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起来。 难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眼下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干呕着,最终落下了几滴泪。 她只觉得胃里像被人绞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褚秉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弯下腰看她:“你怎么了?生病了?” 江叙被他这一句关心问得鼻间酸楚,她没有回答,只是倾身一把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口,难得地哭出了声。 “褚秉文,我好难受啊……” 她觉得燕都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大事,若是没人在她身边也无所谓,不过就是自己消化这些情绪。 可偏偏这个时候褚秉文回来了,心头的一股委屈和无助顿时就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褚秉文从未见过她哭得这么大声,面前人落在他怀中,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连带着他的心口也一阵酸楚的疼。 他心知她不是个会因为病痛而伤心至此的人,当初肩头中了一刀都没有哭得这么大声。如今这个样子,必然是受了什么委屈。 哭者撕心裂肺,听者肝肠寸断。 见她不言语,褚秉文便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走到床沿边上,在床沿坐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褚秉文看不得她哭,偏偏她又什么都不肯言语,他只能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 待她略微平复了一些,柔声问道:“奉书,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江叙将这些事都讲了出来,讲起端妃的孩子,讲起高云舒的死,讲起章符柏的追杀。 每一件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经受过的教育告诉她医者仁心,应当救济天下,可她的一双手掐死过一个无辜的婴儿。 高云舒于她有恩,她却没能保住这条命,眼看着她也沦落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褚秉文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当初不够坚定,害她在燕都受苦。肃王当时说了她嫁给自己是为了给江守忠查死因,他还在疑心她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夫妻恩爱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假象。 如今看来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不够清明,居然被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心思。她如今为他留在燕都,承受着这样的苦楚,怎么可能不爱他? 这一刻,什么家国情怀,什么君臣忠义,什么漠北苍生,他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这样拥着她,再也不分开。 他把她的脸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将怀中人环得紧。 “不要害怕,奉书,我回来了,不要害怕。”他的下巴轻摩挲了几下她的发顶:“你没有做错事,不要害怕……” 他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能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安慰她。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脊,温哄着。 爱人的怀抱实在温暖,驱散了江叙身上的寒意,也让她的那股泪意渐渐消散,呼吸也恢复了平静。 心里的阴影挥之不去,不过好在眼下不是她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 褚秉文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住了她的脸。掌心拖着她的下巴,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蹭了一下,掠过了眼下的那一颗小痣,也把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抹掉了。 “你是不是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江叙点头。 “那我给你做些吃食?”他又问。 江叙把脸往他掌心里埋,拒绝:“吃不下。” 褚秉文的手轻拢了拢,又说道:“那我给你烧些热水,你方才喝的凉水,对胃不好,会难受的。” 语罢,起身便要走,却突然被江叙拉住了手臂。再一回头,只见江叙虽没有落泪,却是面含着泪光,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你不要走好吗?”她的声音很轻,支支吾吾地开口:“我一个人……很冷。”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酸涩。燕都这些事显然让她受了不少苦,她鲜少露出这般服软的模样,哪怕是在他面前。 从前二人相处时,她从未出口求过他什么,秉性驱使也好,心中傲骨也罢,她从不会说出这种话。 褚秉文没准备再离开,在她身边躺了下来,把她拢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拢在胸前。 “好,我不走。”他在她背后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安慰道:“我在这陪你,你睡一觉吧,把这些都忘记好不好?” 江叙闭着眼,靠在他的怀中,终于有了一丝倦意。可她刚阖上眼没多久,只觉得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一直萦绕在耳边,像是那个孩子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挣脱出了他的怀抱。 察觉到她的变化,褚秉文低头看去,江叙问他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没有孩子,是你做梦了,这是咱们的宅子,哪里有孩子?”褚秉文重新将她拢了回来,“奉书,不要怕,我在这呢。” 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脸埋进他怀里,沉默良久,心中思绪万千,她又开口:“褚秉文,我是个恶人,我会遭报应的。” 她曾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向来不相信这些虚幻的东西。直到经历了自己的轮回转世。 她害了人命,她有罪。 “奉书,报应应该是我的。”褚秉文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我把你留在燕都,害得你这幅模样,我才是那个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窗外悄然下起了大雪, 院子里不过一会便成了一地素白。褚秉文拥着她,只觉得她身上冷得出奇,隔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冷意。 风雪肆虐, 怀中人破碎。 江叙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褚秉文以为她睡着了, 眼角还有一抹未干的泪。他的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把那点泪痕擦掉了。 这一下的动静极小,本以为不会让她醒来, 却没想到江叙此时睁开了眼。一双眸子半睁着, 面目愁容。 褚秉文见状, 重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怕她受冻, 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在黑暗中搂着她。 “奉书,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留在燕都的。这次, 我们一起回漠北好不好?天南海北,我们再也不分开。” “忘掉燕都的这些事,我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好吗?” 江叙沉默片刻,经此一番,她确实不想在燕都待下去了,可她留在燕都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当初太后让她留在这, 如今会松口吗? “可是太后那边怎么办?” “这次漠北战事, 我虽受了高家的恩惠,却也让肃王立下了军功,还引荐了他与定西都护, 如今也算是两清。太后没有理由再扣着你不放。” “定西?”江叙疑惑:“韩公子那边?” “嗯。” 这么看来,他确实帮了高玉瑾不少。漠北与定西加起来的范围几乎遍布了大昱朝的北方,山海关以北地带都是这两个地方的都护在管辖。 高玉瑾手中握着这两大兵权,还有镇守山海关的肃王坐镇,也难怪她有谋逆的心思。权利养人啊,尤其养有野心之人。 话以至此,江叙却又有些犹豫。 褚秉文见她不语,便追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忧虑的吗?” 江叙思索片刻,这才将心里话说出来:“我想多待几日,想送高云舒入葬。燕都这些时日,她待我不错,还教了我些拳脚功夫,不然我也没法那么快从章符柏那边脱身。” 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高云舒临死前的那张脸历历在目,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又翻涌上来。 “好,等她的丧事结束,我们就离开。” 褚秉文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柔声道:“放心,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安心睡一觉吧。” 一夜不安稳,一夜相拥。 次日一早,积雪落了满地。延禧宫内哭声不断,各宫嫔妃及皇子公主伏地哭拜。前朝的政事也停了,阖宫悲痛。 灵堂设在延禧宫外的偏殿里,江叙一袭素衣,跪拜在众人之后。只见高云舒的棺木停在正中央,周围摆了一圈白花,香烛的气味混着冷风,有些呛人。 高玉瑾站在灵前,面上没什么情绪。在江叙看来,高玉瑾向来是这幅冷淡的样子,当年章芝兰嫁入大凉的时候是,如今高云舒去世,她也是这个样子。 周围的哭声与她无关,她像个局外人,冷漠地立于最前方。 有的人生性凉薄,就像高玉瑾。 高云舒的母亲跪在灵旁,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被两个宫女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她的哭声尖锐而凄厉,落在江叙的耳朵里:“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才多大啊……” 江叙低头沉默,心中万般个不是滋味。她没能拦住去往大凉的章芝兰,也没能救下如今的高云舒。 她跪在雪地里,漫天飞雪落在众人肩头,她忽觉得浑身发冷,身上的衣服已然不足以御寒。 江叙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章符柏居然不在场,连个人影都没有。 皇后入殓,他这个皇帝的竟然不在。 心中疑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于是压低声音问了旁边的秦尚仪:“陛下呢?” 秦尚仪的面色也很不好,声音压得极低,在江叙身边说道:“昨夜端妃那边受了刺激,眼下陛下陪着呢。尚仪局派人去请过了,陛下说不来,我们也没有法子。” 江叙没再说话,心中念着这章符柏连装都不装一下吗?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且不论有没有感情在其中,就是在礼制上来说也是不合规的。 他一个皇帝,自小在宫中生养,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对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 就在她思索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灵堂外传来,瞬间打断了堂内悲寂的哭声。 江叙抬起头,只见一群侍卫模样的人从宫门方向涌入,左右各一队,瞬间将延禧宫围住。 宫内的人一脸茫然,纷纷向那一队侍卫看去,只见这些侍卫人人腰中悬挂“羽”字令牌,便知是羽林卫的人。 为首的将领站在灵堂门口,朗声开口:“奉圣谕——” “户部尚书高玉璞贪污渎职,证据确凿,其家人有包庇之疑,一并拿下!” 灵堂里顿时嘈杂了起来,谁也没想到在高云舒的丧仪上居然会有这么一出戏。怪不得章符柏没出面,原是在背后谋划着这一局。眼下高家人几乎都在场,羽林卫便可一举将高家人拿下。 羽林卫刚一动手,高玉瑾朗声厉斥:“谁敢动高家人!” 这气势一时间将一众羽林卫吓住,一队人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纷纷去看向将领。 只听那将领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末将奉的是圣谕。谁敢阻拦,杀无赦!” 章岐宁站在人群后方,面露警惕地看着突然闯入的羽林卫,已然是蓄势待发。但高玉瑾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章岐宁这才松了劲,恢复了一开始的松弛,漠然地看着羽林卫动手。 江叙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家的人一个一个被羽林卫押了出去,人还没缓过神来,只觉得心中茫然。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她回头一看,是秦尚仪。 秦尚仪没有看她,只是轻攥着她的袖口,低声说了一句:“走。” 江叙愣了一瞬,随后便趁着场面混乱,跟着被驱赶出去的各宫嫔妃离开了延禧宫。 她瞬间明白,高家倒台,章符柏必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高家有牵连的人。她是高玉璞安排进宫的,是高云舒身边伺候的,必然逃不了干系。 好在她明面上不是高家人,羽林卫这些人平日只负责皇帝和太子的安全,哪里会认得她。这才让她有了能逃出去的机会。 积雪遍布宫道,她跑起来有些累,但人不敢有半分停歇。 如今高玉璞被说是贪污,名下的房产必然遭到清算,她与褚秉文如今住的宅子便是他名下的。到时候羽林卫一来抄家,若是发现二人住在里面,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得尽快赶回家,要快过羽林卫那些人。 如今她的骑术已然精进不少,刚上了马便往家中去,离去之时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宫,只觉得迷茫至极。 她以为太后能是褚秉文的一大靠山,如今连这个靠山都岌岌可危。这一条险路也被封死了,她不禁疑惑,那他二人的出路究竟在哪?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有活路? 宅子与平日无异,江叙翻身下马,径直走进了院子,却没发现褚秉文的身影。 方才一阵赶路,她已然有些疲惫,但眼下不见人,她连脚都没停,又进了房间里,喊了一声:“褚秉文!” 没有人应。 他不在。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去哪了?他如今没有事务在身,不应该在家里好好待着吗?眼下没了人影,会不会是羽林卫已经来过了? 她不敢想,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突然被人叩响了。江叙整个人顿时僵住,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门外站着一小队羽林卫,腰间挂着刀,是要来搜查的气势。见院里没人应答,为首的羽林卫已然采取了强制措施。 此时必然是出不去了,门外的羽林卫不过多时便会破门而入。江叙灵机一动,转身往大门边的房间跑去。 那里有一间堆杂物的小柴房,平时放一些干柴和旧农具,有一扇窗户直通往大街。她本想顺着窗户爬出去,却没想到羽林卫的人那么快就包抄了进来。 其中有两个人直奔她所在的柴房,她没时间翻窗,下意识地掩身在一堆柴火之后。 这间柴房是阴面的,加上四面透风,所以比外面还要冷一些。她蹲在柴火之后,听着那两个人走进了柴房,她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凝神之际,忽听院子里响起一阵议论声,只听当中有一人说道:“这高大人名下的宅子还真多啊,这种偏远的地方居然还能有宅子?” 另一人开口:“上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让一定仔细搜查这所宅子,还以为是有什么人物在里面,结果哪有人啊?” “这不还没搜完呢吗?” “你看这哪像住人的地方?哪户人家会让院子里种苦楝?多晦气啊。” 江叙听出了那人说的便是院中的那颗树,当初她与褚秉文刚住进来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这颗树,半死不活的,一点生机都没有。 但是念在这到底是高玉璞的宅子,而且二人在这处也住不了多久,所以就没当回事。 原来这种树就是苦楝吗? 苦楝的树寿短促,枝干易折,所以民间有习俗,楝不入宅,入宅必有祸。 柴房里的两个人没理会外面人的话,似乎是察觉到了柴火后面有人,于是一左一右地缓缓走过来。 江叙蹲在柴堆后面,刀刃已经出鞘了半寸,她屏住了呼吸,胃里却突然又一股翻涌。 她不想杀人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可她也不想死。 一个半吊子身手的人,到底怎么才能从那么多羽林卫手下逃出? 好像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正无措之际,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而后是重物被放倒的声音。 江叙还没来得及反应,再一转身, 只见褚秉文正站在门口, 手中佩剑上沾满了那两个羽林卫的血。 褚秉文越过那些杂乱的干柴和旧农具, 微微俯下身,确认了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低声说道:“我们快走。” 眼下这个状况, 他显然也是听说了高家的事, 难怪会不在家中。 他一边说着, 一边握着她的手, 把她拉了起来,手指了一下柴房的窗户。 江叙也并没有犹豫,踩上堆在窗下的旧农具,爬上窗台。 她刚探出去, 人还未站稳,就听到身后院子里有人大声呵斥了一声:“有人!别让他们跑了!” 随后便是一声弓弩出箭的声音。 她被一声呵斥吓得心中一慌,动作加快了些, 一脚跳出了窗户。人才落地,似乎是隐约地听到了身后一声闷哼。再一转头,褚秉文也翻了出来,拉着她便往街道上跑。 “走。”他说。 二人顺着街巷往外跑, 身后传来羽林卫的怒斥声, 有人从院子里追了出来,站在巷口喊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羽林卫的人个个都是好手,眼看着就快要追上二人, 江叙心想这可不是个办法。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四周,发现眼下正好在她常取的那家酒楼附近,不远处便是一家冥衣铺子。 如今晾晒的冥帛应当还没有收完,或许能从那脱身。 “你会不会飞?”江叙忽然问。 正是逃亡间,褚秉文带着她穿梭于巷子之间,原本心中紧张得很,却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什么?” “轻功,就是话本子里那种飞来飞去的。” 褚秉文看着她,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荒谬,但见她问得如此认真,只无奈地答道:“奉书啊,那是骗人的,我只会爬树上房。” “够用了。” 她拉着褚秉文跑到那排晾晒的冥帛旁边,指着最前面那根竿子:“你上去,牵着冥帛的一头,从屋顶上跑过去。” 褚秉文心生疑惑,但没有多问。只翻身上了墙头,沿着屋顶跑了出去,照着江叙所说的去做。 羽林卫的人马接近,江叙亦是跑到了支撑竹竿的木桩旁边,等羽林卫走进架子内,而后一刀砍断了支撑冥帛的木桩。 “拉!”江叙扬声喊了一句,褚秉文顿时了然,拉着手中的冥帛便往一边扯。 整排竹竿倒了下来,冥帛铺天盖地地落下去,赶过来的羽林卫被白布罩住了头,顿时乱了阵脚。 褚秉文见状,轻笑一声。而后跳下了房梁,拉着江叙的手,趁乱逃走了。 眼下高家被查封,手下的府邸都成为了羽林卫的追查对象。而且章符柏居然特意交代了搜查他二人的宅子,显然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城中留不住,只怕羽林卫已然遍布燕都城。二人只能顺着出城的方向逃,可是出了城又能去哪? 她回头看了一眼燕都城的方向,从前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如今看来实在是大错特错。 可她分明每一次都选了那条看起来最可能活的路,但每一次路都走到了绝境。如果她从头到尾都选错了,那她的存在究竟是在救他,还是害他? 山路越走越窄,积雪也越来越厚。 大雪不停,让行路都变得困难了不少。加上临近城门这一带的路并不好走,几乎都是小山坡一样的地势,忽高忽低,十分不好走。 二人跑出一阵,江叙已然有些体力不支,可附近又没有落脚的地方。褚秉文见状,忽然停下身来,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江叙有些茫然,但听到了天上似乎有身动静,于是抬起头,看见一只鹰从远处的山脊上盘旋而起,在半空中转了两圈。 褚秉文的哨声又起,那只鹰又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江叙不解。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随后便是一只箭矢飞过的声音。 那箭擦着江叙的肩头飞过去,划破了她的外裳,令她一阵后怕。心中暗念这羽林卫人的准头真是不错。 出于好奇,她抬头看了一眼,与刚才那个放箭之人对视上,只觉得十分面熟。 梁轩。 他骑在马上,拿着弓弩的手还未放下,看到江叙的那一瞬也是愣住了。 手还落在弓弩的机关上,是准备射出第二箭,但在看到江叙的那一瞬间,扣动机关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褚秉文没有等江叙反应,也丝毫没有留意到二人之间的对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她顺着面前的一处山坡便滚了下去。 他什么话都没说,这一下把江叙也吓得不轻,这里地势险峻,谁知道这山坡有多高?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褚秉文,恍然发现褚秉文用的力道比她还要重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塞进自己的身体。 坡上碎石无数,隔着厚重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不过好在这个坡不算太高,而且坡底有一棵横倒的树墩,正好拦住了二人掉下去的去势。 江叙只觉得二人身体猛地被拦住,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在这一瞬间不自觉的收紧,伴随着他一声极短的闷哼。 她立刻抬起头,心知是褚秉文的背砸在了树墩上,这一下可不轻,说不定得骨折。 可褚秉文停下之后几乎没有停顿,撑着手肘起身,拉着她往旁边的树丛里钻,躲进了一片看起来隐蔽的角落。 他低头去看江叙,一双手扣住她的双肩,在她的手臂上来回探查,询问道:“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到是你——” 她话音未落,被褚秉文一手搂紧怀中,双手摩挲着她的后背,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喜悦,“没事了奉书。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还活着。” 江叙茫然地靠在他身上,见他说话中气十足,还以为砸在树墩的那一下对他来说无伤大雅。 于是松了一口气,手搭上了他的背,刚想轻拍一下,却突然触到了一片黏腻。她这才发现了不对劲,伸掌一摸,发现他的后背湿了一片,还泛着一股血腥味。 “你受伤了?” 这么多血,应当不是方才砸在石墩上的缘故,那他是怎么伤的?江叙猛地想起来,怪不得她在柴房翻窗户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声闷哼,原来是他中箭了。 加上方才在山坡上那么一滚,伤势更加严重了。 江叙依旧在他的怀抱中,她想让他转过身去,想去看看他的伤势,但他抱得紧,几乎让她喘息不过来。 “没事。”他说,“我没事,不要害怕,奉书,不要害怕……” 江叙有些茫然,对他这个近乎固执的拥抱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想推开,发现褚秉文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哪怕他受了伤。 待周围渐渐平静了下来,褚秉文方才那一股固执的情绪也散去了,江叙才柔声问道:“褚秉文,你怎么了?” 褚秉文听闻此言,埋在她肩上的头轻蹭了一下,说道:“我差一点又没救下你,幸好我挡了那一箭。” ……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穿越以来,她从没和褚秉文聊过上一世自己死亡的事情,只当那是个意外。如今她已然归来,那些事应当被渐渐淡忘才对。 原来他心中一直对她的死有执念吗?他觉得她的死亡是因为他没能及时赶到? “褚秉文,我一点都没有受伤,你把我护得很好。”江叙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松开手,“可是你受伤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是撑不过去的。我想和你一起走,你不能丢下我啊。” 这一番话才终于让褚秉文松开了手,江叙把他按在石壁上,扯开他肩后的衣裳,发现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只留下一截露出皮肉的木茬。 周围的衣服被血浸透,混着血污黏在伤口边缘。江叙深吸一口气,眼下二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说是穷途末路都不为过,哪还有要碘伏手术刀的权利? 她拿出手中的匕首,割掉了衣裙的一角,而后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意指明显。 “来吧奉书,我相信你。” 他话音落下,江叙没立刻动手,而是用匕首尖抵在他的那一处皮肉,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江叙忽然问道:“你今日去哪了?回家怎么没找到你?” “去和肃王议事了,突然听说高家倒台了,知道你会找回家,我就赶回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躲在柴房?” “我——”褚秉文话未出口,江叙手中一用力,一小节铁块连着木茬掉落,混着他身后的一小块皮肉,引得他“嘶”了一声。 江叙从前都是在盛华身边看着,没怎么动手实操过,所以下手有些粗糙了。她顺起方才制备的布条,这才给他包扎了起来。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积雪从树梢上簌簌地落下来,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夜色笼罩整座山,积雪和黑夜摸去了二人的去路。 羽林卫没再追上来,但二人好像也被困在这里了。 冷风吹过,江叙只感到冷。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冒,像是身上的血也结冰了一般。 她的指尖突然开始发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她掀起衣袖去看,发现自己的血管不知不觉中变了色,深红色蔓延在手臂上,触目惊心。 是寒毒发作了。 江叙心中苦笑,这毒在身上那么久都不发作,偏偏在今日。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褚秉文察觉到了江叙的异样, 拉住她的手臂,看到了她手臂上的深红色,心下震惊, 连忙开口问道:“奉书, 你这是怎么了?” 他心中茫然, 分明昨日同寝的时候还没有这样,怎么一夜之间就生出了这样的病? 江叙没说话,将手臂从他手中抽走。她整个人被冻得有些麻木, 身子已然有些打寒颤。二人逃出得急, 她身上穿的还是高云舒丧仪上的那一袭素衣, 有些薄, 必然抵御不了寒冷。 褚秉文见状, 立刻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整个人环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他手上已经没有余力了, 后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方才树墩撞到了肋骨,此刻连呼吸都会疼。可他并未在意, 低头去看江叙的状况。 脸贴在她的脸上,发现她此刻的身体比他想象得还要冷,冷到不像是一个人该有的体温。 可能确实是毒已入骨,此刻褚秉文拥着她,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意, 甚至越来越冷,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像上一次濒死的时候一样,甚至比那时候还要痛苦。 “奉书, 不要闭眼啊……” 话音未落,褚秉文几乎愣住。这种无措的感觉他熟悉,这种言语他也熟悉。她上一世濒死的时候,他就说过这种话,眼下居然又是…… 不要闭眼……不要睡…… 不要离开我…… 这种话他上一世说了不少次,最终也没能将她叫回来,如今又要说吗? 他生怕一语成谶,于是立刻闭上了嘴,只伸手去轻拍她的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清醒。 江叙靠在他胸口,身上冷得厉害,下意识往他的怀中钻,却发现找不到半分温暖。 大雪一连下了这么久,连他也觉得冷了。濒死的感觉不好受,偏偏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但这是唯一一次,她还能有意识,还能看到褚秉文的脸。看他担心焦灼,恍然想起了上一世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滴泪。 她始终不相信一个人的情绪能被另一个人占据得那么彻底,直到听说在她离世后,他险些自戕的事。 学生时期的孩子自有一股傲娇气,会因为爱慕者对自己一往情深而心生自得。江叙上学时期也是如此心境。 可见他如此在意自己,她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痛苦。为什么要将情绪寄托在她身上?为什么要靠着这份爱把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 分明是两情相悦,分明是天造地设,但爱到最后为什么是无边的苦楚? 两个活生生的人遭受如此磨难,究竟为了什么? 苦海无涯,痴爱难渡。 她睁开眼,看着褚秉文眉头蹙起,面露忧惧。他这个样子不大好看,分明生得眉目俊朗,却偏偏一副忧容。 她伸出手,覆在了他的眉头上,想将他的眉心抚平。 “褚秉文,这次不要再去做傻事了,好好活着……不好吗?” 江叙孤苦出身,唯一的干爹也早就离世,身边的朋友也相继离开,事到如今算是孤身一人,所以她才有胆子和章符柏去赌。 但褚秉文不一样,除了她,他还有家人,还有都护府,不应当将一切都置身事外。 “奉书,如果没有你,我活着才叫傻事。” 江叙心底一阵没来由的委屈涌上来,她只觉得鼻中酸涩,但又不想让两个人道别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于是说道:“别这么说,我都要愧疚了。其实咱们俩的婚事没你想得那么好,我骗了你很久。” “当初成婚,我是有所图,章符柏承诺可以帮我查我干爹的死因,但是前提是要你喜欢上我,让我成为你留在燕都的羁绊。” 事已至此,江叙将当年的那些事都吐露了出来,她当初确实心思不纯,与他成婚是有所图谋。 只是当初她不愿二人因为这些事而夫妻间离,所以就瞒着没说。而如今到此绝境,说通了也好,能让他心存芥蒂,不至于日后依旧对二人的情义耿耿于怀。 于是接着说道:“我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受他指使听他调令,婚事也是。” 褚秉文低头沉默,江叙以为说了这些话他就会如同梦醒一般不再有所执念,却没想到他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我知道,我都知道。” 江叙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只听他接着说道:“我还知道你是薛家的人。” 江叙震惊,没想到他知道的居然那么多。 薛家与各地都护都有点过节,当年薛之焕在内阁当政时,一度主张先帝收回各地都护的兵权,这才有了如今中央与地方都护暗戳戳的矛盾。 天家人急于收回各地都护的兵权,和薛之焕当年的改革也有些关系。 她母亲是薛之焕府上的侍女,出身不高,不受重视,也正因如此她母亲才能趁乱将她一个小孩子送出薛府。 江守忠同她的母亲是同乡,应当也是年少时有几分情义在,所以才将她接进了宫中抚养。 这些年过去,母亲早在抄家的时候已经被杀,唯一知道她身份的江守忠也早就去世了。 太后等人也没再接着搜查薛家人的事,还以为这件事便无人再提及,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江叙疑惑:“那你为什么还留我在身边?为什么……” ——与我做尽了夫妻事? “因为你从没有伤害过我啊,你受他指使,却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你背负的东西那么多,我怎么能把你推开?” “你是薛家人,那又如何呢?朝堂上的纷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下颌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满心眷恋:“而且我爱你啊奉书。我们是夫妻。就算你真的伤害了我,我也没有怨言,你已是身不由己,我怎么能再抛弃你呢?” 江叙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不愿意再与他说这些话,他越是说她就越是不舍,越是痛苦。 “褚秉文。”她叫了他一声,转而问了一句:“那你是不是什么事都会答应我?” “嗯。” 江叙把手中的匕首递到他手里,刀柄贴着他的掌心,刀刃朝外,说道:“杀了我。” 褚秉文的呼吸停了一瞬,惊呼:“什么?” “我中了章符柏的毒。”江叙说道:“如今与他决裂,解药应该是不会给我了。眼下大雪封山,我会撑不住的。而且我现在很冷,冷到……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快失温了。人在冷到极点的时候会感觉很热,会很痛苦,会觉得生不如死。 她不想自己太难受了,就只能让褚秉文来下手。 褚秉文握着那把匕首,人却没动。江叙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但还是把匕首往他掌心里推了一下。 心知他是心中不舍,于是低声劝了一句:“就当是心疼我,好吗?” 江叙没哭,但忽有几滴泪落到她脸上。眼下确实太冷了,连夺眶而出的泪水都是冰冷的。泪从褚秉文的眼眶流出,落在她的眼角,顺着她的鼻梁滑下去。 “奉书……”他声音哽咽,已然经受过一次妻子的离世,不愿再经受第二次,何况是要他亲自下手呢? “奉书,我怎么能杀你呢?我怎么能对你下手呢?” 他跪在雪地上,怀中是自己濒死的妻子。 命运弄人,接连两次都要将她从他的身边夺走,为什么? 他将怀中人搂得紧了些,手在她的后背上下摩挲几下,突然开口,“我们回燕都,我带你回燕都找他。我用都护府和我的命换你的解药,你会没事的……不要怕奉书……” “不要害怕……” 江叙叹息一口,见他眼下说话已然有些不经思索了,便提醒道:“回燕都,你我都活不成。” 章符柏那样的人,会给他们活路吗?若是能给,他二人也不会有眼下的困境。 话音未落,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热起来了,像是内里在发热一般,身上的衣服都让她觉得燥热难耐。 她伸手想脱去外衣,却被褚秉文按住了手,把她的衣襟重新拢好,裹得紧紧的,手压在她衣领上,哽咽着说:“好奉书,听话,不要脱。我带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叙摇了摇头,此时的眼皮也开始越来越沉,说话没什么力气,声音也已经开始不太连贯了:“可是我好热,好难受……你让我走好不好……” “我好难受……” “我想死……” 见爱人痛苦,他心中亦是同样的痛苦。 褚秉文攥着那把匕首,冰冷的刀柄冷得他有些发抖,此刻这把匕首有些沉,他怎么也端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江叙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心口的那一阵针扎一样的痛又涌上来。 像是被人活剥了心脏,只留一副躯体立在此处,连呼吸都成了困难。 他想起了她的离世,那时候她倒在他怀中,身上的血止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体内的血流走。 而如今又是,二人的距离如此近,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生命消逝…… 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可她痛苦至此,看得他也心如刀绞。于是他拿起了匕首,悬停于二人之间。 江叙恍惚中看见了他的动作,这才闭上了眼。 她半生孤寂,几世都没能长命,不过眼下还不错,死在他手上,他也不至于因为她的死而耿耿于怀,只是会痛苦些罢了。 算了,她已然没有力气想这些了。 人有轮回转世,她这一世的执念未消,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遇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江叙闭紧了双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传来,反而是一滴温热的液体,像是泪。 可方才他的泪是冷的啊。 那滴温热的液体落进了她的唇缝里, 顺着唇齿落入口腔, 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好闻。 但是温热的。 是难得的暖意。 江叙睁开眼,看见他垂下来的手腕上赫然一道新鲜的刀口,血正从他的腕脉处涌出来, 滴在她唇上。 他一只手悬在她唇齿前, 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 把她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 让血能顺着她的喉管滑下去。 唇间一股暖意, 是身上为数不多回温的地方。带来这阵暖意的居然是鲜血。 是滚烫的血,是爱人的血,是救命的血。 他伤势不轻,身上的箭伤还未止住血, 又伤了自己的手腕放血给她,那他自己还能活多久? 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微弱,却出乎预料地同频, 又浅又急,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他抱着她,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任凭风雪肆虐, 相爱的人再也不分开。 ——奉书, 你不要再留我一人在这了,好不好?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你怎么忍心看我孤身一人? 燕都的雪一连下了好几日,郊外山势险峻, 被大雪埋得看不清前路。山间不见人影,零星的几家客栈到是有不少因大雪而滞留的人。 江叙再睁开眼的时候,只感觉头疼得要炸开一般,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经历过什么,只茫然地盯着客栈的天花板。 她躺了一会儿,只觉得酸软无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身侧传来一阵动静,她偏过头看去,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他身量高,身形和褚秉文有些相似,都是骨架阔大,腰背结实的身形,但她还是能一眼看出来,面前人不是褚秉文。 应也是个久经沙场的人。 习武人一般分为两种,一是于燕都中当值的护卫,这种人身条匀称利落,肌肉紧致结实,体态匀称悦目,是极为好看的身形。 另一种便是褚秉文这种时常带兵征战的将军,因常年披着重甲行军操练,故而身形要魁梧几分。虽不如前一类的好看,却让人凭空生出了几分安全感来。 只见他一袭玄色布衣,正透过窗户望着窗外。江叙一瞬间只觉得有些熟悉。 “韩公子?” 江叙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裂得厉害,此刻的声音都不太像自己的了。 韩阔回过身,见她转醒,也是有些惊喜,刚要开口,却被江叙打住:“他呢?” 韩阔给她倒了一杯水,正准备给她递过去。 江叙却在见到韩阔的一瞬间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褚秉文当时已然受伤,自己能活着出山已是难得。但他为了让她的身体回温,割了自己的腕脉给她放血喝…… 嘴里的血腥味尚在,那他人呢? 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江叙从床榻上起来了,接着问道:“褚秉文呢?他还活着吗?” “你先冷静点,你昏迷了五天,这样突然激动身子会受不住的。他——”见她突然发作,韩阔也被吓了一跳,开口劝说,话才说到一半又被打断。 “他是不是死了?” 韩阔话未说出口,只听门口传来一阵声音:“奉书,我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叙猛地转过头,只见褚秉文站在门口,肩上还缠着纱布,从衣领边缘露出半截。 面色苍白,唇色极淡,也是虚弱了不少。 褚秉文看着她的脸,方才她焦急的那一幕正好被他撞见,只觉得百感交集,一来因她的担心而沾沾自喜,二来心疼不顾身上得伤势就要来找他。 分明她自己才是病得最严重的。 褚秉文看着她,而后张开了手臂。 劫后余生,江叙忽觉得鼻间一阵酸涩,也顾不得这种亲昵的姿态让旁人看了去。她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过去抱住了他。 她不管不顾,心中全是见到他的欣喜,以至于褚秉文被她撞得微微退了一步,身上的疼痛让他没忍住蹙了一下眉头。 手上却没松开,又觉得这点拥抱根本不够,于是掌心的力道压着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江叙哭得很大声,声音还有些断断续续的,闷在他胸襟里:“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她鲜少哭泣,可就他回燕都的这几日,她足足哭了两次。 他倾心于她,是不愿意让她受到一点委屈,可如今才得知她身中剧毒,还害得她逃亡至山间,险些因此而丧了命,只觉得满心愧疚。 褚秉文低垂着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怀中哭泣的人。 胸腔尚的伤口依旧疼,但远不及心中伤痛。 一直立在一侧的韩阔见状,只觉得自己立在这有些尴尬,于是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 江叙被他这一声叫醒,从褚秉文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朝韩阔点了点头:“多谢韩公子了。” “只是,韩公子不应当在定西吗?怎么忽然来这里了?” 韩阔看了褚秉文一眼,褚秉文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韩阔收回目光,说道:“定西那边战况安稳,眼下是回燕都述职,碰巧在路上遇见了你们。” 他笑了笑,顺手把倒的那一杯水放到了桌子上,说道:”也算是缘分吧。” 江叙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韩阔脸上停了一下,只觉得有些疑惑。韩阔是追随先太子的旧臣,章符柏登基之后清算先太子党羽,本来是对韩家兄弟也动了杀心,要不是高云舒的求情加上韩老将军挡了那杯毒酒,韩阔早就死了。 章符柏于定西的态度并不清明,燕都中没有动静,韩阔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辉燕都述职? 江叙只思索一刻,却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不管怎么说,是韩公子救了我们二人,这份恩情,我们必然铭记于心。” 一边说着,余光见褚秉文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手肘轻碰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也跟着道谢。 不论他二人如今还算不算得上朋友了,但人家出手救了他们性命,一句道谢的话总是该有的。 褚秉文顿时面露尴尬,但在江叙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嗯,是。” “恩情什么的,暂且不必提。”韩阔笑了笑,转而换了个话头:“你可知你身上的毒已入肺腑了,若是没有解药,下一次病发,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其实是早有预料,章符柏当初和她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种毒不简单,害得她畏凉。后来她也在燕都中的医馆看过,都看不出个结果来。 但她知道自己确实毒已入骨,不然也不会在雪山上求死。 眼下人没死成,还好端端地站在这,也算是捡了一条命。 可燕都里的医者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 江叙问道:”韩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早些年大昱与大凉交好,大皇子格泰手下一个叫阿术律的将军,善用毒。我早些年跟随先太子,与那阿术律见过几面。其中有一种毒每六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全身血脉变深红,体寒如置身冰窟,症状和你的差不多。” “你的毒,应是从大凉来的。” 江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凉的毒,那章符柏手里的解药,也是从大凉来的?他一个皇帝,手里为什么会有大凉的毒药?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是来找韩阔的。 韩阔没再往后说,看了她一眼,只微微颔首,说道:“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说完便走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留他二人。 褚秉文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江叙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惊呼:“你做什么?” “你身子还没恢复,光着脚站在地上会受凉的。” 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拉过被子裹住她的肩膀,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在她的旁边坐下来。 她方才起身有些急,全然没顾及到这个,被他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她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脚上依旧是冰凉的,她左脚叠在右脚的脚面上,搓了搓,想找回点暖意,却发现并没有用。 一双手探进了被子中,冰冷的脚面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热意,但她的脚腕敏感,这一触碰让她有些痒,于是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褚秉文的手落了个空,人也有些失落,便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奉书?” 她总觉得旁人碰自己的脚会不自在,所以本想婉拒了他这一番好意,却在见到他这幅表情之后心软。 尤其又想到他在山上为救自己不惜放血的事。 “我……”她开口,是想解释。 “我脚上怕痒,你可以轻点吗?” 说着,又将脚伸了过去,一双温暖的手再次覆了上来,不过多时便回温了不少。 安静良久,江叙才开口,问道:“你们在谋划什么?” 褚秉文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于是反问道:“奉书,你想说什么呢?” “韩阔根本不是碰巧遇到我们对不对?”江叙回想起二人被羽林卫追杀时,那只盘旋在二人头顶的鹰,“刚进山的时候,你给韩阔通了信儿对不对?你知道他在附近。”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江叙便接着说道:“你说那天去见了肃王,可肃王那天在高云舒的丧仪上,你见的不是他。你去见谁了?” “褚秉文,你我如今的处境,你还要瞒我什么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见褚秉文不言语, 江叙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眼下在燕都的不是你和韩阔,是漠北军和定西军, 对不对?” 褚秉文的手顿时僵住,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轻笑一声:“奉书,我瞒不过你。” “其实刚回燕都就想和你说了,但是见你状态不好, 怕你经受不住, 就想着先放一放。” “那天我是去见了韩阔。肃王要起兵了, 我与韩阔如今都是他麾下的人。那天是去整合漠北军与定西军的军队, 却突然听说高家倒台了, 我这才放下了手中的事回了家,没想到正好遇到搜家的羽林卫。” 他三言两语地便说清楚了这些事的来由,从前念着她经受了燕都事的摧残,应是没有精力再为他操心, 于是便没准备说。只想着带她离开燕都,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再让她知道。 可她如此聪慧的一个人,已然猜出了其中的不少事, 他就不好再瞒着。 他微微低眸,是在等着江叙的反应。 他以为她会追问,或者会担忧,可江叙只是沉默, 没说话。让褚秉文有些意外。 “怎么不问了?”他问。 江叙这才抬眼看着他, 目光平静:“问什么呢?如今是骑虎难下,当初已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应当知道有今天。” 她说完, 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是我的错。是我出的那些馊主意,我怎么没想到高家居然会倒,如今高家一倒,什么都没了。是我把你推到今天这一步的……” 褚秉文忽然倾过身去,而后伸出了手,轻轻把她拢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温哄道:“奉书啊,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走到今天这一步,换谁都会这么选。” “你不是推我的,你是救我的。” 经历过生死之后,她好像异常地贪恋褚秉文的怀抱。说来也神奇,从前她没觉得一个拥抱能给人带来什么情绪价值,可眼下她却觉得这拥抱能给她带来无限的安全感,让她有些舍不得放手。 于是她伸出手,回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褚秉文的后背和肋骨上的伤都被牵动了,一阵痛感袭来,引得他呼吸停了一瞬,却没发出声音。 痛是真痛,可他没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问道:“怎么了?” 一瞬间,江叙忽想起他在雪地里割开手腕给自己喂血的样子,想起他腕口涌出的温热液体落在她唇间的触感。 “我刚才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褚秉文垂着头,脸贴在她的颈侧上,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会的,奉书,哪怕我变成了鬼魂,也会回来找你的。” 月挂枝头,燕都一连五日的风雪终于在这个时候停歇。客栈坐落于燕都郊外的一片偏僻处,群山环绕,山路纵横。一场风雪过后是满目的白。 客栈地处偏远,物资稀缺,所以炭火烧得并不旺,江叙总觉得身上还透着寒意,有些睡不着觉。 客栈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披了一件外氅出来透口气,正好在楼梯口看见韩阔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搁着一壶酒。 韩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江叙一眼,先是愣了一下,对她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随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江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壶酒上。酒液是无色的,透着一股不同于花酒的凛冽气息,她开口:“借一杯喝。” 韩阔目光温和,面带笑意,却并不赞同,只说道:”江姑娘伤势未好,喝酒不太利于身体。” “无妨。”江叙说,“我中了寒毒之后身子寒凉,喝点酒能回温。” 韩阔没有立刻接话,只给她倒了小半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了缓:“定西的酒烈,姑娘慢些喝。” 江叙接过来抿了一口,还是被辣得呛了一下。这酒比她喝过的花酒烈得多,入口便是一阵辛辣,她强撑着将那一口酒咽下去,却感觉喉咙好像被堵住了,缓了一口气才恢复过来。 韩阔见状,轻笑一声,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杯,转而又用另一个杯子替她倒了一杯温水。 “边境一带的酒都是这样烈。”他解释道:“边境天冷,风沙大,喝些烈酒能让身子回温。但江姑娘如今的身子还是少喝为妙,而且这酒辛辣,姑娘怕是喝不惯。” 江叙握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忽想起她和褚秉文在燕都酒楼喝花酒的时候。几杯花酒下肚,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她先上了头。 那时候她还觉得他酒量好,如今想来确实是。人家从小喝的是这种东西,花酒对他而言怕是跟喝水差不多。 她放下杯子,问了一句:“韩公子,你与褚秉文从小就认识吗?” 韩阔想了想,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而后说道:“算不上,定西与漠北相邻,小时候随父亲去过几次漠北,只见过他几面。那时候年纪小,也谈不上熟络。后来一起到了燕都,才真正熟悉起来。” “那时候我俩处境差不多,凑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多些。只可惜后来我们各为其主。虽是从前在燕都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但后来也就疏远了。” 他忽轻笑一声,似乎也是为今日的际遇感到奇妙:“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同一麾下的人。” 江叙沉默了一瞬,出身相似,处境相似,也难怪他二人会成为朋友。 只是他说唯一,到是让江叙有些疑惑,那高云舒呢?褚秉文说韩阔与高云舒有一段情,可这段情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情? 她忽然问了一句:“韩公子在燕都的朋友,只有褚秉文吗?” 此言一出,韩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眸看向江叙。像是知道她问的是谁一般,只斟酌了一刻,轻声说:“她不算朋友。” 江叙心中意会,也没有再追问。她还当他将高云舒看成了萍水相逢,以为他没放在心上,于是心中只替高云舒感到唏嘘。 可下一刻,韩阔放下酒杯,又说了一句:“就像你和褚秉文一样,你们算是朋友吗?” ——不是。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忽对自己方才那些想法有些愧疚。她是轻视了韩阔对高云舒的感情。 “那韩公子听说过燕都的事了吗?”她又问。 “听说了。皇后病逝,举国哀悼。” 他语气淡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但片刻的沉默后,他又接着说道:“她年少时常常入宫,本是个生性欢脱的人,生养在宫里委屈她了。可她姓高,生来就该活在那片天地里。” “就像我姓韩,生来就该在定西一样。” 江叙没有接话,只觉得心底一阵恍惚,是想起自己和褚秉文,一个生在燕都,一个生在漠北。 若是没有那一段际缘,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干系。天南海北,了无牵挂。 可奈何命运弄人,偏偏让这两个人有了缘分。 想来高云舒与韩阔也是。 韩阔喝完了一杯酒,忽而问道:“江姑娘,我想知道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江叙的喉头微微发紧,她没有敢说高云舒被挑断筋脉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说那个人在死前已经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她不愿插手旁人的情事,但奈何她是高云舒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韩阔于自己还有恩,这些话应该她来说。 可说出来便能消解执念吗?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良久,都是没有再说话。直到韩阔伸手把江叙面前那只空酒杯拿走了,搁到自己那一边:“酒伤身,对寒毒也不好,还是注意些得好。” 江叙低头看着他将酒杯收走,忽然又问了一句:“寒毒……有没有法子能解?” 韩阔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了想,才说:“那时候听阿术律说过,这种毒产于大凉,解药也只有大凉有。” 他看了江叙一眼,目光亦是透着一丝不解:“说来也新鲜,你这毒居然是从章符柏那里来的?” 江叙没有否认。 她又问:“那这一次,为什么没要我的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因为褚秉文的那口血吗?” 韩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口血是热的,给你带了点温意。也许只是你命大,硬生生扛过去了。” “我不懂医术,只是先前跟随先太子的时候听说过。若真是论解药,除了章符柏手上,也就只剩大凉人了。”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开口带着些调侃的意味,“若真是因为那一口血反倒方便了,褚秉文应该巴不得自己的血能救你。当年没能救下你,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开心还来不及。” 江叙瞬间愣住了。 什么当年?他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她从未说过啊,难不成是褚秉文说的? 她看着韩阔,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于是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江守忠的女儿。” “——江奉书。”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褚秉文,再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她也没有耐心去和别人解释这件事,因为听起来实在荒唐。 韩阔接着说道:“漠北一直有‘归客’的说法,褚秉文第一次跟我提起的时候我不信。后来见他那样待你,不信也信了。” 江叙和韩阔没怎么相处过,自从被救回来也不过才几日功夫,他就能看出来,就能信了? 话说到此处,韩阔却是突然想起了刚在雪地找到他们二人的场景。 高家突然出事,漠北军和定西军也需要转移阵地,他本来和褚秉文带着军队往郊外的营地走,褚秉文却执意要回一趟家。 后来他被那只鹰引到了一片山坡之下,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漫山遍野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才看到雪地里的两个人影。 女子蜷在男人怀中,被护得严严实实,半边脸埋在对方胸口,冻得满目苍白,唯有唇色是鲜红的。男人身上满是血迹,应是受过伤,暗红色的血已经冻在了衣料上。 左腕上的伤口像是新伤,只是因为天气寒凉,硬生生地给冻住了。 韩阔蹲下来探了探两人的脉,好在都还活着。他让人把两人抬起来,裹了厚氅,准备带走。 他刚要起身,褚秉文却忽然转醒,费力地睁开眼睛。此时已经意识恍惚,看不清面前是什么,只在风雪里模糊地辨认出一个人影。 “救救她。”他说,“求你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起兵前一夜, 客栈里异常地安静。 褚秉文一直念着她随身带着一把匕首,知她如今缺少安全感。自己没办法无时无刻都在她身边,所以就给了她一个弩机, 刚刚好能够套在手腕上, 覆住小臂到腕骨之间的位置。 弩身是暗色的, 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机括嵌在侧面,用拇指可以扣动。褚秉文把它套在她手腕上, 调整了一下搭扣的位置, 说道:“你身手不算好, 匕首这类的兵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好的。这个不一样, 用不用得好看准头, 对于你来说要实用得多。” 江叙低头看着腕上那具弩机,忽然想起在宅子中逃亡的时候,里面的羽林卫就是拿这种东西伤了他。 后来二人逃亡到燕都城郊外,梁轩也是有这个东西。 褚秉文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指腹落在弩身侧面的凹槽上,说:“机关在这里, 搭箭之后拨动这里——” 他演示了一下,弹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江叙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又看了看那具弩机, 说:“这确实比匕首趁手得多, 谢了。”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怎么谢?” 他的话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微微低下了头,靠近了她些许,意指再明显不过。 江叙意会,却偏偏没如了他的意,往前倾了一点,只是把脸颊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转瞬即逝,隔雾观花,让他心里有些痒痒的。 褚秉文似是对这样的动作有些意犹未尽,拉着她的手没让她离开,自己往前凑了几分。 另一只手才扶住了她的后颈,就被门口的一阵敲门声打断。褚秉文不甘心,低头飞速地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去开门。 来者让江叙有些意外,是杜宇。 他们所处的这家客栈不算大,藏在一处山坳里,前后都是林子,只有一条雪路通到山脚下,若非有人引路,寻常过客根本不会往这走。 江叙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地方是肃王手下的一个窝点。 掌柜的姓林,从前是肃王府的管事,后来肃王经办了这家客栈,林掌柜便留在了这里。 除此之外,这家客栈还有不少熟悉的人,江叙因为身体病重,所以没怎么出门,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些事的。 除了他,秋水和贺明月也都在这边。因为熟悉的人太多,所以一瞬间让江叙有了已经到了漠北的错觉。 江叙坐在床沿,手里端着那碗药,黑色的汤汁还冒着热气。褚秉文从桌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碗,像是想喂她。 夫妻之间本是应该如此的,刚熬好的药有些烫,他应该替她吹一吹,递到她嘴边。这些动作暧昧而亲密,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江叙已经自己端起碗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那一剂药苦得厉害,光是气味就让人皱眉,可她喝下去的时候却面色如常。 她把空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注意到褚秉文正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 “怎么了?”她问。 褚秉文收回手,收回了方才的那一副神情,低声道:“没什么,本想着喂你的,没想到你喝得那么快。” 江叙轻笑一声,随口调侃道:“什么话,喝个药还需要人喂,我又不是伤得动弹不了,哪至于?显得人怪娇气的。” 药这种东西苦,就应当一口气全部闷掉才对,一口一口喝才叫折磨。 而且她也不觉得喝药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无非是苦了些,但还可以接受。若真论起来,应该也就是买药的时候痛苦了些,钱包痛苦了些…… 开药是笔不少的开销,若不是有医保能抵一部分,恐怕她的工资都要还给医院了。 她正思索着这些事,面前的褚秉文却突然开口,问道:“奉书,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不解,问道:“什么?” “我说过,你娇气些也无妨,刚毅些也无妨,你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是你,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目光灼灼,看得江叙有些动容。恍然想起当年在宫中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她伤了脚,褚秉文硬是要将她背回去。少年时期的她脸皮薄,觉得在外露出这种亲昵的姿态让人厌烦,所以总是一再拒绝他。 可他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将她背了回去。 她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总觉得过往就是过往,总是回忆没有个意思。 但那些年的事总在她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连带着他这句话都想了起来。 她看别人的故事,总觉得主角说起情话来太过轻浮。有的承诺过于重,没有想过自己究竟能否做到便说出口,这和欺骗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总是对旁人的情话不屑于顾,甚至会觉得他们可耻。但眼下褚秉文说出这样的话,她却不这么觉得。 他说做什么都可以,他真的能做到。 想起了近日发生的那些事,他二人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了,以往的秘密也都吐露了出来,按理说应当是感情愈发深厚才对。 可她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压力。他敢将自己的命绑在她身上,可她不愿意这样。 她忽然叹息一口,缓缓说道:“褚秉文,别这么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啊?” 听闻此言,褚秉文偏过头,微微蹙眉,随后倾身搂住了她的腿,将她放到了桌子,另她能与自己平视着。 手落在了她的腰身上,轻轻摩挲一下,说道:“你我之间没有亏欠。当初你不顾我是个短命人留在我身边,可我却让你丧了命。若真是有亏欠,那也是我欠你的。” 他眼眸幽深,眼尾上挑,本是一副锐利的长相,此刻却满脸柔情。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抚在她脸上,指腹落到了那颗小小的痣上,满目心疼,说道:“这一世看你受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欠你的太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犹豫,低声说道:“奉书,我们去大凉吧。你身上的毒,总要去解的——” “不行!”江叙斩钉截铁,被他的这想法吓到。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只听她问道:“你之前不是说大凉人害了你父亲,你绝对不会和大凉搭上关系吗?” 江叙挣脱出了他的手,面对着他,正色道:“要是去了大凉,就坐实了你通外敌的罪名。这和谋逆还是不一样的,你是褚家出身,就算此番跟着肃王起兵失败,最后也就是落了个天家给的罪名而已。但若是和大凉扯上关系……” 她斟酌着开口,忽想起自己家附近的那座贰臣墓的由来。演义中将多次易主的人称为“三姓家奴”,褚秉文坟墓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史书上说他通外敌,一人侍奉两个君主,所以称为“贰臣”。 若只是兵变失败,最多落得谋逆的罪名,后人评说时最多就是一句鬼迷心窍。但若是通外敌,那便是民族的罪人,是在史书上被无数人唾弃的存在。 她已经从史书里知道了他的结局,所以她不能再让他走上那条路。那是她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奉书,我不想失去了父亲,再——” ——失去你。 这种事情光是想来就觉得难受,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张嘴,先感受到的是心口那一阵莫名的痛意。 江叙及时拥住了他,这才让他的那股痛意渐渐淡下去,只听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也不要去。” “距离下一次毒发还有半年。”她说,“半年里总会有办法的,燕都局势还不一定怎么样,我们再观望观望,好不好?” 如果肃王起兵成功,章符柏被拉下皇位,那说不定就有机会逼问出解药的下落。 褚秉文这才没有念着大凉的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好,都听你的,我们再观望观望。” 思索片刻,他又说道:“明日肃王准备起兵,宫中局势不一定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军队离开燕都的路线也可能不一样。若是我没能及时回客栈,你就直接北上,去朔宁。” 江叙将头从他的怀中抬起,问道:“那你呢?” 褚秉文将她往自己的胸前拢了一下,本意是想让她暖和一些,却发现她的身体不见半点回温。 ——奉书,你已然病入膏肓,你让我如何能放下心观望呢? 心中思索着,这话却是没说出口,他只说道:“我也会去朔宁。” 夜深,她却没有睡意。从前他的怀抱是暖的,如今她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毒的原因,还是因为心中有事。 她一夜未合眼,褚秉文也没有。 褚秉文离去是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江叙只听到了一阵微弱的衣物摩擦声。她一夜未眠,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在褚秉文起身的一瞬间拉住了他的手,是有话要说,却没立刻开口,只在黑暗中盯着他看。 褚秉文对于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意外,但见她又迟迟不说话,便柔声问道:“奉书?” “你……”她犹豫着开口,“会来找我的吧?” 她脸皮薄,所以很少开口说这种言语,只是因为今日实在有些不踏实。褚秉文对这种言语像是十分受用,难得她流露出这般软昵的姿态。 他只轻笑一声,而后俯身轻抱了她一下:“一定会的。” 江叙一早坐在床沿上喝完了药,正靠在榻上歇着,忽然听到客栈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所在的房间顺着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这家客栈的马厩。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人正把马往马厩里牵。她撑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去。 只见牵马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看起来像是赶远路的行商,江叙本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同样是因为大雪封山没能走出去的人,于是便关上了窗户。 可转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大雪已经下了好几日了,眼下才想起来找客栈,这群人应当是趁着风雪出发的。什么货物居然如此着急? 江叙又顺着窗户往下看了一会儿,只见他们一个个肩背匀称,腰板挺直。一个商队,每个人的身形都如此相像,怎么可能这么巧? 况且这些人的身条和气质,到不像寻常商人,更像是…… 宫中护卫。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江叙又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只见从马厩出来的一伙人分为两队,一队走向了正门,一队顺着院子摸到了后院。 她心中猜测更甚, 于是退回屋内, 把弩机扣上手腕, 想了想又解下来,揣进了袖中。她拉开门,二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她快步走到隔壁的一间书房, 叩了两下,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 杜宇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是她就让开了门口。 一进才知,原来秋水也在屋里,正坐在桌前整理着什么册子,看见江叙进来便停了手。 “楼下进入了。”江叙开门见山, 说道,“我看了,不像寻常过客。身形像燕都里那些护卫。” 二人脸色顿时一变, 对于这种情况也是有些茫然。杜宇想了想,而后说道:“江叙姑娘不用太慌,这客栈表面上是正经经营的,之前一直开着门迎客, 各处都是合规的。就算来查, 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破绽。” 江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如果真是查探,那他们会走正门、递文书、叫掌柜出来问话。可我看方才那些人把马牵进后院的时候, 有人在前门守着,有人绕去了后门,这是在堵出口,不是来问话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如今章符柏在明,我们在暗,暗处的东西本该不会被发现才对,但他们这么明显地要来搜,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 杜宇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军医出身,虽常年跟随褚秉文,却多数是做一些后勤的活,于这种决策有些拿不准。 对比之下,秋水就显得果断得多:“那江姑娘的意思是?” 江叙看了二人一眼,当机立断:“我们得把能证明漠北军来过这里的东西全毁了,像账本、军旗、信件,什么都不要留。” 秋水没有多问,点了头就朝门外走。她身形纤细,动作却极快。杜宇随后才反应过来,匆匆跟着她的步子也出去了。 江叙回到房中,这间房是褚秉文一直在住,应是有不少和漠北有关的东西,于是她关上门,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外面的嘈杂声在这个时候瞬间大了起来,甚至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让她顿时对自己的猜测确认了几分。 只是没想到章符柏的人居然下手这么快,此处地处燕都郊外,距离宫中有不短的距离。 褚秉文和韩阔也才走了几个时辰,宫中人便摸到了这里,难不成是早有预料? 那宫中如何了? 眼下她来不及思索那么多,生怕自己的想法真的应验,最终的目光落在那只炭盆上,上面烧着些炭火,还有一点零星的火苗。 她快步走到桌边,从褚秉文昨夜搁在书桌上的几封书信里抽出一沓,翻了两页,她没来得及看字迹,写得什么都没留意,只见到了结尾落款处盖着的肃王府的公章。 她拿着信件走到炭盆边蹲下来,把信纸一把扔进了盆里。火苗舔到信纸上,最外面的纸卷曲变黑,里面的却还是白的。 江叙蹲在那里,只盼着这火能烧得快一些,却忽然听到“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只炭盆上,见那些信纸还有没烧完的,于是直接扑过来伸手去抢。 江叙没有犹豫,袖中的弩机滑进掌心,她手腕一翻,扣动了机括。 一声轻响,短箭射出去。 江叙的准头不错,这一箭射中了那人伸过来的小臂。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吃痛,顿时缩了回去,向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犹豫,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炭盆里,把那小半片还没烧完的信纸往里推了一下。火舌舔上来,信纸最后的一点也烧掉了。 她这才缩回手,指尖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腹已经红了一片,起了细小的水泡。 那人捂着手臂退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走廊里立刻响起脚步声,另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赶过来。 江叙站起来,退到墙边,念着这样总不是个办法。她如今才刚转醒,身手本就不好,加上如今身体尚未恢复,绝不是这些练家子的对手。 虽说有弩机握在手里,但也是杯水车薪罢了。手中弩箭用完,她退无可退,最终后背抵上了墙壁。 一人伸手要来抓她的手腕,江叙闭上眼睛,正准备硬挨这一下。就在这时,面前人却忽然僵住了,整个身体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往前跪了下来,胸前露出一截刀尖。 刀尖抽出,那人胸口的血喷射而出,有不少都落在了江叙的身上。 她抬头看去,只见秋水站在那人身后,手里握着刀,刀身被血染红。江叙顿时有些意外,这秋水虽身形瘦弱,但方才那一刀的位置极准,从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穿进去,斜向上避开了骨头,直透要害。 这幅模样,真是很难想象到见她的第一面。 秋水看了江叙一眼,见她并无大碍,这才开口说道:“燕都兵败了。刚才底下那帮人叫嚷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听了一耳朵。说是肃王的人没撑住,被打散了,章符柏还在追剿残部。” 她把刀收回了鞘中,“褚将军交代过,若是燕都兵败,就让我们北上,我们去朔宁城汇合。” “燕都兵败,那他呢?”江叙问道:“他不会被抓吗?他怎么去朔宁?” 见她焦急,秋水连忙安慰,说道:“江姑娘,你先别急,将军在燕都中留了后手,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江叙的手还攥着那把弩机,指尖上被火烧伤的伤口隐隐约约地有些疼,但眼下情况焦灼,她没时间管。她忽想起褚秉文昨夜说的话,原来他早就有预感到自己不能回到客栈吗? 可他为什么不将话说明了呢?他二人如今这般处境,还有什么可相瞒的? 但转念一想,褚秉文好像从没骗过他。只有年少时,他为了让她放弃追查江守忠的真相,伪造了一封江守忠的遗书,后来被她发现,二人大吵一架。说尽了伤心话。 从那以后在没有过。 临走时,他说他一定会来找她。他既然这么说了,江叙必然是信的,况且她如今留在燕都也没什么用,反而还会成为累赘,早一步去漠北也好。 下定了决心,便没准备再逗留。她对秋水说道:“走。” 来客栈搜查的人不算多,而且肃王当初建这家客栈的时候就留了一手。几人也并不显眼,解决掉了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后就顺着后门溜了出去。 江叙翻身上马,身后客栈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她回身看了一眼,一如当初逃离宫中时。 前路茫然,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不知道。人生短短几十许,她从未有过像现在一样希望有仙人指路,可于这里的人来说,她从百年后而来,她才是那个“仙人”。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时辰前的风雪未停,天还未亮,三路兵马动身前往宫中。 肃王的藩兵从正门长驱直入,褚秉文与韩阔的兵马分从东西两个方向沿宫墙推进,三路兵马顿时将皇宫围住。 本是打算趁着宫中换防,肃王起兵入宫,对外声称皇帝受奸佞蛊惑,引兵入卫是为清君之侧。 换防时兵力衰微,加上章符柏登基没几年,根基不算稳固,所以起兵一事于肃王与太后来说是手到擒来。 宫门守卫如约敞开,岂料肃王前锋踏入门洞后,宫门从内侧合拢,将他的兵马一切两半,门内被困,门外撞不开。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来的一队精骑翻墙而出,从背后突入褚秉文所率的漠北军。 韩阔试图分兵驰援,羽林卫从西侧暗门涌出,切断了前后联系。 三路兵马被各自隔断,在宫墙外分别被围。 原是章符柏登基后在宫中设了密道,危机时刻宫外的羽林卫便可从密道入宫,不必经过宫门。 这事无人知晓,就连太后都不知道。 天亮时分风雪才停。半融的雪水浸着满目废墟,满目萧条。 三路兵马入狱。肃王被押入内廷监,等着几日之后的三堂会审。褚秉文与韩阔被关押至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比褚秉文预想的还要冷,泛着淡淡地霉味与血腥气,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他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墙,身上的痛意这才渐渐袭来。他本就伤势未好,又急匆匆地参与了肃王的一场兵变,本就带有伤病的身子几乎快支撑不住。 眼下被关入大牢,又什么都做不了,他闭上眼想歇一会儿,缓了片刻,忽然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心口,发现那枚长命锁不在了。 他顿时惊慌,在自己的衣襟里翻了翻,发现确实没了。 他的手指顿住,那枚锁是江叙给他的,自从落到自己手上,他就从没摘下来过,如今却突然不见了。 是掉了吗?还是…… 江叙给他的,他从燕都到漠北再到白草关,一路都揣在身上。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可如今它不见了。他坐在干草堆上,后背抵着冰凉潮湿的墙壁,心里头空了一瞬。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丢的,也许是突围的时候被马背蹭掉的,也许是被人翻过的时候顺手牵走的,也许只是掉在了哪个他再也找不回来的角落里。 这时,狱卒发现了他的动作,于是走到牢门前,拿手中的佩剑在铁栏上敲了一下,引得褚秉文看过去。 “褚大人,找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褚秉文只见他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金锁, 一看便知是他身上的那个东西。被这狱卒拿了去,他也猜出了其中的几分缘由,无非就是看这东西贵重, 起了歹念。 他心下焦急,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说道:“是这个。不是个值钱的东西,就是铁的,上面镀了一层金, 大人拿它做什么?” 狱卒捏着那枚锁, 对着油灯的光眯着眼端详了一番, 忽然笑了一声。“褚大人, 你拿我当狗骗啊?” 他翻了一下锁面, 指尖在边缘处蹭了蹭,“铁的?能有这样的光泽?是不是金子,我还能看不出来?” 褚秉文没有接话,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要怪只能怪当初江守忠给她的东西太过珍贵,若是什么不值钱的银铁,也就能逃过去了。 偏偏是这种成色极好的金制长命锁, 随便哪个狱卒都能看出它的斤两。一片父爱落在这把锁上,谁能想到如今倒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他在心里苦笑着,面上却依旧平淡。 狱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枚锁,像是掂量了些重量, 嘴里还嘟囔着说道:“虽说去客栈搜查的人没查出来漠北定西与肃王串通的证据。可这事情明摆着的, 你们这些人啊,都得是要被问斩的,只不过是晚几日的事。” 他把锁在指尖转了一圈, 冷笑一声:“都是要死的人了,还骗人留着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意义?”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那枚锁上,见他将那锁当做玩物一般地甩了甩去,只觉得心中一阵烦躁。 可眼下在狱中,他又不能动手,便只能面不改色,硬生生地将目光挪开,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又何必拿我的东西?拿着死人的东西在身边,你就不怕鬼魂索命?长命锁求人长命,可如果这东西是死人的,那未必还能保平安。” 狱卒低头看着那枚锁,犹豫了一会儿。褚秉文以为他会被说动,可那狱卒却在他面前把锁揣进了兜里。 那狱卒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道:“褚大人,别费口舌了。回头我拿这锁去当铺换成银子,够我半年嚼用了。你一个将死之人,留着这东西更没用,你还指望它能替你挡刽子手的刀吗?”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听得褚秉文心中一阵怒火,恨不得此时提剑砍掉他的头颅。 只可惜如今在狱中,什么都做不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狗杂种!拿死人的东西,早晚赔命。” 话音未落,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韩阔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江奉书给的?” 褚秉文偏了一下头,发现视线之内看不见他的人,两个人的牢房正好是背对着的,中间隔了一堵石墙。 他靠着墙,“嗯。” 韩阔有意调侃,“一个挂饰而已,这么在意?大不了拿你的俸禄,日后再打一个出来呗。” “这是她给的。”褚秉文叹息一口气,念着自己确实是不小心,居然让这东西掉了,只无奈:“再打一个也不一样。” 韩阔那边安静了一瞬,又笑了。“你以前还总说我对故人故事念念不忘,怎么如今你也变这样了?” 褚秉文听着,念起年少时调侃他的话,没想到随口一句,他居然能记这么久,如今还拿出来调侃自己。 当年的嘴真是惹下不少事,那时候年轻气盛,说起话来每个把门。当初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对什么人生出如此情愫,直到认识她。 “其实我从没变过,只是遇见她太晚了。若是再早一些就好了。” 早到什么时候呢?她在公主宫中时,在教坊司时,或者是在薛家时,这样她的苦难就不会是自己面对,不会是那般孤苦无依的样子。 韩阔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锁呢,就那么给他了?” “迟早找他索命。”褚秉文冷哼一声,“到时候把他的手给剁喽,看他能不能拿得起。” 韩阔沉默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褚兄啊,恐怕来不及了。那人估计今日下值就会把东西给当了,而你我还在狱中。” 褚秉文没有说话,心中烦躁得闭了闭眼,身上的旧伤又隐隐地钝痛起来,他也没心思去理会。 如今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可就二人沉思的时候,甬道那头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褚秉文睁开眼,往甬路的尽头看去。 刑部大牢有些过于昏暗了,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来者的脸,只隐约地看到了一个身形。 窗子透过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褚秉文这才看清楚了来者,居然是梁轩。 只见梁轩站在铁栏外面,穿着一身羽林卫的服色,腰间挂着刀,背脊□□。 他看了褚秉文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锁,穿过栅栏的缝隙,松手扔了进来。 褚秉文反应极快,还未看清是什么便已经伸手接住了,低头一看,正是江叙给他的那一把。 “褚大人,这些人的手脚不干净,自己的东西可要收好了。”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而后抬起头看着梁轩。 当初章符柏登基,羽林卫的主子一下子从先太子章符松变成了章符柏,二人在那时候有过短暂的共事。 只是那时候梁轩刚从下面的营队提上来,是个不太显眼的人物,褚秉文对他有一些印象,但算不上深刻。 他不明白梁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即刻道了一声谢,说道:“多谢梁大人了。” 见梁轩丢完锁就要走,褚秉文又叫住了他:“梁大人。” 梁轩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听褚秉文在身后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梁轩站在甬道里,背对着褚秉文的牢门,只说道:“随手之劳,不必挂念。褚大人是江奉书的身边人,我理应出手帮这个忙。” 他没有等褚秉文再开口,转身便走了,留下一脸茫然的褚秉文。 ——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和奉书又是什么关系? 褚秉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长命锁,无论如何,这东西可算是回了自己手中,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静片刻后,韩阔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提醒道:“他是李晴的未婚夫,当年李晴在宫中死了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 这个名字一出,他顿时想起来些事情。 “尚仪局那个?和她弟弟前后脚没的那个?” “嗯。” “……” 那他有印象了。他记得她好像提起过这么一个人,在漠北的时候还说要回去送她的一个朋友出嫁,说得应当就是李晴。 只是谁也没想到出了意外,江奉书没能回到燕都,李晴也没能出嫁。命运弄人,世事难料。 而如今梁轩帮他拿回了长命锁,是因为江奉书。 褚秉文把长命锁重新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这怎么不算是她在保着这枚锁呢? 只有她在,他才能长命。 可眼下这个情形,她不在身边才是最好的。 她不在,他才没有任何软肋可以被人拿捏,才能放心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他想等这里的事情了结,等他把这些恩怨都斩断,他就能彻底从这些过往里脱身出来,和她安稳地过日子。 于江叙,他没有说骗人的话。他说会去找她,便是一定会。 哪怕沧海桑田,哪怕人鬼殊途,无论如何,他是一定会回到她身边的。 梁轩去刑部大牢本是替章符柏去清算高家人的,没成想正好遇见了这种事,变顺手帮了个忙。 肃王起兵失败,连带着肃王与太后的私情也被章符柏查到,高家如今这一遭算是真的倒了。 太后被幽禁宫中,高家满门下狱。梁轩才从刑部大牢回来,拿了与刑部人核算的高家人的人名单,递给章符柏看。 趁他看着名单,梁轩开口:“高玉璞近些日子新得了一个女儿,还尚在襁褓之中。这个孩子是充入教坊司,还是直接……” 章符柏沉思片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而后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说道:“我见过那个孩子,虽尚在襁褓,但眉目间和高云舒长得太像了。 准确地说是和她小时候长得太像了。 章符柏突然冷笑一声:“真不愧是姐妹,长得都那般像。” 梁轩未说话,依旧立在一旁,等着他后面的吩咐。 只听章符柏顿了一瞬,又说道:“杀了吧,留着也是祸患。” 赶尽杀绝,才能活得长久。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怕漏杀了一个,日后这个襁褓中的婴儿还能再起什么大风浪。 他走到如今是步步艰险,年少时在高玉瑾膝下虚以委蛇,登基之后亦是要受她牵制,他怎么可能放过高家人? 一直立在一侧的,“高家还有个今年刚出了一位世科进士。出身阀阅之家,却未曾靠荫庇,凭科甲立身。这样的人才实属难得,那这人……” “也杀。”章符柏没有丝毫犹豫:“当初高玉璞不也是世科进士?” 他没有过多言语,梁轩也就意会了其中的意思,于是微微颔首行礼,便离开了。 章符柏觉得头有些疼,但还是翻开了今日的奏折,看了几眼,却觉得心中有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又低头看了下去。也是巧得很,宫中刚缉拿了两位因起兵而被关押的都护,今日便收到一封通报边境事务的奏折。 仔细一看,上面写着《论边防改制疏》,再一看署名——宋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与此同时, 燕都郊外风雪漫天。 江叙一行人赶了半日的路,已然出了燕都境内。客栈被搜查得实在太突然,当中留守的漠北军悉数返回漠北, 至于折在燕都的那些人, 多是些普通军籍的士兵。 天家崇尚仁治天下, 像褚秉文韩阔这种牵头的是躲不过斩首示众,但手下的那些兵还是能活命的。天家教化一番,又是一支军队。 江叙身体尚未恢复好, 方才又在客栈里和人动了手, 行至半路只觉得有些疲惫, 于是放慢了些马速, 勒住缰绳, 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钝痛。 她抬手按了一下心口,张口呼吸了两下,本想着缓一缓,却发现吸入的全是冷气。她心中茫然, 鬼使神差地偏头望了一眼燕都城的方向。 那里雪幕重重,什么都看不清。 秋水察觉她慢了下来,也勒了马, 回头看她,带着些询问的意思。只见江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斟酌了一番,而后断然开口:“我要回燕都。” 秋水停住, 没有立刻接话, 显然也是被她突然的决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念她如今体虚,风雪天独自赶路不是个好事,但眼下漠北军急着撤回, 也没人随着她去。 过了片刻,秋水才开口,“江姑娘不必担心,贺明月如今就在燕都城中。将军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你这个时候回去,万一打乱了那边的事——” 江叙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知道,可是秋水,如果我随着你们到达了朔宁,他不在,我也不会安心的。” 她心中有自己的考量,自从与褚秉文相认之后,救他这件事就成了她认定的事。 身边的人都随她远去,她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如今只剩他了。 事到如今,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这么执着于救他,是因为心中对他的情愫,还是自己心底的那一份执念。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要回去。 褚秉文可以为了她不惜以命相救,她又何尝不是? 她下定决心,便事谁也拦不住。于是手握着缰绳,调转了马头,对着秋水说道:“你们回朔宁吧,都护府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我只是个小人物,无足轻重,就让我任性这一次。” 秋水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固执,但也没有继续劝。她看着江叙的脸,而后从腰间取下一只布袋子,扬手抛给她。 江叙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手中一掂量,是钱两。 她茫然地看着秋水,只听她开口说道:“江姑娘,当初是你救了我,若非你,我难有今日。这点银子不多,但已经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你拿着。” “若江姑娘想回燕都等消息,那就去城西的屠宰场,去找贺明月。我如今急着带兵回漠北送信儿,没法陪着你一道走了。” 江叙心中了然,褚秉文果真在燕都中留了后手,只是他为什么不和她说这些事?说什么二人共同面对,都是骗人的。 在客栈的时候哄骗着她先去朔宁,但她怎么可能抛下他不管? “贺明月他们打算怎么做?”江叙问道:“他们是有什么计谋吗?” 秋水摇了摇头:“都护府内的人各司其职,我只负责来往通信,不知道旁的事。” 江叙点了点头,顺手把银子收进怀中,说道:“多谢了,能帮到这里已经足够了,不能因为我的事耽误了大家。” 她正准备催马,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杜宇忽然叫住了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递过来。 “活血化瘀的药,”他递了过来,“对你身上的寒毒应当有些用处。” 江叙接过来握在手里,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她收好药瓶,调转马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说道:“你们都是能救漠北于水火的人,所以你们只需一路向北,我们一定会在朔宁城相遇。” 她说完夹了一下马腹,朝燕都的方向跑了出去。 风雪过后的燕都极冷,冻得她鼻间一阵寒意,久久挥散不去。燕都不好,可燕都留了太多她身边的人。 秋水与杜宇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江叙入了城。 走过城门甬道的时候,余光瞥见侧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她偏头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最上方是两个名字,褚秉文,韩阔。 下面是日期,三日之后,问斩。 江叙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搜。 她不信褚秉文会让自己就那么轻易死了,贺明月如今尚在燕都中,他们必然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燕都的街道比前些日子冷清了许多,肃王兵变之后,天家彻查燕都中的肃王余党,弄得满城风雨。沿街的铺子关了大半,偶有几家开着门,也半掩着,不太想招客的样子。 江叙沿着街边的屋檐下走,在长街中段看见了一队人马,站在前方巷口,领头的正是梁轩。 他穿着羽林卫的服色,正带着几个手下沿街盘查过往行人。 江叙心中思索,虽说上次逃亡至山间时,梁轩手下留情放了她二人一马。但再怎么说他也是羽林卫,是章符柏的人,上次见他时是和褚秉文一同逃命的时候,所以他必然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上次侥幸逃脱了,这一次呢? 心中这般思索着,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眼下已然走到街中,这个时候转身反而引人注目。她只能继续往前走,低着头,盼望着能混过去。 她低着头,已然走过了他身侧,才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江叙的脚步骤然顿住,却没敢回头。 隐隐听到梁轩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她顿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手腕上的弩机,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心跳得厉害,就在僵持着这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了一句:“梁大人。” 这声音听来熟悉,江叙觉得好像前不久刚听到过。 宋濂从道中走过来,朝梁轩微微拱了一下手。 梁轩神色一顿,片刻之后才将面前人认了出来。今年的新科状元,分明是寒门出身,却将在科考中一骑绝尘。眼下虽还未授官,但也是迟早的事。 他虽有公事在身,但新科状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江叙趁着这一打岔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拐过巷子口,后知后觉给自己解围的人是宋濂。 寒暄几句过后,宋濂也走了。 离开之后顺着街道往前走,在拐过一条巷子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宋公子方才是在帮我吗?” 宋濂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江叙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宋濂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坦荡:“是。当初我到燕都赶考,盘缠用尽,是姑娘那一笔抄书的银子让我得以安心科考。姑娘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如今姑娘有难,理应出手相助。” 江叙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心中疑惑,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我有难?” 宋濂直起身来,缓缓说道:“前些日子燕都兵变,肃王党羽被清算,漠北军和定西军也参与了这次兵变,应是都逃不了干系。我知道姑娘是漠北都护褚秉文的妻子。朝廷如今在追查余党,姑娘自然也在其中。” 这宋濂确实是个善于观察的,当初只在藏书阁的一面之缘,却没想到他能知道这么多。 但江叙并没放在心上,念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还要早些找到贺明月他们。于是朝宋濂点了一下头:“多谢宋公子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又停了一下,偏头补了一句,“你应当已经中举了吧?恭喜。” 宋濂站在巷子里,还未开口说话,便看到江叙已然离开,她步履匆匆,应是有什么急事。他也就没有拦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江叙去了城西屠宰场,与此同时,燕都中的贺明月也在找她。秋水终究是不放心,给他送了消息,让他派人去接应。 所以她到屠宰场的路还算顺利,贺明月引着她往里面走,一股血腥味直冲面门,引得她肠胃忽一阵不适。 耳边嘈杂的菜刀声让江叙明白了褚秉文为什么要把窝点选在这。这里足够嘈杂,又有血腥味做为掩护,章符柏应该是没那么容易想到这的。 贺明月告诉她,褚秉文与韩阔当初在决定跟随肃王起兵时便留了后路。若肃王真的能胜,扶持高云舒的“儿子”登基,那是最好不过,那他二人便是功臣。若是起兵失败,二人便准备假死脱身。 二人在上路前已然准备好了息脉散,与他们约定在斩首的前一日服用,到时候燕都中的旧部便顺着二人的“尸身”摸过去,摆脱掉天家人眼线后便离开燕都。 这听得江叙有些云里雾里的,这事听起来太过荒唐,放在话本子上她都会说一句扯。 且不说当中的细节如何完成,就是真的能够假死脱身,那从社会的角度来说,已然没有这个人了。什么漠北都护,什么褚家的后代,什么身份都没了,就是一个活着的人…… 对啊,就是个活着的人。那有什么不好吗?不用背负恩怨情仇,不用被后世人所诟病,只过自己眼下寻常的日子,不好吗? 到时候他就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寻常百姓,没有人需要他再打仗了,也没有会在几百年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卖国贼,说他是一连效忠于两个君主的小人。 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吗? 她心中又恨又疼,恨他不告诉自己这些谋算,疼的是他终于决定舍掉那些他本就不想要的的东西。漠北战事平息了,他终于愿意放自己一条生路,去做一个普通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行刑的前一晚, 贺明月带人守在山间,在刑部大牢的附近安插了不少人手,只等着狱中的动静。 牢狱后门那条窄巷黑洞洞的, 两侧是高墙, 墙上覆着薄霜。几个人隐在坡地的灌木丛里, 刀压在腰间,目光从未从门口偏离半分,却是一直等不到动静。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 按理说应当有人出来才对, 可后门依旧静悄悄, 这实在是不对劲。 江叙抬眼看着贺明月, 忽而问道:“会不会是里面出了什么变故?” 贺明月沉默了一瞬, 眉头紧锁,他也是这样怀疑的:“什么变故能让他们两个连逃都逃不了?” 他看着江叙,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难不成……章符柏已经秘密解决了他们。” 这贺明月的言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它最不愿意去想的方向,她也不相信。所以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墙上沉思了片刻, 才开口:“没道理啊。藩王起兵是谋逆的大罪,章符柏要杀褚秉文和韩阔,恨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刑,杀鸡儆猴才能保住天家威严。” “悄无声息地动手, 有什么必要吗?” 此时已然是凌晨, 深冬的寒气入骨,让江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感受到了冷意,她想起了杜宇给她的药, 于是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那只瓷瓶,倒出一粒药,干咽了下去。 贺明月注意到她的动作,念在眼下时候不早,已经离约定的时候有很远了,在等下去就快到第二天行刑的时候了。 他站了起来说道:“留两个人继续盯着,剩下的跟我回铺子。” 江叙也没再多停留,直觉告诉她今夜应该是等不到结果了,于是跟着贺明月回了屠宰场。 一行人还没等进院子,一个探子从后巷绕出来,给贺明月递了一封信,贺明月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脸色一变。 “边境那边又开战了。大凉和瓦剌结盟,大凉世子被关了禁闭,大皇子格泰带着兵往朔宁去了。褚姑娘一个人扛不过来,送了消息给都护府。” 江叙站在院子里,心中思索着,怎么会这么巧?边关告急了,褚秉文这边也出了事,章符柏不会暗中杀他,那难不成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不放心边关的战事,要继续做这个漠北都护,保卫漠北? 但好像也说不通,就算放不下漠北又怎样?他如今是待斩的钦犯,就算放不下也免不了一死。 那他不逃,到底是为了什么?越想越觉得烦躁,只觉得心口压抑着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像是要生生把她堵死。 若褚秉文真在她面前,她恨不得捶他几拳。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她,说什么夫妻,到头来什么计谋都不和她说,还要她走到半道上再折返回来,几经波折地打探到他的消息。 五百年之后骂他的人也有她的一份。 ——褚秉文,你的计谋到底是什么?从漠北回来后你就一直在瞒着那些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得我心神不宁,你确实不是个好人,活该被世人诟病。 但转念一想这后半句话有些言重了。念历史上的他年少从军,英年早逝,最后还落得个奸佞的名声。 生前未能安息,死后亦是不得安宁,活在人们的谩骂声中。 算了,她还是希望那些关于他的谩骂声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江叙实在想不通,整晚都没有合眼。 刑场设在城西的空地上,木台子四周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江叙站在人群后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和肩头,远远看见台上有两个人跪着,头上还罩着黑布头套。 大昱国的规矩,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子嗣犯了死罪,行刑时可以带头套,算是最后一点体面。 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因为隔得实在是太远了,以至于她有些看不清人。 只能看到一侧刽子手的长刀,让她一瞬间就想起来刚入燕都时,遇到那个被砍头的薛家后人。 薛之焕被降罪后,薛家人已然是罪臣之后,所以那个被行刑的人连带头套的权利都没有。那时候那个犯人的一双眼睛似乎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慌。 当年薛家的案子实在牵扯过大,薛家人都逃不掉干系。那人能活到如今,应和她一样,也是薛家中无足轻重的人,甚至可能都不姓薛。 无辜受牵连,那时候他眼中是什么?是不甘,是痛苦,是麻木。 不知道。 那头套之下的人呢?褚秉文会是什么神情? 念着他即将人头落地,她只觉得有些接受不了,她是因他而回到现在的,若他死了,那她留在这的意义是什么? 想到这,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连呼吸都窒住。整个人立在原地,却连弯腰都不敢。 她的目光就落在台子上,落在跪着的人身上。刀落下的一瞬间,她不忍心看到血溅当场,想要闭上眼睛,却没来得及,先落下的是一滴泪。 一只手忽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地覆上了她的眼睛,那一滴泪正好落在那人的指节上。 那人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些薄茧,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痒。她应侧身避开,或者打开这人的手,但身子却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她觉得这双手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熟悉了。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使她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处。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后落下来,带着一点沙哑:“奉书,不要看这种东西。” 江叙整个人僵住了,随后猛地转过身。只见褚秉文正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窄袖交领袍。不是战甲,不是囚服,是一身寻常男儿所穿的行头。 此刻的他低头看着江叙,见她眼中满是惊讶,又有些憋不住似的微微撇嘴,于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开口。 江叙心中全是问题,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踮起脚尖,拥住了他。 她向来不愿在外面与他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但眼下她是管不了那么多,手中的力道不自觉的收紧,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褚秉文微微俯下身,抬手将手落在她的后背上,亦是贪恋此刻的温存。 “我以为那个是你。”她埋首在他胸前,低声说着:“我以为被砍头的真的是你。” 察觉到她的身子有些发抖,心知她是又哭了,心中只觉得不是个滋味。于是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了两下,安慰道:“对不起。” “让你担惊受怕,又害你哭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一队人马在午后出了城门。漠北与定西留守在燕都的残党悉数出了城,一路向北而去。 两军人马一同沿着官道走了小半日,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两方分道扬镳,各回各地。 江叙驾马走在褚秉文的斜后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伤势未恢复便急匆匆地跟着肃王回燕都起兵,兵败之后又在牢里受了那么一遭,身上的伤应是折腾得不成样子。 见他骑马的姿势还有些不太自然,应是伤势在作祟。不过好在人还活着。 待与韩阔一行人道别,江叙才问出了憋了一肚子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颜绰被关了禁闭,带兵直逼朔宁城。漠北又开战了啊。章符柏本就有打算撤掉都护府制度,打算从漠北和定西先开刀,趁着我们兵败降罪,把我跟韩阔一并除掉。” “但朝中有人递了折子,说都护府不能撤。边关战事未平,一旦撤了都护府,军队和中央都来不及调整,到时候大凉趁虚而入,整个北境都守不住。朝堂上掰扯了半天,最后章符柏松了口,让我和韩阔戴罪立功,免了死罪。” 江叙握着缰绳,看着面前宽厚的背影,没有说话,只觉得心里百感交集。 这番下来,他确实活下来了,这是她最想要的。可他本来可以假死脱身的,可以去过安稳日子,什么战争,什么朝堂,都与她二人无关。 可漠北不安稳,他就安宁不了。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那个递折子的人,”褚秉文忽然问,“你知道是谁吗?” 江叙摇了摇头。 “你猜呢?” “不知道……” “宋濂。”褚秉文说道:“你帮的那个学子,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一封《论边防改制疏》救了我们二人的命。” 江叙神色一顿,是万万没想到褚秉文能够脱险,和宋濂居然有些关系。她当初多给了他一笔抄书的银子,是随手一帮,没想到他在今日救了褚秉文的命。 命运无常啊,真是令人感慨。 她从五百年后来,知道这段历史的结局。可她也只知道结局,不知道中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她以为自己能撼动什么,如今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无足轻重。 她只是在路上,和所有人都一样。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 “好多了,就是时常觉得冷。”江叙说,顿了顿,“但是过几日应该就好多了。” 褚秉文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入春了啊,天暖和了,就不会那么冷了。” 燕都的风雪早已停下,又是一年春秋。 史书上的褚秉文死在二十七岁。如今他二十六,还有一年的光景。她不知道这一年将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能不能解开,不知道他的结局究竟会不会和史书上写的不一样。 不过好在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转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朔宁城虽地处北方, 又地形险峻,但盛夏时节还是会有些燥热。 大凉与地处西北方的瓦剌结盟,让大昱北境一带的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天家本打算废除掉百年以来的都护府制度, 却突然得知北境要开战的消息, 临到了把褚秉文和韩阔放了回去。 但废制的念头没断, 恰逢这时,今年刚中举的新科状元宋濂上书,说可以在各地都护设置监军, 由中央直接委派, 进而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也算是个过度吧。都护府制度自建朝以来便有, 一个地方的将领有大部分都是一个姓氏, 地处一方, 拥兵自重,都是开国大臣的后代,哪那么容易就废除? 无论如何,褚秉文是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还又以漠北都护的身份回了漠北。是不幸,但也算万幸。 草药味弥漫在屋内,因为刚刚熬过药, 所以房间内的温度比外面还高些。杜宇拿着扇子扇了几下火炉,待火苗已然大了,便立刻出了房门,扇子也转而对着自己扇。 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杜宇把手上的扇子放了下来, 又顺手从架子上拿了几副新包好的药, 递过来,对着面前人说道:“老师说这回换了方子,你喝几日看看。若还是没效果, 我们就再换。” 江叙轻笑一声,将药包接了过来,嘴上虽道了谢,但心里却没抱什么希望。算下来这几个月已经换了七八副方子了,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如今是盛夏时节,别人都已经换上了薄纱制的衣裳,她却依旧穿着刚入春时候的衣服。边境一带的太阳毒辣,旁人不过站一会儿便会出汗,她夜里却还要盖厚被子,便是如此手脚还是冰凉的。 腕上那道深红色的血脉也一直没有褪,从手腕内侧慢慢往上爬,一直蔓延到心口,看上去颇为骇人。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感觉这东西像是顺着血脉生长的,是内里的病,不太好治。 杜宇看着她把药收好,又问了一句:“留下来吃饭不?老师今儿炖了肉,还有酒。” 江叙摇头,“不了,燕都来的监军还要去行署查账,说是要把二十年的账都查一遍,夏先生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的。” 杜宇原本带着些笑意,但一听到“监军”两个字,就瞬间变了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冷哼一声:“哼!这陛下哪里是放心都护府的样子。说是让将军回来掌兵,到头来又弄了个监军出来,三天两头查东西,弄得人烦得很。” 新来的监军叫纪相崇,是光禄寺卿家的长子,如今四十许的年纪,做事细心周到,这样的人是好,也非常适合做这种事,只是他们这边作为被监察的人,难免心中有怨言。 行署的书吏并不多,在此之前所有文书上的事几乎都由夏元琅一人全权负责,但这监军来了后三天两头地要检查,夏元琅也不是个身体好,自然承受不住。江叙念在自己在朔宁城待着也是无事,索性便来行署帮忙了。 这一待倒是让她想起了在医院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她刚到一家医院实习,上面的老师三天两头来检查,也是习惯了吧。 杜宇开口抱怨,江叙只笑了笑,没顺着他的话头说,只开口:“帮我谢谢盛大夫吧,行署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江叙紧赶慢赶地到了行署,到头了还是比纪相崇晚了一步。 纪相崇到得早,将朔宁城行署这二十年的账查了一遍了,又审问了其中的几条账目。夏元琅在行署虽年头不短,但离二十年还是有些遥远,有些账目琐碎,他也没法立刻答上来,江叙和他便只能顺着账目往前翻。 纪相崇也不怕麻烦,跟着他们查,走之前又把前后几个月的粮草出入都抄了一份去。临走的时候还说下月初要再审一次。 行署可算消停了些,从晌午忙活到傍晚,江叙也累得不行。人走之后她直接坐到了自己的案台上,面前是翻到一半的账册。她低声说了一句:“这纪相崇,年纪不小,人倒是有精力,查得这样细,我都有点累了,他倒是一点事没有。” 夏元琅从桌角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也是长舒一口气,说道:“辛苦江姑娘过来帮忙了,若没有你来,我一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 江叙接了那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到了桌面上:“褚秉文让我闷在家中养伤,但我在家中闷着也是难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做点事。朔宁这边人手不比城中,我出来做点事,也算是帮他分忧了。” 夏元琅笑了一下,随口说道:“江姑娘真是褚将军的贤内助。” 他随口一说,江叙却不大认同这个称呼。世人会称赞聪明能干且有家室的女人为“贤内助”,看似为褒扬,实则为枷锁。好像女子终将操持家事,却忘记了女子亦有心志才干,亦能大有作为。 江叙偏过头看着他,没开口反驳,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是他的幕僚,与夏先生做的是同样的事,那夏先生也是他的贤内助吗?” 夏元琅被她这一句说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话轻浮了,他低了低头,语气歉然:“是我用词不当。不好意思。" 心知夏元琅其实没有看轻他的意思,只是二人出于时代差异而生的一点分歧,江叙倒也没放在心上,于是摆了摆手,随口说无妨。 她正要站起来,岂料夏元琅这个时候也正好提着茶壶要给她添水。 两个人正好撞上,江叙碰洒了夏元琅手中的茶壶,茶水倾洒出来,落在了江叙的肩头上。 浅色的衣裳上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茶渍,夏元琅连忙放下茶壶,一边道歉一边从袖中取出帕子要替她擦,动作过于急切,以至于袖口被卷上去一截。 江叙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惊讶,低头的时候无意中扫过他的手腕,却是愣了一下。只见皮肤底下隐约透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似乎是从腕骨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只有一瞬,夏元琅已经拉下了袖子,江叙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移开,拿过了夏元琅手中的帕子自己擦。 江叙一边擦着肩上的水渍,心中怀疑自己方才那一眼是不是看错了。照着韩阔所说,血脉变为红色显现在皮肤上,应是来自大凉的寒毒。夏元琅一个漠北边境的村民,怎么会也染上? 她觉得自己绝对是看错了,于是低着头把帕子叠好还回去,心中却思绪重重,到最后只说了句:“没事。” 今日行署中事不少,日头暗下她才回到了住处。一进门便想着杜宇给的那包药,她轻车熟路地把药倒进陶罐里,加了水,生火熬着。 屋子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苦涩的气味,她站在炉子前,累得有些麻木了,只目光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陶罐。 出神间,褚秉文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卸了外甲,只穿着深色的中衣。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微微弯下身,双臂环过她的腰,把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问道:“今日怎么没吃药?你也是刚回来?” “嗯。”江叙已然习惯他这样的亲近,便没做出什么反应,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腰间,头也没回地说道:“纪相崇今日来行署查账本了,查了整整二十年的账,我和夏先生好一顿忙活才才休息。” “那纪相崇办事极为仔细,但凡看到一丝不对劲都要刨根究底地问清楚,也难怪章符柏会让他来监军。这种人好是好,就是容易遭人下面人怨恨,就像是上学时候班上打小报告的人。” 褚秉文本听得正起劲,但到她说的后半句话就有些愣了,一时间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江叙也立刻反应过来,她今日怨气大,说起话来就不经思考了。随后解释道:“就是我上学的时候,一群同龄人里总能碰见几个喜欢和老师告状的人。这种人说好听了是刚正耿直,但落在学生眼中,和狗腿子没什么两样。老师是器重这样的人,但学生在背后都快把这样的人骂成筛子了。” “这纪相崇也是,非要盯着那些小账目看,好一顿折腾。漠北那么多年的帐都没查出来问题,还要查个没完,也不知道在怀疑个什么。” 褚秉文这下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话有意思。” 江叙没理他,分明是值得气愤的事,谁知道他从哪品出来的这股笑意。她转而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了?军中不用值守的?” 褚秉文没有松手,依旧手臂环在她腰身上,他将人搂在胸前,亲了一下她的耳后,说道:“想你了。” 江叙听闻,抬手用胳膊肘击了他一下,正好撞在他的肋上,“别说俏皮话,问你正经的呢。” 受了她这一下,褚秉文没有躲,反而笑意更甚,也没再说那种言语,转而说道:“军中有常副将在看着,而且这几日大凉又撤兵了,边境没有那么紧张。” 江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撤兵了?为什么?” “颜绰出禁闭了,现在大凉又要讲议和,边境应当是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他顿了一下,下巴放在她的肩头上,似是思量了一番才继续说道:“奉书,我在想,若真的和谈,能不能趁机问出解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江叙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偏过头看他,只见这张脸在灶火的光下显得忽明忽暗,眼里泛出淡淡的担忧之情。于是她伸手覆上了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道:“褚秉文, 你不要冲动。议不议和, 是看朝廷的意思。监军在朔宁,什么事都要报回燕都,等上面有消息了再动身也不迟。若真的议和, 我们就试一试, 若没有, 盛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她嘴上虽这么说着, 心中却是没底, 说起这种话,连她自己也不信了。盛华换过七八副方子了,都没有效果。 但她总不能让褚秉文因为她去自作主张地和大凉议和,那不就又成了史书种的乱臣贼子了吗? 褚秉文的未来看不清, 她自己的也是,谁也没比谁好到那里去。若说从前二人感情只基于夫妻情分,如今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尤其在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之后。 褚秉文没有拆穿她的话,只低头看着她的脸。算过日子,离她下一次毒发只有两个月了,两个月时间, 实在是太紧了。 江叙的手还贴在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害怕,只是低下头,把脸往她掌心里埋了一下。 这一低头便留意到了他肩头的那一小片茶渍, 在灯下洇成一小片浅褐色,他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今日夏先生添茶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还没来得及换。”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只“哦”了一声。随后便没有再说话,只是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又缩紧了些。 次日一早,江叙去了行署,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褚敬澜的声音。 “凭什么议和?这些年多少人死在鞑子手里,就连我父亲也是死在他们手里,怎么能议和呢?” 夏元琅的声音随之响起,听起来比她平静得多,只低声劝解道:“小将军,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议不议和,要看天家那边的意思,等纪相崇那边的消息吧。” 褚敬澜这才冷静了一些,沉默片刻后,又开口问道:“他昨天是不是又来查了?” “是,查了二十年往上的账,翻了快两个时辰。若不是江姑娘在帮忙,我恐怕到晚上都忙不完。” 褚敬澜的火气一听又上来了:“他又为难你了?漠北的账查了几个月了,什么时候出过问题?从我哥回漠北开始就一直盯着这边不放,那老东西到底在查什么?” 江叙当年看得确实没错,褚家这兄妹俩脾气其实挺像的,只是当年褚秉文去了燕都,过了几年质子的生活,这才没那么冲动。 反观褚敬澜,在漠北自在了那些年,有褚家人的责任感是真,但性子里那份冲动也是真。 夏元琅性子恬淡,行事沉稳,在褚敬澜身边做事正好能让她不那么冲动。 只听他声音柔和,面对褚敬澜突然的脾气,只淡淡说道:“好了小将军。都是中央那边的政策罢了,都护府本来就没有鬼,他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就是来时常来检查罢了。” 褚敬澜却依旧气愤,愤愤道:“可是折腾你啊,你身子本身就不好。我嫂嫂也还在养伤,赶上他老当益壮了呗?抓着两个病号折腾?” 一边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没错,一边又觉得二人之间的说话方式有些怪怪的。是不是有些过于熟了? 里面褚敬澜的话音刚落,夏元琅还未出声,门外却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为什么在门口待着?怎么不进去?” 江叙整个人一僵,她还想再听一会儿,好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却没想到让这一声生生打断。她一抬头,见是褚秉文来了,却并没有半分欢喜,反而恨不得把他嘴堵住。 里面人已然听到动静,继续在外面站着肯定是不行了。 她朝屋里的方向扫了一眼,连忙往旁边让了半步,“我……刚才以为忘拿东西了。” 说完便硬着头皮推门进了行署。褚秉文默默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屋。 江叙只觉得屋里的两个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褚敬澜的目光从江叙脸上移开,落在了别处,夏元琅倒是坦荡,朝他们拱了一下手,叫了一声:“都护、江姑娘。” 这一句似乎也是提醒了褚敬澜,她后知后觉地跟着叫了一句:“兄长、嫂嫂。” 褚秉文倒是没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走到桌边把一份探子递来的情报放在桌上,正色道:“探子从大凉那边截获的消息,军中出的那个卧底送去了漠北和定西的布防图。” 他手指指在信件的末尾,轻点了一下,说道:“落款的人叫‘於弥’。”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褚敬澜先笑了一声,说道:“这名字有意思,‘於弥’?” 江叙不解,看着她。 褚敬澜解释道:“‘於弥’是鞑子里,女性神明的名字。在他们的语言里,直译过来是拯救苍生的神女。也就是说,这个卧底是女的,还是个鞑靼人?” “可——” “可——” 夏元琅和褚秉文同时开口了,都是一顿。 江叙抬起手,胳膊及轻地碰了一下褚秉文的小臂,示意他先别说话。 褚秉文被她的动作叫停,到嘴边的话也没心情说了,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 他这一停顿,夏元琅便接着说了下去,“可军中连个鞑靼人都不见,何况什么鞑子的神女?” 褚秉文冷冷地将目光从江叙脸上收回来,虽心中感到有些怪异,但终究是没在这里提出来,只淡淡道:“夏先生说的是,不过边境一带有不少鞑靼人与汉人的混血。有鞑靼血统但汉人模样的,不在少数。” 褚敬澜此刻正低头看着褚秉文拿过来的信件,目光落在信中的字迹上,发现上面的鞑靼文字潦草得很,便说道:“这人的字还真丑。”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之前五哥就是被这个卧底害死的。” 这个人物一出,屋内的人都沉默片刻,江叙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算是他兄妹二人的堂哥。 四个月前,高玉璞的粮草入漠北,却不知道军中谁走漏了消息,害得粮草的路线被鞑子所知。褚风萧为了让那一批粮草被被鞑子截获,在粮草上铺上粪水,蒙混入了城。 而自己却带着一批看似是运输粮草的假粮车上路,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褚秉文与她讲这事的时候,她只觉得唏嘘,一来为这样一条生命而感到可惜,再者,就如褚家人一样,担忧他妻女的活路。 一个贫苦出身的女子拖着一个病重的女儿,在这乱世中如何自处呢?受时代的局限性,于叶漫这种贫苦出身的孤女来说,褚风萧便是她的天。 窗外的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天边一道闪电,过了一阵又是闷雷响起,只感觉连房间里的案几都振了一下。 紧接着雨就落下来了,瓢泼似的砸在屋顶上,盖过了屋里人的说话声。 江叙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幕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方才还好好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今日这雨怎么下得这么突然?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夏元琅站在窗边,像是随口安慰了一句:“漠北的雨都是这样,一阵一阵的,来得快走得也快。江姑娘不必担心。” 褚秉文没有接话,在江叙的位子上坐下来,一低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卷文书上。 巧得很,正好是夏元琅整理的卷宗,边角有他的落款,笔画清秀端正。 看得他心烦意乱,江叙方才碰他的那一下还历历在目。 ——她凭什么护着夏元琅? 他伸手翻了一下,又极快地将书合上了,像是越看越心烦。随手端起桌角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却被江叙正好转身看见,愣了一下,提醒了一句:“那是我喝过的。” 褚秉文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被她那么一提醒,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又喝了一口,语气生冷:“你我分什么彼此?怎么,你嫌弃我了?” 是没有想到他这时候哪来的一股固执劲儿,江叙看着旁边还有褚敬澜和夏元琅,心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只含糊地回了一句:“喝吧喝吧喝吧。” 褚秉文把杯子搁回桌上,没有再动它。 一声轻笑响起,江叙听出了是褚敬澜的声音。 雨停得确实快,和夏元琅说的一样。窗外的雨不过一会儿便变得淅淅沥沥的,渐渐停歇了下来。 夏元琅看了一眼外头,说行署的小厨房有饭,问褚秉文和褚敬澜要不要留下来吃。 褚敬澜是欣然接受了,倒是褚秉文,冷着脸站了起来,语气冷淡:“我军中还有事,就不留了。” 说罢便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看了江叙一眼,江叙被他看得一愣,不知道他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她留在行署吃饭,和夏元琅与褚敬澜一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余光瞥见两个人偶尔给对方夹菜。她低头吃饭,全当作没看见,隐隐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当天下午,江叙坐在行署里翻看那份卧底情报。她把那份文书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留意到的细节。这情报的字迹虽潦草,但笔画向□□斜得厉害,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但字写得这么丑,应该不是个惯用左手写字的,像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掩人耳目。 若这人有这样做的心思,必然是因为自己的字写得还不错且有特色,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她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去找了褚敬澜。当时褚敬澜念着褚秉文军务繁忙,于是信誓旦旦地接过了这事。 听了江叙的猜测,褚敬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而后抬起头,说道:“多谢嫂嫂了,这我还真没注意到。” 她说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纸包,递给江叙。包着的是几块淡黄色的姜糖。 “刚才下雨沾了寒气,嫂嫂带回去分着吃吧,这是驱寒的。” 江叙接过来笑了一下,念着什么分着吃啊,行署里除了她就是夏元琅,分给谁呢? 念及此处,她语气中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问道:“这是单给我的呢,还是大伙都有?” 褚敬澜一直当她这嫂嫂不是个喜欢纠结这个的,突然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愣住。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啊?”了一声。 江叙本没有那个意思,但见她突然认真,才反应过来,眼下那位写下传奇著作的文人还未出世,何况这句话呢。 褚敬澜没听过,自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 江叙笑了笑,“逗你的,东西会带到的,谢谢了。” 褚敬澜没再说话,江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敬澜,你是不是喜欢夏先生?” 还以为褚敬澜会含糊地扭捏几句,女孩子家被突然说中了心事,心中觉得害羞是正常的。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知道其中的情绪。 但褚敬澜比她想象得要坦荡,见心事被戳穿,非但没有否认,反而极为意外。 “嫂嫂怎么知道的?” “猜的。” 江叙又问:“那你哥知道了吗?” 褚敬澜摇头。 江叙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一句:“那回头有机会,我替你说啊?如今——” 她本想说褚弘已然离世的事,但后面又觉得不大妥当,人家的伤心事,挂在嘴边让人心烦。 于是硬生生地调转了话头,说道:“如今军务繁忙,你兄长可能顾不上你,但这种事你得让他知道,该有的东西,他也不会短了你的。” 所谓长兄如父,听来是歌颂兄长的责任感,但眼下落在褚家兄妹二人身上,就是以褚弘的逝世为前提,有些过于残忍了,所以江叙不愿意说这话。 她回到行署的时候,发现夏元琅并不在屋中。 反而是只有褚秉文一人,理所应当地坐在她的位子上,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 江叙见他来了,也没多大意外,心知他今日心中有事,眼下应当是来找她说的,于是走进去,把姜糖包展开,取出一块递给他:“驱寒的,尝尝?” 褚秉文只看了一眼,却没有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喜欢吃甜的。” 江叙了解他的口味,本也是顺嘴一问,没指望他会真吃,所以也不勉强。她把那块姜糖放进自己嘴里,将剩下的那一包随手放在了夏元琅的桌角上。 她转身朝里书架走去,正要问他来这是为了什么,但人刚走两步,褚秉文便跟了上来,拽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走。 “我想吃。” 江叙对他的突然变卦感到不解,但还是想过去给他拿一个。她目光落在夏元琅桌角的那一包姜糖上,全然没注意到此刻褚秉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唇上。 褚秉文扶着她的后颈,让她避之不得,而后张嘴将她口中的姜糖夺了过去。像是心中有气,不甘心就此放过,又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嘴里姜糖的味道还在,但很快又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江叙感受到了疼意,在他退回去之后便问道:“你干什么?” 褚秉文口中还含着那块姜糖,姜味混着她的舌尖的温度,让他没忍住深深一吮。 他不说话,只低头看着她,口中被姜糖味占据,她的消失,他又凑了过来,是想将那点消失的温度补回来。 江叙察觉到他的意图,顿时把头偏过来,一吻落空,褚秉文虽心有不甘,但心知眼下还是在行署,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回来,若是被撞见就尴尬了。 其实他恨不得让人撞见,也不怕自己在旁人口中落得个嗜/欲的罪名,但她应是不愿意的。 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才不甘心地离开,开口说道:“我今日晚上回家。” 说罢便离开了,他把姜糖嚼碎咽下去,发现一点甜味没有,反而带点酸味,不太好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他今夜是有意折磨江叙的。 几番撩拨让她上了头, 却偏偏又不让她如意,见她眉眼微垂,显然是有些催促之意。身子往他的方向前倾, 目光紧盯着他的唇,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褚秉文浅笑一声, 在她即将吻上来的时候摁住了她的肩,拦住了她的动作,温言道:“好奉书, 你在想什么呢?” 江叙对这种事羞于开口, 平日他都顺着她的意思来, 不知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有些无措, 便只能仰起脖子去吻他, 用这个吻来表达索求。放到从前他应早就了然才对,但偏偏今日不是。 褚秉文本不想让她如愿,摁着她的肩不让她动,让她的这一吻落空。却没想到在她突如其来的强硬让他心软, 身体下意识地回吻住了她。 唇齿相碰的一瞬间,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是白天他生气咬的那一口。 他忽然后悔了。现在她嘴上应当还泛着淡淡的痛感, 越亲越疼,越疼越亲。 他本想退开,起码消解掉她唇上的痛意,却发现自己根本退不开。他爱她, 贪恋她身上的每一处, 只愿她永远都靠在自己身上,到死都不分开。 唇上痛意清晰,让江叙忽地痛呼出来, 瞬间将他叫醒,让他从这种痴迷中抽离出来,硬生生偏过头躲开了她的吻。唇齿相离,让她的唇落到了他的侧脸上,温润柔软,让人忍不住转头去衔着。 察觉到他的闪躲,江叙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只感到身上一阵空意,于是握紧了他准备收回去的手。 他手掌生得宽大,因常年习武而带有一层薄茧,落在软嫩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痒痒意。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是极为喜欢她这个样子,喜欢她将自己的全部交付于他。他二人是夫妻,应是世间最为亲密之人,任凭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二人应永远在一起。 “褚秉文……” 江叙觉得自己此刻面色应当是不太好,于是便想偏过头去,却被褚秉文扶了回来,被迫与他对视着。 只见他眼中泛起一阵水光,朦胧又暧昧:“好奉书,我想看着你。你也要看着我,看着我们……” 后面的话江叙没太听清,只感到他忽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眉心。 褚秉文钳制着她的手腕,将她桎梏在自己怀中。 眼中没来由地落下了几行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发间,悄无声息。 见她哭了,褚秉文忽觉得心疼得厉害,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迟来的关心极为虚伪,分明是他把她弄哭的,何必惺惺作态? 可他向来这般模样,从前为了讨她欢心做出一副温柔样,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思来,日子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可实际不是,他没有那么高尚的品德,他是个卑劣的人,是个贪图她的人,是个心思不正的人。 若她知道自己本是这种人,会不会对当年的婚事后悔? 他总说二人最为相配,少年夫妻,情比金坚,但实际自己根本配不上她。她从年少时便是个顶顶好的人,生得八面玲珑心,却从未对谁有阿谀奉承,在宫中女官中小有权势,却从未对手下人摆出过架子。她对身边所有人都留有善意,而他只是其中一位。 她会在有人议论他不堪的处境时捂住他的耳朵,但其实换做任何一个人她都会去捂,可捂住他耳朵的人只有她。 若非当初上面赐婚,可能也没法把她留在身边。 于是俯下身吻掉她的眼泪,嘴唇沿着泪痕吻过,一阵咸涩。他问道:“这不是你要的吗奉书?如果我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你会不会不爱我了?会不会厌恶我了?” 江叙没有回答,是还没缓过神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眼前的一切都还有些不真实。但他以为那是沉默,以为她在犹豫,眼泪中的那股咸涩忽然落在心口,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还是厌倦了吗? 他没说什么,正要起身,一双手却轻轻地攀上了他的后背。没有用力,但足够让他停留。 只听她说道:“不会。” 褚秉文任由她搂着自己,一双生得清亮的眸子被染上一层雾色,美丽至极。她搂着他的后脊,微微仰起头,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褚秉文,我爱你,爱你的一切。正直也好卑劣也罢,我就是爱你……” “就像你爱我那样。你说你会包容我的脾气秉性,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呢?” 他的心倏然一滞,得到了答案后便变得更加不知节制,低头去吻她的脸颊,闻她的下颌,吻她的锁骨,吻她心口那处早已变淡的旧伤疤。 他吻得极为缓慢,在她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 江叙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惊得痛呼一声,手抬起来覆在了他的后脑上。 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无意间碰到了一个手指长的凸起,像是一条伤疤。她以前没发现过。 指腹在那道浅浅的凹陷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有些出神。 看她这幅样子,褚秉文是觉得极为可人,所以便伏在她身前,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体上摸索。 江叙过了好一阵子才缓下来。她的嘴唇干得快要裂开,手指还搭在他脑后那道疤痕上,她哑着嗓子开口:“你这里……是怎么伤的?” 似是没想到在欢愉之余她还能问这些不相干的,褚秉文也没多在意,只当她是思绪上了头,说起话来昏昏沉沉的,但转念一想她并非是这种喜欢聊闲话的人,她开口问,便一定是想知晓。 他将那双柔软冰凉的手拿了下来,说道:“小时候和妹妹骑马摔的。”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从桌角倒了一杯水回来,拽着江叙起身,令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江叙确实感到口干舌燥,就着他手中的那杯水喝了几口,水润过喉咙之后整个人都活泛了一些。她偏过头,又伸手去摸他脑后那道疤,发现这伤疤真是不短,足足有她的食指那么长。 这是受了什么样的伤?居然能落下这么长的伤疤。 “那时候很疼吧?” “早忘了。” 日子太久远,褚秉文确实忘记了,只记得那一跤摔得确实严重,头昏沉了几天。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主要的是摔了之后眼睛看不见,这才是最难受的。 大夫说是脑中的血块瘀堵住了,压到了眼睛,这才看不到东西。当时他妹妹还以为他要瞎一辈子了,抱着他哭了好久,内疚得很。没成想过个几日自己就好了。 让她白哭了一场。 其实褚秉文自己不觉得这是件多值得让人心疼的事,本身也没遭什么罪,听着惨了点罢了,所以他不太愿意讲其中的缘由。 但江叙的这份心疼他实在是想收入囊中。 于是低头看着她,委屈巴巴地说道:“但是刚才又疼了,奉书,你是心疼我了吗?” 江叙的手还在他发间,指腹轻轻摩 挲着那道伤疤,问道:“我什么时候不心疼你了?”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而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可你今天就没心疼我,还让我伤心了。” 江叙愣了一下:“我干什么了?” “你给夏元琅送姜糖。”他的鼻尖庆蹭着她的颈肩,一阵痒意。 “我都没有吃到,你为什么不念着我?白天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拦住我不让我先说?” 江叙听他语气轻柔,说得却是那些争风吃醋的话。也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意这些小事,还从白天憋到了现在,怪不得他方才好像心中有气。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偏过头看着他:“我给你了啊,而且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给你也是最后被扔掉。” “那你也不能给他啊。而且你给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扔掉?你给我就算是毒我都会吃的。” 江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得说得吓人,若是不及时说真话,不知道他后面还会说出什么。于是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你妹妹给夏先生的,今日顺手帮她带过来。” 褚秉文抬起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困惑:“啊?” 江叙接着反问他:“你就没发现你妹妹和夏先生之间有什么不对劲?” 褚秉文想了想,摇头。 “你妹妹那个脾气连你父亲都压不住,为什么夏先生能让她安静下来?你就没想过原因?” 回想起过往种种,褚秉文顿时恍然大悟,只听江叙接着说:“你妹妹给你夹过菜吗?给你带过糖吗?” “……她抢过我的。” 江叙看着他那副后知后觉的表情,便又接着说道:“白天我打断你说话,是因为你我是夫妻,是最相熟的人。我拦你一下你不会觉得被冒犯,别人就不一定。谁知道你还因为这事生气上了?” 她说了一大段,落在褚秉文耳朵里,唯有那一句“最相熟的人”让他听了进去,于是将她从自己怀里捞出,便要去亲她的眼眉。 江叙微微侧头,避开了,问道:“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是我错了。” 他回味了一番方才的话,随后轻笑了一声:“他在我妹妹手下当了这么多年书吏,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江叙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那你这哥哥当得真称职。” 褚秉文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年她在朔宁,我在城中,不常见面。小姑娘长大了,好多事也不愿意跟我这个做兄长的说,我上哪知道去。” 江叙自己没有妹妹,本不理解这种手足情,但这些日子与褚敬澜相处得倒也融洽,久而久之也将她视作了自己妹妹一般。 褚秉文说得也有道理,他早年在燕都待过两年,回漠北不久后褚敬澜又去了朔宁,就是同一屋檐下的兄妹也会因为长大的缘故而生疏,何况这兄妹俩各处一方呢? 心中这般想,江叙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于是换了个语气,带着一点笑意:“今天你还吃他的味,谁承想那是自己妹妹相中的人。” 褚秉文被她这么一说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哪能想到我这妹妹会喜欢文弱书生这一挂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想到他从年少时就是这样,这一点真是一点没变。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又开口,说道:“褚秉文,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拈醋呢?从前是,如今也是。但你其实不用那么担心的,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没有那么多人喜欢我。” “你有。我的奉书就是最好的,是我的珍宝,是我的一切。” 他一边说又一边去去搂她的腰身,令她坐在自己腿上,唇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寸,像是要用唇齿将她整个人丈量一遍。 江叙被亲得呼吸有些乱,手扶着他的肩,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低声问道:“好奉书,你累不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次日清晨, 江叙是被身体的酸胀感唤醒的。 意识回笼后,只感到腿上还有些顿顿的痛感,身上还带着昨晚残留的痕迹, 难受得很。 她人还未完全清醒, 只迷迷糊糊地往身侧动了一下, 对身上痛感的来源后知后觉。只见褚秉文用一种近乎包裹的姿势将她搂在怀中,另一处却是被她所包裹着。 整整一夜…… 江叙整个人僵了一瞬,先是一阵局促, 随后便是一阵火气, 于是抬起手肘往后一撞, 怒斥道:“褚秉文!” 褚秉文被她这一下撞得有些茫然, 忽地睁开了眼, 还未开口,江叙便说要去净身。 于是挣开他的手,掀开了被子便要下地。可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只感觉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没站稳, 被他眼疾手快地捞住了腰,重新拉回了怀里。 他手掌拖着她的腰,将人扶了起来, 轻声问道:“奉书,你跑什么?” “……” 监军纪相崇终于带来了中央的消息,人到行署的时候,江叙正好在场。 中央同意议和, 休养生息。 江叙觉得这决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这些年打仗,边境就从没消停过,百姓们心中由怨言, 朝廷应当也是想早些停止战争。 大凉使团入城那日,褚敬澜故意没有清场。街巷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虽想早日结束战争,却并不意味着消解了对大凉人的恨意。 百姓们的骂声漫天,是为对此极其不满。江叙混在其中,听这骂声滔天,只觉得有些不妥,但又无可奈何。 入城之前没有清场,眼下清了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听得提心吊胆,几乎以为这大凉使团就要发作,于是抬眼望去。 只见大凉世子颜绰骑着马走在使团最前面,身穿着汉人的服饰,深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窄带,发髻上插着一只羊脂玉簪,均是汉制的。 唯独一张脸是典型的鞑靼人长相,眉骨高耸,鼻峰挺拔,五官深邃又凌厉。他骑在马上,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对两侧的叫骂声充耳不闻,像是听不懂汉话一样。 但江叙知道他是懂汉语的,不然当年联姻的人也不会是他。他主张大凉内部效仿汉人王朝的制度,忽然坚持了不少年,怎么可能连汉语都听不懂?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男一女。 男人身量略微清瘦,是少数民族的骨相,皮相却更接近汉人,皮肤白净,是大部分鞑靼人没有的白皙。 女人身材高挑,生得一双浓眉大眼,带着几分英气可爱的味道,但脸上没有什么笑意,显得人疏离得很。 苏日娜本就冷着脸,因为听到身边百姓的言语而多了几分怒意,目光扫过街边人群,冷哼一声,用鞑靼语说了一句:“哼,丝奴之辈多口舌。” 一边说着,已经伸手要去解手腕上的东西了。前面的颜绰没有回头,却能知晓她的动作,只说道:“不用管他们。”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蝼蚁。他们的言语伤不了我,就让他们叫喊去吧。” 苏日娜这才放下了动手的念头。 另一侧的二皇子沐纥低声接了一句:“此次入城的机会来之不易。若非父汗网开一面,对三弟之前失手的事既往不咎,我们也没法走到这里。”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街道两边的汉人百姓,“不过,入城也不算是什么好事。三弟虽主张汉化,却从未想过驻扎在这种地方,距离大凉王帐太远了,等于是被踢出了局。若非大哥在从中作梗,我们也不至于到这一趟。” 颜绰本来一直没有开口,听到“大哥”两个字的时候终于动容,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前面的行署方向。 “格泰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初北庭镇失手,他险些真的把我拉下台,害我被关了好一阵禁闭。如今我出来了,他那双眼睛都快盯到我帐子里了,巴不得再抓到我的一个什么把柄。” 他顿了顿,随后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但来了朔宁,也未必是坏事。他的手伸不到这里,我们能放手干。父汗给的期限是这个月,没有他拦着,一个月足够我们找到布防图了。” 苏日娜轻哼一声,愤愤道:“大皇子也真是的,把我们赶到朔宁,还不肯透露出於弥的半分消息,真是成心给咱们添堵。” 手下人为此烦忧,颜绰却并无此意,反而朗声笑了一下,说道:“不给我添堵便不是他了。苏日娜,我说过了,人生在世,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他不给,我也不会求他……” “——我会自己抢过来。” 苏日娜盯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是恍然想起来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她应道:“是。” 议和的具体事项被交由行署操办,江叙和夏元琅被迫与苏日娜和沐纥共事。两个汉人两个鞑靼人,怎么着都有些不对付。 那日沐纥被临时叫去了别处,江叙正在档案库整理东西。谁料门外的苏日娜一进行署就直奔档案库的方向,却被夏元琅拦住。 “统领留步。” 苏日娜意外,回头只见一个瘦高身影的人站在那。心中不削,汉人生得柔弱,这样的人居然也敢开口拦她? 只听夏元琅说道:“档案库中有不少大昱的机密,不合适查阅。” “夏先生,如今两国议和,便应是双方都有诚意才对,若是这点东西都看不了,那我们可就要觉得不受尊重了。” 夏元琅没有退让,依旧坚持:“议和也要有分寸,统领这样,已然是逾矩了。” 苏日娜并未说话,只忽然笑了一下,随后她手腕一翻,一条细长的鞭子从她袖中抖落出来。 鞭声响起,鞭梢抽在了夏元琅的肩上,他本想避开,却因为身体本能的畏惧而顿住了脚。 鞭子把他整个人带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他身体开始发麻,整个人往地上倒去,幸好右手撑了一下,这才没受多重的伤。 痛意从右手上袭来,让他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 鞭子落下,面前人跌倒,苏日娜自己都有些震惊。她分明没用多大的力气,只是想警示他一番,却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大的反应。 以为他是装的,心中怒意使然,第二鞭紧跟着落下来。 江叙本来在档案库里查东西,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就快步走了出来。 一出门便看见夏元琅倒在地上,人愣了一下。见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整个人好像在微微抽搐。 她从没见过夏元琅这样过。 苏日娜的第三鞭已经扬了起来,鞭梢在空中发出细锐的声响,只让人觉得有些刺耳。 江叙来不及想,抬手挡在了夏元琅面前。这一鞭子抽在她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让她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险些痛呼出来。 苏日娜也是有些意外,于是收了鞭子,皱着眉看着她:“你干什么?” 身上痛感袭来,却不愿因这伤口叫喊,再让面前的草莽之辈看轻了自己,于是把手臂垂了下来,没去管衣袖上已经洇开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这里是行署,不是统领想动手就能动手的地方。” 苏日娜下巴微抬,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个丝奴,不让我查看档案库。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统领若是觉得行署配合得不够好,大可以去找你们三殿下告状,让他去找褚将军讨说法,而不是在这里以武力压人。” 苏日娜自然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对她的话表示不削,手中的鞭子在转了一下,是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的目光从江叙脸上移到了她身后伏在地上的夏元琅身上,轻蔑地笑了一声:“一个男人,居然如此弱不禁风。我还没用力,他就倒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江叙听她这么说,心里一股火往上窜。回头看了一眼夏元琅,见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心中其实也疑惑。 这人的一鞭子,威力居然这么大吗? 她来不及多想,念这鞑靼人欺人太甚,她此刻必然是站在夏元琅这边的,于是说道:“统领要想清楚了再说。这位可是褚将军的家人,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连三殿下都未必担当得起。” 苏日娜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夏元琅身上,只觉得新奇。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男人居然是都护褚秉文的家人。 也是怕真的惹出事,便没准备再纠缠,于是把鞭子重新缠回手腕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见人走了,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蹲了下来,扶着夏元琅的胳膊让他慢慢坐起来,靠在桌腿上。 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肿了一圈,心知应是伤得不轻。她没敢多耽误,急匆匆地去找了杜宇。 杜宇给他看了看,说是骨折,得拿东西固定住才好。身上的伤也给清了清,便回去要给他抓些药,人就先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了江叙和夏元琅两个人。 江叙站在他对面,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做疼,她沉默片刻,最后开口问了一句:“先生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似是没想到江叙会突然问出这种话,当年的事他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如今有人主动问了,到真是把他的思绪往回拉了好几年。 往事不应该再提,但是方才江叙情急之中说的那句话,显然是给了他些归属感。虽不是褚家人,但有人愿意给他一方庇护,这感觉倒也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固定住的右手上,盯着腕脉看了一会儿,看皮肉之下跳动的脉搏,开口说道:“江姑娘知道吗?有个人呢,幼时习武,但是后来家遇变故,家中人全部死绝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没地方去,被辗转卖了好几个地方。” “买主觉得习武的人不好控制,就挑断了他的手脚筋脉。武功废了,再也提不起刀了。柔弱的人好控制,所以那几年总是挨打,鞭子抽在身上是常事。”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方才那一鞭子下来,我没忍住,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江叙一时间没有说话,恍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教坊司附近流浪的那些日子,虽然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可白眼和冷眼从来没有少过。 如果没有江守忠,她会不会也成这样?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苦涩,觉得这世上的可怜人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连夏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当晚褚秉文给她上药, 见她小臂上一道红肿,皮肉绽开,露出里面的血色, 只觉得触目惊心。 他拿了杜宇给的药, 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臂, 药落在伤口上一阵刺痛,让江叙没忍住往回缩了一下。 也是怕她乱动再引得伤势加重,褚秉文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 没让她缩回去, 硬生生地将手腕拉住。 那药一阵冰凉, 落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让她没忍住泛出淡淡的泪意。 这上药怎么被方才挨打的时候还疼? 见她吃痛, 褚秉文心中也不是个滋味,于是低头朝那伤口处轻吹了吹,一边说道:“你也真是的,何必替他挡着?” 话语开头带了些质问的意思, 也是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生怕她会错了意,再以为是自己在凶她, 于是放软了些语调,轻声嘟囔了一句:“多疼啊。” “没什么事,就是鞭尾抽到了一点,伤得不算重, 到是夏先生。”她说完偏头看了他一眼, 转了话头,“敬澜呢?这事她应该也知道了,没让她去看看夏先生?” 褚秉文道:“她回了一趟城中。” 江叙看着他:“什么事?” “春姐儿没了, 家中吊丧,她回去看看。” 江叙忽地顿住,虽早知道这个小孩有先天病,但猛地听说她去世了,一时间也觉得难受。她问道:“那叶漫呢?她……很伤心吧,先没了丈夫,如今又没了女儿……” “叶漫也没了。春姐儿是夜里没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吞药了。” 江叙沉默,乍一听是觉得有些惊诧了,她没做过母亲,也没有过母亲的陪伴,于母女情实在是不懂得多少。但见叶漫在春姐儿死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跟着去了,心中虽不解,但也对她极为同情。 本是孤女出身,成家之后家庭美满,却突然间又成了孤身一人,也难怪她会如此。 她没有说话,褚秉文坐在她身侧,一直在看着她。想起了当初在燕都的时候,她说过想要孩子的。 那时候他觉得是因为江叙爱他,想与他同其他夫妻一样养育子嗣,所以一口答应。 但眼下却又后悔,他觉得自己不太正常,他做不到那么大度,不想二人之间再有第三个人,哪怕是二人共同孕育的生命也不行。 她的身体中只能有过他,以后也只能有他,予她欢愉,予她溪水…… 一念到若是有了子嗣,她身体必然会受苦,她本就身子不好,又要为一个孩子耗损元神,凭什么? 子嗣降生后,她又会分神去照看,落在他身上的思绪便会减半,他只觉得心烦得厉害。 这样一看,孩子和第三者有什么区别? 起初他是怕自己活得不长久,想着若自己真是死了,她还能有个孩子,也不算是孤苦无依,但如今想来觉得那想法实在荒唐。 褚风萧死后,春姐儿虽是叶漫活着的念想,但最后也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能靠着子嗣度过后半辈子,他能活着是比什么都好的。 “奉书,我们不去看别人家,只过好我们的日子,好不好?”褚秉文伸出一只手臂,将人搂在怀中,在她的肩头摩挲了一下,带着几分祈求的意思:“就你我两个人,一直两个人,好不好?”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怎么从春姐儿的事就论到了二人的孩子身上,还当他是心疼自己侄女,怕回头自己的孩子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中畏惧。 其实也说不准的事。春姐儿的病就是当初叶漫生了一场大病落下来的。 如今她身中寒毒,身体说不准比叶漫还要差,而且这寒毒在体内的时候不短,能不能怀上身孕都是不一定的。 燕都那夜也是上了头,有些事没想清楚便答应了。如今他提起来,她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 他手上力道收紧,紧接着说了一句:“奉书,我是不会死的。我会一直活着,我会一直做你的家人,我们两个人会永远在一起的。” 忽觉得这样的话太过沉重,成日将生死放在嘴上不是什么好事,平平淡淡的才能让人安心。江叙应了他的话,褚秉文便没再准备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他把话头转开,说道:“明日夜里,我要出城一趟。” “去哪儿?” “驿站。记得之前和定西说好的那个驿站吗?”褚秉文叹息一口气,近日朔宁城内的事情确实让他心烦,尤其还来了个监军,处处要报备,也处处受限制。 他接着说道:“官方的驿站之前被炸毁了,如今新建的那个都是中央的人在管,消息要先走一趟中央才能到我们手上,实在是太耗时了。韩阔的书信过来说要我在边境驿站碰面,有消息需要当面说。” “奉书,这事我得亲自办,但要躲开纪相崇的眼线,大凉人那边也不能走漏风声。行署那边,还要你多费心。” 江叙问:“去几日?” “就几个时辰,我只带一小队兵马,夜里动身,第二天天未亮就赶回来。”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小臂的伤口上,只觉得有些不舍。她才受了伤,他却不能在家中陪着,真是对不起她。 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脸上,他也抬眼去看她,见她眉头微蹙,应是有些担忧的意思。 “那你多加小心,这几日夜里都会下雨,山路不大好走,你当心些。” 听着关心的话,褚秉文忽地来了一股笑意。被人念着的感觉不错,尤其这个念着他的人是江叙。心中情意使然,让他忍不住想去吻上她的唇,与她唇齿相贴,狠狠地纠缠一番。 然而身子已经俯下,却在目光落到她嘴唇上的伤口而停下。那还有他前日生气时留下的痕迹,一小块殷红,落在她的唇上更显得动人。 心中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地压住,最后只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浅浅的吻,“我记着了,你夜里安心睡一觉,醒来便能看到我了。” 一吻落下便退了回去,却被江叙伸手扶住了下巴,感受到微凉的指尖落在自己脸上,他便停了动作,垂眸看着她。 只见江叙微微仰起头,亲了一下他的唇。柔软的触感传瞬即逝,让他顿时少了些顾忌,低头回吻了过去,尝到了一股药味的苦涩味。 和以前的不大一样,心知她是又换药了。 盛大夫给换了几副都没奏效,能用的法子几乎用了个遍,可惜都不见好。如今两国议和,他兴许能从中得一份解药出来。 次日白天,江叙在行署核账。 大凉人入城之后,行署内部的账目被翻出来重新核对,恰逢夏元琅右手伤了没法写字,江叙便把抄录的活都揽了过来。 她坐在桌边抄了小半日,看着自己笔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越写越觉得拿不出手。 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把笔搁在一旁,揉了一下手腕,低声嘟囔了一句:“要不然夏先生用左手写算了,说不定左手写得都比我好看。” 夏元琅坐在对面,听到她这句话笑了一下,却没有应下,只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浓茶搁在她手边,“辛苦江姑娘了,只是我用不惯左手,连个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不然定不会让江姑娘孤军奋战的。” 江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本身也只是随口一说,没准备真让一个手骨折的人帮忙干活。 她抬眼看了看桌角剩下的那叠账册,说道:“夏先生先回去歇着吧,剩下没多少了,我自己能弄完。” 夏元琅没有立刻走,而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随口问了一句:“褚将军今日居然没来找你?” “他今晚有点事。” 当天夜晚果真下起了大雨,通天的雨水倾洒而下,弄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褚秉文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到了定西与漠北的交界处的边境驿站,等来的却不是定西的消息。 而是一地的尸体…… 内先到了一小队人马。褚秉文等人一袭黑色蓑衣,纷纷进了驿站,带进来一屋雨水。 驿站内满是雨水,尸体遍地,血迹被冲淡,这才显得屋内没有那么血腥。可凭着尸体的惨状却能看出来方才的厮杀有多激烈。 他来晚了一步,定西的人被先行解决了…… 漠北的一队人马踏入驿站内,来回翻看了场内的尸体,只见身上有不少打斗的痕迹,应都是死前经受过抗争的。 褚秉文在一张桌子的侧面看到了已经没了气息的韩阔,见他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血水混着雨水,从衣衫的一角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褚秉文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脖颈,触到的却是一片僵硬。他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心中痛意作祟,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偏偏韩阔的那一双眼睛还半睁着看向身下,一片死气…… 褚秉文最后伸手替他把眼睛合上,手掌抚过僵硬的尸体,却后知后觉地去看方才他目光落下的方向。 只见他一只手摁着自己的左臂,那里的衣衫被血水浸透,应是受了不轻的伤。 可能让他到死都盯着的地方,真的只是伤口吗? 褚秉文若有所思,最后还是伸手掰开他的手指,发现大臂内侧有一道手指长的切口,刀口整齐得都有些不对劲了。 要么是伤他的刀太快太锋利,要么就是他自己下的手。 而且这一处伤似乎有些不大正常,像是肿起来的,可眼下距离这里的打斗不过几刻钟的时间,居然能这么快就肿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房外雷声骤起, 房顶偶有几滴落下的雨水,低落到地上。他顿时想到了什么,于是抽出匕首, 沿着那道切口的边缘轻轻剥开皮肉。 刀尖果真触到了一个微微鼓起的东西。他用指尖夹出来, 只见是一只细长的小袋子, 用鱼鳔制的,密封完好。 里面放着一个字条,字迹潦草而急促。 上面写大凉并没有和谈的意思, 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褚秉文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怪不得这消息韩阔要亲自来送, 虽料到是事关重大, 却没想到事这样的事。 眼下可一直没有顺着他想的方向走, 甚至是完全违背的。他们眼下和章符柏的关系严峻, 从他手上拿解药是没戏了,他便将希望放在了大凉人手中,却没想到这条路也断了。 他来不及多想,只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起身看了一眼靠坐在桌子旁的韩阔,又看了一眼四周,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一封信落到他手中, 但搭送了这么多条人命,是幸运还是不幸? 天快亮了,他不能留在这里太久,不然城中会生事端。最后他只留下两个人收尸, 其他人随他返回朔宁。 城外的雨还在下, 细密而无声,几乎把他的蓑衣打得湿透。 褚秉文回了朔宁之后,没有先去军中, 而是先回了住处。眼下天还未亮,他应从家中去往军中才不会让人怀疑。 再有,他此刻真的很想见一面江叙,他临走前也承诺过,说让她醒来便能见到他。 褚秉文轻声地进了房门,发现江叙还睡着,呼吸均匀而浅,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他立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只见江叙侧躺着,细密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心里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地低头想吻她,想尝她口中的味道,与她唇齿相缠。也想将她搂在怀中,感受她温软的身躯…… 什么都想,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才赶了好久的路,身上都是雨水,连手指尖都是凉的。他不想把她弄醒,也不想让那些雨水沾到她身上,于是就在床侧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潮湿气弥漫,江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地动了一下,随后睁开了眼。只见他坐在床边,一身衣裳半干半湿地贴在身上,外面还穿着行军的软甲,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连干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可为什么不换呢?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际,闷雷滚滚,打得房屋都颤抖了一下。 江叙看着他:“褚秉文?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上衣衫潮湿,一股冷意袭来,是极为寒凉。难得在盛夏时节能有这样的感觉,应是因为这场大雨的缘故。 床褥中的人只着一身寝衣,却素净无瑕,反观坐在椅子上的人虽衣冠齐整,却狼狈不堪。 “韩阔死了。” 江叙的那一丝茫然顿时消散,清醒了不少,支起身子看向他。 “我到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满地都是尸体。”他顿了顿,是咽下了心中的一股痛意,低声又说了一句:“鞑子的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江叙问他:“军中有人泄密了?” 褚秉文摇了一下头,不知道。这事来得急,他出发得也匆忙,除了那一小队精兵和江叙,没再和任何人说起过。 那一队兵马都是探子出身,是跟着去接应的人,应是无人泄密才对。江叙又是绝对不可能,所以到底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褚秉文才又开口:“他把信留了下来,藏在皮肉之下。上面说大凉没有和谈的意思,只是缓兵之计,大凉和瓦剌才是真正的结盟。” 听闻韩阔的死因,江叙只觉得心中一阵唏嘘。她以为这事是势在必得,心中也并未生出半分担忧,所以晚上便像没事人一般地睡着了,却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知道褚秉文和韩阔的情谊,知道他此刻心中必然不是滋味,但他对那些情绪只字不提,只是静静地坐着。 江叙开口,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褚秉文?你还好吗?” 他心中思绪使然,身上寒意渐渐清晰,让他没有力气再开口。一双幽黑的眸子只默默地看着她,强忍住了搂她入怀的欲/望。 他身边有太多的人离开,让他迫切地想抓住自己身边仅有的人,想将她占有,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永不分离。 只是他不想露出一副脆弱的模样,身为丈夫,当有顶天立地的姿态,而非这般自怨自艾。 可泪意使然,让他的心中一阵苦涩,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于是硬生生地偏过头,只说道:“没事,有点累了,歇一会儿再去军中。” 江叙也没再说话,只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跪在床沿上,倾身去抱住了褚秉文。 她跪在床榻上,所以比他高出一头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手覆在了他被雨水打湿的发丝上,冰冷潮湿。 柔软的身躯靠过来,让褚秉文僵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江叙会在他满身雨水的时候抱住他,心中是有些意外,身体却对她的触碰感到极为受用。 “奉书,我身上都是雨水,不太干净呢。” 话虽说着,却没有半分挣开的意思,任由着她搂着自己。身上的潮湿气蔓延到了她身上,应是不太好受,但她没松手,只说道:“你不用在我面前坚强的……” 感受到了她的坚定,他也不再顾虑,手掌覆在了她的腰身上,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搂了一下。脸贴在了她轻薄的寝衣上,满是她身上的味道,寝衣之下便是她的躯体,柔软又温暖,让他无比渴望。 他埋首轻蹭了蹭,没忍住深深地嗅了一口。一滴泪无声落下,透过她轻薄的寝衣,烫得她心口隐隐作痛。 屋内安静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奉书,和谈是假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和谈是假的,那你的解药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再次离去吗…… 雾霭沉沉,雨水滂沱。雷声滚滚,撼天动地。雷雨天中的悲伤声震耳欲聋,房内两个人靠在一起却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大凉和谈的消息是假的,但不能直接动兵设防。如今监军在朔宁,所有军报都要先经燕都再传回。定西那边已然给燕都传了信儿,漠北得等中央的消息传回来才能动。 再此期间,朔宁这边只能等着。 定西那边换了人,韩阔死后,都护的位子由他弟弟韩升接替了。 江叙坐在行署里,心中为边境驿站的事而疑惑。 这驿站当初是褚秉文主张的,位于漠北和定西交界处,两边的人都知道,但从没往上报过,只在内部流转。 聪设立到如今已经许久没用过了,这次韩阔突然要送消息才用了一回。就算鞑子早就知道有这驿站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正好在两方需要递消息的时候埋伏在那? 可这事除了这些人,军中还能有谁知道?难不成是定西那边泄了密吗?还是…… 她走进了档案库,抽出了最近的几沓册子,翻了半晌,才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字体歪歪扭扭,不大好看。 她正低头看着,行署的门突然被推开。只见夏元琅走了进来,目光从她手上的账册上扫过,随口问了一句:“江姑娘在看什么?” 江叙立刻把账册合上,说道:“查账。免得纪相崇再来查的时候手忙脚乱。” 夏元琅轻笑一声,一边走向自己的桌案一边说:“江姑娘有心了。中央监军那边我应付不来,多亏你在这儿,我才能松快些。” 他话说得漂亮,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江叙喜欢和这种人共事,因为江守忠平日说话便是这般待人恭谨的模样。 开始来行署的时候,是让她生出了几分熟悉之感,但眼前看着他,只觉得陌生得很。 江叙冷哼一声,开口问道:“若我不在这儿,你才算是轻松吧?‘於弥’。” 夏元琅的身形顿住,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那儿,过了片刻才偏过头来,讶然道:“江姑娘在说什么?” 江叙又把方才的账册摊开,从袖中拿出了之前那个细作被截获的文书,两份东西放在一起,字迹一模一样。 若非他右手受了伤,又有文书需他的签字,不然她还真发现不了。 只是没想到这细作居然出现在了行署,而且还是五年前因她的口吻而进的行署。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笑了一声,笑自己没有防备,也笑这些事太过荒唐。 “什么拯救苍生的神女?若是真的神女,怎么会来当细作呢?不过是个披着鞑子皮的汉人罢了。夏先生,你们真是好谋算。” 夏元琅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样东西之间,心知是辩解不了了,于是唇角弯了一下,却没带任何笑意,“江姑娘真是比褚家兄妹还不好对付。” 江叙看着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消失,只剩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不是褚家人救的你吗?褚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如果我一开始接近褚家的目的就是如此呢?” 江叙盯着他,是极为不解:“你不是汉人吗?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民族,去为异族人做事?” “江姑娘,你可知,我本不姓夏。”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眸,看向江叙,接着说道:“我姓薛,薛之焕的薛。”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江叙愣在原地, 起初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但见夏元琅神色淡淡,说出的却是这种让人骇然的事, 让她更感觉惊诧。 她疑惑, 猛然想起来他从前和自己说过他的来历, 不解:“你不是漠北人?” 只见夏元琅摇头,说道:“我是冀州人,薛之焕的案子, 牵连了薛家在冀州的分支, 连带着我也没能逃过。可我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生错了地方。” “天家追杀薛家人, 我一路逃到漠北, 半大的孩子,什么都没有。是大凉的阿术律将军救了我。若非他,我活不到今日。” 江叙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从褚秉文归来说边境驿站被鞑子蹲守开始, 她就开始怀疑这个人。知道褚秉文当晚不在的人很少,那时候他随口一问,她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却后知后觉。 所以去档案库找到了他签署的文书,果真和那份细作发出去的信件一样。 一个细作,居然潜伏得这样久…… 而这个细作居然还是当初的薛家人。 夏元琅不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江叙, 像是不打算再解释任何一句。 也是, 事到如今已然没什么可解释的了。 江叙忽地朗声一句:“拿人!” 行署内涌进来几个人,将夏元琅押住了。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些手臂钳住了他的肩膀。 他被往外带的时候经过江叙身侧。 “等一下。”她垂眸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同一出身的人, 心情复杂,最后只开口问了一句:“你接近她,也是有目的的吗?” 夏元琅反问:“我是大凉的细作,眼下说的话,江姑娘还会信吗?” “先生已是穷途末路,一句实话或者假话,改变不了你的结局。但先生若是到死都没有一句实话,这一生未免虚伪。先生是读书人,应当能想明白这一点。” 夏元琅听闻,是有些意外,眼眸渐渐垂下,清瘦被背影像是被人压断,沉默良久,最后开口说道:“不是。” “——感情使然。" 江叙低头看他脊梁被身边的士兵压得低,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他口中年少时受人欺辱的模样。 一股不合时宜的同情心翻涌,却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回想起来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 出身不能是一个人犯罪的借口,他觉得自己无辜,但被他所害的汉人又何尝有罪?他们征战沙场,保卫着大昱疆土,鞑靼人的‘铁鹞子’都没能将他们的性命带走,最后却死在了一个汉人手中。 夏元琅是死有余辜。 当晚回家的时候,江叙照常喝药,盛华给的这一副药比以往的都要苦,一口药咽下去,让她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两口水下肚才缓过来不少。 她正蹲在灶台前处理剩下的药渣,门却突然有了动静。她一回头,只见是褚秉文回来,手里还握着一只小纸包。 “这是什么?”她疑惑。 见她腾不开手,褚秉文自顾自地把纸打开,里面有着几颗乳白色的小方块,他拿起其中一颗,递到了江叙嘴里,说道:“乳糖,如今大凉人入了朔宁城,集市上有了不少新鲜东西。我看今日集市上有人在卖这个,就顺手买了些回来。” 糖块入喉,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淡的甜意,冲散了方才药物的苦涩味。 她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好吃。”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很喜欢乳糖?” 江叙点头:“喜欢大白兔。” 褚秉文没有听懂,他以为她说的是一种兔子:“你爱吃兔子?那回头给你带回来两只。” “不是不是,不是真的兔子。是一种奶糖,我那个年代吃的。” 褚秉文“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了。 朔宁城才下过一场雨,此刻窗外湿漉漉的,像是有一团水汽一直萦绕在天空,压抑沉闷。 江叙嗜甜,因为觉得甜食能让她心情好。小时候孤儿院里的糖算作是奖励,小孩子们会为了拿到糖果而努力做什么事,这种制度下让她觉得拿到糖果都是有代价的,所以长大赚钱之后才会在这种东西上补偿自己。 甜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若是连吃点不健康东西的权利都没有,她不知道还能有些什么意思。 人不能一直靠着自律度日,这般活得太过寡淡,总得存有几桩算不上健康的嗜好。 可眼下这颗糖却好像没那么甜,让她有些不安心,总觉得像是忘记了什么事。 江叙清理完药渣,动身回了房间,褚秉文在她身后默默地跟着。江叙听到身后人的动静,顺口问了一句:“夏元琅如何了?” 褚秉文说道:“已经报给监军了,他说已经往中央递了消息,人得等那边的回信儿才能动。” 江叙听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问道:“那……妹妹那边怎么说?要不要让她去见一面?” 她知道褚秉文的不自在,当初褚宏离世时便交代他要照看褚敬澜,眼下的褚敬澜二十一的年纪,婚事是要多顾及的。 若是他们二人母亲在世还能有个人打点,可惜当年褚夫人难产离世,早早地便走了。 如今家中只剩兄妹二人,他这个做哥哥的总是要多上心。褚敬澜的性子他了解,脾气犟得很,若真是认定了这夏元琅,谁来说也不管用。 所以褚秉文也都顺着她的意思来,管是书生还是武夫,只要她喜欢就行。 可谁能想到有了这样的事? 二人进了房门,褚秉文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道:“她今天回来。见不见的,看她自己的意思吧。” 江叙瘫坐在床榻上,长叹了一口气,见他背对着自己喝水,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愧疚。 “这事也是怪我,当初还以为他能是个和我干爹一样的人物,这才起了把他指过去的心思,却没想到害了那么多人。” 褚秉文仰头将那口水喝下去,随后转身看向她,问道:“谁能想到呢?你又不是料事如神。” 江叙苦笑一声:“可你当初还说我帮了你,说没我不行。” 她坐在床侧,只见褚秉文走了过来,坐在她身侧。见她苦笑,于是伸出一手托起她的脸,指腹触到了她的脸颊,轻拢了拢,说道:“奉书,我那话说得没错。当初若不是你的主意,父亲和妹妹还在争论不休,我立在中间也不知道该如何。” 他边说着,一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捞起,令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以一种环抱的姿势将她搂在身前,“你确实帮了我,我也确实没你不行。” 江叙对他这种动作已经见怪不怪了,一关上房门就像是黏在她身上一样,上一世便是如此。若非她在外面总强调要避人,不然不知道他在外面会不会也做出这幅姿态来。 从前的江叙向来一个人,虽处事圆滑些,但始终不相信人与人之间有什么绝对的信任,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但与褚秉文相处日子久了,发现他好像能容忍她所做的任何事。不求回报,只贪情爱。 只见他眼下垂眸看着自己,眼藏眷恋,而后忽地开口,说道:“所以,你亲亲我好不好?我想你想得紧。” 江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见他这幅模样,江叙顿时起了坏心,明知他的意思,却只仰头亲了一下他眉骨,其实连亲都算不上,只轻轻地贴了一下。 转瞬即逝,一触即离,是存心逗他呢。 他动了一下嘴唇,委屈道:“不是这里,这里亲得一点也不尽兴。” 江叙笑了一下,仰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依旧是吻了一下便要离开。 褚秉文的手却突然从她腰侧松开来,落到她后脑上按住,不让她退回去。他的鼻尖划过她侧脸,贴着她唇角轻蹭了一下,“好奉书,把嘴巴张开好不好?” 江叙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心软,顺着他的意思微微张开了嘴。 舌尖探进来时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先碰了一下她的上颚,然后才慢慢向里。他尝到了她口中残留的乳糖甜味,还有药渣的微苦,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味道不属于她,不应该存留在这里,让他都品尝不到她的气味,于是吻得更加深入,势必要在她的口腔中找到一丝原本的味道来。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另一只手轻按住她的后背,令她动弹不得。 江叙被他按着退不开,唇齿间逐渐被他的气息所侵占,舌尖在她齿关间来回摩挲,像要把她的味道一点一点全部引出来。 一吻绵长又深沉,江叙吸吮得口中酸胀,还有些呼吸不上来,终于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他这才退开了些许,目光却是依旧落在她脸上。 一双本生得锐利的眸子此刻被情/欲所侵占,像是恨不得将面前人拆吃入腹。 见她此刻的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他残留在她唇上的痕迹,衬得颜色比方才更鲜润,也……更加动人。 褚秉文看着那一层水光,最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抹过她唇角,擦去了那一层水,随后是一股情意使然,没有将手抽离,而是停在她下唇上,轻压了一下。 见她没有躲,他便更加肆无忌惮了些,感受着自己指腹下那片柔软。四指托着她的下巴,拇指从她下唇往里探,最后碰到她齿关边缘的一小块尖锐处,是她的一颗小尖牙。 手指在这颗小牙齿上慢慢摩挲,江叙却在这时忽然合上了齿关,一下子咬住了他指腹。她没用什么力道,但牙齿上的一小块凸起还是让他微微吃痛。 像是在狱中的那一面。 他为她取毒药,她却以为要杀了她,那时候真是下了死口,如今的指节上还有一块淡淡的伤疤。 ——那一次咬人是为了自保,那这一次呢? 身上一阵燥热袭来,于是收回指节,俯下身要重新去找她的唇。 江叙却是忽然想起什么,率先从这种暧昧中抽离出来,伸手抵住他胸口慌忙道:“不对,褚秉文——” 他没有停,有些强硬地低头追过来。江叙的这点力道推不开他,于是偏头躲开,岂料他又跟着偏过去,手臂从她背后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情急之下,江叙眼疾手快地伸手推了一下他喉结。力道虽不重,却刚好压在他喉咙最脆弱的地方,另他偏头轻咳了一声,停下来低头缓了一下,这才疑惑道:“奉书?” “夏元琅会不会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二人目光相对, 一瞬间都清醒了过来。江叙一骨碌从他腿上滑下来,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褚秉文跟在她身后,两人翻身上马便往大牢的方向赶去。 朔宁城的大牢紧闭着, 二人到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即将要赶过去送信的士兵叫住了他, 说今日刚押进来的人自尽了。 二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江叙转头看了一眼褚秉文,见他依旧愣在原地,于是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这才回过神来, 一路跑到了牢狱之中。 牢中泛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不大好闻。 顺着甬路走向尽头, 只见夏元琅的尸体正靠在墙角, 头微微歪着,面色青白,黑红色的血迹顺着唇角往下流。 狱卒开了牢狱的锁,褚秉文立刻蹲下来, 伸出手掰开他的下颌,一股乌黑的血水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沿着他的脖颈淌下来, 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来晚了一步。 也是他大意,监军来了之后处处需要向上报备才能动身做事,如今夏元琅的身份被揭露,也是需要监军向中央报备才能让他动手, 不然就是僭越。 可他忘了这一茬。 一个细作, 有胆子混进来,就必然能有脱身的办法,哪怕这个办法是让自己身死。 他心中懊悔, 只觉得从前的一切都白费力气。他身边不少人都因细作泄露了消息而身死,但如今他抓到了细作,却没能来得及问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江叙一眼,是心中茫然。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顶天立地之资,可如今他是真的摆不出这样的姿态。 江叙见状,立刻说道:“中央还没下令处置他,人他先死了。等纪相崇那边收到消息,怕是没法交代。” “你现在就去纪相崇府上,把这事说了,算先报备。不要等到上面问起来咱们被动。”她话说到一半,蹲下身来,放低了声音:“这细作已然害死不少人,你不能再因此受牵连了。” 褚秉文顿时意会,抬手轻搂了一下她的肩,随后便起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江叙也站起了身,心中的思绪越来越混乱。怪不得他最后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原是失了手让细作自尽,后面的罪名被他担下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细作死了,顶多就是没套出有用的消息罢了,为什么最后会给褚秉文降了这么一个罪名? 难不成是章符柏趁机发作,要将都护府换人?可褚家几代都镇守于漠北,这样的罪,真的有人会信吗? 江叙依旧站在牢房里,低头看着夏元琅的脸,只见黑褐色的血染红了他的下半张脸,让她恍然想起了自己刚来这里时,那个在她面前自尽的细作。 死法一样,说不定用的毒都是一样的。 她顿时想到什么,蹲下身将手指探入了他的口中,果真摸到了他齿下的一小处缺口。 果真是一样的东西。 这两方细作身上的东西这么相像,先是寒毒,又是眼下这个自尽的药,章符柏和大凉人关系有多好,手上居然能有这么多大凉货? 那通敌的人到底是谁? 她心中又是不解,他一个帝王,九五之尊,有必要出卖自己的国家吗? 应是个巧合吧。 黑褐色的血沾染在手指上,黏腻的触感让她觉得恶心,于是就着夏元琅的衣衫便擦了起来。 擦着擦着,忽然有一个小药瓶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江叙拾起,只见瓶身是黑陶的,封着一层蜡。 与之一同掉落的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而细弱,是他用左手写的。 “此药可解寒毒,高烧一日后可痊愈。” 次日一早,风凉了些,朔宁城几场雨落下,已然不再燥热。 褚敬澜径直来找褚秉文,进门后也没有寒暄,直言道:“夏元琅的身份查完了,他是大凉大皇子的人,准确的说是阿术律的人,就是大皇子身边的那个将军。” 褚秉文略有所思,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个人。当时他才入燕都一年的光景,那时候大昱与大凉交好,燕都宫宴大可汗会带着几个亲眷入燕都做客。 那一年来的还是格泰,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带着面具的将军,让他印象深刻。 那阿术律应是受过什么伤,脸上的伤极其惨烈,以至于常年戴面具。褚秉文那一面正好见到有宫女被他吓哭过。 他说道:“阿术律跟着格泰入燕都那一年,章符柏应该就在那时与他有了交集。寒毒的事,应该也是那时候铺下的。” 褚敬澜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声“是。” 褚秉文见她情绪低落,知道她心中有事,便又问了一句:“你查到的这些……怎么来的?” “他自己坦白的。”褚敬澜叹息一口,接着说道:“我刚才去狱中见了他一面。” 褚秉文就没有再问,看着她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开口说:“你辛苦了。” 褚敬澜没有接话,褚秉文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起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回城中歇一段时间吧。中央那边没有消息,这边也只能先守着,你留在朔宁也做不了什么事。” ——还徒增烦恼,何必呢? 褚敬澜说道:“算了,我在家中住着觉得孤单,还是军中踏实。” 褚秉文了然,她一直住在军署后的那间院子里,夏元琅从前也住在那里。如今他成了细作,那间院子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住的地方了。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怎么想的?” 褚敬澜没有立刻接话,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聊起这些军务之外的事情。说句实在的,她兄妹二人打小感情不算深。 父亲忙于军务不常归家,母亲早早离世,褚秉文不得已才照看妹妹。可她性子跋扈,他也不是甘愿被拿捏的性子,因此小时候总是吵架。 吵架归吵架,到底还是兄妹。 后来燕都要人,他念着自己一介男儿,不会被困于婚姻,所以当年他替她去了燕都。 她留在漠北,他入燕都。许多年未见,生疏了不少。没想到他今日有闲心说这样的话。 这事不被人问起还好,这一问,只觉得喉间一阵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于这事,褚敬澜心中一直是自责的,因为她身边出了细作没能及时发现,这才导致那么多人丧命。她才从城中回来,家中五哥的妻女离世,她回城中吊丧,是觉得极为可惜。可到了朔宁才知道,她身边出了奸细,泄露了军中情报,害得五哥惨死,妻女离世…… 她的声音哽咽,说道:“我离他最近,却什么都没发现……父亲,五哥,还有韩大哥,我若是早些察觉,他们是不是都不用死?” “我离他最近,为什么我没发现呢?还……” 她言语有些混乱,最后没再说下去,只落下了几行泪,是悔恨,是不甘,是自责。 褚秉文沉默地听她说完,他生来不大会安慰人,也不大会说漂亮话。论宽慰人心,江叙比他好得多,但江叙毕竟不是她哥哥。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道:“这事谁也没做错。世道崩坏,人人各有难处,你不能把所有的账都算在自己头上。” 褚敬澜低着头,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褚秉文看到她落泪的侧影,忽然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她哭的样子了。 小姑娘长大了,身量比小时候高了不少。旁人都道他们兄妹二人生了一个模样,就连江叙也这么调侃过,可他自己从没这么觉得。 他妹妹比他小太多,心性也不成熟,所以才会为情所困。 他忽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妹妹啊,日子还长。不必困在眼前的悲伤里,爹娘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江叙服了药后便开始发烧,烧了整整一天,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 梦里的触感极其真实,一个婴儿细小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动着,最后硬生生被她掐断,已然是没了气息。 她只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于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方才被掐断喉咙的人是自己。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声巨大的啼哭猛然响起,痛苦凄厉。 她被那一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她猛然睁开眼,发现屋子里是暗的,窗纸外透进来一层淡淡的月光,窗外一片寂静,像是深夜。 后知后觉自己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还有些心慌。她缓了好一会儿,刚要动身,便感觉到自己手腕上压着什么东西。 她偏过头,看到褚秉文那张沉睡的脸。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他佝偻着身子躺在她身侧,却因为她发了很久的高烧而没敢去抱着她,只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腕脉之处。 江叙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忽然发觉他面带愁容,眉头微微蹙起,睡着之前应是困倦得厉害。 面前人像是忽然察觉到了动静,茫然地睁开眼,见她转醒,便立刻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发现已然比方才降温了不少。 随后又低头去看她的手腕,发现那些暗红色的血脉已然褪去,他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声音沙哑:“你可吓死我了,方才烧得那么厉害,我叫你起来喝水你都没有反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水。江叙沉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方才的梦,问了一句:“燕都那边……阿檀有没有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褚秉文摇了摇头, 未来得及询问她的意图,便直接应答道:“如今信件来往不便。你若想送信,我派人跑一趟。” “不用了, 随口一问。”江叙起了身, 后知后觉身上有些酸软无力, 嘴里还有些干,应是方才高烧的缘故。 ——阿檀这么久都没送消息过来,应是失手了。 那个孩子大概是没能活下来, 她是想留那孩子一命, 和端妃身边的阿檀商议着把人送出去, 好歹是一条人命, 哪能就此了结? 太后拿褚秉文的命要挟她, 但端妃的孩子就不是一条人命了吗? 她怎么能为褚秉文的一个靠山,而去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与她毫无关系。 世人常说,心善者难存于世。可世人又说医者仁心,当救济天下。片面的说辞无法塑造一个人的三观, 尤其还是在这个时代。 江叙自认为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不想手上沾染上人命,不想让自己像这样整日被噩梦困扰。 但她确实学艺不精, 本想着压住那孩子脖子的两侧,起码让他暂时没了气息,再让阿檀往宫外跑一趟,太后若是问起来, 便一口咬定是顺着山坡扔下去了。 死无对证, 她又不至于真的派人去搜山。 但她在慌乱之中下手重了,以至于在房中有些恍惚。在外候着的阿檀到是冷静得多,见了死人也不慌, 反而安慰江叙,让她当那个孩子就是死了。 仔细想来她说得也有理,当时太后盯她盯得紧,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引起怀疑。只要江叙认为是死了,那就是死了。 可她心中还是觉得不安,最后请阿檀等事情安稳了些之后给她送一封信,起码知道燕都中的状况。 没成想高家和太后相继倒台,她不得已连夜逃出燕都,和那里的人断了联系。 一杯水递到她手中,她仰头喝了半杯,嗓子上的疼痛这才缓解了不少,于是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褚秉文接回了她手中的杯子,见里面还剩了半杯,想都没想,仰头便将剩下的那一口喝了,回身放到了桌子上。 “刚从军中回来,没想到你烧得那样重——” 话说到一半是生生停住了。 他本想说若是早知她烧得严重,应早些回家中照看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做不到。 军中抓了好几年的细作自尽,临死前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套出来。他作为都护,应是要写奏本回燕都的,再此之前还要和中央来的监军对接,手上事不少,今天便是忙到深夜才回来。 可一回来便看到她烧得不省人事,心中顿时不是滋味。但他又不能说些什么应当早日归来的话,显得人怪虚伪的。 但见面前人坐在榻上,腿被被子的一角盖住,面色苍白,眼中也没什么精神,心中确实心疼得紧。 于是只轻咳一声,俯身替她盖好了被子,温言道:“你受苦了。” 他一俯身,二人便离得极近。江叙看到了他眼下的一小块乌青,面上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忽地说了一句:“你躺回来吧,你也该休息了。” 褚秉文闻言,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欢喜,于是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便又回了榻上。但见江叙依旧是坐着,于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躺回褥子里,顺手把人拢进怀里。 江叙想起军中事,于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妹妹如何了?” 褚秉文轻叹一口气,说道:“还能如何,心中不自在,哭了一顿。”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拍着江叙的后脊。他确实困倦得厉害,此刻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嘴上沉沉地说道:“是我没护好她,害她被奸人所骗。” 话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怀里的江叙,有些不解:“可这个奸人,偏偏把自己的解药留着,最后还这么好心地给了你。因为什么?他知道你也是薛家人?” “他不知道。”江叙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的侧脸上,微微仰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说道:“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命。” “从开始报复大昱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想过活着走出去。他念过书,应当知道若是大昱真的就此覆灭,他一个汉人,在大凉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他只是想报复,所以阿术律给他毒、给他解药,他都不在乎。至于为什么给了我——” 江叙顿了顿,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应是在苏日娜对他动手时,替他说了句话,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她还有什么能让他感激的事。 她心中不确定,也不愿意再去想这人的事。她帮了他一句话,他给了她解药,一笔勾销,二人再无恩情,只有仇恨。 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知道。” 褚秉文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准备再接着问下去的意思。他又闭上了眼,手掌贴在她后背慢慢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催促着她也快些睡。 可江叙眼下大病初愈,身子虽然虚弱,却不觉得困,方才已然沉睡了太久,整个人毫无半分困意,只枕着他的胳膊沉思。 如今的他比年少时生得更为壮硕,臂膀也更为硬实,在他怀中的感觉喝上一世大差不差,只是更多了几分安全感。 念起他的变化,她忽觉得感概。觉得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小,站在历史这条长河里连方向都找不到。 可分明她在每一次的抉择中选了最合适的一条路出来,却还是被逼到了这样的绝境里。 那上一世的褚秉文呢?他是怎么选的?二十七年的人生,最后在史书上落得一个遗臭万年的下场,连尸骨都没人收。 ——褚秉文,你总觉得那些年月我过得苦,但你又何尝不是?谁又比谁好得了半分呢? 她往他怀里靠了一下,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褚秉文。”她开口叫了他一句。 褚秉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带着些困意和倦怠。 “你一定要记着,”她支起身子,低头看着面前闭着眼睛正准备入睡的人,开口道,“不管别人如何说你的不好,我永远都会相信你,永远都会爱你,永远都会陪着你。” 褚秉文本来呼吸渐沉,知她好转了便准备安然入睡,却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忽然转醒,睁开眼看着面前人。 只见她缩在被褥之中,身上寝衣松散,露出了一片白皙的脖颈,心口上的胎记若隐若现。但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撑着身子和他说话,言语认真,目光灼灼。 褚秉文睁眼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端倪,却突然反应过来她此刻的言语固执得可爱。于是轻笑了一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方才烧糊涂了?” 江叙没有力气辩解,也不想解释那些她说不清的事。于是只说道:“我没糊涂,我说真的。” 见他虽偏头看向自己,但面上带着一股疲惫之色。也是,纪相崇来了之后,军中事务就变多了,他妹妹身上才出了那样的事,应该也是不愿意再让妹妹费心,于是只得都堆在自己身上。 人太过操劳不好,劳神伤身,她刚工作那几年因为急于赚钱,学业之余还有一份兼职,每天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身体也渐渐有些乏力。 眼下褚秉文的疲惫之色不比她当时好到哪里去。于是她额头轻靠了一下他的脸,一触即离,说道,“你安心睡吧,我睡不着,就不跟你待一块儿了。” 她话音一落,便掀开了被子要起身。她本躺在里面的那一侧,若想出去便要跨过褚秉文的身子。但她才要过去,便被他拦腰拉了回去。 褚秉文翻身将她罩在床榻里面,手臂环着她的肩,长腿搭在她的腰侧,把人箍得动弹不得。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面庞上,一抬眼便看到了褚秉文那张俊朗的脸。他轻笑一声,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了缱绻的声音:“原来我的奉书这么爱我,那以后一直说这种话给我听,好不好?” 他话中带着点祈求的意思,落在她颈后的手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痒意。 江叙没去理会他的话,只觉得被他压得动不了,他身量高大,只有一只腿搭在自己身上也会有些难受,于是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沉声哀怨道:“很沉。” 褚秉文闻言,这才把腿放下来。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却没想到他伸手碰到了她的膝弯,将她的一条腿捞起,搭在了自己身上。 似是觉得这样又不大够,于是摸索到了她的手,抓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侧。看上去就像是她挂在他身上一般。 他这才心满意足,说了一句,“睡吧奉书,我不是你的阿贝贝吗?” 江叙一时间无语,当初随口一调侃,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她还想说自己不困,想将手收回去,然而才刚动了一下,便感到他的手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些。 “奉书,”他声音沉闷,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语气却温和,“再动,就真的睡不着了。” 次日一早,中央那边来了消息。漠北的细作死了,中央认为是褚秉文私自用毒把人给毒死了。 褚秉文被革职查办,收归兵符。都护由纪相崇代理。 褚秉文拆开文书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江叙见状,拿过来看了,越看越火大,差点把那张纸揉了。 “什么叫‘私自用毒,人犯暴毙’?我们没事吃饱了撑的毒死那个细作?” 她把文书往桌上一甩,接着气愤道:“一个当了多少年文官的人,能带得好兵?夏元琅什么都没交代就死了,漠北这边是最急的,轮得到他们现在跳出来说这种话?” 褚秉文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不太在意,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声音平淡:“这样也挺好。本来也打算假死脱身的。没有职位,正好过安心日子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沉默了,不敢去看江叙的眼睛,是心虚,也是怕她为此而担忧。 江叙默默地看着他,是知道他的心思。 大凉随时会翻脸,漠北的防线千疮百孔,一个文官出身的纪相崇根本撑不起来。 他哪是不想管,他是管不了了。江叙看出他是强颜欢笑,都到了这个时候,在她面前有什么可瞒的呢? 江叙隔着案几看着他,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穿着一件深色常服,难得的几分松散态。 他的身形依旧壮硕,可坐在那张凳子上,肩背微微弓着,像是没了往日的精神气。江叙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苦涩。 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如今居然落得这样的地步…… 她缓步走过去,立在了他身前,轻声开口,叫了他一句:“褚秉文。” “不要和我说谎,你总说你了解我,我又何尝不了解你?漠北如今这样,你当真能安心放手?他们把罪名扔给你,那你怎么办?” ——难不成要像史书上写的一样,遭世人唾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褚秉文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扯出了一个笑脸,却是没什么笑意。自己都觉得有些怪,所以对上她眼睛之后又极快地躲开。 只淡淡地说道:“放不放手, 我说的不算了。边境这些年一直打仗, 百姓早就有所怨恨, 都盼望着战争早日结束。如今中央的撤职令一下来,城中风言风语就起来了,就算都护依旧是我, 恐怕百姓也不乐意了。” “至于罪名嘛……” 他顿了顿, 似是思索了片刻, 随后看着江叙, 认真道:“我其实真的不在乎。” 江叙顿感意外, 忽然反应过来,这么久了,好像一直都是她在说着要给他洗清罪名,一直在引着他往正道上走, 但他自己好像从没说过什么希望自己能够名垂千古的话。 她不解:“你不在乎?为什么?” 褚秉文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目光坦然, “奉书,我不是从五百年后来的,后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人生短短几十许, 我只想顾好眼前。” “我守着漠北, 一是因为我姓褚,二是因为你说过,我保家卫国, 你会为我自豪……” “我不求百年之后,我只求眼下。你想我的名声干净,我只是不想让你的念头落空。” 秋末的空气潮热,窗户开着通风,风从外面吹进来,带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轻轻飘动,莫名地显得人落魄。 江叙看着他那副落寞的样子,心中莫名觉得不是滋味。那句为他骄傲的话,是当年二人情意上头之时,她随口说的,却没想到让他惦念了这些年。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什么战场,什么坟头草,都是不吉利的东西,放在那时的她身上是一个字都不会提的。但偏偏在那时忘了忌讳…… 为什么?江叙不禁沉思,她自小没经受过什么情爱,所以看不太清自己的心思,也可能是时间太久远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对褚秉文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那句为他骄傲的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心实意…… 她是不愿意再深想,也不愿意眼下二人的对话沉浸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便偏开了头,语气放得轻快了些。 “不想让我的念头落空,你就不应该是这种状态。纪相崇那人没统过兵,在漠北一带应是不会被信服的。总归你姓褚,又是褚老将军一脉的独子,漠北城中的人怎么可能去站在纪相崇那边?” 她本说着宽慰他的话,也希望他能凭着出身和阅历去争取一番。但见他面色依旧沉闷,江叙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试探着开口:“漠北这边,是有人信了中央那边的说法?” 褚秉文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沉默便是答案,她心中了然,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又顶上来了:“真是瞎了眼的人才会去信,褚家镇守漠北百年,比谁痛恨鞑子,他们有什么资格怀疑你?” 她又看了褚秉文一眼,是在观察着他的情绪,见他依旧没什么变化,于是又接着说道:“明日我就上街,看谁说你我就跟谁打一架。” 听闻此言,褚秉文才终于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奉书,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人被提出来之后监军就不让动,我直接撒手了,没想到夏元琅会自尽。” “我确实……”他似乎哽咽一下,接着说道:“不如我父亲,不是个适合统兵的人——” “褚秉文,不许认错。”江叙打断了他的言语,走到他面前,再一次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触感轻柔。 二人数次肌肤相亲,以至于这种感觉让他极其熟悉,但无论有过多少次,他都会为此动容。 每一次都会因为那一双手的触感而愣神,只希望她的手能多停留一会儿。 他未开口,只听江叙又说了一句:“他们的话都不要去听,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没有错……”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江叙,忽然发觉这是唯一一次不用她踮脚便能碰到。 盯着她的眉眼,让他不禁一愣神,原来仰视着爱人是这般感受。 褚秉文先是顿了一下,随后抬起手,覆在了她的腰后,透过轻薄的衣衫似是要将面前人的身体摁到自己身上。 他们本就应是天生一对,应生下来便是一体,连着同一颗心脏,有着相同的喜怒哀乐。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仰头看着江叙,只觉得二人如今用“夫妻”一词来说明都不大够,像是说轻了二人之间的情分。那是什么呢? 是夫妻,是知己,是自己。 他心中动容,于是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把脸埋进了江叙的腰腹之间,额头抵着她的小腹,鼻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蹭了一下。 他的手臂环抱着她的腰,缓缓收紧,令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亲密无间。他感受着她小腹上因呼吸而起的起伏,忽觉得无比安心。 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什么战争,什么罪名,什么青史,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二人应是纠缠在一起的浮萍,不问来处,不求栖地。任凭风卷逐浪,无所希冀,只求根叶相缠,沉浮与共。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因军中事有所忧愁。手从他的耳朵上松开,转而去扶住了他的头,手指插在他的发间,轻轻摩挲。 “褚秉文,不要害怕,我会永远相信你。”她的指尖依旧留在他的发中,又摸到了那一条伤疤,微微突起的感觉让她没忍住多停留了片刻,随后接着说道:“我会永远爱你。”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起她的衣摆,恍惚间想起了些从前的事。当年在燕都的宫道上有人在他背后说他是漠北来的质子,说他装清高。后来回到了漠北,又有人在他背后说他不配坐那个位子。 这么多年了,这些话从来就没有停过。哪怕他一心驻守漠北城,哪怕他为着漠北地物资忙前忙后。 ——褚秉文,这些年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江叙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能跟我回到我所在的时代就好了,若是你我生在五百年之后,也不会因此而烦忧了。”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没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不会有人因为战争而死,也不会有人受这种冤屈。” “……要是你能跟我回去就好了。” 漠北的天阴沉得吓人,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湿气,却迟迟没有雨落下,看得人心情沉闷。 漠北的气候一直没有变过,五百年之后的漠北也是这个样子,每逢下雨前,天上的乌云久久萦绕,也算是让江叙找到了一点熟悉感。 曾经的她会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心而忧愁,而如今经历了这些事,只觉得当初的事不过是些小坎坷。 在这个时代中,人能活着已是不易。 燕都的旨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大凉无意和谈的消息传回朝中之后,章符柏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他当机立断,要御驾亲征。 大昱如今形势严峻,若大凉真的与瓦剌结盟,两边夹击,大昱撑不住。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瓦剌与大凉正式联手之前破坏对面的结盟。 中央派了斥候先行赶往两军交界处的通天崖探路,同时密令漠北出兵,绕道伏击瓦剌防线,袭扰其侧翼。 纪相崇派了褚敬澜带兵出征,朔宁的人暗中行动,避开了驻扎在朔宁的大凉人。 临行前,褚敬澜来了一趟褚秉文的住处。 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下雨一般,可到头到了一滴雨也没落下。大片的乌云聚集在朔宁城的上方,久久不散去。 这一趟是江叙叫她来的,自从褚秉文被革职之后,便闷在家里不见外人,只跟江叙待着,他虽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他心中的不痛快,也总觉得时间久了要出事的。 所以才趁着这个机会叫褚敬澜来家中待一阵,说一会儿话,起码让他别那么整日忧愁。 褚敬澜待了一会儿,开口道:“兄长,革职应当只是暂时的,没准过一阵子就好了。别太往心里去。” 褚秉文没太在意,知道都是些场面上的话,革职查办,哪是那么容易就此结案的?如今中央有意收回兵权,应是回就此发作。 于是他只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想起来安慰起我了?” 他话语冷淡,褚敬澜被他这话顶了一下,目光躲闪,而后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不敢。” 褚秉文也愣了一下,顿时察觉到自己方才那句话语气重了,兄妹俩太久没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话一出口就生分。 燕都那两年正好是她性子成形的那两年,偏偏他不在漠北城,离开两年回来,看似什么都没变,但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所以便没顺着她的话说,转而开口:“我没事,还不至于因为这些事而忧心。” 过了一会儿褚敬澜抬起头,看着褚秉文,语气认真且诚恳:“兄长,我其实觉得你挺厉害的。小时候骑马,你摔了从来都是自己爬起来,不哭不闹。长大了被革职,你也不哭不闹的。” 褚秉文听着她那副认真的语气,但只琢磨了两下,忽然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无奈道:“为什么二十多的年纪还会哭闹,怎么听着我像痴傻儿一样?” 褚敬澜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虽没再说话,但好歹气氛缓和了些。 褚秉文看她笑了,自己扯出了一抹笑,他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水杯推到她面前,他的语气却忽地正经了起来:“此次艰险,不比以往,定要小心。” 当晚江叙留她吃饭,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上来一盘饺子。她把盘子搁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们家那有个说法‘上车饺子下车面’,算是给你送行,定能一路平安。” “嫂嫂,其实我们家这也有这个说法,只是我们母亲走得早,没人给张罗这个。”褚敬澜露出笑脸,接着说道:“多谢嫂嫂张罗了,难得能吃到。” 江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发觉褚敬澜好像比褚秉文爱笑得多,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觉得褚敬澜生得更为明媚一些。 褚敬澜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脸色忽地变了,连忙端起旁边的水碗喝了两口。 “呀,我就放了一点辣椒来提味的,没想到那家的辣椒这么辣吗?”江叙看她那样也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想借个味道提鲜,没成想手重了。 她坐下来,替褚敬澜又倒了杯水,说:“等你回来,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到时候补一顿好的。” 褚敬澜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于是放下水碗,想了想,说:“想吃甜的。” 江叙思索片刻,随口提了一句:“桂花糕?” 她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眼下不是桂花的季节,一来买不到,二来就算买到了也是高价,以眼下的状况来看,估计是负担不起。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柜子里还剩着的那些乳糖,便改了口:“给你做酥糖糕吧,乳糖味的。你哥之前买的那些乳糖还有不少,回头我试试。” 褚敬澜也像是顿时被说到了心坎上一般:“好啊,谢谢嫂嫂。” 褚秉文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夹了一个饺子,面不改色地嚼了咽下去。 褚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兄长,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吃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褚敬澜走后, 漠北的这场压抑了很久的雨才终于落下, 雷声猛然落下,褚秉文顿时惊醒, 后知后觉只是一场雨。房外的雨声不停歇, 像是天空被撕裂, 倾盆大雨落在耳中,和韩阔死那天的雨声重合。 褚秉文一时间有些恍惚,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突然慌得厉害, 只感到了一片孤寂, 于是低下头, 距离怀中人更近了一些。 江叙的呼吸声沉稳而均匀, 像是睡得熟。他本想伸手将她搂得近一些, 但又怕那样会将她惊醒,于是便自己挪了一下身。 有几缕发丝落在他的脸上,轻柔又撩拨人心弦,让他忍不住去靠近。 窗外一道白光, 将房内照亮了一瞬,借着这一瞬的光,他也看清了窗外的大雨。这雨势好像比那一晚的还要大, 怪不得会让他心慌。 正思索间,突然察觉到落在他怀中的头轻轻动了一下,但随后又没了动静,躺在他的臂弯中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褚秉文以为她是又睡着了, 便沉默着没有出声, 也没有再动。这些日子漠北这边发生的事,说是不在意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虽没想过五百年后自己的名声如何,但中央那边革了他的职, 让他从都护变为了罪人,这种落差极大,让他难免心中有不自在。 是心中有事,所以有些睡不着。 正当他以为江叙已然睡着的时候,一双手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只听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褚秉文听闻,手上收紧了些,将人贴在自己的心口,下巴放在了她发顶上,轻轻摩挲一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奉书,我想去找妹妹。” 江叙没有说话,却也没了睡意,手依旧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是在等他接着说下去。 “爹娘走的时候都让我照顾好她,我不能言而无信,也实在是放心不下。”他继续开口说着,因为二人贴得近,这些话是悉数落在她耳朵里的。 “如今她只有我一个兄长……” 他话音未落,只感到江叙忽地偏过头,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侧脸,温言道:“去吧,那是你妹妹,你担心她,是应该的。可是你怎么去?” 她话未说完,褚秉文却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如今他被革了职,手上没有兵权,是孤身一人。 他早有思绪,眼下已然是心中有了定夺,于是直言道:“我自己去。” 江叙听闻,手上的动作一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透过一闪一闪的白光,江叙看清了他的面目,只见他说得笃定,显然是不去不行的。 客观来讲,褚秉文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实在是冒险,而且说不准还会让监军发现其中的端倪,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可人不能靠着理智渡过一生,这样未免太过枯燥乏味,也丧失了基本的人性。换个角度看,若褚敬澜是她的妹妹,说不准她也会和褚秉文做出相同的选择。 “去吧,纪相崇那边我来应付,你万事小心,尽早回来。” 褚秉文轻“嗯”了一声,而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鼻梁沿着她的锁骨蹭了一下,从颈间一直向上,最后悬停在了她的唇上。 迟迟没有亲上去,只开口说道:“奉书,你放心。我是不会出事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离得近,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泛来淡淡的痒意,偏偏他又不让人痛快,只这样撩拨着人的心弦。 江叙见那一双眉眼微垂,眼中倒映出的满是她的影子,心中略微动容,许是知晓二人即将分别一段时间,是有些不舍,也是有些爱恋。 于是扶着他的头,仰头吻了过去。 她的主动向来都是一触即离,这次却不是。柔软的唇瓣衔住他的下唇,唇齿厮磨,却没有等来意料之内的回应。 她一个愣神,于是睁开眼,只见褚秉文带着淡淡地笑意,目光紧盯着她,似是要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要看着她是如何主动索求他的吻的。 若是放到从前,江叙总是会觉得害羞,会立刻停了眼下的动作不去理他,可如今算是看透了他这幅模样。 他总是喜欢撩拨她一番,然后等着她主动,再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 谁说将军纯良?他可一点都不是。 念及此处,江叙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臂膀,手落在他有些结实的肌肉上,虽是没将他打疼,但让他品出了几分警告的意思。 于是他乖乖地抬起手扶住了她的后颈,将人往自己的胸中搂了一下,两只胳膊将人环在身前,低头深深地吻了回去,温热的唇交缠在一起,呼吸乱作一团。 次日清晨,褚秉文驾马离去,江叙则是在灶台前研究这个酥糖糕怎么做。 昨夜说等褚敬澜回来要给她做酥糖糕吃,可是如今发现做起来有些费时。但费时也没什么,她如今没有事务在身,时间多得很,费时便费时吧。 她把褚秉文回来的那些乳糖从柜子里翻出来,用刀背碾碎,掺了些糯米粉和芝麻,搓成了一个个团子,准备待会放进蒸屉里蒸。 她正忙活着,院门却突然被人叩响了。 江叙擦了擦手去开门,只见秋水站在门外,面带焦急之色地问道:“褚将军呢?” 江叙侧身让了她进来,答道:“出去了。” 见她神色焦急,江叙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秋水压低声音,说道:“驿站那边,定西的探子又给了消息,说大凉和瓦剌的会议不在今天,是十日之后。这是个圈套,中央的斥候拿到的是假消息。” 江叙猛地反应过来,先前中央给褚敬澜的命令是要去打断大凉和瓦剌的会议,进而让两方决裂。 没想到中央斥候打探到的是个个假消息,是大凉人放出来的圈套。 那褚敬澜…… 江叙连忙对着秋水说道:“你去找纪监军,让他派兵把人追回来。” 她说完了话便要往外走,却被秋水及时拦住,只见她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消息来得不正当,边境驿站不合法,江姑娘是知道的。” 江叙站在那里,只觉得顿时进退两难。 活着还是降罪,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好好权衡的问题,可她没有时间再多想了。 她当机立断,说道:“我自己去追。” 秋水没有拦她,只是看了她一眼,说道:“江姑娘,我随你同去。” 江叙没有拒绝,眼下这个时候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个帮手。两个人牵了马从后门出去,上了通往山坳的路。 山路泥泞,实在是不太好走。 昨夜的大雨把土泡得松软,马蹄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滑坡一段接着一段,碎石混着泥水从坡上往下淌,把路冲得断断续续的。 江叙骑术比当初精进不少,马速不减,虽多有险阻,但还算快。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一路向北,走了大半日,却没有看到行军的影子。 山路泥泞,本就掩盖住了行军的路线,眼下却突然又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是雾气,让人脸上痒痒的。 江叙在一片开阔处勒住马,四下看了看,山路被雨水冲刷,行军留下的脚印几乎完全被抹平了,分不清方向。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于是偏头问秋水:“那只鹰不能递消息吗?” 秋水摇了摇头,抬手遮了一下打在脸上的雨:“那只鹰认人,不好驯服。我知道的人里只有褚将军有一只,再有就是韩家兄弟了,褚姑娘那边没有。而且这种雨天,鹰飞不高。” 江叙没有再问,继续催马往前。她盯着路边的树丛,忽然发现路边的树枝被折断了,断口还很新,好几棵树的枝条朝同一个方向翻折着。 应是有一队人马刚刚走过。 两人沿着那条被弄乱的路往前跑了一阵,在山坳底部发现了一串杂乱的脚印,马蹄印和靴印混在一起,往西北方向的低洼地去了。 两人对了一眼,立刻驾马顺着方向追过去。 雨下了许久,两人的身上都被雨水淋透,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顺着树木的痕迹追出去了一段,却在一个拐角又失去了指向。 迷茫之际,江叙抬头看了一眼天,只见一只鹰正在二人上方的低空盘旋,飞得踉踉跄跄,是翅膀已经被雨水浸透。 秋水也看见了,她试着吹了一声口哨,那只鹰却没有落下来,而是转了方向,朝溪谷下游一片塌陷的坡地飞了过去,像是刻意指使着二人跟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那只鹰的方向跑了一段,坡地尽头是一段塌陷的碎石坡,石头间夹着泥和断枝。 那只鹰倏然落下,身影落在一片树林之后。前方行路险峻,碎石密布,树林茂密,人走要快得很多。 二人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顺着树林往里走去。 江叙跑了几步,忽见在碎石堆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江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却硬生生地站了起来,目光越过了满地碎石和断枝,落在了褚秉文身上。 他倒在血泊中,身着软甲,佩剑落在身侧。身边的血水被雨水冲淡,但身上的伤口还源源不断地有鲜血流出来,顺着碎石渐渐蔓延到江叙面前。 悲痛至极,原是说不出话的。 江叙愣愣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张开嘴想叫他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团血雾堵住。 片刻之后,一股彻骨的悲恸冲破胸腔,凄哀的悲鸣声响起,打断了一片死寂,却淹没在一片大雨中。 凄凄切切,回荡四方。 秋水看不下去,蹙眉偏过了头,但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目光落在褚秉文的面上看了一会儿,开口提醒道:“将军嘴里好像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在七夕节写了个小刀子算了,七夕快乐喔宝宝们 第146章 江叙听闻, 又慌张地伸手掰开他的下颌,但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她用了些力才撬开。 从他的齿间取出一只已经被咬变了形的长命锁, 上面布满齿痕。 江叙心中不解,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咬着?但此刻她来不及想那么多, 她要去看褚秉文的伤势,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麻筋, 让她动一下都是困难。 牵连着心脏也开始痛了起来, 只觉得心脉骤紧, 丝丝缕缕的疼痛缓缓漫上来, 逐渐遍布全身。 雨水倾洒, 砸在褚秉文苍白的脸上,从她的角度上看,像是泪。 但其实不是,那是雨水, 泪在她的脸上。 江叙颤抖着手,探入了他的颈间,却因为自己身形未定, 一时间分辨不出他的颈下是否有跳动的脉搏。她心中有股撕裂般的疼痛,越是痛就越是感受不到他的脉搏…… ——你怎么能死呢?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 ——褚秉文,你骗我? 她手中颤抖,说不出话, 也动不了身。秋水见她这般模样, 连忙伸手扶住了她,一手伸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颈间,说道:“江姑娘别担心, 是昏过去了。” 江叙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心口一团雾气渐渐散去,这才有了动身的力气。 她又俯身去查看他的伤势,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血多数是从脑后流下来的。 源源不断,此刻已然沾染到了她的衣衫之上。 难怪他会昏迷…… 山间大雨滂沱,悉数砸在奄奄一息的人身上。褚秉文于昏迷中听到了一声悲鸣,他没有力气睁开眼,却觉得这个声音极其熟悉…… 方才的一阵打斗中,他孤身一人受不住鞑子的追杀,恍然想起了五哥和韩阔死前的惨状。他不想死,他想活命。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想活命,他还要回去,家中还有人在等着他,那人跟了他两世,他怎么忍心她孤苦? 崖坡之上,他本着孤注一掷的心一跃而下,是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可山间草木多锋利,生怕自己若真是出了意外伤了面目,被她找来认不出怎么办? 他将那长命锁含入口中,但愿自己能逃过这一劫…… 可他显然是错了,身上的疼痛只是其次,脑中的疼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伸出手,替那哭泣的人擦掉眼泪,将她搂在怀中,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却发现自己此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只有意识,而无动作。 脑中的意识逐渐昏沉,思绪也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些从未有过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让他的头越来越疼。 大雨依旧未停,落在大凉境内也是一样的苍凉。 一行人身着蓑衣,头带斗笠,入了大凉境内,雨势才稍稍缓和了些。 颜绰勒住马,雨水从他的斗笠边缘滑下来,模糊了前方的视线。他随手抹了一把脸,正要催马前行,却见草坡上忽有一阵黑压压的人影逼过来。 士兵们从远处逼近,持刀而立,瞬间将一行人团团围困住。 苏日娜最先发现不对劲,顿时勒住马,手按上腰间的鞭柄,垂眸扫了一眼身边的士兵。 她没说话,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另一只手已然扶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上,却是迟迟没有出手。 她看了一眼一侧的颜绰,见他并没有动作,甚至偏过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颜绰抿唇看着这一队气势汹汹的士兵,起先还有些摸不清头脑,后来才反应过来应又是格泰在做什么把戏。 他这个兄长好像一直见不得他好。之前在北庭镇战役上失利,他便煽风点火地让父汗禁了他的足。后来大昱与大凉议和,需要人手驻扎大凉行署,他这个兄长毅然决然地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这个好弟弟身上。 如今一行人奉命回大凉议事,格泰居然还有动作吗? 可他有什么理由? 格泰一直在大凉,怎么可能将手伸到他身边? 颜绰身下的马似是不安地甩了甩头,让他身形也跟着晃了两下,他拉紧缰绳,伸手在马脖子上轻轻安抚两下。 站定了之后才对着为首的士兵说道:“你们可看清楚了我们是谁,两个皇子在此,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与大哥平起平坐,你们听令于他伤了我,就不怕我日后追责?” 一语落下,雨水落在他肩头的蓑衣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没有人接话。 一直沉默的沐纥却是发现了不对劲,目光落在那些兵士的甲胄上,只见那甲片轻薄,覆面粗糙,不是格泰惯用的那支重甲队。 他压低了声音,提醒了一句:“好像不是大哥的人。” 颜绰闻言,有些意外,于是目光往那些兵士的盔甲上扫了一眼,发现确实不是。格泰手下把持着‘铁鹞子’,若真是来缉拿他,也用不上旁人。 颜绰没有接话,心中思索这大凉内还有谁与他为敌,居然敢刚入境内就与他们一行人动手,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听为首的士兵朗声道:“世子殿下,大可汗让末将来接您一趟。” …… 父汗? 三个人顿时心中茫然,但也只能听令。一行人被这一队兵马围在中间,带回了王帐。 大可汗坐在王帐的主位,冷冷地看着被士兵押送进王帐的颜绰和沐纥。他们身上还穿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淅淅沥沥地落下,加上被一队士兵簇拥着,莫名显得有些狼狈。 见他们二人这幅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顿时意会,走上前去将两位皇子的蓑衣褪下,拿走了。 连带着王帐内的下人士兵都出去了,只剩下这父子四人。 颜绰与沐纥一脸茫然,说实话,在朔宁行署驻扎确实有诸多不便,比如眼下就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二人抬眼环视一番,只见格泰正站在大可汗身侧,唇角带笑,满是幸灾乐祸。 果真又是他。 颜绰心中暗想,只听那边大可汗率先开口:“老三,听闻你不安分啊,为了与老大争权,居然暗中勾结大昱,这事可是真的?” 颜绰抬起头来,顿时猜到了格泰是拿什么事情来煽风点火,难怪当初要把他指到朔宁行署,原是为了坐实他这个罪名。 眼见父汗起疑心,他立刻开口:“绝对不是,儿子只是主张汉化,但绝对没有与汉人勾结的意思。” “胡扯!”格泰打断了他的话,满是不削:“我们草原人的制度施行了多少年,从未有过差错,为什么非要去学那汉人的制度?” 颜绰是对他这个样子极为气愤的,格泰性子跋扈,他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所以自小便与格泰不对付。 眼下听他这么说话,心中顿时来了怒火,可终究还是在父汗面前,他也不好当众吵起来。 便只能说道:“可草原的制度终究行不长远,游牧民族的统治方式——” “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格泰打断了他的话,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沐纥,“难怪你跟这个丝奴之子走得近,后来又娶了个汉人哈屯,三弟,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蓦然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有些愣神,生怕格泰会再说出些什么,于是朗声叫了一句:“大哥——” 格泰忽然提高了几分:“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那就不该做出这种背叛民族的事。” 颜绰愣了一瞬:“我做什么了?” 面前的格泰没有回答,只是轻笑着缓步走近了些,伸手抽走了颜绰发髻上那枚羊脂玉簪。 速度之快,让颜绰没反应过来。见簪子被夺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夺,格泰却突然缩回手,让他的动作落了个空。 格泰低头看着那枚簪子,在指间翻了一下,随后举起来让大可汗过目,说道:“父汗您看,一根簪子而已,有什么可抢的。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这般失态?” 颜绰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那簪子是大昱来的物件,当年章芝兰从那边带过来,大婚当天就给了,说是大昱那边的传统,夫妻大婚当天要互送礼物。 那羊脂玉色泽华丽,显然是大昱皇室所出的稀罕物,作为信物赠予夫君自是相称,只是没想到格泰会拿这个东西说事。 章芝兰已经死了,而且还是他亲自动的手,不知道格泰还能拿这个事起什么风浪。 只见他两手虎口分别攥着簪子的两边,手中用力一掰,簪子从中间断开。 颜绰心中惊呼一声,却是没发作,只将目光落在那断裂的截面上,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那簪子的断面整齐,内壁镂空,露出底下一道细密阴刻的纹样,仔细一看发现和大昱军旗上的纹样一样。 格泰捻起那半截簪身,将它呈到大可汗面前,说道:“我说当初那个大昱来的狗奴才,怎么到死都要把这根簪子抢回去。原来里面藏着这种东西。” 军旗纹样,大昱皇室的簪子,应是能调动军队的东西…… 格泰偏过头看着颜绰,收起了笑意:“这一次你调了朔宁城的兵马去通天崖截获,是想坏了我跟瓦剌的盟约?三弟,你对我有怨气,大可以当面来,但这样做就是你的不对了。” “但那朔宁城的将领真是勇猛,发现自己中计,非但不撤退,反而越战越勇,三弟在大昱居然有这样的人脉。早该带回大凉来,我大凉人向来求贤若渴,是不会在意她汉人出身的。” 颜绰站在原地,所有辩解都被那枚断裂的簪子堵在了喉咙里。千算万算,没算到章芝兰在大婚当天给他的是这样的东西。 那时候大昱与大凉交好,二人夫妻和睦,成婚之际也恩爱得很,当时她随口说这东西于她而言珍贵得很,说是第二条命也不为过。 他以为那是句玩笑话,她没有告诉过他,这簪子里藏着大昱的军旗纹样。 她至死都没有告诉过他。 那她是什么意思呢?是替他留了一条后路,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替他铺一条死路? 他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他再也问不到了。 颜绰和沐纥被王帐外的士兵押走,帐子内顿时只剩下了大可汗和格泰二人。 格泰说起了军中事:“在通天崖一带抓到的大昱将领,是个女首领,据说是漠北都护的妹妹。” 大可汗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置?” 格泰沉思片刻,说道:“把尸体送回大昱,那漠北都护是她哥哥,得让瓦剌的太尉知道。到时候,就算是日后与他们有什么矛盾,也能一并推到大昱头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牢中昏暗, 应是漏雨的缘故,牢中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滴在人的心弦上, 让颜绰心中一阵烦躁。 他坐在干草堆上, 手里握着那半截断簪, 指腹反复摩挲着断裂处的截面。只见这纹路刻得很深,藏在玉壁之间,做工精致, 应是燕都中的匠人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只是他看不明白, 章芝兰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给他?这个东西又是从何而来的? 若这真是能调动漠北军队的兵符, 那为何不自己留着?给了他…… 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吗? 他心中想到这, 随后便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是自己都觉得荒唐。两国出身的人,难免心中互相有猜忌,不然也不会沦落至此了,他那个才出世的孩子也不会丧命。 万般劫数, 都是因为二人立场不同罢了。当时大凉与大昱暗中试探,恰逢章芝兰有了身孕,为了给大昱的探子送消息, 居然不息杀了才出世还未睁眼的孩子,把消息用鱼鳔包好塞进了孩子的口中,送出了大昱境外。 而那个该死的阉人居然还帮助她动手,颜绰此时真是恨当初为什么没早点杀了他。 当年章芝兰刚嫁过来的时候, 还不习惯草原的生活, 夜里总喜欢坐在帐子门口看星星。 那个阉人永远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像是影子,形相追随, 像是鬼魂,阴魂不散。 颜绰起初没有多想,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奴才,照顾主子是分内的事。可日子久了,他发现章芝兰和奚玉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颜绰身为父汗最小的儿子,从小恣肆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烦恼?他忍不住问了章芝兰。 她却只说奚玉是从小陪她长到大的人,是朋友,是发小,是从小一起从宫里头走出来的。 颜绰那时候没有说话,可心中却是不信,男人和女人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发小?他最清楚男人怎么想。 那时的章芝兰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他连根本都失了,你又何必跟一个宦官计较得失?” 颜绰看着她,嘴上说好,心里没有信。 他记得沐纥说过,汉人最看重所谓的礼节,内敛含蓄,自有一番傲骨。 一个宦官,一个公主,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若说没有半分超出主仆的情分,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他没有再跟章芝兰提起这件事,却转而让人去为难奚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奚玉把脱了,以证明他确确实实是失了根本的人。 他还记得当天章芝兰来质问自己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她这么焦急,所以对自己心中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她居然为了一个狗奴才和他来理论?有什么可值得她伤心的?一个奴才罢了,若她想,大凉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人当她的奴才。 当时的章芝兰气愤得很,问他这样就不怕让旁人来揣测她与奚玉之间有染吗,说他善妒,说他的妻子不忠于他。 颜绰到真不在意这些名声,他能立足于此,从不是靠名声的。 往事如烟,草草一生,他有太多事没有做到。通敌是死罪,谁也没想到最后是一支簪子让他下了台,给他扣上了这样一个帽子,加上之前娶过汉人妻子的事。 他辩无可辩,他没有活路。 大凉人的刑罚,毡裹马踐。就是将人扔进麻布袋,抛于刑场,士兵驱马往来驰踏。 这个刑罚起初是用厚实的牛皮囊,因为这样可以是血不流出,但后来似乎觉得那样的死法不够有威慑力,便将厚实的牛皮囊换成了麻袋。 一番刑罚过去,人的骨肉还在麻袋之中,却已经骨肉分离,血流得满刑场都是。 行刑那日是个大晴天,连日的雨天终于结束,但天上依旧凝聚着一团阴霾,怪让人难受的。 马蹄声响起,起初还伴随着闷哼声,不过一阵便没了。 颜绰血铺满了刑场,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血腥气。 他年少从政,深知大凉如今的制度不得长远,过于松散原始的社会制度不足以让一个王朝长治久安,便主张改革。他致力于将大凉变成一个文明的王朝,甚至高于汉人,这首要的便是废除这些过于血腥的刑法。 可最终也没能成功,甚至自己也丧命于这样的刑罚之下。 褚秉文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昏沉得厉害。意识回笼,记忆却还停留在梦中,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目光茫然地扫过眼前,费力看了许久才将面前的一切都看清。 脑后那一块的钝痛感还在,一动就疼,实在是难受得很。 他偏了一下头,垂眼看过去,只见江叙正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整个人伏在床沿,两条胳膊环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埋首于自己的两只胳膊里,而他的一只手又被她紧紧攥住。手背似是贴着她的颧骨,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柔软而温热。那一瞬间他没有动。 褚秉文想反过手来抚摸她的脸,指尖已经微微动了一下,却又停住了。 她显然是疲惫极了才会在这里睡过去,褚秉文怕把她弄醒,手上便没再有动作。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四周,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头上似乎缠着一圈纱布,从额前绕过耳后,裹得厚厚实实。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应是顺着山坡掉落的时候头撞到了碎石上,这才伤成这样。 想来想去只觉得后怕,他差点就回不来了,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是轮回转世才能见到他的,实属不易,如果自己就那么死在那片碎石堆里,她就白来这一遭了。 褚秉文心中正思索着这些事,手背上忽感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一滴,一滴…… 他有些不解,于是再次垂眸看向坐在榻边的江叙,只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泣。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在睡梦中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褚秉文开口,轻声叫了一句:“奉书?” 可她没有醒,眼泪还在流,悉数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意让他感到有些慌,于是费力地翻了一下身。 褚秉文下意识地想将她叫醒,却突然意识到做噩梦的人不能叫,容易精神出现问题。 他只得将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她的额头轻轻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发,近乎呢喃地说着:“不要哭了,奉书。我没事了,不要再哭了……” 但愿这些话能够进入她的梦。 褚秉文拥着她良久,发现她睡得极深,像是和他一样,都被一场梦所阉住。可他是想起了从前的事,那她呢?她又梦到什么了?居然会深陷其中,久久没有转醒。 从前他贪恋梦境,因为只有梦中才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她,可如今她就在他身边,他便不愿意再沉浸于梦中,只想像此刻一样,一直拥着她。 可今日的梦显然是让他驻足,像是真实经历过的一般,醒来后那种荒芜感依旧回荡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原来他和江叙有过那么多缘分。漠北人的说法,说人死后会跨过一片荒原,若是人的执念太深,便跨不过去。 原来跨不过荒原的人不止她。 安静了许久之后,江叙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应是忽然转醒了,感受到有人拥着自己,于是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了褚秉文那一双因怜惜而变得柔情的一双眼。 她尚在爱人昏迷的余悸之中,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是真的醒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倾身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颈间,在他耳侧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实话,在江叙没有转醒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想过无数种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以为她会问他的伤势,或者是埋怨他的不小心。 却唯独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 她为什么要道歉呢?分明是他要孤身一人去找褚敬澜,遭到了鞑子的埋伏,害得她担惊受怕,她为什么要道歉。 褚秉文愣了一下,抬手扶住了她,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奉书,你怎么了吗?还是,想到了什么……” 江叙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觉得,原来爱人濒死,自己的感受也不好。那时候我在碎石后找到你,说不出一句话,人也动不了,还以为自己也要死了。这样的感觉,你居然受过这些次……” 她没说完,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一阵温热落到他的脉搏之上,滚烫。 褚秉文没有立刻回答,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顺了顺她的背脊,安抚之意尽在不言中。 又是想起了方才的梦,他有些恍惚,默默地低声说了一句:“其实还有一次。”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江叙没有听清楚,于是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褚秉文见她泪眼婆娑,眼上的泪痕若隐若现,便觉得是自己让她遭受了苦楚,若非自己,她应不会如此。 他本想笑,却发现笑不出来,眼下二人这般处境,实在是难让人放宽心,于是他又把江叙按回自己肩头,没有回答她,只又了一句:“奉书啊,你我都是命运的囚徒。所以不用向我道歉,同病相怜的人没有亏欠,只有惺惺相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江叙靠在他肩头, 沉默了一瞬,只觉得他醒来之后说的话都有些不对劲,疑心他是在昏迷之前看到了什么, 于是问道:“褚秉文,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妹妹的事了?” 面前人似是叹了一口气, 随后只说道:“大凉人在通天崖布下了天罗地网,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小队精兵,逃不掉的。” 他语气淡淡, 像是早有预料。江叙靠在他肩上, 只觉得有些想不通, 他去之前分明那么忧心褚敬澜的安危, 如今得知妹妹遇难居然这么平静吗? 应是都护做久了看惯了生死, 就算是伤心也是心里伤心,哪里会透露出半分的痛楚? 可这样不好,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人容易精神不正常,压抑到了极致便会想不开。 可眼下是说正事的时候, 江叙没准备再瞒着他,漠北中的事,他最应该知道才对。于是低声继续说:“不光如此, 大凉那边颜绰死了,大可汗把军政大权交给了格泰。” “格泰向来好战,听那边的探子说,从前都是颜绰主张议和, 格泰被他压着一头, 始终没倾尽全力攻打漠北,都是些小范围的骚/扰。是给漠北找不自在,也是为了和颜绰较劲。” “如今颜绰死了, 他便没了顾忌,说要在一个月内攻破朔宁城,占据漠北。”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再往后说。 褚秉文本来还在等着她的后话,低头认真地看着她,但发现了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于是轻声问了一句:“没了?” “没了,你还想有什么?”江叙抬头看向他,见他一双眸子此刻面含柔情,落在这张凌冽的脸上,让她觉得有些割裂。 也是一阵恍惚,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少时的他尚且稚嫩,也是因为有着一身傲骨,不懂周旋退让,不通人情世故,于是让本就冷例的眉眼,更添几分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意。 如今年岁渐长,处事日渐圆融,那张脸虽依旧锐利,却已然透出一丝悲悯。 可这悲悯是看向谁的?她吗? 江叙心有不解,相比于他,江叙觉得自己过得没那么苦,不过是孤苦了些,还不至于像他一样,分明一身忠骨,最后却在百年之后承担着百姓的骂名。 他应该怜悯他自己。 四目相对,江叙被他的目光所吸引住,久久未曾移开,还未开口说话,便被他伸手搂进了怀中。 褚秉文低下头,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我知道了,奉书,你辛苦了。” 江叙被她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心虚,还以为是他已经知道了城中的流言蜚语,但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中央消息来的时候,褚秉文尚在昏迷之中,不可能知道这些事。除非他是做梦梦到的。 大凉大可汗一生共有三子,其中二皇子沐纥为汉人之后,没有争兵权的身份,故而只落在颜绰身后做一个谋士一般的人物。 如今大凉世子颜绰倒台,死于马蹄之下,尸骨无存。沐纥因为一直是颜绰的人,所以也遭受到牵连,虽没被处死,但被禁足于大凉之中。 大凉的军政便都落到了格泰手中,如今两方虽背地里心怀鬼胎,但明面上依旧维持着和平。 章符柏率领中央的军队入了朔宁,驻在城西一片空置的营区里。南方调来的军队还没到,他手头的兵力不够与大凉正面冲突,只能先修整。 行署被征用为议事厅,接替颜绰的是格泰本人,大凉的政务交接也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身上。 江叙作为书吏被临时叫回行署帮忙整理交接文书,在行署又遇见了章符柏。 年轻的天子坐落于上首,一身寻常的墨色常服,不同于在宫中时的衣着。 目光落在江叙的脸上,一时间愣住,是有些意意外,是没有想到她中了毒还能活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开口,目光交错了一瞬就各自移开了。江叙低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面前的卷宗,没有再抬头。 格泰坐在章符柏对面,姿态松弛,肩背靠着椅背,全然一副草莽之态。议事结束,他忽地随口说道:“对了,有件事忘说了,我们的将士在通天崖那边截获了一个女将领,说是褚将军的妹妹。正好今日大家都在,就把人抬上来认认吧。” 江叙顿时愣住,其实那天她只找到了褚秉文的身影,情况紧急,只得带着他先回了朔宁。这些天过去,秋水和贺明月都在带人在通天崖一带搜寻,最终都没有结果,连尸体都不见踪影。 她心中也猜测是被大凉人劫了去,但也不敢太笃定,因为若真是这样,那她真是要自责的。 为什么没早发现大凉人的端倪?为什么没有快一步找到她? 如今看来,事实确实是她想得那般。 她心中说不出的愧疚,也为褚敬澜这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感到可惜。不同于她见过的大部分女子,褚敬澜年少从军,小小年纪便敢把守朔宁城,可见她胆识过人。 这样的人,江叙本以为会是个比褚秉文还要冷淡的性子,却没想到是个率性明朗的人。还是个喜欢吃甜食,会偷偷给心上人塞姜糖的姑娘,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江叙承诺的酥糖糕只差一步便可完成,可已经没有人吃了。她也有些后悔,为什么褚敬澜出兵的前一晚,她要在馅料里加一把辣椒来提味,让褚敬澜的最后一顿饭吃得并不顺心…… 江叙心中内疚,下意识地去找到了褚秉文的身影,只见他坐在下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不知道是没有听到格泰的那句话,还是说不愿意抬头面对。 让他去认自己妹妹的尸体,是不是太残忍了些?他年少时便是为了妹妹不被困于姻缘才去的燕都,虽说几年过去,兄妹情生分了不少,但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可能没有半分情义? 沉默了一刻,门外的士兵抬着一只麻袋进来了。 麻袋被放在行署中央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一股腐臭味瞬间在空气中扩散开,引得场内的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几个文官出身的大臣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忍心地偏过了头,别开了目光。 江叙整个人愣住,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她隔着案几与褚秉文对视一眼,发现他此刻的目光平静得出奇。 甚至比她还要平静。 大凉的士兵蹲下身来,抬手拉开袋口。里面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面容肿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但从骨架和身形,依稀可以认出是一个身量极高的女人。 江叙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忽觉得眼眶酸涩,心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前几日还在说想吃酥糖糕的人,如今已然面目全非。 她也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格泰的意图,眼下行署外有不少大凉的士兵在附近巡逻,如果褚秉文认下了妹妹的尸体,就坐实了大昱人主动开战,那埋伏在外面的士兵便会立刻动手。 最主要的是,眼下章符柏也在场,如果他也死了,大昱一时间没了君主,必会消减大昱士气。 她隔着桌子看向褚秉文,替他心痛。妹妹的尸体就在眼前,却不能认,这该是什么滋味。 应该,不太好受吧…… 褚秉文显然也是猜到了格泰的意图,目光看向那具尸体,面色平静如常,只淡淡地说道:“我妹妹身量娇小,这个不是她。” 格泰有些意外,看着他顿了一下,而后又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扮成大凉人模样的瓦剌使臣。 他以为褚秉文会认的,但他没有。 格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冷笑着收回了目光:“既然和褚将军没关系,那必然是个无名之人,留着也不好处理。”他对着手下扬了扬头,而后说道,“从通天崖扔下去吧。” 两个士兵重新把麻袋扎好,抬了出去。 江叙生怕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对劲,于是低下头,鼻尖却不自觉地有些发涩。通天崖地势险峻,山崖下是湍急的溪水,若是从那里扔下去,尸身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再去看褚秉文。他应是比她还要难过得多,他家中只剩他与褚敬澜,如今褚敬澜也死于鞑子之手,他怎么能不痛呢? 大凉人走后,一场闹剧才终于结束,章符柏回了自己的住所。 纪相崇跟在他身后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章符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这大凉如今真是翅膀硬了。兵强马壮,已经不是当初背地里求着我联手的时候了。” 纪相崇立在一旁,没有接话。 章符柏继续道:“当初格泰手上周转不开,还是我给了他一笔钱,他才渡过了难关。如今全都忘了,倒是来反咬一口。” 纪相崇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陛下想借格泰之手铲除漠北都护势力,格泰又借着陛下的资金周转,这些都是提不得的事。” 他犹豫了片刻,斟酌了一下用词,随后接着说道:“当初做的时候就该料到会烂在肚子里,若是落得了世人的口舌,让人诟病——” 章符柏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言语:“怎么会?一位御驾亲征的帝王,史书上记下来,那是名流千古的人物。与外族的事没有实证,无法坐实。至于漠北这边的流言蜚语,推给褚秉文就是了。” “如今的都护府奄奄一息,他一个被革职的都护,早就该让权了。回头让人从南方军中送一封书信过来,就说他们不愿与大凉的细作共事,看那褚秉文会如何。” 纪相崇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陛下,褚大人好歹是褚家出身,乃是开国功臣之后。这样做,是不是——” 听出了纪相崇话中的意思,章符柏顿时也有些意外,于是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纪大人是在为褚秉文说话?” 纪相崇在对上章符柏目光的那一刻低下头,避开了,说道:“并非,只是近些日子在漠北监军,发现褚都护确实是个忠良之人。把这样的罪名顶在他头上,是不是太过可惜了。” “那就是准备把我做的事公之于众了?” 纪相崇低头:“不敢。” 章符柏靠回椅背上,冷笑了一声,说道:“纪先生饱读诗书,必然懂得很多道理,那我这有一个问题,不知道纪先生能不能解答。” 纪相崇依旧颔着首,是在等他的后面的话。 “这褚秉文究竟有什么本事?先是江守忠的女儿,又是我培养出来的细作,如今连纪先生你都在替他说话,到底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是心中在思索,恍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褚秉文还是个从漠北来的质子,在宫里被人耻笑,是他把人收在身边做了侍卫。 褚秉文分明是他的手下,凭什么得到的偏爱比他还多?章符柏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因为母妃出身低微,被人在背后指点耻笑。 后来被寄养在高玉瑾名下,从未得到过半分的真心。他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拼出来的,他付出了那么多才得到的。 可为什么褚秉文什么都不做,身边却有那么多人替他说话? 他的命凭什么那么好? 章符柏目光落在纪相崇身上,语气忽然冷了下来:“纪大人,你还记得你妹妹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吗?” 纪相崇的脊背僵住。 “褚秉文的那个续弦,听了高玉瑾的令,把你妹妹的孩子掐死了。若没有她,如今的太子身上流着的,是你们纪家人的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褚秉文出了行署的门, 只见云层密布,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气,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才走了两步路, 只感到有雨点掉在了自己脸上, 随后越来越大, 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 风声呼啸,吹得雨水倾斜地落在认身上,躲都无处可躲。他一瞬间愣神, 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未来得及回头, 只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一双柔软的手拽着他, 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往前跑。 他顿时偏过了头, 看见了江叙的脸。雨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额头上,衬得眉目更加秀丽几分。 衣襟上有些潮湿气,是刚落在上面的雨水。她不管不顾,没将这场雨放在眼里, 只拉着他往前走着。 “奉书?”他叫住江叙,下意识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江叙脚步不停,依旧拽着他, 连推带搡的引着他跟着自己走,虽让他走了几步出来,却有些费劲。 她说道:“去找敬澜的尸体啊!等雨大了,她顺溪水冲进江里就找不到了!” 万般劫难, 都是命数, 只是醒悟得太晚,事到如今已然没了转机。 通天崖地势险峻,山崖之下是奔涌的溪水, 溪水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江海,眼下又下着大雨,一具尸体,如何能找到? 褚秉文本想拒绝,他张了张嘴,却在对上江叙的目光那一刻犹豫,见她眸光中含着水气,是雨水,是泪水…… “我和你一起去,我们把她带回来。”见他依旧不动身,江叙拉着他的手轻晃了一下,带着些询问的意思,又补了一句:“好不好?” 褚秉文依旧眉目冷硬,虽未说话,但她隐约地看到他眼底流露出一种悲痛的情绪,让江叙看了心中不是个滋味,一股怜惜之意涌上心头。 “褚秉文,我们先不要难过,先去找她,不能让她……” 尸骨无存……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只感到额间一阵痒意,是雨水顺着额头流下,他却没有去管。 说来新奇,江叙好像总是能在他窘迫的时候出现,在他落魄时看穿他的情绪,和他有着同样的心境。 从前褚秉文觉得自己身为夫君,应是一个能做靠山的人物,所以向来不愿意流露出半分的无措,可江叙好像总能看出来。 她是生了八面玲珑心,对他如此了如指掌。 褚秉文的话到嘴边有咽了回去,随着江叙翻身上了马。两个人冒着雨一路往通天崖的崖下走,沿着崖下的溪流一路找下去。 暴雨倾洒,浇得山间泥泞,枯枝和碎石混在泥水里往下滚。两人出来得急,连一件蓑衣都没来得及披上,很快就被浇透了。 江叙的马走在前面,她低着头盯着溪水边的泥岸,发现雨水实在是太大了,连半分痕迹都找不到。 两个人沿溪一路走到汇入大江的河口。水势陡然变宽,浪头推着枯木和碎石往江心卷去,滔滔而过,不见踪影。 江叙勒住马,看着那宽阔浑浊的江面,过了很久,她低声喃喃了一句:“找不到了。” 褚秉文默默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江水,没有说话,只是恍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十岁那年的年关,褚风萧从白草关回来,牵了一匹新马,对这新马极其宝贝,还给马鬃编了辫子。 当时褚秉文放烟花的时候手偏了,火星子溅到了马鬃上,险些将马的马鬃烧了个干净。 褚风萧得知后嚷嚷着要教训他,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丢进了院子里一口大缸里。 缸口高,褚秉文那时候根本爬不上去,仰头一看,只见褚风萧正趴在缸沿上看着他笑,问他:“还敢不敢了?” 幼年时期的褚秉文顽劣至极,性子也倔强,是个从来不会认错的主儿,没有半分服软的意思,只嘴硬着说道:“下一次还烧。” 话音未落下,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缸外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又一声闷响,缸上出现了裂纹,又一声,缸碎了大半。 褚秉文有些茫然地从碎缸里爬出来,只见不远处的褚敬澜正蹲在地上哭,哭得满脸通红。 褚风萧正低眉垂眼地给她道歉,一边哄着她一边往他的方向指了指,褚敬澜这才抬起头,见到褚秉文之后便扑了过来。 “哥哥!” 五岁的娃娃才长到他的腰间,于是他蹲下来抱她,说:"闹着玩的,你哭什么?" 褚敬澜不理他,只是哭。后来她去跟褚弘告了状,褚弘把褚秉文揍了一顿。 他从回忆里出来,目光看着面前那条大江,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枯枝、败叶、碎石…… 还有她的尸体。 那些他拦不住的东西,都顺着溪流,汇入大江之中,流向了他再也够不到的天际。 “妹妹啊,你是不是又去告状了?” 他是早有预料,明知那具尸骨找不到了,觉得自己应该接受这件事。可当自己真的再一次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希望都落空之后,脑海里只剩一片茫然。 江叙这时从他身后走过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衣物,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 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在无声中给予面前人安慰,虽然知道自己的这些安慰有些微不足道了。 褚秉文站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奉书,我有些害怕了呢,我到底怎么做才能有活路?到底怎么样才能和你过安稳的日子?” 江叙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里,她也不知道。穿越以来,她在每一个节点都做出了当时看来最正确的选择,但奈何自己终究是一个普通人,做不到神机妙算,也救不了一条性命。 大雨还在下,砸在两个人的肩头。 江水流淌,浑浊无声,带着那些他们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一起流向了远方。 逝者已矣,生者当勉。漠北的都护被革职,朔宁城的小将领去世,这一带兵权便收回了中央。 褚秉文为军中事操劳了不少年,如今一下子放手,无半分事务在身,反而有些茫然。 江叙不让他出门,美其名曰是让他好生静养,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如今他的身份不好落入百姓的视线之内。 大凉细作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尽,没有留下半分有用的消息,百姓怨恨,却也无可奈何。 二人的庭院中一片寂静,如今的漠北已然是深秋,庭院中的树叶落下,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立于庭院。 夜风带动了树枝呼呼作响,声音不大,但让睡梦中的褚秉文顿时清醒,随后便再无睡意。 自从被革职以来,他时常会这样,有时候更是严重,一夜都睡不着觉。 江叙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为此还去盛华那边找了几副药给他来喝,但都没什么效果。 心病难医啊。 褚秉文没有再动,生怕惊醒了身边的江叙,本就准备自己睁眼到天亮,她的手却在这时搭上了他的手臂,眼皮微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江叙的声音还有些黏糯的沙哑,问道:“你又睡不着了?” 褚秉文见她睡眼蒙眬,若是直言自己睡不着,她必然会因此烦忧。能睡个好觉不容易,他不忍心让她睡不好。于是只凑过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说道:“没有,安心睡吧。” 她枕在他的臂弯中,脸颊被他的手臂挤出一小块软肉,眼下也没了平日灵慧的模样,只有一副淡淡的娇憨之感。 她依旧闭着眼,嘴上嘟囔了一句:“你又骗我,你老是骗我,我就应该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理你了。” 褚秉文看她分明困倦得很,却还要说出这种话来,只觉得极为可人,于是轻笑一声,“奉书,我知道你不会的。你心软,怎么可能抛弃我?” 江叙轻哼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只见褚秉文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 “怎么不可能?”她抬眸看着他,故意道:“我一点都不心软,说不准哪天我就突然消失了,回到我所在的年代,可不就是走得远远的?” 她是随口一说,知道自己必然是回不去的。她最后的记忆是车祸的前一秒,意想之中的痛感没传过来,反而是穿越了一场。 她在现世应是已经死了不少时候,怎么可能再回去?失落转瞬即逝,但转而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可失落的。 孤儿出身,亲缘浅薄,加上工作上的打压,她好像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心中琢磨着,却没想到面前的褚秉文真的听了进去,只见他眉头蹙起,眸光忽然黯淡下来,近乎偏执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抛弃我,我就去死……” 江叙见他这话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是被这句话惊得不轻,方才的睡意瞬间消散,她踟蹰地开口:“褚秉文,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褚秉文打断了她后面的话,“我是这个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而后,温声道:“奉书,如果你不在,我活着就是煎熬。那五年的日子我不愿意再经历一次。从前,我活着是要保家卫国,是要让你骄傲,可如今用不上我了。” 江叙盯着他看了半晌,她与褚秉文相处的日子不短,这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无论在外如何,对她的态度总是柔和的,断然不会说出这种偏执又强硬的话。 她这才意识到,褚秉文如今的状态比她想的还要差,已然让他冥冥之中变了心性。 江叙窝在他怀中,抬眼看着他。念他如今的处境,不知不觉眼眸中便带上了些怜惜之色,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可褚秉文却是看得真真切切,二人相处这么久,他也极为了解江叙,突然被她那样看着,他心中并未生出半分自尊心受挫的窘迫,反倒漫出一阵委屈,不自觉透出几分软怯的姿态。 于是低下头,靠近她几分,嘴唇微张着,眸子上不知不觉便浮现出了一股情意,带着一种近乎引/诱的意思。 手已然悄无声息地落在她后颈,指腹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薄唇轻启,只盯着江叙唇看,没再有半分动作。 江叙心中动容,没有说话,也没有半分犹豫,仰起头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她动作极轻,褚秉文扶在她脑后的手却忽地扣紧,深深地吻了回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他的唇舌用力,吻得江叙口齿酸痛,于是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心口。 因为方才被吻得有些手脚酸软,这一下落在他身上没什么力道,反倒是让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颈间,让她拥着自己,而后翻身覆了上来。 褚秉文低头吻她的脸颊,顺着脖颈往下,落在她的锁骨上,而后落到了心口的衣领之上。 身上一阵痒意袭来,江叙原本缩在他的怀中,一番撩拨之后,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环着他的脖子。 褚秉文张嘴咬住了江叙的衣领,轻轻衔着那一角,抬眸黏连地看着她,幽黑的眸子中此刻似是被罩上了一层水壳,没了往日的凌厉冷淡,只剩一片氤/氲。 他口中衔着衣衫,舌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嘴里没有说一个字,可那双眼睛像是在无声地引/诱着江叙。 在这双眼睛的蛊/惑下,江叙被撩/拨得情丝翻涌,于是顺了他的意。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顿感喉间有些干燥,于是凑近了些…… 双唇落在一块朱/玉上。 含住。 江叙只觉得有些说不出话,被他这一番弄得心中一阵空意,只想着将他拉近一些。 指腹却忽地触碰到了他的伤,动作顿住,犹豫了一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要不要等——” 她话没说完,他又吻了上来,将那些话堵了回去:“无妨。” “好奉书,我身体康健得很。” “好奉书,我想……” 作者有话说: 文章已经接近尾声啦小江和将军这一世的走向有点虐虐的,准备在番外里狠狠补糖令推同类完结文《如果疯狗有耐心》温柔老实妹妹×自卑偏执阴湿恶犬预收文《钗头彩》清冷坚韧女官×多疑阴鸷帝王(和这篇有一点点联动)奇幻捉妖探案文《今日捉妖上上签》武功高强且正得发邪郡主×江湖街溜子鬼精毒舌捉妖师宝子们看得开心哦~ 第150章 房内呼吸交缠, 一夜绵长。但在江叙看来,褚秉文今夜有些不对劲,比平时是有些过头了, 甚至算是疯得厉害。 一双眸子固执地落在她身上, 眼下的表情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 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感…… 可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几次过后江叙都忧心他的伤口会不会撕裂,于是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有事。 可话说到一半便被他的动作打断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手刚要缩回去, 却被他握住了手腕按了回来。 手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发觉他身体滚烫, 还泛着一股潮湿的汗意。 “奉书。”情意上头之际, 他忽地叫了她一声,手依旧强硬地拉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 “你不许松手,不许离开我。我活着你要在我身边,我死了你要念着我, 就算你嫁了别人也不能忘了我。奉书,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你必须是我的。” 他话语说得重, 重得江叙眸中涌出了一股酸意, 她从未经受过那样重的话,只觉得有些不适应。 于是想起身去吻他,用一个吻让他恢复理智,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他所掌控一般,根本由不得自己。 江叙觉得他话语奇怪,于是便问了一句:“褚秉文,你怎么了?是方才梦到什么了吗?” 他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却没有回答,身上的动作断断续续,若即若离,让江叙的呼吸也不平稳了起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要将江叙的思绪都撞碎,势必要让她在做这种事时都想起他的话,想起他的脸,想起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他自私又恶毒,做不出一副圣人的模样,说不出让她忘记自己的话。他要让江叙永远记得他,记得他是她的夫君,是无论相隔几世都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江叙忽地背脊蜷缩,不自觉地往侧边躲,却被他搂住肩膀轻轻地拢进怀里。 他臂膀宽厚,那一瞬间让她凭空生出了几分安全感,可分明他才是罪魁祸首。 江叙脑海中一片空白,是没有去想那些东西,只下意识地靠在他怀中,面前的视线被剥夺,连带着听觉都不大真实,像是隔着一堵墙。 她靠在褚秉文的心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俯下身,伏在她身边也喘息着。呼吸声此起彼伏,皆是荒唐后的余韵。 褚秉文的思绪还没飘回来,脸颊迷迷糊糊地蹭着她的脸颊,活像一只索取慰藉的大型犬。 江叙这时微微侧过头,主动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轻声道:“好。” 褚秉文回过神,待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后,心跳也跟着顿了一下,将目光偏过来。二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鼻尖交叠,发丝缠连。 他没说话,只听江叙接着说:“褚秉文,我永远都爱你,我永远都是你的。” 其实这话她从前说过,只是眼下褚秉文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多,身边人相继离去,以至于让他对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都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他在害怕。 从他方才的凶狠中,江叙看到了他的恐惧。 他害怕江叙也会有一天离他而去。 他其实大可不必,一来是自己应该是回不去的,二来她也不愿意回去。 从前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只觉得褚秉文与自己是奉旨成婚,先有婚后有情,是两个被一纸婚书绑定的人。 如今看来不是。褚秉文在她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想象得要重,不然自己也不会这么固执地想救他。 她少时孤寂,是她这个同样年少的夫君给予了她不少喜悦,还在遇难之际,一次又一次地弥留她的性命。 她将手抚在了他的脑后,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发丝,说道:“如今的你我孤苦相依,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一息相牵,死生同命。” 褚秉文听着这番话,垂眸看着她,只见她脸上情欲未消,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他心头翻涌,于是低头吻她的唇,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言语,只一遍遍地说道:“奉书,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我要爱死你了奉书……你为什么这么好……” 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向上吻,吻过她眼下的一颗小痣,吻过她的眉眼,最终落在耳边:“奉书……” “江叙……卿卿……” 他话语含糊,最后含住她的耳垂,轻咬了一下,“宝宝……” “我想一直和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身上的动作替他补齐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字眼。一夜绵长,不大的房间内,两具身影纠缠,难舍难分。 折腾到几乎快天亮,江叙彻底没了力气,任由着褚秉文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转身去了净房。 水汽旖旎,模糊了二人的视线。 江叙微微蜷在他的心口,水漫过了她的肩头,脸上潮红还未褪尽,眉眼轻轻地合着。 许是怕这水于她而言有些深了,褚秉文手托住了她的腰,微微一用力,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这才将心口浮出了水面。 他往后靠在桶壁上,江叙便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倾身,一副浑然不知的软态,显然是昏沉得厉害。 褚秉文垂眸看去,只见几缕发丝粘连上了水汽,黏在她的颈侧,于是伸手将她的头发拨走,挽在耳侧,露出了一张被水汽浸湿的脸。 他低头轻吻了她的额头,水波在二人之间晃动,映出二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泛起一阵涟漪。 江叙似是感受到了这个吻,于是仰起头往他的怀中凑了一下,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心口,带来一阵痒意。 褚秉文原本正垂眸看着她,忽见她不自觉地露出一股缱软的姿态,只觉得满心怡然。而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低头问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梦到了什么吗。” 江叙不说话,是已然提不起力气,只迷迷糊糊地听着他说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我梦到你了,只是和眼下不一样,梦里我碰不到你,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经受磨难……” “奉书啊,我从前那话不是骗你的,无论过了几世我都会爱你。” 哪怕我见不到你,碰不到你…… 褚秉文沉思着,想起了方才的梦,梦中的江叙倒在血泊中,不同于上一世,她身边是往来的车流,鸣笛声不断,奄奄一息的女孩浑身是血,满面狼狈。 而他立于一旁,跑过去想伸手去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穿透了女孩的身体,他碰不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几世轮回,他都救不了她。 南方的军队送来捷报,声称不愿与放走鞑的人共事,执意让中央降罪漠北都护,以除掉细作余党。 危机四伏之际,流言骤起,说都护褚秉文在,南方就无法出兵,引得百姓激愤,痛斥都护制度的缺陷。 说褚家当年把守漠北而不将兵权纳入中央,是褚家人有私心,想坐拥一方称王。 如今中央派了监军,分走了漠北的兵权,褚秉文起了邪念,与大凉人相勾结,为了不让自己通敌的事被人所知,除掉了俘获的大凉细作,意图杀人灭口。 漠北城中谣言起,一时间把褚秉文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百姓遭受战争摧残,故而怨气生得重,痛恨鞑子无耻也惋叹大昱的无能为力,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煽起风波。 他们疑心褚家人的初衷,痛斥褚秉文的作为,却全然忘记了太祖时期,大昱根基尚未稳固,褚家镇守一方,这才稳定了大昱的基业。 百年来,褚家人生于漠北养于漠北,将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边境。可如今这些往事都成为过眼云烟,没在人们心中落下半点记忆。 战争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目眦欲裂。 城中骂声漫天,恰逢这时格泰的人接手朔宁行署,手下人跋扈,百姓遭受欺压,于是骂声更甚。 江叙觉得如今流言四起,褚秉文本就因家人离世而显得状态不大好,于是对此让他在家中养伤不要出去。 漠北的秋天向来短暂,如今虽还是深秋,却已然泛起了淡淡的冷意。 江叙隔几日便会去一趟集市,买些吃食。今日才出门没走多远的路,腿侧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力道有些大,纵使深秋的衣料厚实,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闷闷的疼。 她有些意外,于是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脚边落着一枚小石子,她又抬起头。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三四个半大的孩子,个头参差不齐,手里还攥着几枚石子,正朝她这边看。 她还未开口,另一枚石子又扔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却没能躲过,那枚石子砸中了她的眉骨,带来一阵疼痛。 她皱了皱眉,抬手摸了一下,只感觉那里火辣辣的疼,一小块皮肤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她心中气愤,于是开口问道:“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手中还攥着石子,梗着脖子说道:“我爹说了,这家人死了,就会有军队来救我们,日后就不会有战争了!” 江叙只觉得心中更气,这孩子的父亲必然是个草莽,听信了城中的谣言,还说这种话给自己的儿子听,让这种念头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生根发芽。 城中这种听风便是雨的人不在少数,不然这些谣言也不会传到如今这样。 小孩子心智尚未成熟,听了父母的话便觉得全是对的了,江叙蹙眉,问道:“你爹知道什么?他人呢?让他来跟我说。” “我爹从军的时候被鞑子杀了。” …… 江叙顿时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说教的话都堵在嘴边,堵得她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愿意再和一帮小屁孩纠结,没有再去理会他们,转身便离开了。往前走了一段,绕过巷口,迎面便是一列菜摊,是她常来的地方。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卖的菜比较新鲜,所以江叙时常光顾。只是今日似乎多给了她一些,江叙提醒:“多了。” 妇人低着头,把那袋子推过来,说道:“姑娘你拿着吧。” 江叙心中不解,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而后又抬头看着那妇人,见她似乎有话要说。 妇人手上来回摩挲,最后突然跪了下来,把江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的手,想让她起来。 那妇人却没有起来的意思,依旧跪着,边上的几个摊主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几个和这个妇人年岁差不多的人也跪在了她面前。 江叙哪里见过这阵仗,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开口:“姑娘,求你们给条活路吧,边境战争打了这么多年,我们年岁大了,实在是不想像这样惶恐度日了……” 江叙蹲在原地,原本是气愤得很,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让他死,可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让褚秉文背了锅,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人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他们认定了褚秉文的罪,便将他当做了战争的发泄口。 想起方才那些孩童的话,又见面前这些妇人花白的头发,她只觉得鼻间一阵酸涩,问道:“你们也觉得是他的错吗?你们不去恨鞑子,不去恨那些冷眼旁观的人,反而去逼他吗?” “姑娘,我们这些没念过书的妇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是想有一条活路,求姑娘发发善心——” 她盯着面前的妇人愣了一瞬,随后膝盖往下一沉,顺着自己的姿势便跪了下去,跪在了一众妇人前。 “那我求你们,给我的夫君一条活路吧。” 作者有话说: 这周在榜,所以应该会日更,宝子们看得开心哦,爱你们 第151章【正文完】 第151章 江叙的伤在眉骨之上, 所以褚秉文一眼便能看见,只一眼便是极为心疼。 于是拿了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给她擦额头的伤口。药汁极凉, 引得江叙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但没有出声。 这一微小的隐忍被褚秉文看在眼泪,于是低下头吹了吹,微凉的气息落在伤处, 她感觉到眉间一阵舒展。 江叙看出他心里难受, 说道:“小孩子没什么力气, 这伤只是看着严重, 过一两天就好了。” 褚秉文发现有一丝头发被眉骨上的药粘住, 于是伸手替她轻轻拂过,说道:“奉书,你在说谎。” 江叙没再反驳,她确实说了谎话, 那小孩力气还真大,也多亏了她反应快,偏开了一点, 不然遭殃的可就是眼睛了。 “你膝盖上怎么都是土?摔倒了吗?”褚秉文又注意到了她的衣衫,分明出门的时候还是干净的,一回来就又是伤又是灰尘的,显得人有些狼狈。 方才经历的些事她说不出口, 所以只低下了头, 说是。 “不小心的。” 褚秉文将药放在了一边,手还搭在她肩上,隔着衣料轻抚着她的背脊, 眉目低沉,泛着一股压抑的情绪。 江叙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中莫名起了忧心,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对。自从被革职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昨晚亲近时更是说了那些偏执的话。 实在是不像他。 沉浸在忧思当中不是个好事,江叙深知这一点,于是轻声说道:“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 褚秉文正垂眸看着她,只觉得心情复杂,念眼下分明是她受了委屈,却要反过来安慰他。是觉得极为亏欠,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她。 没想到在低头的一瞬间被江叙双手扶住了脸颊,随后额头上落下一吻,只听江叙说道:“褚秉文,你不要哭丧着脸好不好?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知道吗,你笑的时候其实很好看的。” 话说到这,江叙自己都恍惚了一阵。如今的褚秉文好像确实没有年少时喜欢笑了,更多的时候是冷着一张脸,透着刺骨的冷意,就像眼下一样。 次日一早,褚秉文收到纪相崇的一封劝解书。说若是他认下罪名,自行了断,朝廷可保褚氏门楣,不究其余,褚家依旧是忠烈。天子宽任,应早做了断。 他低头看信,心中若有所思,被江叙看到后把信拿过来撕了,说道:“都是些疯子,不去打仗,对着自己人动手,难怪……” ——难怪丢了江山,让鞑子有机可乘。 见褚秉文不说话,江叙去看他,像是猜出了他的心绪,于是提高了些音量,开口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你准备顺了他们的意吗?褚秉文!你好好想想,你有做错什么吗?为什么要赎罪?这不公平!” 一双幽黑色的眸子此刻静静地看着她,随后他伸手牵住了她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一阵,“奉书,这世间本就不公,若真有公道二字,便不会有忠良蒙冤身死,也不会有宵小高居庙堂。” “世间公道,从来只写在书本之中。” 江叙沉默一瞬,心知他说的有道理,但她接受不了他的死,尤其还是这样担着罪名去死,这对一个半生征战一心为漠北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她眼中泛起一阵酸意,只觉得视线快要模糊,不愿再说话,于是偏过头,把手从他手中抽走。 “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懂这些事。” 纤细的手从他的手掌中脱离,他手中空落落的,但也没再去追,也没再说这种话,心知她如此聪慧的一个人,怎会不懂。 看着江叙微微偏过的侧脸,他接着说道:“我还有些积蓄,若是你能回到五百年之后更好,但若是回不去,这些积蓄应当能给你一条活路。我的奉书聪慧,必然能有法子立足。” 江叙忽觉得他这话有些交代遗言的意思,于是问道:“你在想什么?” 褚秉文不语,低头沉默。 沉默便是答案。 “其实你一直都轻视了我对你的感情,两世夫妻,你凭什么就觉得我做不出同样的事?褚秉文,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意识到了她话中的意思,褚秉文是极为意外,在那一瞬间愣住了。于是抬起头,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会为我殉情,是吗?” 江叙点头。 “不需要,奉书。自杀的感觉不太好,何必遭受这个罪,好好活着不好吗?” 江叙反问,“对啊,好好活着不好吗?” 房间内一片沉默,是都没有再说话。 恰逢这时,漠北城中的褚家人来了消息,说褚家宗祠门口的石兽被人砸了。 坟墓完好,但门口的东西被砸得稀碎…… 事到如今,江叙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他常说她生了一副八面玲珑心,可她自己不觉得,因为她劝不回一个没有求生欲的人。 哪怕这是她的爱人,是普天之下与她最为亲密之人。 从那之后,褚秉文的话似乎变得更少了。他醒着的时候目光总是跟着江叙,永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不曾离开过半分。 他的睡眠也越来越少,江叙有时候夜里翻身醒来,总能看见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她。 目光深沉,眸色晦暗。 这天夜里江叙又醒了。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醒了多久。 许是心中使然,江叙抬手轻触了他的眉眼,见他眸中目光冷淡,却依旧能看到淡淡的情意。 她叹息一口气,问道:“褚秉文,你是不是……活得很痛苦?” 褚秉文原本盯着她的脸,在她抬手的一刻,又将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看着那双柔软的手落在了自己的眉眼之上。 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江叙没有动,强忍住了涌上来的泪意,极为艰难地开口:“那就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要因为我的言语强撑着。” 褚秉文这时低下头,声音落在她颈侧,温言道:“对不起奉书,你的痛苦好像都是我带来的,我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人。” 一番言语,江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泪从眼尾滑出来,抬手推了他一下,说道:“你确实是,害得我的心绪不得安宁,你真是坏透了。” 她落着泪,褚秉文看见了,下意识地抬手想替她擦,一如让往常那般将她搂在怀中轻哄。 手指抬到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现在只有她会为他哭了。 他身边的人相继离去,如今只剩下她了…… 私心使然,褚秉文没有去擦她的眼泪,手掌落下来覆在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温言道:“奉书,不要害怕,也不要为我伤心。若上天眷顾,你我必然会有再有相见的时候,所以你一定要记着我……” ——一定要等我找到你。 江叙不语,是不想开口,眼下的心情实在沉重,让她有些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口有些隐隐作痛。 褚秉文睫毛轻颤,随后俯身靠近了些,整个人都依偎在她身上,沉默一刻才说道:“好奉书,帮我拿一味药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当是心疼我,好吗?” 乾宁六年,漠北的兵权正式收归中央,褚家最后一任都护自戕于朔宁内的庭院中。 当日院内大火,尸骨焚毁,传闻有一女子也葬身火中。漠北降初雪,扑不灭火,庭院被烧成废墟,后人在此立墓,不知其名。 同年年底,南方军队入漠北,乾宁皇帝亲征朔宁,与大凉交兵,于乱军中身受重伤,崩逝于回都城途中。 青史上短短的几行墨,道尽了众生事。千古江山万古月,过往恩怨皆没于历史,唯山河不改其容。 是所谓,青山无意埋忠骨,碑下自有未归人。 江叙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熟悉的出租屋,熟悉的一张床。她应是睡过去了,手机搁在枕边,屏幕还亮着,页面上是一本小说的阅读界面。 她一脸茫然,只觉得头疼得像是要炸开。她记忆的最后一秒分明是在一片火海之中,怎么一转眼又回了出租屋? 越想头越疼,但极其确定那就是真实所经历的。忽然感到脸上一阵凉意,于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是还没有干透的泪痕。 她没顺了褚秉文的意,他自戕之后恰逢格泰率领的鞑子军起兵,意图于乱军之中夺走褚秉文尸体,以助长大凉将士的士气。 她一场大火烧了庭院,连带着自己和褚秉文的尸体一并烧了。一场大火之后,她回到了出租屋,那褚秉文呢?他去了哪里? 念到这个人,江叙瞬间从床上坐起来,连衣服都没有换,只从沙发背上扯了件羽绒服套上,一路跑下了楼。 寒江市的冬天冷得刺骨,眼下又下着大雪。她跑得又急,风顺着口腔进入身体,零星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铁锈似的血腥味。 那座坟墓距离她的出租屋并不远,加上她的心情极为焦急,所以跑了不过一会儿便到了。 墓碑在一处荒地之中,眼下已是深夜,又是个大雪纷飞的季节,更显得荒凉孤寂。 那座坟墓依旧立于原地,坡上那块无字碑在夜色里立着,碑面被风蚀得粗糙。她站在碑前,仰头看着那块碑。 黑漆漆的,什么字也没有。 四周什么人也没有。 又一阵寒风吹过,她后知后觉地冷,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却因为自己刚才跑得急,四肢有些酸软。 她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喉咙里的血腥味还在往上翻,心口伤的疼痛似乎加深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力气再站直身体,只低垂着头喘气。 就在这时,身后忽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声音清冽:“奉书?” “还记得我吗?” 江叙抬眸,只见那人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去呼啸而来的风雪。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完结啦番外补一个小坑,然后就是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