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霄》 卷一·废材少主 第39章 禁地 第二天清早,秦乐在清心苑门口等到了秦虎。 秦虎穿着一身整齐的青色劲装,腰间佩剑,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背着包袱和干粮。看到秦乐那副趿拉着鞋、头发随便扎一把的懒散模样,秦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少主。”秦虎抱了抱拳,语气客气,可眼底那点轻蔑藏不住,“太爷爷让我陪您去后山禁地看看。路上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虎哥客气。”秦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走吧。” 四人沿着主峰后侧的山道朝后山方向走。后山在青龙阁三十六峰的最深处,从主峰过去要穿过五座青峰之间的峡谷。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走到后来,松树变成了铁杉,铁杉变成了虬结的古藤。阳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山道上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 秦乐走在前面,脚下一深一浅。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很少走山路的废物少主,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秦虎跟在后面,眉头越皱越紧。他走得很稳,气息均匀,显然对这条山路很熟悉。 “虎哥。”秦乐一边喘气一边问,“你常来后山?” “来过几次。”秦虎的回答很简短。 “后山禁地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秦虎的语气很淡,“就是一个封了很久的山洞。太爷爷说,那是阁里祖师留下的禁地,不让弟子靠近。” 秦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收窄。一道巨大的石壁挡在路尽头,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笔画古朴,颜色暗沉,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石壁两侧,各站着一名暗卫。秦乐注意到,那两名暗卫的腰间挂着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玄”字。 秦虎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暗卫。暗卫看了一眼,侧身让开。秦虎回头看了秦乐一眼。 “少主,到了。” 秦乐走到石壁前,抬头看着那些符文。他的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忽然变得温热起来。温度上升得很快,从温到热,从热到烫。他将手按在胸口,脸上不动声色。 “这石壁上刻的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秦虎摇头,“太爷爷说,那是祖师的封禁符文。看不懂。” 秦乐看着那些符文。他看得很仔细。那些符文的笔画走向和他在玉佩梦中见过的符文一模一样。和鬼门峡石柱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和叶家老祖锚上的符文一模一样。这些符文是同一个源头。那扇门后面的存在,用自己的力量写下了它们。 秦乐将目光从石壁上移开,看向石壁旁边的暗卫。那两名暗卫的腰间令牌是玄字号。可秦乐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腕上,除了玄字令牌之外,还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的编法和他袖中那三根红绳针上的绳结一样。龙涎香的气息从红绳上隐隐飘来。 秦乐收回目光。 “虎哥,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秦虎犹豫了一下。大长老让他陪秦乐来后山,可大长老没有说让他进禁地。禁地里面有什么,秦虎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来过石壁前面,从来没有进去过。 “里面阴气重。”秦虎说,“少主还是别进去了。” “来都来了。”秦乐笑了笑,“就在洞口看一眼。” 他绕过秦虎,朝石壁旁的入口走去。入口是一道极窄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缝深处透出一丝幽幽的绿光。秦乐侧身钻进去。秦虎想拦,可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石缝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和外面一样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暗中泛着绿光,每亮一次,甬道中的温度就降一分。秦乐走在甬道中,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的胸口玉佩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可他没有停下脚步。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很大,比秦乐在玉佩梦中见过的那间还要大。穹顶高悬,四壁嵌着幽绿色的晶石。石室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每一条锁链都绷得紧紧的,像是捆着什么挣扎的东西。石柱底部,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秦乐蹲下身看了一眼。那是骨粉。人骨磨成的粉。 石柱后面,是一扇门。 门很高,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和玉佩中一模一样的符文。门缝中透出极细的绿光。秦乐站在门前,玉佩烫得他胸口发疼。他伸手按在门上。掌心触及门面的瞬间,门后的歌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中传出来。那声音温柔而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渊儿?是你吗?” 秦乐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秦渊的声音。那是他祖母的声音。她在叫秦渊。她以为门外的人是秦渊。可秦渊已经死了。他的魂在门里面。 秦乐张了张嘴。他想回答。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秦虎的声音。 “少主?你在哪?” 秦乐将手从门上收回来。掌心触门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他退后两步,转身朝甬道口走去。秦虎站在甬道中,脸色有些发白。 “少主,这地方不对劲。我们还是走吧。” “好。”秦乐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阴气是挺重的,冷死我了。” 他侧身穿过甬道,钻出石缝。外面的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石壁前的两名暗卫还站在原地。秦乐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 “虎哥。”他打了个哈欠,“看完了。回去吧。” 秦虎巴不得赶紧走。他带着秦乐沿原路返回。一路上秦乐走得很慢,像来时一样喘着气,时不时蹲下来系鞋带。可他的脑海中,那扇门的画面和门后那个声音反复回荡。 她以为门外是秦渊。她在叫秦渊的名字。她等了十八年。 回到清心苑时,天色已暗。秦虎在院门口拱手告辞。秦乐摆了摆手,推门进屋。福伯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秦乐在桌前坐下,端起饭碗,可他没有吃。他只是看着碗里的白饭,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放下碗,从袖中取出那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桌上。玉佩的余温还在。他将掌心贴在玉佩上。掌心那道金色的痕迹和玉佩的光芒交汇,发出极淡的光晕。 “祖母。”他低声说,“我不是秦渊。” “可我是他的儿子。” 玉佩轻轻震颤了一下。 卷一·废材少主 第40章 叮嘱 从后山禁地回来的当晚,李云儿来了。 秦乐正坐在桌前,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在灯下,研究玉面上那些细微的纹路。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秦乐将玉佩收好,起身开门。李云儿一身素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进门后反手把门关好,目光在秦乐脸上停了一瞬。 “你去后山了。” “嗯。”秦乐点头,侧身让母亲坐下。 李云儿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她看着秦乐,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 “看到了什么?” 秦乐将后山禁地里的情况简要描述了一遍。石壁符文、甬道绿光、石室中的锁链石柱、骨粉、那扇门。以及他伸手触门时,门后传来的那个声音。 李云儿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叫你了?” “她叫的是秦渊。”秦乐说,“她以为门外是秦渊。” 李云儿的手指在食盒边缘轻轻摩挲。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可秦乐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乐儿,你父亲没有告诉你,你祖母为什么会被关在那扇门后面。” 秦乐抬头看她。 “她不是被关的。”李云儿的声音很轻,“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秦乐愣住了。 “三百年前,立阁祖师发现了那扇门。门后面有一种力量,可以颠覆九界。祖师想封住它,可那扇门的封印需要一个人从里面维持。祖师年事已高,进不去。你祖母主动进去了。她用自己的魂锁住了那扇门。” 李云儿顿了顿。 “可她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秦乐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祖师答应过她,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可祖师没能做到。他死在了封门之后的第三年。从那以后,青龙阁历代阁主都知道这个秘密,可没有人再去过那扇门。” “为什么?” “因为打开那扇门需要钥匙。那把钥匙在你父亲身上。你父亲死后,钥匙就不见了。” 秦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金色的痕迹还在。 “钥匙是我。”他说。 李云儿没有否认。 “你胸口那枚玉佩里封着一柄剑。那柄剑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可那枚玉佩本身,也是钥匙的一部分。玉佩里的剑,和门上的符文同源。你可以打开那扇门。” 秦乐将玉佩从衣领中扯出来,放在桌上。玉佩温润,剑影安静地躺在里面。 “大长老知道这些?” “他知道一部分。”李云儿说,“他不知道钥匙是你。他以为钥匙是你父亲留下的功法或者兵器。所以他在找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他翻遍了青龙阁的典籍库,翻遍了后山禁地外围,甚至翻了松鹤园地下那间密室。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因为他不知道,钥匙一直在你身上。” 秦乐将玉佩重新塞回衣领。 “母亲。”他看着李云儿,“你是什么人?” 李云儿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从秦乐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峰上。远处的后山方向,一片深沉的黑暗。 “我是你母亲的师姐。”她终于开口,“你母亲叫沈清漪。我们同出沈家。沈家是澜洲大陆一个隐世的修真世家,世代守护那扇门的秘密。你母亲离开沈家嫁给你父亲之后,沈家就剩了我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秦乐。 “十八年前,你父亲死在石门前。你母亲带着你逃出来,把你托付给我。然后她走了。” “去哪了?” “她去了沈家禁地。”李云儿说,“沈家有一本手札,上面记载了打开那扇门的完整方法。可那本手札被沈家的敌人盯上了。你母亲去拿手札的时候,被那些人堵住了。她把手札毁了大半,自己受了重伤。她逃出来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把最后那点力气用来把钥匙封进了你的玉佩里。然后她就死了。” 秦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李云儿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她死在哪?” “沈家禁地外面。”李云儿说,“我把她葬在了那里。一棵老梅树下。她生前最喜欢梅花。” 秦乐闭上眼。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沾血的衣裙,靠在一棵老梅树下。她的手中攥着半卷残破的手札,血从她的指缝中滴落。她抬头看着天空,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秦乐听不清。 他睁开眼。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李云儿摇头,“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现场只留下几具尸体。那些人的尸体上没有标识,可他们的手上都纹着同一种图案。一柄剑,缠着一条龙。” 秦乐的心猛地一缩。 龙缠枪。青龙阁暗卫的标记。 “大长老的人。” “对。”李云儿点头,“你母亲逃出来的时候,大长老的人追到了沈家禁地。他们没追上你母亲,可他们知道你母亲把手札毁了大半。所以大长老这十八年一直在找那本手札。他不知道手札已经毁了。他以为钥匙藏在手札里。” 秦乐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拼了一遍。大长老追杀他父母,是因为他父母知道那扇门的秘密。他父母死了,大长老就转向他。可大长老一直以为秦乐只是诱饵,用来引出秦渊留下的东西。他不知道钥匙就在秦乐身上。 “所以你一直不告诉我。”秦乐看着李云儿,“因为你怕我知道了会去开门。” 李云儿没有否认。 “那扇门后面关着你祖母。”她说,“可你祖母已经不是三百年前那个进去的人了。她在门里面待了三百年。她的魂被门的力量侵蚀了三百年。你如果打开那扇门,放出来的东西,也许已经不是你祖母了。” 秦乐沉默了很久。 “可我还是要打开它。”他说。 李云儿看着他,没有惊讶。她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将那个食盒打开。食盒里是一碟莲子糕,和上次一样。可莲子糕下面压着一张极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一幅图。那幅图画的是一扇门,门上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的旁边,都写了一行小字。 “这是沈家手札的残页。”李云儿说,“你母亲毁掉手札之前,撕下了最重要的一页。她让我保管。现在该给你了。” 秦乐接过绢帛,展开来看。那上面的符文和石室门上的符文一一对应。每一道符文旁边的小字,标注着破解的方法。这是一张完整的开锁图。 “母亲。”秦乐将绢帛收好,“谢谢你。” 李云儿站起身。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乐儿,你祖母进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进去,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进去。’” 李云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了。秦乐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张绢帛。他看着绢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小字,脑海中浮现出祖母走进那扇门时的背影。一个女子,为了封住那扇门,把自己关了三百年的女子。 “祖母。”他低声说,“你再等等。” “快了。” 卷一·废材少主 第41章 生死台前 秦乐从后山回来的第三天,秦虎来了。 那天早上,秦乐正坐在清心苑的院子里晒太阳。春末的阳光暖融融的,把院墙上的枯藤照得发亮。福伯在屋里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着。秦乐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废物少主没有区别。 然后院门被推开了。 秦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内门弟子。他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嵌着三颗银钉。那三颗银钉是青龙阁内门弟子比试前三名的标记。秦虎是去年演武的头名,那柄剑上本没有银钉,是他自己找工匠嵌上去的。 秦乐抬眼看了他一下,继续嗑瓜子。 “虎哥?稀客啊。” 秦虎没有像往常那样客套。他大步走进院子,在秦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主,太爷爷让我来传句话。” “大爷爷说什么?” “太爷爷说,后山禁地你也看过了。你父亲闭关之前交代过,让你多看多学。可你光看有什么用?”秦虎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院外的人听,“太爷爷让我来问你一句——敢不敢上生死台?” 秦乐剥瓜子的手停了。 生死台。青龙阁立阁三百年,有一条规矩。阁中弟子若有不服,可上生死台签生死状。生死勿论。这条规矩三百年来只用过三次。每一次都见了血。 秦乐将瓜子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虎哥,你说什么?” “我说,”秦虎一字一顿,“你敢不敢上生死台,跟我打一场。” 院子外面,路过的弟子们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有人扒着院墙往里看,有人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七八个内门弟子站在秦虎身后,个个面色不善。秦乐注意到,其中两个人站在院门两侧,堵住了去路。 秦乐从石凳上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被吓到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瓜子壳,看着秦虎。 “虎哥,你练气七层,我练气五层。你跟我上生死台,不是欺负人吗?” “欺负人?”秦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少主,你从后山回来之后,每天都往清心苑里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在里面干什么?你不会是在练什么绝世神功吧?” 周围的弟子哄笑起来。 秦乐挠了挠头,一脸窘迫:“虎哥你说笑了,我就是……就是后山阴气重,回来有点不舒服,歇了两天。” “不舒服?”秦虎眯起眼,“那正好。上生死台活动活动筋骨,病就好了。” 他身后的跟班们又哄笑起来。 秦乐看着秦虎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试探,有轻蔑,也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急切。大长老让他来的。大长老想知道,秦乐去了后山之后到底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如果秦乐不敢上生死台,就说明他心里有鬼,怕在打斗中暴露真实实力。如果他上了,大长老的人就能在台上借机下手。 进退都是坑。 秦乐在心里飞速盘算。大长老选在这个时间点让秦虎来挑战他,说明大长老已经不耐烦了。秦严在收网,大长老要赶在收网之前逼出秦乐的底牌。生死台是最好的选择。台上刀剑无眼,出了事也可以推说是失手。 他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虎哥既然想打,那我就打。” 院外围观的弟子们愣住了。 秦虎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秦乐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可他很快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有骨气。明日午时,生死台。” 他转身走了。跟班们呼啦啦跟上去。院门外的弟子们也散了,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往演武场方向走。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青龙阁上下——少主秦乐要上生死台了。对手是练气七层的秦虎。 福伯从屋里走出来,脸色煞白。 “少主,您……” “没事。”秦乐拍了拍福伯的肩膀,“去给我准备身干净衣裳。明天上生死台,总得穿得体面点。”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进屋去了。 秦乐关上门,脸上的懒散瞬间褪去。他走到桌前坐下,将两枚玉佩取出来放在桌上。玉佩温润,微微发光。他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筑基初期的修为。经脉壁缓缓扩张,灵力如江水般奔涌。他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一遍,两遍,三遍。 明天生死台。秦虎练气七层。大长老的人一定会在台下看着。如果他赢得太轻松,就会暴露实力。如果他赢得太吃力,大长老会继续试探。他必须拿捏好那个度。赢得刚好,赢得像是运气好,赢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废物少主只是侥幸。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那是他之前用过的淬毒银针,还剩下最后一枚。他将银针检查了一遍,收回袖中。又取出腰间那柄普通铁剑,用灵力重新淬了一遍剑刃。 然后他走到墙边,摘下墙上那柄装饰用的长剑。剑身出鞘,寒光森然。他将两柄剑并排放在桌上,想了想,将装饰剑挂回墙上,拿起那柄普通铁剑。明天用这柄。普通铁剑,配废物少主。刚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山方向的夜空深沉而安静。远处的松鹤园灯火稀疏。秦乐看着那片黑暗,想起了一件事。秦虎今天的眼神里有一种急切。那种急切不只是试探。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贪婪的东西。秦虎想上生死台,不只是大长老的命令。他自己也想。 他想在台上光明正大地“失手”打死秦乐。秦乐死了,少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秦虎是大长老的重孙,到时候大长老再运作一下,说不定就能把秦虎扶上少主的位置。 秦乐唇角微微弯起。 明天生死台。秦虎想打死他。他不能打死秦虎。至少不能明面上打死。可他有别的办法。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泛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页脚处按了一下,封底的暗夹层弹开。他从夹层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瓷瓶。瓷瓶里装的是沈刃配的“软筋散”。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粉,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灵力运转不畅。只要一点点,就能让练气七层的人在三息之内只剩下练气三层的力气。而且药效过后没有任何痕迹。查不出来。 他不需要打死秦虎。他只需要在台上让秦虎出丑。让所有人都看到,练气七层的秦虎,打不过练气五层的废物少主。到时候,大长老就会怀疑秦虎的能力,而不会怀疑秦乐的实力。毕竟秦虎是练气七层。如果他打不过练气五层,那只能说明秦虎太弱,不能说明秦乐太强。 秦乐将瓷瓶收入袖中暗袋。然后他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明天午时,生死台。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第二日午时,演武场边。 生死台搭在演武场正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面由整块黑曜石铺成,上面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和暗褐色的陈年血迹。台子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着青龙阁的龙纹。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从内门到外门,几百名弟子都来了。长老们也来了。传功堂周长老坐在东侧,执法堂赵长老坐在西侧。秦严没有来。秦无涯也没有来。可秦乐注意到,松鹤园方向有几个生面孔站在人群边缘。那是大长老的人。 秦乐走上生死台。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锦袍,头发束得整齐了些。腰间挂着那柄普通铁剑。他站在台上,风吹动他的衣袍,他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可那点精神在练气五层的修为衬托下,仍然像是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废物。 卷一·废材少主 第42章 出手 秦虎输了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松鹤园。 秦无涯坐在竹楼一层,面前摆着一盘棋。棋盘上黑白交错,他正自己跟自己下。秦虎跪在堂中,低着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输了。”秦无涯落下一子,语气平淡。 “孙儿……孙儿不知道怎么回事。”秦虎的声音发紧,“打到一半,灵力忽然使不上来,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可孙儿查了经脉,没有中毒,没有受伤。” 秦无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灵力忽然使不上来?” “对。就几息的时间。过了那几息,灵力又回来了。可孙儿已经跪下了。” 秦无涯将手中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篓。他捡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节奏。捡完最后一颗,他站起身,走到秦虎面前。 “你明天再去一趟清心苑。” 秦虎抬头:“再去?” “这次不带人。就你一个。”秦无涯说,“你跟秦乐说,你输了,心服口服。你想跟他学两手。看他怎么说。” 秦虎皱眉:“他会答应吗?” “他如果不答应,就说明他心里有鬼。他如果答应,你就跟他过两招。这一次,不要用真元压制他。你就正常出招,看他怎么接。”秦无涯的声音很平,“如果他真的只有练气五层,他接不住你的剑。如果他接住了——” 他没有说完。 秦虎明白了。 “孙儿明白。” 他站起身,退出了竹楼。竹楼里只剩下秦无涯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只在潭边梳理羽毛的仙鹤。仙鹤梳完了羽毛,展开翅膀飞走了。秦无涯看着那只仙鹤消失在后山的云雾中,缓缓收回目光。 “秦渊。”他低声说,“你儿子比你麻烦。” 第二天上午,秦虎又来了清心苑。 这一次他果然一个人来的。没带跟班,没带随从。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短打,腰间佩着那柄长剑,但剑鞘上的三颗银钉被他取了下来。他站在清心苑门口,没有直接进门,而是敲了敲门。 福伯开了门,看到是他,脸色不太好看。 “虎少爷。” “福伯,我找少主。”秦虎的语气比昨天客气了许多,“想跟少主说几句话。” 秦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福伯,让他进来吧。” 秦虎走进院子。秦乐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他今天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平时更懒散了几分。可他面前那壶茶,是今年新采的灵芽茶。那是李云儿昨天送来的。秦虎注意到了那壶茶,也注意到了秦乐脸上那副表情。那表情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虎哥,坐。”秦乐给他倒了杯茶。 秦虎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端茶杯,而是直接开口。 “少主,昨天我输了。” “运气好。”秦乐笑了笑。 “不是运气。”秦虎盯着他的眼睛,“我回去查了,我的灵力没有问题。可当时就是使不上来。我想了一夜,想不明白。所以今天来请教少主。” 秦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汤清澈,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秦虎。 “虎哥想请教什么?” “我想跟少主过两招。”秦虎说,“不用真元,就比招式。少主如果能在招式上赢我,我就服。” 秦乐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秦虎今天来,是大长老的意思。大长老想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秦乐拒绝,就说明他心虚。如果秦乐答应,大长老的人一定在暗处看着。他不能拒绝。 “好。”秦乐站起身,“就在院子里吧。”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福伯搬了张凳子坐到屋檐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秦乐拔出那柄普通铁剑,秦虎也拔出长剑。两人对面而立。 “少主先请。”秦虎说。 秦乐没有客气。他提剑刺出。这一剑速度不快,角度也不算刁钻,看起来就是青龙阁基础剑法里的第一式。秦虎侧身避开,反手一剑。秦乐的剑被他磕开,往后退了半步。 秦虎继续进攻。他的剑法比秦乐快得多,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秦乐剑法中的空档。秦乐连连后退,左支右绌。他的脚步凌乱,动作也不够流畅,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练气五层的修士在勉强应付练气七层的攻势。 可秦虎越打越心惊。 他的剑法已经用了七成。可秦乐每次都能在最后一刻避开。他的脚步虽然凌乱,可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他下一剑的盲区上。他的剑法虽然慢,可每一剑都恰好封住了他下一招的起手。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秦乐提前知道了他要怎么出剑。 秦虎咬了咬牙,将剑法提到了九成。他的剑光暴涨,一剑快过一剑。秦乐被逼到了院墙边。他看起来狼狈极了,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乱了。可他的剑还是没被磕飞。每一次秦虎觉得这一剑一定能刺中,秦乐总能在最后一刻把剑横过来,堪堪挡住。 “够了。”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收剑。秦虎回头看去,脸色一变。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中年模样,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可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秦乐认得他。那是昨天在后山禁地石壁前站岗的两名玄字号暗卫之一。手腕上系着红绳的那个。 “虎少爷。”那人走进院子,朝秦虎拱了拱手,“大长老让您回去。他说不用再试了。” 秦虎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秦乐。然后他收起长剑,朝秦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人跟在秦虎身后,走出了院门。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秦乐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可秦乐从中读出了两个字。 “小心。” 秦乐站在院中,将铁剑收回鞘中。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面上仍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可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场比试,他已经露了破绽。他避得太巧了。秦虎也许看不出来,可那个玄字号暗卫一定看出来了。那人站在院门口看了那么久,把每一剑都看在眼里。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然后他坐在桌前,将两枚玉佩取出来。玉佩安静地躺在桌上。他伸手按住其中那枚漆黑的玉佩。掌心触及玉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他的经脉。他闭上限,将意识沉入玉佩。 石室又出现了。秦渊站在石门前,背对着他。可这一次,秦渊没有回头。 “你被人看穿了。”秦渊的声音很平。 “对。” “那个玄字号暗卫,是大长老的人。他回去之后,会把你避剑的事告诉大长老。大长老会确定你不是废物。” 秦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我该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秦渊转过身,看着他,“你本来就不可能永远装下去。你装了十八年,已经够久了。从现在开始,你不用装了。” 秦乐一怔。 “不装了?” “对。”秦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很淡的光,“大长老已经知道你不是废物了。沈无极在望仙镇搜捕你。叶尘在幽冥殿喂魂。你的敌人都知道你是谁。你还要装给谁看?” 秦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他睁开眼,将两枚玉佩收好。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屋里,将他的面容映得一片明亮。他站起身,推开窗户。远处,松鹤园方向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那是大长老召集阁中长老议事的信号。 秦乐站在窗前,看着那座竹楼的方向。他知道,那个玄字号暗卫回去之后,大长老会立刻召集人手。他不会再派秦虎来试探了。他会直接出手。 “来吧。”秦乐低声说。 他转身走到墙边,摘下那柄装饰用的长剑。剑身出鞘,寒光森然。他提着剑,在屋中缓缓起舞。剑光如练,一剑快过一剑。这一次,他的剑法里没有任何掩饰。每一剑都带着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每一剑都比之前快了三倍。 一套剑法舞完,秦乐收剑而立。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可他的眼睛很亮。他把剑挂回墙上,走到桌前,将那张李云儿给他的绢帛展开。绢帛上画着那扇门和门上符文的破解图。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仔细。 明天,或者后天。大长老就会动手。他必须在那之前,把绢帛上的东西全部记住。然后找个机会,再去一次后山禁地。 他把绢帛收好,躺回床上。窗外,松鹤园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 秦乐闭上眼。 “祖母。”他低声说,“再等等。” 卷一·废材少主 第43章 血战宫门 松鹤园的钟声敲了九下。 九声钟响,是青龙阁最高级别的召集令。阁中所有长老、执事、堂主,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凌霄殿。秦乐站在清心苑的院子里,听着那九声钟响,将腰间的铁剑正了正。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皱巴巴的锦袍,而是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灰布短打。头发束得紧实,腰间除了铁剑之外,还别着那枚青龙阁少主的令牌。 福伯站在屋门口,拄着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 “少主……” “福伯。”秦乐转过身,看着他,“你留在院里。不管谁来,都说我不在。” “可您……” “我很快回来。” 秦乐走出清心苑。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后山的一条偏僻小径朝凌霄殿方向走。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古藤,几乎将路完全遮住。他走得很急,脚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阶。石阶通向凌霄殿后方的侧门。 秦乐正要踏上石阶,脚步忽然顿住。 石阶上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白发用乌木簪束着,面容慈祥,双手拢在袖中。他站在石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秦乐,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弥勒佛一样的笑。 秦无涯。 “乐儿。”大长老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拉家常,“大爷爷正要去凌霄殿,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 秦乐站在石阶下方,抬头看着他。 “大爷爷。” “你这是要去哪?”秦无涯缓步走下石阶,每一步都很慢,很稳。他身上的气息如深潭一般,看不出深浅。可秦乐能感觉到,那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像一张无形的网,从石阶上方缓缓笼罩下来。 “去凌霄殿。”秦乐说,“听说大爷爷召集了长老会,我来看看。” “看看?”秦无涯停下脚步,站在秦乐上方三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着秦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乐儿,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秦乐没有回答。 “秦虎回去跟我说了。你避剑避得太巧了。那个玄字号暗卫也跟我说了。你每一剑都恰好封住了秦虎的下一招。”秦无涯的声音变得很平,“十八年了。你把所有人都骗了。” 他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凝聚着一团灰色的光。那光不大,可其中蕴含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秦乐认得那光。那是元婴中期的真元。比他的筑基初期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大爷爷。”秦乐开口了,“你一定要这样吗?” “把玉佩交出来。”秦无涯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枚玉佩里藏着的东西,我知道。你父亲留给你的。交出来,我留你一命。” 秦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其中没有一丝讨好。和以前那个废物少主的笑截然不同。 “大爷爷,你找了我父亲十八年。你找了我十八年。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钥匙一直在你面前。” 他伸手,将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从衣领中扯出来,握在掌心。 “玉佩里的剑,就是钥匙。” 秦无涯的瞳孔骤缩。 “什么?” “你以为钥匙是一本功法,一卷手札,一柄兵器。可钥匙就是这枚玉佩里的剑。它从我出生起就戴在我身上。你派了那么多人来杀我,可你从来没有搜过我的身。” 秦乐将玉佩收回衣领,然后握住腰间铁剑的剑柄。 “所以今天,你拿不走它。” 秦无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掌心的灰色光芒暴涨,一股恐怖的压力朝秦乐压来。秦乐没有退。他将筑基初期的修为完全释放,经脉壁扩张到极致,灵力如江河般奔涌。铁剑出鞘,剑身上一层金色的光芒流转。 秦无涯一掌拍下。灰色的真元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秦乐头顶压来。秦乐举剑格挡。 “轰!” 金色剑光与灰色掌印碰撞。秦乐整个人被压得膝盖一弯,脚下的石板碎裂。他的手臂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来。筑基初期对元婴中期,差距太大了。他挡不住。 “蚍蜉撼树。”秦无涯冷哼一声,第二掌拍下。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重。秦乐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阶旁的崖壁上,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吐出一口血,从崖壁上滑落下来。 “最后说一遍。”秦无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玉佩交出来。” 秦乐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可他在笑。 “大爷爷,你知道我祖母的事吗?” 秦无涯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祖母三百年前进了那扇门。她在里面待了三百年。你用她儿子的命,用她孙子的命,想打开那扇门,把她放出来。你以为你是在救她?” 秦乐扶着崖壁站起来,铁剑拄在地上。 “你只是想把那扇门后面那股力量放出来。你根本不在乎我祖母。” 秦无涯的脸色变了变。他掌心的灰色光芒再次凝聚,这一次比之前更盛。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掌拍下。秦乐举剑格挡,可这一次他的手臂已经使不上力了。剑被震飞,他整个人被掌风扫中,再次撞在崖壁上。碎石从他头顶簌簌落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从后山方向飞来。那道青光极快,快得秦无涯都来不及反应。青光撞在秦无涯的掌风上,两股力量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秦无涯后退了一步。他脸色大变,转头看向后山方向。 后山的云雾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面容刚毅,须发皆白。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青光流转,和秦乐那柄铁剑上的光芒一模一样。 秦严。 青龙阁阁主。化神初期。 “师兄。”秦严的声音平静而沉,“你在我的阁里动我的儿子。问过我吗?” 卷一·废材少主 第44章 杀意难平 秦严从后山的云雾中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可每一步落下,石阶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他手中的长剑青光流转,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龙纹。那是青龙阁阁主的信物,青龙剑。三百年来,这柄剑只出鞘过三次。每一次都见了血。 秦无涯站在石阶上,看着秦严一步步走近。他的脸上,那副慈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阴沉。 “师弟。”秦无涯开口,声音不再温和,“你出关了。” “我再不出来,我儿子就被你打死了。”秦严走到秦乐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秦乐靠在崖壁上,嘴角挂着血,可眼睛还睁着,清亮得很。秦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在秦无涯身上。 “师兄。”秦严将青龙剑横在身前,“你在阁里做了十八年的事,我一直在忍。你派人刺杀乐儿,我忍了。你往阁里安插人手,我忍了。你勾结幽冥殿,在后山喂养那扇门,我也忍了。” 他的声音很平,可秦乐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你今天在凌霄殿外动手。动的是我儿子。” 秦严抬起青龙剑,剑尖直指秦无涯。 “忍到头了。” 秦无涯看着那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 “师弟,你以为你出关就能拦住我?” 他周身的气息猛然暴涨。灰色的真元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层厚重的气墙。元婴中期的修为全面释放,周围的空气都被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石阶上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秦严没有退。他的青龙剑上青光暴涨,化神初期的气息如山岳般压下。两股力量在石阶上碰撞,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秦乐靠在崖壁上,被那股余波震得又吐了一口血。他咬着牙,撑着剑站起来。 秦严动了。他的身形如一道青色的闪电,青龙剑直刺秦无涯面门。秦无涯侧身避开,一掌拍向秦严肋下。秦严变刺为削,剑锋划过秦无涯的掌风边缘。两人在石阶上交手数招,每招都快得看不清。石阶上的石板一块一块碎裂,碎石飞溅。 秦乐站在崖壁下,看着这场战斗。秦严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化神期的真元,压得秦无涯连连后退。可秦无涯的修为虽然低了一个小境界,他的经验却比秦严多出数十年。他避开了秦严的正面锋芒,以游斗的方式消耗秦严的真元。 “师弟,你的剑法还是这么直来直去。”秦无涯一边战斗一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你打不到我的。” 秦严没有答话。他的剑法忽然变了。青龙剑上的龙纹猛然亮起,一道青光从剑尖射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青色的龙影。龙影张牙舞爪,朝秦无涯扑去。那是青龙阁的镇阁剑法,青龙九式。秦严只练成了前三式。可前三式,也足够对付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 秦无涯的脸色变了。他连退数步,双掌合十,灰色的真元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龙影撞在盾牌上,盾牌碎裂。秦无涯被震退到石阶顶端,嘴角溢出一丝血。 “你……”他抹去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闭关这些年,就是在练这个?” “对。”秦严提剑而立,“我闭关,就是在等你动手。你不动手,我怎么有理由杀你?” 秦无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忽然转身朝后山方向掠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后山的云雾中。秦严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无涯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剑入鞘。 “他跑了。”秦乐撑着剑走过来。 “他没跑。”秦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养子,“他去了后山禁地。那里才是他的底牌。” 秦乐点头。后山禁地里有那扇门,有大长老经营了十八年的布局。他不会就这么放弃。 秦严走到秦乐面前,低头看着他。秦乐满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他的眼神很稳。秦严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比你老子强。” 秦乐愣了一下。这句话秦渊也说过。 “父亲。”他开口。 “嗯?”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废物。知道大长老在做什么。知道后山禁地里有什么。” 秦严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你母亲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你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他转身朝凌霄殿方向走去。秦乐跟在后面。父子二人走在石阶上,一前一后。秦严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祖母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秦乐想了想。 “拔锚。”他说,“然后打开那扇门。” 秦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秦严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父子二人走到凌霄殿前时,殿门前已经站满了人。阁中的长老、执事、堂主,都被召集来了。他们看着秦严和秦乐从后山方向走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有的惊讶,有的紧张,有的在偷偷往人群后面缩。 秦严走到凌霄殿门口,转身面对众人。 卷一·废材少主 第45章 祖母 秦无涯倒在地上,掌心还攥着秦严剑刃留下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石室的黑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没有再动。他只是躺在那里,浑浊的老眼望着石室穹顶,像一条搁浅了三百年的老鱼终于被冲上了岸。 秦严收剑入鞘。他走到秦无涯面前,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地字号暗卫挥了挥手。两名暗卫从石缝中闪入,将秦无涯从地上架起来,封了他的经脉,押了出去。秦无涯没有反抗。他只是经过秦乐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鸷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极深的疲惫。 石室安静了下来。只有那根崩塌的石柱还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碎石散落一地,骨粉扬在空中,像一层灰白色的雾。秦乐站在石门前,掌心按在石门表面。玉佩的金光已经收敛,可那扇门上的符文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余晖。门后的歌声停了。 秦乐将玉佩从石门上收回来,握在掌心。玉佩温热,里面那柄锈剑安安静静地躺着。可他隐约觉得,剑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搏动。那搏动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不一样,更慢,更深。 “她还活着。”秦严走到他身旁,看着那扇石门,“可你祖母的魂撑不了太久。石柱断了,封印虽然被你封住了,可根基已经松动。最多三个月,它还会再崩。” 秦乐点头。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找到拔锚的方法,把祖母从里面救出来。否则,封印会再次崩裂。 秦严拍了拍他的肩:“先回去。阁里的事,我处理。” 父子二人从石缝中钻出。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后山的松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秦乐站在石壁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窄窄的缝隙。甬道深处的绿光已经暗了,可那扇门的轮廓还刻在他脑海里。 他回到清心苑时,周虎和沈刃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方谋也来了,正坐在桌前翻看密档。看到秦乐进来,他站起身。 “盟主,情况怎么样?” 秦乐简要说了石室中的经过。方谋听完,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他合上密档,“盟主,剑武盟这边,需要动起来了。” 秦乐在桌前坐下。他取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松鹤园余党,幽冥殿石柱,望仙镇沈无极,后山禁地。四个词,四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 “方先生。”秦乐放下笔,“大长老倒了,可他安插在阁里的人还没有清干净。松鹤园地下那条暗道,通向哪里?” “属下查过了。暗道从松鹤园地下一直通到后山禁地北侧的一条山沟里。那是大长老的逃生通道。他出入后山,从来不走正门。” “封了它。”秦乐说,“另外,把大长老在阁中安插的人名单整理出来。父亲那边需要。” “已经整理了。”方谋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二十七人。其中十四人在后山禁地相关的位置上,八人在阁中其他要职,五人散在各峰。属下已经标注了每个人的位置和修为。” 秦乐接过绢帛,扫了一眼,收入袖中。 “幽冥殿那边呢?” “叶尘还在鬼门峡。”方谋说,“方先生的情报说,鬼门峡的石柱被我们破了之后,叶尘又派人重新立了一根。这次他加了更多的人手。我们的暗桩这两天传回消息,鬼门峡里至少有一百个幽冥殿的人在驻守。” 一百个幽冥殿的人。秦乐皱眉。比上次多了十倍。叶尘知道秦乐会再去,所以提前布防。 “剑武盟能抽调多少人?” “周铁柱那边已经准备了三百人。都是剑武盟的精锐,随时可以出发。”方谋顿了顿,“可盟主,三百人对一百个幽冥殿修士,正面打起来未必占优。况且鬼门峡地势险要,叶尘还在里面布了阵。” 秦乐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青龙阁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兽。远处的松鹤园方向,灯火已经灭了。秦无涯被押走了,松鹤园被地字号封锁了。可秦乐知道,那只是开始。秦无涯经营了十八年的布局,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就彻底瓦解。 “方先生。”秦乐转过身,“把剑武盟在澜洲的所有暗桩负责人,三天内召到青龙阁外围。我有话要当面说。” “全部?” “全部。松鹤园的余党要清,鬼门峡要打,望仙镇的沈无极要盯着,后山的禁地要守。四件事同时做,光靠传讯不够。” 方谋犹豫了一下:“盟主,召这么多人,容易暴露。” “大长老倒了,沈无极在望仙镇自顾不暇,叶尘被困在鬼门峡。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秦乐的声音很平,“而且,我不需要再藏了。” 方谋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 方谋连夜走了。秦乐在桌前坐了许久,然后将两枚玉佩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玉佩温润,微微发光。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其中。 石室又出现了。秦渊站在石门前。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散,面容清瘦而苍老。她站在秦渊身旁,望着那扇门。门后的歌声虽然停了,可她的嘴唇还在动。她在唱。可没有声音。 “祖母。”秦乐开口。 女子转过头。她的脸和秦乐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画面重合了。可她比那个画面中的女子老了太多。她的眼角布满了细纹,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可她看着秦乐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是渊儿的……” “我是秦乐。”他说,“您的孙子。” 女子的嘴唇颤了颤。她伸出手,朝秦乐的方向虚虚探了一下。她的手指穿过秦乐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乐儿。”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秦乐走上前。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祖母,我来接您出去。” 女子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秦乐脸上移开,落在秦渊身上。秦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渊儿。”女子说,“你告诉他。” 秦渊点头。他走到秦乐面前,看着他。 “你祖母的魂已经和这扇门融为一体。她是门的锁。锁和门不能分开。如果你强行把她拉出来,门就会崩开。” 秦乐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么办?” “有一个办法。”秦渊说,“找到另一把锁。” “另一把锁?” “三百年前,封门的时候用了两把锁。一把是你祖母。另一把,在立阁祖师身上。祖师死后,那把锁失了。找到它,就能替换你祖母,把她从门里换出来。” 秦乐抬起头。 “那把锁在哪?” “祖师把另一把锁封在了一个地方。”秦渊的声音很沉,“沈家禁地。” 秦乐睁开眼。 石室消散。他坐在清心苑的桌前,玉佩还在掌心。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照进来,把桌上的两枚玉佩照得一片温润。秦乐将玉佩收好,站起身。 沈家禁地。李云儿说过,沈家是隐世修真世家,世代守护那扇门的秘密。祖师把另一把锁封在了沈家禁地。找到它,就能替换祖母,把门关上。 他走到桌前,取出一张纸,写下三个字。 沈家禁地。 然后他推开窗。晨风灌入,带着后山松林的清苦气息。远处的后山方向,云雾在晨光中缓缓流动。 卷一·废材少主 第46章 沈家禁地 入夜之后,清心苑里只剩一盏孤灯。 秦乐坐在桌前,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在灯下。一枚温润莹白,一枚漆黑深沉。他的手指在两枚玉佩之间来回摩挲,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想玉佩中秦渊说的那句话——沈家禁地。另一把锁。找到它,替换祖母。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 秦乐将玉佩收好,起身开门。李云儿一身素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灯笼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将她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她进门后反手关好门,将灯笼放在桌上,在秦乐对面坐下。 “方谋说你让剑武盟的人往沈家去了。”她开口,声音很平。 “对。”秦乐点头,“秦渊告诉我,祖师封门的时候用了两把锁。一把是祖母,另一把在沈家禁地。找到另一把锁,就能把祖母换出来。” 李云儿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沈家禁地。”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你知道沈家禁地在哪吗?” “不知道。”秦乐说,“方先生还在查。” 李云儿抬起眼,看着他。灯影在她的瞳孔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不用查了。”她说,“我知道。” 秦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沈家禁地,在澜洲大陆最西边。一个叫‘落梅谷’的地方。”李云儿的声音很轻,“谷口有一片梅林。梅林深处有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和你后山禁地里一模一样的符文。那道门后面,就是沈家禁地。” 她顿了顿。 “你母亲死在那里。” 秦乐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李云儿之前说过的话——“我把她葬在了那里。一棵老梅树下。她生前最喜欢梅花。” “沈家禁地里面有什么?” “祖师留下的另一把锁。”李云儿说,“那把锁是一柄剑。祖师把自己的魂封进了那柄剑里,让剑成为门的第二道锁。可那柄剑在你母亲进沈家禁地的时候,被人抢走了。” 秦乐抬头看着她。 “被谁抢走了?” “不知道。”李云儿摇头,“你母亲逃出来的时候,手札毁了,剑也没了。她只来得及把最后那点力气用来把钥匙封进你的玉佩里。然后就走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秦乐的眼睛。 “乐儿,沈家禁地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三百年前祖师把锁封在那里之后,沈家世代派人守着。可十八年前你母亲进去的时候,守禁地的人全死了。你母亲是唯一一个活着出来的。她出来的时候,禁地里只剩下一片废墟。” 秦乐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李云儿的声音更低了,“你母亲进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秦乐抬眼。 “她带了两个人。”李云儿说,“一个是沈家的老仆,叫沈伯。另一个,是一个姓叶的年轻人。” 秦乐的手指攥紧了。 “姓叶?” “对。”李云儿点头,“那个人叫叶尘。” 秦乐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叶尘。幽冥殿新任殿主。那个在鬼门峡设阵抽魂的人。那个在叶家老祖神魂中种下锚的人。 “叶尘和你母亲一起进了沈家禁地。”李云儿的声音很平,“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柄剑。你母亲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秦乐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所以那柄剑在叶尘手上。” “应该是。”李云儿说,“他拿着那柄剑去了望仙阁。后来沈无极把他塞进了幽冥殿。这十八年,他一直带着那柄剑。那柄剑是祖师留下的第二把锁。有了它,他就能打开后山那扇门。可他不知道怎么用。所以他一直在找手札,找你父亲留下的功法,找你身上的玉佩。” 秦乐停下脚步。 “他找不到手札。他找不到功法。他找不到玉佩。”他的声音很沉,“所以他只能等。等我出现。等我带着玉佩去后山。他只需要在后山门口等着,就能从我身上拿走钥匙,用他手里的剑打开那扇门。” “对。”李云儿点头,“所以你去后山的那天,他一定会来。” 秦乐回到桌前坐下。他将两枚玉佩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桌上。那枚漆黑的玉佩是秦渊的。温润莹白的这枚是他自己的。两枚玉佩并排放着,微微发光。 “母亲。”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叶尘的事?” 李云儿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秦乐看着那双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云儿会剑。她从来不佩剑,从来不出手。可她的掌心有茧。她是沈家的人。沈家世代守护那扇门。她的修为,也许比他想象中高得多。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叶尘的事,你就会去找他。”李云儿终于开口,“你去找他,就会死。他的修为是化神中期。比秦严还高一个小境界。你现在只是筑基初期。你打不过他。” 秦乐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李云儿抬起头,看着他,“秦无涯倒了。沈无极在望仙镇自顾不暇。叶尘在鬼门峡被牵制。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令牌。木质的,不大,只有半个巴掌。令牌上刻着一枝梅花。 “沈家的信物。”李云儿说,“拿着它,去落梅谷。谷口的梅林里有一个守林人。他是沈家最后的旧部。他看到这枚令牌,会带你进禁地。” 秦乐拿起那枚令牌。令牌入手温润,梅花的纹路刻得很深。他将令牌收入袖中。 “母亲。”他看着她,“你去吗?” 李云儿摇了摇头。 “我不能去。”她说,“我离开沈家的时候发过誓,此生不再踏入禁地一步。可我可以在外面接应你。落梅谷外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我在那里等你。” 秦乐点头。 “好。” 李云儿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 “乐儿。” “嗯?” “你母亲叫沈清漪。”李云儿的声音很轻,“她喜欢梅花。她死的时候,靠着一棵老梅树。那棵树现在还开着花。” 她推门走了出去。 秦乐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枚令牌。令牌上的梅花纹路硌着掌心。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子,靠在一棵老梅树下。她满身是血,手里攥着半卷残破的手札。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梅花落在她的肩上。 她闭上眼之前,嘴唇动了动。她在说一个名字。 秦乐睁开眼。 “秦乐。”他低声说。 那是他的名字。他母亲死的时候,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站起身,将令牌收好,将两枚玉佩收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山方向的夜空深沉而安静。远处的松鹤园灭了灯,后山禁地的方向一片黑暗。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那扇门后面的祖母还在等着他。她的歌停了。可她还活着。 “三个月。”他低声说。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摘下那柄装饰用的长剑。剑身出鞘,寒光森然。他提着剑,在屋中缓缓起舞。剑光如练,一剑快过一剑。他练了很久,直到额角沁出薄汗,才收剑而立。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和秦渊一模一样。 “父亲。”他低声说,“我会把你母亲救出来。” 剑身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卷一·废材少主 第47章 边境 李云儿走后,秦乐在桌前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把方谋叫来,将沈家禁地的事简要说了。方谋听完,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摊在桌上。 “沈家禁地在澜洲大陆最西边。从青龙阁过去,要先穿过苍梧山脉西麓,再走青崖古道,过落雁关,进入西荒。”方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条长长的线,“西荒是澜洲大陆最荒凉的一片地界。那里灵气稀薄,修士罕至,只有一些不入流的小门派和散修在那边讨生活。沈家禁地在西荒最深处,一个叫落梅谷的地方。” 秦乐低头看着舆图。那条线从青龙阁一路往西,穿过苍梧山脉,进入一片灰白色的区域。那片区域上标注着“西荒”两个字,旁边用朱砂画了几个叉号,那是方谋标注的“危险”标记。 “西荒有什么?” “三样东西。”方谋竖起手指,“第一,灵气稀薄。人族修士在那里,修为至少要打七折。第二,妖兽横行。西荒的妖兽没有人管,繁殖得很快,每隔几年就会涌出一波兽潮。第三,也是最麻烦的——西荒没有规矩。那边是散修、逃犯、邪修的聚集地。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秦乐点头。人族修士修为打折这一条,对他影响不大。他有玉佩护持,体内的剑气和魔气虽然还没完全融合,但已经比寻常灵力凝实得多。真正麻烦的是第二和第三。妖兽和邪修。 “还有。”方谋压低声音,“属下昨晚收到一个消息。叶尘三天前离开了鬼门峡。他带着一队幽冥殿的修士,往西去了。” 秦乐的手在舆图上停住了。 “往西?” “对。”方谋点头,“目的地不明。可从他的路线来看,他走的是青崖古道。和盟主要走的路线,一模一样。” 秦乐沉默了片刻。叶尘离开鬼门峡往西走。这说明他也知道了沈家禁地的事。他去西荒,要么是为了堵秦乐,要么是为了那柄剑。或者两者兼有。 “他带了多少人?” “消息说一百人左右。可叶尘本人是化神中期。他一个人,就比一百个修士更麻烦。” 秦乐将舆图收起来。 “不管他。他走他的,我走我的。到了西荒,谁先找到沈家禁地,谁就占先机。” 方谋点头,没有再多劝。他转身去安排行程和物资。秦乐走出屋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清心苑里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福伯在厨房里熬粥,药香混着粥香飘出来。 周虎和沈刃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两人背着包袱,腰间的兵器都收在暗处。秦乐走过去,看着他们。 “这次去西荒,路程比望仙镇远得多。路上可能会遇到叶尘的人。” “盟主放心。”周虎拍了拍背上的玄铁重刀,“来一个砍一个。” 沈刃没有说话,只是将短刀从鞘中抽出三寸,看了一眼刀刃,又收了回去。秦乐注意到,他的短刀上多了一道暗纹。那是沈刃新淬的毒。 秦乐回屋换了身衣裳。灰布短打,外面罩一件普通长衫,腰间挂铁剑。他最后看了一眼清心苑。院子里的老槐树、石桌、福伯的药罐,都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他还会回来。他对自己说。 三人出了清心苑,沿着后山的小径朝苍梧山脉西麓走。秦乐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后山的松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松涛声一阵接着一阵。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条窄窄的古道。青崖古道。古道路面由青石铺成,已经磨损得坑坑洼洼,两旁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从古道深处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秦乐踏上古道,朝西走去。 古道走了三天。三天里,他们穿过了苍梧山脉西麓的余脉,进入了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丘陵上长满了灰绿色的矮灌木,偶尔有几棵枯死的树桩立在其中。灵气越来越稀薄,空气中的土腥味越来越重。周虎和沈刃的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些,可两人都没有吭声。秦乐走在前面,感受着体内灵力的变化。练气五层的修为在这片地界上被压得更低了,从外表看,他就是一个连周虎和沈刃都不如的普通修士。 可他丹田深处的筑基初期修为没有受影响。玉佩的护持之力将那股稀薄的灵气隔绝在外,他的经脉中流淌的灵力依然稠密而有力。 第四天傍晚,前方出现了一道关隘。关隘建在两座山崖之间,城墙不高,只有两丈,由灰白色的岩石砌成。城墙上有几个穿着破旧甲胄的守卫,手里攥着生锈的长矛。关隘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 落雁关。 秦乐在关前停下脚步。这是青龙阁势力范围的最后一道关隘。出了落雁关,就是西荒。 关门口,几个散修正排队入关。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破旧衣袍,腰间佩着生锈的刀剑,面容疲惫而警觉。秦乐注意到,那些散修的袖口和衣领上都缝着不同颜色的小布条。那是西荒散修帮派的标记。 “盟主。”沈刃凑上来低声说,“西荒的散修结成了十几个帮派,各自划地盘。袖口上缝红布的是‘血刀帮’,蓝布的是‘寒水盟’,黑布的是‘黑风寨’。我们进去之后,最好避着他们走。” 秦乐点头。他看了一眼那些散修,然后迈步走向关隘。守关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虎和沈刃,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 三人穿过落雁关,正式踏入了西荒。 关隘另一侧,景象和关内截然不同。关内的丘陵上还有稀疏的灌木和野草,关外的地面则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荒地。荒地上寸草不生,只有碎石和沙砾。风从荒原深处卷来,带着一种干燥的、近乎灼热的温度。天空中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尘雾,遮住了太阳。整个天地像被罩在一只灰扑扑的碗里。 秦乐站在荒地上,感受着脚下干裂的地面。这里的灵气比关内更稀薄,几乎感觉不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血腥味,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具被风沙半掩的骸骨。有人,有兽,交错散落在荒地上。 “走吧。”秦乐说,“还有多远?” “从落雁关到落梅谷,正常脚程大约七天。”方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方谋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没有修为,可他比周虎和沈刃都熟悉西荒的地形。秦乐出发之前,方谋就说过他要跟着来。秦乐没有拒绝,因为方谋确实是最合适的向导。 “七天。”秦乐重复了一遍。 “如果路上不遇到麻烦的话。”方谋补充道,“可西荒从来不缺麻烦。” 他话音刚落,前方荒地上扬起了一片烟尘。烟尘中,十几骑人朝他们这边疾驰而来。那些人的袖口上都缝着红布。血刀帮。 秦乐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铁剑上。周虎和沈刃同时靠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他两侧。方谋退到三人身后,面色平静。 十几骑人在他们面前二十步处勒马停下。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柄宽刃刀。他上下打量着秦乐三人,目光在周虎背上的玄铁重刀上停了一瞬。 “过路的?”大汉开口,声音粗哑。 “对。”秦乐说,“去落梅谷。” 大汉挑了挑眉:“落梅谷?那地方可不近。你们三个人,就敢走西荒?” “敢。” 大汉盯着秦乐看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有胆量。可光有胆量不够。西荒这条路上,光是有胆量的,都死了。”他将宽刃刀往地上一顿,“想过去?可以。交过路费。一人十块灵石。” 秦乐看着他。一个筑基初期的血刀帮帮众,带着十几个练气期的跟班。放在青龙阁,这种阵仗他一只手就能收拾。可这里是西荒。他不能暴露修为。 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三十块灵石,扔给大汉。 “三十块。够了吧?” 大汉接住灵石,掂了掂,满意地点头。他让开路,朝身后挥了挥手。十几骑人退到路旁。 “过去吧。前面是寒水盟的地盘。他们的过路费比我们贵。自己小心。” 秦乐点头,带着三人从血刀帮的人马旁走过。他走出十几步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大汉的声音。 “小子。” 秦乐停下脚步。 “你们是往落梅谷去的?” “对。” 大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落梅谷那边最近不太平。三天前有一队黑衣人从那边过来,往东走了。他们身上带着血。很浓的血。” 秦乐的心微微一动。黑衣人。三天前。往东。叶尘的人。 “谢了。”秦乐说。 他继续往前走。荒地在脚下延伸,灰蒙蒙的天穹压在头顶。西荒的风从远处卷来,带着血腥味和沙砾。 七天。 落梅谷。 他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卷一·废材少主 第48章 落梅谷中 西荒的七天,比预想中更难走。 荒地上没有路,只有被风沙反复掩埋又反复露出的碎石地。每走一步,靴底都要陷进去半寸。风从早刮到晚,带着沙砾和干裂的草屑,抽在脸上像细鞭子。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的方位,只能靠方谋手中的罗盘辨认方向。 秦乐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修为虽然被西荒的稀薄灵气压制,可经脉中的灵力依然凝实,脚步比其他三人轻得多。周虎和沈刃轮流开路,玄铁重刀和短刀不停拨开挡路的枯枝碎石。方谋走在最后,每隔一段距离就蹲下来查看地面上的痕迹。 前三天没有遇到麻烦。荒地上偶尔能看到几具被风沙半掩的白骨,方谋蹲下来看了一眼,说那是几个月前留下的。骨头上没有刀剑伤痕,应该是渴死或饿死的散修。西荒的灵气太薄,寻常修士在这种环境下撑不了太久。 第四天傍晚,方谋忽然停下脚步。 “盟主,前面有情况。” 秦乐走上前。方谋指着地面的几道痕迹。那是脚印,被风沙半掩着,可轮廓还清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二十人。脚印的方向是从西往东,和秦乐他们的路线正好相反。 “三天前的。”方谋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沙土,“靴底刻着暗纹,是统一的配发靴。不是散修。散修穿不起这种靴子。” 秦乐蹲下来看了一眼。靴印的纹路他认得。幽冥殿的制式靴。叶尘的人。三天前从西边往东走。说明叶尘已经到过落梅谷了。 “他们从落梅谷方向回来。”秦乐站起身,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说明他们已经去过了。” 方谋的脸色沉了下来:“可落梅谷里有什么?沈家禁地的入口,还是那柄剑?” “不知道。”秦乐说,“继续走。到了落梅谷就知道了。” 第五天,地形变了。 荒地上出现了稀疏的矮灌木,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极淡的湿润。第七天傍晚,远方的灰暗天幕下,出现了一片黑色。 那是一片梅林。 梅林很大,绵延数里。黑色的树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沉默地立着,枝丫虬结如铁,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那些花很小,花瓣薄而韧,在风中轻轻颤动。花香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可当你停下脚步仔细感受,它又确实在那里。清冽的,微苦的,带着一丝雪的凉意。 秦乐站在梅林边缘,看着那片梅花。 他忽然想起李云儿说过的话。“你母亲死的时候,靠着一棵老梅树。那棵树现在还开着花。” 他走进梅林。脚下的泥土很软,带着一种腐叶发酵后的松软感。这和西荒的碎石地完全不同。梅林的地面像是被什么力量滋养着,踩上去仿佛有极淡的水汽从土里渗出来。梅花瓣随着脚步纷纷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棵老梅树。 那棵树比周围的梅树都粗,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很大,枝丫横斜,几乎遮住了半片天。树下的泥土比别处更黑更湿润。树根处,有一块青石。青石上没有刻字,可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有人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 秦乐在青石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看着那块石头。石面上有一层极淡的凹痕,像是有人长年累月坐在这里磨出来的。凹痕的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清”。 沈清漪。 秦乐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拂过。他的母亲曾经坐在这里。在这棵梅树下,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她死了。靠在这棵树上,看着梅花落下来。 “盟主。”方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乐站起身,转过身。梅林深处,一个身影正缓缓走出来。那是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雕着一朵梅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袍角沾着泥,袖口磨出了洞。 老人在梅林深处停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秦乐。他的目光浑浊,可那浑浊之下有一丝极亮的锐光。 “你们是谁?”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秦乐从袖中取出那枚梅花令牌,举在身前。 老人的目光落在令牌上。他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久到秦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老人缓缓抬起木杖,朝秦乐的方向走了一步。 “令牌……是从哪来的?” “李云儿给我的。”秦乐说,“她说你是沈家最后的旧部。”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令牌移到秦乐脸上,又移到秦乐胸口衣领下微微凸起的位置。他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你过来。” 秦乐走过去。老人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那手掌冰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触到了秦乐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玉佩在老人的触碰下微微发热。 老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他的嘴唇在发抖。 “这枚玉佩……你从哪来的?” “我出生就戴着。”秦乐说,“我父亲叫秦渊。我母亲叫沈清漪。” 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身旁的梅树,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树干。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再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清漪的孩子。”他喃喃道,“清漪的孩子……还活着。” 他转身,拄着木杖,朝梅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跟我来。禁地的门,在梅林最深处。” 秦乐跟着老人穿过梅林。梅林越往深处走,树干越粗,花朵越密。空气中那股清冽的花香更浓了,浓得几乎化不开。秦乐走在花雨中,梅花瓣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他的胸口玉佩在持续地发热,热意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梅林尽头,是一面崖壁。崖壁上嵌着一道石门。石门不大,只有一丈高,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笔画和青龙阁后山禁地里的如出一辙,可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渗进去的。 老人在石门前停下。 “十八年前,清漪来过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她带着两个人。一个姓沈的老仆,一个姓叶的年轻人。她进去的时候,石门开了。她出来的时候,石门关了。跟着她的两个人,一个死在了里面,一个站在门外等她。” 他顿了顿。 “那个姓叶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上缠着一条龙。” 秦乐的手指攥紧了。 “那柄剑呢?” “被她拿走了。”老人说,“她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可她手里攥着那柄剑。她把剑带走了。” 秦乐沉默了一瞬。 “她带去了哪里?” “不知道。”老人摇头,“她没有告诉我。她只是把这枚令牌留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它来找禁地,就带他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秦乐。 “现在你来了。你想进去?” “对。” 老人点头。他伸手按在石门上,枯瘦的手指在符文的纹路间游走。暗红色的符文在他指下微微发光。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缓缓朝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深处透出极淡的红光。 “进去之后,一直往下走。到底之后会看到一间石室。石室里有祖师留下的东西。”老人收回手,退后一步,“可你要记住——禁地里面,有一道锁。那道锁把祖师的东西锁住了。你想拿那件东西,就得先开锁。” 秦乐迈步走进石门。周虎和沈刃跟在后面。方谋留在门外,和老人站在一起。 秦乐走下石阶。石阶很长,弯弯曲曲,两旁的墙壁上嵌着暗红色的晶石。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剑。剑身横躺在石台上,通体漆黑,剑柄处缠着一条龙纹。可那柄剑被一道暗红色的锁链缠着,锁链上刻满了符文。锁链的一端连着剑身,另一端没入石台底部。 秦乐走到石台前。他伸手触了触那道锁链。锁链冰冷,符文在他指下发出幽暗的光。他的玉佩猛然热了起来。热意从胸口涌入掌心,顺着手指流入锁链。锁链上的符文在热意的冲刷下开始松动,一道一道地碎裂。 “咔嚓。” 锁链断成数截,从剑身上滑落。那柄漆黑的长剑安静地躺在石台上,剑身上的龙纹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缓缓游动。 秦乐伸手握住剑柄。 剑入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剑身涌入他的经脉。那力量和玉佩中的锈剑同源,可更纯粹,更古老。它顺着经脉涌遍全身,和秦乐体内的剑意、魔气、玉佩的护持之力交织在一起。他的丹田猛然扩张,修为从筑基初期开始攀升。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巅峰。 停在筑基巅峰。 秦乐握着那柄剑,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剑收回鞘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石室顶端。 “找到了。”他低声说,“另一把锁。” 卷一·废材少主 第49章 退让 秦乐从石室中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梅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只有树梢上那些白花还在微弱的天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老人拄着木杖站在石门外,看到秦乐出来,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腰间那柄新挂上的长剑上。 “拿到了。”老人说。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 “拿到了。”秦乐点头。 老人转身朝梅林外走去,步伐比来时更慢,木杖点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秦乐跟在他身后,周虎和沈刃在两侧护着。方谋走在最后,目光始终留意着梅林深处的动静。 走出梅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荒地上的风比梅林中更烈,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老人领着他们走到梅林北侧的一处山坳里。山坳背风,凹处有一间半塌的石屋。石屋不大,只有一间,屋顶塌了大半,可背风的那面墙还完好。墙角堆着干草,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 “这里可以歇脚。”老人将木杖靠在墙上,慢慢蹲下身,在火塘边拨了拨。火塘里还有没烧完的柴,他摸出火石点燃。火光亮起来,将石屋照亮。 秦乐在火塘旁坐下。周虎和沈刃守在屋外。方谋坐在秦乐对面,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众人。老人从墙角摸出一个破旧的陶壶,架在火上烧水。 “你母亲十八年前也在这里歇过脚。”老人忽然开口。他坐在火塘另一侧,火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都像是被风沙刻出来的。 “她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浑身是血。可她的眼睛很亮。她跟我说,她拿到东西了。她要把东西送出去。她不能停。” 秦乐接过老人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水是苦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可入喉之后有一股极淡的回甘。 “她去了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她没说。可她走之前,把那枚令牌留给了我。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令牌来找禁地,就带他进去。她没说是谁。可我知道,会来的人,一定带着她的血脉。” 他看着秦乐胸口的玉佩位置,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很淡的光。 “你长得像她。眉眼像。可你身上那股劲,像你父亲。” 秦乐端着水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见过一面。”老人说,“十八年前,他和清漪一起来过这里。他站在梅林外面,没有进去。清漪进去的时候,他在外面等。等了三天三夜。清漪出来的时候,他冲上去抱住她。她浑身是血,他不管,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 老人说完,低头喝了口水。 石屋里安静了下来。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又很快暗下去。秦乐看着火光,脑海中浮现出那幅画面。一个白衣青年站在梅林外,等了三天三夜。然后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从梅林中走出来。他冲上去抱住她。她靠在他怀里,说不出话。 那是他的父母。他从未见过他们,可此刻他们就在他眼前。 “前辈。”秦乐开口。 “叫我梅伯。”老人说。 “梅伯。禁地里的那柄剑,你见过吗?” “见过。”梅伯点头,“十八年前,那柄剑在禁地里面。你母亲进去拿它的时候,锁链断了。她拿着剑出来,可那柄剑上还缠着一截锁链。锁链连着禁地。她带不走。所以她只带走了剑身上最关键的一段。剩下的锁链,留在了禁地里。” 秦乐将腰间那柄长剑取下来,横放在膝上。剑身上的龙纹在火光中缓缓游动。他伸手摸了摸剑柄和剑身连接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 “她把这柄剑切成了两段。”秦乐说,“一段带出来了,一段留在禁地里。” “对。”梅伯点头,“所以这柄剑,只是半把锁。另外半把,还在禁地里面。” 秦乐的手指在剑身上停住了。 半把锁。祖师封门的时候用了两把锁。一把是祖母,另一把是这柄剑。可这柄剑被沈清漪切成了两段。一段在叶尘手里,后来转到了幽冥殿。一段留在禁地,刚刚被他拿到了。可这柄剑只是半把锁。另外半把,还在沈家禁地的石室里。 他需要完整的锁。只有完整的锁才能替换祖母。 “禁地里面那半截锁链,还在石室吗?” “在。”梅伯说,“可你刚才进去的时候,石室里只有石台和剑。那半截锁链呢?” 秦乐回想了一下。石室中央只有石台。石台上放着剑。剑身上缠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石台底部。他将锁链震断的时候,锁链断成了数截,散落在石台上。可石台底部那一截,还在里面。 “在石台下面。”秦乐说。 “对。”梅伯点头,“可石台下面连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母亲十八年前进去的时候,石台下面那截锁链比现在长。她切断了大部分锁链,只留了一小截。那一小截,是她留给后来人的。” 秦乐将剑重新挂在腰间,站起身。 “我进去看看。” 他走出石屋,朝梅林方向走去。周虎和沈刃跟在后面。方谋留在石屋中陪着梅伯。夜色中的梅林比白天更暗,树干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若隐若现。梅花瓣仍在飘落,落在秦乐的肩头和发顶。他穿过梅林,回到崖壁前。石门还开着。他走进去,沿着石阶向下。 石室中的火把还在燃烧。石台立在中央,石台上散落着断裂的锁链碎片。秦乐蹲下身,查看石台底部。石台底部与地面相接的缝隙中,果然还有一截极短的锁链。锁链的末端埋入地面。他伸手触了触那截锁链。锁链冰冷,符文还在微微发光。 他的玉佩又热了。 热意顺着经脉涌入掌心。他将掌心按在锁链末端的埋入处。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渗入地面的石缝中。石缝中的符文亮了起来。地面开始震动。石台缓缓升起,露出下方一个深洞。洞不深,只有一人高。洞底放着一只铁匣。铁匣表面刻着和石门上一样的符文。秦乐将铁匣取出来。匣子不重,入手冰凉。他打开匣盖。里面放着一卷绢帛和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字。 “沈。” 秦乐将绢帛展开。绢帛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纤细,是他母亲的笔迹。绢帛开头只写了一行字。 “乐儿,你若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禁地。母亲对不起你。” 秦乐的手指在绢帛上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绢帛上写的内容很长。沈清漪在绢帛上记下了禁地的秘密。祖师封门的时候,用了两把锁。一把是秦乐的祖母,另一把是沈家祖师的魂魄。沈家祖师的魂魄被封在了这柄剑里。可这柄剑在封门之后被沈家的人偷偷带了出来。带剑的人想让自己的后代掌控那扇门。可他没有成功。沈家内部的争夺持续了很多年。最后,沈清漪的父亲把剑送回了禁地。可那时候剑已经被分成了两段。一段在禁地里,一段流落在外。 沈清漪进禁地,是为了把剑重新合在一起。可她只拿到了一段。另一段在叶尘手里。她没能完成。她带着那半段剑逃了出来,把剑藏在了某个地方。然后她死了。 绢帛的最后一行写着——“乐儿,那半段剑,我藏在了大澜。望仙阁的叶家老祖知道位置。去问他。” 秦乐将绢帛折好,收入袖中。他站起身,拿着铜牌,走出石室。石门外的夜色中,梅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大澜。叶家老祖。 他父亲让他去望仙阁找叶家老祖问那句话。他母亲在绢帛上让他去大澜找叶家老祖问那半段剑的下落。两条线,指向同一个人。 秦乐站在梅林前,将铜牌攥在掌心。 “父亲,母亲。”他低声说,“你们都在让我去找同一个人。” 他转身朝石屋走去。夜色深沉,荒地上的风从远处卷来,带着沙砾和梅花的清香。 卷一·废材少主 第50章 剑武盟动 从落梅谷回到落雁关,秦乐用了五天。 五天里,他一边赶路一边研究那卷绢帛。绢帛上沈清漪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可秦乐还是读完了。他母亲在绢帛上写下了半段剑的藏匿位置——大澜,望仙阁叶家老祖手中。叶家老祖当年和沈清漪有过一段交情。沈清漪逃出沈家禁地之后,把半段剑托付给了他。后来叶家老祖回到望仙阁,那半段剑也被带走了。 秦乐将绢帛收好,走在西荒的碎石地上。风沙从西边卷来,打得脸生疼。周虎和沈刃跟在他身后,方谋走在最后。梅伯没有跟来。老人说他要留在落梅谷守着梅林。秦乐没有强求。他只是在临走前朝梅林方向鞠了一躬。 出落雁关时,方谋收到了一封传讯。他看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盟主,剑武盟急报。” 秦乐接过竹筒,抽出纸条。纸条上是周铁柱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盟主,望仙镇沈无极动作加快。三天前他调了三百名望仙阁弟子进入望仙镇,全面封锁各条通道。叶安澜传讯说,沈无极的人在搜捕叶家旧部,已有七人被抓。另,幽冥殿叶尘从西荒返回鬼门峡,带着那半段剑。两股势力似乎有合流迹象。剑武盟已按一级戒备收缩防线。请盟主示下。” 秦乐将纸条捏在手里,沉默了片刻。 沈无极封锁望仙镇。叶尘带着半段剑返回鬼门峡。两个人在往同一个方向靠。如果叶尘和沈无极合流,那半段剑就会落入沈无极手中。沈无极再把那半段剑交给叶尘,叶尘就有了完整的锁。 秦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长剑。他手里也有一段。两个人各持半段。可如果叶尘拿到另一段,他就能合成完整的锁。到时候,后山那扇门就再也挡不住他了。 “方先生。”秦乐开口。 “在。” “传讯给周铁柱。剑武盟所有暗桩进入战时状态。抽调剑武盟精锐往望仙镇方向集结。三百人不够,调六百。” 方谋点头,提笔记录。 “还有。”秦乐继续说,“传讯给叶安澜。让她把老祖转移到落云镇以北的猎户小屋。那个地方偏僻,沈无极的人搜不到。告诉她,我会派人去接应。” “是。” “传讯给龙遥椿。”秦乐想了想,“让他以皇太子的名义,向望仙阁发出正式公函,要求沈无极解释叶家老祖的下落。措辞不用太客气。大澜虽然不如十大宗门势大,可龙遥椿是皇太子。他的公函,沈无极不敢不接。” “是。” “最后一件事。”秦乐将腰间那柄长剑解下来,握在手中,“把这柄剑送到落云镇。交给叶安澜。告诉她,这柄剑是沈清漪的遗物。让她替我好生保管。” 方谋接过长剑,用布裹好,收入包袱中。他抬头看着秦乐。 “盟主,那你去哪?” 秦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官道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将袖中那枚铜牌取出来。铜牌上的“沈”字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他用指尖摩挲着那个字,脑海中浮现出沈清漪绢帛上的最后一句话。 “去大澜。找叶家老祖。” 他站起身,将铜牌收好。 “我去大澜。”他说,“叶家老祖在大澜。他手里有那半段剑。” 方谋皱眉:“可叶家老祖已经在落云镇了。” “落云镇那个是叶家老祖的人。可他的魂还没完全恢复。我问过他锚的事,他醒过一次,说了一半就昏过去了。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那半段剑的下落。”秦乐顿了顿,“他如果不说,我就带他去大澜。他当年把剑藏在大澜,一定知道具体位置。” 方谋沉默了。他知道秦乐说得对。叶家老祖的魂虽然被救出来了,可他神魂中那些被抽走的记忆还散着。只有回到他熟悉的地方,才能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那望仙镇那边呢?” “交给周铁柱。”秦乐说,“剑武盟的人手已经够了。叶尘那边,等我拿到完整的锁再说。只要我先把祖母换出来,门就关上了。叶尘拿到那半段剑也没有用。” 方谋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 秦乐在岔路口和方谋分开了。方谋带着周虎往落云镇方向走,去接应叶安澜。秦乐带着沈刃往大澜方向走。两人走了三天,穿过了西荒东侧的丘陵地带,进入了大澜帝国的边境。 边境的小城叫安阳。城不大,可因为地处澜洲大陆和大澜帝国的交界,来往的商旅和散修不少。秦乐在城门口停下,看了看城墙上挂着的告示。告示是安阳城守军贴的,上面写着“近日有西荒流寇东窜,过往行人注意安全”。秦乐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他走进城,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沈刃住在隔壁。两人安顿好之后,秦乐独自出门,朝城东的茶楼走去。茶楼里人多,消息也多。 他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茶还没喝两口,楼下就传来一阵喧哗。秦乐探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从街上驶过。骑兵的甲胄上印着大澜皇室的纹章。为首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白玉长剑。 龙遥椿。 秦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龙遥椿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大澜王都吗?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下了楼。骑兵队正好从茶楼门前经过。秦乐站在门口,目光和龙遥椿的目光撞在一起。龙遥椿的马速慢了一瞬。他认出了秦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秦乐会意,退回茶楼。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便服的禁卫军走进茶楼,走到秦乐桌前,低声道:“秦公子,殿下请您去城东别院。” 秦乐跟着禁卫军出了茶楼,拐过两条街,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禁卫军推开门,秦乐走进去。院子里,龙遥椿已经换了一身便服,坐在石桌旁等着他。 “秦乐。”龙遥椿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秦乐在对面坐下,“殿下怎么在这里?” 龙遥椿沉默了一瞬。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叶安澜出事了。” 秦乐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什么?” “三天前,沈无极的人找到了落云镇。”龙遥椿的声音很沉,“叶安澜带着老祖转移了,可她在转移途中被沈无极的人截住了。她拼死护着老祖逃了出来,可她自己受了重伤。” 秦乐站起身。 “她人在哪?” “落云镇以北的猎户小屋。”龙遥椿说,“我派了禁卫军去接应。可沈无极的人还在搜。她撑不了多久。” 秦乐转身就朝门外走。 “秦乐。”龙遥椿叫住他。 秦乐停下脚步。 “我和你一起去。”龙遥椿站起身,“安澜救过我的命。我欠她一条命。” 秦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走。” 两人出了别院,翻身上马。沈刃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三人三骑,朝落云镇方向疾驰而去。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暮色中飞速后退,远处落云镇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 秦乐握紧缰绳,感受着胸口玉佩的温热。那热意在加速,像是在催促他。 落云镇。猎户小屋。叶安澜。 还有那半段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