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宠》 1、第一章 地牢阴暗潮湿,时不时还有“叽叽”叫着的老鼠明目张胆从眼前爬过。 最开始一段时间看到老鼠,齐锦总会吓得花颜失色,然后哭唧唧一头扑进范嬷嬷怀里。现在,在过了一个多月这样的日子后,对这地牢中常有老鼠招摇过市倒也见怪不怪。 麻木了。 再说她现在的处境,与这些老鼠,又有何区别? 何况,她现在最担心的还不是眼下这暂时的境况,而是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总不能要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吧? 家被抄了,虽然朝廷免了她流放之刑,但她也不再是忠肃侯府的金枝玉叶了。她现在没入了奴籍,和范嬷嬷等流一样,在等到朝廷最终判决书下来之前是要一直被关押在这里,而等到判书下来之后,她就要如同齐家所有的家奴一样,被拉去菜市口处,如同牲口般,等着被京里那些有钱有权的挑挑拣拣买回家。 好一点的,继续为奴为婢。 运气不好,很可能会被转手又卖了。 至于是卖给丑陋脏污的老男人做妾,还是被卖进青楼供人取乐,那就不得而知了。 齐锦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死。 可她不想死啊。 她还这么年轻,又生得花容月貌的,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她还没有过够。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就在一个多月前,她还在满怀期待的等着嫁给萧宗林。萧宗林是镇国公府长房嫡出,她嫁过去做大妇,以后就是世子夫人、国公夫人。 对她来说,出嫁之前靠父兄,嫁人之后靠夫君,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享荣华富贵而已。 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她出嫁之前几天,父兄忽然就犯了事儿,惹了天威。那日,家里来了许多身披军甲的兵,个个威严肃穆,将家里打砸一气之后,又把父兄和母亲给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起初她是跟父母兄弟们关押在一起的,后来很快,父母兄弟们被强行拖走,她就被关到了范嬷嬷她们这间地牢里。 范嬷嬷是她娘院子里的管事嬷嬷,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对她来说,母亲不在,范嬷嬷无异于是她娘亲一般。 这个时候,齐锦被范嬷嬷搂在怀里,范嬷嬷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已经不算柔顺的青丝,低喃道:“菩萨娘娘庇佑,愿小娘子能得一好的去处。不求大富大贵,但求衣食无忧。” 齐锦听到了范嬷嬷的嘀咕,对她口中所祈祷之事略有不满。 于是扭过脑袋来,一双澄澈的眼睛认真盯着范嬷嬷看:“嬷嬷既然都已经求上天菩萨保佑了,为什么不大胆一点?衣食无忧算什么,我还是想大富大贵的。”她心里还怀着一丝希冀,希望有一天萧宗林能如天神般出现在她面前,把她从这腌脏的地沟带出去,再许以她正室夫人的身份。 从此,她便可继续锦衣玉食,披罗挂缎。说不定,还能于父兄那儿有什么帮衬。 家里虽莫名其妙遭此横祸,但好在命都还在。 盘旋盘旋,或许事情还能有点转机。 可恨天子抄家抄早了,再迟个三五八天的,等她嫁进萧家,就是萧家妇。祸不及外嫁妇,她也就无需受这皮肉之苦。 可恨萧宗林,明明三书六礼只差亲迎一步,他但凡有点心,只管把她接进萧家就行,她也可名正言顺做这萧大奶奶。可他没有。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什么此生非她不娶、只爱她一人,又说什么把她含嘴里怕化了捧掌心怕摔了,其实都是骗人的。 看看,才出了点事他就离她八丈远,恨不能立刻划清界线。 不然,她都被关押在这儿一个多月了,也不见他来探望过自己一次。 可恶啊可恶。 见小娘子心态还算乐观,范嬷嬷觉得这是好事儿,于是也笑着附和:“娘子说得对,郎主世子肯定很快就能得以平反,娘子一定能继续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奴只祈祷着,祈祷这一日能够快快到来。” 瞧,就算范嬷嬷祈祷她继续荣华富贵,也不是指望萧宗林。 气氛突然高涨起来,一旁的望月也加入了话题:“郎主夫人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捧霞也说:“是啊,郎主忠心耿耿,保家卫国,陛下迟早会发现郎主的忠诚之心,然后下旨召他们回京的。” 这虽然是很美好的愿景,但齐锦知道,天子圣旨岂是儿戏?王侯之家怎能说抄就抄,案子怎能说平反就平反呢? 朝堂之事她虽不懂太多,但也知道,其中勾心斗角、结党营私之事数不胜数。人家既然能扳倒爹爹,自然是筹谋已久,既然是筹谋已久,又怎会很快就让爹爹翻案。 但爹爹的案子,必须翻。 牢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些细碎声响。 听着像是什么人过来了,主仆几个相互望了眼后,默契着迅速噤声。 估计是个什么大人物,连地牢里的一把手典狱长都对其毕恭毕敬的。 但没看到人,齐锦竖起耳朵听,只隐约断续的听到典狱长的声音:“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卑职这就给您办了,哪还劳驾您亲自来这儿一趟。” 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其语气疏离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坚定且十分有力量,不容人有半分拒绝之意:“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齐家那小娘子我要了,现在就要将人带走。” 听到这儿,齐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喜忧参半。 喜是总算有人要带她走了,而且听男人声音年轻且好听,不像是个猥琐的老男人。忧则是,听着声音,不像是萧宗林的。 那带她走做什么? 又以什么身份带她走? 典狱长:“再过些日子,都得拉去菜市口贩卖。您现在带走,没什么不合适的,卑职这就去给您把人带来。” 直到典狱长脚步声越靠越近,直到走到门前,拿钥匙来开锁,她才隐约瞥见了刚刚说话男人的衣裳一角。 那素色衣角一晃而过,隐约瞧见,是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但地牢里太暗,她并没看清楚他的脸,只看得清一个大概的轮廓。 还没待齐锦来得及多想,拿钥匙开了门的典狱长就连声催促:“犯人齐氏,有人买了你,快快跟着买家走吧。” 范嬷嬷立刻扑过来问:“是谁家?是谁家买了我家小娘子?” 典狱长神色极是不耐烦,但又似是看在外面那位的份上,这才勉强给了答案:“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就是她未婚夫萧宗林家。 范嬷嬷立刻喜笑颜开:“好、好,好啊,萧公子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这回娘子跟了去,也算是得了个好去处。娘子,你快快去。” 镇国公府自然是齐锦梦寐以求的去处,但此刻真到离别时,齐锦对范嬷嬷和望月捧霞等人还是极为不舍的。 她反身扑来,一把将几人全部揽住。一时间,主仆几个哭作一团。 她很想把范嬷嬷她们几个一并带走,可也知道,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顾别人? 但齐锦承诺:“你们放心,我会尽快想法子把你们都接出去的。” 听她口出狂言,牢外之人淡漠扫来一眼。 范嬷嬷抬手抹了抹眼泪,又抬手,替齐锦也擦了脸上泪水,语重心长:“既出去了,就别回头。小娘子只管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别管奴婢们,奴等自有奴等的造化。” 望月捧霞虽不说话,却也拼命点头。 哭哭啼啼乱作一团,狱卒越发不耐烦,欲要催促,却谨慎着回头去看了身后男人一眼。 见男人明明已经亲自来接了,却又并不上前寒暄。只云淡风轻的站一旁,仿若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娘子与他没有任何相干般。 一时间,典狱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到底怎么一回事。 典狱长忖度了几息,到底给了她们一点告别时间。等到半盏茶功夫后,他才重又出声催促:“好了差不多了,该走的人赶紧走,外头贵人还等着呢。” 齐锦也知道,再多不舍也终须一别。与其拉拉扯扯,不如快刀斩乱麻。 所以,又再关怀了一声范嬷嬷等人后,齐锦直接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跨出牢门,就又看到了那道身影。但他却没靠近,始终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 他看到她出来,又朝她这边轻扫一眼后,直接转身大步而去。 齐锦见状,立刻忙不迭的小跑跟上。 弯弯绕绕的不知跑了多久,只听“哐当”一声响,厚重的铁皮大门被拉开,一道光强行侵袭而入,直刺她的眼睛。 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月余时间,许久不见强光,一时不适应,便抬手挡了挡。 等到渐渐适应,慢慢挪开挡住眼睛的手时,就见他高大身影仍立在那儿,似是在等她。他宛若天神般,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她竟一时有些看痴,却听他散漫却摄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戏谑:“舍不得走?” 2、第二章 齐锦不敢再有懈怠,立刻又跟上。 跨出地牢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虽然天气不好,甚至外面还淅淅沥沥落着小雨,但一点也不影响她此刻明媚喜悦的心情。 出了地牢,她总算看清了他的脸,也认出了他身份来。 他的确出自镇国公府,甚至是萧宗林叔父,大周那个抵御蛮族、屡立战功、保北境百姓安虞的英勇将军。 她曾在镇国公府见过他两三回,但每回见到都是低头行礼,从未说过一句话,也从没近距离靠近正眼好好打量过他。 就算今日离得近了,他也一直走在她前面,只给她留了个高大挺拓的背影。 她紧紧跟着他,不敢慢走一步,生怕一个错眼,这救命的稻草就会消失不见。 甚至,萧桓登了自己的座驾,她也想要跟着他一起上去。 但计划没得逞,她被凭空冒出来的一名女子拦住。那女子话还没说,只先把一件斗篷罩在了她身上,裹住她身上破败且晦气的囚服。 之后,才听她开口,声音冷漠:“齐……氏,那是郎主的车,你去不得。随我来,乘这辆车。”拦住她的女子貌美、高挑,虽然身着绫罗绸缎,但齐锦却看得出来,她并非萧家哪位主子。看衣着规格,估计是萧桓身边的一等婢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她也是奴籍身份,就算是幸运被带回了镇国公府,也还不知道镇国公府的人会怎么安置她。毕竟,既然是萧桓把她带出来的,那她的奴籍文书肯定捏在萧桓手中。 所以,在这样的国公府一等婢子面前,齐锦只能暂且委屈自己,毕恭毕敬着。 她不觉得自己委屈,只觉得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暂且摸不清自己处境的情况下,凡事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于是她略微蹲了下身,讨好般说:“多谢姐姐告知。”又趁机套近乎,“不知姐姐如何称呼?看姐姐穿戴,定然是郎主身边举足轻重之人。” 不得不说,这样的几句恰到好处的奉承话,对青瓷来说,是十分受用的。 她虽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态度却有所缓和:“我叫青瓷。”但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引着齐锦随她上了另外一辆车。 这辆车比起前面的那辆来,可小了太多。两个人往里一坐,基本就没什么多余的活动空间了。 一匹马拉的车也不稳,晃来晃去的。幸亏她自幼学舞,底盘稳,车再怎么晃,她屁股始终是粘在车座上的。否则,就这三摇四晃的,估计得撞青瓷身上好几回了。 再看这位青瓷姑娘,打从上了车后就端坐着闭目养神起来。她不愿与自己多说一句话,齐锦也不好没有眼力见的硬去把人摇醒,要她陪自己说话。 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确实是故意不与自己多交流的,齐锦索性也不搭理她。只伸手去悄悄撩开侧帘一角,偷偷看外面街道上的景色。 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街道上空荡荡的,并没什么人。 但因在那儿关了太久,很长时间没有接触到活人气息了。哪怕街上没人,她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总算停下。回过神来的齐锦抬眼一看,就看到了镇国公府巍峨的匾额,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以及在这大周象征着绝对权威的门前两排门戟。这是武将府邸最高规格,便是爹爹之前还是忠肃侯时,家里也没得过这样的殊荣。 萧桓出了座驾后,自然是大大方方从正大门进。 从前她跟着母亲来萧家做客时,也是走正大门的。而现在,她和青瓷的小车被带去了一旁的角门,只能走小门进这巍峨的镇国公府。 相比较于从前的待遇,齐锦心中虽略有失落,但那失落也很快就被重获新生的喜悦所掩盖。 今时不同往日了,她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而不是一直沉浸在过去的风光中。 不坐车,青瓷不好装睡了,齐锦就抓住机会继续套她话。 “青瓷姐姐,这是往哪儿去?”她对镇国公府还算熟,但这条路她却不认识。 青瓷:“你被我家郎主买了,现在是我们郎主的婢女,自然是跟着我一道往郎主的住处去。”说着,青瓷回首看了她一眼,神色依然冷漠高傲,“你得时刻牢记你现在的身份,往后做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得心里有数。还有,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也不再是什么侯府千金,以后伺候郎主机灵些。” 齐锦自觉已经是很放低姿态了,可这青瓷就是对她敌意十分明显。 她也挺困惑,一时不知是她以前无意中得罪过青瓷,还是单纯是这青瓷势利眼,看她如今落魄,就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眼下她再如何落魄,也是她家主子亲自去地牢里捞出来的人。凭萧桓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他能屈尊降贵亲自去一趟地牢带她回家,足以可见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她就这种态度对待在自己郎主心中有分量的人的? 虽然,她一时还不知,她在萧桓心里的分量来自于何。 是因着她父兄与他同有袍泽之情?看在故人面子上,对她多有照拂? 还是因为萧宗林? 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可她想破了脑袋,也不曾想起她同萧桓有过什么交集。 索性不想了。 “是,青瓷姐姐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无奈寄人篱下,她只能乖觉应下。 之后,又从青瓷口中得知到,她现在是萧桓院中的三等婢女,平时就干些洒扫和烧火的活儿。 三等婢子也有住处,只是不同于一等婢女的体面,能两人一间屋,而且屋子还宽敞。青瓷说她是同另外的几个人一起住的,睡的大通铺。 等到了奴仆们住的后罩房,青瓷就把她丢给了一个粗使婆子,并吩咐那婆子:“郎主才买回来的丫头,这个样子肯定不行,你好好帮她洗洗,再给换上身干净的衣裳。”怕何婆子会不急,她特意交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给她捯饬干净了,其它活计暂且放下。”青瓷心中猜度着,或许一会儿郎主回家就得传她去问话,这样邋里邋遢的肯定不行。 这粗使婆子夫家姓何,大家都称她为“何婆子”。 虽她管着萧桓院中灶房烧火等活计,也算体面。但对她来说,郎主身边的一等女婢青瓷、碧湖二位姑娘,代表的就是郎主本人。所以对青瓷,她十分的恭敬。 “姑娘放心,这事就交给我老婆子了,我一定把事情给办好了。”何婆子自然不清楚齐锦身份,但既是郎主亲自买回来的,想必投郎主眼缘。 她脑海里自然是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旁青瓷一眼。 嘴上自然没多说什么,但心里却是知道这平时一向和颜悦色的青瓷姑娘,为何今日这般孤冷了。 青瓷和碧湖二位姑娘都是国公夫人指来郎主房里做事的,前几年郎主在外行军打仗,身边都是糙老爷们,也没个可心人侍奉。眼下北境平安无事,郎主受诏回京,便常居在了京中。 按夫人的意思,青瓷碧湖二位日后是要给郎主做暖房的妾的。 可现在,郎主竟自己外头买了个小丫头回来。 这小丫头虽然看着邋里邋遢,但她模样实在是万里挑一的俊俏,比这青瓷姑娘又要貌美许多。 也难怪青瓷姑娘心里不自在。 青瓷交代完就离开了,何婆子对齐锦倒有几分殷勤:“这是我的屋,这会儿功夫和我同屋的在外当差,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你且安心歇着。”边说,边又上下将其好一番打量,越看越觉得是自己心中猜测的那么回事儿,于是又细声道,“我去给你备浴桶、备热水,你且好好泡个澡。” 感受到了何婆子的善意,齐锦心中感激:“多谢何妈妈。” 她不敢当着何婆子的面脱下斗篷,怕她瞧见自己里头的那件囚衣,从而心中会有什么想法,以至于不会再这般和颜悦色对自己。 所以,直到等何婆子离开,她才赶忙把门关上,然后迅速把里面的囚衣脱掉藏好,又把斗篷裹上。 等到何婆子再回来时,她身边跟了两个小婢子。 何婆子吩咐她们:“桶搬里头来,水灌满了,水温也调试好。” 两个小女婢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不如青瓷那般意气风发,二人皆低眉顺眼着,齐齐应了声“是”后,便开始闷头干活。 把她们看在眼里,齐锦心中也有点悲凉。青瓷说她之后就是这个院里的三等婢女,估计以后也就像这两个女婢一样。 其实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萧桓为什么把她从牢里捞出来? 难道费了些周折和手段把她捞出来,就是为了让她给他当粗使婢女的? 她得等到与萧桓真正会过面后,亲自问他,才能弄清楚一些事情。 齐锦暂时摒弃别的杂念,只钻进浴桶中,舒舒服服泡起澡来。 只是才泡没一会儿,门外,何妈妈声音又响起:“阿金姑娘,方才郎主身边的人来传话,说郎主要见你,你快随我去见郎主。” 3、第三章 泡澡之前何妈妈问过她叫什么名字,她自然不会把真名告知,于是就说了自己叫阿金,金子的金。何妈妈说这是好名字。 还没惬意多久就被打扰,齐锦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 但此刻去见萧桓是大事,澡泡得再舒服,齐锦也不敢多有耽误。 于是立刻起身,从浴桶走出来后,一边拿干布巾迅速把身上擦干净,一边应何婆子话:“何妈妈,稍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穿衣裳。” 见她都洗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穿衣裳,何妈妈不免着急:“阿金姑娘,这可不能让主子等你啊。” 向来只有他们做奴仆的等主子的,还从来没有哪个奴婢敢让主子等的。 这阿金姑娘也是的,洗个澡洗这么久还没洗好,这水往身上冲冲就行,最多一盏茶功夫肯定能洗好,她怎么这么能折腾。 齐锦也急,可再急也不能不穿衣裳光着跑去见萧桓吧? 同时心里多少也有点埋怨萧桓,觉得他或许就是在故意整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才从地牢出来的吗?他不知道自己在洗澡吗? “就快了,很快了。”齐锦应着。 可越乱就越急,越急就更乱。 以前出行一应都是望月和捧霞身边伺候的,现在要自己穿这衣裙,她一时间还真熟练不起来。 最后,在何妈妈的再三催促下,她衣裙系错了系带,潮湿的头发也披散着,就这样开了门。 她就那样站在门前,哪怕布衣荆钗,不施任何粉黛,甚至系错系带的衣裙歪歪扭扭,显得十分滑稽……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望着这犹若空中皎月般的明媚女子,何妈妈一时竟看得痴了。 她方才形容邋遢时,就觉得她好看。但也没想到,脏兮兮的小女郎洗干净后,竟是这么的貌美。 难怪向来不近女色的郎主,竟会破天荒买个女奴回来。 晃了会儿神,待反应过来后,才注意到她穿得歪歪扭扭的衣裙。 “哎呦阿金姑娘,你就打算这样去见郎主啊?”一边说着,一边何妈妈已经上了手,帮她把衣裙规整好。之后,又递给她一只木钗。 “这样披头散发的去见郎主可不行,不合规矩,你把头发束起来。”但转念想到她是郎主带回来的人,说不定私下里郎主就喜欢她这披散着头发的样子,不免又觉自己多事。 天气不好,齐锦本是不想洗头的。但牢里呆了一个多月,头发都嗖了,不洗实在难受。 她一头青丝及腰,才从水里拿出来,哪怕干巾子擦了又擦,也仍湿漉漉。 本就不舒服,若再盘起,只怕会更难受。 阿娘说了,湿法不能盘起,不能寒气散不去,只能钻脑袋里去了。 于是齐锦摇手,拒绝了何妈妈的好意:“多谢妈妈,但不必了。”说着,便急急问,“郎主在哪儿?” 何妈妈这才醒过神来,忙引着人往萧桓的上房去了。 萧桓回府后先去母亲那儿请了个安,之后顺道去了侄儿萧宗林院中一趟,告知他人已被接回,以好叫他宽心。 再之后,便是回了自己院子。 想着,也给了她这么长时间,应是安置好。却没想到,传个人来竟叫他等上了。 萧桓静坐窗下,手中执书,四周寂静。屋内侍奉的婢女大气不敢喘,安静得只能听到手翻书页纸的“沙沙”声。 碧湖微垂头,不敢有多余动作,只以眼神问青瓷是怎么回事。 青瓷也很恼火,她明明已经交代下去,让那何婆子安置她。何婆子是院里老人,素来稳妥老练,怎么也会出这样的差错? 她内心忖度着的同时,也小心翼翼打量郎主神色。就在她鼓足勇气开了口,问:“郎主,要不要奴婢去催一催。”时,屋外廊檐下,何婆子的声音响起。 “郎主,奴把阿金姑娘带过来了。” 萧桓一时没动,就像是没听到门里门外两个人的话一样。这个时候,青瓷心里更是慌乱,一时也揣摩不出郎主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事情原委她知情,事情又是她跟着郎主去办的。 现在事情没办好,郎主虽没说什么,但却是不高兴了。 正当她忐忑着,并犹豫着要不要立刻跪下请罪时,男人总算是有了反应。 只见他把书反扣在窗下睡榻的矮几上,又挪了下身子,背倚着身后窗棂,这才说:“进来。” 屋外的齐锦其实等得有点没耐心了,如果不是萧桓已经开了口,她就得先开口问他怎么回事了。 人进来后,萧桓略瞥了眼,就抬手示意何妈妈退了下去。 齐锦站在那儿,望着坐榻沿的男人。坐榻沿的男人也同样望着她。 一时,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齐锦是想上演一出“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的戏码的,却没坚持下去,忍不住先动了。 自然是该先请安,但以什么礼请安? 虽然青瓷是告诉过她,萧桓买了她,以后她就是这院里的三等女奴。但,这话又不是萧桓亲口对她说的。 何况,她可不想做什么女奴。于是,就装着不知道,仍以从前在闺阁中时的礼数给萧桓请安。 “齐氏见过萧家叔父,叔父安康。”她脸不红心不跳着,心安理得得很。 萧桓淡漠的视线朝一旁青瓷轻扫过去一眼,青瓷立刻吓得要跪下来:“奴已经……”萧桓却抬手,制止了她说继续下去。 当然,萧桓也没纠正她的称呼,只是告知:“是宗林求我把你从牢里捞出来的。”甚至不止如此,她原该随其父兄一起流放,也是他从中周旋,先把她周转得留在了京城地牢。 之后等到事情风波渐渐过去,他才又以“买她”的名义,将人带回了府。 人既带了回来,他应人所求之事也算是完成。之后这齐氏如何安置,便看宗林想怎么安排了。 到如今这一步,再履行婚约迎她过门为大妇,已然不可能。正经迎她过门最好的时机在齐家刚被抄家那会儿,如果当时大房亲自去把人带回来,说这是他们家媳妇,三书六礼已过大半,只剩“亲迎”一步,或有一线机会。 但当时大房并没这样做。 以他对大房夫妇的了解,如果不是宗林行以“苦肉计”逼迫,他那位嫂嫂是恨不能这齐氏有多远滚多远的。 没办法,她看不上齐氏,但她儿子爱得死去活来。 宗林又是她独子,她不敢有任何闪失。 所以,她也只能退一步。 宗林的妻室这齐氏是够不上了,但还有妾的位置能留给她。 勋爵人家,妾也分三六九等。最高规格的,自然是贵妾。 但齐氏能不能争得到这个位置,估计还得那母子两个好好博弈一番。 而齐锦听他提起萧宗林,见果然是萧宗林求的他叔父救她出来的,再想到昔日他的好,不免鼻头一酸,竟红了眼眶。 “宗林哥哥他……还好吗?”她关切问。 想是不算好的,否则,今天怎么不跟着来牢中接自己? 萧桓目光瞥到了她眼中的水珠,很怕再继续交流下去她会在自己面前哭,于是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只说:“一会儿带你去见他。”然后吩咐青瓷碧湖二位,“生炉子把她头发烘干,再收拾一下。” 直到这一刻,青瓷悬着的心才落回去一半。 郎主还能正常吩咐她做事,想是并没因为她的办事不利而恼火。 “是,郎主。”二人齐声屈身应下。 4、第四章 事情吩咐下去后,萧桓继续看书。 青瓷碧湖二位,则赶紧把齐锦拉了出来。 这个天还不到需要生炉子取暖的时节,还未入冬,郎主又并不畏寒,所以院里还并未开始供炭。 但偌大的国公府,郎主又是府上四爷,于国于家都是有功业和建树的。他院里的人想支取些炭火来,实在易如反掌。 齐锦被带到了青瓷和碧湖两个人的屋中,青瓷并不愿再多与齐锦打交道,便主动揽了去公中要炭火的活。她走了,碧湖只能留下。 碧湖性情相较于青瓷更为活泼一些,她拉着齐锦,让她坐在梳妆镜前,并拿起个牛角玉梳为她梳头。 “娘子,这个力道可以吗?”一边为她梳头,一边也问她感受,“要不要奴婢再轻点?或是需要力道重一些?” 齐锦很舒服,她享受着碧湖为她带来的服务,并在心中嫉妒了会儿萧桓。 心想,人比人气死人,她已经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上人,身边一应用的、吃的、穿的,都是好的。从前她也有专门的梳头丫头,那手巧的每日被她梳头都是种快活和享受。 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萧桓身边的人梳头手艺比她之前的丫头还要好许多。 想象着萧桓每日被这样手巧的女婢伺候,她就羡慕他命好。 “不用,就这样,姐姐的手艺极好。”齐锦同她姐妹相称。 碧湖却说:“娘子的这声‘姐姐’,奴婢可不敢当。奴婢叫碧湖,娘子还是称呼奴婢名字吧。”碧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齐小娘子是郎主买回来的女婢,已经没入奴籍,她的奴籍文书还在郎主手中攥着。 但她毕竟曾是府上大公子的未婚妻。就算如今没落,她也仍是大公子心尖尖上的人。 郎主虽然在她和青瓷面前透露过,她以后就是院里的三等洒扫女婢,但刚刚看她向郎主请安时仍是以以前的身份请的安,郎主也并没有说什么……可见,一切都还未有定论。 秉着“能交好就绝不得罪”的生存法则,碧湖自然是先示好。 “那我以后就叫你碧湖姐姐吧。”齐锦心中也有自己的算计,对上绝不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对下,她得亲和一些。 萧桓和萧宗林是她的希望和曙光,这二位面前,她不能把姿态摆太低了。姿态低了,只怕以后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永远都回不到从前。 她继续称萧桓为叔父,也是想提醒萧桓。她只是暂时落魄了而已,她爹爹和兄长虽然受了冤屈被流放,但迟早会再回来。 而同碧湖何妈妈等流相处随和一些,是为以后在府上的日子能好过点。别有人三天两头的给自己穿小鞋,折腾自己。 见她刻意亲近,碧湖也没扫兴拒绝,只说:“娘子开心就好。” 很快,青瓷搬了已经生了火的炉子进屋。没多会儿功夫,齐锦的一头青丝就被烘干了。牢里呆了一个多月,头发早不再柔顺,碧湖便又取了头油细心抹在她发丝上。 她身上穿的是婢女的衣裳,郎主也没说让她换身衣裳去见大公子。于是,碧湖也就直接为她梳了婢女的花苞头。 将人收拾好后,便又领着人去了上房见萧桓。 萧桓这会儿还是她们离开时的姿势,手捧书安安静静在看。听到动静,才抬眸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平静着撂下书,他人也站了起来。 素色锦袍,玉簪束冠,玉面清姿,男人正迈着长腿,有条不紊的慢慢踱步朝齐锦走来。 走得近了,低头看了会儿人后,才撂下句:“走吧。”之后,他率先跨门而出。 齐锦见状,赶紧跟上。 镇国公府比起忠肃侯府来,要大上许多。他们家是因他爹屡立军功,才得天子赏识,封她爹为忠肃侯,之后,他们母女兄妹才跟着鸡犬升天的。但其实在二十年前,她的爹爹只是江南一小地方的打铁匠,继承着家中打铁的祖业。 这样的新贵,同在太祖皇帝那会儿就已经是勋爵人家的镇国公府比起来,俨然逊色许多。 这整座的镇国公府府邸,传到今天,百余年过去,实在是很有些年头了。但她以前听萧宗林提起过,府上基本隔个几年就会重新翻修一下。所以,这府邸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却又不旧。 整座府邸规规整整的,到处透着庄重和威严,与他们家那种江南园林风格的建筑,大不相同。 绕过几个回廊,穿过几道月洞门后,齐锦对眼前的路总算熟悉起来。 等到萧桓领着她站在了萧宗林院子牌匾下,看到熟悉的花熟悉的草,以及院门前那两排熟悉的翠竹时,齐锦忍不住眼眶一热。 此时此刻,她真切的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萧宗林院里的人恭恭敬敬请着萧桓进去,齐锦跟在萧桓身后,没受任何人的为难。但也没谁对她恭敬。他们都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只将她当作透明人待。 而绕过影壁,走进中庭的时候,齐锦就隐隐闻到有草药的味道。等到撩了竹帘,走进正屋,那股子草药味儿越发浓烈,简直是扑面而来,直冲她的天灵盖。 因这味道实在太冲,齐锦一时有些受不了,便抬手掩了掩口鼻。 一旁萧宗林跟前的一等女婢红芹瞧见齐锦这般,脸色更冷了些。她无视齐锦的存在,只恭敬着朝萧桓行礼,然后说:“公子在等着四爷。” 萧桓直接抬腿往萧宗林卧房去,齐锦见状,瞥了红芹一眼后,又赶紧跟上。 红芹始终没搭理她,但也没有拦住她不让进。 她甚至都没跟进去,只站在内外间的隔断处,随时听候吩咐。 大户人家主子的卧房都分里卧和外卧,里卧是放床休息的地方,外卧则是置着睡榻和一些桌椅等,是为待客区。此刻,萧宗林衣裳齐整,正坐榻沿等着齐锦来。因还在病中的缘故,他身体十分虚弱,这会儿哪怕能坐,也是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微佝偻着腰,面色苍白,整个人也瘦削许多。 大婚在即,前一刻还沉浸在过几日便要迎娶新妇的喜悦中,下一刻却突闻噩耗,岳丈家竟惹怒天颜,被抄了家。 陛下似是极怒,很快就下了圣旨,让一支近身亲卫直接杀去齐家先把齐家上下捆了起来。听说禁卫军是在杀进齐家的当时便宣读了圣旨,判齐家举家流放岭南,未婚妻也在流放之列。 想到岭南的气候,以及这所去一路上的艰难曲折,萧宗林就急得自乱了阵脚。 先哭去父亲面前,求父亲动用朝中关系,帮忙替齐家说说情,看能不能令天子息怒,收回成命。但素来谨慎的父亲,这个时候避嫌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掺和其中? 见父亲那儿说不通,又去求母亲。可母亲早对齐家母女不满,她看不上齐婶娘的身份,也嫌弃齐家铁匠出身,见齐家突然出事,她竟然十分高兴,又怎会帮忙周旋? 最后没办法,他便求到了叔父跟前。 叔父倒是给他想了个法子,说他与齐氏女三书六礼已只差亲迎一步,他完全可以拿着婚书求到陛下面前,说齐氏已是萧家妇,该归萧家,而非随齐家一起流放。 叔父的法子是个好法子,但母亲却坚决不同意。甚至,他要自己入宫求见陛下,母亲还以死相逼。 最后,在母亲和未婚妻之间,他被迫暂时选了母亲。但也因此,耽误了最佳营救时间,也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再之后,他拒绝进水进食,如此自残两日后,又再次求去叔父跟前。 叔父原是不愿掺和到这件事中来的,是他一再给他磕头,脑门都磕破了血,叔父才愿施以援手。 但叔父也说了,若他从中周旋,可免齐氏流放之刑,却不能保她完全不受家族牵连。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先随齐家奴仆一起先入地牢,之后,他再出手将她从地牢买回来。 苦是肯定得吃一点的,但至少可以保得住命。且因帮衬不算多,也没改变齐氏身为罪犯之后的事实,朝中御史就算想弹劾,也无从下手,不会因为救了个人,就给自己惹上麻烦。 对叔父,萧宗林心存感激。若非有他,他此刻也不会再见到锦娘。 “锦妹。”萧宗林虚弱着,扶着榻上矮几慢慢站起了身,清明的双目渐渐湿润。 自从被带回国公府,齐锦几次都欲落泪,却最终忍住。而这一回,在见到萧宗林这一刻,她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委屈立刻化作一汪汪泪水,夺眶而出。 “宗林哥哥。”她哑着嗓子喊他一声。 而这久违的一声“宗林哥哥”,彻底将萧宗林击垮。他一步步朝她走近,最后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早在这对小情侣目无旁人“哥哥”、“妹妹”时,萧桓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适感。直到现在,见二人竟当他这位长辈的面便搂抱起来,萧桓眉尾轻挑了下。 他真的很想撒手不再掺和这件事,立刻夺门而去,自此耳根眼睛都清静。 但半途而废不是他的性格,于是,只能无奈继续杵这儿,然后以长辈口吻交代:“差不多就行了。有事说事。”别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5、第五章 二人虽为未婚夫妻,但之前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齐锦知道,萧宗林母亲向来看不起她娘,也看不起齐家,所以她才不会自轻自贱,落了把柄到她手中,好叫她日后有借口磋磨自己。 直到今日之前,两个人连手都没拉一下。 即便是常有来往,那也不是单独相处,而是身边都跟着仆人的。 方才的确因为激动失了礼数,在经过萧桓的提醒,二人恢复了理智后,自然分开。 萧宗林让她坐,然后又恭敬请着自己叔父也坐。直到二位都落座后,他才重新坐了回去。 看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齐锦心疼:“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和一个多月之前比起,简直判若两人,都瘦脱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被抄了家,他父母兄弟被流放了呢。 此事说来话长,萧宗林总不好说是因为母亲不喜欢她不想她进门,这才耽误到现在。他虽心里为此事怨恨母亲,可那毕竟是他亲娘。 他可以自己绝食、自残,以此来逼母亲哪怕发一点点的善心,别棒打鸳鸯强行拆散他和锦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母亲以死相逼而视若无睹。 舍去中间许多曲折不提,萧宗林只说:“自听说了你家的事后,我便寝食难安。日日茶不思饭不想,时间久了便成了这般。好在今日,叔父总算是把你带回来了。锦妹,你该谢谢叔父。” 自然该谢萧桓,所以齐锦顺着萧宗林话,起身朝着萧桓又是行礼:“齐氏谢叔父救命之恩。” 萧桓只淡淡颔首,并没说话。他手中随意拿了个小物件把玩着,显得他好像也有事情做,并没刻意去听小情侣的话。 而当“久”别重逢的激动褪去,恢复了理智后,齐锦头脑也很清醒的问萧宗林:“宗林哥哥,我家出事后的那几天,你怎么没来找我?”她知道,多半是他母亲不愿,但她就是要故意问,“就差几天就是我们的成亲日了,你若当时坚持,提前迎我入门,我可不必受这些罪。你是不是……见我家败了,也嫌弃我罪臣之女的身份,想与我划清界线?” 萧桓闻声,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淡淡探了过来。 雨已经停了,之前密布的厚厚乌云悄悄散去,天日得已重现。甚至,远远的天边搭起了一座彩虹桥。 日头正好。 窗被半支开着,外头日光跳入,那小娘子的脸上也照着光。 萧桓目光朝女子脸上扫去,停顿片刻后,才挪开,又看向自己侄儿。 这小娘子看着年岁小,也不算稳重,甚至心性还略有点孩子气。但却能一语中的,一句话就问到了问题关键,不会被人三言两语就哄了去。 方才还无聊得有些困倦,这一瞬间,他倒是来了些兴致。 侄儿想和稀泥,人也未必愿意给他和。 只见他那侄儿似是被问住,一时答不上话。忽然的,就气短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一下接一下,一声比一声重,似要咳断气了一般。 屋外,以红芹为首的一群女婢蜂拥而入,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端药的端药。一时间,整个屋里人来人往,婢女们忙得脚不沾地。 喝了药,又吞服了温水后,好不易萧宗林不咳了。 这个时候,红芹冷着脸,似是恼极,对着齐锦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家犯了事儿,我们公子好心为你周旋,如今能把你从牢里救出来,已算仁至义尽。你倒好,见到我们公子一句感激话没有,反倒质问起他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的心被狗吃了吗?” 刚刚那阵仗,齐锦也被吓了一跳。看那群女婢在忙,她手足无措站在那儿,心里也很慌。她不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萧宗林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身子到底怎样。 但好在,最终是没什么事的。萧宗林在一阵剧烈咳嗽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而且她仔细观察了,他咳得再猛,也只是干咳,也没见咳出什么东西来,可见无大碍。 不过是刚刚她的话令他为难了,一时心急,便咳得停不住。 才松一口气,竟被红芹指着鼻子骂成狗,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 齐锦此刻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果今天当孙子,就生生挨了这顿骂,那么以后她在这国公府里的地位也就这样了。就真的只是个低等级的婢女,谁都能来骂一句、踩一脚。 所以,为日后日子能好过点,不被欺负,齐锦只略思量片刻,便就抬手狠狠扇了红芹一巴掌。 这一巴掌凝结了她所有的冤屈和怨气,她真是用足了力气,扇完后她手麻麻的,生疼得厉害。 她手都疼成了这样,可想而知,红芹的脸得疼成什么样。 可她并不后悔,甚至,扇完人巴掌后,她还趁胜追击,骂了回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对我指手画脚。我们齐家就算败了,那我父兄也曾是为大周立过战功的英雄。宗林哥哥还没说我一句不好呢,你倒越俎代庖,管起主子的事了?就算我现在同你一样,是卖身为奴的女婢,那我也是乘风院的女婢,我家郎主还在这儿坐着呢,轮得到你训斥我?你这到底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家郎主?” 被拉入战局的萧桓,此刻气定神闲,并没说话。但他却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出大戏。 红芹猝不及防下挨了重重一巴掌,半边脸火烧一样的疼。 还没来得及扇回去,就听她倒豆子似的巴拉巴拉一通说。 听到最后一句时,红芹赶紧跪了下来,请罪道:“公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不敢看不清自己身份,更不敢得罪四爷。奴婢只是……只是看您咳得厉害,一时气恼,这才口无遮拦。奴婢知错,奴婢向公子请罪。” 萧宗林却说:“你该请罪的不是我,而是叔父。” 红芹又赶紧朝着萧桓的地方磕头:“奴婢该死,还望四爷恕罪。” 萧桓态度始终淡漠,虽被某人带以目的性的强行拉入战局,但他却并无掺和其中之意,只说:“下次注意。” 萧宗林这才说:“既然叔父不再深究,你便起来吧。” “多谢四爷,多谢公子。”红芹跪谢过后站起,却是红了眼眶。然后很快的,眼里泪水便汹涌而出。 她是萧宗林母亲陪房嬷嬷的女儿,自幼是在夫人院里侍奉的。长到十五岁时,被拨来萧宗林院儿里,之后便一直是萧宗林身边的一等女使。 虽为奴籍,却自幼有父母疼爱,也没挨过什么打、受过什么罪。今日,挨了齐锦这一巴掌,她自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再加上皮肤娇嫩,没多会儿功夫,半边脸就红肿起来,颇有些吓人。 萧宗林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有点于心不忍。但方才的确是她先对锦妹不敬,虽然是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帜,但她对锦妹的轻视却不是假的。 锦妹扇她巴掌,他虽也意外。但打就打了,难不成还要锦妹向她道歉? “你先下去吧,好好休息,这几天都不必跟前伺候了。”萧宗林吩咐。 红芹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打转,却又不得不听主子话,只能含泪咽下委屈,离开了。 萧宗林自认为他是完全站在的锦妹这一边,哪怕红芹是母亲的人,在这件事上,他也没有偏袒红芹分毫。他甚至觉得,如果锦妹能借这件事立个威,也是好事。 但齐锦却觉得,他只让红芹向萧桓请罪,却没让向她道歉,这就是对她的轻视。 如果是以前,红芹这样轻慢自己时他也会如此轻描淡写带过吗? 当然,如果是以前,红芹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敢这样对她。 这件事也让她深刻且清醒的意识到,虽然被带回了镇国公府,但一切再回不到过去。 6、第六章 她和萧宗林也不再是未婚夫妻的关系,现在他是主、她是仆,身份悬殊。 她不可能再给萧宗林做妻子,以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将永远都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齐锦心里很是委屈,她很想哭。可她知道,她如今身后空无一人,就算哭了也没人心疼。那又何必浪费那个眼泪,还叫人看了心里笑话她,越发看轻她。 所以,齐锦强忍住了内心的委屈,也将一肚子的心里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是很期待看到萧宗林,也是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向他倾诉的。但现在看,没必要了。 “我看你这个样子,估计也不能久坐,你还是回去好好躺着吧。”想了想,心里还是很委屈很难过,便又说了赌气的话,“别回头哪里不舒服,又来赖我。” 萧宗林知道她这是生气了,赶忙说:“怎么会?我怎么会赖你?”又急急道,“如今见着你,我病已经好了一半。只要以后能天天见到你,我这病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 齐锦信他是因为自己病的,心里也感激他求萧桓救了自己。 但她也有自己的尊严。哪怕成了阶下囚,成了奴籍之人,她也做不到在他跟前矮上一截,更别说,向红芹之流低头了。 “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天天见?”就像之前生气闹别扭时一样,齐锦拿话刺他,“难道你要把我的奴籍文书拿手里,以后要我天天伺候你吗?”她看不上,“与其在你屋里当婢女,我不如跟个更有前途的。也省得,以后有人以身份给你施压,要对我喊打喊杀的时候,你护不住我,又作贱你自己。” 齐锦几句话,便将萧宗林堵得说不上话来。 显然,她早看得出来,他之所以病成这样,是因为他父母根本不愿他救自己,他拿身子当赌注了。 当一切本质被看破时,萧宗林只能低头:“是我没本事。” 齐锦心里不痛快,可也知道,那是生养他的父母。真叫为一个女人而违拗父母之意,事事都与父母顶着干,估计他也要被戳断脊梁骨。 何况,他秋后才蟾宫折桂,已是举人老爷的身份。待来年春闱再高中,便可堂堂正正入官途了。 他往后的前程,可谓一片光明。 “你哪里没本事?你本事大着呢。”齐锦说,“豪门贵子出身,却还能寒窗苦读多年,最终靠自己考中举人。” 想了想,齐锦也冷静下来。觉得再这样吵下去毫无意义,于是就省了口舌,再次说:“我人就好好的呆在府上,虽为婢女,但叔父待我极好,你放心吧。”又说,“我真得走了。不然一会儿你娘来,我不但一时走不了,还得听她的训,烦得很。” 萧宗林想到她刚刚扇了红芹一巴掌的事,也不愿一会儿母亲过来为难她,于是就让叔父赶紧带她先走。 “锦妹就暂且先托付给叔父帮忙照顾。”萧宗林眼神真切,眼中恳求之意明显。 萧桓也没奢想过走上这一遭就能把这麻烦丢了,所以对萧宗林之恳求,他答应得倒也爽快。 “放心,肯定饿不死她。” 见这对苦命小鸳鸯总算絮叨完,萧桓赶紧起身。 他身形高大又颀长,再加上常年练兵,之前又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厮杀过的。所以他身上既有身为勋爵公子的儒雅和清傲,又有身为行伍之人的刚毅和果决。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集结一身,不仅不会让人觉得矛盾,反而觉得这样浑然天成的结合在他身上体现得非常融洽。 萧桓随便的一个动作,哪怕只是轻甩一下袖袍,都显得潇洒恣意。 “走吧。”他对齐锦说。 现在萧桓是她的郎主,对齐锦来说,那就算是能避风的港湾。想着中午是他轻轻松松便把自己从地牢救出来的,心中便隐约觉得,哪怕是给他当婢女,也比同萧宗林在一起有安全感得多。 尤其,在这次的久别重逢后,她忽然发现,虽然平时萧宗林看着很是不错。但一旦遇上大事,还得靠像萧桓这般的手握权柄之人。 而像萧宗林这般养尊处优的清贵公子,根本靠不住。 他有为她好的心,却没有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能力。 他连救出自己来还得求他叔父,他连他自己的父母都搞不定,又怎么帮她翻父兄的案呢? 但其实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家为什么被抄,她的父兄到底怎么得罪了天子。 而这件事,她也只能找个合适的机会,在萧桓这里打听了。 . 萧宗林屋里自然有萧夫人徐氏的眼线,红芹才被打,眼线自然就急急把事情汇报到了徐氏那儿。 徐氏听后,简直惊呆:“你说什么?” 一旁伺候在徐氏身边的夏嬷嬷,正是红芹母亲。她听说女儿挨了巴掌,且还是那个阶下囚打的,一时又气又恨。 女儿虽为奴婢,但也是他们夫妻的心头肉,从小也是娇惯着养大的。她和她爹还从没打过她一下呢,夫人公子也没打过她,那个阶下囚她怎么敢的? “夫人,这府上可是有人要翻天了。”主子面前,夏嬷嬷不好越俎代庖,自己去给那阶下囚定什么罪,但她却好在主子跟前扮可怜。 只见夏嬷嬷跪了下来,脸上也是老泪纵横,哭诉道:“红芹虽为奴婢,可她是夫人您的奴婢。如今在公子身边侍奉,那也是夫人您亲口定的一等女使。那丫头算什么?她还当她是侯府千金吗?就算还是侯府的千金娘子,她也没资格打我们镇国公府的人啊。这真是翻天了。” 徐氏本就盛怒至极,又听了夏嬷嬷这番话后,更是怒不可遏。 “简直太不像话。”她目露凶光,一巴掌拍在案头,一时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如果不是怕儿子真把自己的身子作贱出个好歹来,她是绝对不会松口允许去救那个齐氏的。 那齐氏跟她娘一样,长着张狐媚子脸,从小就会勾搭男人,简直就是个妖精。 瞧瞧,这人才弄家里来,竟就闹出了这些来。 红芹是她的人,打红芹就是打她的脸。她倒要看看,一个阶下囚,她到底借的谁的胆子,敢打她的脸。 “夏嬷嬷。”徐氏大声吩咐,“你去把那丫头给我捆来。”既然她认不清自己身份,那她就让人好好教她规矩。 夏嬷嬷早就想冲出去把那贱人捆来撕烂她的脸了,只是主子不发话,她不好擅自做主。 现在有夫人的命令,她立刻气势如虹道:“是,夫人。奴婢一定好好把人捆来,任您处置。”她咬牙切齿,气恨得几乎每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但当夏嬷嬷带着一干人风风火火赶到萧宗林所住的清凉居时,齐锦早溜得没影了。 看到夏嬷嬷,萧宗林心知肚明她此番来意,却故意问:“夏嬷嬷不在母亲身边侍奉,怎么来我这儿了?” 乍一眼没瞧见人影,夏嬷嬷以为是萧宗林把人给藏起来了,于是四下里到处张望。 但也没看到,夏嬷嬷只能先回萧宗林话:“公子,夫人知道那齐氏打了红芹,十分生气,特派奴婢过来把人带过去。” 萧宗林:“是红芹没看清自己身份,招惹她在先。” 夏嬷嬷心中气愤,嘴上却不敢不恭敬,她说:“红芹做错什么,也该主子们罚。她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公子您念旧情,她现在早被流放到千里之外去了,哪还能在这儿逞威风。” 听夏嬷嬷言语间对锦妹的作贱,萧宗林心中十分不快。 “锦妹好与不好,也还轮不到嬷嬷来说。”他脸色冷沉。虽在病中,身子虚弱,人也年轻。但身为世子之嫡长子,日后的宗子,在这些奴婢们面前,自也有威严在。 夏嬷嬷到底不敢得罪,只能陪着笑脸,颇有几分尴尬的样子:“是是是,是奴婢多嘴饶舌了。”但又搬出了徐氏来,“但,是夫人命奴婢过来拿人的。奴婢得听夫人差遣,公子,您可别为难了奴婢。” 萧宗林冷哼:“人不在我这儿。”他说,“她如今是乘风院的人,嬷嬷若有胆量,大可去向叔父要这个人。” 7、第七章 “这……”夏嬷嬷愣住,自不敢自作主张去乘风院拿人。 四房同他们长房素来不亲厚,那四爷又是战场上厮杀的人,虽平日看着儒雅斯文,其实手段极其狠辣。 心也毒辣。 虽是四房,却一直觊觎他们长房的世子之位。 且他军功赫赫,天子跟前很是得脸。 在这镇国公府里,便是世子爷,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也就是国公爷,能震他一震。 他很是嚣张。 夏嬷嬷一时没了主意,只能灰溜溜先回了徐氏那儿回话。 徐氏听后,面上很是难看:“这是知道我要为红芹做主,故意把人给放走了。”想到这齐氏才被接到府上,宗林就已然开始为她而算计自己这个母亲了,一时气不打一处来,越发觉得她是祸害,“以为把人送去乘风院躲着,我就没辙了?他萧桓外面再威风,但这偌大侯府之内的掌家权还是在我这个世子夫人手中。男人们再厉害,也管不着深宅内院里的事。” “夏嬷嬷,你亲自带几个人过去,务必把那丫头给我带回来。”徐氏以为,四房也未必就愿意掺和到他们长房的这些烂事中来。如果不是宗林求他,他也不会管这摊子事。 他萧桓素来聪明,既她已经命人过去要人,他必会让那齐氏连人带奴籍文书的全部交到她手中来。 自此,他也好名正言顺从这件事中摘出去,免得沾惹了他一身的腥臊。而于宗林那儿,他也好给个交代。 而得了当家主母的吩咐,有了主子给她撑腰,夏嬷嬷一时信心倍增。 “是,奴婢这就去办。” . 萧桓才回了乘风院,就喊了青瓷来问:“那丫头你给安排住哪儿了?” 青瓷如实回答:“郎主说她是院子里的三等女婢,奴婢便按着规矩,让她同其它三等女婢们一起睡的大通铺。” 萧桓点头,对此无置可否。忖了片刻后,又问:“我看之前你是把她交给那何妈妈的?” 青瓷垂首:“是。” 萧桓:“现在与何妈妈同住的是谁?”问是问了,却也不等青瓷回答,直接继续吩咐,“让她搬出来,另寻住处,让那丫头搬去和何妈妈同住。” 青瓷虽心中略有不解,但却不敢多问,更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立刻应着声就下去转达了郎主的意思。 齐锦没什么包袱细软,她是被从地牢带来的,家里又抄了,除了一身囚衣外,再身无旁物。 那身囚衣被她藏起来了,还藏在何妈妈屋中。正忖度着,打算什么时候去寻个什么借口再拿回来时,屋外便响起了才结识的小丫鬟雀儿的声音:“青瓷姐姐,你怎么来了?” 然后便响起青瓷的声音,问:“她呢?” 雀儿:“你说阿金啊?她在屋里呢。” 声音突然断了,很快,屋门便被推开,青瓷那张出色的脸蛋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在这个院儿里,青瓷对她不如别人对她有善意。齐锦对她的态度是敬而远之,没事不会往她跟前凑,但真遇上了需要打交道,齐锦也会笑脸相迎。 “青瓷姐姐,你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齐锦笑脸问。 青瓷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她只是转达了郎主的意思:“郎主让你去跟何妈妈一起住,你且跟我来。” 这是意外之喜,齐锦双眼一亮,脸上喜悦之色掩饰不住。 “这真是郎主的意思?”其实这句是废话,如果不是萧桓的意思,这里谁敢擅自下达他的命令? 而且还是给她这么好的待遇。 可萧桓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让她做三等的洒扫女婢吗?怎么又让她同何妈妈那样的管事妈妈一起住。 青瓷没回答她的话,也没说别的,只是转了身,已往屋外去。 屋外,雀儿看着齐锦,眼中满是羡慕。 齐锦小跑过去,匆匆跟她说了两句话后,这才又跑着跟上青瓷。 虽然是才结识的,她又只是个小丫鬟,但重获新生的齐锦,如今很是珍惜每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雀儿很热心肠,她们才结下的感情,她也不愿因为又搬了个地方住而立刻瞧不上她,终止了这段感情。 她对雀儿说,虽然她搬去了同何妈妈一起住,但以后都是一个院子里伺候郎主的,多的是机会见面。 雀儿见她并没因为攀了高枝就看不上自己,心里很高兴,立刻又笑得眉眼弯弯。 何妈妈那儿也早得了话,所以等齐锦被青瓷再次带去何妈妈屋中时,何妈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何妈妈挺喜欢齐锦的,觉得这女郎长得好看,人看着也随和善良。最重要的是,她是郎主买回来的人。 她本是被青瓷姑娘安排在别处的,现儿又被安排和自己同住。怕是再过些时日,她身份还得再往上抬。 既合眼缘,又得知她得郎主器重和喜爱,何妈妈怎么可能会不对她好? 瞧见人来,赶紧将人从青瓷手中接过,并热络寒暄起来。 而青瓷,办完郎主交代的差事后,只转身离开,往上房去交差了。 谁知,才回上房,却见大房那边的夏嬷嬷竟寻过来了。 这夏嬷嬷这会儿就站郎主面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她脚才踏进屋来时,就听到她说了句:“四爷您别为难奴婢,奴婢也是奉命办差的。” 之后,她又继续说: “我们长房的这些污糟事儿,实在不该脏了四爷您的手。您趁这机会把人交出来,自此您乐得清静不是?” “四爷若能立刻将人交出来,我们夫人心里会记四爷这个好的。” 可任她站那儿再说得眉飞色舞,郎主连眉头都不曾抬一下。郎主告着腿闲坐上位,姿态散漫,显然对她、以及对她身后的所谓主子,丝毫不在意。 对郎主的这副态度,青瓷见怪不怪。她打帘进去后,绕过夏嬷嬷,直接走到了自己主子身边。 瞧见她来,萧桓这才开口:“办好了?” 青瓷颔首:“郎主交代的事,奴婢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桓估计也是听够了这人在耳边聒噪,于是抬起眼睛朝夏嬷嬷淡淡扫视过去。他目光沉静,其实也没什么情绪,但就是看得夏嬷嬷心里一跳。 来之前,因得了夫人撑腰,她是来势汹汹的。 可来了后,当看到府上这位四爷时,她的那些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背地里骂他再凶、再难听,可当着面,她还是一副恭恭敬敬的奴颜婢膝之态,不敢有丝毫的轻慢。 “四爷,您看……”即便已经猜到估计事是办不成了,但夏嬷嬷心中仍抱着一丝希望。 萧桓只是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搭理人,而是吩咐青瓷:“送客。” 青瓷应“是”,然后走到夏嬷嬷身旁,引手:“嬷嬷,请吧。” 夏嬷嬷面如土色,既不甘心就这样走了,却又不敢顶撞萧桓,再继续说什么。 只能气急败坏又赖那儿站了会儿后,最终无奈拂袖而去。 青瓷待她倒算恭敬,一路将人给送到了乘风院院外。 两房间虽形势紧张,内里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明面上还算是说得过去的。 主子们间没有明确的撕破脸过,奴仆们相处自然也和谐。 走到院外,临告别前,夏嬷嬷请求青瓷帮帮忙:“姑娘,你是热心人,回头还请帮忙劝劝四爷才是。”其实她有些想不太明白,那丫头跟他毫无干系,是公子求了他他才帮这个忙的。分明于他来说,这就是个麻烦。 现在他们大房的来要人了,他该立刻趁势扔掉这个麻烦才对,怎还会不放人走? 青瓷没答应她会帮忙劝四爷,但却说:“我们郎主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夏嬷嬷虽是世子夫人跟前的老人,但恕我说句不好听的,毕竟咱们都是侍奉人的奴仆。真正能跟我们郎主说上话的,还得是你们夫人主子。”所以,若是世子夫人能亲自来要人,或许情况又不一样。 青瓷心中虽然知道,凭她对郎主的了解,即便是世子夫人亲自来要人,也未必会改变什么。但,心里总是存着点希冀,希望能改变什么。 8、第八章 而得她这句点拨,夏嬷嬷豁然开朗,立刻连声告谢:“姑娘的点拨,我记在心里了,以后有机会,我定报答姑娘。” 青瓷这样做也有自己的私心在,她压根不稀罕夏嬷嬷的什么报答。 只见青瓷唇角微弯,笑容僵硬且冷漠:“夏嬷嬷客气,你我之间并无交情,我也不过随口一说,谈不上报答不报答。” 人家不愿领她的情,夏嬷嬷也无所谓,本也是随口一说的,并没真打算报答。 “那就不打扰姑娘了。” 夏嬷嬷离开后,青瓷却没立刻回去。而是站在院门外,一直看着夏嬷嬷身影一点点慢慢在自己视野中变小,最后消失。 她有一事不明白。 这些年来,长房和四房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虽还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也远远谈不上兄友弟恭。 可这一回,长房的事,郎主怎会愿意横插一手,白白给自己惹这个麻烦的? 难道,就是因为大公子几次三番求到了郎主跟前,郎主心软了? 可在她看来,凭她对主子的了解,他并非是有妇人之仁的人。 那大公子闹绝食、雨夜里跪了一天一夜,这些同郎主战场上命悬一线的真正厮杀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郎主怎会因为大公子受的那点皮肉苦,就心存怜惜了? 老夫人也劝过他,让他不要插手大房的事,随他们母子怎么闹去,左右与他不相干。可郎主虽敬重老夫人,却也不是事事都听她老人家的。 这件事上,他自有自己的主张在。 偏老夫人也只是劝了这一句,见他不听,也就没再管他。 起初,青瓷是因为觉得那齐氏于郎主来说是麻烦,故而不喜。而现在,除了仍然对她不喜外,她心里更多了份困惑。 青瓷不敢多逗留太久,目送着夏嬷嬷离开后,她赶紧又折回主子身边复命。 萧桓素来不是会在内院多逗留的人,听了青瓷的复命后,没给任何反应,直接起身出了门。 他素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老夫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何况是屋里的这些婢女了。 他不在是常态。他不在,当奴才的不必时时警醒着,还更自在呢。所以,碧湖等人也都没太当一回事,都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青瓷因心里装着事儿,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下意识的便轻蹙起眉头来。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没多会儿功夫,大房的夫人果真就亲自寻了过来。 郎主人在,世子夫人才可同他周旋,最终有一定几率能把人带走。可郎主不在,这个人就肯定是不能让给带走的。 若给带走了,那就是她们这些当奴婢的不称职。不仅丢主子的脸,回头等主子回来,还得受罚。 可不让把人给带走,必定得要费心一番周旋。 青瓷忽然觉得,自己的那句多嘴,好像给自己惹了麻烦。 一时间,也不敢再多想许多,只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眼前的差事。 乘风院目前还没有女主人,且萧桓是不久前才定居在京都的。所以乘风院内院,之前不会来什么夫人小姐来串门。 今日是特例。 但既然有人来了,青瓷碧湖等,这些一等女使,便得代主迎客。 两房之间纵有再多的摩擦和嫌隙,但世子夫人面前,谁也不敢放肆。 徐氏来得风风火火,就是冲着要人来的,可进门之后却被告知萧桓竟然不在。 本就不爽压下身份和架子多走这一趟的徐氏,更是气得胸口的那股子怨气似要破体而出般。 四房这边不给面子,自己奴仆没能把差事办得成。好,那她就亲自过来走这一趟。 可等她来了,却连萧桓的面都没见着,只一群奴才站眼前碍眼。 “人呢?”只见一群丫头跟前请安,却没一个是自己想要的人,于是徐氏直接不耐烦开口。 早有人去前院找萧桓去了,但去找了才知道,主子才刚刚出了门去,行踪不明。 于是,又赶忙把主子早不在府上的消息又送了回来。 明确得到了这会儿郎主不在府内的消息后,青瓷恭敬着回:“回夫人话,我们郎主才刚出门去了。” 徐氏慢慢抬眼瞥了她一眼,却是说:“我是问的那个丫头在哪儿?”这会儿冷静了点后,倒觉得萧桓人不在反还好,直接先把人给带走了。至于她的身契,之后再慢慢要不迟。 青瓷明显愣住,一时接不上话来。碧湖却上前一步,垂首恭敬着,明知故问:“夫人,您是问的谁?” 徐氏那冷辣的目光又自碧湖脸上划过,知道二房屋里的这群丫头个个鬼精,都是在明知故问,却也耐着性子周旋,给了明确回答:“齐家的那个阶下囚,你们郎主今日刚刚从牢里带回来的丫头。” 只见碧湖不慌不忙,回道:“既是牢里才带回来的,想必晦气。夫人您金尊玉贵,若是因此沾惹了晦气,实在是奴婢等的失职。” “你口舌倒是灵巧。”徐氏冷嘲一声,却不管她如何巧舌如簧,只坚持自己目的,“快叫她来见我。” 一个三等女奴,按理说,是没资格面见府内身份尊贵的主子的。但若是主子召见,情况又不一样。 碧湖知道这一关怕是搪塞不过去,于是就说:“那奴婢去喊她来给夫人请安。”说着,略欠了个身后,从上房退了出来。 整个乘风院,这一刻自然都知道了世子夫人到访的这件事,齐锦自然也不例外。 甚至齐锦还知道,这萧宗林的娘,这会儿就是冲自己来的。 她打了红芹一巴掌,等同于是打了她的脸。她原本就不喜欢自己,此番能忍得下这口气才怪。她要是真忍了,反倒叫她害怕,因为忍这一时必是在心里憋大招。 齐锦此刻要说心里完全不害怕也不是,毕竟早已物是人非,她早不是什么侯府千金,如今萧宗林的娘捏死她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齐锦心里也有点底气在。 只是这底气不是来自于萧宗林,而是来自萧桓。 萧宗林畏惧他爹畏惧他娘,在应对他父母时毫无还手之力。 但萧桓不是。 镇国公府里的兄弟阋墙、父子不和之事,她多少知道一些。 从前听她娘提起过,也从萧宗林口中得知过一些。 萧宗林说,镇国公府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但其实内里的争斗不少。 夫妻不睦,父子成仇,兄弟阋墙…… 而齐锦此刻,正好就钻了人家兄弟不睦的这个空子。 两房间不友好,萧桓是站在这世子夫人对立面的,那便就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齐锦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并且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不知道萧桓拿她当什么,但她却是已经视萧桓为她阵营中的人了。 想清楚这一点后,再去见徐氏时,齐锦心里倒也没多害怕了。 碧湖做戏做得全,为圆齐锦“晦气”这个说辞,让她去见徐氏前,真弄了个火盆摆在了她面前。 待齐锦撩着裙角跨过去后,碧湖则说:“跨了火盆,去了晦气,就冲撞不了夫人您了。” 之后回去,这世子夫人就算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也怪不到他们乘风院头上来。 人是她非要见的,见人之前,火盆也是跨了的。 碧湖想得周全,尽量不落什么把柄到人家手上。 而徐氏这会儿根本没在意到碧湖的小心机,打从齐锦站到了门下后,徐氏的目光就一直聚焦在了她身上。 简单的下等女婢的穿戴,梳着花苞头,与她从前的衣着华丽、满头珠翠大不相同。 可纵然再简单的装扮,也掩盖不住她眉眼间的绝色。 凭良心说,她的确生得好。不靠衣着和妆容,她仍就眉眼清绝。小小年纪,便已出落得花容月貌。放眼整个盛京,恐也没几个在容貌上胜过她的。 可正是如此,徐氏才越发的不喜欢她。 大家族选妻,选的是品德、才学。她从小不学无术,又一副狐媚子长相,要她怎么喜欢得起来? 何况,她还有个那种出身的母亲。 从前,顾念着她到底是侯府千金,父兄又有战功,纵再不喜,既然宗林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等到进了门,做了她儿媳,她有一百种法子好好教她规矩。 可现在,这齐家不仅没了爵位,还一夜间成了阶下囚……她家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肖想再进萧家门、做她儿媳妇,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她现在也庆幸,幸亏还没有迎进门来,幸亏三书六礼还差着一步。 否则,她前脚才抬进门,齐家后脚便被抄了家……那现在病倒在床上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想到这些,徐氏心中倒立时松快许多。她居高临下打量着人,并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以最卑微的姿态下跪、磕头,心中很是舒爽。 徐氏肯定不会唤起,只就让她那样跪地上垂首听自己教训。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跑到我儿子屋中教训我儿子屋里的人。你一个罪臣之女,当真嚣张得很。”徐氏先是语气悠闲着慢慢说,倏的,脸色骤变,语气也凌厉起来,“夏嬷嬷,你去给我掌她的嘴!” 红芹是夏嬷嬷女儿,女儿被打,夏嬷嬷心里正憋着口气呢。 这会儿得了主子吩咐,她为女儿报仇得名正言顺,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是,奴婢遵夫人之命。” 这种情况下,齐锦万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可她刚想开口为自己说话,就见一旁碧湖跪了下来,先一步开了口: “夫人您请息怒。这阿金纵有万般不是,可她毕竟是我们郎主亲自带回来的人。郎主待阿金极好,日常也是吩咐我们要对她多加照拂。就算她犯了错,要罚,也得等我们郎主回来,等郎主发落才是。夫人现儿在我们郎主屋中,发落了我们郎主的人,事情真闹大了,想夫人也落不着什么好。逞一时之快,却落人口实,何必呢?” 徐氏虽气恼,但还没有完全散失理智。 这碧湖的话她自然听进了心里去,并也觉得有几分理在。 于是也没立刻让夏嬷嬷发落,而是慢慢站了起来,掀了掀眼看向碧湖说:“这个丫头我就先带走了,回头你们郎主回来,你同他说一声。”说着,便给夏嬷嬷使了个眼色。 9、第九章 徐氏不只是带了夏嬷嬷来,还另带了两个别的婆子。 那两个是粗使婆子,膀大腰圆的,力气很大。 三等粗使女仆见有立功机会,都不劳动夏嬷嬷亲自出手,她们二人立刻一左一右的扯住齐锦胳膊。都不必使力,就将齐锦给死死按住了。 齐锦自小养尊处优,哪怕在地牢里呆的那一个多月,也是有范嬷嬷等人护着的,她何时吃过这个苦? 她本就是跪在地上的,现在又一左一右的被扯着胳膊,她整个人脑袋被按得贴在了地面。 难受就不必提了,主要是她现在这样的姿势很是卑微,整个人匍匐在地,被压制得动弹不得,非常伤她的自尊心。 碧湖又跪了下来,立刻求情:“夫人,我们郎主不在,您不能将我们院的人带走。就算要拿人,也得等我们郎主回来。” 徐氏来势汹汹,且不按常理出牌。一时间,乘风院的人也都有点叫她唬住,个个六神无主起来。 这会儿,见碧湖又先站了出来,其余女婢似是找到了主心骨般,也都纷纷下跪,跟着一起求情。 人不给罚,也不给带走,徐氏不免也来了火。 徐氏冷厉道:“你们郎主再厉害,可他是爷们,权力在外面。这深宅内院里,总归是我们女人说了算。婆母她老人家早不管内院之事,这点子事情,也不必去惊扰她老人家了。如今,我身为国公府宗妇,难道连要个人还得看你们这群奴婢的脸色吗?” 碧湖不敢再行争辩,只是说:“郎主离家之前吩咐过奴婢等,再三要求奴婢们看护好阿金。夫人要拿人,奴婢们不敢阻拦。只是,也请夫人怜惜怜惜奴婢,别让奴婢们失了职,回头挨打挨罚。阿金人就在这儿,不会跑,回头等我们郎主回来,您再亲自向郎主要人不迟。何必……何必为难奴婢们呢?” 徐氏显然已很不耐烦,她看了夏嬷嬷一眼,夏嬷嬷会意,过来就扇了碧湖一巴掌。 “狗奴才!胆敢口出狂言,对我们夫人不敬。” 碧湖以一己之力抵挡不住强权的倾轧,徐氏是势在必得。 所以,在一番拉锯后,她态度更是强势。 有她撑腰,那按着齐锦的两个粗使婆子也更是卖力。 但碧湖还没放弃,仍尽最后之力来拦。 一边拉一边拦,一时间整个场面十分混乱。 齐锦牢里呆了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本就虚弱。再这样被拉来拽去,没一会儿,她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也算是急中生智,晕得半真半假吧。 的确难受,但也没到完全失去神智晕倒的地步。 不过她这一晕,情况又不一样了。 碧湖机灵,立刻大喊:“阿金被这俩婆子打伤了,快快去禀了老夫人知晓,请她老人家给指了府医来瞧瞧。” 人既晕了,自是不能再带走。 但徐氏不信她是真晕,所以徐氏吩咐:“拿盆水来给她泼醒了。” 这个时候,萧桓的身影突然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门外。 他一身素袍,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一般,轻飘飘的,但却掷地有声:“嫂嫂还真把我这乘风院当成是自己的家了。” 他声音自门外响起,不大,却足以威慑众人,屋内立时安静下来。 奴仆们立刻纷纷让于两旁,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来。 见有路可下脚了,萧桓这才迈腿跨过门槛,举步往屋内走来。 徐氏脸色有点难看,但这种场面她还撑得住。 只见她又慢慢坐了回去,气定神闲说:“二郎,要我说你也合该娶个新妇进门来了,否则家里来个女客,尽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奴婢迎客,实在有失体统。” 萧桓也没见礼,只宽袖一甩,便大剌剌坐在了自己位置上。 他也没搭理徐氏,只略扫了眼满地的狼藉后,便吩咐屋里的一个二等女奴:“你把这丫头扶下去,好好安置着,再去把府医请来,给她瞧瞧。” 徐氏想要说什么,没立刻说。而是内心忖度片刻后,才说出口来:“她是宗林求了你你才救的,你同她无亲无故,不是非护她不可,不如把人交给我。以后不管怎样,这都是我们母子间的事,你也不必再勉为其难掺杂其中。” 安置好齐锦那边的事后,萧桓这才侧过头来看向徐氏。 “当初我没想趟这浑水,是你既舍不得儿子继续受皮肉之苦,又不愿舍下身段去救一个自己厌恶的人。现在人我给捞出来了,摆屋里一天还没捂热,你就赶着来要人了?”萧桓语气闲闲,说得不急不慢,可却句句逼人,“要人也就算,可嫂嫂竟趁兄弟我不在家,想抢了人走,这恐怕就说不过去了吧?” 今日之事,不论缘由如何,只她进四房门拿人这一点,的确是理亏。所以,徐氏脸色不太好看,却仍陪着笑脸说:“你为宗林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只我,宗林也会记得你这个好的。” 萧桓却摇手:“可不敢劳嫂嫂记这个好。”他话也说得直接,“嫂嫂不怪我多管闲事,因此生埋怨怨恨我就好。” 也懒得同她多费口舌,萧桓只是看向碧湖,问,“你这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虽有郎主撑腰,但碧湖谨慎,也怕会因此得罪大房夫人,便也不敢理直气壮,只小声如实说:“是……是大夫人身边的夏嬷嬷打的。” 萧桓拖着尾音轻轻“哦”了声:“原来是夏嬷嬷打的。” 他看着也没怎么太动怒,只是抬手指了指夏嬷嬷并徐氏带来的那两个粗使婆子,慢悠悠数:“一、二、三……这三个人都拿下。” 萧桓是外男,他既回了内院,身边自有外院侍奉的小斯跟着。 他是驰骋沙场的将军,身边贴身侍奉的小厮必然也不会是普通小厮。个个身手敏捷,出手又快又狠,对付如夏嬷嬷之类的内宅嬷嬷,实在游刃有余。 只见萧桓一声令下,便有两个腰间配刀的男丁闯入。之后很快,夏嬷嬷并那两个粗使嬷嬷就被死死按压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如何都动弹不得,就如方才齐锦被按在地上动不得一般。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徐氏愤怒不已,她立刻站了起来,一脸恼怒的怒视着萧桓:“你这是何意?” 萧桓却仍就闲坐,半点没把此刻徐氏这个嫂嫂的愤怒放在眼中。 “这三个婢子在我院儿里动手,如此之猖狂。今日我若不严惩,以后我这乘风院怕是什么人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 徐氏知道这萧桓是想杀她威风,偏也是她自己给人送去的把柄,不好说什么。 但自己的人,她当然得护,所以徐氏尽力平息心头怒火,尽量心平气和说:“夏嬷嬷是我让她掌这碧湖姑娘的嘴的,是碧湖姑娘对我不敬在先。另两个婆子,也是我让她们拿的人。二郎,你这般大张旗鼓的,是不是连我也想惩治了?” 萧桓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只是他也不傻。就算再由着性子,也不能不顾礼法。 徐氏此举虽有过失之处,但却没过失到能把她一举拿下的地步。 徐氏他暂且当然动不了,但她送到了眼前的把柄,他也不会就此放弃。 “嫂嫂说笑了。” 徐氏以为他既这样说了,定是有所顾忌。却没想到,他嘴上说的一套,实际做的又是一套。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就见他只将手慢悠悠一抬,连同夏嬷嬷在内的三个婆子都被带了出去。 萧桓命人打罚了这三个奴仆,但也不会太过分,不会真给人打得半死不活的,舍了半条命。如果真这样,这事反倒闹大了。 闹大不是他的本意,借此立威才是。 所以,罚是肯定得罚,但却也留有余地。 人被拖进中庭,萧桓端坐屋内,只透过门框远远看着外面的动静。 萧桓态度强硬,徐氏也深知他的脾气秉性,若再继续争执,只会闹得更难看。 她心知萧桓不敢真将人打死,尤其是夏嬷嬷。所以,既然事已至此,她也就索性任由他胡作非为。 眼下,她有远比护奴仆更重要的事做。 这个节骨眼上,她犯不着同这四郎闹僵。 等他严惩了她的奴仆,她自也有话等着他。 而等到她的人全都挨了罚后,徐氏这才慢悠悠提起齐锦的错来:“四郎,我的人犯了错你罚了,我也由着你,没说什么。但你的人以下犯上,打了我的人,是不是也该交由我处置?” 10、第十章 萧桓瞥她一眼,装着不懂,幽幽问:“谁?” 见他竟想赖账,不肯认,徐氏又有些按捺不住脾气了,气愤道:“就是齐家那个丫头!在宗林屋里打了红芹。四叔,你是体面人,不会连这点账都不敢认吧?” “哦。”萧桓没有否认,只是说,“既是我的人打了宗林屋里的人,这便是我与宗林间的事。孩子也大了,如今又是举人老爷,早能独当一面,嫂嫂实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难道,以后宗林入了仕途,嫂嫂也要同他一起上朝面圣?” “你!”徐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气又不甘心。 最后,只能再次逼迫自己平心静气,尽量好言好语,“老四,你也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把那丫头交给我,以后你与此事再无瓜葛。”又说,“这丫头到底是罪臣之女,原该流放岭南受苦的,得你周旋,这才能免了流放之苦。但此事天子若不问,什么事都没有,可万一哪天天子过问起她,追究今日之责,你也跟着惹一身腥臊不是?把人给我,以后你便可彻底与此事划清界线。” 萧桓看她一眼,觉得她拿自己当白痴。 这样的说辞,诓骗诓骗别人还行。 不说天子会不会继续追究一个小女子的责任,就算追究了,还能查不到是他从中周旋保的人? 既能查到,又何来他可彻底置身事外这一说法? 从一开始,他答应宗林去捞这个人,这件事他就彻底脱不了干系了。 但萧桓不想与她争论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只态度坚定道出两个字:“不给。” 不是非得想要把人留下,是明知这不是个好的去处,没必要非得把人往火坑里推。 要么当初一开始就不松口帮这个忙,既帮了,也不会好事只做一半。 徐氏气得“咻”一下站起,也是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清晰意识到,哪怕她再磨破了嘴,也是不能从萧桓这儿把人给带走的。 既今日注定事不能成,徐氏索性也不再与他费力周旋。 “好,你好自为之。”只丢下这一句后,徐氏扬长而去。 徐氏一走,屋内更是静谧,几乎落针可闻。 萧桓显然也被这些琐事惹得烦,只见他眉头微锁。 却没说别的,只过了会儿后,才问:“府医可来了?” . 国公府上有外聘的女医,是专为府里女子把平安脉或调理身子的。 不只是镇国公府,京城里但凡有些身份和地位的人家,府上都会聘一位这样的女医在。 齐锦原晕倒是情急之下急中生智,装的。但等被婢女婆子们扶着回了房,躺在了床上后,她竟后知后觉的真觉得有点晕。 原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的,就虚弱。被接回镇国公府上,还没待好生将养一番,就发生了这些事,不头晕才怪。 而经这一场闹,何妈妈也已经知晓了她身份。原来,这并非是郎主外头相中的相好,而是之前大房那边大公子的未婚妻。 那个前不久,才举家被抄的忠勇侯府的千金。 知晓了她真正身世的何妈妈,半点落井下石的意思都无,反而对齐锦更是怜惜。 一个女孩子,原本有父母宠爱,也有一门极好的亲事,无忧无虑的。如今,却惨遭巨变,一夜间成了阶下囚。这对她来说,是何等的打击啊。 府医还没来前,何妈妈就先喂了她温水,并劝慰:“咱们郎主热心肠,最是护短。有他护着你,便是世子夫人,也不能拿你如何。你且安心。” 今日世子夫人来势汹汹的,大家都不傻,都看得出来她是极其不待见阿金这个前准儿媳妇的。 原本,府上都张灯结彩,热闹准备着喜事的了。 如果不是忠勇侯府突然出事,如今,眼前小娘子怕是早被迎回了国公府,成了大房的少奶奶。 要说,她和大房的大公子当真般配。 二人年岁相当,郎才女貌。小娘子性情不错,那大公子性情也好。 只可惜啊……造化弄人。 忠勇侯府家被抄后,得到消息的大房,连夜就赶紧把府里头已经挂起来的红布红灯笼全部撤下了。 之后,听说大房夫人又借着齐府被抄家的由头,把婚书也给退还了回去,彻底的同那齐家划清了界限。 齐锦本还以为得知真相后的何妈妈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但看她并没因此而针对自己,一时心中感动。 接过递来的温水,慢慢吞咽一口后,感受着心中的暖意,齐锦真诚道:“谢谢何妈妈。” 何妈妈则笑:“这有什么好谢的?”又安慰她,“你现在虽也是奴籍,但这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郎主肯定会还你自由之身。”人是大房公子求郎主救的,就算郎主不还她自由,大房公子肯定也会想法子为她赎身。 忽而想想又觉她命也好,虽然家中落了难,亲事也黄了,但好在大公子重情重义,心里始终是有她的,不曾叫她真落入到那万丈深渊。 如果不是大公子挂念她,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在与家中做抗争,她这时候怕也在流放的路上。小娘子身娇肉贵,说不定不等到那蛮荒之地,她冻死或是病死在了路途上。 哪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等着女医来给她号脉。 而对何妈妈这样的说辞,齐锦并没接话。萧宗林是好,可他有那样一个不待见自己的娘。他又拗不过他娘,注定不能帮到自己很多。 以后的路,不管有多艰难险阻,注定还得她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 很快府上女医便来了乘风院,她先去上房给萧桓请了安,之后由碧湖领着往齐锦和何妈妈的屋里来了。 女医给齐锦一通“望闻问切”时,碧湖也不曾离开。她得等着个结果,好回去给主子复命。 齐锦的身子倒没什么大碍,但因牢里呆了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总归有些小毛病在。 既是有问题,总得要调养调养。 女医给开了个方子:“照着这方子抓药吃,吃个三五日,也就差不多了。” 碧湖接过方子拿在手中,笑着送了女医出门。 回来后,又把方子送到萧桓跟前,请他过目。 萧桓十四岁时便在军营混迹,有时候营中条件艰苦,身上或有什么伤处或者不适,都是自己摸索着煎药吃。久而久之,萧桓对一些药材能治什么病,便也有所了解。 后来闲暇时,他偶也会翻医书来看。 渐渐的,便也能略懂一些岐黄之术。 按方子上所写来看,的确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身子虚,需要静养几日罢了。 萧桓目光在药方上一扫而过后,又递给碧湖,并交代:“这两日就且让她静养着吧。” 碧湖应:“是。” 萧桓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在碧湖身上,他不吝赞道:“今日之事,你临危不乱,表现不错,合该赏。玄风,你拿了库房钥匙,取十锭银,另取几匹锦、几样首饰,给碧湖。” 玄风就是贴身侍奉萧桓的小厮之一。平常在家时侍奉萧桓日常起居,待萧桓去军中后,他也会身披军甲跟着一块儿去。 萧桓暂没娶妻,库房钥匙是交由玄风保管的。 玄风和另外一个小厮赤焰一样,是自小便伺候在萧桓身边的,对萧桓忠心耿耿。三人虽为主仆,却有过命之交情,萧桓对这二人十分信任。 领了命,玄风立刻应:“是。” 又看了看旁人,萧桓又说:“今日院内上下,团结一致,我心甚慰。虽碧湖为头功,但众人都该有赏。玄风,乘风院上下,一等奴仆赏银五两,二等三两,三等二两。另,碧湖同阿金因公获伤,另赏白银五两。” 萧桓财大气粗,不在意这点银子。正好得个机会嘉奖阖院上下,也好笼络人心。 他才定居回京中不久,日后估计也是要常居在京中。舍些钱财得些人心,没什么不好。 于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之事。 郎主嘉奖上下,消息传下去后,一众奴仆都十分开心。 很快,属于齐锦的赏赐——七两银子,也被送到了齐锦手中。 以前还是侯府的千金娘子时,齐锦自然看不上这几两银子。但现在,家被抄了,她也沦为罪臣之女,不仅不再是千金娘子,还身无分文,不免就觉得这几两银子十分可贵了。 她是空着手跟着萧桓来到的镇国公府,虽说不会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但手里有点余钱也好办点事情。 这个节骨眼上,这突然得到的七两银子,对齐锦来说无疑犹如久旱逢甘露。 何妈妈是这院里的二等管事奴仆,得了三两赏银,也很高兴。 她把从外面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齐锦:“今日碧湖姑娘立的头功,听说郎主赏了她许多东西,光是银子就是十好几两。另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你是二功,除了按份例得的二两外,郎主特意又给了你五两。” 何妈妈说:“你们俩今日都挨了打,受了委屈,郎主看在了眼里。” 齐锦心里想的却是,今日碧湖的确受了委屈,平白得了夏嬷嬷一巴掌,该赏。 但要说她也委屈,却不是。 虽然她的确委屈,但今日之事,也是因她而起的。 也就是说,明明今日乘风院这无妄之灾由她而起,但萧桓不仅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反而还给与奖励? 她本来因为这事儿一颗心还惴惴不安的,觉得是不是自己给萧桓惹了麻烦。他又会不会为了这事恼火,再把自己给扔回地牢去。 但现在看,应该是不会了。 不免又要想到镇国公府上这两房间的矛盾,看来,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得萧桓“让她好好休养几日”这句话,这几天,齐锦日子过得还算舒爽。 虽比不上从前还是侯府千金娘子时的日子,但如今也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这几天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给端到跟前,也有人给她煎药再由碧湖按时端来喂她喝下。何妈妈更是一做完手中事情,就回屋来看她,关心着问她身子是否好些,又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更有萧宗林身边的小厮,托了关系,给她送了个包袱进来。 包袱她当时就打开看过,里面是一些金银首饰,另还有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甚至,萧宗林还在包袱中塞了张字条,字条上字虽不多,但却句句是对她的致歉和挂念。 他说那日的事是他母亲不对,他为此替他母亲向她道歉。又说已经知道四叔为她请了女医把平安脉,望她能好好吃药好好养着。 他说他们一起好好养着,等到身子都养好了,才能多的是机会重新再相见。 齐锦认真读着纸上的字,一遍又一遍。 如此看了三五遍后,她也没看得到萧宗林说的重新再相见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再相见。 他并未给与明确的承诺,齐锦也就并没对他的这些话抱以什么希望。 只把那算是一封信的纸,也塞进包袱中,同那些首饰以及银票一起,被她搁置在了衣柜。 东西她暂且收下,之后需不需要还,看情况。 如果以后两人间的关系能令她满意,这些东西她自是坦然收下。如果不能,东西还得还回去。 而眼下当务之急,倒不是考虑她同萧宗林日后的关系。 而是得争取再见到萧桓一面,得向他打听一下有关父兄的情况。 家里被抄得莫名其妙,当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就算天子只手遮天,想动齐家了,那明面上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总不能说,天子突然看齐家不顺眼,就把人家家给抄了。 她虽没得见过天颜,但却从父兄口中得知过,他并非昏君,也不是暴君。 齐锦已休养五日,这五天她好好吃饭按时喝药,没有像从前还在家时一样,娘为哄她吃药,还得变着法子花很多心思。 以前有爹娘兄长疼,她可以任性。 现在,只有她自己保护好了自己,才能有机会救爹娘阿兄于水深火热。 这日碧湖又端了药进来,齐锦仍是很乖的憋着气一口喝完后,又笑着把碗递给了碧湖。 这份差事是郎主交给她的,碧湖原以为,伺候曾经的千金娘子喝药是个难差事,却没想到,这位齐小娘子身上竟半点骄纵之气都无。 差事办得顺利,碧湖自然也高兴。 而趁着碧湖高兴,齐锦也顺势向她打听着萧桓的行踪。 “碧湖姐姐,可知郎主什么时候再回内院?” 11、第十一章 萧桓尚未娶妻,甚至因为之前常年在外行军的缘故,也是最近一年多才定居在府上。 乘风院虽是他的院落,但寻常他一直居于外院书房,鲜少会回内院下榻。 所以对此,碧湖也是一无所知。 碧湖摇头:“我也不知。”又怕眼前齐小娘子会觉得她这样的回答是敷衍,碧湖又道,“郎主素来行踪不定,我们身为奴仆,也不敢随意打听。” 齐锦心中虽遗憾,但却仍真心感激:“多谢碧湖姐姐告知。” 碧湖别的事情管不了,也给与不了她多大的帮扶,只是关心她身子,问:“吃了这几日的药,你身子可好些了?” 齐锦忙点头:“好多了。”又告谢,“这些日子让姐姐费心了。” 碧湖则始终笑容和煦:“别谢我了,我也是奉郎主之命办差。” 齐锦心中自然也明白,如果没有萧桓的嘱咐,像碧湖这样的一等女使,又怎会亲自给她端药喂药? 对此,齐锦心中除了感激碧湖外,自然也感激萧桓。 “你们郎主对我有救命之恩,这辈子我都不会忘了。”这是肺腑之言。 但如果,萧桓若能再帮得她救下她全家,她会更感激他。 女医方子上写的药量就够服用五日,药用完了,要不要再继续服用碧湖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先去萧桓跟前复命。 自那日后,萧桓再没踏足过内院一步。碧湖也没骗齐锦,她也的确不知郎主行踪。 但若有事相禀,她可直接找去郎主暂时下榻的书房。 这日,从齐锦屋内离开后,碧湖便差派了个小丫头,让她去前院盯着,但凡郎主回府,立刻过来禀告。 已是傍晚时分,没多会儿功夫,那被差派出去的小丫头便带着郎主刚刚回府的消息回来了。 碧湖心中猜度着再过会儿他就得去给老夫人请安,说不定还会在老夫人院儿里用暮食。等到天黑,他或是外出,或是继续呆府内,那都注定不会闲着,到那时再去打扰不合适。 所以,碧湖片刻不敢耽搁,得了消息立刻就往前院去了。 碧湖找过来时,萧桓才换下厚重的官服。 门外,玄风来禀:“郎主,碧湖姑娘来找。” 萧桓不意外,但却没让人进门来,只道:“去告诉她,我一会儿会去乘风院,让她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玄风应是,然后就去把碧湖打发走了。 郎主身边的碧湖、青瓷两位姑娘,都是老夫人那儿拨来的。虽同为一等女使,但也有区别。 从前对这二位,郎主更器重那青瓷姑娘多一些。现在,好像更为信任碧湖姑娘。 . 之后,萧桓先去了老夫人那儿请安,碧湖则赶紧回了乘风院。 想了想,还是把萧桓一会儿要回内院来这个消息告诉了齐锦。 碧湖心中猜度着,郎主该知她是为什么事去找他。直接将她打发,又告知会回内院来……想必,正是为齐小娘子之事来。 届时,或会见齐小娘子一面。 而她这时候先跟齐小娘子说一声,也是叫她好有个准备。 这于她来说是举手之劳之事,而也不算告密。 不损己利,又与人之便,何乐不为。 这于碧湖来说是随口一说的事儿,但对齐锦来讲,却是天大的好事。 齐锦喜形于色,热情谢道:“碧湖姐姐,你真是我的恩人。” 碧湖不敢当这个恩人,只羞怯笑着:“郎主才是你恩人,奴婢就是奴婢。” 齐锦:“我现在也是奴婢,可奴婢也是人啊。”是人做了好事就得被当恩人。萧桓的恩她得报,碧湖的恩情她也会牢记在心。 齐锦这几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又按时吃药,身子很快就养得起来了。 她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差,调养起来也容易。 这几天,跟着何妈妈一起也学会了自己穿衣、自己梳头。 这会儿碧湖离开后,她赶紧坐去了铜镜前。原想好好打扮一番,不至于失了礼数,可到镜子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如今不过是萧桓院里的女奴,而身为女奴,衣着扮相都是有规定的。 像她,三等女婢,只能梳花苞头,穿普通布衣。 不过,她还是对着镜子把头发抹了抹,不至于太磕碜。 萧桓过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她并没等太久,上房就有个叫盈香的二等女奴找过来了。 “阿金,郎主叫你过去。” 没要自己找过去,而是派人主动来传她去,这既令齐锦欣喜,又令她忐忑。 不过眼下也容不得她多想,更容不得她多迟疑和徘徊,直接就在盈香的催促下,就跟着她过去了。 对这上房已经不陌生,也没了第一次过来时的不安和局促。 齐锦就跟在盈香身后,等盈香先向萧桓复了命:“郎主,奴婢把阿金叫来了。” 之后,她才稍稍抬起些脑袋,总算把坐上位的男人完整的看在了眼中。 她看过去时,男人也正好抬起眸子看过来。一眼望去,他目光平静,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在。但四目相望时,齐锦只与他对视一瞬,就立刻又半垂下脑袋。 此刻心内有一番纠结,但最终,仍是壮着胆子与他攀交情:“齐氏见过叔父。”她规矩行闺阁之礼。 却好半晌,都没听到他唤自己起的声音。 等到齐锦忍不住好奇,又慢慢抬起头来时,却发现,此刻屋内就只剩下她和萧桓两个人了,碧湖盈香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她余光在四周瞥了一圈,最终视线又落回到上位的萧桓身上。 萧桓也正看向她,再次四目相对时,萧桓这才唤了起。 仍然没纠正她的称呼,但也没给她齐小娘子应有的待遇,只仍让她站那儿。 然后萧桓问:“身子养好了?” 他突然开口,齐锦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后,立刻恭维:“多谢叔父延请了大夫来为我把平安脉,还让人日日为我煎药。我喝了几日的药,又休息了这么多天,如今身子已经全然好了。”既恭维了,自得恭维到底。 情绪价值得提供到位,把他夸开心了、飘起来了,她才好趁机向他打探有关父兄的事。 甚至,若是可以的话,还要求他帮帮忙。 思及此,齐锦又继续道:“之前常听我父兄提起叔父,说叔父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战功,实乃大周之幸。我之前没与叔父打过交道,并不了解叔父太多,父兄的话,没太放心上。如今与叔父打了交道,我才知,叔父之品德,世间又有几人能比?叔父不仅战功赫赫,造福百姓,还深有仁德之心,便是对我这般落魄了的罪臣之女,也愿施以援手。叔父的恩情,齐氏这辈子都会记在心中。” 这些话齐锦说起来不费力,她嘴甜,以前也常说好听话哄阿爹阿娘开心。 但像这种一顿输出后却没得到半点回应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这不免令她有点尴尬。 以前她只需稍稍动下嘴皮子,爹娘就能把她捧上天的。 他不按常理出牌,这一下,倒把她给弄不会了。 室内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倒再次又响起了坐上位处男人的声音:“既然已经好全,那药就不必继续吃了。” 齐锦只能说是。 心里正琢磨着是先就此作罢,还是厚着脸皮继续恭维、或是直接问他有关自己父兄的情况时,却听头顶又再次传来了男人平静的声音。 “有关你父兄的情况,我打听到的是,年前与南国一战,你父亲谎报了军情,虚揽功劳。令你兄长一战成名的沙丘之役,其实当时我军损兵折将、死伤惨烈。”月余之前,一个那场战役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兵丁千里迢迢逃回京都,又想尽各种办法,终于状告到御前。 最后,却因伤没养好,又一路长途跋涉、耗尽体力,在状告之后,死在了御前。 陛下将此事先是瞒了两日,想是私下也查问了一番。之后,估计是确实查到了什么,这才立刻下令抄了齐家。 但齐锦不相信父兄竟会是那等贪功、罔顾将士性命之辈,拼命摇头,“不会的,我阿爹不是那样的人!我阿兄也不是!” 12、第十二章 面对眼前小娘子的失态,萧桓面色仍旧平静,似乎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般。 等她说完,又自己平复好情绪后,萧桓这才提醒:“以后这样的话就别再说出口了,不管你心里信不信,这都是天子颁发的旨意。”又说,“我不管你从前在家中时如何娇纵任性,但如今既在我乘风院内,就万要记得‘祸从口出’这四个字。” “镇国公府不似你们齐家,人口简单。这里有想你活的人,也有想你死的人。” 齐锦明白萧桓话中的暗示之意,暂先收敛了情绪。 之后,她颤着声音问了句原不该问的话:“叔父,那您觉得,我父兄还能平反回京吗?” 萧桓居高临下看着她,自将她此刻的慌乱和不知所措看在了眼里。知她年纪尚轻,又被家中保护得太好,并未历过什么事,想来承受能力不太行。 于是,也就没有继续打击,说是希望渺茫……而是说:“此事不简单,牵扯到多方势力,与你三言两语说不清。所幸只是流放,命还在。只要命在,什么可能性都有。” 又提醒她:“你父兄身强体健,又皆有勇有谋,无需你担心。你若想为他们出一份力,不如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萧桓的每一句话齐锦都认真听进了心里,并且知道他说得对。 既是为自己好的话,又于自己有恩,齐锦便屈膝跪了下来,给他行了个大礼。 这是自她被他从地牢带回来后,第一次行这样的跪拜大礼。 “叔父句句肺腑之言,齐氏定牢记于心。” “记在心里了就好。”萧桓今日来后院就是为这事,现既事已办成,也没打算久留,便站了起来。 这回,他很快唤了起。 之后,萧桓又喊了碧湖进来,交代把齐锦交与碧湖照拂,之后便走了。 而乘风院里的人也都明白,这虽是郎主买回来的三等女奴,但却又不是一般的女奴。 所以,自然不能以对待一般女奴的态度对待她。 而这一次,郎主竟又把这差事交给了碧湖,而非青瓷。 乘风院上下都清楚,虽青瓷、碧湖二位姑娘都是从老夫人那儿来的,过来后也都是侍奉在郎主身边的一等女使。但一等女使也分亲疏,因青瓷乃家生子的缘故,且又容貌出众、性情稳重,便比碧湖高了一截。 之前,郎主也明显更为倚重青瓷姑娘。郎主不在时,乘风院上下都默契的以青瓷为首。 但自从那日大房夫人来闹过,碧湖立了头功后,郎主便更重用碧湖了。 偌大的国公府内,奴婢们也有奴婢们自己的生存之道。眼见如今碧湖得郎主信任,自都跟随郎主步伐,主动奉承巴结起碧湖来,事事以她为先。 虽也没对青瓷不敬,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都是以青瓷姑娘为首,如今事事先问碧湖姑娘意见……旁人不觉着什么,但两个当事人心里的感受是最真实且明显的。 为此,碧湖也挺难为情的。 那日之事她只是凭着本能那样做的,并非有什么野心,也没想取青瓷而代之。 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并非是她本意。 偏两个人又同住在一间屋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碧湖也挺尴尬。 又打发了个前来问意见的小婢后,碧湖回身,往屋内走来。 这时青瓷正坐床边,手里做着针线活。她从小不仅模样出众,还聪颖。虽是奴仆,但她爹娘在国公府也能说得上话,便也一直栽培她。见她于绣工上有天赋,就特意花了重金聘请名师授她绣技。 她也争气,竟真学成了。 之后,被老夫人看重,要去了身边。 再之后,又被老夫人送到乘风院,做了一等女使。 她娘托了关系向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打探过,说她有几分姿色,又贴心、稳重,如今是侍奉郎主的女使,日后等主母夫人进门,被抬为妾室也未尝不可。 打探到这样的消息后,青瓷便一直是做着以后可当半个主子的美梦的。 且来了乘风院,郎主也的确是更器重她。 之前去地牢接那齐氏这么重要的事,郎主也是带的她而非碧湖。 可突然的,郎主跟前,碧湖只是出了回风头。这之后,郎主竟一再对碧湖委以重任,反倒把她晾在了一边。 这几天她也一直在心里反思,这到底是为什么? 虽那日她没碧湖功劳大,但自来这儿一年多,苦劳是有的。 难道,郎主真是那等无情之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碧湖走过来,知青瓷爱干净,便没坐她床上,而是搬了张凳子,挨坐一旁。看了会儿她手中绣活后,碧湖笑着道:“姐姐,你这手艺真好。” 青瓷从小被捧,一众家生子奴仆中,她算极出色的,故而有点心高气傲。 虽这件事令她心里困惑和不爽,但她知道,不能格局太小了,只因这点事就和碧湖闹出难看来。 所以,碧湖既主动搭讪讨好,青瓷倒也配合:“小时候我娘给我请了名师相授,我不过只学了点皮毛而已,算不得什么。” 碧湖认真打量,只觉绣工好,但因是刚开始绣的缘故,也并看不出绣的什么。 有了开场白后,接下来碧湖就说:“真羡慕你,爹娘都在身边。不似我,自幼被卖进府中,一年也见不着我爹娘一回。不过,也快了,等再过两年,我到了年纪,或许未来主母心地慈悲,愿意放我归家呢。到时候,我也能同爹娘团圆了。” 碧湖知青瓷心思,说这些不只是为拉家常,而是在告诉她,她从没想过与她争这个留在郎主身边当妾室的名额。 而青瓷在听出她话中意思后,目光顿时亮了一瞬。也挺意外,她竟没这个心思。 碧湖虽姿色略逊于她些,却也是周正的。她不是家生子,府上没父母帮忙帮衬,却也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可见她有她自己的本事在。 在这府里,能走到这个位置的,多少都有点野心。 但又觉得,就算国公府里日子再富贵,可人家原是良民,父母家人又不在身边,志不在此倒也是情有可原。 这样一来,就算郎主眼下再器重她,那她对自己也构不成威胁。 青瓷觉得,实在也没必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白白叫别人看了笑话去。 于是就顺着她话说:“未来主母定是和善之人,会全了你的心愿的。” “但愿吧。” 此番话说开,两个人间的隔阂不仅没有,关系较从前反而也更进了一步。 碧湖借此机会请教青瓷绣工,青瓷也半点不藏私,真就耐心着教她。 但碧湖对这方面并无天赋,就显得有些笨拙。有些东西,对青瓷来说很简单,但到了教碧湖,就成了她说好多遍碧湖仍半知半解。 不过青瓷并不嫌她麻烦和笨拙,反倒觉得挺开心。由此也可证实,碧湖的确是不如她的。她暂且得郎主信任,不过是机缘巧合,立了个功而已。 等过了这风头,郎主会再重新重用回她。 萧桓虽不常来乘风院内院,但这乘风院里,遍布他的眼线。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把情况禀与他知晓。 很快,碧湖和青瓷从暗中争斗到握手言和一事,就被人禀给了萧桓。 这两个虽是母亲拨给自己用的人,他不会不信任。但信任是一回事,她们二人的脾气秉性又是另外一回事。 能留自己身边,得长久留用的,都必须是要经过自己考验的。 萧桓既然知道了二人冰释前嫌之事,自然也知道了是碧湖主动找的青瓷。虽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但说什么不重要。她能有法子缓和关系,此事也足让他看到了碧湖的能力。 萧桓要的素来都是能解决问题的人,而非制造问题的人。 玄风又说:“自从碧湖姑娘去找过青瓷姑娘后,青瓷姑娘对那齐小娘子态度也不一样了。” 提起那齐氏,萧桓便又想起自己那侄儿,便问:“宗林这几日在做什么?” 13、第十三章 于是,有关萧宗林这几日的近况,包括同大房夫人的置气、给齐小娘子送了包袱来、比之前更认真的在养身子等,都一一据实告诉了自己主子。 萧桓听后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如今,那齐氏的去处,倒成了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他不可能一直将人留在身边当女婢,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最终,人是要还给大房的。 但却不是给到徐氏手里,而是送到宗林手中。 但现在看,那徐氏比他想象中的更容不下齐氏。 这样一来,反倒有些棘手。 他原以为,徐氏既然默许自己帮宗林这个忙,必然是选择退了一步,愿意接纳齐氏在自己儿子身边做个妾。但按那日她来乘风院拿人的架势看,倒是有点想把齐氏的生死捏在她自己手中的意思。 而一旦齐氏的身契到了她手里,那日后她的来去自由,甚至是生死之权,便都由徐氏说了算。 毕竟,一个已然没入奴籍的罪臣之女,是没人会在意她的生死的。 除非有朝一日,齐家真能翻案,再重新回到京都。 但齐氏一族翻案的几率十分渺茫,几乎不存在冤假错案的可能性。当时齐家父子被状告谎报军情时,陛下并未立刻发怒定罪,而是瞒下并不动声色私下秘查两日后,才下令抄的家。 想是查到了什么实证,齐家父子罪证证据确凿。 这些内情并不是什么绝对的深宫秘辛,既然他能打探得到,大房自然也能。 想来那徐氏也是知道齐家翻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对齐氏的手段自然也就比较狠辣。 但这件事,最终还得看宗林自己的态度。 他是徐氏唯一的儿子,若他非齐氏不可,并以死相逼,想徐氏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萧桓又问玄风:“大公子这几日身子养得如何?可能正常出门走动?” 之前他卧病在床,不便于行,便都是他这个当叔父的主动去见他。现在,若是能走能行了,还是得他主动登门来找。 万没有一个当长辈的一直主动去见小辈的道理。 两人虽年纪相差不大,但辈分却十分明显。 萧桓虽为四房叔父,但有威严。萧宗林从来不敢在他面前不敬,更是自小便拿他当长辈待。 玄风说他能下床走动了,萧桓便道:“让他来见我。” . 清凉居内的药味已经没有几日前那么浓烈了,甚至因这几日都是大晴天的缘故,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的是果香混着桂花香的味道。 萧宗林身子一日日在好转,伺候在他身边的奴仆们,心情也如乌云转晴般,十分明媚。 那日徐氏大闹乘风院,消息只瞒了萧宗林两日,之后因萧桓的人故意在萧宗林面前说漏嘴,所以自己母亲的恶行他最终还是知晓了。 母子二人为此,自又闹了翻矛盾。 甚至,萧宗林在一气之下,欲把红芹发还回到母亲身边。 红芹为此哭得肝肠寸断,夏嬷嬷更是为女儿说情,吐露女儿对他的忠心和呵护……萧宗林想到往日的种种,这才暂没强行把红芹撵走。 但却有个条件,想要红芹继续留在清凉居也行,但毕竟事情是因她多嘴而起,日后得降为二等侍婢,无需侍奉在屋内。 徐氏虽知儿子是想趁机提拔他自己的人,但一来顾虑到他身子尚未痊愈,二来也不愿母子两个一直为这件事僵持。何况,他也愿退一步,只要红芹还被留在这儿,日后再升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这件小事上让步,之后的大事上她才好多争一步。 于是也就由他去了。 红芹被换了下来,如今侍奉在萧宗林身边的一等女使是萧宗林自己的人,叫云间。 屋外丫头送信进来,也是云间转身进屋告知的萧宗林:“公子,四房郎主叫您过去一趟。” 叔父差人来叫,萧宗林自然激动。 “你亲去告诉四叔的人,说我这就去。” 便是叔父不差人来唤,他也是要寻个时间亲自登门拜访的。 不只是为见锦妹,也因这段时间给叔父添了麻烦,他总得备些厚礼登门致谢。 谢礼萧宗林一早便备好,叔父那儿什么好东西都有,什么都不缺,估计他送什么他都不会稀罕。 但不管怎样,身为小辈,又是获益者,他必须拿出态度来。不能因为别人不需要,当真空手而去。 叔父差人来叫,萧宗林不敢有片刻怠慢,立刻简单收拾一番便往萧桓书房去了。 萧家是勋爵人家,先祖跟随太祖皇帝马背上打的江山。到萧桓父辈,也就是如今的老国公萧见山,仍不减先祖当年风采,身为武将,屡立战功。 但到了萧桓这一辈,兄弟四个中,也就只萧桓一个继承了祖志。 剩余三人,除了世子萧植凭世袭的身份于朝中谋得一职务外,另两房都无公务在身。 而若论职权,兄弟四人中,乃最小的萧桓最为得权得势。 再到下一辈,到萧宗林这一辈上,更是都走了读书考功名的路子。 萧宗林今秋才中的举人,打算来年春天趁胜追击,下场继续考。 萧宗林自幼便埋首于书本之中,虽身为公爵之后,骑马射箭、举刀弄枪都不在话下,但这些都是花拳绣腿。 和真正去战场厮杀过的萧桓比,他立刻显得十分孱弱。 尤其刚生了场大病,才大病初愈,身上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病态。 “叔父。”他先喊了一声。 一场大病下来,他清瘦许多,从前的衣裳穿在身上渐不合身,略显得宽大。 但整个人气色比起几日前来,又好了许多。 此刻,他恭恭敬敬站萧桓跟前,拱着手请安。 “侄儿见过叔父。”他请安。 萧桓没起,仍坐着没动,只是略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后,准了他坐下说话:“坐吧。” “谢叔父。”萧宗林仍恭敬着。 对二房三房的叔父,他倒也没这样。虽也没有不敬,但也没有这样爱重。寻常与他们二人说话时,甚至还颇会拿着点公府未来宗子的架子。 但对四叔不一样。 倒不是因这次他帮了自己大忙才这般敬重他,不知为何,他从小就挺惧怕这位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小叔父的。 明明两个人也差不了几岁,他也从未在自己跟前刻意摆过长辈架子,但他的气度就是不容自己在他面前放肆。素来举手投足间,总有长辈的那种范儿,哪怕只是随意的闲谈,他也不敢在他面前有片刻的怠慢。 坐下后,萧桓打量了他一番,先问了他身子情况。 萧宗林哪怕是坐下了,也仍恭谨着,见叔父问话,他立刻回:“侄儿的心病就是锦妹,只要锦妹无碍,侄儿的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萧桓点头。 既他已经主动提起了那齐氏,萧桓便也不兜弯子,直接问:“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按萧宗林自己的意愿,自然是迎娶为正妻最好。 但历经了这一个多月来与父母的对抗,他也心疲力竭。迎锦妹进门的最佳时机早已错过,且他这么做的决心也在这一个多月同父母的拉锯中一点点消磨掉。 可萧宗林心里又清楚,凭他同锦妹的感情,让她给自己做妾,实在是委屈她了。 但她如今的情况……好似也没有更好的安排。 萧宗林一时没说话,但萧桓看到了他脸上的犹豫和难色,多半也明白他心中的想法。 “就算再为难,问题总得解决了。”萧桓说。 萧宗林又再迟疑一瞬后,仍没先说自己心中想法,只是问萧桓:“若是叔父遇到侄儿这样的事情,叔父会怎么做?” 萧桓笑,也没顾及他的面子,话说得直接了些:“你我情况不同,事情自然不一样。若是我,如果是真心对待这个女郎的,必不会受父母之扰,我会在她抄家之际,立刻拿着婚书入宫请见陛下,再名正言顺迎娶进门。”其实最开始,萧桓也是这样给建议的。 但宗林不是他,他也没有他这样对抗父母的本事和孤注一掷的魄力。 萧宗林惭愧的低了头,言语中透着无奈,声音也低了许多:“可我总不能真不顾父母。”若真因此逼死母亲,他怕就成了千古罪人,为世间所不容。 萧桓想说,你母亲不会因为这个就真了结性命的。但又觉得,他自己心中未必不清楚。 或许是他自己也生了退却之意,想退而求其次呢?搬出他母亲来,只是想找个令自己心安些的借口。 大房母子间的恩怨,他不想掺和其中,所以只说:“好。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眼下情况来看,最好的做法是你可以成为她的倚靠,放弃继续做夫妻的念头,认为义妹,再为她正经寻个夫家。” 萧桓虽这样说,但他心中也明白,凭侄儿同那齐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他是绝对舍不得这样做的。 他骨子里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想要又想要。 所以何必问他这么多?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而且目前来看,也只有这一条路。 屋内一时静谧,萧宗林仍沉默着,萧桓便由着他沉默,也不催他。 没多会儿,屋外响起玄风声音:“郎主,齐小娘子到了。” 14、第十四章 听到这话,萧宗林立刻有了反应。突然就站起,径自往门口迎去。 走到一半,似这才想起还有长辈在。于是停下,回头看向萧桓,也是在等他示下。 齐锦就是萧桓派人去喊的,目的也是为让他们二人见一面。所以此刻,萧桓只冲萧宗林颔首,示意他可以开门去见。 得了叔父准许,萧宗林再无顾虑,立刻大步走到门前,然后一把将门给拉开了。 深秋的傍晚风已经很凉,天也晚得快。萧宗林找过来时外面还是暮色四合,这才多会儿功夫,天边竟半点晚霞都没有了。 天色暗沉沉的。 偌大的暗色天幕压下,就越发显得站在凉风中的女郎娇弱可怜。 她身上穿着府里三等女仆的衣裳,梳着滑稽却不减她半分美貌的花苞头。虽几日前才见过,那日她也是这样的妆扮,但今日再见,心中感情又分外的不一样。 记忆中巧笑倩兮的明媚女郎渐渐的同眼前安静的女子重合,想着往日她每回瞧见自己都几乎是飞奔而来的鲜活样,再看她现在乖巧甚至是怀揣着几分不安的站那儿,萧宗林只觉心里堵得慌。 而见到他,齐锦倒是挺意外。 萧桓差人去喊她来,她以为是父兄那儿有什么消息了,喊她来告诉她的。没想到,却是让她来见萧宗林的。 希望落空,难免的,心头闪过失落。 但也还好,齐锦并未太明显的表现出来。只愣了几息后,便莞尔一笑,甜声喊道:“宗林哥哥。” 听着她熟悉的嗓音,萧宗林只觉鼻头泛酸。 他慢慢抬腿,跨过门槛。之后拾阶而下,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去。 而齐锦全程就只站那儿,没有动。 既没有迎着他走去,也没有后退。 像极了她眼下的尴尬处境,不知是该进一步还是索性退一步。 想进一步但她看不到半点希望,退一步她又不甘心。所以,只能暂且先站着不动,继续观望。 萧宗林挺克制的,想拥人入怀,却觉得不合适,于是只是站她面前说:“外面冷,进屋说吧。”又道,“叔父怜惜你我,会帮着我们的,你不必害怕。” 齐锦心想她并没有害怕,而且萧桓待她不错。甚至,因他有着那样一个不待见自己的母亲,如今见他都没见萧桓欣喜。 但又觉得,没必要说这些,索性三缄其口。 快要入冬了,深秋的风的确刺骨,尤其是晚上的。 齐锦从来不会没苦硬吃,这会儿外面的确冷,她也没非要坚持站外面受虐。 跟着萧宗林进去后,看着坐高位上的男人,齐锦赶紧见礼:“叔父。” 萧桓已经百无聊赖的随手拿了本书在看,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坐那儿看书。对小两口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全然不感兴趣。 齐锦给他请安,他也只是抽空暂时将目光从书本上挪开,看她一眼略一颔首后,目光又继续落回到了书本上,全然一副“你们撩你们的,不必在意我”的架势。 而二人对此也是心领神会,于是就真没再在意萧桓,只站一旁角落里,说起话来。 萧宗林先是道歉:“锦妹,那日是我母亲不对,我也为此与她闹过一场,你万别往心里去。” 齐锦心想,她也并未往心里去。可能是因为对萧宗林越来越失望,所以对他如何处理她与其母间关系的事,并不抱任何的希望了。 既然不抱希望,也就不存在更失望。 “嗯,我并未往心里去。”齐锦现在倒更想抱萧桓的大腿,于是,话既说到了此处,她自是要趁机感激萧桓一番,“幸得叔父及时归来相救,我才没受皮肉之苦。我既没吃着什么苦,自然不会心生怨怼。” 齐锦说这番话时,虽是看着眼前萧宗林,但余光却是瞥向萧桓的。 但见那坐高位的男人纹丝不动,别说送个眼神过来与她互动一下了,甚至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好似是没听到她的这番话般,没有任何的反应。 齐锦的期盼落空,心中不免有点小小的失望。 她收回余光,注意力重又放回到眼前之人身上。 而萧宗林见她并未因那事而心生埋怨,甚至是因此而怨恨母亲,倒松了口气。 并又承诺:“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是不会让母亲对你如何的。” 齐锦勉强露出了个笑来,只是这笑略有几分僵硬,她点头,近乎敷衍应付:“好。” 萧宗林几次欲言又止,想道出欲纳她为妾的想法,但几番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他不说,齐锦倒是主动问了:“你求叔父将我接回府上,如今欲如何安置我?” 之前是因他尚在病中,她不想令他为难。但现在,他既已养好身子,总该给她一个答案了的。 虽她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但她也要他亲口说出来才行。 “总不能托了人情,费尽心思捞了我出来,就是为让我当个女婢的吧?” 其实目前来说,当个女婢倒也没什么。她虽是乘风院的三等女婢,但因有萧桓的格外照拂,在院里待遇极好。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萧桓暂时是看在了萧宗林面子上,这才对她万般照拂。那之后呢? 若往后的许多年,甚至是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女婢,萧桓还能对她格外照顾吗? 所以,她也必须等萧宗林的一个答案。 萧宗林情绪有些激动,此刻有些难以自已,便握住了齐锦手来:“怎么可能?”激动之余,他真情告白,“我千辛万苦保你出来,是不想你过苦日子,而不是为叫你过苦日子的。端茶倒水的女婢的活,不是你该干的。但……” 但他也有他的苦衷在,他相信,已然到了这一步,锦妹也定能理解他的难处。 “但今时不同往日,锦妹,很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萧宗林话中有所暗指,但又并未明说。 齐锦也不愿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逼他,她只说:“我明白。”其实冷静下来理智点想,萧宗林目下的确处境为难。 一边是旧爱,一边是父母,他怎么做都不能两全。 可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她没有那么高尚的品德去共情他,在自己都自顾不暇的情况下,竟去同情一个男人的处境。 但他娘不喜欢自己,他又是这种性子,逼他又有什么用呢? 而此时此刻,也令她越发深刻的意识到,把为父兄翻案的希望和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托付到萧宗林身上,是非常不现实的。他既有父母掣肘,也没这个实力。 萧宗林却不知齐锦心中所想,见她如此冷静,并能理解自己处境,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他郑重承诺:“锦妹,除了正妻之位我给不了你了外,其余一切,我都能给你。” 齐锦只是笑笑,淡淡应了个字:“好。” 她也很想看看,凭萧宗林的能力,以及往日两人的感情,他能为自己争取到哪一步。 事情说完,萧宗林看天色不早,便向萧桓辞别而去。 齐锦本也该立刻请安作别的,但却没有。 她站在堂下,望着坐上位的萧桓。 萧桓这时候不好再装着继续看书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天色已晚,他不能再忽视她的存在。 但又见她不主动告别,只能问:“齐小娘子还有什么事吗?” 齐锦知道自己不该三番五次打扰他,凭他们非亲非故的关系,他能照拂自己到这一步,已算极好。 但以她眼下的情况来看,她没有别的法子。萧宗林帮不了她,她只能厚着脸皮争取赖上萧桓。 至少,也得趁着机会,与他将感情增进一步。 齐锦自己心里也清楚,平时能见到萧桓的机会不多,所以,便格外珍惜这样的独处时光。 于是,调整好一番情绪后,齐锦眼中蓄满泪水,并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 “叔父,我该怎么办?宗林哥哥好像不要我了。” 15、第十五章 萧桓:“?” 刚刚那番拉扯中,只能说宗林坦白了给不了她正妻之位,又哪个字哪句话表明了是不要她了的? 当然,如果对她来说,做不了正妻就算是不要她了,那她说得确实对。 萧桓明显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但人家已经哭到他面前,他也不好太过冷漠的视而不见。 虽然他的确很想视而不见。 不过想到她也曾是侯府千金,年纪又还小。家族的变故令她处境一落千丈,倒也有几分同情在。 萧桓便耐着性子,算是宽慰:“他没有不要你,切勿多想。”他言简意赅。 倒不是惜字如金,吝啬多说出几个字来,只是他对付别人、应对别的事他能言善辩,眼前这种帮别人处理感情的事,他实在没有半点经验。 他以为这句话对她来说算是安慰,却没想到,她方才还只是眼眶中蓄泪,这会儿泪竟已夺眶而出,并汹涌而下。 “可、可是,可是他在他母亲和我之间,明显是选择了他母亲的。”半真半假吧,齐锦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心中委屈全部倾诉出来,“我同他成亲在即,分明就没有几日就到亲迎之日了。但凡他有心,分明可提前迎我入府为正妻的,但他没有。” “他、他分明负我在先,也、也分明是他母亲先针对我的,可现在,他却到我面前来装可怜,让我不与他母亲计较,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难道,他不知道那日他母亲来闹,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吗?且此事也连累得叔父您跟着为难,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还叫碧湖姑娘吃了苦头。” “他难道不知道,乘风院的人因我受了委屈,我会因此而招惹来麻烦吗?可他却对此不提不问的,只顾着为他母亲说情。”要她别往心里去,不与他母亲计较,不就是要她受这委屈么? 他说他已经为此与他母亲闹过。 又怎样? 闹出了结果来吗? 又给了她什么好处什么补偿了?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那件事就得就此揭过? “现在又说给不了我正妻之位,可就算是做妾,妾也分几等。”他连一句“必许贵妾之位”都不敢说。 齐锦猜度着,估计他心里是想让她做贵妾的,但还得他母亲那里松口同意。 所以,他最终还是得听他母亲的。 现在都事事听他母亲的,只一味叫她受委屈。以后呢? 说实话,哪怕最后萧宗林为她争到了贵妾之位,她也不想要了。 现在还未得手就偏帮他母亲,等以后得手了日日相处中厌恶,感情又还能剩下几分? 能做正妻也罢了,大不了就是熬。等到媳妇熬成婆了,她就熬出了头,这还能看到希望。 现在明确告诉她她做不了正妻,也就是说,哪怕最后把他母亲熬死,那也还有个他的正妻压她头上。若真这样,她这辈子都再无出头之日。 “我没爹没娘也没家了,谁都来欺负我。果然,我娘说得对,除了血亲,这世间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情绪到位,齐锦便口无遮拦着不管不顾柔声哭起来。 但忽然想到眼前男人也是男人,怕他会误会自己,于是立刻改口:“当然,叔父是不一样的。叔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万万靠得住的。” 萧桓心里却是想,那还是你娘说得对。 但眼下却没心情与她揶揄这个,只想赶紧将她打发了。 于是说:“你再给宗林点时间,他会尽力为你争取。”怕她不信宗林的实力,便又保证,“当然,我也会助宗林一臂之力,尽力让他母亲退一步再退一步。你先别哭。”然后赶紧喊了玄风进来。 玄风就在门外,本来还奇怪,怎么大房公子走了,却不见齐小娘子出来? 等到郎主喊自己进屋,看到一旁齐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玄风这才隐约有些明白。 但也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自己家主道:“带齐小娘子回去,交与碧湖,让她好好安抚。” 齐锦知道,男人大多都见不得女人哭的。有的是会心软,有的是嫌烦,而萧桓明显是后者。 但他就算嫌烦,也没有不耐烦。相反,还让人送她回去,并好生宽慰。这足以说明,他虽看起来冷漠严肃、高高在上,但其实是有人情味的。 齐锦心想,他有人情味就好。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就算眼下他是因着萧宗林才帮的自己,但时间久了,她总能处出点和他的感情吧? 好歹叫他一声叔父呢。 于是,齐锦见好就收,不过分的惹人心烦,她顺势赶紧擦了眼泪,然后乖巧道别:“那齐氏先回去了。”又多加一句,“今日一时情难自已,在叔父面前失态了,是齐氏之过。”她又蹲了下身,请罪。 萧桓则皮笑肉不笑:“无妨。” 等到玄风将人带出去,那抹倩影隐入黑暗,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后,萧桓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心中不免想,这齐氏看着娇憨,人倒是有几分心机。 但齐锦的这几分心机,不仅没惹得萧桓不快,反倒令他心中颇为欣赏。 萧桓自幼便与大房夫妇不睦,尤其是长嫂徐氏。所以,在外行军打仗时,他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将军,眼界宽、格局大,但在家中,他与大房争斗,乐此不疲。 但凡能给大房添堵之事,他就是乐意干。 从最开始,之所以最终松口答应侄儿营救齐氏,也是因知道只要这齐氏在府上一日,大房嫂嫂的日子就不会安分一日。 这齐小娘子仿佛是那徐氏克星,生来便是克她的。 也算是他没有看错她,她的作用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是个有出息的。 当然,萧桓答应她的,会助一臂之力,也是真话。 到这一步,正妻之位是没指望了,但还有贵妾之位。 在这个时代,贵妾只比正妻低一等。虽同样为妾,但地位远高于良妾,更别说奴籍出身的贱妾了。 一般京都城中的一些小官,为攀附权贵,会把府中女儿送去公侯之府为妾。这样的身份做妾,自然是贵妾。 齐小娘子若为贵妾,身份不算低,再加上宗林对她的重视和感情,足够那徐氏喝上一壶。 就算不能伤她筋骨,也能日日磋磨,让她日子不得好过。 这般想着,萧桓自觉该对那齐小娘子更好些。于是,又发了号令下去,让升她为二等女婢,另又让玄风开库房,并看着送点东西过去。 而萧桓的这番动作,倒是把齐锦给搞懵了。 又升职,又给赏赐……什么意思? 人才来几日,活一样没干,不但得了一堆赏赐,人还升职了。 背地里,自然不少人说她命好。 但又一想,人家本来也是金枝玉叶,如果家不败,日子可比现在好过多了。 本来是要做大房奶奶、未来宗妇的,现在只能当个女婢。这样一想,又都觉得她命不好了。 . 再说萧宗林那边,萧宗林人才回清凉居,云间便来回话:“公子,您不在时,夫人身边差了人过来,说叫您回来后即刻过去一趟。” 这在萧宗林意料之内。 整个清凉居遍布母亲眼线,他的行踪自然会被红芹等人告知给母亲知晓。 而就算母亲不差人来唤,他也是要过去找她的。 所以,萧宗林只肃着清冷的脸,淡淡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16、第十六章 徐氏住处离清凉居不远,哪怕天色渐晚,却迟迟不见儿子寻来的身影,徐氏也仍气定神闲等着。 她知道儿子一定会寻来。 果然,不多会儿功夫,便有女婢来禀,说大公子过来请安了。 自那日母子二人一番争吵后,关系略生疏了些。 但也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再大的气也消了。 故见了面后,萧宗林主动向母亲请安:“母亲。” 徐氏所做一切都是为儿子好,不会真与他置气。故见他先低了头,便也赶紧招呼他坐下来说话。 徐氏知道儿子与那齐氏的情分,想着强行棒打鸳鸯恐只会适得其反,于是退一步。 “没有哪个做母亲的是不巴着自己儿子好的,若我真心狠手辣,容不下她分毫,她如今又怎会好生呆在府上?只是,有些事情你不知情……你可知,那齐家是因何而被抄家?” 这些日子他为锦妹之事操碎了心,哪有闲心去打探别的。 此番听母亲提起,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齐家是因何被抄的家,于是立刻问:“因着什么?” 徐氏这才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说:“母亲特意塞钱托人情,这才打探到内情。说是……那齐家父子在与南国交战中,谎报了军情、贪墨了功勋。有两国交战时的一个兵,死里逃生,千里迢迢从边境逃到京城,在御前状告了齐家父子。此事,陛下暗中密查过,因情况属实,这才动了怒。” 萧宗林听后先是沉默,而后摇头:“不可能,齐远兄不是那样的人,齐侯也不是。” 其实若非事实就摆在了眼前,徐氏也有点不敢相信。 “人不可貌相。虽平时称兄道弟的,你又了解人家多少?”徐氏情绪平和。虽最开始时有点不信,但如今心里倒为此事庆幸。 庆幸他们父子两个不干人事,败了家,如今倒不必与其做亲家了。 萧宗林再次沉默。 此刻,对齐家父子之事,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徐氏见状,趁机给身旁夏嬷嬷使眼色。不一会,夏嬷嬷便抱了一摞画像来,搁在了萧宗林一旁的高几上。 萧宗林只瞥一眼,便明白母亲意思。 左右已与锦妹取消了婚约,再议亲另娶他没有意见,但也有一个条件:“我要给锦妹贵妾之位。” 徐氏脸冷了下来。 贵妾……那是一些小官之家,或是商户人家为往上攀爬,把女儿送进勋爵人家,才能得到的名分。 她齐氏一个罪臣之女,奴籍之身,又何来这个脸面? 但徐氏也知道,凭儿子对她的感情,真让她做个贱妾,儿子肯定也不会同意。 所以,退而求其次,取个折中的,徐氏便说:“素来像我们这样的勋爵人家,能被以贵妾身份抬进门的,也多是官家之女。再不济,也得是富商之女。娘知你心疼那齐氏,万不愿她再受委屈了。可心疼她可在别处补给,不一定非得是给她贵妾的名分。” 徐氏这番说辞也有自己的道理在,于是不急不徐着,慢慢语重心长道:“再说,你许她贵妾之位,反倒是对她不利。她现在什么身份?罪臣之女,京中人人得而诛之,你把她推到高位,就等同于是把她推到了风尖浪口上,反而是害了她。” “不仅是害了她,也是害你自己。本来她可以藏着身份,在府上安安分分过日子的,只要不闹出什么来,谁也不会来针对她。但若许她贵妾之位,你未来妻子心中怎么想?她会愿与这样身份的人一起共事,并姐妹相称吗?若是不愿,闹起来,你后宅就不得安宁了。后院起火,于你官途是拖累。” “依母亲的意思,等你娶了正妻进门,给她个良妾的身份,好歹也是自由之身了。到时候,你就将人藏院儿里,关起门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母亲所言不无道理,萧宗林立场再次不坚定起来。 但他却没有立刻答应母亲什么,而是起了身,只留下句“母亲容儿子再想想”后,便走了。 萧宗林虽没给母亲明确答复,但心里其实早有权衡。 等过了两日,萧宗林让云间到乘风院送个包袱。 是些金银首饰,另附些银子。另外,还让捎带了一封信件。 当云间把东西送到齐锦手中时,齐锦发现除了有些金银首饰外,还有一封信。而信上,是写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约她夜半无人时见面的。 齐锦猜到应当不是什么好消息,又还要去私下会见,顿时没了兴致。 直接就将信又塞回包袱中,将包袱塞回云间手上:“东西带回去吧,我不要。” 云间怕差事办不好,慌了:“小娘子,这是我们公子交代了要给你的。” “给我我就一定得要吗?”齐锦反问。 她如今虽落魄,但从前在家时十分受宠,父母、兄长,哪个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 哪怕在同萧宗林相处时,她也是被哄、被捧的那个。 故而性格娇纵。 落魄后吃了些苦头,她有所收敛,但骨子里的矜傲却是改不了的。 尤其此刻,她正心烦意乱,恰萧宗林又惹怒了她。 云间虽为难,但也没继续将东西强塞回来。 虽公子没明确说,但她也知道,他要的是齐小娘子心甘情愿、甚至是高高兴兴的收下,而非勉为其难。就算她把东西强塞回来,回去后,面对公子的盘问,她也是不好交差的。 所以云间只心内权衡片刻,便立刻说:“那我回去向公子复命。”说完又蹲了下身,这才离开。 碧湖领着人过来后,始终没离开。方才齐锦的突然发脾气,不给大房公子面子,她全部都瞧在了眼中。 等到晚间时分,得知郎主回了府中后,碧湖便又把今日发生的事全部汇报给了自己主子知道。 萧桓本来听着没怎么在意,从头到尾这件事于他来说就不是什么正经事。无聊时问一问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不会真当个正事来办。 但当听到齐氏再一次当众落了他那侄儿面子时,萧桓总算是朝碧湖看来了一眼。 “她真这么说的?”第一次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尚未看清形势,故而勇猛。 但经过这几日的这些事,她也该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这个道理了。可她还敢这么做。 碧湖立刻颔首,态度认真:“奴婢不敢胡言。” 萧桓便笑:“倒是有几分个性,并非一般的凡夫俗子。”宗林是大房的嫡出长子,若无意外,就是未来的镇国公,其身份尊贵。 且如今镇国公府权势正如日中天,这就尤其显得他这个未来的宗子身份更高贵了。 这种情况下,能敢一而再的落他脸面的,怕是没几个。 而那齐氏敢,说明她天生就是大房母子的克星。 这样来看,与他倒是一路人。 在给大房添堵这件事上,萧桓素来乐此不疲。 如今既有勇猛的打手在,萧桓自是要在背后推波助澜,免得她因为势单力薄,而心生退却之意。这样,反就没什么意思了。 所以,萧桓看向碧湖,吩咐她:“你回去告诉齐氏,如今她既在我乘风院当差,便就是我乘风院的人。不论她如今是何身份,左右有我这个主子给她撑腰,要她随性而为,不必委屈自己。” 碧湖回了乘风院,一字不差的把萧桓的话带给了齐锦。 齐锦听后大喜,眼睛也因为不敢相信而睁得又大又圆:“叔父真是这么说的?” 碧湖:“如果不是,我怎敢乱传话?不要命了。” 这齐锦倒是信的。整个乘风院里,萧桓说一不二,没哪个敢不听他的,或乱传话。 但……萧桓力挺她,还让她随性而为、不必委屈自己……这样独一份的格外恩宠和照拂,也太令人惊喜了吧? 说实话,如果没有萧桓给的这份格外照拂的底气,她还真有些放不开手脚去作,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身份不在了。很可能话说得狠,但最终还是因为形势问题,委屈着妥协。 但有萧桓的这个话,情况自然又不一样。 果然啊,阿娘说得对,这有权有势又有魄力的男人,是最俊的了。难怪从前阿娘会看不上萧宗林,反而觉得他那四叔不错。可笑她当时还为此跟阿娘置气,觉得她玩笑开得有些过分。那四叔年纪大,看着脾气也不好,还手沾血腥……哪里比得上年轻温柔的萧宗林? 但现在看,这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得听经验丰富的年长女性。 齐锦稍稍敛了心中雀跃,尽量严肃着与碧湖说:“叔父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多谢碧湖姐姐告诉我。” 其实碧湖也有些担忧,郎主总这样插手大房的事儿,会不会不好? 万一事情真闹大,叫国公爷给知道,郎主会不会挨罚? 还有老夫人那儿。虽说郎主这样做是为老夫人出气,但老夫人未必希望他这样做的。 但碧湖也知道,身为奴婢就是听差办事,主子的事儿,她不好插嘴和多管。 这件事做得或许对,又或许不对,总之郎主自己心中应该有分寸。 . 云间带着包袱回去给萧宗林复命,萧宗林不必问,看到那原封不动又被带回来的包袱,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心内自是有失落,但好在也算是在他意料之内,故而情绪还算平稳。 “锦妹怎么说?”萧宗林平心静气问。 云间却很自责,公子交代的这么简单的一件差事她都没有办好,心中很是难过。 “齐小娘子说,东西她不要。” “信看了吗?” 云间:“看了。”忽然想到一个细节,云间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说,“起初倒是没什么反应,也没说不收包袱。就是看了信后,突然就不高兴了。”说着,云间立刻跪下请罪,“是奴婢办事不力,是奴婢的失职。” “起来吧。”萧宗林情绪仍很平和,“这事不怪你。”说着,他略弯腰,伸了伸手,虚扶一把,算是亲自把云间扶了起来。 萧宗林想让身边的婢女将锦妹约出来,既然此招行不通,只能他亲自去见。 那日母亲那儿他虽没明确表态,但母亲的话,他是听进心里去了的。 有个事实摆在眼前,纵他再偏心锦妹,也不得不承认,凭她如今的身份,他们二人的关系是再回不到从前。 感情上他可以退步,可以服软。就如母亲说的,关起门来后,怎样都行。 但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或许……他该坚守底线。 正如母亲说的,贵妾身份也偏尊贵,给了她,就等同于是将她推到风尖浪口上。反倒不如给个良妾身份,让她安稳度日。 左右有自己这个家主在,他是不会让她受一丝半点的委屈的。 萧宗林心中也有自己的计较和盘算,今日这件事上,虽在他意料之内,但他心里多少也有点不高兴。 不免也会觉得她的脾气还如从前一样,比较任性,经历过这些事后,竟也半点收敛没有。就真还当一切还是从前。 或许,是他对她过分的纵容,让她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错觉。 萧宗林没有立刻就亲自找过去,本意还是想暂且晾一晾她,让她自己先冷静一下。 或许,在他晾着她的这几天里,她自己意识到了问题,就主动找过来了。 17、第十七章 萧宗林一连晾了人三日,这三日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等着她先沉不住气,主动找来。 但最后的结果,显然是他失望了。 这三天里,萧宗林情绪明显一日比一日烦躁。但反观齐锦那儿,她却日子惬意,过得十分的怡然自得。 如果没有萧桓那些话给她带来的底气,她或许这会儿会坐立不安,甚至心里也会多次猜测,为何萧宗林这般能沉得住气,多日不来找? 但有萧桓撑腰,齐锦手中的筹码就多得多了,自然不会再把萧宗林放在眼中。 她心中清楚大房和四房间的过节,也明白萧桓这么做是拿她当手里的一颗棋子。但能做棋子,正说明了她本身是有价值的。有价值,自然就有谈条件的资本。 所以,被当棋子齐锦心中半点气愤都无。相反,她很想投其所好,尽一颗棋子该尽的本分。 等到她帮他把事情办成,哄得他开心了,她才好趁机向他邀个赏。 而这,也是她与他间的一种特殊的培养感情的方式。 各取所需。 她知道萧桓想要什么,也知道他想看到怎样的一种场面,她会尽力去如他的愿。 所以当萧宗林总算先沉不住气了,主动找来乘风院时,齐锦并没有继续摆架子甩脸子,并质问他为何这么久才找过来。而是摆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先是红了眼眶,然后默默落了半晌的泪,直到瞧见萧宗林先心软了,连声向她道歉时,她这才说一句:“我以为宗林哥哥真不要我了。” 萧宗林显然是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场面,他是带着些气找来的,但此刻,他心中本就不多的那点气,早消失殆尽。 “这怎么会。”萧宗林最怕她哭,她一哭就很难哄好。 此刻的萧宗林,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但齐锦却没如往日那般一直哭,直哭到他绞尽脑汁想尽法子把自己哄开心了才好。她心里很明白,形势变了,一切都变了。 就比如,这次萧宗林能晾她这么多天,这是从前绝不会有的事。 她知道萧宗林心里肯定还有自己,就像自己眼下心里也还有他一样。但他们对彼此的感情,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所以再拿以前那一招对他,效果肯定不好,甚至还会适得其反。 哭一哭,告诉他自己委屈。再很快自己把自己哄好,告诉他如今她变了,竟连委屈都不敢委屈太久……令他心生愧疚。 齐锦很快止住哭,虽还在不停抽噎着,眼眶也仍红红的,但脸上却挤出了笑。 “宗林哥哥,我没事了。”她情绪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淡漠。 这样一来,萧宗林反而心里不好受起来。 甚至,此刻也有些自责,自责自己竟故意晾了她多日。甚至试图想让她看清楚形势。 现在回头去想想自己这几天的行为,实在是过分。 而趁他正自责之时,齐锦问:“宗林哥哥,你找我何事?” 本来来之前,萧宗林已经下定决心并想好了说辞。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望着她黄昏下略显苍白的小脸,竟不忍心再说出那些话来。 “来,锦妹,你先坐。”萧桓不在,萧宗林一个外男不好进乘风院内,所以,便托人把齐锦叫了出来。此刻,二人正在乘风院附近的一处凉亭内说话。 凉亭内有石桌石凳,这里每日都有府上奴仆打扫,故而十分干净。萧宗林寻了个背风处,让齐锦先坐了下来。 之后,他坐在她上风处,尽量为她挡去些深秋的寒风。 他自己也整理一番情绪后,还是决定开口。 “锦妹,我与母亲商量过,想让叔父把身契交还到你手上,先还了你自由身后,我再迎你到清凉居。你放心,虽然以后你不再是侯门贵女身份,但肯定不会再吃苦。到了我身边,我也定会对你百般呵护。”萧宗林只捡着好听的说。 话中没有一个“妾”字,却句句都在告诉她,她只能做个妾,而且是普通的妾。 齐锦笑笑,凉风中,她的笑就如这秋色般,有几分萧瑟。 “那是良妾,还是贵妾?”齐锦索性直接问。 萧宗林仍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父亲的案子……”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齐家被抄家的原因如实相告,“虽然不想告诉你,怕你难过,但我想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迟早也会知道。与其以后从别人那儿得知实情,倒不如索性我告诉了你。” 又说:“齐侯惹了众怒,如今名声一落千丈。叔父虽动用关系留了你在京中,但你若抛头露面,也还是会惹祸上身。所以,依我之意,倒不如名分低一些。虽然委屈了你,但至少你日子也可清静一些,安稳一些。” 有关父亲为何被流放一事,齐锦已经知道。但她没想到,萧宗林在知道消息后不是为父亲鸣冤,而是劝她自此低调做人。 更甚至,竟想用这个当借口拿捏她,让她认清现实,被迫去做他房里的一个普通的妾。 “你难道就没想过,我父兄皆是冤枉的,要为他们翻案吗?”齐锦心中失望,但却还算保留着一丝理智,并未歇斯底里的对他吼叫。 萧宗林眉心轻蹙,脸上显然有着为难之色。 但有些话虽然不中听,可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他也是不吐不快的。 虽然不中听,但却是事实,她也该知道。 “陛下亲自定的案,而且不是气头上定的案,是私下密查之后,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定的案。这种情况下,错判的几率又能有多少?锦妹,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但这就是事实,你不能逃避。” 凉风中,齐锦神色清冷,声音也是冷的:“可我信任我的父兄,那些所谓踩着同胞尸骨揽功的事,他们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萧宗林能理解:“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和兄长,你信任他们是本能。但难道,陛下还能有错?”萧宗林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你现在质疑这个案子,就是在质疑陛下。”又说,“退一步说,案子已经判了,而且还是天子亲自判的,就算真判错了,那也没人能翻得了案。你觉得,身为九五至尊,他会允许自己留下一个错害忠良的恶名吗?” 他让她认清现实:“你就认清楚现实吧,你父兄的案子已经是铁板钉钉之事,再无翻案可能。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他们,而是想一想自己往后的人生该怎么走。” 如果此刻手上有一把刀子,齐锦会毫不犹豫的将这刀子狠狠插进萧宗林胸膛。 她会以暴力告诉他:我爹我哥都没有错!你快闭嘴吧! 可惜她手上没有刀,如今两手空空,只有一副略显单薄羸弱的身躯。 齐锦想,但凡是个人,都说不出这种话来的。他和哥哥从前兄弟相称,关系那么好。 现在哥哥落魄,他不想着为哥哥翻案也就算了,竟然还落井下石。 也是这一刻,她更加深刻的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凉薄。 至少,遇到事情他没有挺身而出的勇气,而是选择了退缩。甚至,他自己还给自己编了个理由,以好心安理得的做他的缩头乌龟。 试想一下,若今天是镇国公府败落,是他萧宗林犯了事儿,哥哥也会这样袖手旁观吗? 不!哥哥会掘地三尺,哪怕冒着得罪天颜的风险,哪怕豁出去权势爵位一切都不要了,他也会把案子查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区别。 其实再一想,他有那样的父母,自身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不过是之前身上自私薄情的血液还未觉醒而已。 此刻,齐锦倒也有些庆幸。庆幸抄家在大婚之前,否则,真进了萧家大门,做了徐氏的儿媳、萧宗林的妻,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齐锦没再说话,因为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再多也是无味的争执,是对牛弹琴而已。 她站在寒风中,只以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而这一刻,萧宗林似是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过于严重了,于是立刻道歉:“对不起锦妹,是我说得不对,你别生气。” 齐锦却别开目光,慢慢站起了身。她没再看萧宗林,而是看向了凉亭外。 她的声音,裹挟着凉风,带着几分哀怨传到萧宗林耳中。 “你没有说得不对,这是事实。我父兄犯了事,他们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宗林哥哥,我们不如就此别过,我也真的不想给你带来什么麻烦。”说着,她眼圈又红了,但这回却没有落泪,而是蓄着泪珠在眼里转,“你已经中了举,只待来日春闱再高中,便可入仕为官。你前程一片光明,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所以从此以后,你千万千万别再来找我了。” 见她要划清界限,萧宗林不免急了。 “你是你,你父兄是你父兄,他们所犯下的事,与你毫不相干。锦妹,我错了,我承认我刚刚说的话有些严重,你可千万别多想。” 齐锦摇头:“不。我没有多想。是我之前没有认清楚形势而已。”又说,“出了事后,我是把你当成了我的全部。我以为,凭我们的感情,你会力排众难,万事都为我周全。可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我的家都败了,我怎么还能要求你事事依我?” “可笑,我真是太可笑了。” 说这些,齐锦是想告诉他,她是因为太爱他、太信任他了,所以才会没有认清现实,仍旧在他面前任性妄为。 她手上没有刀,可她的感情就是一把刀。 果然,听明白后的萧宗林,立刻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搂着。 “我会为了你,尽全力去做我能做的一切。”他承诺。声音虽低,却掷地有声。 而这一幕,恰被去乘风院路过此地的萧桓看到。 18、第十八章 萧桓隐在背处站了有一会儿,是亲眼看到了齐锦是怎么从开始的被动扭转局势,成为此刻的主动出击的一方的。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其实也颇为惊叹。 不免在想,原来,感情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层可以保护自己的盔甲。 这也是他第一次直观的亲眼见识到一个女人如何拿感情去拿捏一个男人,心中难免感叹,到底还是他孤陋寡闻了。 小女子有小女子的厉害处,而且这个厉害,不比男人的那些大刀阔斧的厉害弱。 今日这齐氏的所作所为,倒是给他上了一堂课。让他深知,在刀剑之外,温柔也能杀人。 而且比起刀剑,温柔更能直中要害,杀人于无形。 忽然想到什么,萧桓脸上戏谑之色突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凝重。 也是因为晃了会儿神,等再回过神来时,那两只苦命鸳鸯的其中一只已经不在,只留下另外一只,还站那儿,期期艾艾的眺望着远方。 萧桓只略踌躇片刻,便举步朝亭中走来。 “天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一个人站在这儿?”他负着手,缓缓踱步入内。 齐锦本来是在发呆,尽量放空自己的。刚刚短时间内情绪起伏实在太大,她怕不立刻调整好,等回去后她还会陷在那些负面的情绪中不可自拔。 谁能想到,才打发走一个,又来了另一个,想好好的一个人安静安静都不能。 不过,她只是心中暗怪萧桓出现的不是时候,对他本人并无成见。 甚至,因为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格外照拂,她心里还很感激他,也挺愿意与他独处的。 见那高大身影逼入亭内,齐锦本能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屈身请安:“齐氏给叔父请安了。” 萧桓也没有逼近到她跟前,而是在两人间隔着些距离的地方,站定。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明知故问。 齐锦如实相告:“方才宗林哥哥约了我来见面。” “哦。”萧桓这个“哦”字拖着些尾音,似含了几分调侃之意。 他往一旁石桌边先落座,之后抬眸看人一眼,也示意她坐下说话。 这是要与她谈谈了? 这正中齐锦下怀。 萧桓手眼通天,有权有势。若想为父兄翻案,以目下处境来看,只能靠萧桓。 所以,她半点不介意与他好好谈谈。 多相处多交流,才能增进感情。感情深了,才能为她所用。 “谢叔父。”齐锦心中雀跃,面上却不显。 她仍恭恭敬敬的,行止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分寸。 待她于男人对面坐下,不能再回避目光时,她这才慢慢抬起眼睛,向男人看了过去。 天色虽晚,但天还没完全黑透。亭外黛青色的天幕尚且透着一丝亮光,一旁,玄风也提着灯,故萧桓一眼就看到了她哭得微肿的双眼。 这一刻,萧桓略有沉默。他心里也为刚刚对她的无端揣测、妄加议论,而感到抱歉。 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那一番无端揣测很卑劣,于是,这一刻萧桓不免也反思,为对付大房,无端把她拉进来,是不是不好? 看着人,萧桓索性直接问:“我与大房之间的恩怨,想宗林之前有与你提起过吧?” 和聪明人不说谎话,何况这种事,人家都问到跟前了,她想否认也难。 于是看他一眼后,齐锦轻轻点了下头:“提到过,但并没细说。” 萧桓坦言:“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我想你也该看出来了我对你的利用。你不必畏惧强权,因迫于无奈这样做。我也不是无理之人,不会因为你的不配合,就对你怎么样。你有权利选择另外一条路。” 可齐锦想也没想,就摇头否定了。 “我没有不愿意。相反,我很愿意这样做。”倒也不是假话。一来是为萧桓,想讨取他的欢心,二来也是为自己,她心中怨恨徐氏,甚至现在也渐渐恨上萧宗林,她也想报仇,想看着他们母子不快活。 萧桓黑眸定在她脸上定了几息,似是在判断她是说真话还是假话一般。 萧桓自然也是看出了她脸上的不忿,相信了她的话不假,于是点头:“好,我没有强人所难就行。” 齐锦在等着他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心狠,竟连萧宗林也怨恨上了,从而以好向他哭诉委屈。既博取同情,也能拉近感情。 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问。反倒是听他说:“晚间风凉,如果没什么事就回去吧。”然后,他也有起身的动作,想是要回去了。 见状,齐锦立刻哽咽起来,并带着哭腔说:“多谢叔父关怀。眼下,怕也只有叔父是真心待我,关心我身子的了。” 萧桓:“……” 萧桓想说他并非是真心关心她,不过是一句客套话而已。客套话,听听就行,不必当真。 本只是客套话,他也没想到,因自己这一句客套话,竟惹得坐对面的女子忽然哽咽着啜泣起来。 好了,这会儿想走也走不了。 他就不该踏进这亭子来。 “怎么会……宗林待你之心,我是看在眼里的。虽然眼下……” “叔父有所不知。”齐锦并不想听他啰嗦萧宗林的好,于是打断他话,继续委屈着说,“他刚刚提到了我父兄,说他们是罪有应得。我、我说我爹和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让我早点认清楚现实的好,别做那些白日梦了。他和我哥以前关系那么好,我爹也那么喜欢他,他怎么能这么的翻脸无情?” “就算是叔父,平日与我父兄没有太多交情,遇到这种事,背后也不会这样妄加议论的。可他呢?他当着我的面诋毁我父兄,他卑鄙!” 刚刚萧宗林对齐氏父子的那份妄议,萧桓听到了。 确实,身为昔日齐远的挚友,齐侯的准乘龙快婿,实不该那样说。 但他也没如这齐氏说得这般不堪。说的那些话,虽不中听,却也有一定道理在。 这件事情上,他的确不算重情重义之人。但凭他目下的能力,他能做的有限。既然他做不了什么,自然就不会让这齐氏再抱有什么希望。 他足够了解这个侄儿的性子,虽为徐氏管压得太紧,性格偏于懦弱无能,但他本性却是不坏。 自然是有几分小聪明在,会审时度势,略显圆滑。但在他看来,这份“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是他的生存之道,不算恶劣。以后入了官场,没有太大的本事,但若能察言观色行事,未必不能走得远一些。 看了眼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萧桓不为侄儿争辩,只道一句实话:“他没有那个能耐,上头又有父母压着,眼下只为你一个周旋都令他焦头烂额,遑论再为你父兄的案子。他说的那些话是不好听,但却实际。劝你认清现实,这才能安稳过日子。他做不到你想要的,只能让你去做他想要的。”这其实也是一场博弈。 齐锦气愤道:“他做不到我想要的,又凭什么要求我去做他想要的?” 萧桓看她一眼,心想倒是个有个性的。就她这个脾气秉性,去了大房那边,绝对够徐氏喝上一壶。 萧桓:“你这会儿在气头之上,难免动怒,等回去睡一觉明儿气消了,平静下来,或许就不会这么急躁了。”说着萧桓起身,不欲再多纠缠,直接告辞,“你若想一个人静一静,就再呆会儿。若不想,就一起走吧。”话说完,萧桓身影已经出了凉亭。 齐锦自然是选择跟上。 不说此刻跟着他一起回去,在乘风院内算是为自己造势。就说现在天已经黑透,这儿黑灯瞎火的,她还怕有人暗害她呢。 于是再顾不上气愤和悲痛,立刻进步跟上:“我跟叔父一起回去。” 19、第十九章 齐锦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萧桓走进乘风院内,之后,便在一众羡慕的眼光下,又向萧桓辞别,回了自己屋子。 到目前为止,她虽占着二等侍婢的位置,但却什么活也没干过。 就等于是,萧桓每个月花点银子,养了她这么个闲人,还得好吃好喝供着。 上房里,青瓷碧湖等已经忙开了。端水的端水,倒茶的倒茶,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因为这是第一次,郎主夜间歇在内院。 萧桓今日去母亲那儿请暮安,老夫人叨扰了他几句。说京里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孩子都能上街去打酱油了,她不求他立刻造出个孩子来,但至少得先把亲事定下来吧?又提起了大房,说徐氏已经帮着宗林物色人选了。 后来见萧桓凡事只说好,却半点没把这事放心上的样子,老夫人叹气一声后也退了一步。 “亲事可以暂时先放一放,但你总不能一直宿书房吧?以后成了亲,总是要常回内院住的。你不回去,乘风院里只一屋子的嬷嬷丫头,像个什么样?不要你天天回去住,好歹隔几日去住一夜吧?” 母亲的这个要求萧桓没有再不当回事,当时就答应了下来,说今晚就宿乘风院。 老夫人高兴,立刻就说:“我让人去乘风院说一声,别回头你回去了,她们没准备好,反倒叫你受委屈。” 萧桓恭敬:“一切听母亲安排。” 于是,就有了此刻眼前的这一幕。一屋子女婢围在萧桓身边,但忙却不乱,各司其职着。 等伺候好了他洗漱、更衣,目送着萧桓进了内寝后,青瓷主动与碧湖和盈香几个说:“今夜我先值夜。” 盈香没说话,只看向碧湖。碧湖不与她争,笑着点头说好。 等从上房退了出来,盈香对碧湖说:“显然郎主现在更器重姐姐你,怎么姐姐不争一争?”盈香和碧湖一样,不是家生子,而是幼时被家人卖进府来的。这府里,仿若家生子天生就高她们这些非家生子一等般,总会排挤、倾轧,所以本能的,她们这些非家生子就会拧成一团,走得更亲近一些,以好能与那些家生的抗一抗。 碧湖摇头:“她日后是要给郎主开脸的,我又不想,争什么?” 盈香点头:“那倒是。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想着能赎身出府去。”说起这个盈香便目中含了些许期盼,脸上也渐渐浮起笑意,“我阿爹阿娘当初卖我实是不得已,如今都盼着我家去呢。我自己也攒了些钱,再过几年,等到了年纪,我就赎身出府去。” 碧湖没说自己,只是握住她的手说:“心里有想法就好,照着目标去冲就行。就怕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想冲都不知道往哪儿冲。” 也没多交谈,碧湖很快转了话题,道:“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了,你去歇着吧。” 盈香打了哈欠,还真有些困,便与碧湖道了别,各自回了各自的屋。 . 在面对齐锦满腔的委屈时,那一刻萧宗林是真想为她豁出去一回的。 可等回到清凉居,当激动的情绪褪去,冷静下来时,他又恢复了理智,便又摇摆不定起来。 一头是母亲,一头是锦妹,他实在很难做到两全其美。 何况,其中还牵扯到他的前程。 若许锦妹贵妾之位,以她如今的身份,日后如何能与这个院子的主母和平共处? 母亲说得对,一旦他后院起火了,必然影响到他的清誉。到时候,后院里妻妾相争,乱作一团,他又如何能安于朝政? 但今日已经找了锦妹相谈,若不许她贵妾之位,想必她是不能答应的。 这一夜萧宗林辗转反侧,几乎是一夜未眠。待到快天明时,他总算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既然母亲催他再议亲事,他大可顺势去择一个能容得下锦妹的妻子。 思来想去,萧宗林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承恩伯府的程小娘子,程玉华。 想了想,萧宗林立刻给程家写去一封拜帖。很快,程家家主回了帖子,说是恭候萧大公子到访。如此,萧宗林便又打发小厮过去,说了具体拜访的时间。 等到程家这边一切安排好后,萧宗林便又打发了云间去了趟乘风院,让她给齐锦带话,问她是否愿意跟随一同前往程家。 仍是碧湖送的云间来见齐锦,齐锦听是萧宗林要带她去见程家阿姐,喜得立刻站了起来,明显满脸期待:“真的?” 云间:“奴婢不敢说谎。” 齐锦:“什么时候?” 云间:“两日后。” 齐锦:“好,你与你家公子说一声,就说两日之后我愿意跟他去承恩伯府。” 云间见差事已办好,告辞要走,齐锦又喊住她:“云间。” 云间回头:“齐小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齐锦此刻眼里满是光,她尽力克制住内心激动:“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云间没说话,只是朝着齐锦略一俯身后,便转身而去。 齐锦现在是乘风院女婢,是萧桓的人。所以,她能否出这个府去,还得得萧桓首肯。 当然,碧湖没让齐锦操这个心,等晚间萧桓回府,她自先去将这事禀给了他知晓。 萧桓听后,只是呷了口茶,就道:“去见一见旧人,或许对她也有好处。”这就是准了。 两日后,齐锦一早便穿戴齐整,只等着萧宗林过来找她,然后一起去承恩伯府。 因心内激动,也没再躲后罩房的屋内,而是去到中庭中张望。 碧湖瞧见了她,便问:“你怎么还没过去?” 齐锦愣了下,似是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奴他是主,该她这个奴婢主动找过去,安静等候着,而不是要他这个家主屈尊,主动过来等她这个奴婢。 明白过来的齐锦,心里只是略微难受了下,但那份难受很快就被马上就要见到旧人的喜悦给冲淡了。 “我现在就过去。”齐锦笑笑。 碧湖似是从她此刻脸上略显僵硬的笑中看到了她此刻的为难和悲伤,想了想,又说道:“从乘风院到清凉居路途曲折,你只走过一回,怕你不认识,这样吧,我让盈香送你过去。”说着,喊了盈香来,“我这会儿忙,得去老夫人那儿回个话,你送送齐小娘子去清凉居。” 盈香没有任何意见,立刻就应了下来。 “齐小娘子,走吧。”她笑着邀请。 齐锦向她道了声谢后,就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到了清凉居门外,齐锦和盈香却被拦住了。 “公子正在用朝食,你们且站这里等着。”这守门的女婢是徐氏的人,更是与红芹交好,自是不待见齐锦。 盈香立刻上前一步,与其争辩道:“你现在可以不让我们进去,但一会儿大公子得出来吧?到时候,你就不怕大公子拿你问罪?” 那婢女一噎,倒也不敢再拦人。 但也没好言说话,只是臭着张脸,将身子一侧让了道。 盈香瞪了她一眼,直接就拉着齐锦往院内去了。 齐锦到时,萧宗林饭已用好,正在问云间:“马车套好了吗?” 云间回了话后,恰屋外有女婢来禀话:“公子,乘风院的人到了。” 萧宗林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屋外早已天光四亮,中庭里,明媚的阳光照在他寤寐思服的女子脸上。他大步拾阶而下,甚是喜悦的一把抓住她手。 然后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仍是穿着婢女的衣裳,不免皱眉不悦:“怎么还是这件衣裳?” 齐锦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手,心内觉得他问得好笑,但嘴上却恭敬着答:“本来就是府上女婢的身份,自该是穿这样的衣裳,否则失了规矩。” 萧宗林:“算了。现在换也来不及,就这样去吧。” . 到了前院,除了赶车的车夫外,萧宗林还带了个小厮。 小厮同车夫一起坐前头赶车,齐锦则与云间一起,同萧宗林坐在了车内。车上还有一些东西,是萧宗林提前准备好的,要带去承恩伯府的礼物。 已入了十月份,算是到了初冬时节,外面天越来越冷,一早早起时说话,都会带着层雾气。但这会儿还好,太阳已经挂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会太冷。 从家里被抄到今日,这是齐锦第二次逛盛京城的街。上回萧桓将她从地牢里接出来时,正值下雨,天气不好,街上没什么人,街道也不热闹。 今日是个大晴天,街上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坐车里,哪怕没有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去偷看,光是听着沿街商贩的吆喝、叫卖,行人的讨价还价声等,也能感受到那份热闹。 而这份热闹,令她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活人气息。 不免又想到以前,以前她是在家呆不住的性子,只要哥哥在家,便会催他带着自己出来玩儿。这个时候,萧宗林常也会在,于是他们三个会一起逛街购物下馆子。 现在,一切物是人非,早今非昔比了。 齐锦努力克制,尽量不让自己眼泪流下。 只是悲从心来,哪怕她已经极力克制了,鼻头还是酸得疼,眼角也红了一圈。 萧宗林暗暗打量她,见她如此,他心中也甚不是滋味。但早在之前安慰的话已经说了一堆,并且他说的那些她并不爱听,为避免再次发生矛盾,他索性不再相劝。 只是默了会儿后,道:“一会儿去到承恩伯府后,我会先去拜见承恩伯。你与云间,便带着这些礼去见承恩伯夫人。”等进到内院,见了程夫人,自然就能见到那程娘子。 齐锦心里十分感激他的妥帖安排,于是给予了积极的回应,应道:“好,我会的。” 萧宗林便又吩咐云间:“一会儿你行事谨慎稳妥些,万勿生出事端来。”锦妹如今毕竟身份不一样了,虽说承恩伯同齐侯之前交好,但如今齐侯臭名昭著,盛京城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又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一个臭名昭著的罪臣的女儿? 他这般擅作主张,不知有没有得罪承恩伯。 20、第二十章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能继续往前看。 承恩伯一早便命了人候在门前等着,等到萧宗林马车在承恩伯府门前停下时,立刻有个管家身份的人过来迎接。 见了人,承恩伯一眼就认出了婢女装扮的齐锦,当即愣住。 见他如此,萧宗林立刻致歉:“事情紧急,侄儿只能先斩后奏了,请伯爷万勿怪罪。” 承恩伯让人把齐锦带去了内院,后才看向萧宗林:“你今日登门,就是为叫她来见我夫人一面?” 萧宗林再次抱手作揖,以示歉意,道:“侄儿擅自做主,给伯爷添了麻烦,实在抱歉。” 承恩伯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你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承恩伯绕去书案后面坐下后,也指了指一旁,示意萧宗林也坐,便又说,“齐家的事事发突然,又闹得满京里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这个节骨眼上,你能坚持将齐小娘子保下,也实是重情重义。” 闻声萧宗林温和一笑,道:“若非出这个事儿,我与锦妹已经结成夫妻了。但……”萧宗林有所顾虑,故话间顿住。 但想到这程家与他情况相同,做得却没他好,可见他们心中想法与自己是一样的,便也就不再顾虑,索性直言说:“但凭锦妹如今身份,我与她自不能再结为夫妻。”又说,“她也可怜,我想留她在身边,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可齐家如今的情况伯爷是知道的,齐侯犯事,一时间臭名昭著,连累着锦妹也成了罪臣之女。这个节骨眼上,又有哪家会愿意把女儿嫁给我,并与一个罪臣女姐妹相称的呢?我……” 这个时候,有婢女奉了茶来,打断了萧宗林将继续说下去的话。 本来萧宗林想一鼓作气,直接在承恩伯跟前提了欲与程家结秦晋之好一事的。但被婢女奉茶这个岔一打,本就有些举棋不定的萧宗林,倒是没再继续开口提这事。 但他没提,承恩伯却大概猜出了他的来意。 倒也没有戳破,只是客气的叫他吃茶。 另一边,内院里。 承恩伯夫人母女已与齐锦抱着哭作一团。 齐家被抄家实在突然,以至于都没能来得及与齐家夫妇好好道一声别。 玉娘原是与齐世子齐远有婚约在身的,事发后,那齐世子直接干脆果断的退还了婚书,说婚约就此作废,让玉娘另择良缘。 为此,玉娘好生哭了一场,也病了一场。 直到最近这段时间,她才渐渐能接受这个事实,并愿意好好服用汤药,身子这才又一点点养了起来。 其实她心里很是感激齐世子那果断干脆的做法的,本就没有成亲,玉娘也还不是齐家妇。何况,岭南之地实在苦寒,此去路上也诸多危险,真叫玉娘跟着去受罪,她如何舍得? 齐家落难,她心里也很难过。可再难过,也万不会让自己女儿去受苦。 那齐侯如今声名狼藉,翻案想是不太可能。就算案子能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爵位和官位的。等个三五七年的过去,玉娘早成了老姑娘。难道,真要她的玉娘去等齐远,一直等成老姑娘吗? 如今这样也好,婚书退还,婚约作废,虽然玉娘会难受一阵子,但等接受了现实后,日子总得要过下去的。 等过了风头,再为玉娘择一门婚事,这事就算彻底过去了。 怪不得谁,要怪只能怪,这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但锦娘和玉娘不一样啊。 锦娘是齐家女,若能成了亲,便是夫家人,可免此罪。 何况,当时日子已经定好了,只差个几天,锦娘就要嫁去萧家了。 可那萧家,竟然见死不救,临时悔婚了。 程夫人这段日子为自家女儿的事都分身乏术,也就没心思去管齐锦这个故交之女的事儿。 眼下见到,难免情绪上涌,抱着人大哭了一场。 一旁侍奉的嬷嬷、侍女们,劝慰的劝慰,跟着抹眼泪的抹眼泪,气氛一时间很是凝重。 还是齐锦自己,哭了会儿便止了哭,然后赶紧擦干净眼泪,乐观道:“好在只是抄家,不是斩首示众,或是别的什么要了性命的酷刑。虽然苦是肯定得吃的,但至少命在。只要有命在,最后结局是什么,还不一定呢。” 程夫人欣慰她能这样乐观,于是立刻点头附和:“你说得对。”也赶紧擦干净眼泪,积极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齐侯和阿远的人品我最信得过,定是有人害的他们。只是,能把他们父子害成这样,想必背手之人位高权重,这案子想翻,实在难。” 程玉华哭得肝肠寸断,被憋了快两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以为你也跟着去了。”没人跟她说锦妹妹竟然被留在了京中,若是知道,她必会立刻去见。 齐锦此刻很是冷静:“是镇国公府的四爷保了我。” 提起镇国公府,程玉华难免皱眉:“若再迟个三五日,你就是镇国公府的少夫人了。那萧宗林也是,怎就急着撇清关系了?” 再见旧人齐锦只想说些开心的,不愿再提那些令人烦忧的。反复提,除了令大家都心情沉重、情绪低落外,也无济于事。 所以,齐锦只道:“很多事,牵扯甚多,他也无能为力吧。”倒也是念着他的一些情分的,“他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是他求了他四叔,这才保了我出来。” “那你现在住哪儿?” 齐锦:“虽被保了出来,但我仍是罪臣之女的身份。萧家叔父再手眼通天,他也只能在规则内行事。所以,我目前是镇国公府的一名女婢,跟在萧家叔父身边。”怕她们担心,又强调,“虽为女婢,但萧家叔父乃君子,他并没有磋磨于我。相反,好吃好喝的待我,什么活也没要我干。” 可即便如此,程玉华还是很心疼。 她拉过她手,细细看了,见的确如往前一样的细嫩,并无什么干活的痕迹,这才松一口气。 但也仍说:“可不管怎样,你从前过的什么日子,如今却……我仍是很担心。”罪臣之女,父母家人皆不在京中,她又没入了奴籍……可想而知以后日子不好过。 那个萧家四房的叔父,她有所耳闻,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落他手里,就算不用干粗活,也得日日提心吊胆着过日子吧? 何况,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难道,要锦儿一辈子只做个女婢吗? 程玉华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帮得到她,只能问:“你有何打算?” 齐锦心中自是有一番打算,但她目前还未能帮到萧桓,取得到他的信任,也未能求得他亲口承诺,会帮她的忙。所以此刻,她只能三缄其口,并不提心中打算,只摇摇头说:“走一步算一步。”怕她们母女两个担心,齐锦笑起来,“虽然很倒霉,但好在事情还不是很坏。”虽然很难,但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以齐锦现在的身份,没能在内院里久呆。没多会儿功夫,云间就来请辞说:“公子还在前头等着,伯夫人,我们得回公子身边了。” 程夫人也没法子,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自齐家被抄了家,京中各武将世家人人自危。他家伯爷之前与齐侯交情甚好,自然也就成了格外被关注的一个。这近两个月来,伯爷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之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暗中陷害齐家之人也逮着机会陷害,最后落得个和齐家一样的下场。 程夫人是不信齐侯父子能干出那种事的,必然是遭人陷害了。 可忠勇侯府父子素来只效忠天子,也没听说参与过什么党争,又能得罪谁? 太子?魏王?或是别的谁? 朝政上的事,程夫人一内宅妇人,知道的不多。也私下问过伯爷,伯爷只是沉着脸劝她少问,也并没有告诉她什么。 后来想想,虽然着急,也为齐家不平,但,她也的确能力有限,做不了什么。 再后来,能为齐家做的,就是日日烧香拜佛,祈祷佛祖能庇佑齐家。 这回知道锦娘竟留在了京中,心中不免好受了些。 做不到为齐家父子翻案,但至少可以庇护齐家女儿一二。日后若有机会再相见,齐家夫妻那儿,也好给个交代。 方才听锦娘之意,她如今是在萧家四房当差。她自己是说萧四爷对她不错,但这个“不错”有没有水分,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知道,总得打点打点。让那萧四爷知道,程家虽与齐家退了婚,但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对这齐小娘子,他们夫妻还是心疼和看重的。 也望萧四爷能看在程家面子上,对齐小娘子更好一些。 程夫人心里这样想着,等到晚上承恩伯回了后院,程夫人自然与他提起了这事。 “你与那萧家四爷可熟?可能说得上话?”程夫人先问。 承恩伯则说:“都是同朝为官的,哪有说不上话的。就看是想说什么事。” 程夫人说:“锦儿是他保下来的,如今也在他手下做事。我的意思是,你与他既说得上话,不如找他聊一聊,望他能照拂锦儿一下。” 承恩伯看了眼妻子,沉默一瞬后,还是如实说了:“你可知道,今日那萧大公子为何突然找来?” 被这么一问,程夫人倒是惊住。 “不是特意带锦儿来给我们瞧瞧,以好解我们相思之苦的吗?” 承恩伯闻言轻笑一声:“你怎么这么单纯。” 程夫人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看丈夫这样卖关子,她心里也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她问。 承恩伯:“虽然后来萧大公子的话被打断,他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娶玉娘为妻。” “娶玉娘?”程夫人震惊,错愕了半晌,仍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荒谬了,“你说他和玉娘?这怎么可能!”如果齐家不出事,那他和玉娘就是妹婿和嫂嫂的关系啊,“他怎么能这样想的?” 承恩伯:“他是为齐家小娘子吧。他想留齐小娘子在身边,给她一个名分,但又怕未来新妇会刁难齐小娘子。这样一看,玉娘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听明白后的程夫人先是沉默,似是仍沉浸在震惊之中无可自拔。待反应过来后,难免冷笑一声:“若真是为锦娘好,当时就该直接迎她进门为正妻。又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还费尽心思求娶玉娘,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只为给锦娘一个安身之所。”真可笑。 对萧宗林临阵悔婚一事,程夫人心中诸多抱怨。 他和齐远可不一样。 齐远退婚是为保护玉娘。他呢?他退婚是为推锦娘入万丈深渊。 高下立判。 但男人显然更能理解男人的处境,承恩伯倒是帮萧宗林说了几句:“倒也不能这样说。他的婚姻大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做主,毕竟牵连到整个萧家。何况,眼下形势复杂,连我也极力避齐兄不谈,老实做人,以好明哲保身。何况他还年轻,前程不明,肯定不敢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 这也确实是个无奈的现实,程夫人再想骂一骂他,也无从下口了。 但却坚定道:“其它事情可以谈,但想拿我玉儿的一辈子幸福去成全谁……不论是谁,我绝不答应!” 次日下朝,承恩伯特意快走几步,赶上了已经走出宫门正准备登车离开宫城的萧桓。 “萧大人,请留步。” 一身绯色官服的萧桓回头,就见承恩伯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两人虽同朝为官,但平时私交却甚少。此番见他急急喊住自己,萧桓脑中飞快运转了会儿,大概也就猜得到他是为什么来找的自己。 萧桓于马车旁驻足而立,等着承恩伯的到来。 等到承恩伯走至跟前,萧桓才似笑非笑问:“承恩伯有何指教?” 承恩伯左右瞧了瞧,见这会儿人不多,这才说:“昨儿令侄去了我家中拜访,内子得知旧人幸得大人相救,心中十分感激。” 萧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承恩伯笑着,态度很是诚恳,又提了另外一件事:“某有三子,却只这一女,自十分宝贝。又才经历与齐家退亲一事,总得缓一缓再议亲。” 萧桓一身绯色官袍立于寒风之下,风过衣扬却身姿不动如苍柏劲松。他定定而立,闻得承恩伯所言,自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原来昨儿宗林带齐氏去程家,并非只是看一看旧人这么简单。 他想两全其美,所以便想向承恩伯府独女提亲。 大概也只有那位程小娘子,她嫁与宗林为正妻后,才会与齐氏这个宠妾和睦共处。 这么看来,他这个侄儿也还是有几分谋略的。这么做,如果成功了,确实能两全其美。就是不知道,他的那位母亲得知实情后,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和态度。 但这件事,萧桓不想掺和其中,便只淡笑道:“这件事,承恩伯应该找的是镇国公世子,甚至是镇国公,而非舍近求远,竟找到我跟前。” 21、第二十一章 承恩伯闻言一愣,继而才突然想得起来,京中一直若有似无的一些传言。 传言镇国公府长房与四房关系不好,镇老公爷更是偏心长房长子,对四房幼子十分严厉和苛刻。 他与那镇国公世子也是同朝为官的,虽不熟,但却也算有所了解。此人资质平庸,无功名在身,只靠祖上荫蔽得了一官半职。可为官多年,一直碌碌无为,并无什么建树。 相反,眼前的萧四爷,倒是十分有老国公当年的风采和魄力。 其十四岁入军营历练,之后十六岁便随军北上,抵御蛮夷。期间,其英勇果敢,足智多谋,屡立战功。这位萧四爷不靠家中和父亲分毫,自己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地来。 可即便如此,镇老国公似也没多待见他一分。 父子兄弟之间,虽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也并不亲厚。 承恩伯原没想这么多,但此番被眼前年轻人只随口两句奚落后,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眼前人虽年轻,但论官阶并不在自己之下,军功也不比自己少。虽无爵位傍身,但很明显,他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很得天子器重。 承恩伯不敢怠慢,便忙笑着自圆其说:“瞧我这记性。”他顺势道,“内子托我求大人的是另外一件事。” “何事。”萧桓眉眼神情寡淡,显然耐心不多了。 承恩伯凑近来一些,压低了声音:“那齐氏,还望大人能多多照拂一二。” “知道了。”只淡淡丢下这三个字后,萧桓略向承恩伯抱了下手,算是作了别。 而望着眼前马车缓缓启动,之后扬长而去,承恩伯心中竟略有些忐忑。今日之事,不知有无冲撞到这位年轻的萧大人。 一转头,忽然瞧见镇国公世子萧植,承恩伯也顾不得再多想,只赶紧又去找了另外一位萧大人。 傍晚,萧桓下值回家后,照例先去了母亲那儿请安。 老夫人老来得子,且一辈子就只这么一个孩子,自然百般疼爱。 哪怕如今日日得见,每回见了,她也会事无巨细着问一下他的日常近况。 比起对旁人的冷漠,对自己母亲,萧桓十分的恭敬,且有耐心。 原以为母亲还是如往常一样,问一问今日又吃了什么,衙中公务忙不忙,夜间歇息可睡得安稳……等这些琐碎日常。却不曾想,母亲忽然来了一句:“今日,承恩伯夫人忽然递了拜帖来。” 但因之前下朝时萧桓已经见过承恩伯,知道了一些事,所以对母亲此番所言,也不稀奇。 “估计是想来看一看那齐氏。”对这一点,萧桓并不苛刻,“定了哪日?到时候我让齐氏过来母亲这儿。” 老夫人近花甲之龄,两鬓早已花白。虽这个年纪早无姿色可谈,但她慈眉善目,看着十分的和蔼可亲。眉眼神态间,也还是隐约能瞧见一些年轻时候的风采的。 老夫人也曾苦闷过,只是近几年来也想得开了。再加上如今儿子出息,便是一家之主的镇国公萧见山,也得忌惮他们母子三分,又何况是大房夫妇了。所以,如今老夫人心态倒十分的平和。 平日里无聊时,便礼礼佛、侍弄侍弄花草,日子平淡却恬静。 唯一的心病,便就是儿子的终身大事。 不说赶紧抱上孙子,总得先看着儿子成亲。总不能几年之后她去了,儿子还是孤苦一个?那她估计走也走得不安心。 她不知内情,又关心则乱,便想当然以为那承恩伯夫人递帖子来是为提亲。 谁承想,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反应过来后的老夫人,难免失落,便哀叹了一声。 而萧桓,自然一眼就看出了母亲心中所想。 为开导母亲,他自然说了一箩筐的乐观且积极向上的话。 “母亲且宽心,凭儿子如今的地位,想娶一房妻室并不难。只是,娶妻之事乃大事,儿戏不得,儿子总得挑一挑吧?总得挑个各方各面都俱佳的,方才能入得了您的眼。” 谁知老夫人却并不买账,气性上来了,话也挺膈应人的。 “你可拉倒。还你挑呢,别以为为娘的不知道内情。你成日摆着个脸子、端着个架子,朝堂之上不论与谁争论,从不口下留情,时常把对家气得跳脚,你这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别人气你还来不及,谁又会把家里的宝贝妹妹、女儿,嫁给你?” 萧桓:“……” 虽然母亲所言非虚,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不对之处。 老夫人:“现在的小娘子都喜欢温文尔雅的,一看就脾气好的,能哄着她的,这样才能过开心日子。桓儿,你这冷傲又火爆的性子,的确该改一改。” 萧桓虽心中没觉得自己有问题,但对母亲,他总是愿意迁就的。 “母亲教训得是,儿子定改。” 老夫人却不信他真能立刻就改,便又哀叹一声,说道:“你如果真把娘的话听进去了,真想有所改善,以好早日娶个媳妇回来,你就听为娘的。”然后老人家又笑起来,最终说出自己目的,“以后娘出门应酬,你也得跟着去。” 萧桓:“……” 他怎会不知道,所谓女眷们间的各种茶宴花宴,其实都是变相的相看宴。一群少年少女们聚在一起,看对眼了,便合八字、提亲。 而要他跟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们一起去争夺那些小娘子们,他实在很难做得到。 于是他抬眸看母亲一眼,就开始顾左右而言其它:“娘,您可知承恩伯夫人是如何知晓齐氏如今是在我房中做事的?”若非不知,也不会避开徐氏,而直接来寻母亲。 老夫人才问一句:“如何知晓的?”之后很快,反应过来是儿子声东击西的打法,于是挺直腰杆,立刻说,“我管她怎么知道的,与我何干?”又重新提起那个话题,“你答不答应娘?” 望着母亲两鬓霜白的华发,以及此刻一脸焦急的神色,萧桓不忍继续叫她老人家担心,只能硬着头皮说:“儿子答应母亲。” . 晚上,萧植回家,自与妻子提起了承恩伯所言。 “你说什么?”徐氏正坐梳妆镜前,由着婢女给她解钗梳头。听身后丈夫语出惊人,她立刻转身朝丈夫看来,却不小心扯到了头发,立刻疼得她“嘶”了一声。 梳头的婢女见状,忙跪下请罪。 徐氏看她一眼,倒没发落,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人给打发走了。 “这是真事儿?”徐氏不敢信。 萧植此刻也神色凝重,他皱起的眉心能夹死苍蝇:“人家都找到门上来了,虽没明着讲,但话也说得够直白,还能有什么假?” 徐氏气得发癫:“他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儿子自然不舍得骂,便只骂齐锦,“那个贱人果真与她母亲一般,是个专会勾汉子的狐媚子。她本事可真大啊,这都敢挑唆着宗林不听父母的话,自己去程家丢人现眼去了。” “这都还不是宗林屋里的人,已然这般能惹事儿。若真让宗林收了她,还了得?”岂不是到时候,得骑到她头上来,并搅得整个大房腥风血雨? 到那时候,哪里还有安生日子可过。 更别提宗林能安安心心走仕途挣前程了。 萧植虽没如妻子一般把话说得过于难听,但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妻子出口成脏,话说得极是难听,他也没有驳她一句,只是说:“孩子大了,总不能一直听父母的。以后他入仕为官,总得有自己的主见才行。” 徐氏气愤道:“有主见自然是好,可也得看这主见是用在何处。用在官场,那我自不会说什么。但尽陷在这狐媚子的温柔乡中,他以后迟早得后悔。不行,这事我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萧植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凡事多听妻子的。见妻子似有主意,他便说:“程家那边不同意,他自然绝了后路,也不必我们再做什么。” 徐氏看了丈夫一眼,却道:“难道这样的事,你还想发生第二次?这程家不答应,不还有别家?万一真给他逮着一个齐家昔日的旧交,愿意为攀附权贵而卖女呢?此事既然已有苗头,我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于是这件事,徐氏也并没立刻找了儿子来,当面对质,并教训其一顿。 而是就当是不知情的,只让丈夫去找儿子说。 萧植则从妻子屋中出来,回了书房,并差人去把儿子给叫了过来。 萧宗林并不知父亲找自己所为何事,只以为是问一下他功课上的事,倒也没放心上。 可当去到父亲书房,听父亲提起那程家后,萧宗林这才明白,原那承恩伯昨儿的确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并立刻给予了回应。 原以为此事是有几分把握的,再不济,程家那边总得先考虑几天。 却不想,竟今日就给了否定的答案。 萧宗林听后,心中竟无失落,而是尽力后的松快。 22、第二十二章 萧植看着儿子,怕他再起这样的心思,于是劝阻:“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这样越过父母私自去提亲的?而且为父也早跟你说过,结亲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你这样冒失登门,又还不是真心求娶,是为着另一个女子,人家心里怎会高兴?就算程、齐两家旧日私交再好,也不会糊涂到,去牺牲自己女儿一辈子幸福,以成全人家女儿的幸福。” “所以,你赶紧彻底断了这样的念头吧。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不如好好温书。眼下已经入了十月,离来年春闱也就剩下五个月时间了。当务之急,功名最大。” “若为儿女私情而耽误了考试,以后有你后悔的。” 萧植一辈子平庸,只靠祖宗荫蔽得了个官儿。不论朝堂上,还是家里,他总是有些抬不起头来的。 所以,自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儿子已经高中了举人老爷,其实已经可以为官。但若能乘胜追击,再一举高中进士,以进士身份为官……那他这个当父亲的,将会狠狠的扬眉吐气一回。 “那齐氏人就在府上,又跑不了,你急个什么劲?”萧植也觉得儿子为那齐氏做的已经够多,“不论对齐家,还是对齐氏,你已仁至义尽。若她尚不知足,只能说是她贪得无厌。所以,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些,而不是被一个女人所牵着鼻子走。” 萧宗林一直沉默不语,半晌才应:“儿子知道了。” 萧植:“这件事,你母亲不知。若是她知晓,你想想她得气成什么样!” 萧宗林这才抬眸,看向父亲,神色认真:“此事是儿子不对,儿子已经听了父亲教诲,心中知错,还望父亲别说与母亲知晓。” 见儿子如此态度,萧植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你万要牢记,‘家和万事兴’,家不和,是非多。是非一多,于你求官问职便是拖累。” . 为哄母亲开心,萧桓已经一连三四日都宿在了乘风院。 齐锦见状,也歇不住,不免活跃了起来。 原萧桓宿前院时,她难出得去这内院,鲜少有机会去接近,所以日日懒着也就懒着。 但现在,他每晚按时回了内院下榻,这自是给了她常在他面前露脸的机会。 所幸她如今是二等女婢,无需干烧火洒扫的粗活,可在屋内侍奉。 所以,既她为此找去了碧湖跟前,碧湖自然按着规矩给她安排了奉茶的活。 这日晚间萧桓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后,等到屋里女婢们端了水进去给他洗了手,又帮他换下官服后,齐锦便老实低着头奉了茶进去。 萧桓伸手来端茶盏,无意间,余光瞥到了她。 倒是好奇:“怎么是你?” 虽是女婢,但萧桓对她多有照拂,并未让她干什么活,这是院内众人皆知之事。 齐锦则依着规矩答:“既是叔父身边的婢女,总不能一直不干活。长此以往,怕是难安众人之心。” 萧桓看她一眼,已经慢慢端过了茶盏,掀开杯盖吹了吹后,呷了一口。 之后,他才懒散笑着,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想在我这儿长期干下去?” 她当然想! 如今越发看得明白,哪怕跟在萧桓身边当个奉茶女婢,也比做萧宗林妾要强数倍。 但她尚拿捏不准萧桓心中所想,也怕一旦表露自己心迹,他会嫌惹来麻烦,立刻就把自己给蹬了。 所以,齐锦只能小心翼翼答:“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叔父待我极好,我为叔父端茶倒水是应当的。” 萧桓忽然认真看着她,没有表情,也不说话。 男人的俊脸就近在咫尺间,又是这般的逼视自己,齐锦想回避都难。 这是第一次,她离他这么近时,他这样打量着她。 这没来由的突然打量,带着意味不明的审视姿态,令齐锦一颗心十分不安。 “叔父,怎么了?”齐锦鼓足勇气问。 萧桓那打量审视的目光仍轻轻落在她脸上,想着她心里的那几分小算计,不免觉得好笑,便忽而神色一松,笑了起来。 “宗林跟你说了吗?”他问。 “什么?”齐锦一脸的莫名其妙。 萧桓:“昨日散朝时,承恩伯突然来找我,说是让我转告宗林,程家不会把独女嫁他为妻。” 萧桓一边慢悠悠说,一边打量着跟前女子神色。见她听后倏尔睁圆双眼,一副大为吃惊的模样,便知,她该是不知情的。 “你不知这事?”萧桓眉心轻蹙,倒是意外。 齐锦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极力否认:“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前日去程家,我与程家夫人和玉姐姐见了一面。我以为他只是带我去见一见旧人的,却没想到……”却没想到,他背后竟深埋着那样的算计。 他要娶玉姐姐? 萧桓了然。 见面前女子似乎一时情绪激动得难以自控,不免也知道自己惹了点祸,于是出言宽慰:“他这么做,应该是为了你。”他以为她这么激愤,是因为昔日的未婚夫要娶别人,所以又道,“就算不是程家的,也会是别家的。反正已经不可能是你,是谁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齐锦激愤着否定。 就当萧桓以为她要哭着诉说她与侄儿从前的恩爱甜蜜时,却听她说:“别家的谁都行,就是不能是玉姐姐。我不能明知这是坑,却眼睁睁看着玉姐姐往里跳。他娘就不是个好相处的,我阿姐嫁进门,得受多少来自婆婆的刁难?”何况,徐氏知道她和阿姊的关系,必更会百般磋磨。 萧宗林这是安的什么心? “我阿姊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嫁谁家去不好?” 齐锦的这一番说辞,倒是令萧桓震惊。 在他看来,女人之间多是争风吃醋,却没想到,也有这种高风亮节的。 听她这番说辞,便知,在她心里,那位程氏娘子的地位是排在宗林之前的。 萧桓沉默片刻后,才重又开口:“此事你大可不必多担心,程家夫妇已经明确拒绝了大房,你那位阿姊是嫁不进来的。” 但齐锦却不只是为这事生气,而是,当时她人就在萧宗林身边,他心里也有了这样的盘算,却没跟自己说。 他瞒着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这种事,说起来是为她好的,那他何必瞒着她? 而齐锦能想到的,萧桓自然也想得到。目光流转之间,自是看出了自己那侄儿的别有深意来。 他这个侄儿,骨子里深深遗传了大房夫妇的虚伪和诡计多端。明着是为这齐氏做打算,不过是明知事情不能成,而故意为之。 他这样做,算是又再一次的为这齐氏争取过了。若当时就告诉齐氏,齐氏必会阻拦。既被拦住,又如何完美的上演这样的一场戏码? 若到时候,他与齐氏间真出了差错,他也可站道德制高点,以此来告诉她,他曾为她那般努力付出过。 萧桓有心想提醒一二,却又觉得这是他们两口子间的较量,他一个外人,又是长辈,实在不便插手太多。 他深觉眼前女子并非是大房一家的对手,也不愿再把她牵扯到他与大房夫妇的恩怨中来,只略思忖后,便说:“我与大房间的恩怨,你日后都无需再掺和。所以,你与宗林间该如何相处,还是正常相处就行,不需要有多余的考虑。” 齐锦还没从前一段的打击和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又受到了一波打击。 她立刻保证:“叔父,请相信我,我能把事情给您办好了。” 萧桓看着她,目光沉沉,神色严肃:“不必如此向我示好,你父兄之事,我会尽力而为。” 原来,他早看出了自己的别有用心啊? 对此,齐锦虽意外,但也没那么意外。 试想一下,凭他的手腕和能力,会看不出自己的这点小心机吗? 既然他已经挑破来明说了,齐锦自然不会再狡辩,而是坦坦荡荡承认。 聪明人跟前,狡辩遮掩反而是愚蠢。 于是,她立刻跪了下来,恳切感激道:“多谢叔父!” 萧桓让她起来说话,之后想到一件事,也告诉了她:“承恩伯夫人给我母亲下了拜帖,我已经与母亲说过,到时候,她会差人来把你叫过去。” 齐锦激动万分,又想跪,这回萧桓抬手,虚扶了一把:“不必。” 之后的几日,齐锦一直沉浸在将又要见到故人的喜悦中。于是,自然也就暂时把萧宗林对她的欺瞒抛在了脑后。 而萧宗林这回,也似更沉得住气了些。只一心埋首书本,没再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分神。 只见他日日早起苦读,连院子门都不迈出去一步,日日奋发到深夜。 对此,徐氏十分满意。 夏嬷嬷见主子心情好,便也适时说些迎合主子心意的话,喜道:“公子想是想明白了,如今一心扑在书本上。公子本就天资过人,又这般用功苦读,何愁来年不中进士?依奴看,得中一甲都不在话下。” 徐氏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只务实道:“只要能榜上有名,管他几甲。”不管几甲,只要能高中,凭着他祖父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仕途的起步必不会低。 得先入仕,之后,再一步步爬就行。 夏嬷嬷又说:“那齐氏真是祸害,若非是为了她,公子何会耽误了这两个月时间?对他们这样的举人老爷来说,别说两个月了,就是两天,那也是能分出名次先后的关键。”打量着主子神色,夏嬷嬷声音放缓下来,“公子眼下是分得清轻重,把她晾一边了。可保不齐……等到公子来年功名加身,怕是更会……护着她。” 徐氏闻言忽然冷笑,眸中似是淬了毒般,眼神森冷。 “我不会再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耽误了她儿子的前程。 23、第二十三章 程夫人登门拜访老夫人这日,老夫人打发了身边的人过来乘风院叫齐锦过去。 因有先前萧桓同她打过招呼的缘故,所以见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来唤,齐锦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心里也没慌张。 来者叫素琴,与青瓷、碧湖,以及另外一个叫墨画的婢女,之前是一起侍奉在老夫人身边的。 四人各有所长,都得老夫人喜爱和信任。 如今碧湖青瓷虽被派来了乘风院,但毕竟一起共事了多年,如今再遇上,也会叙上几句话。 之前是青瓷碧湖常去老夫人那儿,素琴没少招待她们,今日难得素琴来了乘风院,青瓷与碧湖便也想用心招待素琴一番。 素琴却摇手:“今日有事,改日再叙吧。”说着,便笑与青瓷碧湖二人道了别,然后领着齐锦往老夫人那儿去了。 老夫人住的地方叫荣寿堂,齐锦是第一次来。 荣寿堂距离乘风院不算远,至少比起清凉居来,要近上不少。 齐锦跟着素琴进了荣寿堂后,果真瞧见了程家母女。 她心内难掩兴奋,但却仍守着规矩,先向老夫人请了安。 镇国公夫人平日深居简出,齐锦见到她老人家的次数不多。 那时齐家还没被抄时,齐锦与母亲来国公府串门时,偶也会过来这边给老夫人请个安。 但老夫人喜清静,来三次只见一次。母亲又不是次次过来都去打扰,于是,齐锦见她老人家次数也屈指可数。 老夫人对齐锦谈不上喜恶,虽之前也劝过儿子,不必去管大房的破事。 但儿子既管了,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会儿见到人,也愿意给点面子,招手让她到跟前去说话了。 等走到跟前后,齐锦这才又向一旁程夫人母女见礼。 程玉华见状,立刻站了起来。 想说些什么,可记得来前母亲的交代,便也没敢随意说话。 只是看了看锦妹,又看了看上位的老夫人后,便又坐了回去。 程夫人则十分自然的拉起家常来:“早就想来拜访您,但听说您喜清静,故也不敢冒然来扰。”程夫人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十分和气讨喜,“若您不嫌晚辈搅扰了您的清安,晚辈日后常来探望您。” 知道程夫人目的,老夫人看在儿子面子上,倒没拒绝。 “我一个老人家,不比你们年轻人得趣。一起说话聊天,难免无聊了些。但你若不嫌这个,常来也无妨。” 这就是答应了,程夫人十分高兴,立刻说:“怎么会?”又道,“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能与我们这些小辈一处说说话,这是我们的福分。旁人求这样的机会,还求不来呢。” 程夫人来之前,自是做过功课的。知道眼前这位深居简出的镇国公夫人信佛,连家里都设了小佛堂,以好日日礼佛烧香。听说,是当年萧四爷常年驻军塞外,她心中不放心,便礼佛祈祷,求神佛庇佑萧四爷能得以平安归来。 如今萧四爷不仅凯旋,还身居要职,她老人家觉得是神佛显灵,便更是诚心礼佛。 所以,便也投其所好,道:“晚辈听闻,再过几日的十月十五,城外金禅寺有妙恩大师的禅课,晚辈运气好,提前预定到了两个位置。您若不嫌弃,可否赏脸,让晚辈陪着您一道去?晚辈有听不懂之处,也好立刻向您请教。” 程夫人的心思镇国公老夫人自然一眼看穿,但也知道她这是投自己所好,且是真用了心的,老夫人便顺着她话说:“金禅寺妙恩大师的禅课,倒是难得。你有心了,十五那日,我倒也想出门走走散散心去。” 程夫人喜得什么似的,立刻站了起来,千恩万谢后,也没再打搅她老人家。 老夫人没留客,只看了眼素琴,吩咐:“天冷了,把我给桓儿做的护膝拿来,让这位姑娘带回乘风院去。” 素琴过去,立刻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拿了来,递给齐锦。 然后老夫人看向齐锦:“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也回去吧。”又吩咐素琴,“你去送送程夫人和程家娘子。” 直到一众都应声退下后,齐锦也随着众人从荣寿堂退了出来。 从荣寿堂往国公府大门口,和到乘风院,有一段路是重合的。 所以这段重合的路上,程夫人拉着素琴闲聊,有意打探老夫人各方面喜好时,程玉华则悄悄退后了几步,退到了齐锦身侧。 “你去求萧四爷,十月十五,你跟着老夫人一道去。”程玉华小声提醒。 齐锦心里已经猜得到,程家伯娘之所以提金禅寺大师讲经一事,就是为她也能跟随一道出行。 萧桓那儿……倒是好说的。对此,齐锦尚算有点把握他能答应。 于是她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见她答应,程玉华十分高兴。 毕竟,在镇国公府内,她想好好与她叙话得看场合和时间。但去了寺里,情况自然不同了。 像他们这种勋爵人家,去到寺庙里,都是有禅房可供休息的。到时候,娘与镇国公府老夫人去听妙恩大师的课,她就可与锦妹在禅房里好好说话。 总比现在强,想说几句,也跟做贼似的。 程玉华此刻一心扑在十五那日上香一事上,齐锦却是在想着另外的一件事。 萧宗林无端起了欲向程家提亲一事,这事自己虽不知情,但毕竟与自己有关,齐锦觉得自己有必要给玉姐姐一个解释。 但正待要开口说,前方,程夫人站在长廊边上,正回身望着身后她们所在位置。 “玉娘,走咯。” 于是,齐锦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跟着程玉华一起,快走几步,跟上了程夫人。 程夫人伸手牵过女儿手来握在掌心,看着齐锦,她似有话说,可最终又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了去。 齐锦始终微垂着头,待余光瞥见她们人离开后,略微蹲身行了个礼送行,然后才抬起头来,目送着前方那母女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想着这偌大的国公府里,除了乘风院和荣寿堂相对来说安全一些外,其余地方皆不安全,齐锦便立刻右拐,循着记忆,赶紧往乘风院的方向去。 可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半道上,竟遇到了萧宗林。 萧宗林屋里憋了几日,今日总算憋不住。但也没有想过去找齐锦,而是看天气不错,想来小花园里散散心的。 却没想到,人才过来,竟就在这里碰上了齐锦。 他神色尴尬,下意识步子往后退了一步,本意是想逃避。但又觉得,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又是这样的身份,他需要逃避什么? 于是,本欲后退的步子立刻压住。甚至,他负了双手在腰后,整个人立得笔直,端着一副主子公子的姿态在那儿等着齐锦。 齐锦自是也看到了他,心中暗骂一句“见鬼”后,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萧宗林这一系列的操作使下来,自是败光了齐锦对他的最后一点好感。 越了解下去越发现,这人骨子里极度自私,而且表里不一。 齐锦朝他走了几步,却并未靠得太近,在离他还有些距离的地方,遥遥一拜,也改了口:“见过大公子。” 萧宗林这几天心里也很气,甚至一个人安静着琢磨一些事情时,是越想越生气。 他心里多少会有点觉得,齐锦这个人是有些不识抬举的。他明明已经向她走了那么多步,可她却一直心安理得的等着他继续向她靠近,却不肯主动走过来一步。 这些日子,从她进府到现在,所有的行为都是在逼迫他。 她打了红芹,驳了母亲脸,他不仅没计较,反还帮着她。她不顾现实和他眼下的难处,逼他给她贵妾之位,他为此明着与母亲争执,暗中又在筹谋……他所做一切都是为她。 可她呢? 她却得寸进尺,从没让过一步。 从去程家拜访,到今天,也过去有六七日了。他没去找她,她就也没想过主动找他一回。 现在,见到面了,她竟然还改了口,称他为“公子”。在萧宗林看来,齐锦此刻的突然改口,就是故意想以退为进,更是在阴阳怪气。 萧宗林心中本就不爽,现在更是一股无名之火怒涌心头。 更皱紧眉心,冷漠望着眼前女子,话也说得难听起来:“你是觉得,我会一辈子都迁就你吗?你是吃准了我会永远在你面前低头,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 齐锦觉得自己心有点累,她根本已经懒于跟他吵架了。 还对他抱以希望和期待时,才会心生不满和怨怼,才会吵。现在,她竟只想远离他、逃避他,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的交集和接触。 萧桓也说了,无需她再插手长房之事。父兄的事,他会尽所能留意。 不再对他抱有什么希望,齐锦便时刻谨记着如今与他之间的距离。 又是在外头,又是只身一人,齐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之处。 所以,面对他莫名的指责,齐锦也只是说:“大公子,奴婢还得回乘风院去复命,就先行退下了。”说着略一蹲身后,便想越身而过。 但她态度越是如此轻慢和不屑一顾,萧宗林心里那股子压了许久的火意就越是犹如火山喷发般,一下子倾泻而出,并一发不可收拾。 他也挪动身子,继续挡住她的去路。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压低声音怒吼,喑哑着嗓音逼问。 面对他的压迫,齐锦本能后退一步,也只无奈说:“大公子,奴婢是真的得赶紧回去复命。”说着,她将手抻开,露出个灰褐色的鹿皮护膝来,“老夫人让拿了这个回去给四爷,奴婢得赶紧拿回去。”她说,“万一有什么闪失,这点事情都没办好的话,主子那儿是要罚的。” 萧宗林望了她手中抱着的鹿皮护膝一眼,又望她一眼,继而冷笑:“你这奴婢当的,倒是称职。”言词间,不乏怒极之下的故意嘲讽。 然后,自也拿捏了她一把:“你这是真打算一辈子就干这个了?” 在萧宗林看来,齐锦不高兴,与他怄气,无非就是为个名分。她眼见正妻之位再无指望,不甘心只得个良妾的名分,便一直想往上争,争个贵妾的。 却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原来眼前女子,压根早就已不在意这些了。 管它妻还是妾,管它贵妾贱妾,她早通通不想要了。 她想谋个更高、前程更广阔的去处。 因对他不再抱任何的期待,所以任他说什么、怎么说,齐锦都不在意。 “大公子教训得是。”她仍是这副卑怯,却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姿态,只问,“奴婢现在可以走了吗?” 见她油盐不进,萧宗林有种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可虽怒,却也深觉心累,不愿再多做纠缠。 当然,萧宗林站着没动。是齐锦见他不说话了,猜到大概是不愿再继续争执,便又绕了下,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谁知,才走两步,便一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突然撞了过来,就跟撞到了一堵墙上般。 有什么东西“哗啦啦”滚落在了地上,然后齐锦便听到一道粗沉的女声喊叫起来:“哪个不长眼睛的,撞了我不要紧,可把给夫人的东西都撞撒了,如何向夫人交代?” 齐锦敢确定,并非是她撞到了人,而是那人故意撞过来的。 果然,当她望过去时,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是别人,正是徐氏身边的夏嬷嬷。 齐锦当然知道,她这是被人算计,给找上茬了。 若凭她以前的性子,必是理直气壮与她理论一番。但现在,也只能忍气吞声,好言说道:“原是夏嬷嬷。”她尽力克制内心不悦,脸上挤出笑容来,尽力和颜悦色道,“但方才是嬷嬷不小心撞到我身上的,而非是我撞了嬷嬷。” 24、第二十四章 听她说这话,夏嬷嬷先是往萧宗林那儿望了眼。见自家公子只袖手旁观着,并无掺和之意,夏嬷嬷则有了底气,立刻道:“大胆!哪里来的奴婢,敢跟嬷嬷我这样说话!” 又搬出徐氏:“天气冷了,夫人就想喝口热汤暖身子。我这才在大厨房张罗好,却叫你给把汤撞撒了。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齐锦自然也朝一旁萧宗林望去了一眼,却见他只避开目光,就跟没有看到这边发生的事一样,半分想帮她的意思都无。 齐锦知道今日是在劫难逃了,索性问夏嬷嬷:“那你想怎么样?”费尽心机故意给她安了这么个罪名,她想怎么惩罚她呢? 夏嬷嬷又看了萧宗林一眼,见自家公子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于是立刻伸手来拉齐锦:“这事儿我没法向夫人交代,你跟我走,你自己去夫人跟前解释去。” 夏嬷嬷来拉齐锦,齐锦自然本能想避开她的拉扯。于是推搡之间,夏嬷嬷不注意,竟踩到了一个人的脚上。 她不知道是谁,也没以为是谁。 踩就踩了。 眼下好不容易公子与这齐氏闹不愉快,且公子又故意晾着齐氏,并不偏帮她,她可不得牢牢抓住这个机会把人给送到夫人那儿去,好立个头功? 可推搡之间,突然她双臂被人钳住,整个人身子竟然不受控制的悬起来,被架在了半空。 夏嬷嬷可吓坏了,“哎呦哎呦”的叫唤。 一旁,萧宗林听到夏嬷嬷声音觉得情况不对,这才扭头来看。然后,便见叔父身边的赤焰正将夏嬷嬷整个人举了起来。夏嬷嬷就跟个翻过身的乌龟般,龟壳在下,四肢则在空中乱晃。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立即过来见礼。 “叔父。”恭恭敬敬着弯腰作揖,与方才略显清高的姿态全然不一样。 夏嬷嬷这也才看到,原来是四房的人。 她心中暗想,怎么这么倒霉,竟又遇到四房那罗刹。但心里再恨他,到底是畏惧的,于是面上也十分恭敬。 那日的一顿板子,那滋味她可到现在都还记得。 “四爷,奴婢给四爷请安了。”夏嬷嬷恭谨着,双手作揖,求道,“四爷,您让您的人把奴婢放下来吧。奴婢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种折腾啊。” 萧桓看了赤焰一眼,赤焰会意,向着萧桓略一颔首后,便将夏嬷嬷直接丢在了地上。 夏嬷嬷疼得直“哎呦”,却不敢在地上赖太久,赶紧连滚带爬的又站了起来。 萧桓并没问方才是发生了什么,只是抬手指着自己鞋面,问:“这个怎么算?” 夏嬷嬷这才反应过来,原刚刚自己是踩了他的脚。顿时一惊,立刻跪了下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她先认错,然后为自己辩解,“但奴婢是不小心的。方才只想着把这阿金拉去夫人跟前赔罪,一时、一时没注意到四爷您。是奴婢的错。” 萧宗林自深知母亲与四房叔父间的恩怨,且也知道前些日子母亲带着几个奴仆找去四房闹事,叔父直接将那几个奴仆都狠狠打了板子。 其中就有这个夏嬷嬷。 所以,此刻自己若再不说话,也怕叔父会再打这夏嬷嬷一顿。 到那时,就更加深了母亲与叔父间的仇怨了。 于是萧宗林赶紧说:“叔父,这老奴冲撞了您,实在该打。但她虽厌恶,却没有那个胆子。她冲撞您不是本意,是无心之举。您大人大量,不若别与她一般计较。” 萧桓今日轮休,不当值。故从朝上下来后,直接回了家。 原想去母亲那儿请个安的,不想,却半道遇上了这种事。 萧桓一身月白色的居家常服,玉冠束发。哪怕只是最随意的日常穿戴,他也没特意摆什么威风,但也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威严的气度。 行军为武之人,哪怕是笑着,身上也自有种逼人之气势,不容旁人有半分的怠慢和忽视。 只听萧桓语调懒散:“她没那个胆子?这老奴的胆子可是大着呢。方才分明是她故意撞到了阿金身上,撒了汤水,却张口就倒打一耙,说是阿金撞了她,还要强行把人给拉走。拉走了,是不是要关起门来随意打罚?” “哼,这老妇心思这般恶毒,心机如此阴沉,叫没胆子?宗林,你是这两日读书读傻了?竟信这老奴的话,却不信阿金的?” 萧宗林说不出话来。 萧桓又说:“好!这老奴是你们大房的人,我且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与她过多纠缠。但是,冲撞了我,总得罚吧?” 萧宗林被数落得无地自容,羞愧得一张白皙面皮涨得通红。 叔父揭露了他对方才之事的视而不见,等同于是批他虚伪冷漠,令他实在难堪。 萧宗林也不敢再抬头去看人,只垂着脑袋,连声音也低了下去,明显底气不足了:“是,叔父说得对。冲撞了您,自是该罚。” 萧桓:“那就罚你在这儿跪足三个时辰。”他强调,“今日是看在宗林面子上,才没多计较。若下次再耍这些把戏,我直接把你腿打断了。” 说完萧桓也懒得再多牵扯,只举步继续往前去。 但走了两步后,又停住,并回头。 “阿金,你先回去,我看谁敢再故意找你不痛快。” 齐锦听了这话,只觉此刻底气十足。有萧桓给她撑腰,她自觉安全感满满。 于是心中雀跃,立刻欢快着给他行了个礼,然后高声应道:“是。” 之后萧桓大步而去,齐锦一时也没立刻走,而是望着那抹高大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后,这才收回目光来。 赤焰没再跟着萧桓一道去荣寿堂请安,他留在了这儿,监督着夏嬷嬷挨罚。 夏嬷嬷求救似的看向一旁萧宗林,萧宗林却没理她。只回避了目光,看向了别处去。 赤焰:“嬷嬷是自己跪,还是我帮你?” 夏嬷嬷再无指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弯了双膝,慢慢跪下。 齐锦心情舒快,只瞥了夏嬷嬷一眼,后看向赤焰:“给你添麻烦了。” 赤焰立刻抱手:“一切听从主公安排。” 之后齐锦回了乘风院后,便没再出来,但却从盈香等人那儿听得到了这件事的后续。 后来很快,大房夫人就得到了消息,便匆匆赶了过去。 大房夫人要为夏嬷嬷做主,让她立刻起来,但赤焰态度也强硬,坚决没肯。 二人正起争执时,她们郎主给老夫人请完了安又经过了那儿。 徐氏又和萧桓争论,萧桓则直接派人去把萧宗林喊了过来。 这件事闹成这样,萧宗林其实脸上也挂不住。 本就心烦气躁,又被母亲一再逼问,他胸腔内那股子火气一时压不住,竟当萧桓面出言顶撞了母亲。 当时,府内奴仆没敢靠前,但却有胆子大的,躲在不远处悄悄看了。 说当时大房公子脸憋得通红,一个劲说夏嬷嬷那老奴刁钻奸诈,最是可恶。先是无端挑事,后又冲撞主子……若不严惩,府上日后怕是得由着这群刁奴兴风作浪了。 还说今日之事只是小小惩戒,让吃个教训。日后若再有这种事,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萧宗林说得义愤填膺、义正言辞,任谁看了、听了,都说他好,有未来一家之主的风范。 但却不知,他这么做,是伸手狠狠打了自己母亲脸。 在徐氏看来,这就是儿子伙同着四房,在一起欺负她这个母亲。 徐氏气得当场心绞痛,险些晕过去。最后,被几个婢子扶着赶紧给送了回去,这场闹剧才将结束。 最后,那夏嬷嬷一刻也没少跪。赤焰就在那儿盯着,等到三个时辰满了,才让她回去。 “听说最后都不能走,是她儿子来背她给她送回去的。”盈香说。 乘风院最后一排的倒座房是专门供她们这群女婢住的,这会儿没什么事儿,便都聚在了倒座房前的这块空地,津津有味说着这事儿。 齐锦虽没在外面,但外面人说话声音不低,她每一个字都清楚听到了。 甚至听到后面,大家竟八卦起了她来。 虽是压低了声音说的,但齐锦人又没老,耳朵没聋,听得清楚。 “这事是因阿金而起,我听说,最开始是大公子和阿金在争执。后面,估计是那夏嬷嬷看两个人闹不愉快,有机可乘了,才找的茬。但夏嬷嬷找阿金麻烦的时候,大房公子并没帮阿金,最后,是咱们郎主为阿金做的主。现在又闹成这样,你们说,阿金还能给大房公子做妾室吗?” 盈香平日里与齐锦打交道的多些,又都与碧湖交好,见状,自是不愿有人背地里嚼齐锦的舌根,于是说:“行了行了,说完笑完就赶紧都散了吧。”又说,“大房的事不归我们管,我们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这里两个一等的女婢没在,那就是她这个二等女婢身份最高,“咱们郎主的脾气你们都是知道的,若叫他知道,一人一顿板子是少不了。” 萧桓还没打过乘风院里的谁的板子,但乘风院上下却是都知道主子发火下令打过大房的人。 那日的事儿虽叫她们痛快,但这事儿实在血腥,那三个嬷嬷屁股都被板子打得血淋淋的,那日院子里的嚎叫声跟杀猪似的,多少给她们心中留下了几分阴影。 盈香这话一出,众人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嚼半句舌根。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等齐锦推门去看时,门外空荡荡的,已经半个人影子都没有了。 她也没在屋中歇太久,现在她跟萧宗林闹得越来越僵,以后的路估计也只有做这乘风院内的女婢这一条了。 她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真就心安理得着吃吃喝喝睡睡,总得做点事。 萧桓现在来乘风院频繁,多做事、多活动,才能有机会与他多接触。 . 齐锦现在主要做的,就是奉茶的活计。 这几天,萧桓每来内院,都是齐锦给她奉的茶。所以,当这天萧桓再来内院,看到齐锦给他奉茶时,也见怪不怪了。 萧桓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与她说话。之后,萧桓一边看书一边喝茶,齐锦就站在一旁,随时候命。 萧桓之后有两天没来内院,所以今天来了,齐锦心里自然就琢磨着与他提一提十五那日去金禅寺一事。 几番想开口,又怕打扰到他,于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没说出口来。 屋内很静,静得只听得到萧桓一页页翻书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桓见她好一番欲言又止后,最终也没说出想说的话,于是微抬起眸子,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他声音悠闲传来,带着几分散漫和疏懒之意,“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倒不像是你。” 齐锦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犹豫为难的神色,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既得了他话,于是齐锦也就不客气了,立刻说:“那日程夫人登门拜访老夫人时,提起了十五去城外的金禅寺进香。我想……” “知道了。”萧桓与她说话,目光却没从书本上挪开,他看书速度很快,几眼便看完一页,便又翻了一页。 只在翻书的空闲抽空瞥了她一眼,之后目光又落回到书上,说:“那日老夫人与我提了。” 齐锦:“那您的意思……” 都到这一步了还需要问他的意见?萧桓这才暂时把目光彻底从书本上挪开,投放到了她身上。 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老夫人既提了,我当然是同意了。” 虽在意料之中,但当真正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答案时,齐锦还是十分欣喜的。 面上难掩喜悦之意,齐锦立刻蹲身谢恩:“多谢郎主。” 萧桓目光已经又落回到书本上,也无甚在意,只是说:“天色不早,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齐锦恭敬着蹲身:“是,郎主,奴婢告退。” 等到齐锦人已经从厅堂退了出去,身影淹没在了黑暗之中,萧桓似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25、第二十五章 不喊叔父了?改口了? 也自称奴婢了? 萧桓忽然想到了,才接了她从地牢出来,她换了衣裳后过来给自己请安,故作面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强称自己为“叔父”的场景。 当时小姑娘赤-裸裸的小心机,丝毫掩藏不住,他明晃晃的看在了眼里。 萧桓并不在意她怎么称呼自己,一个称谓而已。 但从她对自己的称谓中,他看出了她心境的变化。 小姑娘一看就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哪怕家里败落了、家被抄了,她也十分的天真。 天真,是因为处处都有人帮着她,哪怕是去了地牢,也有齐家那群旧奴照应她。那一个多月里,只是日子苦了些,但精神上并不苦。 她真正的精神上的苦,是在跟着他进了国公府开始。 当然,有他继续庇护,她也并没苦到哪里去。但对她这种娇养着长大的女郎来说,那点苦已经足够令她成长了。 至少,在这大半个月时间里,她也渐渐看清了一种叫“人性”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父母,是不会再有无缘无故迁就她、对她好的人了。 伴侣也不例外。 而从对他称谓的改变,也足以看出,她对宗林是失望至极了。 之前喊他叔父是跟着宗林喊,现在称他“郎主”,也是心里在故意撇清和宗林的关系。 那日宗林虽是故意视而不见、想搓一搓她的锐气,他最后不会真由着夏嬷嬷胡来。但平心而论,哪怕是这样做,也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那天之后,他们叔侄间也没再见过面,所以,他也不知道宗林如今心里是怎么想的。 也如齐氏一般,对这段感情感到失望和心累,放弃了? 若他们二人皆都放下了彼此,那这个齐氏将何去何从? 最开始答应帮忙捞人时,萧桓可没有想到过,将来有一天,这两人会闹得不欢而散,最后人可能会砸在他手里。 这般想着,萧桓决定还是去找侄儿谈一谈。 于是次日,当他下了值从衙门回来后,便命人去清凉居叫萧宗林。 . 那日的事,弄得萧宗林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既伤害了锦妹,也得罪了母亲,两头不讨好。 这两日,他心中又烦又恼,于是念书也不能安心。 几次想去探望一下母亲的病,人都快走出院子去了,最终仍是没去,又折身回来了。 他怕麻烦,不想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甚至气极之下,心中也生出了怨怼。怨恨母亲和锦妹性格都过于强势,都不理解他的为难和苦衷,竟都在逼他。 傍晚,萧宗林仍静坐窗前,可手里捧着的书,却是一个字都没看得进去。 他此刻思绪已飞得老远,以至于云间进来回话,说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方才思绪游离,萧宗林并没听清,故重新问了一遍。 云间则又说了一遍:“四爷差了人过来,叫公子您过去找他一趟。” 而提起萧桓这个叔父,萧宗林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没如往常一般立刻就答应,而是沉默了有好一会儿后,才看向云间吩咐:“就说我身子略有不适,待过几日亲自去向叔父赔礼道歉。” 云间没有多问,只听差办事,立刻把话原封不动给带了出去。 那日之事,萧宗林觉得自己在叔父面前丢了人,自觉羞愧。 既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他,不如暂时不去面对。 何况,锦妹那里,他也还没想好该怎么安置。 他只觉得自己很累,甚至生出了逃避的想法来。不想去应对母亲,也不想面对锦妹。就想逃离这里,离这些纷杂之事远远的。 萧桓的人很快就把话给他带了过去,萧桓听后只略扬了下唇角冷笑了声,倒没太在意。 很快到了十五这日,一早,齐锦就梳洗妥当,又于碧湖青瓷那边告了假后,便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往荣寿堂去了。 这次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原以为荣寿堂的人会让自己候在院门外面等老夫人出来。却没想到,荣寿堂的人比她想象中对她要和气。 不仅没让她在门外等,还略显亲切和气道:“你跟我进来吧。” 正厅里,老夫人还在用朝食,婢女引着她进去,带着她一起向老人家请了安。 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倒是关心了一句:“可吃了饭来的?” 婢女有自己的饭食,都是在伺候主子之前就先吃了的。齐锦虽有优待,但也没被优待到主子的待遇。最多就是,她身为二等女婢,饭食同碧湖青瓷的一样,比下头的那些好一些。 虽不是什么精致吃食,种类也不多。但牢饭她都吃过,又怎会嫌弃包子鸡蛋不好吃? 来之前,她已经吃过,于是此刻老夫人问起时,她立刻蹲身回:“回老夫人话,奴婢已经用过朝食。” 见此,老夫人也就没再说话。又吃了会儿,很快,她便搁了筷子。 而见老夫人欲有起身之意,一旁侍奉的素琴和墨画见状,立刻一左一右过来扶。 其余人等,则迅速急而不乱的蜂拥而至,有条不紊的撤了剩下的饭菜。 门外,几个婢女也鱼贯而入,端盆的端盆,捧盅的捧盅。老夫人坐一旁略歇了会儿,漱了口,又洗了手后,这才说:“出发吧。” 老夫人有诰命在身,出行的仪仗自是不小。 除了带上齐锦外,其余包括素琴墨画在内,也另有五六个婢女。等到了门外,还有小厮嬷嬷们候着。 萧老夫人出行的马车也很宽大,两匹马并驾齐驱。马车内同时能容下四五个人,而且还不拥挤。 所以,萧老夫人除了叫素琴和墨画与自己同坐外,也格外给了齐锦这个恩典。 齐锦有些受宠若惊,谢了恩后,便跟在素琴墨画后面,安安分分坐在了车尾端。 很快,马车便驶动起来。 马车行得很稳,车内也很安静。老夫人只闭目养神,一旁素琴墨画也只端正坐着,并不说话,齐锦更是小心了几分,不敢造出一点动静来。 好在金禅寺就在近郊,出了城后再行小半个时辰左右,便就到了。 金禅寺山脚下有棵百年的歪脖子老树,程夫人携女儿玉娘到了山下后,便让随从去拴马喂马,她则与女儿一起坐树下等候。 那日就与萧老夫人约好了时间,巳初时分见。若谁先早到了,就在这树下等。 虽是约好了具体时间,但程夫人身为晚辈,身份品阶又在萧老夫人之下,自是不敢让老人家先到等她。而是一早,天才有蒙蒙亮意,她就带着女儿出发了。 早饭都没来得及在家吃,等到这会儿功夫,已等了有三刻钟左右。 如今已经渐渐入了冬,天越发冷起来。在树下被风一吹,程夫人就立刻拉过了女儿手,让她站自己下风口处,生怕她冻着了。 好在逢初一十五时金禅寺有庙会,每月的这两天,寺外都人潮涌动,各种摊贩都有。而最不缺的,就是吃食。 程夫人也是因为知道这儿有吃食,这才没在家吃早饭。自是不会饿着自己和女儿,差人去买了汤汤水水的来吃,吃完后,又分给了下人。 等到巳初时分,总算遥遥瞧见了镇国公府老夫人的仪仗了。 程夫人见状,立刻拉着女儿过去请安。 老夫人还在车上没下来,先下来的是包括齐锦在内的三个女婢。 程玉华一眼就看到了齐锦,立刻冲她笑。 齐锦心里也很开心,但却时刻谨记自己此时的身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造次。 跟在萧老夫人身边,等到把她老人家扶下车后,这才跟着一起去见程家母女。 程夫人立刻热络说:“路途遥远,您一路过来,可有累着了?” 萧老夫人只是性子略冷了些,寻常不太喜欢说说笑笑的,但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她见母女二人鬓发微乱,神色也略显得疲倦苍白,便问:“你们在这儿等多久了?” 程夫人便说:“我们才到不多会儿功夫,并未等太久。”说着,便亲自伸手来扶萧老夫人,顺势转去了别的话头闲聊,也没再提等不等的事儿。 但她不说,萧老夫人心里有数。 “若再有下回,不必来得太早。如今天冷了,寒风里等人的日子可不好受。”萧老夫人是守时之人,既约定了时间,她不会迟来。但也不会早到。 “约定了什么时间就是什么时间。” 程夫人:“我这也是怕路上万一耽搁了,误了时辰。” 萧老夫人:“就算路上耽搁了,误了时辰,也不打紧。又不是故意迟到的,是个人都能理解。” “是,您说的话,晚辈记住了。”程夫人连声应着。 程夫人亲自扶着萧老夫人往台阶上走,程玉华则刻意落后了一步,又再落后一步,最后落后到与齐锦并排后,便停住。 她们二人前面是素琴和墨画,两个丫头见状,也只是当没有看到的。 程玉华悄声问:“萧家没为难你吧?” 被这么问,齐锦率先想到的是萧宗林。那日的情景,自然再次呈现在了她脑海中。 但很快,也想到了为她出头的萧桓,以及虽然看起来严肃但实际上却算对她还不错的老夫人。 于是齐锦摇头:“没有。”又补充,“萧四爷和老夫人,都很好说话。” 程玉华说:“看出来了,这老夫人虽看着不好相与,很严肃,但并不为难人。我娘说,这样的老人家,比那些嘴甜心苦、佛口蛇心的人,可好太多了。可见,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人云亦云。” 齐锦懂程玉华的意思,这些年来,萧家老夫人深居简出,甚少与谁打交道。所以,她在外头的声望,多多少少有点水分。 何况,若再有个心机叵测的儿媳妇外头三五不时有意无意的散播些不实的谣言,她老人家自然就被认定为是性情古怪之人。 就连她的母亲,之前也曾说过,既然老人家性格古怪、不愿与人为善,那以后就少去见,只要礼数到了就行。 当然,这老夫人以前对她母亲的确不算多友善。 之前以为是她老人家自视甚高,瞧不上母亲以前的出身。但现在再看,恐怕是因着徐氏母子的缘故。 她老人家不可能去与徐氏的姻亲交好。 正如玉姐姐所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若不是齐家败落了,齐锦怕也不会知道,原徐氏竟这般恨她、瞧不上她。 说着话,便很快就入了金禅内。 萧老夫人是金禅寺的常客,所以对妙恩大师讲经的时间了然于心。 这个时间过来,正好赶上。 齐锦和程玉华皆对晦涩难懂的佛学没什么兴致,只是双双去上了香祈了福后,程玉华便拉着齐锦去了事先安排好的禅房。 等进去到禅房后,二人这才不必小心翼翼着说话。 程玉华吩咐自己的婢女候在门外,她则拉着齐锦坐了下来。 门窗皆紧闭,外头还有自己人守着,这里又再无长辈,于是程玉华自然而然说起了齐锦哥哥齐远来。 “他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自作主张毁了婚约,我恨极他了。” 虽口中说着“恨”,但因知道他是为自己好,故这“恨”说的并不咬牙切齿,反倒有几分娇嗔之意,以及对现实无奈的妥协意味。 齐锦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恨哥哥,所以也就没帮着哥哥说话,只是劝她:“流放之苦不是你我这样自幼娇生惯养着的千金娘子能吃得了的,不说岭南之地瘴气遍布、气候闷湿难耐,就说此去一路艰难险阻,路途之遥远,行程之险恶,都不一定能活着到岭南。” “留在京城,好好过日子,这是哥哥愿意看到的。” 程玉华自是懂这些,可只要想到以后再难有相见之日,或是很快就会天人两隔……她就很是难过。 程玉华咬着唇,泪水汹涌而出,满脑子都是从前和齐远一起相处时的开心时光。 哪怕,其实他们二人每回见面时都有长辈同在,她跟齐远私下里连几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但也不妨碍她觉得从前的一切都很美好。 齐锦没办法,只能先安抚程玉华的情绪。 程玉华也不想勾起齐锦的伤心往事,哭是情难自已,但很快,也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了。 可当她抬起头,望向齐锦时,虽见她眼眶微红,却是没见湿润之色。 这一刻,程玉华总算清晰的感受到了,眼前的锦妹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娇俏活泼、满满生命力的小妹妹了。 她变得比自己稳重,比自己沉得住气。 从事发,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两个月时间,她竟就全然跟变了个人一样。 想到自己不过是错失所爱,未婚夫遇难了,可父母家人都还在身边。不似锦儿,家破人亡,自己也沦为奴籍。 自己的这些遭遇与她的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程玉华便紧紧握住了齐锦手,似是想给她一些力量般,也反过来宽慰她:“锦儿,我相信陷害你父兄的人最终定能自食其果。很快的,你就能合家欢聚了。方才我求了佛祖,一求佛祖庇佑你父母兄长此去一路顺遂,二求他们的案子能尽快水落石出,他们也可以尽早再回到京城来。” 齐锦与她所求一样。 但齐锦知道,求神拜佛只管个心理上的安慰,其实不管什么实际的作用。 两个人又说了许久的话,齐锦见程玉华始终没提萧宗林之事,这才知道,应该是程家那边没答应,自然也就没与自己女儿说。 既如此,齐锦索性也就没提这晦气事儿。 哥哥的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玉姐姐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耽误着人家。所以,齐锦自然劝:“这世间好男儿多得是,不只有我哥哥一个。玉姐姐,若家中为你做主议亲,你千万别拒绝。我想,哥哥也是很愿意看到你另谋幸福的。” 提起这个,程玉华自然又是鼻头一阵酸涩。 因为就在这两日,母亲真的提起过。让她忘记过去,往前看。 她想一直等齐远,可又怕爹娘为她操碎了心。 . 愉快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二人正交谈甚欢时,门外,程玉华贴身婢女池莲的声音响起:“娘子,奴婢见夫人和萧老夫人一并从佛堂里出来了。” 程玉华立刻露出了失落的神色来,懒懒应着:“知道了。” 之后,便是一起在寺里用了斋饭。饭后,齐锦就回到了萧老夫人身边。 而萧老夫人已经吩咐了下去,让套马,准备打道回府了。 回程路上,齐锦仍是被允许跟着素琴墨画一起陪着萧老夫人坐。 只是才走没多会儿功夫,马车突然“轰隆”剧烈晃动了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车内包括齐锦在内的几人都连声尖叫。 萧老夫人倒没尖叫,但这冷不丁的剧烈晃动,令她身体有些受不住。她拍抚着胸口,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但老人家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她临危不乱,只是问:“这是怎么了?” 外头赶车的车夫已经下车来检查了,听到主子问话,立刻回:“这里竟然有个大坑,车轮掉坑里了。”又暗自嘀咕,“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大坑的?来时这路上并没瞧见。”也正是因为对路况熟悉,所以才过于自信的赶车,并未瞧见这路上的异况。 闻言,萧老夫人自是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于是她立刻吩咐:“人都下车,所有人都搭把手,赶紧把车推出来。” 而这时,同行的程夫人见发生了情况,也赶了过来问:“这是怎么了?”程家的车跟在萧家的后面,故避开了一难。 萧老夫人没与她过多的寒暄,只是严肃着吩咐:“程夫人,你赶紧带着程小娘子先回京。” 26-30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V】有他 原以为只是意外, 但见萧老夫人如此严肃着吩咐,程夫人自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来。 她目光下滑,落在了恰好卡住车轮的那个深坑上, 心中自是嘀咕, 这么个大坑就这样赫然躺在官道上,而且坑的两旁还有一些草屑。显然,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个坑是刚挖不久的, 草屑也是故意覆在上面的,目的就是为引人上钩。 只是不知道, 这事是冲着萧家来的,还是冲他们程家来的。 有齐家之事在先,这两个月来, 她家伯爷也是尽量能避则避。难道,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吗? 想到有这个可能性,程夫人立刻气息一窒。此刻, 整个人气血上涌,一时头晕眼花,险些站不住脚。 哪怕也是见过世面之人,可那是抄家啊。 萧老夫人倒是始终镇定自若, 她看出了程夫人的不对劲,于是宽慰她:“别担心,这事想与你程家无关,多半是冲着我来的。” 程夫人一听,心中更是不解:“怎会是冲着您老人家去的?”不说她老人家如今的身份、地位,谁敢这么做? 就是她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平日里又是深居简出的,又能得罪什么人? 萧老夫人却没与她细说, 只是仍是那句吩咐:“程夫人,若信得过老身,便即刻带着你家小娘子、你的家奴,赶紧趁天还亮着回京去。”又说,“若真想帮一帮老身,待回京去后,你差人到殿前司衙门找萧将军,把这件事告诉他。” 老夫人口中殿前司衙门的萧将军,正是她儿子萧桓。萧桓如今在殿前司,任副都指挥使一职。 这个时候,程夫人脑子也转过弯来了。 不管怎样,她硬留此地都没什么用处。若真想帮萧老夫人,得自己先安全抵京,再通风报信,指望着那位萧家四爷亲来救他母亲。 程夫人也不矫情,看清形势后,立刻说:“老夫人,您放心,我回京之后定会去殿前司报信。” “那就多谢你了。”萧老夫人脸上始终不见丝毫慌乱,只见她冷静着继续交代,“事虽急,但不能急中生了乱,你此去路上也万多份小心。这路上能有一个这样的深坑,就能有第二个。” “是,晚辈记住您的话了。”说着,程夫人退了回去,吩咐了程家的家丁赶紧赶车回京,并交代,“虽急,但切莫慌乱,路上都打起精神来,看清楚了路。” 亲眼见着程夫人一行人离去后,萧老夫人这才站去路边,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马车上。 车很大,又重,这坑还深……前面马拉,后面人推。如此这般使劲,也是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见此,萧老夫人又吩咐:“丫头们也都别闲着,把车上能拿的东西都拿下车,减轻车的负担。” 于是,在萧老夫人的一声令下后,包括齐锦在内的所有婢女,都有条不紊着一样样把车上东西拿下来。 许是有老夫人在,又还有这么多人陪着,所以齐锦这时候倒不紧张。 也没觉得,这事会是冲自己来的。 只觉得,许是萧家得罪了什么人,或是老夫人的对家。 但萧老夫人这个时候,心中差不多已经盘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她老人家的注意力始终多留在齐锦身上三分。并且,也吩咐她不必继续忙,只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来。 齐锦虽不明白老人家这样做的原因,但也听话的照做。 果然,没过多久,路两旁便冲出了一群蒙面黑衣人来。 一眼看去,差不多有七八个,都同时从路两旁的草垛里冒出来。个个手中举着大刀,那刀片在日头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齐锦一下就被那白光刺到了眼睛,本能抬手,遮掩住了双眼。 而这时候,七八个黑衣人已经行至齐锦跟前,欲要将她抓走。 萧老夫人见状,便立刻闪身挡在了齐锦身前,紧紧将人护在了后面。 那些人显然是认识萧老夫人的,见她挡在了前面,顿时都收了手。 相互望望后,其中一个说:“老人家,此事与您无关,您万别掺和进这件事里来。把这丫头交出来,我们甚至可以帮你把车推出来。” 似是怕萧老夫人不肯置身事外般,另一个紧接着道:“她是齐家余孽,我们必须斩草除根。您老人家若是坚持插手其中,就是与天子作对。”又说,“事关朝廷机密,您老人家也不想自己儿子因为这个得罪了天子吧?” 萧老夫人曾经可是随父兄披甲上过战场的女将军,有勇有谋,又怎会被这些人的三言两语给蒙骗了? 只见她想都没多想一下,立刻冷哼道:“你们这些小把戏,骗骗旁人倒是可以。哼,怕是你们的主子到了我面前来,也得跪在我面前。”又说,“机密?什么朝廷机密,需要为难一个小女子?齐家已经被抄家,官家乃厚德之人,断然不会继续为难一个女人。倒是你们……谁给你们的胆子,胆敢把官家搬出来说事!” 那些人似也没想到,精心编造的一段看似天衣无缝的谎言,竟被这老妇一眼就识破。 又再互相望了望后,还是之前先开口说话的人开了口,声音也冷厉了几分:“老太婆,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现在已经给了你机会,你若执意管这闲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先是搬出天子,后又以言语威胁,但在萧老夫人这儿,皆不管用。 只见她老人家一直将齐锦护在身后,身形纹丝不动,声音也是浑厚有力的,气势很足。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将如何对我这个老太婆不客气。” 见这老人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些黑衣人一时倒犯了难。 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哨子声。这些人似是突然得到了鼓舞般,立刻眼神坚毅起来,然后举着刀就往萧老夫人这边砍了来。 虽是砍过来,但都不敢真动老人家一根汗毛。故交起手来,十分吃力。 萧老夫人虽年事已高,但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且此番出京,身边也带了几个保家护院的护卫。 两方对峙下,一时打成了平手。 萧老夫人自是看出了他们不敢动自己,于是一直就让齐锦呆在她身后。 黑衣人那边也是意识到,这老人家是故意这样拖延时间,意图等待救援。 若再一直这样耽搁下去,不仅事情不能成,反而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于是心一横,便举着刀往老人家砍了来。 “老夫人,您小心。”齐锦虽怕,但看到有刀就这么直直朝老人家砍来,她本能反应是将老人家往旁边推去。 而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一举动,令黑衣人有了可趁之机。 那些人就是冲齐锦来的,将人抓住后,也不再恋战,直接就速速离开。 等到萧老夫人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 但她也没慌乱,只是立刻吩咐了两个国公府护卫:“你们两个追上去!” 两个护卫迟疑着。他们是国公府护卫,自当全力护着老夫人安全。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万一等他们走了,那群贼人再折返回来,掳了老夫人怎么办? 到时候,怕是拿他们全家的命去抵,也抵不过。 见他二人犹豫,萧老夫人则又加重了音量,郑重说:“这群贼人一看就不是冲我来的,你们快去。再多耽搁一刻,怕就真的来不及了。”又给予奖罚,“若事办成了,回头重赏。若难不成,你们也不必再继续留在国公府。” 如此,二人便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领命追了上去。 而萧老夫人也知道,他们单纯就是冲那丫头来的,他们不敢对她如何,也不敢真杀了萧家的家奴。 只是那丫头……怕是注定得遭些罪了。 但想到背后筹划这件事的那个人,萧老夫人神色不免冷了几分下去。 好在,没过多会儿功夫,便听到了铁蹄砸向地面的“得得得”声音。此刻天色已晚,日已西沉,偌大的圆日只剩半个遥遥挂在天边。 橘色的晚霞下,有几人纵马疾驰而来。转眼间,几人几马,便跃至了跟前。 为首的,自然是她儿子。 几人显然是从值上直接过来的,皆一身军甲在身。那银色的铁甲映着晚霞,铁甲都被染成了赤红。 萧桓带着怒杀之气,马都还没停稳,他就急急跃身而下,两步便走到了母亲跟前。 说来也是巧,程夫人急急赶至京城后,恰遇到了殿前司的人在城门口戍卫。那人程夫人还认识,与承恩伯有三分交情,曾去过程家为客,也正是萧桓属下。 见看到熟人,程夫人急急把此事相告后,那人便立刻策马先去禀告了上峰。 如此,萧桓才能来得这般迅速。 无疑,萧桓来的是比老夫人想象中要更快一些的。 “母亲可安好?”萧桓满脸担忧之色,一边问话的同时,已经自己亲自上手,好生检查了一番。见母亲身上只有点血迹,并无明显伤口,这才松一口气。 看到儿子来了,萧老夫人也松了口气。 但此时不是母子两个闲话家常的时候,萧老夫人只是抬手指着一个方向:“那些人把那个丫头抓走,往这边去了。差不多带走了有一炷香时间,我让两个护卫跟着的,一路上应该会留下记号,你快去。” 母亲不说,萧桓也默契的不多问。只吩咐两个属兵留下护卫母亲安全后,他则带着另外两个立刻又策马而去。 有儿子在,萧老夫人就完全不担心了。 而得殿前司的两个将官帮衬,马车也很快便从深坑里出来了。 萧老夫人仍是站在一旁,从容指挥着婢女们再把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再搬回到车上去。 等到东西也都搬好,萧老夫人仍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素琴见状,来劝:“老夫人,眼见天就要晚了,城外比城内要更冷些。左右有四爷在,不若您先回去歇着。回去等消息,也是一样的。” 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只说:“随我去车上坐着等吧。” 素琴垂首应:“是。” 等到坐在了马车里,萧老夫人这才说:“有桓儿在自是不必担心救不出人,但桓儿毕竟是男丁。救了人出来,再带着人回去,那齐氏的名节岂不是没了?”她是大房哥儿的女人,若真这样,怕正中了那徐氏下怀,她正愁没法子名正言顺把人送走呢。 可她怎会让那徐氏如愿? 素琴听后一愣,立刻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然后请罪道:“是奴婢疏忽了。”. 很快晚霞散尽,天幕便暗沉下来。 夜幕降临。 这一切于齐锦来说,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 先是被人扛在肩膀上跑,颠得她直想吐。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带到了林间的一处山洞,然后人就被粗鲁的扔进了洞里。 洞里很黑,完全的遮天蔽日下,伸手不见五指,这令她心中的惶恐和不安急速飙升到了最高。 洞口处有人在说话,但因离得有些远,她听不太清楚。 很快,那边的人似乎商量好了,声音没了。 紧接着,齐锦能感受到洞口走进来一个黑乎乎的高大身影。 这一看就是男人的身影,而且这样逼近,齐锦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情急之下,她抻在地上的手本能着慢慢去摸,待摸到一个石块后,她立刻抓起就朝着那团黑影扔去。 明显是砸中了人,男人吃痛的闷哼了声,骂了句“贱人”。 也是齐锦的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男人。方才还迟疑不定的男人立刻下定了决心,一个饿虎扑食,便朝齐锦扑了过来。 齐锦此时吓得浑身发抖,但好在还没有因为恐惧而彻底散失了行动能力。 她动作灵活的立刻翻了个身,及时避开了男人。 可男人既下定了决心,哪能轻易罢休。 尤其此刻,齐锦越是反抗,他心里就越是兴奋。 心中的那股子征服欲,此刻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再次朝齐锦飞扑了来,而这一次,齐锦没能再幸运的逃脱掉。 那男人的身子如狗熊一般,重重的压在她身上,似乎是要把她胸腔里的气都挤压出来,令她呼吸困难。 而比呼吸困难更要命的,是那陌生的男人厚重的身子对她的桎梏,她根本动弹不了。以及,那男人有着一张臭嘴,时不时在她脸边喷着臭气,熏得她头晕眼花,十分恶心。 “小美人,你就乖乖从了吧。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一定让你舒舒服服。” 男人似乎很是急切,一边哄着,一边早等不及,开始急吼吼动手解自己衣带。 齐锦觉得他声音很是耳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但她敢肯定,这男人她之前肯定见过。 齐锦一边忍着恶心,一边极力克服着内心惶恐,她尽量逼着自己不哭不疯,尽力保存着尚存的一丝理智,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抓我?” 那人急着解衣裤,急着赶紧得手。但却急中生乱,那腰带怎么解都解不开。 但见齐锦并不反抗了,也看着乖巧,他便继续哄着:“我告诉你,我垂涎你的美色很久了。今日、今日是天如我愿,我们就、就在这里以天为盖以地为床,结为夫妻吧。” 齐锦双手立刻攥紧,成了拳头。她很想一拳重重捶打在他脸上,但她不能。 此刻打了他,除了更加的激怒他外,她再得不到任何的好处。 所以,哪怕她已经委屈得流了泪,整个身子也因为生气而轻微颤抖着,她也没有冲动。 只是继续诱他的话,并试图分散他注意力,以好为自己争取些时间。 程家伯娘已经先回京去了,她会搬救兵来。等萧家叔父得到了消息,他定会来救自己的。 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垂涎我很久了?”齐锦知道,他肯定认识自己。 但她没问他是不是认识自己,而是问:“我才多大啊,你什么时候垂涎我的?” 男人认为,事前这般算是调情。调情好啊,有情可调,能令感情升温,总好过一会儿跟骑个死猪似的。 男人被撩得心痒难耐,气息都短了几分。 “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看着你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长成……”他早对她起了心思,此刻美色就如愿被搂在怀中,他自是激动得口水流了一汪,说到此处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才又继续说,“长成这般婀娜曼妙的女郎,我连做梦都想得到你。以前只敢想想,可现在,你就是我的。” 他激动之下,似乎忘记了姐姐对他的交代,竟说漏了嘴:“宗林就是个愣头青,是个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他哪懂你的好?你跟了我,我保管你日日舒服。” 齐锦突然反应过来他是谁了,她惊得尖叫:“你是徐家舅父?” 徐舅父见被点了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说错了话。于是也不再说话,只伸手在齐锦身上乱摸起来。 齐锦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你这么做,宗林哥哥他知道吗?”她总算忍不住,委屈得哭起来,“你就不怕他知道后,拿刀杀了你?” 既然已经被认出身份,徐舅父索性摊牌,不装了。 “就他?他敢杀我?哼,老子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又道,“实话告诉你,这事就是他叫我干的。那小子早嫌你是他的累赘,但又不好直接舍弃了你。所以,便让我找人安排了这一出戏。等你失了名节,他正好可名正言顺不要你了。” 这件事对齐锦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虽然她早对萧宗林失望,但也全然没有想过,他竟能干出这种事来。 为了名正言顺舍弃她,竟排了这样一出戏,还找他自己的舅父来糟蹋自己。 此时此刻,齐锦是再无法保存理智与这徐家舅父周旋下去,只哭得泪流满面。 “不会的。他不可能会这么做。”似乎不承认,这事就真不是他做的了一般。 可徐家舅父却再一次击碎了她的幻想:“没有他的指使,我敢得罪萧家未来的家主吗?” 齐锦彻底崩溃。 是啊,徐家门第并不高,完全是攀附着国公府而活。 这徐舅父就算再混不吝,他也不敢得罪萧家啊。 如果没有萧宗林的授意,他敢? 这一瞬间的打击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大到,这一刻她竟放弃了挣扎,竟想到了死。 她已经没了力气去挣扎和反抗,求死的念头一起,只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身上拱着这样的一头猪,她也丝毫不再在意。 徐家舅父解了半日的裤带,总算是把自己的裤带解下来了。可裤子还没来得及脱下,洞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异动。 他忙得一头汗,还未待他来得及回头去看是什么情况,只觉后背猛然剧烈一痛,挨了一脚,他被人踹跌去了一旁。 那一脚踹在自己后背,徐舅父只觉自己骨头至少断了三根。 “哪、哪个畜牲踹的老、老子!”这一脚踹得实,踹得徐舅父说话中气都不足了。 “是你祖宗!” 齐锦听到是萧家叔父的声音,原本木木的神色总算又活了起来。 她眼珠也转动了下,挣扎着,本想坐起来看的。却突然,飘来一个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带着一点点清冽的冷香,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洞外天已经黑透,萧桓是举了火把进来的。 火把的光虽微弱,但却足以照亮这巴掌大的一个小山洞。 于是,齐锦抬起头时,便看到一身军甲的高大男人就犹如天神般,伫立在她面前。 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他在她身处绝境时,救她于水深火热。 有他在,齐锦只觉心很安。 正当她失神时,萧桓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畔:“眼睛闭上,别一会儿被脏东西污了双眼。” 虽不知他口中的“脏东西”是什么,但齐锦知道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便听话的立刻闭上双眼。 然后很快,耳边就传来了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一声接着一声,惨绝人寰。 还未待徐舅父跪地求饶,萧桓已经手起刀落,直接割了那恶心人的二两肉。 嚎叫一声接着一声,似要刺破黑夜,直冲云霄般。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林间,显得十分瘆人。 萧桓却没再管他,只收了刀,然后往齐锦这边走了过来。 齐锦这会儿身上裹着他的披风,遮住了身上的不堪,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 看到人,她本能喊了一声:“叔父。” 萧桓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郑重问:“能自己站起来吗?” 齐锦这会儿也不想死了,她甚至活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她想活着,想要好好活着。活着走出这里,活着回到国公府。然后当着萧宗林面,拿出一把刀来,狠狠刺向他。 等把他杀了,她再死,也不迟。 “我能。”齐锦立刻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 但可能因为这个姿势保持太久,她双脚麻到甚至快要失去知觉,一时站不起来。 “我可以的。”她想再试一次。 萧桓却又说:“不急,你自己先缓一缓,调节下情绪。另外,把衣裳整好,体体面面走出去。我给你点时间,你慢慢来。” 说完,萧桓迅速起身,只提拎着一旁已经惨叫到失声的人出了山洞。 洞外,其余的几个黑衣蒙面人也早被擒获。个个被五花大绑着,正排成一排跪在洞口。 看到徐舅父这般模样,个个心头一紧,然后就觉得下半身疼得厉害。 并都在心中庆幸,好在这种事不是发生在的自己身上。否则,这徐舅父的下场就是自己的下场。 男人失去命根子,等同于是半个废物了。这种奇耻大辱,实在比被杀了还要难受。 其余几个黑衣人也怕眼前这位军官会以同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立刻跪地求饶起来。并且,也把今天这事和盘托出。 “我们都是受他指使的,是他让我们掳走那个小娘子的。” “对,对,是他。”一个已经出卖了,其余人生怕落了下风,争相抢着话,“他还说是国公府的人授意的,说那娘儿们早是个孤女了,没人会为她撑腰,要我们尽管放心大胆的去办这事儿。事成之后,我们还能得到一些金银珠宝。” 这种场面萧桓见得多了,甚至,一切都是在他意料之内。 他的刀又举起,架在了一旁徐舅父脖子上,刀上还滴着血,那是徐舅父的血。 萧桓只淡声问:“萧家大房的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姐姐,还是你外甥。”徐舅父刚要说话,萧桓手中弯刀又往他脖颈肉里落了几分,声音依旧是懒散的,但强硬的态度却不容置疑,“实话。” 到了这一步,徐舅父再不敢有半分的隐瞒,说了实话:“是,是我姐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萧桓则侧首,看向了已经整好衣裙站到了洞口来的齐锦。 齐锦静悄悄立在那儿,神色冷漠。 她长发披落,裹着披风,这样的初冬夜色下立着,犹如鬼魅。 不是萧宗林,而是他母亲。 但这样的反转对她来说,其实也毫无意义。 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他们母子本就是一条心的. 萧桓把齐锦带去了母亲车上,之后,他押着人先回了京。 临别前,萧桓特意交代:“母亲,这丫头就暂先由您老人家费心照拂一二了。” 老夫人一早便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尤其在看到徐家那位舅爷的脸后,更是心中清楚。 “放心吧。” 这个时候,萧老夫人心中对齐锦只有心疼和怜悯,再不会把她当成大房母子的人去疏远。 徐氏那个毒妇,丧尽天良,竟能做出这种人神共愤之事来,简直是畜生不如。 萧桓走后,萧老夫人就让素琴和墨画下了车去,只留下齐锦一个在身边。 老人家知道她心里委屈,便也宽慰:“好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发泄发泄,总比憋心里把人给憋坏的好。” 但齐锦这会儿已经哭不出来,此时她满腔的愤怒,只想杀人。 “我不哭。”她摇头,巴掌大的明艳小脸上,含着倔强,“该哭的人不是我。” 萧老夫人倒是挺认可她这种心态的,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做错事的不是你,该哭的另有其人。” 老人家伸过手来,覆上她手面,轻轻拍了拍:“你放心,这件事,是不会就这样轻轻揭过的。”. 萧桓带着人先行回京后,没直接回国公府,而是押着人去了京兆府衙门。 突然有殿前司的人造访,得到消息的京兆府府尹李维也着实吓了一跳。顾不得温香软玉在怀,直接赶紧让爱妾侍奉他穿衣,他则匆匆忙忙迎到了前院衙门来。 待到了前衙,见来人竟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萧大人,更是吃惊。 也顾不上多想,李府尹赶紧过来问候。 虽同为正四品官员,但萧桓是勋爵之后,贵为国公府之子。又是天子心腹,自己也战功赫赫、立过许多军功……自不是李府尹这等寒门之士可相提并论的。 故在萧桓面前,李府尹自觉放低了姿态。 而对李府尹,萧桓也足够尊重。见到他人过来,萧桓从椅子上起了身。 “萧大人,不知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指示?” 萧桓也没多余的废话,直接抬手指了指身后:“于城郊抓获到几个贼人,黑衣蒙面,天黑行事,行迹实在可疑。我怀疑是南国细作,但不确定,只得先押到京兆府来,由李大人先行审问和看押。” “南国细作?”听到这四个字,李府尹吓得不轻,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朝着萧桓拱手:“萧大人放心,某定细细盘问。”待转身,当看到受了重伤躺在地上,脸色死白,只奄奄一息着,早说不出一句话来的徐舅父时,李府尹惊问,“他这是……” 萧桓冷漠:“贼人城外袭击我母亲,又对我母亲身边的婢女生了歹念,叫我给一刀割了。” 李府尹闻言,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萧桓深知,若真要了这徐舅父的命,这事就真闹大了。此番,他已然成为残废,也算是罪有应得。 所以,萧桓道:“若真死了,倒不好审问。不如,给他请个郎中来,先好好瞧瞧。” 李府尹也正是此意,立刻吩咐了下去:“快去请郎中。” 人交到了京兆府,他相信京兆府的人自会好好审问,所以也没久留。 “老母受了惊吓,还得回去看看。人我交给了大人,还望大人好好查问清楚。”说完萧桓略一抱手,便带着殿前司的人转身大步而去. 镇国公府内,徐氏院子里。 还没消息传回来,徐氏始终坐立难安。 她一直让夏嬷嬷去前院打探消息,可天都黑透,已快二更了,都还不见老夫人回府。 她越想越不安心,既怕弟弟没把事情办好,捅了篓子,伤到那老太婆。又怕事情败露,弟弟和他的人都被抓获。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伤了老太婆,哪怕只是碰了她一根头发丝,四房的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事情败露,那就更完了。 她行此举,只想让那齐氏失身。一旦她没了名节,凭她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必就会彻底舍了齐氏。 但如果,儿子知道事情其实是她在背后操纵,必然会影响到他们母子间的感情。 徐氏要的结果是,事情得成,还不能伤了其他人。 只要没动到老太婆和老太婆的人,那萧桓再横,他也不会怎么样。 徐氏自然不愿明着与四房为敌,日后,说不定自己儿子在仕途上,也还得四房这个叔父提携。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当徐氏再次坐不住,站起身到门前来张望时,夏嬷嬷身影出现在了中庭中。 “怎么样?”徐氏已经等不及夏嬷嬷走到跟前,直接迎了出去问,“可有消息了?” 夏嬷嬷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了,难免气喘:“回、回来了。” “老夫人仪仗回来了?”徐氏问。 夏嬷嬷点头。 徐氏又问:“然后呢?没什么别的事吗?” 夏嬷嬷:“外面看着是风平浪静的,没什么别的事儿。她回来后,直接回了荣寿堂。” “那齐氏呢?”徐氏再问。 夏嬷嬷摇头:“奴婢不知。” “再去打听!”徐氏声音冷厉,也明显有了急切之色。 她心里有种很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只觉得事情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内里越是惊涛骇浪。 夏嬷嬷领了命后,又赶紧再去打探消息了。 又过了会儿,她人回来了。 “齐氏好好的,竟跟没事人一样,从老夫人院子出来后,就回乘风院了。” “这怎么会?”徐氏脸色已经很难看。 她身子也瘫软下来,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彻底泄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就跟没了骨头似的。 她在等着别的消息继续传进来,不管好的坏的。但等了几乎一夜,也都风平浪静。 直到次日一早,徐氏的母亲,徐家的老夫人,突然登了门。 徐氏心里有事,几乎一夜没合眼。这会儿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头也疼得厉害。 听下人来禀,说母亲一早来找,她立刻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 “快把人请进来。”徐氏急切吩咐。 徐老夫人在找来之前已经哭了一场又一场,这会儿到女儿面前,她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不得了了,贞娘,可不得了了。”徐老夫人身子软得连走路都没了力气,一左一右两个婢女搀扶着她,她才能勉强走得了路。 而徐氏在听到母亲声音时,就已经起身迎了来。 当看到母亲那张哭得红肿的脸时,她大惊:“母亲,这是怎么了?” 徐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这才坚持着把话说完:“三郎、三郎他出事了。” 果然是三郎出事了…… 徐氏哪怕再早有准备,但当此刻亲耳听到母亲告诉自己情况时,她还是险些没撑得住。 “什么?你说三郎他、他……”徐氏再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回圈椅内。 徐老夫人哭得不成人样,嗓子都哑了。 “我打探到的消息是,昨天夜里,你家四叔连夜把人送到京兆府衙门去的。还说、说怀疑是敌国奸细,让李府尹好好查查。李府尹不敢怠慢,连夜彻查。那李府尹不认识你兄弟,是三郎自己报了家门,李府尹这才差人到家里来问,然后你兄长亲自去堂上认的人。你兄弟因为伤了身子,倒是没挨打。可他的那几个朋友,哪个不被打得屁股开花。这萧家四爷,当真狠啊,手起刀落,直接就毁了你兄弟。” “他才三十岁啊,他还年轻。这以后、以后叫他可怎么活。” 徐氏双手一点点攥紧,捏成了拳。之后,又慢慢松开,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气。 任母亲在她面前哭诉,她极力保持着冷静,问:“那、那三郎现在人是已经回家了吗?”如果三郎已经安然无恙回了家,这事就暂且算是过去了,与萧桓的账,日后慢慢细算不迟。大不了,多贴补三郎一些银钱。 但若没有,她还得从中周旋捞三郎出来。 而若要捞人,势必得求到萧桓那边去。 徐氏屏住呼吸,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可等来的,还是那个不好的消息。 “如果回来了,我也不会一大早就来打扰你。”徐老夫人说,“虽是证明了他身份,并非是敌国奸细,但他深夜黑衣蒙面,又持器械出现在京郊附近。现在,那萧桓告他意图谋害你们府老夫人之罪。若真罪名成立,三郎得坐牢。” 大冷天,徐氏后背已经渗出一身的汗。 也是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让三郎去做这件事,是多么的错。 不仅坑害了三郎,更是害了她自己。 三郎根本扛不住严刑拷问,他必会把自己给交代出去。 到时候,不管是意图谋害老太太,还是别的什么,她都得惹一身的腥臊。 万一,京兆府衙门的人再来抓了她去京兆府衙门审问。这事但凡传出去一丝一毫的风声,日后她在京城的贵妇圈里,都再难抬得起头来。 此刻的徐氏犹如当头棒喝,令她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之前是有多么的自负。 她如何斗得过萧桓? 也是她低估了萧桓对他们大房的恨,她之前还觉得,只要没伤着老太婆,萧桓也不会怎么样。 现在看,她完完全全是错了。 但凡叫他抓着机会,必会将他们母子夫妻往死里整。 这件事,怕是连世子都救不了她,只能去国公爷跟前求情. 这日早朝刚散,京兆尹李维便迟疑着,几次想凑去镇国公跟前说事。但最终,都没能鼓足这个勇气。 这个案子审了一夜,他大概也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没有什么敌国细作,不过是镇国公府内斗。 现在,那徐中平供出了他亲姐姐徐氏,他本该是拿了徐氏来审问的。但,徐氏身份特殊,乃镇国公府世子夫人。若京兆府衙门的衙差就这样堂而皇之进到镇国公府拿人,必会令镇国公蒙羞。所以此事,他得先禀给镇国公知晓,之后才好继续行事。 但显然,另一边的副都指挥使大人,他明知那徐中平的身份,却故意说怀疑是细作,必然是希望他一切按规矩来,好好审。若他先去禀了镇国公,万一镇国公偏袒萧世子一房,让他速速结了此案,那他又如何向萧大人交代? 于是李维一直在心里纠结来纠结去,直到已经出了城门,眼见那镇国公将要登车离去后,李维这才一鼓作气的跑了过去。 “下官见过镇国公。”李维谨小慎微着,在萧见山面前作揖。 见有同僚来寻,镇国公欲登车的腿又收了回来。转过身,看向面前之人,问:“是京兆尹,可是有事?” 李维看了他一眼后,又左右瞧了瞧:“镇国公,还请借一步说话。” 见他神神秘秘的,萧见山瞥了他一眼,倒没拒绝。 李维请着他,二人去了宫墙墙根下说话。 而这一切,都被萧桓看在了眼中。 李维走到这一步,也在萧桓意料之内。 而他要的,也是由李维亲自去把这件事抖到老头子跟前去。 他倒要看看,得知这一切的父亲,他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万字肥更奉上~明天继续凌晨0点见哈~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V】微红 李维把镇国公请来了僻静之处后, 这才细细说了情况。 从昨儿前半夜,副都指挥使大人把人押送到京兆府衙门起,到他连夜审查, 查到了领头人乃徐家三郎。再到后来, 徐三郎把他背后的人给供了出来,正是镇国公世子夫人徐氏。 这一番详略得当的述说后,李维自是顺其自然问起了自己心中的纠结之处:“还请镇国公明示, 下官到底该怎么办?” 而镇国公听后,从最开始的震惊, 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此刻,人已经冷静下来,只是脸色阴沉得吓人。 但却始终沉默着, 刚刚不曾打断李维的话,这会儿也仍没开口。 李维小心翼翼着窥一眼后,也就没再追问, 只耐心等着。 又过了会儿,才听头顶传来老者浑厚威严的嗓音:“人先关着,至于提审徐氏,先等等再说。” “下官明白。” 得了明示的李维, 总算可以暂且先把这个案子放一边不管了。 至于接下来案子的走向,自是看镇国公府内斗的结果. 回去的一路上,镇国公始终没什么反应。 待回到家后,镇国公这才震怒,他一掌拍裂了一条书案,愤怒道:“去把世子和世子夫人一并给我拿来!” 他说的是“拿”这个字,显然是严重的。下人们自然看得懂情形,于是去传话时, 自然把国公爷愤怒的情绪也一并传达了去。 “国公爷看着十分生气,但不知是为何事。” 而此刻的萧植已经知道了情况。 下朝才去衙门点卯,就看到了自家家奴等在那儿,说是夫人有要事相商。 等到他急急忙忙从衙门赶回家来,夫人已经迎在大门前等着他了。 方才回内院的一路上,夫人已经把事情说了。 他听后自是火冒三丈,正要发火,国公爷身边的人就来了。 那火没发出来,被压了回去,这会儿,倒也冷静了下来。 事情已然发生,他再多的指责徐氏又有何用? 再多的指责、谩骂,也不能改变既定事实。 既然如此,不如先不起内讧。得赶紧先想个法子,把父亲那儿给应付过去。 于是,萧植冷静着对镇国公身边的家奴说:“知道了,你先去禀父亲,就说我换了官服就去。” 家奴自是应声离去,待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时,早因慌乱和惧怕而没了主意的徐氏哭着问:“世子爷,这可如何是好?”平时她在家里耀武扬威,那是在内宅。 老夫人早不管事,且不得国公爷喜爱,她在自己面前摆不了婆婆的谱。 二房三房皆是庶出,更是骑不到她这个长房嫡嫂头上来。 她身为宗妇,掌管着阖府上下大小事宜,何等的威风体面? 也就只偶会在四房那个刺头那儿吃瘪,其余人等,哪个不奉承她、巴结她? 可现在,她惹出了事来。 而且惹出来的事还不在内宅之中。 徐氏虽在家里耀武扬威、出尽风头,可不过是仗着世子夫人的身份,以及镇国公这个公爹对他们这一房的偏爱。 真论起能力,徐氏并不见得有多突出。 平日都是凡事她说了算,今日真遇到大事儿了,也只是反来依着丈夫,盼着他能给自己出主意。 萧植也没什么好法子,只是说:“既事是你干的,现在又被抓着了,便别想着狡辩。父亲何等睿智之人,你老实认错,他或还能手下留情。你若狡辩,触了他逆鳞,那就真是没机会了。” 徐氏忽然想到一个人,立刻说:“姑母是他结发妻子,公爹对她情根深种,哪怕她老人家已经离世多年,公爹也又再娶,但也从没忘记过她。若搬出姑母来,公爹会不会看在她老人家面子上,格外开恩?” 萧植沉默,认真思忖一番后,严肃摇头:“母亲这张牌,不到最后一刻,最好不要动用。” 萧植这会儿要比妻子冷静一些,一边喊了门外侍女进来侍奉他宽衣,一边心中也把这件事大概又捋了一遍。 最后等官服换下,换上素雅的居家常服后,萧值看向妻子道:“你虽大错特错,但有一点没错。你筹谋这些,一切不过是为宗林。你并无害老夫人之心,自始至终,针对的就是齐氏这个人。只是,阴差阳错下,险些伤了老夫人。” “齐氏是什么人?罪臣之女。你不愿宗林留一个罪臣之女在身边,不过是身为母亲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故虽有错,却也情有可原。宗林乃你我嫡出血脉,父亲对他十分看重。若是为他,父亲想必能网开一面。” 经丈夫提醒,徐氏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这一层。 于是她连连点头:“对,夫君说得对。我没有要害老夫人,我只是为了我儿子,不愿他被一个罪臣之女拖累了而已。我身为一个母亲,我希望我的儿子好,我又有什么错?就算错,也不是罪不可恕的。大不了,罚我个禁闭,让我好好自省一番。等风头过去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她越说越有信心:“四郎他再厉害,再强横,他还能横得过国公爷吗?”只要能把公爹搞定,让他老人家的心一直偏在他们长房,那四房就不足为惧。 带着这样的信念,夫妇二人很快便找去了镇国公那儿。 毫无意外的,才见到面,就迎面一番呵斥。 这些都在夫妇二人的意料之内,于是,夫妇两个也不慌乱,只赶紧跪了下来,一起认错。 徐氏跪着,身子匍匐在地,不住磕头:“儿媳知道错了,儿媳此番过来,就是给公爹您认错的。是儿媳不好,令公爹为难和蒙羞了。” 萧植也说:“儿子也有错,儿子御内不严,给父亲和家族带来了灾难,儿子该死。” 见他们夫妇二人态度还算不错,镇国公气已然消了一半。 他没再继续呵斥,只是坐了下来。看着眼前匍匐在地的夫妇二人,他沉声问:“事情已经闹去了京兆府衙门,你二人欲打算如何?” 徐氏哭着说:“儿媳虽为内宅妇人,不懂什么朝政官场上的大事儿,可却也知道‘长幼尊卑’的道理。老夫人平日虽不待见儿媳,四郎也没多敬重我这个嫂嫂,可我从来没敢想过伤害老夫人一分一毫。这一次,儿媳也不是冲着老夫人去的,儿媳只是想、只是想那齐氏能离宗林远些而已。” “儿媳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使出这下作的手段来的。但凡有别的法子,儿媳断然不会这么做。” “可、可宗林实在是跟着了魔一样,就那么的喜欢那个齐氏。若非当时儿媳拦着,他就要把那齐氏娶进门来了。后来,为了她,宗林更是大病一场,足足一个月,这才将将把身子给养好。” “他们原是未婚夫妻,自有些感情在,儿媳也不是那等无情之人。就想着,留她在宗林身边做个妾,让她有个容身之所,能吃饱穿暖。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倒也无妨。可她呢?她并不安分啊。几次三番惹得宗林与我这个母亲作对,她就是个惹事精。但凡有她在一日,我们这一房就永无安宁之日。” 又说:“若只是惹了我不快,倒是小事。可宗林春闱在即,他是万万不能再被打扰到的。万一影响到了他考功名,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可这个齐氏,她就是存心的坏,她但凡真是为宗林好,便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令宗林分心。”说着,徐氏便咬牙切齿起来,带着真情实感的恨,“我好恨她!她就跟她那娘一样,是个狐媚子。她做什么我都能忍,可她想毁了宗林,除非我死!” 徐氏所说一切都是真情流露,镇国公听在耳中也看在了眼里。 在徐氏脸上,他自是看到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拳拳之爱。而这一幕,令他想到了早亡的发妻。 当初,她病卧床榻,临终前对他托孤时,也是这般。 到这一刻,镇国公心里本来也只剩了一半的气,彻底没了。 他起身,走到夫妇二人面前来,微弯腰,一手一个,亲自将二人扶了起来。 到这一刻,徐氏惴惴不安的一颗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回去。 她知道,至少公爹的这一关,她是过了。 接下来,纵那老四再难搞,但有公爹去对付他,这事也不会太难。 “你们先回去。”镇国公倒也没说什么,只让夫妇二人先回去。 夫妇二人不敢忤逆镇国公这个父亲分毫,立刻应声退了下去。 而等这夫妇二人离开后,镇国公又差了人,让去把萧桓喊过来。 萧桓此刻人在衙门,府里管家打探了一遭,最终寻到了他衙门来。 萧桓看着府中父亲身边的这个老奴,也差不多猜到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他只平静着问:“父亲这是放过大房夫妇了?” 何管家虽一直来回传话,但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听得府上四爷这么问,他只是说:“国公爷传了世子爷和夫人去了,但差老奴过来寻四爷您之前,世子爷和夫人已经离开了。” 萧桓也没想为难他,只说自己知道了,让他先回去复命,自己安排好衙中庶务就回去见父亲。 管家出行是乘坐的车,萧桓骑马。 等到管家回到家才向镇国公禀了话,外面便有人来通传,说是四爷过来了。 镇国公这会儿倒是更气萧桓,觉得他心胸狭隘,并且小题大做。 这件事情,他分明知晓徐氏不是故意冲他母亲去的,却偏想把事情闹大到京兆府衙门去。 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让他进来!”因心中对他存有成见,故语气并不好。 萧桓对待父亲的态度,并不似大房夫妇那般谄媚。他对他并不亲厚,凡事只一副“公事公办”和“敬而远之”的姿态。 进门之后,萧桓抱手,恭敬却疏离,他请安道:“父亲。” 镇国公则冲着他重重甩了下袖袍,绕去书案后坐下后,冷哼道:“你心里倒还有我这个父亲!” 而面对父亲的震怒,萧桓始终沉着冷静,情绪上并无太多波动。 “父亲言重了,儿子不懂何意?” 镇国公知道他是在装不懂,故也懒于周旋,只是问:“京兆府里你送去的那几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萧桓:“他们几人是儿子在京郊抓获的,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器械,意图伤害母亲。幸得承恩伯夫人及时带了话来,儿子这才能及时赶过去,救下母亲。否则,母亲她老人家能否逃过此劫,还真不好说。”他从容道来,始终不见情绪上的起伏和波动,冷静得,仿若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别人的母亲一般。 不是他不愿用感情,只是自小的经验告诉他,父亲跟前,他打感情牌无用。 他只能据理力争,拿事实说事:“其罪一,黑衣蒙面手持器械出没在天子脚下的京郊。其罪二,欲对有诰命在身的老夫人行害,又意图侮辱老夫人身边的婢女。这哪一条,不足以将他们押送进牢里看押?”略微一顿,又道,“儿子与父亲都是有军职在身的人,戍卫宫廷和京城的安全,乃父亲和儿子职责所在。身为军人,父亲心里应该也清楚,这扰乱京城治安一罪,到底有多重。” “儿子若真公报私仇,何至于只将人押去京兆府衙门?这大理寺,提点刑狱司,哪一个的刑罚不比京兆府的重?” “难道,父亲是想儿子去包庇一个意图伤害自己母亲的贼犯?还是说,既认出了领头的是徐家人,就必须得给大嫂嫂面子,不顾实情和真相如何,立刻放人?” 镇国公脸色虽仍难看,但也知道幼子所言不无道理,故而沉默。 萧桓冷瞥他一眼,这才反客为主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徐氏?” 镇国公的心自然是偏在长房的,就算此刻知道幼子所言无错,但他也想对长房网开一面。 “你嫂嫂虽有错,但她错的情有可原。她是为你侄儿好,你看在宗林面子上,就别跟她计较这些了。至于那个徐家的三郎……他的确该死。但,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若也到此为止吧。两家毕竟是姻亲,真闹僵了,未必是好事。” 萧桓觉得好笑,既忍不住,也没想忍,索性就笑了起来。 “父亲所谓‘不计较了’的意思是……就不送她去牢里受审了,还是她什么惩罚也不必受,这事就这样轻飘飘揭过?” 镇国公想的是,既那齐氏并未失身,徐家三郎又遭了报应,此事至此应可了结。 但忽然想到,还有那魏氏受了惊吓一事,便问:“你母亲如何?” 萧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心道,到了这一刻,总算是想起他母亲来了。 萧桓:“老人家不仅受了惊吓,昨夜更深露重时,她外头呆得久了,着了寒气。儿子一早上朝前去过荣寿堂一趟,听荣寿堂里婢女说,母亲夜间多梦,几次惊醒,直到了快五更天,才渐睡沉。” 对儿子的这番说辞,镇国公将信将疑。 他瞥了儿子一眼,倒是说:“你母亲没这么脆弱,年轻时,她可是随你外祖和舅父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如今虽老了,可魄力却在。这点小惊小吓的,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萧桓眼底已经一片凉薄,连嘲讽的笑都懒于再给与面前的人分毫,直接避母亲不谈,只继续冷漠着说起徐氏的罪责来。 “徐氏此举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她明知齐氏是跟在母亲身边的,却仍暗中着人欲从母亲身边将人掳走,明知手持器械对抗母亲是为不敬,却仍这么做,可见她心中对母亲半分敬重都无。若就这般轻轻揭过,日后府上还有何尊卑可言?母亲原就不管府中庶务,这阖府上下就是她徐氏的一言堂。她今日能不把母亲放在眼中,也正是倚仗的父亲对她的偏宠。若不给予严惩,她必不会记得这个教训,往后会更变本加厉。到时候,内乱不止,岂不是令全京城的人看笑话?” “父亲且再想想,今日她是事是没能成,这才低了头,若事真叫她办成了,按着她的计划,那一切都成了我母亲之责?齐氏是在母亲手上出事的,宗林若恨,岂不是恨母亲这个祖母?所以从一开始,这徐氏心里存着什么心计,父亲您应该清楚。” “儿子与她不对付,再怎么闹,不会出了这内院,也知分寸。可她,却是既要齐氏失去清白,又想嫁祸母亲,行一石二鸟之计,如此歹毒心肠,儿子实在难容。” 又道:“承恩伯府与齐氏的关系父亲该清楚,事发当时承恩伯夫人就在一旁。事后,她怎能不问清缘由?齐家败归败了,可儿子既能捞出齐氏,说明天子对齐家也是网开了一面的。如今京中再人人谈‘齐’色变,但只要天子没开口说斩草除根,就谁也不能动齐氏分毫。再说,父亲不觉得齐家被抄一事颇为蹊跷吗?齐家父子,未必没有再回京的一日。到时候,人家父亲要为女儿做主,父亲想偏帮徐家,可又占理?齐侯那护犊子的性子,想来父亲也是有所耳闻的。” 镇国公看幼子一眼,心中自知他说这么多就是想扳倒徐氏。 可他句句在理,若真不对徐氏严惩,她必会越发猖狂。日后,想必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那你欲如何?”镇国公索性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萧桓懒于再多周旋,只想尽快把这事解决掉,于是直言道:“夺了她执掌中馈之权。”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让她老实安分一些。 镇国公却说:“你尚未娶妻,你母亲也已年迈。夺了她的权,谁来掌中馈之事?” 萧桓既然能这样说,自是心中早有人选。 “二房虽为庶出,但二嫂论出身却不在大嫂之下。二嫂也是官家女,自幼便颇有贤名在外。她来掌中馈,是最合适的。” 镇国公沉默,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于屋内来回徘徊。 显然,自是在认真考虑幼子的建议。 萧桓也不着急,就这样慢慢等着。他知道,父亲肯定会答应。 果然,也没等太久,就听父亲道:“此事……便依你所言。”但又说,“既家里已给了惩罚,就不必押她去京兆府衙门受审了。此事她虽错,但真闹得太大,丢的也是国公府的脸。” 萧桓目的既已达到,其余皆已不在意:“听父亲安排。”. 父子俩商量好,镇国公也没再喊大房夫妇过来先告知一声,而是直接就让何管家去徐氏那儿传达了他的意思。 之后,何管家又去了二房白氏那儿,将执掌中馈的对牌交到了白氏手上。 白氏压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这执掌中馈的对牌就由长房落到了她手中,她一时都不敢相信。 “这是……何管家在与我说笑吧?” 何管家说:“二夫人,这是国公爷亲自吩咐的。这么大的事,老奴哪里敢拿来说笑。” “可、可为什么突然会……”白氏怎么都不敢信。 虽是梦寐以求的事,打从年轻时候起,她就一直想与长房的争一争这执掌中馈的权。 可十多年过去,她从未争得过,也早认清现实,放弃了。 可如今,人至中年,这权就这样默不作声的落到了她手上。 怎能叫她不怕是其中有什么诈呢?这对牌,她不想接得不明不白。 “何管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氏严肃了些。 何管家不知内情,却始终一碗水端得平平,哪位主子那儿都会说几句自己知道的,但又不会多说。 二房夫人这儿,他自也说了几句:“国公爷下了朝回来就不高兴,之后喊了世子和世子夫人过去。再之后,又让老奴把四爷叫了去。等四爷从国公爷书房出来后,国公爷就让老奴去世子夫人院里拿了这对牌,给二夫人您送了过来。” 白氏:“你是说,是四郎的意思?” 何管家笑着摇头:“国公爷和四爷说事儿时,老奴是在门外候着的。具体内情如何,老奴并不清楚。” 虽还是没得个明白话,但见四房的也牵扯进来了,白氏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想着,该是四房在和长房博弈,四郎与国公爷说了什么,这执掌中馈的权才落到的她手中。 想明白这个后,如今再看这对牌,白氏心情自无法言说的美妙起来。 等何管家走后,她开心得一把将对牌抱在怀里,甚至夸张的亲了一口。 如此兴奋一阵后,又拾回理智,只郑重吩咐下去:“帮我换身衣裳,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是四郎的亲生母亲,也是她的婆母。此番既承了四郎的情,总该去她老人家跟前道声谢才是。总不能得了人家的好,却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萧老夫人老早便就免了几房媳妇的晨昏定省,这样既不劳累几个儿媳,她自己也落得清闲自在。 白氏平时一个月会去老人家面前露几回面,老夫人虽说待她不亲厚,但也不疏远。 但这一回,白氏乘兴而来,却被荣寿堂的人拦在了门外。 墨画道:“二夫人先请回吧,老夫人身子略有不适,这会儿不愿见客。” 白氏吃惊:“母亲这是怎么了?”想着,昨儿还出了门的,好像是到天很晚才回来,便关心问起,“可是昨夜出城回来的晚,受了寒气?” 墨画颔首。 白氏倒识趣:“既如此,那我就不去叨扰她老人家了。等她好了,我再过来请安。” 墨画:“二夫人的这番孝心,奴婢定会转告与老夫人知晓。” 白氏离开后,墨画就进去把事情禀给了萧老夫人。 这会儿萧桓也在,方才从父亲书房出来后,心中到底挂念母亲,也就没再去衙门,直接来了荣寿堂。 萧老夫人的确有些不适,荣寿堂的人已经去给她请了府医来看过。府医一番望闻问切后,说是着了些寒气,也略受了些惊吓,旁的倒无大碍。 于是开了个方子,让照方子抓药,先吃个三天看看。 萧桓过来时,侍女才买了药回来,正于院中支个炉子在煎药。 萧桓走过去看了看药材,又让把药方拿来给他看。看过后见没问题,这才又丢给侍女。他则进了屋去,陪在了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问了他这件事后续的情况,萧桓一一作答了。 对长房的格外开恩,老夫人一点也不意外。她也并不生气,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般。 母子两个话才叙一半,墨画便进门来,说是二房夫人过来请安,但已经被她打发走去。 萧老夫人冲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自己儿子说:“这回夺了她的掌家权,也算是能搓一搓她的锐气了。只是不知道,二房的能代她几天。”从最开始二房的都没斗得过她,现在又怎么斗得过。 萧桓手里端着婢女奉上来的茶,一手托着盏底,一手夹着杯盖,他慢慢撇着茶沫。那热气顺着杯沿缝隙慢慢腾起,萧桓那张清绝的脸掩在雾气之后,若隐若现。他只略沉默片刻,便用一贯散漫的语气,道:“能搓一时是一时,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现在掌家权是在二房手上,除非二房犯错,否则要她再归还于长房,也难。” 萧老夫人点头:“那是她们的事,就不管了。”老人家问起了齐锦,“那个丫头怎么样?昨儿想必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问,“这件事情宗林知道吗?” 萧桓昨夜从京兆府衙门回来后,时辰已经很晚,就没回乘风院。 今儿一早又去上早朝,之后也是一遭忙,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她。 所以,自也还不知她此刻的境况。 萧桓没回有关齐锦的事,只说起萧宗林的:“他母亲干了那样一件天大的‘好事’,他想不知道都难。”萧桓早就让人把风透到了萧宗林这个侄儿那儿。 长房夫妇再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萧老夫人沉叹一口气,语气有几分无奈:“都闹成了这样,那齐氏还怎么去宗林身边?这丫头也是有几分气性的,怕是咽不下这口气。”但若不去,她又该何去何从?毕竟当初儿子捞她出来,也是应宗林所求。 “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对这件事,萧桓没什么打算。去不成清凉居,他就暂先留她在乘风院也无妨。 “给她一个容身之所,饿不着冻不着,也不难。待过一阵子,等风头彻底过去了,再给她寻户人家,放她出府去。” 见儿子心里有计划,萧老夫人索性不问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老人家说,“既救了人出来,就是有些缘分,别半途而废,又亏待了人家才好。” 萧桓没在母亲这儿呆太久,又闲叙了会儿话后,便让母亲好生歇着,他则回了乘风院。 乘风院里的人,除了齐锦自己外,再没别人知道昨夜发生的事了。 昨夜齐锦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后,就缩进了被子里睡觉。 起初睡不着,脑子里总是一幕幕的闪过山洞里的那些景象。 萧桓来得及时,徐舅父自然没得逞。但他当时靠她那么近,只要想起当时两个人间的近距离接触,她胃里就一阵的翻江倒海,想吐。 心中自是委屈极了的。 怕老夫人担心,老夫人跟前时她没敢掉一滴眼泪。这会儿只一个人躺着时,再想起这些,自是委屈得无声哭了几场。 后来又觉得这样不行,便逼着自己不去想,加上也的确累了,倒很快就睡着。 等到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因为她身份特殊,乘风院里的人谁也不会真的叫她干活。除非她自己愿意。 所以,醒了后也没立刻起来,而是又在床上赖了会儿。直到等到外边天彻底大亮,她这才穿衣起床。 睡饱一觉后,这会儿也想得通了。 昨儿的事虽很惊险,但幸得萧叔父来得及时,那徐舅父不但没有得逞,反还遭了殃。 虽忍了些恶心受了点委屈,但所幸,她并未失身。 其实这件事,往大了去想的话,于她来说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那徐氏想害自己没能成,却搬起了石头砸了她自己的脚。有萧桓在,她不怕徐氏得不到报应。 这件事,也算是正好给萧桓递了一把刀,一把可以捅向徐氏的刀。 还有萧宗林。 她倒是有点期待看到他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但其实不论他怎么做,她和他的缘分都到此结束,不会再有任何的可能性了。 也因他母亲的不体面,以后,她可一辈子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他。 她要他愧疚,要他不好过,要他一辈子都为这个自责。 当然,也可能他并不会因为这个去怪他的母亲,这件事,并不会如她所期盼的那样令他们母子离了心。 但也无所谓了。 到这一刻为止,萧宗林在她这儿是彻底的翻了篇,一切都成了过去。 现在她要做的,是利用这件事,在萧桓这儿能捞着些什么好处。 比如说,她给与了他这么大个对付大房的机会,他总得给点回报吧? 正当她这样想着,门外,响起了盈香的声音。 “阿金,郎主叫你。” 齐锦立刻应声:“我这就来。” 然后,匆匆于镜前照了照,模糊的镜面,隐约能照出她双眼的红肿。 微红,却又不过于明显,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明天继续凌晨0点见哈~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V】既是 齐锦匆匆于后罩房往上房来, 走到门口时,她微垂着脑袋,摆出一副仍余惊未了的惊恐模样来。 “郎主。”她老实请安。 萧桓看她一眼, 见她离得远, 便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他让她坐。 齐锦略抬首,小心翼翼觑他一眼后,忽然眼眶一热, 眼睛便湿热起来。 委屈是真的,所以她也不必装, 想要的眼泪说来就来了。 但她却没哭出声,而是无声的抬手抹了把眼泪后,这才小步小步的朝他一点点的靠近去。 走到了正厅中央后, 她没真就坐了,而是站在那儿等。直到萧桓再次提起让她坐,她这才只搭了椅子边沿坐下来, 仍一副拘谨姿态。 萧桓坐于上位,自将她一应举动和神色都尽收在了眼底。 再想到,哪怕之前在地牢里关押了一个多月,她才被他从牢里捞出来时, 也没这样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当时,那种情况下,她竟也敢壮着胆子唤他一声“叔父”,与他攀着交情。 现在,称呼却彻底变了。 可见,大房母子对她的磋磨,远比牢狱之灾还要可怕。 萧桓自也深知那种事对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 他眼神示意盈香等人离开。待到厅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后,萧桓这才关心问:“哭过后,可想得开了?” 齐锦始终半垂着脑袋,只拿余光去瞥他的神色。 “不想得开也没法子,难不成真寻死觅活么?我死了倒不要紧,可万一日后我爹我娘还能再回来怎么办?我还想着与他们团聚呢。”齐锦此番提起自己爹娘,也不是随口提的,自有其目的在。 她始终想靠着萧桓的关系,多打探些有关她父母的事。 她希望这件事上,萧桓能看在她比较可怜的份上,给与她一些帮助。 比如说,主动告诉她一些外人不知的内情。 他是天子近臣,想必知道的比别人多些。 而就算他目前知道的不多,凭他的权势和手腕,也是能打探到些别人打探不到的东西的。 但萧桓却不接她话,只是说:“你能想得开就好,命是你自己的,你若真为此了结自己,怕就中了谁的下怀。你不仅该活着,还应好好的活着。”又说,“那个徐中平我废了他,以后他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废人,也算是我为你报了仇。至于徐氏……她被夺了掌家之权,怕是得有阵子兴不起风浪来。” 对徐氏这样的世家大妇来说,夺了她的权比扇她耳光还要令她难受。 所以,齐锦心里清楚的知道,萧桓能做到这一步,真算是尽力了。 不管是为她,还是为他自己的一己私欲,齐锦都该谢这个恩情。 于是齐锦起身,就要跪下谢恩,却被萧桓制止了。 “起来吧,以后不必跪来跪去。” 既得了他话,齐锦也就没弯下这个膝。 “多谢郎主。”只口头上道了谢。 萧桓明显话还没说完,因为没说叫她走,于是齐锦又坐了回去。 果然,就听萧桓继续说:“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齐锦坚定道:“他母亲那样害我,定对我恨之入骨。我若再去他身边做妾,岂不是羊入虎口?我也不是那等不识趣的人,明知人家不喜欢我,还非往跟前凑。” 齐锦的回答在萧桓意料之内,于是萧桓点点头:“既如此,你便安心留在乘风院。只是暂且得先委屈你做个婢女,等风头过去,择得合适机会,我会放你出去。” 听他说后面会放自己出去,其实这对她来说是恩赦,但她却有些惶恐。 眼下她得罪狠了徐氏,如今有萧桓庇佑,徐氏自不敢对她如何。但等出了府呢? 哪怕去府外是做个良民,也没有留在这乘风院内安全。 所以,齐锦立刻就急切说:“郎主,我不想出去。”她是真怕他会因为自己没用了,又嫌弃自己身份是累赘,就把自己给扔出去。所以说话时她总算抬起头正视了他,脸上的担忧和急切之色尽显。 萧桓望着她,沉默一会后,倒笑了:“你放心,既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便不会弃了你。我的意思是,待日后寻得合适机会,会为你择一户人家,你可从乘风院嫁出去。” 齐锦倒没想那么远,眼下她对嫁人一事压根不感兴趣。 男女之间,再情投意合,最终也会败给现实。 或许曾经还会对婚姻和男女之爱抱有一丝幻想,但经此之后,她再也不会了。 齐锦眼下最在意的就是父兄流放一事,她想搞清楚真相,然后为父亲翻案。而要做到这些,只能借助萧桓的力量。 只要萧桓不赶她走,总能有机会求他为父兄做点什么. 萧桓并不闲,他身居高位,自然庶务缠身。 特绕来乘风院一趟,不过是想着昨夜发生的事,过来看看齐锦的。 现见她境况还算不错,也就没多留,只交代一句让她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 萧桓离开后,齐锦没真回屋去歇着。而是从箱柜里翻了银子出来,又找到何妈妈,让何妈妈帮忙托人去外面的布桩买些绸缎和针线回来,她想做些针线活。 何妈妈这样的管事婆子自要比齐锦这样的女婢行动便如一些,何妈妈管着院里小厨房的事儿,自常会出门采买些东西。 当然,齐锦也懂高门大院里的生存法则,哪怕是下人们间,也是有一套人情往来。 所以,拿了几两银子给何妈妈,让她帮忙带针线和绸缎。另外的一粒碎银子,她塞给了何妈妈,说是给她的谢礼。 何妈妈不肯收,齐锦硬塞了去,并说:“以后少不得还有许多劳烦到妈妈的地方,总不能一直当这是该的?而且这也不多。我想着天冷了,妈妈拿着去弄壶热酒喝,暖暖身子。” 何妈妈见推却不了,倒也没再推,就收下了。 她好奇问一句:“你要给自己做衣裳?”也适时提醒她,“但府上女婢每季的衣裳都是有定例的,自己的私服不当差的时候穿,私下穿穿就行,主子跟前伺候的时候可不能穿。” 但想到她的身份,何妈妈又笑了:“你瞧我,定是傻了,你是不一样的。” 齐锦心想,没什么不一样,往后都一样了。 但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笑了笑,又嘴甜说了几句话哄得何妈妈开心了,她这才回屋去. 萧桓给萧宗林透露消息也并没直接透露,而是拐着弯的。 所以当萧宗林彻底打探清楚了事情真相时,已经过了晌午。 他实在不敢信母亲竟会做出这种事,他要母亲亲口告诉他答案。所以,晌午后,已经几天没去母亲院里请安的萧宗林,正怒气汹汹往母亲院子来。 但徐氏此刻也不快活,她被夺了掌家之权,自己亲弟弟还因为自己成了废人,国公爷这个公爹那儿,她更是没了脸面和宠爱。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比儿子纳妾的事重要? 为这事儿,徐氏已经气得病倒在了床上。 萧宗林过来时,徐氏正躺床上喝着女婢喂给她的汤药。 她急火攻心,一时气得晕倒。府医过来看过,交代她不能再动气,否则将伤心肺。 她不敢怠慢,便是这药再苦再难喝,她也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 她受了极大的委屈,偏这个时候,儿子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闯进来,简直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徐氏眉头深深皱起,脸色十分难看。 “大公子,夫人病了,正在休息,您不能就这样闯进来。”徐氏身边的人自然拦,但却没能拦得住。 到了徐氏床边,婢女立刻跪下请罪:“夫人,奴婢没能拦住公子。” 徐氏半卧在床上,虚抬了下手,示意那女婢出去。 之后,徐氏又将屋内其她人都打发走了,然后看向儿子问:“今日,你当着这么多奴仆的面,就这样来势汹汹的闯进你母亲院子,你是想以后这府上的奴仆们怎么看待你娘?别人欺负你娘,你不帮着就算了,你还伙着别人一起来欺负你娘。我、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怎就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子来!”说完,徐氏握着拳头拼命捶打自己胸口,“我这是造的什么孽,什么孽啊。” 萧宗林来之前并不知母亲病了,闯进来之后,当瞧见母亲卧在床上时,他已经愣住。 再看母亲这般哭诉,萧宗林更是心有不忍,立刻过去拦住。 “母亲。”萧宗林坐在床沿,握住母亲手,脸上神色严肃且复杂,“您这是做什么?儿子错了还不行吗!” 徐氏这才说:“是老四和那丫头联手演的一场好戏,他们将你给骗了。不仅骗了你,还成功离间了我们母子感情。”徐氏苍白的脸上泪无声的流,她咬牙切齿,恨极了,“娘是有错,可娘只是想让你三舅舅吓唬吓唬那丫头,以好叫她认清现状,别太让你为难了。可四房的却说你舅舅对那丫头没安好心,竟、竟就、就那样手起刀落,让你舅舅成了个没根的废人。他萧桓自己也是男人啊,他该懂这样做对你舅舅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他就是下得了这个手,他多狠啊。可就这样,还又倒打一耙,竟把一切的错都推你舅舅头上了,还把你舅舅扭送去了官府衙门。你小舅舅,是最疼你的了,他怎么会做出那些事来!” 徐氏说得急,竟咳了起来。 这一咳,就没忍住,一直连着咳了下去,一声比一声急促。 萧宗林赶忙伸手去,在母亲后背轻轻拍抚着。 徐氏缓过来后,看向儿子,这个时候她退了一步:“是娘错了,这一切都是娘造成的。娘不拦着你们了,你是想娶她也好,怎样都好,娘都不会再说一个‘不’字。也怪娘,如果当时事发时娘就没拦着,任你拿了婚书去陛下跟前求情,娶了齐氏归家,今日,也就没有这些事了。” “怪娘,是娘不好,一切都是娘的错。” 但萧宗林却不这样认为,甚至,到今日这一刻,他心里也庆幸母亲当时拦着他了。 若由着他一时脑热,真迎了锦妹进门为妻,那往后一辈子,妻族对他的助力,就再也没有。不仅没有,甚至还会成为拖他后腿的累赘。 等真入了仕途,这妻族一块就是他最大的短处,对他的影响必然很大。 他可以迎娶一个门第略低人家的女儿,但却不能娶一个罪臣之女。 在娶妻一事上,母子二人无疑是早达成了共识的。 此刻,萧宗林心里自然感激母亲,所以面对母亲的自责,萧宗林立刻反驳:“怎么会怪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儿子好。” 徐氏反而哭了。望着儿子,她眼里默默流出了泪来。 “娘的一片苦心,只要你能理解,娘也就没有白忙活这些。”又说,“你能理解娘就好。” 这一刻,萧宗林心里竟十分的自责起来。 母亲这般为他打算和筹谋,他方才竟那样的态度对母亲,他实在不是人。 所以,为宽慰母亲,也为报答她对自己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萧宗林说:“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往后娶妻一事,还得劳母亲多多费心。只要是母亲看中了的人,儿子都会去见。所以,还请母亲快快养好身子,这样才能为儿子早做筹谋和打算。” 儿子愿意娶她为他选的人,徐氏自然高兴,立刻说:“你放心,娘必会为你选个于你仕途诸多助益的妻族。” 之后,萧宗林又在母亲跟前尽了会儿孝。直到徐氏催他赶紧回去念书,万别耽误了来年的春闱,萧宗林这才离开。 从母亲院子回到清凉居的一路上,萧宗林也想了很多。 他认真回想了自从接齐锦到府上来的这段时间发生的这些事,不可否认,家里的一切令人头疼的闹剧,都是从她进了府开始的。 如今别说娶她为妻了,甚至连要不要再纳她为妾,他也动摇了。 因为他可以想象得到,若真迎了她到自己房里,以后想必会有更多令人头疼的麻烦事。 本来从徐氏院里出来,他是该去乘风院看一看她的,不管事情真相如何,既遇到了这个事,他总该当面去问一问她情况。 可不知为何,如今对她,他竟总想着逃避。 既然不想见,萧宗林索性没勉强自己,直接就回了清凉居。 就像之前的一次一样,他想先冷落她一阵。 得让她感受到他对她有放弃之意,让她有危机感,这样她才会冷静下来去反思她自己的行为是否过分。 在他看来,她进府的第一天,扇了红芹一巴掌,就已经是越了规矩。 也怪他。 是他一直以来对她的纵容,才令她一直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没摆正位置。 上一回虽晾了她两天,但最终仍是他先没忍住,又主动去找了她。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才助长了她的底气。让她觉得,不论发生了什么,他总会无条件给她兜底。 而这一次,萧宗林就是想让她知道,他心里也是有杆秤在,并不会再无条件为她的任何行为兜底。 当然,齐锦并不知道萧宗林的这些内心戏。 而就算知道,她也是一笑置之,并不会再在意。 眼下,她已经彻彻底底放弃了萧宗林,只想着攀附上萧桓这棵大树。 她心里自然有她自己的盘算。 既然已经沦落到做妾这一步,她何不择个更有权有势的? 那老夫人看起来明理也和善,萧桓也不会事事都听他娘的. 何妈妈给她带了针线、绣绷和绸缎等物,这几天,齐锦除了等萧桓来会给他奉上一杯热茶外,其余时间都是躲在屋里做些绣活。 天越来越冷,她看萧桓来内院时,晚间也常会捧着书看到挺晚,所以,她打算尽快做出一副护膝给他。 知道他不会缺这些,但这总归是她的一片心意。 她也没什么能给他的,能给的,也就是亲手做的一些小玩意儿。 这日晚间,萧桓在荣寿堂陪了老夫人用完暮食,再次回到乘风院歇寝时,齐锦照例奉上茶来。 之前奉了茶后就离开,这次,却是没走。 萧桓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齐锦迟疑了下,这才把奉茶时藏在托盘下的护膝拿出来,递过去:“郎主,这个给你。” 萧桓只看了眼,便看出了是什么。他伸出手去,从她手中接过,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后,问:“你亲手做的?” 许是心底已经隐隐起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齐锦略显羞耻的点了点头:“是。”她强调,“郎主几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做了这对护膝给您。”又说,“天越来越冷,奴婢看您夜间常温书到半夜,便做了这个,还望您别嫌弃。” 萧桓把护膝拿手里把玩了会儿,但最终还是又递送了回来:“挺不错的,但我不需要这些。”倒不是故意拒绝她的好意,是他确实用不上这个东西。 北境戍守多年,那等艰难的环境下,他也不曾用过这个,何况是现在。 但被拒绝的齐锦,脸倏的就红透了。 也有想过会被拒绝,其实被拒了也无碍。 可当真到这一刻时,她还是很难为情。 像她这样出身的女郎,除了家里父母兄弟外,她们是不会轻易给个外男做这些贴身之物的。 便是萧宗林,当时是她未婚夫的身份,都没收到过这些物什。 侯门千金,自有自己的矜傲。 可正当她为难着,想要立刻逃开时,那双素净的大手又出现在了眼前。他从她手上,又慢条斯理着,把护膝拿了回去。 然后她听到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现在是不需要,但说不准以后上了年纪需要。既是你的一番好意,我便收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个千字收益榜,明天更新在晚上23点哈~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V】齐锦 虽然他本能反应是拒绝的, 但好在他最终是接受了。 至于方才那几息功夫里,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也不重要。 一番心意总算没有白费, 齐锦十分高兴, 立刻又蹲身谢恩:“多谢郎主。” 此刻脸上难为情的羞红还未褪尽,但显然为难之色已被明媚的笑所取代。 在齐锦看来,不拒绝她的好意, 说明感情是可以再进一步的。 而只要可以再进一步,她便就还有希望。 萧桓把收来的礼物置在一旁高几上, 见她这般欣喜便看了她一眼,随口说起:“是我收了你的东西,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齐锦立刻献殷勤:“想给您送礼的人可多了, 收不收,权得看您心情。您能收下奴婢的礼,是看得起奴婢, 奴婢自应当感激。” 听她现在一口一个“奴婢”的自称,倒是顺口,萧桓不免又想到了萧宗林。 也不必问她事发之后宗林有没有来找过她,因为找没找过, 他心里很清楚。 那件事发生之后,他那侄儿估计不仅是厌烦了这齐氏,应该是也一并怨恨上了他。或许,在他母亲徐氏一番“颠倒黑白”的功力下,他还认为这一切是他和齐氏的蓄意为之。 但也不重要,他没必要为着这个主动找过去向他一个小辈解释什么。 何况,他心里未必是真不知一切内情,他不过是选择了他愿意接受的。 在齐氏和他母亲之间, 他老早便做出了选择。 这样一看,这齐氏倒也的确可怜。 “倒也无需一口一个‘奴婢’的自称,你身份不一样,无需这般作贱自己。以后,至少在我面前,自称‘我’就行。” 齐锦也不想作贱自己,但形势逼人,她不能一直看不清现状。 自己主动改称呼,倒还能保全一点颜面。若不识趣,最后被逼着改称谓,这才是颜面尽失。 但如果萧桓亲口说了她无需自称“奴婢”,她自不会非得坚持。于是,立刻欣喜道:“是。” 看她心情不错,萧桓这才赶客:“下去吧。” 齐锦:“奴……那我下去了。” 萧桓专注在了自己手中握着的书册上,没再管她。齐锦见状,立刻悄无声息退了出来. 次日一早,荣寿堂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不是素琴,是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二等女婢。 老夫人屋里的人,都是同青瓷碧湖相识的。女婢一见青瓷碧湖二人,就说明了来意。 “老夫人屋里来了客,承恩伯府的夫人和千金娘子,老夫人差我来,是把阿金叫过去的。” 青瓷碧湖早见怪不怪,于是立刻去喊了齐锦来。 看到齐锦,那女婢又说明来意后,便把齐锦带走了。 这几天,齐锦心里也一直在挂念着程家伯娘和阿姊。 心里自然也好奇,距那日事发都已经六七日过去,怎的一直不见程家来人? 那日之事实在惊险,凭她对程家母女的了解,她们事后肯定会打探情况的。 等到了荣寿堂后,听萧老夫人提起,齐锦才知,原事发第二日程伯娘就已经往国公府递了帖子,只因老夫人一直在病中,需要养病,这才一直没见客。 但老夫人也把她安然无虞的消息给程家递了过去,免得程家人担心。 可即便如此,程伯夫人在等待的这几日里,也是度日如年,没一日是安心的。 程家是伯爵府,想打探点什么消息,自然有门路。所以,也无需萧家这边告知什么,程夫人一早便知道了些情况。 说是萧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女婢险些失身,但程夫人一猜就猜到,这个女婢肯定是阿锦。 而这一切,都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安排的。 同为女人,程夫人实在不敢信,那徐氏怎就能恶毒的做出这种事来的? 意图以毁了一个女子的名节,来达到她的目的,实在歹毒得可恨。 相见之后,程夫人也顾不上是不是在萧家,顾不上是不是还有长辈在、这样做又算不算失礼……她就直接搂着齐锦哭了起来。 一旁程玉华虽也知道些内情,但却不知全情。程夫人没告诉她锦娘为人所害,险些失身。只说是这徐家的世子夫人雇了人,欲吓一吓她,她被吓到了。 但即便如此,母亲哭了,锦妹哭了,程玉华自也跟着哭了起来。 萧老夫人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了出去,直到她们娘儿三个哭够了,这才说:“都坐下来说话吧。” 程伯夫人这才赶紧擦擦眼泪,向萧老夫人致歉:“一时失态,冲撞您老人家了,实在不该。” 萧老夫人自当理解,不但不会怪,还说:“人之常情,任谁知道了,也会这般。何况,夫人与这丫头还是旧交。” 程伯夫人又向萧老夫人道谢:“这一次,多亏了您老人家临危不乱,能镇得住那些贼人。否则……”否则就算她急急赶回京城,又搬救兵,恐怕也来不及。 萧老夫人抬手轻轻摇了摇:“此事既然已经过去,就无需再提了。反复提起,对这丫头也不好。今日你们既得机会见面,便好好叙个旧,我老婆子也还有别的事,就不多打搅。”说着,萧老夫人由婢女扶着,站了起来。 见状,程夫人也赶忙站起,附和她说:“您说得对,不提这事儿了,只说些开心的。” 萧老夫人离开后,程夫人自拉着齐锦手问了些她的近况。 得知这件事情发生后,那萧大公子不仅没有为锦娘主持公道,反还不闻不问,程伯夫人十分生气:“他看着人模狗样的,外头也都说他萧大公子才貌双全,是个极不错的世家公子。现在看,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而已。遇到事情,竟半点担当都无,这样的人,实在担不起外头对他的赞誉。” 齐锦倒无所谓了,还反来安抚程家伯娘:“这样也好,一刀斩了这乱麻,总比一直拖拖拉拉着纠缠不清好。那般于我来说才是钝刀子割肉,不好受。” 程伯夫人点头:“他有那样的一个娘,自己又这般糊涂,真跟了他,才是陷入了绝境之中。”又说,“我与你伯父商量过,他会找副都指挥使大人谈,争取寻个合适的机会,先把你赎身出去。” 齐锦立刻拒绝:“伯娘,千万别。” “怎么?”程夫人不理解,“难道你还想一直在这府上为奴为婢?” 齐锦心中自然有自己的盘算在,她暂时还不想离开,所以便说:“萧老夫人待我极好,萧四爷也是。我如今虽是他身边婢女,但他待我特别,从未真拿我当婢女待。”又说实话,“伯娘,我相信我爹的案子定有冤情,我不能真就放弃了什么都不管了。他是天子近臣,总能打探到些别人打探不到的消息,且他与我非亲非故,打探起来别人不会怀疑。” “程家从前与我家毕竟交情好,有些事情,伯父和程家兄长们做起来,实在不方便。” 提起这个,程夫人多少也有点惭愧。 “真是对不住,不能为你父母兄长做些什么。”尤其当时齐家被抄时,程家怕受牵连之罪,也尽力避齐家而不谈。 齐锦却摇头,不这样认为:“伯娘可千万别这样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就行。”又说,“这毕竟不是小事情,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伯娘和伯父心里是信任我父兄人品的,这就够了。” 又说了几句后,程夫人也没好久呆,就起身告辞了。 齐锦也向老夫人作了别,之后便也回了乘风院。 半道上,竟又遇到了萧宗林。 萧宗林是往母亲徐氏的院子去,是去给母亲请安的。 他也看到了齐锦,却神色十分淡漠,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后,便对她视而不见。 齐锦呢,则如其他奴仆一样,没靠近过去,而是远远退在了一边候着。 直到等萧宗林走过去了,这才又重新走上回乘风院的路。 萧宗林这般,齐锦心里没有任何负担。 但齐锦如此,萧宗林虽看似冷漠、不待见,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 所以,到了母亲院落,当母亲兴致勃勃的把一张张画像铺在他面前,并介绍这些女郎的情况时,萧宗林却心不在焉。 人在这儿,魂却不在。 徐氏自然是看出来了,于是探寻的目光悄悄朝一旁红芹探去。红芹也是心领神会,立刻冲主母夫人轻轻颔首。徐氏便知,是遇上那狐媚子了。 既他心早飞远,徐氏也懒得再费嘴皮子功夫,只让人先把画像都撤下去。 她在这里再说这么多,没瞧见真人,也无济于事。 还是得寻得合适机会,安排一场相看才行。 只有真真切切面对面的相看了、接触了,他了解到了别的女郎的好,他才会知道,这盛京城里的世家娘子们,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的很多,那齐氏与那些真正的世家娘子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在这盛京城里,世家大族夫人们筹办的花宴、茶宴都没停歇过。 秋天办完了赏秋宴赏菊宴,到了冬天,自有筹办赏冬宴赏雪宴的。 而这进入冬日后的第一场宴,便是由澄阳郡主所举办。 澄阳郡主是官家堂姊,年轻时便丧了夫君。因当年郡马爷是因公殉职,故这二十多年来,官家一直对这个堂姊都格外照拂。 澄阳郡主膝下有一儿一女,她并未再改嫁,而是抚养了一双儿女成人成家后,她便过起了自在的潇洒日子来。 澄阳郡主年轻时便好个骑射,也曾陪同郡马一起上过战场,算是个铁娘子。 所以,不论春、夏、秋、冬,但凡是她挑头起的宴,必是与骑射、马术、蹴鞠等相关的。 这回冬日起的第一次宴,便是马球赛,地址是宫城旁边的皇家园林。 澄阳郡主资格老,身份贵重,且得天子倚重,想结交她的人自然很多。 故而每回她筹办个什么宴,举京的夫人们,都盼着自己能收到请帖。 往年,像镇国公府萧家、忠勇侯府齐家、承恩伯府程家等,这样的勋爵人家,都是在受邀之列的。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可惜,忠勇侯府被抄了家,邀请不到了。 澄阳郡主私下里也会提起齐侯世子齐远,觉得他骑射好,乃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不过,齐家的没了,还有别家的。 镇国公府里的世子夫人徐氏,以及国公夫人魏氏,如往年一般,都收到了请帖。 并且,澄阳郡主还特意给萧老夫人书信一封,要她定把令郎给带上。 平时萧老夫人像这样的活动参加得极少,除了澄阳郡主筹办的宴她会给面子赴一赴外,其余的都推脱掉了。 且寻常她去赴澄阳郡主的宴,也都是只身一人前往。这一次,澄阳要她把四郎带着,倒是与她不谋而合。 儿子的仕途无需她操心,但婚姻却是她心头的一块病。 她年事已高,估计也没几年可活。有生之年,她还是希望能盼到儿子成亲、孙儿降世的。 所以,收到请帖的当天傍晚,当萧桓照例来荣寿堂请安时,老夫人就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萧桓本能是拒绝的:“一群年轻人的活动,儿子跟着凑什么热闹?” 老夫人轻哧:“你也没比他们年长几岁,外人面前,又摆什么长辈架子?”心想,你要是现在就能把亲事定下来,也行啊,“澄阳郡主的帖子上也写了,要我定把你带过去,我已经答应她了。” 这种场合,萧桓本能是不想去的。但如果能哄母亲高兴,他也就无所谓去不去。 不过是耽误一些时间,去应付一些无趣的人罢了。 萧桓应了下来后,萧老夫人脸上总算露出了笑。 似怕他忘记一般,又提醒了一遍时间:“十月二十六,可别忘了。” 既答应了母亲,萧桓自不会忘。 但也不会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过,等回了乘风院,当看到如往常一样来奉茶的齐锦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澄阳郡主的马球赛,你以前可参加过?” 冷不丁被这样一问,齐锦愣住。之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她便点头:“去过。” 萧桓同别的世家子弟不一样,在别的世家子还在打马球玩蹴鞠时,他就投身进了军营,在军营里历练。 之后,北境战事吃紧,他又随军北上,建功立业。 一年多之前回京定居后,他也是更多的忙于庶务,不曾有雅兴参加过这些活动。 此番问起齐锦,也是想着她从前应该去过澄阳郡主的宴。 也是颇有些好奇,想先大概了解一下,这群年轻男女在这样的场合都会做些什么。 这样的宴,是更偏重于男女相看,还是真就打比赛。 “马球赛是来真的,还是就只做做样子的?”萧桓问。 齐锦认真回答:“是真打的。”又强调,“澄阳郡主喜欢,大家也都识趣的投其所好。而且,每一场都有彩头,打赢了得彩头。澄阳郡主的彩头,物什贵重,赢了还有脸面,所以大家都很拼。” 齐锦说得起劲,提起此事,她心神往之,眼睛都是亮的。 往年,她跟在哥哥身边,曾极尽风光过。 但也只是追忆和回味了一番过去的荣光,她心里明白,以她现在的身份,是没资格再去那样的场合的。 哪怕是以婢女的身份。 她是罪臣之女,见不得光。 即便有萧桓撑腰,也只能在乘风院这方寸之地来去自由。 萧桓没再多问,齐锦识趣,自己默着退了下去。 这几日,乘风院里的女婢们都在猜,郎主这回要去赴澄阳郡主的宴,到底会带着谁一起去。 有人说是带青瓷去,有人猜是碧湖。也有人说,郎主怕是不会带内宅里的女婢,只会带上前院伺候的玄风、赤焰二位小爷。 齐锦听到了众人的议论,心里也猜着该是不会带内院的女婢。 但等到二十五这日晚上,萧桓却突然叫了她和碧湖到跟前,并吩咐:“准备一下,明日你二人随我去赴澄阳郡主的宴。”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明天下午15点见哈~以后更新都恢复到下午15点~ 第30章 第三十章 【V】拜见 碧湖一如既往稳重, 得了这样大的恩赏,也只是低头谢恩。 齐锦却十分惊诧。 她震惊的抬头看向萧桓,一时忘了规矩。 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萧桓也移了视线, 与她的对上,挑眉淡声问:“怎么?不愿去?” “不、不是。”齐锦立刻否定,然后赶紧学着碧湖, 蹲身道谢。 “只是没有想到,郎主您会也带着我去。”她说。 萧桓则道:“那以后你想不到的事多了。” 相处得久了, 她也知道,这位萧家四爷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有时候话说得比较生硬,并不好听, 但为人心地却是极好的。 齐锦当然不会把萧桓这随口的一句奚落放在心上,此刻,她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兴奋中。 既兴奋, 又紧张。 兴奋是因为,总算可以再次出这道院门,去外面看看了。紧张则是,凭她如今的身份, 去到那样的场合,到底会遇到些什么? 又在想,萧桓怎么突然就点了她的名,要带上她? 就算带着内宅的女婢,应该也是碧湖和青瓷两个一等女婢啊。 而到了这一刻,齐锦哪怕再迟钝,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青瓷便失了他的信任和倚重? 从何时开始的呢? 好像是挺早之前就开始了。 但当初萧桓从牢里把她接回府, 身边带着的人是青瓷。这说明,在那时候萧桓还是更倚重青瓷一些的。 可在之后,很多事情,就都以碧湖为中心了。 比如说,最开始时,他常把她交给碧湖照拂,而不是青瓷。 有什么事,也是直接让碧湖打理。 许一切的改变是从那次徐氏来乘风院大闹开始的,那日碧湖为她出头,立了头功,得了萧桓的厚赏。而青瓷,虽也无过,但在那场争执中,她不如豁出去了的碧湖功劳大。 但若只因这个就弃了青瓷而重用碧湖,似也说不过去啊,这毕竟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事。这件事上,青瓷就算无功,但也无过。 毕竟,这青瓷也是老夫人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萧桓也不该这样对她。 但萧桓这么做,也肯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齐锦觉得自己猜不透他心思,索性也就不猜了。 因为兴奋和激动,前半夜没怎么睡着。等到翻来覆去许久,总算睡着后,没多会儿功夫,就又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早起做事的何妈妈叫醒的。 这是同屋后,何妈妈第一次早上叫醒她。 齐锦睡眼惺忪,显然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神智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天冷了,晚上天黑得早,早上天也亮得晚。 这会儿屋外仍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屋内点着油灯,略微有些亮光。 “何妈妈,怎么了?” 何妈妈见她睡一觉后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小祖宗,你忘了今儿的大事吗?快些穿衣,可别再叫郎主等着你了。” 经何妈妈这一提醒,齐锦这才忽想得起来今日的大事。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弹坐起来后,速速穿衣。 等到拾掇好自己,匆匆找来前面上房时,萧桓已经起了。 这是第一次齐锦在这个时辰找到上房来,她没想到,寻常她还在睡觉的时间,乘风院里的女婢们竟然都已经起床开始干活了。 也是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萧桓对她的照拂远不止她所看到的那些。 无形之中,他给了她许多格外的恩惠。 他真没拿她当女婢待。 女婢们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人虽多,但却不乱,都各司其职,在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分内事。 齐锦忽然有几分羞愧,她忽然想到了“尸位素餐”这个词。她占着二等女婢的位置,拿着属于二等女使的月钱,却从不干什么活。 她不干活,属于她的活自然就分散到了别的女使们头上。 起初或许都不会在意,但时间久了,也保不齐她们会不会生出怨念来。 大户人家的公子娘子们,独立分院别住后,院子里伺候的奴仆们都是有一定份例的。 她观察过,像萧桓这等级别的,院里管事嬷嬷都有几个。 一等女婢两个,二等有四个,三等粗使女仆数量不定。 她之前从三等的升到了二等来,定然是挤走了一个二等女仆的。这虽是萧桓的安排,众人都不敢说什么,但如果她再这样懒散下去,怕不久的将来,这院子里的人都会对她生出怨念来。 这般想着,齐锦心里已经决定,等今日之后,她找碧湖说说,早上也给她安排些活。 并且,早上不能再由着性子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了,还是得早早起来才行。 她就干杵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一众女使伺候好萧桓穿衣洗漱。然后萧桓走出来,离开了乘风院,众人也各自散去后,齐锦才找到碧湖问:“郎主这是去哪儿了?” 主君不在,碧湖这会儿也不忙了,闻言应道:“郎主有早起晨练的习惯,他朝食也不在内院留用。” 齐锦便顺势提起:“以后每日我也早早起床,姐姐也给我安排些活吧。” 碧湖没有多问原因,她也不会主动给齐锦安排什么活,但如果是齐锦主动提的,她也会如她的愿。 “那以后,你每日晨起就给郎主端洗脸净手的水吧。” 齐锦立刻应:“我一定能把活干好。” 之后,齐锦随碧湖等人一块儿用了朝食。 等到天透亮,差不多辰时正时分,前院来了个人。 “碧湖姑娘,阿金姑娘,请随我来。” 大家都已经知道萧桓这个主君点了碧湖和齐锦跟去赴澄阳郡主马球宴的事,故见前头来人喊她们二人,也都不奇怪。 但等二人离开后,一众女婢聚在一起时,难免又会提起青瓷来。 “怎么不带青瓷姐姐去?”有人不忿。 一个起了头后,立刻有另一个顺着她话说:“就是啊,不管青瓷姐姐怎么得罪了郎主,可她毕竟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当初咱们一道过来时,她可是这乘风院的第一人。”说话的这两个,和青瓷一样,都是府上的家生子。 另有不是家生子的,便为碧湖说话:“那日大房的夫人来拿人,阵仗那么大,一来就喊打喊杀的,吓人得紧,当时可是碧湖姐姐凭一己之力稳住局面的。之后,郎主给了碧湖姐姐许多赏赐,也说她是头功。从那之后,郎主便事事倚重碧湖姐姐了。现在带碧湖姐姐去赴宴,怎么不行?” 家生子中,有个叫满香的二等女婢,立刻为青瓷出头:“青瓷姐姐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她到哪儿都是第一人,又岂是别的外来婢比得上的?”又说,“郎主心里自然清楚,只有咱们这些家生家养的,才是最亲。那些外头买回来的,谁知能呆多久?保不齐再过个二三年的,就不在这儿做事情了。到时候,还是得以青瓷姐姐为首。” 就为这事,两派女婢吵嚷起来。 幸得一个掌事的嬷嬷过来,一头骂了一遍,这才消停。 这府上处处都有萧桓的耳报神,在出府之前,萧桓就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但对日理万机的殿前司萧副都指挥使大人来说,这点内宅里的争吵,他也全然没太在意,只说自己知道了。 既是同时赴的澄阳郡主的宴,内里再怎么争斗,也都不会在外头表现出来,以好叫外人笑话。 所以,几辆马车同时停在府邸门口,显然是要婆媳、叔侄一道同行的。 这段时间,萧宗林一直是对萧桓这边能避则避。今日顶到了面前,避不开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来问安。 “叔父。”萧宗林抱手弯腰,恭恭敬敬着向萧桓这个长辈请安。 齐锦这会儿以婢女的身份,就站在萧桓身侧后位,萧宗林这会儿一鞠躬,倒也像给她鞠了躬般。 虽是沾了萧桓的光,但齐锦此刻心中十分得意。 能占萧宗林便宜,她就是很得意! 萧桓却并未因之前的事就冷待这个侄儿,但也没有很热情。只是如往常一样,以长辈身份寒暄问候了两句有关他学业上的事。 叔父面前,萧宗林不敢懈怠,一一答了。 之后,萧桓觉得与他也无甚好谈的了,只赶客道:“去你母亲那儿吧。” “侄儿告退。”萧宗林也松一口气。 直起腰抬起脸来时,萧宗林目光自然下意识往齐锦那儿瞥了去。 此刻齐锦昂首挺胸,腰杆挺得笔直。在面对萧宗林的直视时,她也丝毫不露怯意,光明正大着坦然看他。 倒是萧宗林,在与其对视几息功夫后,匆匆挪开视线,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齐锦目光追随了他会儿,之后又放向更远的地方,落在了徐氏身上。 萧桓回头,齐锦立刻收回目光。 萧桓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会儿,之后又扫碧湖一眼,然后对二人说:“我与老夫人共乘一车,一会儿让老夫人身边的女使过来,与你二人同车而行。” 碧湖见状,立刻应是。 齐锦慢了一拍,但反应过来后,也赶紧应下。萧桓又看了她一眼。 而不远处,见萧桓登了老夫人的车,徐氏也把儿子叫到了自己车上来。 方才虽隔得远,但儿子多看了那齐氏两眼,她是看在了眼中的。 于是登了车后,徐氏难免又念叨起来:“这次澄阳郡主起宴,娘打探到,冯阁老的孙女,梅翰林的次女,都在受邀之列。到那时候,我会去问候她们的祖母、母亲,你随我一道去。” 萧宗林听在了耳中,却心不在焉,只敷衍应下:“儿子知道了。” 徐氏看他一眼,深知他这会儿魂早被勾走。也怕逼得紧了会适得其反,徐氏便故技重施,故意又提起齐锦来。 “娘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正正经经娶个名门闺秀回来,那齐氏随你怎么安排。” 萧宗林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去,撩开了车帘一角,窥向了外面的繁荣景色。 从镇国公府出发,乘车到宫城旁的皇家园林,不过两刻钟不到的时间。 也就澄阳郡主有这个待遇,起个马球宴,竟能占到皇家之地。 不若别家勋贵,若想办个大型的球类宴席,还得去城郊。 就在宫城脚下,不仅太子魏王等皇子会来捧场,就连天子,若是得空,也会亲临观望一二。 天子亲临,这是他给澄阳这个寡居多年的堂姊的优待。而太子魏王等人过来,则是知道父皇看重澄阳,不过是他们争皇宠的一种手段。 到了地方,当见识到了各种浩大阵仗时,齐锦原就悬在半中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只一眼扫去,她似乎就已经看到了东宫和魏王府的仪仗。 从前身为侯门贵女来赴宴,她自是昂首阔步。但现在,没了父兄庇佑,以没入奴籍的罪臣女身份参宴,难免心中诸多担忧和忐忑。 老老实实跟在萧桓身后,垂着头,只希望大家的目光都别落到自己身上。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从前相熟之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之后,齐锦便能感觉到,贵女们三五成群,私下交头接耳着,正议论着她。 但她不去看,不去在意,只专注自己眼前的路,就也还好。 而等到了暂做马球场的皇家园林,萧家人马立刻就分成了两派。 徐氏装模作样向萧老夫人说了声后,便带着自己儿子去寻了她想寻的文臣家眷们。而萧老夫人,则带着萧桓先去见了澄阳郡主。 澄阳郡主与萧老夫人乃闺阁之交,二人情分自小结下,到如今,有几十年了。 萧桓十几岁时便随军北上,北境呆了好几年。之后回京,也是公务繁忙,从不曾参加过这些活动。 所以澄阳郡主对他的印象,自然还停留在他十几岁时。 此番乍一瞧见,见他竟长成了这般高大威猛的青年郎君,不由惊叹:“四郎都这么高大了?” 被提起,萧桓自是深深弯腰作揖:“晚辈见过郡主殿下。” 澄阳郡主则说:“哪来那么多的虚礼,快快起来。”待得萧桓起身后,自又是将人好一番打量。 并越打量越满意。 因实在满意,倒也不避着,直接当他面说:“这京城里的贵女都怕你,我还以为你长成了什么面目丑陋的罗刹呢,原是这般英俊的郎君。可惜我没适龄的女儿,否则定将她许配于你。”又说,“今日既来了,仔细瞧瞧,看看可有相中的女郎。若有,我给你牵这个线说这个媒。” 老人家一片盛情,萧桓自是应下,并真心道谢。 但也笑着说:“晚辈虽非面容丑陋,但也谈不上俊俏。这京中适龄好男儿多得是,怕还真不会有哪家小娘子能看得上晚辈。” 澄阳却道:“比你年轻的,成事不足你一半,有什么用?以你的成就,在你这个年纪,真正算得是年轻有为。依我瞧,那些女郎们也都不是傻子,能看不出你的好?从前不知,不过是不曾亲见过你人,如今见了,怕是都欢喜得很。” 得老人家如此夸赞,萧桓倒未过于谦逊,只附和着笑:“若真有这等好事,届时晚辈还真得劳您做这个媒人。” 澄阳高兴极了:“你放心,我定给你说和个温柔貌美的。” 既请了安,萧桓便适时寻由头离开了。 见不远处,太子魏王都设了仪仗在,萧桓脚下步子只略停滞片刻,便又信步往那二人那去。 如今朝堂之上,诸多皇子之中,当属太子与魏王最得天子恩宠。 太子魏王皆已故许皇后所出,太子为长,但魏王贤能,二人在朝中,自各有全力支持的朝臣。 萧桓虽只效忠天子,但也不是对二人避之不及的。既遇上,自是要过去见个礼。 先去见了太子,后又去见魏王。 齐锦跟在萧桓身边,也硬着头皮去见了二位殿下。 虽未敢直视二位殿下,未看得见二人脸上神色,但从他们二人说话的语气中,也能探得他二人是认出了自己的。 也或许不是认出了她,是早先便打探到了萧桓将她从牢中捞了出来,故此番见到她人,看着有几分面善,便猜测到了她身份。 太子魏王不是萧宗林等流,她能当面呛几声的。 这样的皇室子弟,便是从前以侯门之女身份见着,也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何况现在。 齐锦生怕太子,或是魏王,突然来一句“这便是那齐望林之女?给我留下吧”这样的话。 父亲之案实在悬之又悬,保不齐就是太子或魏王其中一个因拉拢不成而故意设计陷害。 好在,这一整个过程对齐锦来说是煎熬的,但对萧桓来说十分常见,他处理周旋其中,十分的得心应手,并未让她陷入到这样的绝境之中去。 等到也结束了与魏王的交谈,萧桓抱手向魏王告辞离开了魏王仪仗后,齐锦发现自己两只手掌心都湿了,大冷天的,背后也起了层薄汗。 待回到了萧家仪仗后,齐锦见四下无人,这才敢小声问一句:“郎主,您今日为何敢带我来这儿?” 作者有话说: 搞了个抽奖活动,置顶在文案上了,大家可以看下哈~~~ 30-35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V】还从 萧老夫人还在澄阳郡主那儿, 徐氏萧宗林母子也去会结了别家贵妇。此刻,萧家仪仗下,就只萧桓与两个贴身婢女在。 但齐锦仍怕隔墙有耳, 故微倾下腰, 尽量靠在了萧桓耳边问。 耳边忽然吹来一口香气,便是沙场、官场混迹多年,经验可谓老道的萧桓, 在这一刻,也是一时有点懵住。 不可否认, 除了母亲,还从未有哪个女人敢靠他耳边这么近,与他这么交头接耳的。 这齐氏是第一个。 齐锦对萧桓虽起了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和小算计, 但此刻的确不是故意的。 不过,她也很会顺势而为。虽不是故意,但很快反应过来后, 她便装作无辜之样,面对萧桓朝她直视过来的眼神时,她轻轻眨眼。 “是这会子人多眼杂,不能说吗?”她继续向他耳边吹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问自己的问题。 直接无视他的目光,装作没看明白。 萧桓在她明艳的脸上定了几息功夫后,这才轻轻挪开了看向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淡泊道:“你是想此后的日子都是躲在暗无天日的阴暗处吗?还是想正大光明的走出来,让曾经认识你的人再在阳光下看到你。” 齐锦闻言一愣。 倒不曾想过,萧桓竟是因为这个。 他是为了她能得见天日? 齐锦的突然沉默,自令萧桓好奇,于是那双看着凉薄淡漠, 却又精锐深沉的眼,自又朝齐锦探了过来。 一开口,言词间,倒有几分轻浮:“怎么,感动了?”他问。 齐锦回了神,便笑着献上殷勤:“郎主的大恩大德,齐氏定会牢记在心。” 萧桓又瞥了眼她近在咫尺的脸,想到她的身份,也并未继续揶揄,只是说:“既然明白了我今日带你来的用意,便也不必一直低着头。既来了,便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比赛。” 萧桓话音才落,只听得不远处一声尖锐的敲锣声响起。 偌大的球场上,早有数名男男女女换上了骑装,正高坐于马背上,手中皆持着一只球杆。 再随着一声哨音响起,那球场上,少年少女们便纵马狂奔起来。 进一个球,敲一次锣,裁判员记一次分。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战事陷入胶着之中。 萧桓闲坐圈椅之上,主打喝茶,只闲时才看过去一眼。 对他来说,这种赛事不过是花拳绣腿的小打小闹,实在看不上。 倒也不能算是如坐针毡,毕竟,平时公务忙久了,偶得一回这般的休闲之日,也是十分的惬意。 一场赛闭,不过休息几息,澄阳郡主那边又拿出了第二样彩头来。 常参加这种活动的都知道,一般彩头越到后面越贵重。 比赛也是越到最后越激烈。 这第二场打的自比第一场更精彩。 第二场赛事结束时,萧老夫人从澄阳郡主那儿回来了。 萧老夫人才一回来,程伯夫人便带着女儿程小娘子过来请安了。 忽然间,诸多女眷蜂拥而至,围在左右,又还有适龄的未嫁女程小娘子在。 萧桓怕叫人误会了两家在议亲,于是起了身,向老夫人请辞:“儿子去别处看看。” 萧桓走了,齐锦犹豫,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跟上。 按理说萧桓是她顶头的主子,该他去哪儿她侍奉到哪儿的。但程伯娘和程家阿姊分明就是冲她而来,这个节骨眼上她自不愿离开。 正当她迟疑之际,就听萧桓道:“你二人就侍奉在老夫人身边就行,不必随行。”言中“二人”,指的是她和碧湖。 这一回,齐锦倒比碧湖答得更快一些,立刻就应声道:“是,郎主。” 答得快,面上更是尽显喜悦之色。 见状,萧桓不免又朝她看去一眼。 萧桓离开后,程伯夫人去陪萧老夫人说话,程玉华则拉着齐锦到一旁说话。 二人于一处角落悄悄呆着,程玉华难免吐槽起萧宗林与他母亲来。 “方才,瞧见他与他母亲去拜见冯老夫人,那卑微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平时见到我们这些武将之家女眷的傲慢架势。若不是还有许多人看着,怕都得跪在那冯老夫人跟前了。哼,如此捧着那些文臣内眷的臭脚,真是令人作恶。” 自古以来,文臣武将之间,便静静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乱世重英雄、将士,像这等太平盛世,自重能治世安邦的文臣。 齐锦心内猜度着,这徐氏怕是想为萧宗林结一门文臣清流的亲事,日后好于萧宗林的仕途上有所助益。 虽看不惯徐氏这个人,但在这件事上,齐锦觉得也无甚好去指摘的。 “她很看重萧宗林学业。”齐锦凑在程玉华跟前,小声说着,“若来年萧宗林高中得进士,她怕是更得横着走。”她也不是善心泛滥的圣母,眼下既结了死仇,齐锦当然不想仇人快活,于是嘀咕起来,“望他名落孙山,猖狂不起来。”齐锦说得真情实意,且咬牙切齿。 “我也这样想的。”程玉华也咬牙说。 二人皆一脸凝重的悲愤。 忽然对视上,静默一瞬后,又都笑起来。 “算了,不说他。”齐锦不想让那对母子影响了自己此刻的好心情,转而去说了别的。 她看了身旁程玉华一眼,严肃且郑重道:“阿姊该早早为自己打算才是。”她比自己还大一岁,过完年十八岁了。 又曾是哥哥未婚妻的身份,若再不好好筹谋着,怕亲事难定。 倒不是说她找不到夫家。 只是怕找不到门户登对的人家,或是品行端良的夫婿。 程玉华却不愿提,略有抱怨道:“你怎么跟我娘一样,总催这个。” 齐锦:“因为我们都是为你好的。”知她对哥哥一往情深,可她是个好女郎,不能因此而葬送了自己前程,“伯父伯娘年岁也渐大,你也得体谅他们二老的一片良苦用心。看看这赛场上的儿郎们吧,虽不是个个好,但也有极不错的。” 齐锦话毕,远处响起一阵高喝声来。 二人齐齐望去,就见一个年轻郎君高高举起球杆,十分的意气风发. 程伯夫人带着程玉华离开后,萧桓则又回了这临时搭起的帷帐内。 比赛一场接着一场,日头偏中后又西移,天色也渐晚起来。 期间,萧宗林也上去打了一场,是与几个文官家的少年少女组的一队,赢得了彩头。一时间,他风头正盛,连着其母徐氏,也备受几个文臣家眷青睐起来。 萧桓端坐帷帐之内,目视着不远处。忽然,头微偏,看向了站在身侧的齐锦。 齐锦也在看着不远处的热闹,余光瞥见萧桓在看她,她便回视过来。 “怎么了?”她问。 萧桓:“想上去比试一场吗?” 齐锦惊诧:“我吗?” 萧桓:“不然呢?” 若是以往,她必当仁不让。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身份不合适。 萧桓似是一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便说:“左右你今日已经出了风头,上场与不上场,也无甚区别。若想去就赶紧去,若不想,我也不会为难你。” 齐锦正迟疑之际,便见不远处程玉华打马而来。 到了跟前,程玉华下了马后,便求萧老夫人:“老夫人,我与阿兄们组队还差一人,可否向您借了锦娘去?” 萧老夫人说:“这事老身做不了主,毕竟不是老身身边的女使。” 程玉华则又看向萧桓,满眼的恳求之意。 萧桓端坐在圈椅之上,只轻吐出了一个字:“可。” 闻言程玉华大喜,立刻先谢了萧桓,后又谢了老夫人。之后,则一把拉过齐锦,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将人拉到了人群之中。 程玉华此举自然也是故意的,只听她说:“巴结奉承一群文臣内眷,有什么了不起的。锦妹,可千万别藏拙,一会儿给我狠狠治他。” 萧宗林所组队的那群人尝到了胜利的甜头,想乘胜追击,便连续参赛。 也没有规定说不准,郡王府的人禀去澄阳郡主跟前,澄阳郡主点头同意了。 程玉华就是看不上他那副谄媚劲儿,想搓一搓他气势。 视线追随在交头接耳着渐渐远去的二人身上一会儿后,萧老夫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儿子,问:“你今日怎的突然把她带来?”儿子行事素来稳重,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做法,必有其缘由在,“方才,竟还主动劝她上场去比赛,这也太过于显眼了。” 萧桓却说:“就是要显眼。” 萧老夫人似是猜到了儿子这样做的原因,“嘶”了声:“难不成你还想利用她挑拨大房母子关系?” 闻言,萧桓恭敬看向母亲,无奈:“儿子虽顽劣,却不卑劣。那等小人行径,儿子早就不做了。” 萧老夫人则笑:“亏你也知道那样做幼稚。” 不远处,齐锦已经换好程玉华备用的一身骑马装,手中执着把球杆,动作娴熟且利落的翻身上马。 见她上马动作这般娴熟,萧桓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之后,目光一直远落在那抹娇艳的“红”上,嘴里却正经回答起母亲刚刚的问题来:“儿子这么做,其实是想看看各路人马对待齐氏这么个齐家漏网之鱼的态度。”然后,再通过各人态度,争取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想试探一下,齐家突然被抄,到底是太子和魏王,谁的手笔。 他虽常年驻守北疆,而齐家父子则抵御南敌,两家一南一北,交集甚少。但,同为一方军侯,领一方军士,某种程度上,两家也属唇亡齿寒之态。 若齐家父子真是被冤枉的,这种冤案有一就会有二。 到时候,像他们这些曾冒着生命危险立下汗马功劳的军侯,怕就真在这太平盛世里成了别人刀俎上的鱼肉。 眼下官家日渐垂垂老矣,虽有东宫,但以魏王为首的诸王皆在一旁虎视眈眈着。朝中形势不明,他也必须早做准备才行。 虽不愿勾心斗角,但已然身在局中,凡事也由不得他想与不想. 萧桓心中思绪翻飞,却突然被一阵尖叫声拉回了现实。 循着声音望去,便见这最后的一场比赛,已经打到后半部分,并且赛事胶着。 只见赛场上宗林一人单枪匹马,试图追截下已经抢到球正拼命往对方球门赶球的齐锦。那齐小娘子的确有几分孤勇在,面对身后之人的穷追不舍,她也丝毫不露怯。 其实这场比赛,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宗林所领的队压根不是程家兄妹的对手。 但比赛到这一刻,似乎已经不是两派人在打球,而只是齐氏与宗林的较量。 程家兄妹负责拦住那群文臣子女,不让他们上前和靠近。 最后这场马球赛,便成了齐氏与宗林的单打独斗。 他看得出来,宗林是全力以赴了的。看来,他很想能赢得这场比赛。至少,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输,更不想输得难看。 再看那齐氏,比起宗林的全力围截,她倒是应对得轻松自如。 最后,齐氏每进一球,便赢得一次喝彩和掌声。 萧桓抽空朝太子和魏王那边看去一眼,见这二位殿下竟也饶有兴致的在观赏着这场赛事。 如果不出意外,这局比赛的胜负已定。 如果再不出意外,今日之后,宗林定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至少会沦为武将之后们的笑柄。 萧桓甚至一眼就看得出,那齐氏分明可以赢得更干脆利落一些,却偏在钝刀子割肉,给对方点希望,诱着人上钩、以为有机会赢后,再把他的那些希望都带走。 此刻,赛场上的宗林,便犹如是齐氏杆下的一个玩物。 萧桓端起侍女又奉来的一盏茶,慢悠悠品鉴着。 也不由在想,难怪都喜欢设宴、赴宴,原是在这样的宴上,有各种各样的热闹看。 热闹好看,心情便也更畅快些。 没多会儿,果不出他所料,齐氏赢了。 当这场比赛结束时,便是太子和魏王,也都轻轻拍起手,鼓起掌来。 澄阳郡主那儿,郡主老人家更是亲自把她叫去了跟前,将彩头递送到她手中。 今日这个风头,可是让她给出尽了。 齐锦今日玩得很是尽兴,身上脸上自也出了许多薄汗。 就这样把脏衣裳还回去可不好,于是齐锦对程玉华说:“待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姐姐。” 程玉华则连连摇头:“就这一身衣裳而已,我送给你了。”打败萧宗林,并令他大庭广众之下丢那么大个人,程玉华比齐锦还要高兴,“你球打这么好,以后我们还要一起联手。” 今日已是过分的放纵,齐锦觉得,这应该是自己最为瞩目的一刻,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即便机会再有,她也不敢再冒这个头。 “姐姐,这个彩头给你。”齐锦把从澄阳郡主那儿得来的赏,给了程玉华。 这是西域进贡来的贡品,是个珊瑚玛瑙的摆件,举国都没有几件,是今日澄阳定的最好的一个彩头。 程玉华连连摆手:“你赢的比赛,彩头自然是你的。” 齐锦却说:“我今日出尽了风头,估计已经叫人暗地里记恨上了。以我现在的身份,留着这物什也无用武之地,还怕招贼惦记。所以,还是给姐姐的好。” 听她这么说,程玉华倒是没再拒绝,但也说:“那你先放我这儿,我先替你保管着。”. 今日这最后的一场比赛,齐锦有多出风头,萧宗林就有多丢人。 因输了这最后的一场比赛,并且输得很难看,连带着前面一场积累的人气也一并消散殆尽。 回程的路上,萧宗林仍与母亲同乘。母子二人脸色皆十分难看,更是一句话都无。 等到回了家,萧宗林回了自己的清凉居后,这才没忍着脾气,在自己屋里乱砸起东西来。 他屋里的婢女皆不知情,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而怒极了的萧宗林,似乎已经摔砸红了眼睛。摔打这些死物仍不能解他心头之恨,便迁怒到一旁匍匐跪地的女婢身上。 “都跪着干什么?给我起来。”说着,照离最近的女婢踹去一脚,“都起来!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不知是骂女婢,还是借口骂自己。 萧大公子素日温文尔雅,便是遇到个什么事儿,他不高兴了,也只会摆在心中,不会发泄成这样。 别说踹屋里的婢女了,便是屋里婢女做错了什么,他也不曾骂过一句。 有屋外侍奉的婢女见状,吓得赶紧跑去徐氏那儿,向徐氏说了这事儿。 徐氏也才回屋不久,因心气不畅,也在挑身边女仆的刺。一会儿嫌茶凉了,一会儿又嫌茶烫了。今日之事,实在令她窝火。若是可以,她恨不能立刻去将那贱人生吞活剥了。 可再气,徐氏也只是刁难女仆,不曾打骂。 此番听说,儿子竟发了极大的火,并还踹了人,她惊得立刻站起,然后便匆匆往清凉居赶去. 齐锦却不知萧宗林发了疯,待回到乘风院,她与何妈妈说了出了一身汗,想洗澡,何妈妈立刻说她去安排。 很快,屋里泡澡的木桶里,便装了大半桶的热水。 这一次齐锦没敢如第一次泡澡时那般尽情的洗,而是匆匆洗了,褪了身上薄汗爽了身之后,便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拿干巾子擦干身子后,便又匆匆换上女婢的衣裳。 一会儿萧桓可能就得回内院来歇息了,她晨间才与碧湖提起过多做些事的事,不能出尔反尔。 穿好衣裳后想赶紧把脏水处理了,何妈妈却走了进来,说:“你先去,一会儿这里我来清扫。”说着,竟当齐锦面脱了外衫。 齐锦瞬间明白,她老人家这是想就着自己的洗澡水也洗个澡。 也是,对府上的仆妇们来说,冬日里能洗一回澡,也是极奢侈的。 往往一大桶热水,都是几人轮着使的。 “那何妈妈,一会儿就劳烦您了。”虽同为女子,但齐锦也从未这般去看过一个老妇的身子,自是皮薄面羞。所以匆匆道谢后,她立刻低着头离开了。 去到上房时,一屋子的女婢已经忙活开。 见这阵仗,齐锦便知,萧桓应该已经进了院门。 果不其然,她这个念头才起,就听屋外匆匆走进来个女婢说:“郎主回来了。” 之后,一群女婢排成两排候在门前,先恭敬迎着萧桓进了门,然后,帮忙更衣的更衣,端水的端水。 还未到奉茶这一步,齐锦便静候在一旁安静呆着。 女婢们都训练有素,不论是做什么活的,都动作熟练。 齐锦见原是碧湖想上前为萧桓宽衣的,青瓷突然从边上越过去,抢先一步走到了萧桓面前。 她看到碧湖见状愣了下,然后很快就退了下来,并十分自然的安排起别的事情。 齐锦眨了眨眼,心里竟起了几分瞧好戏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V】萧桓 不可否认, 萧桓的确是尤物。 其不论是出身、地位、权势,亦或是品貌、气度、手腕,都是一等一的好。 虽他在澄阳郡主面前自谦, 说京中贵女们大多瞧不上他, 但其实,以他的条件,真愿意主动攀交的话, 应该是很多人愿意嫁给他的。 这般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郎君,乘风院里, 动他心思的人自然也不少。 而碧湖和青瓷同为其暖床预备军中的一员,自然存在竞争关系。 就算明着不争,暗中肯定也有较量。 但就据她目前所了解到的, 应该是碧湖心态比较平和些,而青瓷姑娘则更为激进一些。 平时可能还含蓄些,就算争, 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争。但方才青瓷那一举动,她的心思应该是不想再藏了的。 带着些瞧热闹的小心思,齐锦轻轻抬眼向一旁萧桓望去,想看看他此刻的神色和态度。 却不想, 她才慢慢朝他探去目光,他就跟两边脸颊上也长了双眼睛般,立刻就朝她也望了过来。 猝不及防对视上,齐锦脸上幸灾乐祸的得意小神色正好被他抓住,看进了眼里。 本来在笑的,现在笑不出来了。 于是索性愁苦了脸,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探视,她一脸哀怨的看向他, 眼中带着乞求之色。 他不收回去逼人的目光,她就索性一直这样看着他。若对视时间再长一些,她想她应该就能哭出来了。 可惜,就在她即将酝酿出眼泪来的前一刻,萧桓又收回了目光。 方才,青瓷与碧湖暗中较量的一出,也并未造成什么影响。很快的,屋里就又恢复了之前的秩序。 女婢们各自做着自己的分内事,待萧桓宽了衣裳,又净了手洗了脸,待于榻沿坐下后,屋外的女婢奉了茶来,递到齐锦手中,齐锦则再把茶端进寝卧,送到了萧桓身边。 “郎主,请用茶。”她垂着头说。 萧桓却没如往常一样接过,而是静默着晾了她会儿后,才蓦的问:“戏好看吗?” 齐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刚刚青瓷与碧湖暗争的那出戏了。 其实是好看的,但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看戏,故只肃着脸,困惑问:“郎主指什么?”又故意提别的,“是指我今日出了风头,令萧宗林落了脸面,叫别人看了好戏吗?” 见她在装傻充愣,萧桓抬眸睨了她一眼,索性也就顺着她话说:“你今日何止是令他落了脸面,你简直是把他的尊严踩在了地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是你对他临时悔婚一事不满,在故意报复他。今日之后,有关你们的事,会形成两种极端。一种,是觉得你可怜,会说他胆小、没有担当,另一种,则是觉得你报复心重、忘恩负义,人家好歹救了你,你却转头寻着机会就丝毫不顾往昔之情的报复。” “你自己猜猜看,哪一种声音会更高一些?” 听萧桓这样说,齐锦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只顾心中快活了,倒没想得这么长远。 现在回头去看,只会觉得自己蠢。 以为是让他丢脸了,结果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齐锦想了想,最后只问:“那我是不是给您惹了麻烦了?” 萧桓:“给我惹麻烦?”他笑,“那倒不至于。” 齐锦这才故作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没给您惹麻烦就好。至于我……我也不在意那些人怎么说我。”确实是不太在意,左右齐家败了,她失了父兄依仗,世人惯是捧高踩低的,对她一个罪臣之女,又还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呢? 齐锦觉得,自己如今心态倒是不错,凡事总能自洽,不至于再被一些不好的情绪裹挟着走。 见她此刻的坦然轻松不似是装的,萧桓黑眸在她脸上定了几息后,又说了一桩事。 “听说,傍晚归家之后,宗林在清凉居内打砸一气。最后还不解气,竟抬脚踹了个女婢,这个婢女被踹吐了口血,听说伤的不轻。” 齐锦惊道:“这是真的?” 萧桓淡漠的神色瞥过来:“难道是我胡诌出来骗你的?” 齐锦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桓则说:“我知道你也不敢是这个意思。” 齐锦这会儿心中倒是生出几分愧疚来,她问:“那这个女婢目前伤势如何?” 萧桓还真去了解过:“不轻。” 先说了“不轻”两个字,但在看到她因这两个字脸上歉疚更明显后,则又道:“大房的已经为她喊了府医去瞧治,你放心,这个节骨眼上,徐氏不会让自己儿子的前程出现任何的错乱。对这个女婢,她必会尽心照拂。”来年便是春闱,若宗林高中进士,那便能入仕为官。 这个时候,若传出其性格暴躁、虐待女仆的消息,登科之途多少会受点影响。 便是之后入了仕当了官,官声也很重要。 徐氏手脚很快,事情一发生,立刻就封锁了消息。若非他一归家后便有意让人盯着大房的动静,怕也不会知道这些。 这件事上萧桓不会动手脚,但也算是一个把柄拿捏在了他手中,他会适时的给与大房夫妻敲打与警告. 萧宗林一番发泄之后,才渐渐拾回理智。 然后反思起自己刚刚过激的言行,不免心有悔意。 被他踹的女婢叫霞芳,是他屋里的一个二等女婢。 偏还不是家生子,而是外头买回来的。 是家生子倒还好办些,左右一家子都是国公府上奴仆,赎不了身。 外头买回来的,等到了年纪,但凡她和她家里人愿意,都可赎身出府。 而若人出了府去,不再受挟制,事态就不可控了。 日后在朝为官,总会有树政敌的时候。 万一叫人挖出来这个消息,于他名声来说,总是拖累。 与傍晚时分的动乱相比,这会儿入了夜后,清凉居阖院寂静得近乎可怕。 阖院里灯火通明,徐氏人也还在院内。 事发之后,当徐氏闻声匆匆赶来,瞧见捂着心口卧倒在地上,并且嘴角渗着血丝的女婢时,她当机立断,立刻吩咐了下去,让收拾间厢房出来。 之后,便又命人去请府医过来。并叮嘱,要请与她交情颇深的朱医娘。 又吩咐了下去,清凉居内,按等级高低赏赐一些银两,相当于是封口金。又强调,今日之事,若谁敢透露出去半分,必有重罚。 如此赏罚分明一番后,徐氏又亲自陪在霞芳床边。 直到府医来瞧过离开,霞芳也睡下后,徐氏这才得空来找儿子。 这会儿的萧宗林,正独自一人坐于窗前。窗户是支开的,他静默而坐,任由冷风灌入,他则望着窗外的萧瑟出神。 似是料到母亲会来,余光瞥见熟悉的衣角,他也并不意外,更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平静问:“她怎么样了?” 徐氏知道,这会儿不是数落儿子的时候。何况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还是先解决问题的好。 “伤得挺重,朱娘子说,伤着了五脏六腑,从此之后,怕都不能再干什么重活,最好多卧床多休息。” 萧宗林听后,手轻轻握成了拳。面有自责之意,但他自己内心也觉这件事不能完全怪他。 人在气头之上,难免不会做出些糊涂事来。 他会怪自己行事过于莽撞和急切,但更多的还是怪齐锦。 若非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再的不给自己面子、故意玩弄羞辱自己,他又怎会气急败坏成这般模样? 他自认为他的性情算是温和的,往前也从不曾做出过这等无端虐打女仆之事。 可今日,他却一脚踹得屋里女婢伤得如此严重。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是的,是锦妹逼他的。 可她为什么要逼自己至此? 萧宗林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在心里,此刻他对齐锦已然恨意滔天。 是她的到来和存在,令他原本平静的生活,突然就变得动荡且不可控起来。 是她的错. 过了两天,从大房传出来一个消息,大公子收了屋里一个女婢为通房。 虽还只是通房,但却已经给了姨娘的待遇。 只待等大奶奶进了门后,再将其抬为妾室。 这件事,很快的便在国公府里传开。 自然也传进了乘风院,传到了齐锦耳中。 其他人并不知萧宗林踹了女婢一事,但齐锦却是知道的。 所以,她自然也猜得到应是收了那为他所伤之女为屋里人。 一时间,齐锦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倒不是她还对萧宗林有什么想法,而是,在她潜意识中,仍觉得做妾并不是一条好的出路。 但又觉得,她如今自己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有闲心去为别人的人生操心? 或许,对一个卖身为奴的女婢来说,能给这样的勋爵公子为妾,已是博得了最好的前程。 想到这里,齐锦难免自嘲一笑。 她不也在处心积虑,想着讨好萧桓,甚至不惜代价,以爬上他的榻为代价吗? 乘风院里的人,早暗中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青瓷为首的家生奴,另一派,则是以碧湖为首的非家生奴。 齐锦情况特殊,原是不属于这两个派系中任何一方的。但因她一直都与碧湖盈香等人私交甚好,故被另外一个派的女婢们当成了是碧湖一派的。 之前看她将来迟早是要做大房公子的妾的,又颇得主君庇护,故而不曾明面上为难和挤兑。但现在,大房公子一直迟迟不接了她去给个名分,很明显的,怕是要弃了她。 再加上,如今随便纳了他身边的女婢霞芳,也不愿纳她进门……可见她的富贵路已经彻底断了。 主君庇护她,不过是看在大房公子的面子,这才照拂一二。 她与他们四房又无亲无故的,若没了大房公子的那层关系,她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平时早看不惯齐锦的几人,在这一刻,总算是暴露了本性。 先是言语挤兑,故意当着她的面,说些取笑奚落的话。 “原以为这事多难办呢,毕竟主母还没进门,先纳进门确实不妥。可现在,人家后来的都先进去了,她却还混迹在咱们当中,硬挤在咱们这儿吃咱们房的份例拿咱们房的银子。饭吃了,例银拿了,活却没干多少。主君不说她,是碍于脸面,不好说。她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还真拿自己当个东西了。” 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不少。 话很不好听,但齐锦如今心态被磨练得还算坚强。只左耳进右耳出,并不与其计较。 但她越是不回应、不在意,越是被看成了是懦弱。 于是,在言语攻击之后,以满香为首的几人,又故意将齐锦的路堵住。 满香率先挑衅:“怎么,这是耳朵聋了?我们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若是换成她初进府来那会儿,她必然已经一巴掌扇了过去。 就如当时红芹说骂她,她打回去那样。 可现在,在府上呆了两个月时间,她遇到了许多事,在经历过一些磨难后,她也认清了形势和身份。 她没了最初时的孤勇,不敢再轻易不管不顾的动手。 萧宗林已然靠不上。 萧桓…… 萧桓虽待自己极好,但这份好并不足以支撑她动手去教训与她同为二等女婢的满香。 她不敢确定,一旦她反击了,萧桓是站在她这一边、会护着她,还是立刻翻脸,直接将她遣送出去。 齐锦先是严肃望着她,直到望得对方也有些发怵,身子明显往后晃了些,她才突然又舒展起面部表情,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这一冷一热的,突然切换,一时整得满香倒不会了,愣在那儿。 而趁这个功夫,齐锦直接越身而过,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时候,何妈妈走过来说了一句:“姑娘,你是自幼在府里长大的,你爹娘老子也是这国公府里的体面人,你是聪明人,别回头丢了他们的脸面,可就后悔了。” 满香被何妈妈这么笑中带冷的警告,心中也打起鼓来。 虽嘴硬回了一句不要她管,但何妈妈的话她多少也是听进了心里去。 但显然已经迟了,当天晚上,就有一个管事嬷嬷来了内院,说她是奉了郎主的命令,来带了满香姑娘去别处干些洒扫的粗活的。 话虽然没有明说,但乘风院里的人也都明白,这是满香犯了错,惹了主君不高兴,主君把她贬去了别处。 满香才十五岁,便已做到了乘风院内的二等女婢,前程可谓一片光明。 现在被贬去做打杂小婢,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这个位置,更不知这样被罚一通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所以,满香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一直哭着不肯走。 甚至,她大概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竟一把用力挣脱掉拉拽着她的嬷嬷,就这样踉跄着扑倒在齐锦跟前,哭着求她去向郎主求情,别把她调走。 此刻卑微的模样,再无半分白日时的嚣张得瑟样。 齐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更是不敢相信,萧桓这么做,竟是为了她? 她觉得不是。 她没有这么大的分量。 萧桓是待她不错,可这份好并没到能为了她严惩一个女婢的地步。 但心里难免也会在想,难道他对自己的这份好中,真的不掺杂半分的男女之情吗? 没有吗? 在这之前,齐锦从没往这方面去想过。虽然,她的确对萧桓存了几分觊觎的心思。 她也曾想过,已然沦落至此,如果真要给谁为妾的话,与其是萧宗林,倒不如是萧桓。 这倒不是因为她突然爱上了萧桓,甘愿作贱自己委身为妾。而是,她想以一种更为稳固的方式笼络住他们的感情。 她想和他捆绑在一起,以好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父兄之事操劳奔波。 之前,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但如果,现在变成了双向奔赴的话…… 齐锦只觉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似快要跳出嗓子眼般。 她当然没有为满香求情。 她甚至心里觉得萧桓这种做法很好。 这院子里的婢女们,拉帮结派的,都这样欺负人了,若再放任不管,怕很多人会效仿。到时候,整个乘风院就乱了套了。 此番严惩了满香,也算是杀鸡儆猴,狠狠敲打了以青瓷为首的那一拨人。 想到这一层上,齐锦忽又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一番猜想不过是自作多情。 萧桓怎么会是因为她才惩戒的满香呢?他必然是为了他的内院,不愿这两派人再这样争斗下去。 想到这儿,齐锦心中释然的同时,不免也有点小小的失落。 她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来自于萧桓的偏爱的. 接下来的两天,乘风院内风平浪静。大家都安安静静做事,再无兴风作浪之人。 只是一个消息,突然沿着乘风院院门的缝隙,悄悄传了出去。 这个消息是三日之后才传到的萧桓耳中。 这几日,萧桓因公出了趟公差,人不在京内。 等再回来时,就得知,府里竟传起了他与那齐氏有些首尾的消息。 三天的公差,几乎两天都在骑马的途中。 虽对他的身子和体力来说,这点劳累并不算什么。但如此来回的奔波,也是令他形容邋遢。 满身的风尘,下巴也蓄满了青色的胡渣。却还没待来得及沐浴更衣好生休息一番,就被卷入到一场流言风波之中。 “谁传的?”萧桓静坐书案之后,男人深沉的眉眼在桌角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凌厉、冷肃。 案前,玄风没敢看桌后男人的脸,只躬着腰,如实相禀:“主公离京之前交代罚了那满香,满香当时闹了一场,不肯走,还向齐娘子跪地求饶,说她知道错了。这么一来,有些风渐渐就传了出去。” 萧桓听后却十分平静,只在静默几息功夫后,淡淡启口:“记得,那日截堵齐氏为难她的,不止满香一个,只是她挑的头。既然如此,另外几个也不能幸免。传我的话,把那日聚众欺人之人,都发卖了出去。” 纵是玄风跟在萧桓身边多年,算是十分了解自己主子,这一刻,他也是愣住。 一时不知,年轻主君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一次,玄风没有立刻照吩咐去办事,而是迟疑着问:“全发卖出去?”那几个都是家生奴,发卖了她们,她们爹娘老子能同意? 见他迟疑,萧桓一个眼锋扫了过来:“照我说的去办。” 玄风不敢再有犹豫,立刻应下:“是,奴这就去办。” 之后,萧桓没再管这点子琐碎事,只让人拎了热水进屋,他要好好沐浴一番。 待他清洗干净身上的尘垢,又换了身素净的居家常服,去往寿安堂母亲那儿请安时,老夫人看向他说:“你来的正好。”老人家眉眼平和,脸上未见丝毫愁色,却说着“恳求”儿子的话,“那几个丫头犯了错,实在该罚。但,看在她们一家都效劳府上多年的份上,且饶过了这回。” 老人家自有主意:“你既不喜她们,不如遣去别处做事。就如那满香一样,打发她们去干粗活,就不让在院里伺候了。你看在娘的面子上,先手下留个情,给她们一个机会。若下回再犯,娘便任由你惩治。” 正如玄风所言,都是些家生奴仆,真要发卖出去,也的确不太好办。 但做错了事,就该要罚。而且得罚得重,才能让她们吃教训长记性。 他唱白脸,先震慑一番。之后再由母亲唱红脸,且饶她们一回。 这样,既给到了震慑作用,又并没把事情做绝了。 萧桓眼锋淡淡扫去一眼,就瞧见了跪在地上的几个仆妇。 若他没猜错,这几个仆妇便就是那些女婢们的母亲,或是嫂嫂。 萧桓挨着母亲坐下,孝顺道:“既母亲求了情,儿子自该网开一面。只是,那几个丫头嚣张得很,如此行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近日,竟还私下造起了儿子和齐氏的谣言来。如此狂妄、目无家主,儿子实在难能容忍。” 萧老夫人则又看向下头跪着的仆妇们,严肃道:“可都听到了?一个个的,不安分守已着做事,竟背后编排起家主的不是来。”又数落她们,“以前不见你们管,如今犯了错,倒是求到我跟前来了?”又说,“孩子们小,有时候不懂什么是非过错,还得靠你们去管教。” “如今犯的错,我还能求个情。别等到日后闯下了塌天大祸,再去后悔。真到那时,便是你们求到我跟前来,我也无能为力。” 几个仆妇闻声连连应下说:“奴婢知道了,奴婢等这就将人领回去,一定好生管教。请老夫人放心,也请四爷放心。” 萧桓这才说:“既你们应了会好生管教,便就把人领回去吧。” 见四爷松了口,几个仆妇好一番叩头谢恩后,便匆匆离开了寿安堂。 老夫人自是不信儿子会与那齐氏有什么首尾的,故有关此事问也没问一句,只是问了有关这几日他出门在外的事。 母子两个促膝交谈了会儿,萧桓便起身离开。 从寿安堂回去的路上,却被萧宗林截住。 自从那次偶遇他故意冷落齐氏,他路过时为齐氏解了围,令他难堪了后,他便再没来寻过自己。 有一回,他差了人去清凉居叫他,他也以借口拒绝了。 这一次,倒是主动找过来了? 萧桓站定,见他踱着步子朝自己慢慢走来,他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前几日传的,他将身边一个女婢收了房的事儿,他自然也知道。 在他看来,这个侄儿如今越来越像他的父母。表面上温和,骨子里卑劣。 “叔父。”走近了后,萧宗林如往常一样向萧桓请安。 萧桓颔首,并问:“什么事?” 萧宗林直起身,面上含笑,目光清和:“侄儿是特来向叔父讨要齐氏的。”他说,“齐氏的事实在令叔父费心了,侄儿心中甚是感激。已然搅扰叔父许久,实在不好继续搅扰下去,故特来向叔父讨了人带走。” 萧桓看透了他心思,知他不是真心想带齐氏走的。 又或者是真心想带人走,但却不是真心想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或许,是因之前马球赛一事恨上了她,故想把人框在身边,以好控制。 又或者,是这几日听到了些关于他和齐氏的谣言,他心生不满了。 而不论是哪一种,他都是来者不善。 萧桓心中半分犹豫也没有,直接拒绝:“这个人,怕是不好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V】“奴 萧宗林闻言, 本还强撑着点笑意的脸,立刻冷了几分。 心中已然很不高兴,但到底碍于眼前之人的身份和地位, 他不得已只能摆低姿态, 继续卑谦道:“叔父,这是何意?” 萧桓不欲为这事与他有过多纠葛,故不兜圈绕弯, 只直言道:“我早早便叫你把她接去身边安顿,你一再推三阻四, 总有借口。当初哭着求我救她的是你,后来对她处境置之不理的也是你。更甚至,之后你连来见我一面也不敢, 只一味的逃避。若我不负责任些,这齐氏如今怕是早叫你母亲给磋磨死了,又何来你此番向我要人一说?”微顿之后, 才又继续道,“你的这些行为在我看来,是早已经放弃了齐氏的表现。既如此,又何故再来要人?” 萧宗林欲说话, 萧桓却抬手,制止了他开口,他继续道:“当初,我若不管你的这些破事,也就罢了。既你已借我之手,救出了齐氏,那这齐氏之后将何去何从,就与我有关。毕竟, 人是我费了周折救出来的,我萧桓做事从不半途而废,既管,就得一管到底。” 萧宗林又欲插嘴,却仍被萧桓冷着脸打断了:“还有,既是小辈,就该注意态度,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不许插嘴!”又说,“求人也有求人的态度,而不是求着你时叔父长叔父短,用不到你了,就这般站我面前,教我怎么做事。” “另外,既已及冠成人,就该稳重有主见些,而不是再被谁牵着鼻子走,,一时一个主意。” “你孝顺,这自然是好事。但再孝顺,心里也得有自己的是非观。别以为她是你娘,就做什么都是对的。也别觉得齐家如今败了,她没了倚仗,就可任你欺辱。” “你是读书人,想来比我这个粗人明理。‘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就不必我来教你了。” 萧桓一番教训的话撂下后,也不顾萧宗林是何反应,直接越身而过,扬长而去。 徒留萧宗林一人怔愣原地,好半晌都似未回过神来般。 挨了训斥,自是先自省一番。 但觉得自己虽有错处,但却错不至此,叔父此言明显偏帮齐氏得过分后,那压在心底的那股暗涌的戾气,便又活跃起来。很快,喷涌而出,涨得他满面青白。 那个谣言,想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萧宗林站定在原地,却冲着萧桓背影喊:“那个谣言,可是真的?” 萧桓背着手,走阔步,闻言站定。 他缓慢转过身,气度威严,神情冷漠。 “我已经把造谣生事的刁奴一一发落。你又是听谁造的谣?把人带到我跟前来,与我对质。”萧桓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倒要看看,这阖府上下,还有没有‘规矩’二字。” 萧桓不怒时已有威严在,何况现在。 萧宗林平日里就最怕这个叔父,今日更是。 他心里虽恨、虽不服,但惧怕不是假的。 他不敢与其对视太久,很快便败下阵来。垂了头,却继续说:“没有这事儿便好,既没有,侄儿还是想接了锦妹到自己身边来的。”又道,“还劳叔父转告锦妹一声,就说我对她的心始终不曾变过。从前的一切,令她委屈了,都是我的错。自此之后,我必会护她周全,再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会许她贵妾之位,虽不能再明媒正娶她,但我会尽己所能,给她荣华富贵。” 对此,萧桓只弯唇淡漠一笑,压根不信。 若他真有这个能耐,能做得了这个主,便不会等到今日。 既从前做不了这个主,何故今日会来信誓旦旦说这些。 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他此举,必没那么单纯。 萧桓懒于再多周旋,只应:“话会给你带到。” 萧宗林却得寸进尺。 见叔父已缓了神色,也应了会帮忙带话,他便举步朝他走来,并又说:“从前之事的确是侄儿不对,还望叔父帮忙劝一劝锦妹。至少,让我能见她一面。” 萧桓闻言,倒是彻底笑了。 “我不棒打鸳鸯,但也不会助纣为虐。”笑完,脸立刻冷了下来,比之前更严肃。 萧桓又再冷肃着望他一眼后,转身而去。 这一回,萧宗林不敢再靠前,更不敢再去纠缠。 但他眼底的阴霾却一点点破冰而出,似要碎出眼眶般。 垂落身侧的双手,更是一点点攥成了拳头。 此刻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温润,早被一片阴霾所取代. 之前,以碧湖为首和以青瓷为首的两拨人在乘风院内分庭抗礼。到最后,已经差不多算是由背面闹到了明面来。 对满香等人的行径,青瓷虽未教唆过,但也从没阻止。 青瓷早对如今眼下的形势不满了,她不仅暗中想与碧湖争,明着,也希望自己的人能压过碧湖的人一头。 之前几次试探过,郎主都并没在意。她便以为,只要自己一直进取,迟早有一日,她会重新夺回自己在这个院子第一女婢的地位。 直到,满香等人当众奚落嘲讽齐氏被罚。 青瓷慌了。 可这三日,郎主偏又出了远门,不在府内,她想主动去请罪都不能。 好不易熬等到了他回了府,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又罚了另外几个家生奴。 当见到有前头的人进了内院,一个个捉了她的左膀右臂带走时,青瓷彻底失了心气儿,竟当场便就无力的一屁股软坐在地上。 她和碧湖的争夺还没真正开始,竟就已经结束。 且是以她的失败告终。 青瓷觉得,自己多半是没脸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去找了自己母亲,好一顿痛哭流涕。她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青瓷娘搂人在怀里好一顿安慰后,答应她:“你且先回去,回去后好生侍奉主君,我会去老夫人那儿打探消息。但你记住了,回去见到主君后,该认的错要认,该做的事也得做,可千万别说什么自请离开的话。主子打发奴仆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只要他没打发你走,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又说:“知你在意什么,放心,他撵了人出去,必会再补了人进去。府上这么多家生奴,万不会放着府上的不用,再去外头买。娘到时候也多活动活动,给你弄一两个交好的进去。” 得母亲这番话,青瓷心里好受多了。 也不哭了,只捏着帕子擦眼角。 她自听母亲话,待回了乘风院后,就当是没之前的事一样,仍认真做着自己的分内事。 遇到齐锦,她也主动去向她示好。并问她有什么是不会的,她可以教她。 应齐锦自己的要求,她如今不只是奉茶,也在做些其它的活儿。 郎主将回内院的消息在一炷香功夫之前传进了内院,这会儿阖院上下都忙开了。 如今人手不够,一个人得干两个人的活。 又才被整顿教训一番,如今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怠慢。 齐锦对这几日萧桓一连串的操作也很懵,一时竟也有些搞不清楚,萧桓这么做到底是为整顿内院,还是为她出口气。 她自己心里会琢磨着,猜想着,会不会多多少少也有点为她出头的意思? 否则,就算是整顿内院,又怎会整的都是那日刁难她的几个女婢呢? 但也没容她想得太多,很快,萧桓便踏足了乘风院。 齐锦如其她女婢一样,垂首候在一旁恭迎。等到萧桓进了上房后,这才又继续赶紧忙着做手上的活。 萧桓是在前院里沐过浴更了衣来的,这会儿过来无需宽衣净身,只洗了手,然后便是齐锦奉了茶水过去。 如今的萧桓,已经不需要靠去看人确定她的身份了。一来是已经适应了每日归家后由她奉杯热茶来,二来,他耳力极好,能靠耳朵辨别出她步姿和轻重的不同来。 于是也不需要抬眼去看人,听到了脚步声后,他直接伸过手去。 待得接到预料中的茶盏后,他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浅呷一口后,置在一旁,这才慢条斯理提起:“方才遇到了宗林。”开了口后,他才慢慢抬起眼,向她看过来一眼。 齐锦始终垂着头,略显局促的站在一旁。 “怎么了?”自是把她此刻的局促看在了眼里,他问。 齐锦自然不会直白的问“你罚了那些女婢是不是为了我”这样的蠢话,她只是略显惶恐不安道:“我、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那“局促”三分真七分假,却也被她演成了十分的真切,只见她愁着张脸,眉心轻皱,一双大眼里满是歉意和不安,“我不想给您添那么多麻烦。我以后、以后一定更安分守己,也会努力多做点事,不会再让人有闲话可说。” 萧桓没料到她会为这事道歉,更没想到她会为了这件事这么的惶恐不安。 那样的一件小事,萧桓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当然,也没觉得这件事中,她有什么错。 此番见她为这个道歉,萧桓倒是宽慰她:“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内疚和自责。” 齐锦这才慢慢抬起眼,看向他问:“您不怪我?” 她问得小心翼翼,活似一只受了惊吓但又及时被安抚好的兔子。 而对这样的一只兔子,萧桓难免多了几分怜惜之心。 “我为什么要怪你?”他语气也缓和了些,“若真怪你,你现在人就已经不在这儿了。”又道,“你受人欺负,自然是欺负你的人的错,你自责什么?” 齐锦突然就笑了。 眼里还泛着泪花,脸上却笑颜晏晏。 “您不怪我就好。”她也没再多说别的。 只要他没怪她就好。 只要她已经为这事道过歉就好。 萧桓有些被她这样的笑晃了眼,难免多看了两眼,后才淡定着收回目光。 “宗林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他问。 齐锦如今早不在意萧宗林,闻言只应道:“他的什么事?都与我无关了。” 萧桓又看她一眼后,收回目光。长榻中间的矮几上摆着棋局,是三日前他自己与自己下了一半的。 几日不在,屋内虽被婢女们打扫过多次,但这盘棋不曾被动过一分一毫。 眼下无所事事,萧桓便又左右互搏起来。 萧桓把萧宗林对他说的话完好无损的给他带到,在他意料之内,齐氏如今对他所谓的示好嗤之以鼻。 “迟来的深情比狗都贱。”齐锦淡漠,“何况,未必是深情。”说不定,是糖衣里裹着砒霜。 闻声,萧桓笑道:“话我是给你带到了,至于你怎么选,那是你的自由。”说着,落下一子。这一子落得极妙,令整个将死之局,竟又有了起死回生之相。 萧桓心甚慰,道了句“有意思”后,又兴致勃勃与自己对弈起来。 齐锦识趣:“郎主如果没别的事,我先退下去了。” 萧桓没说话,这就是默许。齐锦等了会儿,便退了出来。 几个婢女就候在外间,见她出来,都一窝蜂拥了过来,包括青瓷。 碧湖问:“怎么样?郎主看着心情如何?” 主君心情好了,她们侍奉着也省心。否则,总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怕会一不小心就触到主君的逆鳞。 齐锦道:“看着心情还不错,大家都不必担心。” 碧湖顺道说:“如今院里人手不够,大家都得多干些活儿。也别埋怨,埋怨也没用。这种情况不会太久,迟早会进新人来的。”又说,“眼下正是大家表现的时候,表现得好,涨薪升职是迟早的。”之后,又安排了下之后几人的活计。 碧湖倒也公正,自己没揽给主君铺床的活儿。当然,这个活儿也没给青瓷,而是分到了齐锦那儿。 她分派好后,也尊重了青瓷的意思,问她:“可以吗?” 青瓷如今在整个乘风院内算是孤立无援的存在,她的臂膀们都被主君罚了,就只剩下她一个光杆将军。 是人就会审时度势,只要她还想平安无事的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她就必须得放下从前的架子。 她不知道碧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既然表面上是尊重了她的意见,她也得和颜以对。 “你安排得很好。”她赞同了碧湖的决定。 既没有什么争执,之后,婢女们就各自散去了。唯独青瓷,还徘徊在内外室之间的隔断处,似犹豫不决。 最终似鼓足了勇气般,在隔断处跪了下来,主动请罪道:“奴婢知错了,还请郎主责罚。” 内寝里,萧桓仍静坐榻沿,在摆弄着那盘棋。 自是听到了外间青瓷请罪的话,但他却置若罔闻,一时并未搭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V】“郎 被晒在了这儿, 青瓷也不敢催促,更不敢自作主张自己直接站起来。 就只能一直跪着,直到等到主君有闲心来处理她的事儿了, 她才有机会能站起来。 今日是齐锦值夜, 其余人等都暂先退了下去。或是不当值回屋休息了,或是不在屋内值守,候在了门外。 屋里, 除了齐锦,暂时就青瓷一个。 屋内寂静, 落针可闻。 其实这会儿齐锦也挺尴尬,有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也不能装作没看到,可看到了她又能做什么呢?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悄悄流逝, 不知又过去多久,齐锦忽然起身,提起温在捂子中的茶壶倒了杯热茶, 又奉进了内寝去。 萧桓还在与那盘棋较劲,甚至,连姿势也没换过,还是齐锦之前离开时的坐姿。 卜一进去, 齐锦脚步略顿了下,深呼吸一口后,才又继续往前去。 “郎主,天色不早了,您可要歇下?”说着,她将奉来的茶也置在了矮炕的一角,又说,“您再喝口茶暖暖身子, 我去铺床。” 萧桓与自己对弈虽入神,却没到完全身心投入的地步。 见一阵淡淡清香突然靠近后,又远离,萧桓本能抬头,目光追随着那抹香味而去。 见她竟是走去了床边,在给自己铺床,萧桓眉心微蹙,好奇问:“你如今这个活也干?” 萧桓不在的这三日,碧湖已经教了齐锦几遍如何叠被铺床。齐锦有心想把差事当好,故而学得十分认真。这会儿,干起活来,自是有模有样。 闻言,她一边继续手上动作,一边说:“我如今不仅干这个活,我还值夜呢。”并没觉得苦,如今也是越来越能接受自己这个身份了。 既占着这个位置,就该干这个身份该干的活。 这个活计不难,她也演练了多遍。所以这会儿真正做起来,她也十分熟练。 三下两下便铺好床后,齐锦直起身,又往萧桓这儿走来。 直到这会儿,她才顺便提起:“郎主,青瓷姑娘可还在外头跪着呢。” 萧桓手中还捏着颗棋子,闻言只将棋子往棋盒里一扔,只听得“啪嗒”一声后,男人稳沉且严肃的声音响起:“你去叫她起来吧。” 齐锦应:“是。” 正要走,就听萧桓又说:“也告诉她,若还想在我这儿继续干下去,就老实本分着做事,别想那么多的歪心思。也别自诩聪明,仗着有几分体面就想当半个主子,左右起主子的决策来。” 萧桓这么说自是有原因的。 当时才接了齐锦回家,因齐锦打了萧宗林屋里的红芹一巴掌,徐氏身边的夏嬷嬷便来势汹汹的过来讨人。 之后,萧桓将人打发走了。青瓷在送夏嬷嬷出门时,擅自做主,给夏嬷嬷出了主意。她有私心,想把齐锦尽快赶走,故而让夏嬷嬷请了世子夫人徐氏来要人。 身为女婢,越过主子去干预主子的决策,这显然是越了规矩,也是触了萧桓逆鳞。 她自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但其实早有萧桓的耳报神把这一切都禀给了他知晓。 也是那时候,萧桓开始重用碧湖,渐渐冷了青瓷。 而若非是看在老夫人面子上,怕令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还跟着闹心,就凭萧桓的脾气和手段,青瓷怕是早被赶了出去。 她到底是在老夫人身边养大的。 虽说有错,但也不是什么大错。 萧桓便冷处理到现在。 如今,既是来请罪,自也该让她清楚自己错在哪儿。免得,日后同样的错,再犯第二回。 齐锦知道萧桓这会儿不想见青瓷,但有些话,却是想让她听到。 这番话虽是对着自己说的,但其实正是说给青瓷听的。 齐锦忙识趣的应下:“是,我会把您的话转告给她。” 又待离开,萧桓却站起了身。 “郎主还有什么吩咐吗?”齐锦静候一旁,恭敬问。 萧桓静默片刻后,说:“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齐锦便从内寝中退了出来。 走到青瓷身边,她亲手将人扶起。 “方才里面的话,你听到了吧?”齐锦问。 她还是不欲与任何人交恶,哪怕青瓷之前有恶意针对过她。 但她想着,她毕竟曾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又与老夫人身边的素琴和墨画交好,且都闹成那样了,碧湖也仍是待她如初,她又何必去计较都已经过去的那些事呢? 她在这府上已经树了大房那么大的敌人,更该小心翼翼着生存才对。 “你放心吧,郎主既然这样说了,说明他已经不怪罪你了。”齐锦宽她的心。 而凭青瓷的机敏,她自知方才齐锦这一举动是为她好。 她一直跪着,主君始终不搭理她。若非她奉了茶进去,再状似随口的提起她,她想是还在这儿跪着呢。 经历了这一遭沉重打击的青瓷,自不敢再有之前的傲慢。 因为她深刻知道,纵她再是荣寿堂出来的,纵她爹娘老子再得体面……郎主跟前,她也什么都不是。 不过是个奴婢而已。 奴婢,连个通房丫头都未争得上呢,她又能有什么身份? 主君眼里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以后万得老实小心着侍奉,方能长久下去。 “多谢你,阿金。”青瓷伸过手来,轻轻握住齐锦的,满眼真诚的感激。 看出了她的真诚,齐锦笑得两眼弯弯:“一起共事,互相寻个方便而已,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又说,“今日你不当值,快回去歇着吧。” 青瓷却迟疑:“你……一个人行吗?” 齐锦颇有些俏皮的拍拍胸脯:“虽是头一天值夜,但一回生二回熟。”又说,“你瞧,我方才来回两次进去奉茶,不是做的很好吗?”她倒是自信的。 青瓷不想打击她的自信心,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她:“刚刚你进去为主君铺床,我听他那话的意思,是要歇下了。可你没为他宽衣,就直接出来了。按规矩来讲,值夜的婢女是要为主君宽衣解带的。” 齐锦默住。 也忽然反应过来,刚刚萧桓那一瞬间的沉默是何意思。 碧湖自是向她提起过值夜该做的事,包括方方面面的细节,其中自然提到铺好床铺后为萧桓宽衣一事。 但因这几日萧桓一直没在家,也没个真人来给她练手,故也就给忘了。 本来这值夜的事情就多,且繁琐,还是件没提前真人练习过的,一时疏忽太正常了。 不过等青瓷离开后,齐锦迟疑之后,还是靠去了隔断处,诚心着认真请罪道:“刚刚忘了为郎主宽衣了,是我的疏忽。”她的声音不高,但也不低。她相信,但凡萧桓还没睡下,凭他的耳力,必能听得到。 她的话音落下后,静等了几息,直到以为他已经睡下,不会再等来任何消息时,里头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无妨。” 简单两个字,足以安抚她此刻惴惴不安的心。 但很快,里面又传来男人的声音:“下次注意。” 让她“下次注意”,说明的确是认为她有错。齐锦虽也觉得是自己的疏忽,但她毕竟不是自小就卖身为奴,做的婢女。 虽已经渐渐认清形势,但萧桓给她的优待还是会让她觉得自己不一样。 虽做着女仆该做的事,但她骨子里并不觉得自己真就是一女婢了。 故对萧桓的“指责”,她本来是有些不满的。 所以,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话。但却没说出声,只说了个口型。 内心再有不满,明面上,却老实应着:“您教训得是,我下次会注意的。”又体贴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就在门外。”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了。” 萧桓四平八稳的仰躺在床上,双手交握着覆在小腹部,他耳力极好,数丈之外的细微声音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黑暗中,他见外间在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声后,渐渐止于安静,想她也是歇下了……他这才慢慢阖上双眼。 萧桓并不难伺候,夜间并没有太多的事。 尤其是今夜齐锦值守,更是一夜的风平浪静。 起初齐锦还强撑着,怕会有事,不敢睡。 后来实在太困,又见里面再无动静传来,想是已经睡着…… 于是她也就睡了过去。 虽是第一次值夜,但齐锦觉得自己状态还不错。 觉也睡了,活也干了。 次日一早交接之后,她还能再回屋去睡个回笼觉。 不过因为这一夜睡得还不错,早上等碧湖等人过来交接后,齐锦也并没回去。 而是仍候在一旁,看着一群女婢侍奉萧桓梳洗穿衣。 主要是看她们怎么给萧桓穿衣的。 今日穿衣的活儿青瓷没再抢着干,甚至有些故意在退让,故是碧湖上前去为萧桓整理衣冠的。 齐锦站在一旁认真看着、学着,一个错眼都不敢有。 萧桓看她一眼,倒没说什么。 自始至终,萧桓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其实他可以开口直接免了齐锦值夜和为他宽衣整冠的活儿,但却没有。 本来因他的一番整顿后,暂时就缺人手。若再给她行特殊待遇,怕这院里其她女婢们会心生抱怨和不满. 晚上,下了值回到家后,萧桓喊了玄风来问:“今日府上可还有什么闲言碎语?” 玄风立马抱手回:“主公都已经回了府上,哪个不要命的还敢造您的谣?自是风平浪静,再无一句有关您与齐娘子的闲话。” 萧桓听后颔首:“若再有嚼舌根的,直接把人提到我面前来受审。” 玄风自然应是。 “下去吧。” 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玄风迟疑着。 萧桓冷眉竖起:“有话就说!” 玄风这才说起:“今日,大房公子一直徘徊在乘风院四周。被属下瞧见,喊了他一声,他却匆匆离开了。” 提起萧宗林来,萧桓满眼的嫌恶与冷漠。 如今,他是越发瞧不上大房的这个侄儿。 行事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如今,更是添了几分奸恶之心,当真是越来越像他母亲。 “不必管他。”他不信萧宗林有这个胆子,敢直接闯进乘风院里来拿人。 玄风应是,然后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萧桓因为公务繁忙,都未再回内院歇夜。 等到再次回乘风院歇夜时,又恰好再次轮到齐锦值夜。 其她人多多少少会觉得齐锦倒霉,但齐锦自己并不这样认为。 萧桓几天没来后院,其实她挺着急的。 她和她们不一样,她虽在这里当着差,肩上却是背负着其它的任务的。 这样一想,当差对她来说就不是当差,值夜也就不是值夜,辛苦也就不算是辛苦了。 只要最终的事情能成,那么现在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经过几日的苦练,对近身侍奉一事,齐锦也算是得心应手了。 等见时辰不早,齐锦又照例奉了盏茶进来,顺便问:“郎主可要歇下?”苦练多日,今天总算能拿真人练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V】该死 萧桓这几日歇在前院, 是因为回来的晚。 回的晚,又起的早,自然没歇息得好。 今日回内院来, 就是打算好好歇息一番的。 所以当见时辰的确不早, 齐锦又过来问他可否要歇下时,他便搁下手中握着的书卷,抬手轻按了下眉心后, 应了声:“也好。” 应着声后,便站起了身子, 欲往寝床边上去。 等他站起身来,见那齐小娘子仍候在那儿没离开,萧桓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如今身为值夜婢女的她, 按着规矩,是该为自己这个主君宽衣解带的。 若真是府上的婢女,这很正常。 但她不是。 这一刻, 萧桓的第一反应是,需不需要避嫌。 平日里给他奉个茶端个水都无碍,左右是小辈,孝敬他一二也是应当的。 但近身宽衣, 必然会靠得太近,也偶会有些肢体接触,于他二人如今这样的身份实在不合适。 所以,萧桓喉结滚动了下之后,才慢慢启口:“你可以出去了。” 齐锦闻言,却诧异得睁圆了双眼。 就仿佛是,他在说着一件什么很奇怪的事情般。 甚至,怕他以为自己上次值夜是故意不肯为他宽衣的, 她还解释:“上次不是故意不侍奉您宽衣的,是真的忘了。您瞧,为弥补之前的过错,我今日特特记着呢。”又说,“我知您是对我格外照拂,但除非我不再是您身边婢女的身份了,否则,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看她说得严肃而郑重,萧桓少不得提醒她:“前些日子,府上的一些传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齐锦心想,她当然知道。 甚至,她心里还颇有些期盼着那些传闻是真呢。 只可惜,目前来看,他都不肯让自己近他的身,可想而知是她多想了。 他对自己,当真毫无男女之情。对她的这些好,以及照拂,不过是对她身世和处境的同情罢了。 但没关系,同情也是情。 她娘就说过,当初她爹对她娘最开始也是从同情开始的。 有“情”总比无情好。 于是齐锦说:“外头乱传的,郎主都已经严惩了那些乱造谣的人,难道谁还敢乱说话吗?”眨了眨眼,掩盖住心虚,尽力稳住道,“你我之间坦坦荡荡,还怕别人乱传?” 萧桓垂眸,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满是真诚的脸,一时心中倒觉是自己想多了。 他竟不如一个女子坦荡。 于是,萧桓索性也不再拒绝,只是站在她面前,抻开了双臂,道:“来吧。” 见他同意了,齐锦心下雀跃,便立刻围在他身边转起来。先取了他束衣的玉带,之后一样样褪下他的外袍,皂靴等。 最后,脱得男人只剩下一身宽松的中衣罩身,并胸口微敞,胸膛处紧实的胸肌若隐若现。纵她再胆大妄为,觉得自己定能成事儿,在这一刻,也是垂头羞红着脸,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萧桓看她一眼,瞥见了她双颊淡淡的酡红。再看她此刻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再无半分方才的雀跃,不免心中也觉得好笑。 有心揶揄一二句,但到底顾虑到她曾经大家闺秀的身份,觉得不合适,于是就十分一本正经着说:“你的活已经干完,出去吧。” 齐锦如蒙恩赦般,再不逗留半刻,立刻匆匆一蹲身后,便转身奔至门外。 方才在里面,随着萧桓身上的衣裳越脱越少,她到最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会儿出来,逃离了那种氛围,她才敢好好的大口喘气。 看来,是她高估自己了。 狐媚子的活计,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可又觉得,如果她连这点都豁不出去,该怎么救父母兄长归家呢? 与他们流放岭南的苦比起来,她如今所遭受的这些,又算得什么?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她忽然很想很想家人。 想爹爹,想阿娘,也想哥哥了。 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又害怕,万一真的就这样流放一辈子,永远都再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一夜,因为思念亲人,齐锦几乎一夜都没怎么阖眼。 等到次日一早,碧湖等人过来交接时,齐锦没再如上次一样主动继续留这儿候着,而是直接回了自己屋子。 已经入了冬,天亮得晚黑得早。同样的时辰,夏时天已蒙蒙亮起,这会儿,却仍是浓黑的一片。 萧桓得上朝,故碧湖一早便备好了他的官服。 这会儿穿上绯色官服,黑色官帽压在臂弯里,萧桓黑眸如鹰般四下查探一番。今日未瞧见她混迹在人群中的身影,一时有些意外。 但也并未多想,很快,高大挺拔的身影便踏出门槛,没入了屋外的一片漆黑之中。 齐锦夜里没睡好,回屋去补了个觉。 等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这个回笼觉睡得不错,整个人精神都养了起来。这会子,虽心中仍想念至亲,但却没了夜里那会儿的消极。 今日天气很好,齐锦出了门,在院中的大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晒得浑身上下暖洋洋后,这才跑来上房这边找碧湖青瓷等人。 如今,她是越发在屋里呆不住了。 刚开始过来时,她无事时常常躲屋里歇息。现在,与这院里的女仆们关系渐渐处得亲近后,寻常倒是更愿意与她们呆一块儿。 碧湖和盈香与她素来交好,如今,青瓷也对她笑脸相迎。 很明显的,经过之前的那些事情后,青瓷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再加上,之前攀附着青瓷的那些女婢们都一一被发落走了……就越发显得,如今整个乘风院里的氛围特别的好。 虽都是些卖身为奴的女仆,是她从前压根不可能深交的人。但现在,齐锦却很珍惜与她们相处下来的感情。 想到她们,齐锦自然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女婢——望月和捧霞。 她们两个,是自小侍奉在自己身边的,可以说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儿。 还有范嬷嬷,她对自己可好了。 离她离开地牢已经有两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如今她们几个身在何处。 是仍还被关押在地牢中,还是已经被押去菜市口贩卖掉,被别人家买去了。 忽然间,齐锦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她惊喜得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但想到估计是不太可能,于是立刻又泄了气,疲软了下去。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再要她彻底忘掉,已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她在心中徘徊、纠结着。一会儿觉得就算她求去萧桓跟前,萧桓也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觉得她要求过分,自此不再对她多加照拂,甚至不再给她好脸色。 可又觉得,她都没去试试呢,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同意呢? 相处多日,她对他也算有所了解。他这个人,与萧宗林正好相反。萧宗林是面热心冷,而他则是面寒心热。 就像在两个月之前,她也从不敢想,不过只有几面之缘的异姓叔父,他竟能几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这样想着,齐锦心里又跃跃欲试起来。 若事情能成,于她们几个来说是脱离苦海。 就算不能成,自己顶多挨几句数落。 她想,萧家叔父不会因为她的这个请求,突然就彻底疏远她了吧? 大不了,到时候在他跟前好一番哭,求他原谅。 相处多日,她对这个男人还算了解。 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或是实在过分触了他的逆鳞,他都算是好说话的。 心里存了这个盘算后,等到晚上萧桓回到内院,齐锦给他奉上茶时,不免带着几分谄媚的笑。 萧桓随意瞥她一眼后,又看过来一眼。茶没喝,搁置在了一旁,他问她:“你这是什么表情?” 齐锦作扭捏状,有几分难为情,但心中想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于是也不再犹豫,既他问起,她便顺着他的话说了的好。 “郎主,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话音才落下,就听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既是不情之请,就别说了。” 齐锦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喉咙口,出不来下不去,堵得她心慌。 萧桓则再没看她一眼,只慢慢端过一旁的茶盏来,慢条斯理品着。 齐锦就站在那儿,慢慢等着他喝完茶,等他再抬眼睛朝自己看过来时,她则又努力挤出个更灿烂的笑容。 “郎主。”她唤他。 萧桓一杯热茶下肚,心情略好了些。倒也没再嘴巴犯贱,而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说吧,什么‘不情之请’?”见堂下女子嘴巴微张,似是张口就要说出来了,他则先她一步道,“但我有言在先,只是先听听,应不应你则是另外一回事。”他知道她的心思,她想为他父兄翻案。之所以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也是觉得他能够帮上她的忙。 她确实有眼光。 但她有眼光,并不代表他就必须豁出去一切为她做事情。 齐锦奉承道:“这件事于您来说,实在简单得很,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您放心,我知您不容易,故不会让您为难的。”如此铺垫一番,铺垫够了后,齐锦才说,“郎主前些日子打发走了院子里的几名婢女,以至于如今院中缺人。但依着规矩,您院子中各等女婢都是有定数的,必会再添人进来。” 齐锦话说到这里,萧桓不必再继续听下去,也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事了。 但他并没有打断她。 果然,就听她之后的话说得吞吐起来:“既然是添人进来,我、我给您举荐几个好用的人吧?” 她没直接说举荐望月和捧霞,而是先试探,她能不能得到这个举荐的机会。故,话也没说完,只说了一半就断在那儿,先等着他的反馈。 而萧桓呢,则是在等着她把话继续说完。但见她说到关键处不说了,萧桓也懒于再与她兜圈子,只直白拒绝:“不可以。” 虽他的拒绝在自己意料之内,但许是见他神色并不严肃,或还有可谈的余地。所以,哪怕被拒了,齐锦也不慌,而是再接再厉继续争取:“您都还没听我说是谁呢,直接就拒绝,会不会太武断了?” 这是批判上他了? 萧桓挑眉,倒是给了她一个说出口的机会:“行,那你说是谁?” 齐锦脸上这才重新堆满笑容,临启口了,倒又难以启齿起来。自然,她也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略微有那么些过分的。 “是、是我曾经的贴身侍女,望月和捧霞。” “说完了?”萧桓问。 齐锦鼓足勇气,又提了范嬷嬷:“还有范嬷嬷。” “没了?” 齐锦圆睁着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犹豫之后,倒也尝试着开口,说:“您、您如果有这个善心,再多买几个进来,自然更好。” 萧桓:“我只是问你说完了没有?” 齐锦:“说完了。” 萧桓:“不可以。”然后问,“这下不武断了吧?” 齐锦:“……”这该死的狗男人,溜她当驴耍。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奖啦~~~宝子们可以注意一下,看看有没有红包掉落哦~ 35-40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V】独属 但因萧桓反应在她意料之内, 她也是一早就做好了事情不能成的准备的。 所以这会儿就算被直白拒绝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至少,她争取过了。 但心情嘛, 就没那么美妙了。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就在萧桓以为她可能还会想别的心思继续纠缠时, 她却突然转了别的话头,“没有的话,我就先退下去了。” 萧桓难免又朝她望来了一眼, 见她一前一后竟两副面孔,变脸如此之快, 倒也觉得好笑。 小孩子心性,不必计较。 又或许,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法。 相处时日虽然不算多, 但萧桓对她也算有些了解。 这个小小女郎,她绝对不算是个很老实的女娘。她心里有自己的算计和想法,她做任何事情, 都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虽然她的这些心机,在他看来,浅显得不能再浅显。 “没有。”他言简意赅,慢慢收回了打量她的目光。 既然没有, 齐锦自然顺势从上房退了出来。 等她走后,萧桓目光又慢慢抬起,恰见那抹倩影越过门帘,没入到了屋外一望无际的黑暗中。 他手中握住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金丝勾勒的纹路。目光自屋外收回后随意静落在了一处,似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今夜齐锦不当值,从上房出来后,便赶紧回了自己歇息的屋。 天越发冷了, 屋里呆着不觉得有什么,屋外的风吹在脸上跟刀片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即便回了婢女呆的下房,齐锦也仍冷得浑身打颤。 上房里烧着地龙,哪怕只着中衣也暖和。 她们这些下人房里,最多只烧个炭盆,自然没那么暖和。 对何妈妈这样的老奴来说,冬日里能在屋里烧个这样的炭盆,已是极好的日子。但对自小锦衣玉食的齐锦来说,这样炭火带来的微博的暖意,显然是不够的。 进屋后,她拍拍手,又跺跺脚,凑去炭盆前暖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身上也暖和起来。 何妈妈到底心疼且也很照顾她,一切看在眼里,半夜时,悄悄把炭盆往她那儿推了推。 齐锦身上暖和了,这一夜自然睡得不错。 隔日,萧桓从衙门回来后,照例去母亲院里请安。 距他打发了乘风院的人去别处干活也有数日,他那儿一直人手不够用可不行。他自己不张罗,如今身为掌着中馈大权的二房夫人白氏,也会主动为他挑选几个人填补过去。 托四房的福,她才能有幸在有生之年从大房嫂嫂徐氏手中争到掌家之权。白氏心中感念,自对四房的事十分上心。 但她也不会私自做主,越过老夫人,直接就把人给乘风院送去。 而是自己先选定人选后,先把几个丫头带着到荣寿堂来,先让老夫人魏氏过目。 二房乃妾室所出,是庶房,是当年国公爷魏见山结发妻子徐老夫人孕中时,怕丈夫会被府上这些莺莺燕燕的把魂儿和心都勾走,主动为魏见山选的一个妾。 但那妾如今已不在人世,她当年外头是有相中的郎君的,只待年纪一到,便可赎身回家去成亲。 谁成想,主子夫人选中了她,她突然就成了这府上的姨娘,走不了了。 虽得了富贵,也一举得男,产下了个儿子,但她始终郁郁寡欢,过得并不开心。 之后不久,她便撒手人寰,病逝在了那个冬天。 那一年,是魏氏嫁进国公府来的第二年。 也是因为知道二房母子的处境,心中颇为怜惜和同情,故对二房还算不错。 之后二房老爷萧棕成亲,魏氏也是用了心好好操办的。包括白氏这个儿媳妇,也是她老人家用了心为他挑选的。白氏出身,并不在徐氏之下,甚至还略高徐氏一等。 其实白氏起初对这门婚事是不乐意的,毕竟她是官家女,可夫君却是庶出。 但待得进了门,过上日子后,才知道,丈夫虽是庶出,但为人脾气秉性极好。虽没有丰厚的资产,他也并无多高的官身,但至少他脚踏实地,也于朝中谋得了个一官半职。 丈夫一心扑在他们这个小家上,日子过得清静且踏实。 所以,哪怕后来事事都被那徐氏压一头,她也不甚在意了。 对魏氏这个婆母,她也极是恭敬。 萧桓过来时,老夫人恰好才看过那几个丫头,她自己心中是满意的。 但也说了:“毕竟是为四郎院里挑人,还得他使唤着趁手才行。我看不看中不重要,得他看中才行。” 白氏立刻就说:“一会儿四郎也该过来了吧,正好叫他瞧瞧。若不行,我再重新为他选。” 正说着话,屋外有女婢来禀,说是四老爷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白氏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才提到他,他就来了。”一边说着话,一边也站起了身子来,并笑望着门口的方向。 很快,一道素色身影映入眼帘。 身为嫂嫂,白氏自是不常见到这个小叔子的。 所以今日这乍一见,难免心内惊叹,这世间竟还有这等绝色的男子。 既有世家子的清贵,又有武将的气魄和威严。 身形高大,却又不是那么过分魁梧得笨重。 腰高腿长,一步步慢慢踱步而来,沉着稳重,连她看着一颗心都扑扑乱跳,仿佛年轻了十几岁般。 不过,之前见他,他总是一身暗色衣袍着身,或是黑色的,或是藏青色的,平白显老了几岁。今日见,却意外的换了风格,竟穿起素雅的淡色袍衫来,莫非是,有心仪的女郎了? 白氏看人一时看得有些入神,直到人都走到她跟前,又越身而过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失态了。 白氏面露尴尬,忙收回乱看的目光,先向这个小叔子见了礼。 二房虽是庶出,但毕竟年长,且两房之间并无什么龃龉,故萧桓对白氏也算礼遇。 “二嫂。”他微微颔首。 萧桓对白氏礼遇,白氏对萧桓则更是敬重。 是先等他坐下来后,她才重又落座。 白氏是外向活泼的性子,能言善道。 “我今日来给母亲请安,顺道带了几个丫头过来,四郎瞧瞧看,可入得了眼?”白氏从前就称老夫人为母亲,如今得了四房叔子的好,对老夫人就更上心了。 左右她的夫君是庶出,前头那房老夫人也不是她亲婆母,她心里也就只认眼前这个婆母。 萧桓目光淡淡朝那几个婢女扫去一眼,而后又落在白氏身上,客气道:“二嫂亲自挑选的人,自然都是极好的。” 白氏说:“都是些粗使丫头,不算太机灵。但干些粗活笨活,还是干得来的。” 既心中已有盘算,萧桓便也没兜圈子,直言道:“多谢二嫂的一番热心,但乘风院里缺的人,我还是想自己选。” 白氏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后,又恢复如常,她也是顺势问:“四郎有中意的人选了?”又自顾自说,“这是最好的,自己中意的,用起来也趁手些。瞧我,也是太心急了,见你那儿缺了人,怕你院儿里忙不过来,就想尽快给你把人添进去。幸亏先把人带过来给母亲瞧了,否则直接送了去,就是帮了倒忙。” 萧桓相信白氏此举是好意,于是也诚恳说:“二嫂的心意,兄弟记在心中了。” 想着他们娘儿俩定有体己话说,白氏识趣着适时起身,告辞:“母亲,也来打搅您许久,今日儿媳就先回去了。” 老夫人冲她点头:“你且去吧。” 白氏离开后,老夫人望向儿子问:“你心中真有自己中意的人选了?” 萧桓笑笑,手中随意把玩起个什么物什,在几息功夫的沉默之后,才回答母亲的话:“不过是搪塞她的。” 老夫人问:“你不相信她?” 萧桓身子坐正起来,人也严肃了几分:“谈不上不信任,只是觉得没必要。”看向母亲,又说,“左右儿子如今公务也忙,不是常回内院。人手不够就先缺着,也忙得过来。至于这个人,慢慢选着不迟。” 老夫人听后点头:“也好。”她说,“宁缺毋滥。” 萧桓点点头,说母亲说得是。 老夫人看出了他好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便关心问:“可是近来有什么烦心之事?” 萧桓这才反应过来,原母亲看出了他心中有事。 “不过还是那么点事。”有关朝堂之事,母亲跟前,萧桓也并没避而不谈,“如今太子魏王争宠欲发激烈,一母同胞的兄弟闹成这样,陛下心里不快活,我们这些臣子也无奈。”左右争来争去的,不过是为权为势。 对此,萧桓并不好说什么。 太子是正统,但魏王贤德,有争一争之心,也无可厚非。 就像如今的镇国公府,虽他与世子不是一母同胞,但毕竟都是嫡出。若长兄真无才无得,难堪重任,那为萧家的百年基业,他也不是没有争一争之心的。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后,就听母亲开了口。 朝政之事老夫人不关心,她只关心儿子:“你当好你自己的差就行,至于旁的,一切静观其变吧。” 萧桓颔首应是。 略坐一会儿后,在母亲再次开口提起娶妻一事之前,萧桓率先一步起身告辞。 老夫人盯着儿子背影看了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之后,还是素琴和墨画交谈间提起了儿子的衣着打扮,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是他今日穿了身素色衣袍。 也不只是今日,好似……不知不觉何时起,他在衣着打扮上显得没那么老成了。 本来嘛,年纪也就不大,只是辈分高些而已,何必装老成呢? 这样细细琢磨着,忽然反应过来,好似是从赴过澄阳郡主的宴,回来后,他便一改往日沉闷的穿戴了。 这么说,那日在马球场上,他遇着了心仪的人选了? 这般想着,老夫人整个人也精神起来。 萧桓回了乘风院,意料之中,还是齐氏给他奉了茶过来。 因昨日拒绝了她的请求,她似有些不高兴。故今日待她奉茶过来时,萧桓便抬眼打量了几眼她脸上神色。 垂眉敛眸,低眉顺眼,倒看不出喜怒来。 萧桓一时倒没说什么,似是在等着身边的人先开口。 但直等到他一盏茶喝完,她也收了茶具退去了门外,也没见她再开一句口。 萧桓沉沉目光微抬,目送那抹倩影离去。他懒坐于圈椅内,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轻轻叩着扶手,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齐锦心里的确是有点不高兴的,但她还没胆大到为这件事故意给萧桓甩脸子瞧。 之所以态度变得淡漠,也不过是想看看,如果她表现得不高兴了,萧桓他又会怎么做。 是视而不见? 还是会也察觉到她的低情绪,然后选择退一步? 然后,她会根据他的反应,再决定自己接下来一步该怎么走。 别看她表面疏离,很淡漠,其实内心还是紧张的。 等从上房退出来后,她便立刻重重吐出了那口浊气。 她私心里期待着,萧桓能察觉到她的异样,然后再为她的异样,为她做出些什么事来。 这于她来说,其实算是一次赌博。 赌赢了,她能证明她在萧桓心里还是有一点地位的。届时,可再进一步。 但赌输了,她便连从前得来的那些脸面都没了。 之后两日萧桓都回的乘风院歇夜,齐锦既然已经开了头,也就继续硬着头皮撑着。除了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外,她没再与萧桓多说一句话。 萧桓把她这几日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他能确定她这几日对自己的冷待是故意的。 但就算知道她是故意为之,目的是为拿捏自己,以好达到她自己的目的,萧桓也仍是退了一步。 他自认为,与这样一个小小女子较劲,实在有失自己体面人的身份。 何况,她的要求不算过分,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所以这日,当齐锦再次奉了茶来时,萧桓瞥她一眼后,便慢悠悠道:“别再冷着脸了,你那日提的事,我答应你就是。” 两人算是“冷战”了几天,身为下位者的齐锦,其实心里有些慌了。 本来今天,如果萧桓再不主动开口,她也会状似随意的提起一些事,来缓和一下近几日来的尴尬的。 但她没想到,就在她将要开口、险些破功之前,萧桓竟先她一步开了这个口。 这怎能不叫她喜出望外呢? 于是索性装也不装了,立刻满脸灿然的笑看向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熠熠生辉。 “郎主,您喝茶?”她殷勤着奉了茶去,与前几日的淡漠截然不同。 萧桓瞥她一眼,轻哼一声说:“你现在的脾气倒是比我这个主君的还要大。” 齐锦也不否认,立刻笑嘻嘻着继续奉承:“那是您宅心仁厚,是您心胸宽阔。若是遇着那些心狠手辣的,我哪里敢啊。” 萧桓心想,这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不算无药可救。 “你知道就好。”说着,萧桓便伸手来接茶盏。 但与此同时,齐锦也殷勤着将茶盏朝他更递近去了些。 二人不约而同都往前靠去,一瞬间,萧桓指腹触碰到了那一闪即过的柔软,是与男子身上任何一处的肌肤都不相同,独属于女子的柔软。 或者说,独属于她的柔软。 两个人手碰在了一起,虽是才碰上就各自挪开了,但那一息功夫的感觉,却是十分的深刻。 齐锦也感受到了男人指腹的粗粝,如沙子般,磨得她手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V】什么 一时间, 两个人都不说话。 萧桓低头喝茶,齐锦则安静候在一旁。 直等到萧桓饮下半盏茶,稍稍缓解了点此刻气氛的尴尬后, 他才重又抬眼朝人望过来:“此事我既已经答应了你, 必然会做到。只是,周旋起来也需要点时间,你且安心等待。” 这一点齐锦完全不怕, 既他亲口应下,齐锦完全不怕他会食言。 萧桓能给她带来这样的安全感。 所以, 既他说不必催,肯定会帮她办,齐锦自然识趣的等着。 “多谢郎主。”既目的已达到, 她自然开开心心应下。 而对萧桓承诺的帮助,她也给予了他足够的情绪价值。 对他,自然又是好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 萧桓虽知她心中打着的小九九, 但对这样的吹捧,还是受用的。 若换作别人这样拍他马屁,他早沉着脸阻止了。但她……似乎还是夸得不太一样的。 “好了。”安静且颇为享受的听了会儿她的吹捧后,萧桓这才抬手制止, “下去吧。” 在萧桓看来,让她退下去回自己屋休息是给她的恩赏。毕竟,也没哪个侍奉人的婢女会愿意一直伺候在主君身边。尤其他还不是很好说话的人,女婢们侍奉在旁,更是得提心吊胆着。 但对齐锦来说,她如今倒更愿在上房里呆着。 她没觉得萧桓难伺候,就比较愿意随侍其左右。何况,上房里暖和, 下房里虽也不冷,但却没这么暖和舒适。 齐锦说:“今日禾香身子欠佳,我代她值夜。”禾香身子欠佳,是她主动劝她好生歇息着的。 一来,她看与萧桓关系一直僵硬在那儿,有心调节一二。二来,她怕冷,就更愿意呆上房内了。 代值个夜,于她和禾香来说,都是好事。 禾香自然也愿意,自千恩万谢了她。 萧桓的脑子转得比较快,此前二人一直僵着,但今日她却愿意代别的女婢值夜,便也猜得出,若是今日自己不主动开口,想她也会主动来缓和关系。 通过这一点,萧桓除了看出她的一些小心机外,也看出了她内心的恐惧和挣扎。 身为下位者,又寄人篱下,就算他已百般照拂,她的日子也仍是不好过。 若非家中遇难,她仍是那个被捧在掌心宠爱的侯门贵女。而就算嫁了人,有娘家撑腰,她夫家也不敢如何过分待她。 想到这些,萧桓难免又想到了她曾是侄儿未婚妻的身份,于是蹙了眉。 “你好生歇息。”萧桓起身,他高大身影骤然站起,便将她笼罩。 齐锦只见他背着手,神色颇为严肃的对自己说:“早点睡,今日就不需你伺候了。” 说着,萧桓负手往屋里去。 却突然的,被懵了会儿后便突然清醒过来的齐锦拦住。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齐锦冲动之下拦在了男人面前,因为急切,脚下步子不稳,轻轻撞在了男人身上。 但只那一瞬功夫,她便立刻弹开了。 微垂着头,又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来。 “我若做得不好,您可以提,我改正。” 这些日子,她也渐渐养出了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萧桓态度的变化,她是看在眼中的。 萧桓垂眸望她,一时沉默。 累日的相处下来,他自己能感觉到和这齐氏间关系微妙的变化。 虽在她面前他以长辈自居,但他自己心里再清楚明白不过,根本不可能真拿她当一个小辈对待。 她是及了笄的女郎,温柔貌美,楚楚可怜。若非突逢厄运,她如今便是自己侄媳妇的身份。 而这样的身份,是最该避嫌的。 那日,宗林来质问他,与齐氏之事可是真的?他虽答得坦荡,但内心多少有些虚。 两人非亲非故,这般朝夕相处,她又有意接近……但凡是个男人,就很难不为所动。 但这等卑劣的心思,萧桓不敢直视。 索性只是起了点苗头,在没野火燎原时,赶紧掐断就好。 所以,萧桓冷静下来后,理智解释:“你做得很好,只是我今日想自己一个人独处。”怕她仍会多思多虑,从而睡不好觉,越身而过后,停住脚步,回身看了过来。 而齐锦原是有些失魂落魄的站着的,见他又朝自己望过来,立刻堆了笑看向他。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她问。 萧桓:“最多五日,必兑现你的诺言。” “嗯!”之前是承诺一定去办,现在,是直接给了具体的时间。 这足以安抚齐锦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是夜,萧桓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睡在外间守夜的齐锦,反倒因为心中踏实了,睡得十分香甜。 夜间,萧桓想起来倒杯热水喝,却怕她睡得不沉,他起了床反倒扰了她好眠。便一直忍着,直到差不多卯初时分,差不多该起床洗漱更衣去早朝了,这才穿了鞋从里面走出来。却发现,外间供女婢歇夜的榻上,她正睡得香甜。 他先是刻意放轻脚步,之后正常走路,再之后自己拿杯子倒茶……这一系列的动作,也都未将人吵醒。 还是侍奉在门外的女婢听到了动静,问他是否起了,萧桓回了一声,这才将酣睡的人吵醒来。 齐锦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坐起来时,竟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眨巴着眼睛,迷糊盯了萧桓许久,才倏尔反应过来如今身在何处。 反应过来后,便立时从床榻弹坐起,然后请罪:“我、我一时睡糊涂了,竟没听到郎主的叫唤。”又问,“您想喝水,怎么不一把将我推醒了?” 萧桓只说没什么,左右也该起了。 之后,示意她赶紧穿衣。 直等到齐锦匆匆忙忙穿好衣裳后,萧桓这才向门外扬声道:“都进来吧。” 再之后,便如往日的每个清晨一样,一群女婢围着一个主君,伺候他梳洗更衣。 齐锦也随侍在其中,能搭把手的地方搭把手,以望能减少夜间没能伺候好他的愧疚。 更是做给他看的。 望他能看在自己此刻如此老实本分的份上,便不再计较她夜间的失职。 之后的几天,萧桓都没再回乘风院歇夜。哪怕回家得早,也都是歇在了前院书房。 因萧桓答应她五日之内会帮她把想要的人弄回来,齐锦便一心沉浸在了可与旧日奴仆再见面的喜悦之中,也没在意到萧桓的反常。 如今乘风院内人手不够用,偶有个什么跑腿送东西的活计,齐锦也很乐意效劳。 她想过了,不能因为惧怕萧宗林母子暗害自己,就一直躲在乘风院内不出去。 父兄之事还半点眉目都无,难道,她要在这里躲上一辈子吗? 她又没做错事,又没对不起任何人,为何要躲? 再说,大房几次害她都不成,皆是因为暗中有萧桓在庇护她。 如今有萧桓庇佑,她又怕什么? 大胆走出去,努力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这日,齐锦帮忙送了个物什去荣寿堂。 没见到老夫人,但老夫人身边的素琴和墨画都对她十分友好。 先问了她忙不忙,见她不忙,便留了她下来吃了牛乳茶。 齐锦这两个多月来虽有优待,但也吃不上这样精细的吃食。 这牛乳茶自是孝敬老夫人的,是老夫人吃不完,赏了下来,下头的女婢们才有这个口福。 素琴和墨画也大方,没藏着好东西自己吃,而是分了下去,人人都能吃上一口。 齐锦来了就是客,也自会好生待这个客人。 冬日里,喝上一口这牛乳酥茶,整个人胃里都暖暖的。 一口下去,整个人嘴里也满是奶香味的清甜。 从前还是侯府贵女时,齐锦最爱这牛乳酥茶了。 许久没吃,如今再次吃上,齐锦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素琴和墨画知道齐锦的情况,到底也同情她,于是私下里把属于自己的那份也分给了她吃。 齐锦从前吃这些是想吃多少有多少的,于是也就不知道由主子分下来后,每个婢女只能分得一小盏。 更不知道,她吃了原本属于素琴和墨画的。 到底胃口也小,吃下两三盏子后,便吃不下了。 她吃得小脸红扑扑,不仅身上发热,脸上更是热辣辣的。 双颊染着层浅粉,就更衬得一双圆眼如墨玉般黑亮。唇红齿白的,又言笑晏晏漂亮极了。 “今日吃了二位姐姐的茶,来日一定报答。”她心里感恩,感恩所有对自己好的人。 素琴和墨画却没当一回事,只说就是一些饮子而已,喜欢就好,谈不上报答不报答。 如此寒暄一番后,齐锦想着自己过来也有些时候,便主动告辞。 却才过垂花门,便遇上了过来请暮安的萧桓。 已经彻底入了冬,天一日比一日冷。 便是萧桓,如此不惧冷之人,外出身上也披了件狐皮的大氅。 相比之下,并没有氅衣可穿,只穿着袄衣的齐锦,就显得单薄了许多。 午后时起天上渐渐洒落雪花,纵雪再小,两个时辰下来,地上也积了薄薄一层。 萧桓是下了值便往荣寿堂过来了,也未打听齐锦的情况,所以并不知道她此刻人就在这儿。 所以一进院门,当一抹鲜艳的红乍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萧桓除了眼睛轻跳两下外,心也跟着颤了下。 而齐锦看到萧桓,更是惊喜。立刻笑得眉眼弯弯,然后便赶紧快步迎了过来。 倒还没忘了规矩,只见她先蹲身行一礼后,才主动解释:“我是过来送东西的。”又问萧桓,“您是来请安的吗?” 那一抹鲜活由远及近,直到跳跃至眼前,萧桓目光自然也追随着落到了眼前来。 “嗯。”他状作无事的应着。 但除了应这一声,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又想到天气冷,便交代:“快回去吧。” 齐锦很想问他一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但又觉得,人家既给了期限,如今五天期限又还没到,这样催促不好。 于是忍着没问。 但也没立刻就走,而是仰脸站在他面前笑:“郎主今日归家得早,一会儿请完安是回乘风院的吧?”没等萧桓开口,齐锦则又是一蹲身,“郎主先去见老夫人吧,我先回去,回去等着您回来。”说完,便匆匆而去。 徒留萧桓站在原地,他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视野后,才重新抬起脚来。 原没打算今日回乘风院的,被她撞上,又这样一说,若不回去,倒显得他心虚了。 是啊,什么都没有的事,他何必心虚? 有意的避着,反倒是显得有问题了。 如此想明白之后,萧桓难免自嘲一笑。 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也笑自己的为长不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V】鞭打 再一次, 齐锦从荣寿堂回乘风院的路上,又遇到了萧宗林。 不同于之前两次的偶遇,这一次, 是萧宗林得知了她行踪后, 故意等在的这儿。 萧宗林一身黑色氅衣罩身,衬着身后薄薄白雪,越发显得他此刻阴郁之气极重。 已有多日不曾见过他, 此番乍然相见,见他气质与往日的温润截然不同, 齐锦本能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感受到了他的来者不善后,下意识的,齐锦往后退了两步。 萧宗林此人, 如今她是多见一面也嫌恶心。 但也没必要得罪。 两个人既然再无瓜葛,早已两清,不如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所以, 齐锦退了两步后,定住,然后蹲身给他行礼:“见过大公子。” 萧宗林却一脸的阴霾,他如玉般的脸裹在黑色氅衣中, 越发显得脸色素净得近乎冷漠。 “如今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萧宗林一开口,便是讥笑,“到底是乘风院的门第高,你愿捡着高枝去攀,也情有可原。” 齐锦在心里冲他翻了个大白眼,其实两个人早已不是一路人,本该各自安好的, 偏他不识趣,主动寻上门来。 就该挨骂。 齐锦姿态虽仍恭谦,语气却不卑不亢:“你若嫌我是累赘,直说便是,我也不是那等不识趣之人,非得要缠着你不放。何必呢?”她抬起脸来,神色冷肃,目光沉沉,“毕竟曾经一起长大,又定过亲事,又何必要毁了我?”她冷哼,“你母亲干得好事,真是难为她能想出那么狠辣的招数来对付我。幸得事情没能成,若是成了,我此刻岂不成了一缕孤魂?哪还能由得你在这儿奚落于我。” 这件事上,萧宗林自知理亏。 但,这件事并没对她造成伤害。 反而,舅父因此伤了根本,母亲也因此丢了掌家权。 所以,她也不必再以受害者的身份来与他对峙。 “你损失了什么吗?”萧宗林心中早对她积怨已久,他曾经气极之时有想过骗了她到身边来,再行磋磨。可现在看,此举怕是行不通。 如今她得叔父庇护,有叔父在一日,她便可安然一日。 所以,他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但怨念仍在。 只见萧宗林逼近她,继续奚落:“你很得意吗?”他身形虽略显单薄,但却足够高,此刻站在她跟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她,“以为得了叔父庇护,就万无一失了?” 齐锦也冷漠回:“虽不能说是万无一失,但至少是比跟着你强百倍的。”她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若萧宗林今日截她就是为奚落和羞辱她的,她也不会嘴下留情,“如今我吃喝不愁,更不必时刻提防着谁会害我,日子要多快活就多快活。” 萧宗林冷哼一声,突然的,他抬手,轻捏住了齐锦下巴。 齐锦十分厌恶他的这个举动,对自己有着极大的侮辱性。何况,她如今厌他至极,就更是反感他这样捏自己下巴了。 “拿开你的脏手!”齐锦奋力想甩开,却打不掉,于是她张嘴,用力咬了下去。 萧宗林“嘶”一声,疼得本能将手收回。 只是再望向齐锦时,本就阴戾的眼神更充斥着几分怒气。 齐锦却懒于再搭理他这只疯狗,敷衍着福了个身后,匆匆而去。 萧宗林冲她背影喊:“你们做着背德的勾当,实在有枉人伦。这事若传扬出去,他倒无所谓,你难道也不在乎名声吗?” 齐锦没理他,心想,难道给他做妾,就有名声可言了? 她与萧桓毫无血亲,又谈何背德?喊他一声叔父也是随他喊的。如今与他再无瓜葛,自不必再随他喊,她连“叔父”这个称呼也早改了。 齐锦只当萧宗林是疯狗,在对着她狂吠,并没把他的胡言乱语听进心里去。 但次日,她却从碧湖等人那儿听来一个消息。 “听说大房公子犯了错,被咱们郎主罚了。” 盈香起了个头后,禾香也紧接着说:“听说没经大房的手,郎主直接罚的。大房夫人为此先去老夫人跟前哭了,但见无用,说是要等国公爷回来,找国公爷主持公道。” 三等小丫头雀儿立刻问:“可知是为着什么?” 禾香:“好像是大公子冲撞了咱们郎主,咱们郎主不高兴了,就说既然他父母不好好教养他,那他身为长辈,就替他父母好好教一教他。” 雀儿:“肯定是大公子做得太过分,否则,咱们郎主那么好的人,怎会对他行以责罚?” 盈香禾香听后连连点头,对此表示十分赞同。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齐锦耳中,齐锦突然想到了昨日从荣寿堂回来时,半道上偶遇到了萧宗林的事。 她轻轻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不太确定,萧桓揍萧宗林,此事会不会与她有关? 其实细想想,从最开始跟着萧桓出来,到现在,萧桓真算是为她做了很多。 她也不是个傻的,她与他非亲非故,往日又无交情,他凭什么一再这样帮自己呢? 要说自己如今有什么,怕就只剩下个“貌美”了。 想到此处,齐锦原就“砰砰”乱跳的心,更是如擂鼓般,跳动起来。 她早想过了,若萧桓愿意,她便委身于他。彼此间有了密切联系后,再求他一些事,自然好办许多。 娘说过,女人的美貌是插向男人心口的一把利器。若用得好,是比任何的刀枪棍棒都好使的。 她如今除了美貌一无所有,自当该好好用上一用. 傍晚,镇国公萧见山卜一回府,就见长房儿媳跪哭在他书房门前。 打探之后才知,原是四郎动用家法,棒打了宗林一顿。 面对徐氏,萧见山并无什么反应,只是道:“他是长辈,若宗林真有错处,他替我和大郎行个家法,也是可的。” 徐氏恨得几是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她捶胸顿足说:“若是为他好,为激他上进,打就打了,儿媳不会哭到您跟前来。可四郎不安好心,他打宗林,是别有用心。”紧接着,徐氏就把近来府上所传之闻一一细说与公爹听。 “若无风,怎会起浪?那样的话,可是从乘风院里传出来的。” “原是宗林求了老四,他才救的齐氏。如今,齐氏与宗林闹掰,老四却又处处护着她……实在是很难不令人觉得这中间有问题。” 萧见山基本不问内宅之事,又因之前萧桓雷霆手腕,流言才起,就被他直接扼杀在了摇篮中。 所以,萧见山并不知府上竟还有这样的传言。 此番听得徐氏这样说,他冷着脸,只严肃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徐氏挺惧怕这个公爹的,她已言至于此,再多的话,也就不说出口了。 于是也就顺势说:“那儿媳就先退下去。”但又道,“宗林伤得不轻,儿媳还得去看看他的伤。”又懊恼说,“已快近年关,等过了年没几天便是春闱。若因这而耽误了考试,怕是要毁了宗林一辈子。” 徐氏的这句话,无疑又是火上浇油。 萧见山虽没说什么,但眼底已然有压不住的火意。 待得徐氏离开后,他立刻就彻底垮了脸。 “去,把老四给我叫来!” 很快有人去找了萧桓。 而萧桓这会儿正端坐书房之内,静等着父亲寻人来找。 等到进了父亲书房的门,还未等他抱手请安,便被一道厉声呵斥住。 “逆子!跪下!” 萧桓抬了一半的手放下,然后素袍一撩,便跪了下来。 “去取我的马鞭来。”萧见山又说。 管家一听,这是要动用家法,也慌了。 他忙给一旁萧桓使眼色,望他能说几句软话,平息一下国公爷的怒火。 但萧桓从不会在父亲跟前弯腰,何况是现在,他压根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所以,他不仅没有说一句软话,反而还极具挑衅的道:“若父亲觉得儿子教育小辈不应该,您就用家法,把儿子对您孙子的那顿鞭子,再打回去。” 管家一听,两眼一闭。心想完了,这下这顿鞭子是少不了了。 见他如此狂悖,萧见山大怒,音量也更拔高了几分。 “还不快去!把我马鞭拿来。” 管家不敢再有怠慢,立刻应是。 但嘴上应是,行动却可以迟缓一些。 且出了门后,还可以通风报信。 管家让人立刻去荣寿堂通风报信去,没多会儿功夫,魏氏夫人便赶过来了。 魏氏已经得知了儿子打了大房之子一顿的事儿,但还没完全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就又得到了消息,说是萧见山要鞭打桓儿。 她再顾不得多想,立刻从荣寿堂赶了过来。 夫妻二人不睦多年。 若非必要,一年也难能见得上几次。 彼此都不愿见对方,似形成了一种默契般,无事不相见。 上回见面,还是在中秋佳节的家宴上。 没想到,今日再见,竟是如此的剑拔弩张。 “国公爷就算要动家法,也得弄清楚情况,而不是一味只听大房的话。”魏夫人人还未走进屋,急切的声音却先传了进来。 他们夫妻不睦,萧桓自幼与母亲亲近,自与父亲生疏。 萧桓年少时,鲜少得父亲一言半语的夸赞,反倒是但凡哪里做得不好,便会得一顿训斥,或是一顿鞭子。 年少的时候,他还曾乞求过父亲的爱。后来年岁渐长,自己看懂了父亲的偏心后,便再没求过父爱。 他十四岁便入军营历练,之后又上战场御敌,见识过腥风血雨,也见识过勾心斗角。多年过去,如今他早练就了一副坚硬心肠。对父亲,没有亲近,只有几分恭敷衍的敬重。 这些年来,父子间关系不能说有所缓和,但的确也不会再如此的剑拔弩张。 大多时候,都是能不交流便不交流。实在不得已因为一些事情需要交流了,萧桓也多会克制些自己的脾气,懒于计较太多。 一来是因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已不屑再浪费一分一毫的心力在与父亲的争执上。 二来,母亲年岁渐大,他也不想母亲跟着操心,只想她能安度一个晚年。 今日,他自己也不知怎的,冲动之下,竟与父亲冲撞起来。 其实冲撞之后,他便后悔了。 所以,当后来父亲抓起鞭子,抽打在他身上时,萧桓便一声不吭,只忍受着这份对他来说基本不算什么的疼痛。 魏氏赶过来,瞧见了儿子背上的鞭伤后,立刻气得浑浊的双目眼泪翻涌。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如果真看我们母子不顺眼,便连我也一块儿打死吧。”说着,魏夫人便哭着扑在了儿子身上。 妻子护着,萧见山的鞭子倒是落不下来了。 再者,方才几鞭子抽打下来,他心中怒火已消大半。 于是,他将鞭子扔在一旁,冲着魏夫人说:“你自己教养的好儿子,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竟去仗责一个体力不如他的小辈,如此很光荣吗?另外,府上的传言,想你也听过吧?” 魏夫人也不是好惹的,她见萧见山总算拾回了理智,不会再动手后,于是也站了起来,挺直腰杆与他对峙,问:“什么传言?是大房孙儿未娶妻先纳妾的传言?还是大房孙儿动手把屋内婢女打得伤残的传言?” “你、你说什么?”萧宗林踹得身边婢女吐血一事,萧见山也是不知情的。 魏夫人此番既转了话头,自然继续说起萧宗林的事:“大房夫妻倒是会告状,没有影子的事,她当个事来说。自己儿子做错了事情,倒是闭口不提。”魏氏道,“若真论教养孩子,你或该去问问徐氏,问她是怎么教养孩子的。” 借着机会,魏夫人索性一一数落徐氏的过错:“明明婚期已定,大婚在即,却因齐家的突然败落,立即与其划清界限,置齐氏小娘子安危于不顾。如此见风使舵之人,国公爷难道觉得她会是什么好人吗?如此背信弃义,若是在军中,又该当何罚?” “此罪其一。其二,此妇心肠歹毒,断了别人前程还不算什么,竟使诡计欲毁女郎清白之身。她自己也是女子,该清楚在如今这个世道,清白于女子来说算什么。可她不管这些,只在意她自己儿子的前程,哪怕玷污了人家女郎,令人家女郎蒙辱自尽,她也毫无所谓。” “其三,错了之后仍不知悔改,如今,竟养得哥儿也如她一般。大房孙儿日后是要争前程之人,若叫这样一个小家妇养得眼皮子浅薄,毫无格局可言,这才是家门不幸。” “国公爷自己也想想,以后国公府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你可放心?” 国公府百年基业,若真毁于一旦,那他便是萧家罪人。 便是百年之后去到底下,也对不起萧家的列祖列宗。 魏氏的几句话,便令萧见山余下的怒火也尽数消退。 但魏氏面前,萧见山也不会低头,他只是冷着脸说:“大房如何,宗林如何,我自会管教。日后就算宗林有错,也无需你这个隔房叔父插手。” 魏氏闻言冷冷一笑:“大房孙儿有所求时,倒也没见国公爷来说无需桓儿这个隔房叔父插手。如今,倒是又论起隔房不隔房来了。” 魏氏是将门之女,虽其父、兄、弟、侄一干人等早先后在一些大大小小的战役中英勇牺牲,魏家如今权势早不如当年,但她在京城的地位,仍是不可撼动的。 魏家一门忠烈,如今又只有幼子孀妇……像这样没有壮丁,祖上却有不世之功的人家,是最得天家照拂的。 魏夫人年轻时也曾随过军,手持过刀,杀过敌人。 故对萧见山,她并不畏惧。 而萧见山对她,虽早无情爱,却也敬重,不敢随意怠慢. 魏氏亲自将人扶出来后,也没问儿子,就自己做了主:“去我那儿。” 早在过来之前,已经吩咐了婢女先去请了府上大夫到荣寿堂。 萧桓笑着,恭谦道:“让母亲担心了,儿子的错。” 魏氏却说:“你何错之有?”又道,“这些年,你我母子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大房嚣张得还不够吗?大不了我与他萧见山和离,你我母子单分出去过。” 这些年,他们母子总顾全大局,倒是令那群宵小之辈越发嚣张。 从前,儿子不在家,魏氏只想一个人清静着过日子,府上大小之事她一概不管。 后来,儿子归家,定居在京内,她一个人清静惯了,也懒得再管。何况,儿子的终身大事是头等大事,也就由着那徐氏去。 可徐氏并不是那等良善之辈,你退一步,她反而得寸进尺。 原以为那大房孙儿是个不错的,书念得好,日后中个进士入了仕途,便能光耀门楣。 可现在看,倒是她高看他了。 他是徐氏一手教养大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往是没遇着什么事儿,如今遇着事儿了,他便本性尽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V】试图 萧桓伤得不重, 与他战场上吃的苦比起来,这点皮外伤压根不算什么。 连内服的药都不需要,府医只拿了个金疮药来, 交代每日涂抹, 坚持七天就行。 等府医离开后,萧桓立刻穿上了衣裳。 “既受了伤,不若明日早朝就别去了, 请一天假。”虽知无甚大碍,但毕竟是伤, 魏夫人到底心疼。 萧桓心中有自己的打算,闻声应下:“儿子听母亲的。” 等从荣寿堂出来后,他本欲回前院书房歇息的。但不知怎的, 突然脚下步子一拐,竟往乘风院的方向去了。 他仗责萧宗林的消息很快便传得阖府上下人尽皆知,那他挨父亲仗责一事, 想来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当这个念头突然从萧桓脑中冒出来时,连萧桓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这是在乞求她的关心和关注吗? 是了。 其实今日这顿打他可以不受的,这么多年来,他早习惯了父亲的偏心。而应对父亲, 他也早练就了一套自己的方法,父子间可以不必剑拔弩张,能和平相处着达到他想要的目的的方法。 但今日,鬼使神差的,他竟一反常态的公然顶撞,自讨苦吃。 他深知不该对她起那样的心思,可有些事,似不受他掌控一般, 根本由不得他想与不想。 这种大脑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很不好,但要他违背自己心中所想,彻底隔绝了与那齐氏的碰面,他又实在做不到。 他想,心想归心想,又未付诸于行动。他可以在自己心里骂自己是畜牲,只要没有畜牲得人尽皆知就行。 于是,不过几息功夫而已,萧桓便在心中将自己彻底说服了。 此刻,乘风院上下虽不能说是乱成一团,但主君挨国公爷的打罚,这于她们这群侍奉在主君左右的女婢来说,的确算是天大的事。 但这一阵慌乱,在有人来禀,说是郎主过来了后,彻底停住。 之后,众人便如往常一般,有条不紊的做起自己的分内之事来。 萧桓不脱了里衣,只单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齐锦站在人群之中,仔仔细细观察着他。见他不论是净手,还是抻起双臂由婢女为他褪下外袍的动作,都还如往常般如行云流水,她也在思考,他真的挨了打吗? 但又觉得,若是没有,府上的奴仆不会这样传。 于是,等到该齐锦来奉茶时,齐锦等他接了自己手中的茶后,问道:“您真的挨了打吗?” 萧桓这个时候回内院,多少有些等着她来关心自己的意思。 故见她开了口,他有条不紊的先呷了口茶水后,方才慢慢抬起眼睛,看向她,一如既往的口吻:“怎么,你不信?” 听他这样说,齐锦自然就知道,他挨打是真事儿了。 于是,她又问:“是因为您仗责了大房的公子?”她如今对萧宗林的称呼已经变得同碧湖她们一样,也称他为“大公子”,或是“大房公子”。 萧桓看她一眼,搁下茶盏后,点头:“是。” 在得到他的肯定后,齐锦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加厉害起来。 有一个答案在呼之欲出。 “那您为什么打他?”她问。 萧桓当然不会说是因为得线人来禀,说是昨日在她回乘风院的路上得萧宗林为难,他为此而教训萧宗林。 他静默几息之后,只是道:“晚辈做错了事,我身为长辈,自得教训他一二。” “那他做错了什么事?”齐锦追问。 可话才出口,她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样问是有些越了规矩了。于是立刻一笑,老实起来,道:“我、我没有要插手您的事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您那般稳重的一个人,怎会突然打大公子呢。” 萧桓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口茶。 齐锦认真打量他的侧颜,心中几番涌动,最终鼓足勇气问出了口:“疼吗?” “什么?”她乍然这样开口,萧桓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在触到她脸上关切的神色时,他瞬间明白她是在问自己背上的伤疼不疼。 他看着她的脸,第一次,怀着点不太单纯的心思,细细打量。 白皙的肤色,胭脂红的唇,乌泱泱的一双圆眼,微微蹙起的眉心,显得分外的楚楚可怜。 萧桓心想,若非家族遇难,她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如今落了难,凡事皆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着,生怕做错一点。 想到这,萧桓又觉得,打萧宗林的那顿打轻了。 “还好。”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后,他回答她的问题,“国公爷老了,早不如当年,抽打下来的鞭子能有多重。” 齐锦从他这话中听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也就顺着他话问:“您从前也挨过他的打?” 提起从前,萧桓目光微沉,眸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从前的一些场景渐渐浮于脑海,是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但萧桓并未沉溺在过去的那些不愉快事件中太久,很快回了神后,他目光再次落在眼前之人的脸上,神色松弛:“还好。” 齐锦心想,你除了会说“还好”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心中猜度着,估计他是不想与自己说太多吧,于是也不再问。 正准备蹲身请安退下去时,萧桓先一步开了口:“会研磨吗?” “啊?”话题突然转得太快,齐锦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会不会研磨后,点头,“会。” 萧桓说:“近来有些心浮气躁,想习几个字静一静心。你来研磨。” “哦,好。” 萧桓的内寝很大,除了容下了最基本的床、柜、榻、几等外,还有一张书案。 萧桓起身,往书案边走来。齐锦见状,自也跟了过来。 虽她父亲是个只是铁匠起家的大老粗,但她母亲读过书,不能说学识渊博,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略通一些。何况,她出生时父亲已是侯爵,她自小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从小就有西席先生教自己读书识字。 她书虽念得不算好,但基本的字都认识,四书五经也都读过。 研个磨而已,怎么不会了? 萧桓是想写字以好静心的,却发现,有她站在身旁,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一个“静”字,写了半天,却怎么也写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最后,他放弃了,搁下了笔置在一旁。 “算了。”他说,“时辰不早,你回去歇着吧。” 齐锦还在研磨,一时动作没停,只盯着他写的大字看。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字,字体刚劲有力,一横一竖甚至是“勾”的笔画,都恰到好处的硬朗。 她家里,属娘字写得最好,但娘字的风格又与他的截然不同。 齐锦正欣赏得起劲,便听得他对自己下了逐客令。 心里多少有几分遗憾和落寞闪过,齐锦内心争执了下,没继续赖着,而是俯身请安,退了下去。 萧桓背后的伤虽不严重,但因毕竟也皮开肉绽了,所以影响睡觉。 不能平躺着,只能侧身躺着。 但萧桓军中多年早已养成了仰睡的习惯,故这一夜又是未眠的一夜。 次日,虽不必早朝,但萧桓仍是那个时辰就醒了。 醒来之后,就于一众侍女中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直到扫到,才淡然挪开目光。 齐锦如今除了奉茶外,还多了个捧水侍奉主君净手、梳洗的活儿。如今,不只是萧桓有心关注着齐锦的一举一动,齐锦亦是如此。 因为有心,所以哪怕是半低着脑袋的,齐锦注意力也时刻都在萧桓身上。 不能正视,她便用余光锁死他。 因为她时刻的有心关注,自然也捕捉到了萧桓朝她探过来的目光。虽然他的目光犹如蜻蜓点水般一晃而过,但齐锦还是看到了。 能看出他心里多少是有些在意自己的,她心中颇有点得意和雀跃。 待得侍奉完人,她回了自己屋子后,便坐于铜镜前,细细端量起自己来。 她一直都美而自知,阖京适龄的女郎中,她的容貌一直都跻身在第一梯队。 她知道京城里心悦自己的郎君不少,但从没想过,有一日,萧宗林那个冷厉的叔父也会看上自己。 这一刻,在她知道自己的魅力不仅能虏获如萧宗林之流的少年郎,还能虏获如萧桓这等历经世事的成熟稳重男后,她的优越感一时达到了顶峰。 “不会吧?”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双颊滚烫,一双清澈的圆眼炯炯有神,“他真的对我有意思?” 如若不然,他怎会一再救自己于危难? 又怎会时刻关心自己,事事迁就自己? 非亲非故的,他看着又不像是什么热心肠的烂好人,他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少女怀春总是美好的,虽然她眼下对萧桓利用居多,谈不上真动什么情。但,毕竟他条件不差啊。 而且,若他真心悦自己,于她是有利的。 这般想着,齐锦一颗心便如擂鼓般,“扑通扑通”的,一声比一声跳得厉害。 一个大胆的想法,立刻诞生在了她的脑海中。 虽知那样做不好,也知道她与萧桓日后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但眼下处境来看,她除了这样做外,再没别的路可走了。 娘说过,一个女人的美貌既是灾难,也是俘获男人的最大武器。 这般想着后,齐锦便端坐铜镜前,先是描了眉,之后又抹了口脂。 倒没敷粉抹胭脂,她这个年纪,还不需要敷粉,敷了粉,反而有些掩盖她原本天然的美貌了。 恰好,今日又轮到她值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四十章 【V】若真 萧桓却不知齐锦一直存了这样的心思。 一早他便让府上奴仆向宫里递了折子, 向天子告假了一日。今日不必早朝,也无需到衙里点卯。 但歇在家里也没闲着,差不多到巳初时刻, 忽有人来禀, 说是魏侯府的魏小侯爷请见。 魏小侯爷虽有爵位,但辈分却比萧桓小一级,他喊萧桓表叔。魏家一门忠烈, 魏小侯爷祖父、父亲、叔父,皆在战场上英勇牺牲了, 如今整个魏家,就只他一个独苗撑着门楣。 其母与老夫人魏氏都怕魏家会连这根独苗都保不住,故不让他再入战场, 只留他在京中,好生养着。 魏小侯爷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心地却纯正。 尤其怕萧桓这个表叔。 且也愿意亲近萧桓, 更愿意听他的话。 萧桓说他不想再落人口实,故没再亲自出面去捞了牢里的望月、捧霞等人,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魏小侯爷,望他能办好这件事。 魏小侯爷平时没干过什么大事, 表叔交代的这件事,对他来说,就算是天大的事了。 他非常认真着当个正事来干,并且干得十分起劲。 这日过来,正是把从牢里捞出来的几个人带到镇国公府来,孝敬自己表叔的。 萧桓知是什么事,故让府上奴仆直接将人请去了花厅。 魏小侯爷魏澹候在前厅中,坐也不是, 站也不是。 总算是办了一件正经事情,于表叔这儿好有交代,他心情激动。 一旁,已是魏侯府女仆装扮的望月、捧霞,以及范嬷嬷,则安静本分的候在一旁等着。 萧桓其实没让魏小侯爷这个表侄等太久,但魏澹就是觉得自己等了很长时间。 等到萧桓身影出现在屋外天井中时,魏澹似再也等不住,立刻快步迎接过去:“表叔,你怎么现在才来。” 说着,便兴奋道:“看,人我给您带来了。” 比起魏澹的跳跃,萧桓则稳重许多。他冲魏澹颔首,寒暄起来:“你母亲这两日身子如何?” “好多了。”魏澹答。 萧桓没再说话,只是负着手往屋里去。一进屋,便瞥见了站在一旁的三个奴仆,两个年轻的婢女,一个上了些年岁的嬷嬷。 范嬷嬷等人见状,立刻过来请安。 萧桓径自往上位去,坐下后,才说:“都起来吧。” 范嬷嬷起初还不知是什么情况,直到这位魏侯府的小侯爷先领了她们去换了衣裳,后又将人带到镇国公府来,她才知道,原是这镇国公府的萧四爷救了她们出来。 想着,几个月之前小娘子也是这位萧四爷带出来的,范嬷嬷心中不免嘀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魏澹说:“表叔,人我给您带来了,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他有邀功之意。 萧桓则问:“那你想我怎么赏你?” 魏澹立刻恬不知耻提起要求来:“表叔马厩里有好几匹好马,我想讨一匹来骑骑。” 萧桓沉沉目光慢慢落在他脸上,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说:“想骑那几匹马,怕你还没有那样的马术。这样,这些日子你先苦练一下骑射,等你骑射功夫长进了,我再赠你宝马。” “那就这么一言为定!”魏澹本也没想过能立刻就把表叔的马要走,此番能得他这个话,他已然十分满意。 只要他能把骑射之术练好,表叔就会送他一匹马。 表叔向来言出必行,他并不担心他会诓自己,只担心自己骑术练得不好,达不到表叔的要求。 得了萧桓允诺后,也知他接下来还有事做,于是识趣着开开心心请辞,道:“表叔您忙,我去给姑祖母请个安去。”说着抱了抱手,便开心着溜走了。 萧桓这才把目光落在一旁三位女仆身上。 看这三人牢里呆了几个月,形容瑟缩,想是吃了些苦头的,于是说:“先吃饭吧。”然后他吩咐玄风拿银子去大厨房要些饭菜过来。 然后把这地儿留给她们三个,他先离开回了趟乘风院。 萧桓鲜少白天的时候来乘风院,齐锦听说他这会儿回了内院,不免心中好奇。 萧桓却坐也没坐下休息一会儿,人群中找到齐锦之后,直接说:“你随我来。” 齐锦极力按捺住了心中好奇,并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是什么事,而是只乖顺应道:“是。” 萧桓只撂下这句话后,便率先走了。之后,齐锦在一众女婢的注视下,跟着萧桓出了乘风院。 有侍女说:“郎主待阿金真是特别。” 盈香立刻道:“人家本就身份特殊,咱们难不成还真拿人家当婢女待啊?” 禾香:“就是啊。” 碧湖和青瓷都没说话,青瓷看了碧湖一眼,碧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只如往常一般,继续吩咐着侍女们做事。 青瓷从前一心想爬床,以好争取个“小娘”的名分。但自从见识过主君的手段后,她是彻底歇了那份心思了。 妾室的身份固然体面,但若不得主君喜爱,日子也难捱。 她虽为家生奴婢,但自小也得父母宠爱,怕是受不得以后日日委屈的气。 那还不如,努力低头做事情,争取得主君和未来夫人娘子的重用,得个体面。 这样想通后的青瓷,心境瞬间开阔许多。 与此同时,她如今会于暗中细细观察碧湖的一言一行。 碧湖说她并无爬床的心思,但她不太相信。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一直都恪尽职守,并没有半分越矩的行为,但往往很多厉害的人、最终成大事者,都是这般谋而后动的。 如今,已经把她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除掉,她倒要看看,她什么时候会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齐锦跟着萧桓去到前院,其实她心里已经大概有一个猜测了。 但当走进到花厅,亲眼瞧见了范嬷嬷等人时,哪怕心中已有所猜测和准备,她也仍是忍不住落了泪。 “范嬷嬷。”进国公府两个多月,虽流过眼泪,但从没这样脆弱过。此番,在见到范嬷嬷时,她立刻绷不住,往日所受委屈立刻化成一汪汪的泪水,夺眶而出。 跑过去,扑进范嬷嬷怀中。 “我总算见着你了,我们总算又团聚了。”齐锦伏在她老人家怀里哭。 范嬷嬷老眼也沁出了泪花来,她任人伏在她胸前,抬手不住拍抚着她纤细的背:“不哭不哭,小娘子不哭。” 望月捧霞站在一旁,也默默垂泪。 萧桓见状,则早绕去一旁坐下,给足了她们主仆独处的空间。 “望月,捧霞,再次见到你们,实在太好了。”齐锦还算是个乐观的人,哭一场后,就立刻止住,然后笑着把两个婢女也拉到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后,说,“虽然瘦了,憔悴了,但没关系,很快就能养回来了。” 当然,她还没忘萧桓这个大靠山。与家奴寒暄完后,齐锦主动提起萧桓:“你们该给萧四爷好好磕头,若非他从中周旋,你们出不来,我们也见不了面。” 方才已经磕过头,这会儿经齐锦提醒,三人又在萧桓跟前跪了下来。 萧桓没什么不能受的,生生受了几人的跪拜之恩后,他才开口:“这两个婢女留在乘风院,嬷嬷我会送去老夫人身边。”这话自是对齐锦说的。 对此,齐锦毫无异议,是再同意不过的。 反正都在国公府里,乘风院和荣寿堂的奴仆常有来往,只要她想见范嬷嬷一面,不难。 “多谢您的贴心安排。”谢过他之后,齐锦又对范嬷嬷说,“府上老夫人极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和蔼、最慈爱的老人家。她有菩萨心肠,她老人家那儿,绝对是个顶好的去处。” 如此赞誉萧老夫人,一来是真情流露,二则,也是说给萧桓听的。 见小主子人挺活泼,而且看着面色红润,比起在牢里时可好太多……范嬷嬷便知,她在这儿没有受苦。 等了有会儿,直到等到吃了顿饱饭,后被人带去了萧老夫人处,也不见小主子提一句这前姑爷萧大公子的事儿,范嬷嬷便知道,定然是萧大公子负了小主子。 如此,就更显得这位萧四爷的难能可贵了。 分别之时,范嬷嬷又再次给萧桓磕了头,感激了他对自家小主子的救命之恩。 范嬷嬷去了萧老夫人处,望月和捧霞则跟着齐锦来了乘风院。 萧桓没去内院,而是派了玄风跟过去。 对院里突然就添了新人一事,青瓷等人十分惊诧。 再看这两个女婢,竟是跟着齐氏回来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件事,萧桓虽借口自己不方便,让魏澹去办了,但其实是借口。他没有什么不方便,不过就是想给魏澹一个锻炼的机会而已。 所以,当把人带回乘风院,他也没藏着掖着,而是直接让齐锦大大方方将人带了回去。 萧桓自认为行事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他没什么好掖着掖着、见不得光的。 望月捧霞才来,自然从三等女婢做起。 甚至,萧桓还贴心的交代了玄风,让他告知何妈妈,让她搬去别处住,把屋子腾出来,给新来的两个女婢住。 也就是说,以后齐锦和望月捧霞两个同住。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显然,这齐氏如今在乘风院内,已然算是半个主子了。 至于是什么性质的主子,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时候,青瓷难免会多关注碧湖几眼,想从她脸上一些细微的表情上,看出她心中真正所想。 但看碧湖,仍是一副不喜不悲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一起共事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小姐妹。 齐锦带着望月捧霞二人回屋,待关起门来后,二人才敢问齐锦:“小娘子,您这段时日过得怎么样?” 望月说:“您怎么住在这儿?这是下人房。您被带回来,不该是去大公子那儿吗?” 齐锦叹息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待以后再慢慢与你二人说吧。”又说,“这儿是个极好的去处,你们既来了,就老老实实当差。”又提醒,“私下里可以继续称我为‘小娘子’,但在外头时,得叫我阿金。” 望月捧霞得知小主子如今竟也是卖身为奴的奴婢时,二人又是一阵鼻酸,哭了起来。 但齐锦却不觉得自己多可怜,比起父母兄长来,她如今过的可算是极好的日子了。 又安抚二人一阵,交代:“今日哭一哭就是了,往后不许再哭。” 二人怕给小主子惹来麻烦,便连连应是。 到了晚上,齐锦便又去了上房。 今日是她值夜。萧桓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应该有所表示的。 齐锦往内寝走了过去,她一眼就瞧见了静立案前练字的高大身影。 无疑,把萧桓当个男人而非长辈来看的话,他是近乎完美的存在。 他有高大的身形,宽阔的肩膀和胸膛。男人虽然皮肤不白,可却是十分健康的麦色。其实他都无需做什么,只往那儿一站,就安全感十足。 齐锦再一次在心里想,若真委身于他,她也不亏吧?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V】是冤 这般动着小心思, 齐锦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慢慢朝书案走去。 萧桓耳力好,哪怕女子步子已经放得极轻, 早在几步开外他就注意到她人了。 与她往日的步伐不同, 这次走得缓慢,且小心翼翼。 于是,萧桓也就装作没有看到她过来的样子, 继续垂首伏案做自己的事。 直到齐锦人已经走到他身边,出了声:“郎主, 要不要我给您研磨?”之后,萧桓才装作才看到她的样子,侧眸瞥她一眼后, 抬手指了指一旁。 示意她研磨。 得了吩咐,齐锦立刻上手。 她十指纤细柔嫩,犹若剥了皮的嫩葱般。因心中藏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这会儿,也不老实做婢女了,摆出了些女儿家娇憨的姿态来。 她母亲曾是金陵城万花楼里的头牌花魁,虽是雅妓, 只卖艺不卖身,但日日混迹在男人堆中,她调教男人的本事自然不少。 当然,后来从了良,也做了侯夫人后,她举止形态端庄许多。 可那是对外。 对内,在与她父亲在一起时,多多少少会使出些本事。 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 齐锦多少也学了点。 不过,这点本事,她还从没使用过。 从前与萧宗林在一起时,生怕他这个世家宗子会小瞧了自己,她始终本本分分,在成亲之前,不会逾越分毫。 却没想到,如今这些伎俩,竟然要用在他叔父萧桓身上了。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站在父亲身旁时,突然抬手,掠了掠耳鬓垂落下来的鬓发。嫩指轻抬,带过一缕清香,掠过萧桓鼻尖。 萧桓心念一动,握住狼毫笔的大手突然停滞了下。 他侧眸,朝身旁女子看来,瞧见的是青丝下如白玉般的耳朵。他细细打量着,只觉这只耳长在她头侧恰到好处,连耳蜗和耳垂,都十分的迷人和精致。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的耳朵竟这般好看。 当然,在这之前,他也从未盯着哪个女子的耳朵看过。 喉结滚动之后,心下汹涌的涛浪渐渐归于平静,他人瞧着也始终是平心静气的。 只瞧了她几息,便平静着收回目光,又专注于眼前练的字上。 齐锦见他不为所动,又去看他练的字。 “郎主,您能教我写字吗?”她问。问的时候,微微仰首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男人精致的侧脸,以及微抿的薄唇。只见他黑眸微微探来一眼,复又收回目光去。 他没说能还是不能,只是问她:“当年齐侯没请过西席先生教你习字吗?” 齐锦:“请了。”她说,“但我当时年幼贪玩,故学得不好。”又夸萧桓,“我看您字写得极好,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好的字了,便想向您讨教。” 萧桓知她心思。每一次对自己的赞美,每一步对自己的靠近,都是有目的的。 她想利用他。 按理说,凭着他的脾气秉性,当看穿了一个人对自己利用的心思时,是会立刻远离,甚至厌恶……并不予理会的。 但对她……却是不忍心做到置之不理。 明知这样的暧昧会陷自己和对方于万丈深渊,但却又经不住蛊惑,总想继续与她周旋下去。 他想看看,为了目的,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明知已经越了规矩,应该拒绝,但萧桓却鬼使神差般,说:“你拿笔。” 一旁笔洗上,还搁着几支笔,大小粗细各不相同。齐锦纠结了下,最后选了只比较细的。 她执着笔,于砚台上蘸了墨汁,然后笔提在半空中。一旁,萧桓已经给她重新拿了张纸来,平铺在了她面前的案几上。 “你先写两个字我看看。” 齐锦闻言应声后,便小心翼翼落了笔。 她字是真的写得不好,所以,也无需藏拙。只按着平时的水准,写了两个大字。 是“主君”二字。 萧桓抬眼看来,沉默了会儿后,才说:“习大字无非苦练这一条路,无捷径可走。你这字……‘路漫漫其修远兮,任重而道远’,先慢慢练吧。” 齐锦则说:“练字费钱,我现在可买不起纸墨笔砚。” 萧桓闻声笑:“这套文房四宝就送给你了,纸墨用完了,来寻我要。以后一日写一张大字,晚上我来检查。” 齐锦:“……”她不是真想练字啊。 她只是想让他教她写字,以此来培养感情而已。 齐锦觉得自己等不及了,她多磨一天时间,父母就得多吃一天的苦。 于是,齐锦直接放了大招,在他面前哽咽着哭了起来。 “郎主,您待我的好,我会一辈子都记在心里的。可我无以为报,我、我想着……”她紧紧咬唇,仰起脑袋,半真半假的含着眼泪,那泪珠滚在眼眶中,欲落不落。 那张美人面,如白莲般娇嫩。 萧桓黑眸微沉,就这样定定看着她。 他知道,但凡他立场不坚定些,今日必然闯下滔天大祸。 所以,在她再进一步之前,在自己即将犯错之前,萧桓极力逼迫自己冷静道:“我与你父亲同为保家卫国的军将,他的后代,我自该照拂一二。你若心中感念,日后还是唤我一声叔父吧。” 齐锦:“……” “叔父?”她轻声反问。这是拒绝她了? “可哪有让侄女做婢女的叔父?”知他这是搪塞应付自己的手段,她自然不高兴。 萧桓心内□□已经彻底平息,这会儿倒平心静气下来。 “随你吧。”他随便她,“只是一个称谓而已,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说罢,字也不想练了,搁了笔在一旁。 齐锦知自己计划败落,一时心中既有庆幸,但更多的还是失落。 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若非走投无路,她必不会这般自甘下贱。 可若此行不通,她该如何名正言顺向他开口? 所以,齐锦想着,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他必是已经看出了自己意图,脸也已经丢了,万不能前功尽弃。 于是,见男人已经绕去床边,齐锦也立刻跟了过去。 “郎主,我为您宽衣。” 萧桓:“我自己可以。”虽是世家出身,但他并非寻常的世家子弟。在外行军多年,条件艰苦,大多时候都是自己照拂自己的饮食起居。 齐锦急得都哭了,她委屈道:“我有这么差劲吗?您就这样避我犹如洪水猛兽?”她眼睛一闭,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只见她双手解了腰间系带,便褪了外衣,很快,那脖颈处便露出雪白一片。 方才还只是暧昧的拉扯,如今她这一句话,倒是把彼此间那见不得人的一点关系摆上了明面来。 萧桓倒是大大方方望着她,目光却是落在她脸上,不曾往下挪半分,他沉默半晌后,才冷静说:“所以,你是想向我出卖了你的身体吗?” 他的说法更加直白,直白得令齐锦满面羞红,有点无地自容。 萧桓知她的苦衷,叹一声后,倒是语重心长说起:“你父母兄长若是知道你以出卖自己的方式为他们翻案的话,想来日后就算得以翻身,也会自责内疚。而你,今日因为这样的目的爬了……待日后你家人得归后,你又如何自处?” 萧桓不是那等头脑一热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楞头小子,他是男人,故面对美色时不能完全的不为所动。但也正因为是男人,他才能管好自己的欲望。 他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 却不是抚摸她露出在外面的细腻皮肤,而是将她掉下一半的衣裳一件件给拉好。 “以后还改口回叫叔父吧,但这声‘叔父’,却不是随宗林叫的,与他毫无干系。”他语气始终沉稳、平淡,也顺势揭露了她的心思,以好彻底斩断眼下二人这种藕断丝连的不正当行为,“我知你是想找到一种可以足够依附我的关系,但这种关系无需是男女之情。我与你父亲同朝为官数年,虽无过多交情,但因此而得你一声‘叔父’的称谓,不过分吧?” 齐锦感受到了在这件事上他对自己的真诚,而非是她事败后的嘲讽和奚落。 于是,她渐渐抬起头来。 得他这句话,得他这些肺腑之言,这一刻,齐锦彻底断了爬他床的心思。 其实,这样最好不过。 若是可以有别的法子,她也不必如此自甘堕落。 她突然双膝一弯,在萧桓面前跪了下来,她郑重道:“叔父。” 萧桓闻言,却眉头骤跳。 他抬手,轻轻按住频繁跳跃的眉头,俯身弯腰,将人扶了起来。 “理好衣裙,回自己屋去歇息吧。” “可我今日值夜。” 萧桓说:“今日我不歇在内院。”. 齐锦不知萧桓回了前院后,于院中先耍了一套剑法后,便命人去提了几桶水进屋内。 虽计划失败,但其实目的算是达到。 丢人尬死只是那一瞬的事,待出了上房的门,回自己屋的路上,再想到如今屋中还有两个婢女在等自己,齐锦心情忽然前所未有的明媚。 小主子没在,望月捧霞根本也睡不着。 二人挤在一张床上,皆翻来覆去的。 “小娘子去伺候人了,咱们倒是在这里睡大觉。”望月先开口。 紧接着,捧霞也说:“是啊,这叫个什么事儿?” 一人一句说完后,二人默契的同时坐起。 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悉悉窣窣的声音来,望月捧霞同时禁声,并且警惕起来。 但很快,她们便放松了这份警惕,因为此刻出现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的小主子。 “真是冷啊。望月,捧霞,你们睡了吗?”齐锦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 望月捧霞立刻从戒备转为欣喜,同时急急穿了鞋,一个去点灯,一个则迎到门口去,握住小主子手。 “小娘子,您的手怎么这么冷?”说完,赶紧关了门,阻止了屋外冷风继续钻入屋内。 另一个,则赶紧去给齐锦倒茶。 “小娘子,您快喝点,暖暖身子。” 茶是温在捂子里的,这会儿还热着。 齐锦接过捧霞送过来的热茶,仰头一饮而尽。 “真好啊。”她真切的感叹。 如今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座国公府里单打独斗,而是有望月捧霞她们陪在自己身边,还有范嬷嬷……她就觉得,日子实在更有盼头了。 齐锦对眼下的日子十分满意。 有旧日婢女相伴,还有与萧桓认了叔侄之亲,算是感情上又再进一步。日后,靠着这层关系,他必会对自己多加照拂,对父亲的事情更上些心。 但捧霞望月却不这样认为,尤其在听了齐锦说了这两个月来,她在国公府的境遇后,更是心疼得哭起来。 “小娘子的命,怎就这么苦。” 齐锦却不这样认为,她说:“我如今倒不这样认为,我如今倒觉得,未能顺利嫁给萧宗林,算是上天对我的格外开恩。若真嫁了去,娘家败了,没了依仗,还不知得被怎么磋磨呢。如今反而好,及时止损,我的福报在后头。” 见小主子这么想得开,望月捧霞二人立刻破涕为笑。 “是啊,小娘子最是有福之人了。”望月说。 捧霞也道:“如今避了这样的祸端,往后定然一生都平安顺遂。” 这一夜,齐锦一夜安眠。 睡梦中,她又做梦梦到父亲了。 梦里,父亲一直在喊她乳名,起初四周全是黑漆漆一片,直到那喊声一声声越来越近,齐锦才渐渐看清楚父亲的脸。 她在梦里激动,父亲却告诉她:“锦娘,为父是冤枉的。” 紧接着,母亲和兄长的脸也都出现在她面前,他们都在告诉她,他们并没因贪功而罔顾将士性命,那些罪名是强安在他们头上的。 齐锦梦里一直喊着“父亲”、“母亲”、“阿兄”,可他们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到最后,甚至连人都看不见了。 耳边又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是一声声的“小娘子,你醒醒”。 齐锦突然醒过来,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梦。 而在她的床边,望月和捧霞一脸焦急的候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V】这是 “小娘子, 你总算醒了。” “小娘子,先喝口热水。” 望着候在她床边的望月和捧霞,再想到梦里父兄对她喊冤的场景, 齐锦再也忍不住, 哭了起来。 “爹爹是冤枉的,爹爹和哥哥没有因贪功劳而置士兵性命于不顾。梦里,他们在向我喊冤, 我一定要为他们伸冤、翻案!” 想起旧主蒙冤,望月和捧霞也忍不住流了泪。 但因小主子情绪已然不好, 她们不能再如她一般崩溃大哭,于是只能强忍着。 “奴婢信您的话,奴婢也信侯爷和世子的品性。” “可是这件事, 咱们能找谁去诉冤?”齐家原就在京中没什么根基,此番败落,昔日旧交能不痛踩一脚就算好的了, 何谈帮忙? 齐锦没说话,但她此刻脑袋中,浮现了萧桓的身影。 她不管,这件事情, 她到死也得赖上萧桓。 想着还有萧桓这么个靠山在,齐锦情绪渐渐归于平静。她先喝了望月奉来的热水,然后问:“什么时辰了?” 望月说:“卯时三刻了。” 卯时三刻……虽外面天还没亮,但这个时辰,萧桓已然出门早朝去了。 “我们先去吃朝食,待吃完,再去荣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吃了朝食后,天已大亮。 虽说如今是特殊的存在, 但齐锦还是去寻碧湖打了招呼。 自发生之前背后有人说齐锦坏话,最后被萧桓撵走的事后,如今,乘风院中的人再不敢私下、背后嚼齐锦一句舌根。 这会儿见她带着新来的两个婢女出门,也没等她走后聚一起叨叨她,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只当是没有瞧见的。 乘风院通往荣寿堂的路,齐锦已经走过多回。这一回,无需任何人给她领路,她也能熟门熟路的就找过去。 荣寿堂外,守门的婆子瞧见是她来了,立刻笑着说:“老夫人在屋里等着你呢,阿金姑娘,快去见她老人家吧。” 齐锦心中十分感激这些向自己投来善意的人,于是她和声道了谢后,才往院子里去。 此刻,范嬷嬷正与萧老夫人在闲谈。 也是巧了,范嬷嬷在进齐侯府之前,曾在魏侯府做过事情,伺候过曾经的魏家主子。 只是那时候,范嬷嬷也还年轻,并不如之后在齐家时得重要。 起初魏老夫人并不知这件事,还是方才闲谈间,听她提起了曾在魏侯府做过事,她这才知道,她原是魏家的旧奴。 魏家也曾如日中天过。 只是后来因壮年男丁一一先后战死在战场,家里便渐渐败落。 府上需要伺候的主子少了,也就无需那么多的奴仆,于是遣散了一部分出去。而范嬷嬷,就在遣散之列。 魏氏如今也很老了,范嬷嬷与她差不多的年岁。 当年,魏氏独女,是何等的风光荣耀啊。那样的女郎,便是皇后也做得的,可终究因为一个“情”字,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如今这镇国公萧见山,他与魏氏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二人年岁渐长后,便渐渐露出了郎情妾意的苗头来。 二人郎才女貌,家世也极般配,原是一段良缘。 只可惜,半道杀出了个徐氏来。 当年,还是镇国公世子的萧见山,宁背信弃义,宁被父亲打罚,宁得罪魏家,也要退了与魏氏的亲事。 之后,魏家先主动退了亲,倒是保全了魏小娘子的名声。 但魏娘子也因此而遭受了沉重打击,之后就算登门求娶的年轻郎君络绎不绝,她也不曾看得上任何一个。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的拖着,直到把自己拖成了三十岁的老姑娘。 再后来,那徐氏夫人病逝,天子做媒,又将魏氏许给了萧见山。 要范嬷嬷看,那萧见山背信弃义,连她家小娘子一根手指头都配不上的。 如今,他那好孙儿竟也走了他的老路。如此背信弃义,与他当真是一脉相承。 旧人相见,魏氏难免也想到了早被她尘封在心底的往事。不过,对这段过往她如今脸上倒未流露出半分怨愤之色来,如今再提起,她也只是平静应对。 这辈子,她不后悔嫁给萧见山做续弦。 倒不是因为还对他有多少情意,而是,若非是嫁给他,她也得不到桓儿这样的孩儿。 到了如今这一步,什么情情爱爱的,她老早便看不上眼了。这母子之情,这高门权势,这天下苍生……哪一样不比情爱重要百倍? 魏氏说:“你我本就是主仆,虽那时候你没侍奉过我,但也是我魏家的奴仆。如今,兜兜转转,你又再回到了我身边,又何尝不是缘分?” 范嬷嬷也十分感慨:“是啊,奴婢也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还能再侍奉旧主。” 魏氏也会在想,是不是儿子知道这范嬷嬷曾是魏家旧奴,故放了她出来,再送到自己身边,就是为哄她开心的?否则,齐家败落后,那么多家奴都被收押在地牢之中,为何就只捞了这范嬷嬷出来?偏还又给自己送来。 正当魏氏思索之际,有婢女匆匆来禀,说是阿金过来了。 魏氏则速速收了飞散的思绪,笑看向范嬷嬷:“你又一个旧主来了。” 对范嬷嬷来说,自然是齐锦这位小主子更亲近些的。 从前虽侍奉在魏家,但并非伺候在魏氏身边。且那时候年纪轻,记忆也相对比较遥远。 齐家对自己很好,齐小娘子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份亲近,自与魏氏的又不相同。 显然,范嬷嬷更期待与齐锦的相见。 齐锦带了望月和捧霞进门后,就在魏氏跟前跪了下来:“给老夫人请安。” 魏氏:“起来吧,别跪着,起来说话。” “多谢老夫人。”齐锦起身后,望月和捧霞两个仍跪着。 魏氏则道:“既是桓儿带回来的,你们便好好在乘风院内当差。也别跪着了,起来吧。” 得老夫人的这个话,望月捧霞才敢起身。 魏氏让二人把头抬起来给她看看,待目光一一从二人脸上越过后,又落在了齐锦脸上。 “日后只要你想来这儿,便随时可过来。”又说,“这两个丫头也是,若想来,可随时跟着你一道来。” 齐锦知道,这是老夫人对她格外的开恩了,于是又赶紧跪下谢恩。 待得晚上,萧桓才进国公府的门,便见玄风寻了过来。 “郎主,阿金姑娘今日来寻你两三回了,怕是有事找您。” 萧桓闻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声说:“知道了。” 昨儿已经摊牌,今日这般着急寻自己,不必深想,也知是为何而来。 他忽然有些在意一件事,她昨日那般,到底是利用自己居多,还是其中多少也含几分真情在?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后,萧桓忍不住一声嗤笑。 一段还未开始,就已经被他及时扼杀在了摇篮里的关系,他又何必再去多想别的? 有真情如何,没有又如何? 萧桓照例先去给母亲请安,之后没回乘风院,而是回了自己书房。 齐锦打探到了萧桓已经回府的消息后,立刻又寻到了他书房来。 这在萧桓意料之中,所以,当听有人来禀,说是阿金求见时,他并不意外。 “让她进来。” 齐锦进来时,萧桓正坐圈椅内等她。 卜一进门,当目光探及那抹高大身影时,齐锦头又赶紧低了下去。 “见过叔父。”既他让自己这样喊他,齐锦自然不会不抓住这个机会。 萧桓颔首后,问:“听说你寻了我几次,何事?” 齐锦也不耽误时间,立刻就说了自己昨夜做梦的事。 “梦里,父兄都对着我喊冤,我父兄肯定有极大的冤情。” 果然是为她父兄之事,萧桓不意外。 齐侯之事,萧桓私下里,也有所周旋。 虽目前还无很大的进展,但至少,已经探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齐家之败,与东宫和魏王府皆无干系。 也就是说,齐家之败,纯粹就是天子震怒后的行为,与党争无关。 甚至,就连东宫和魏王,也在探听有关齐家被抄、齐侯被流放的真正原因。 若是天子所为,那具体原因为何,就不好说了。 君心难测。 但事至今日,有一点,萧桓也是坚信的。那就是,齐侯父子忠义,并非是那等贪功滥杀无辜之人。 这其中,定然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有关这些,萧桓并未一一如实告诉齐锦,而是只捡着一两件不那么重要的事说。 “知道那日澄阳郡主设宴,我为什么带你去吗?”萧桓问。 这是曾经齐锦问过萧桓的问题,她还记得当时萧桓是怎么说的。 “您不是说……不愿我一直躲在不见天日的暗处,想带我重见天日的吗?” 萧桓颔首:“不错。”但又道,“这是其一。” “那其二是什么?”齐锦忍不住追问。 萧桓:“其二,我是想看东宫与魏王府看到你后,对你的态度和反应。从而判断出,你父兄之事,到底与他们二位有无干系。” 听到萧桓这样说后,齐锦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原来当初他的那一举动,并不是随意的。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有心为自己父兄之事有所付出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打算帮自己这个忙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那自己昨夜那一举动,实在是多此一举。 想到昨夜,齐锦屏住呼吸,恨不能魂穿过去,狠狠掐自己一把。 这会儿,她下意识头埋得更低了些,实在不敢去看他脸色。 虽然很想立刻遁地而逃,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恭维的话还是得说啊。 所以,齐锦应着头皮抬起头,一脸真诚的看着上位的男人,几乎是感激涕零道:“原来叔父一早就为我父兄之事有所筹谋了,叔父这种默默做事不求回报的行为,实在是大义啊,齐氏无以为报,只能给您多磕几个头,祝您长命百岁了。”说着,她撩裙下跪,一气呵成的磕了三个头。 萧桓也尴尬,但见她这么尴尬,他好像就没那么尴尬了。 但…… “三个头是给死人磕的。”静默之后,他一如既往稳重的声音响在耳畔,“你确定给我磕三个?” 齐锦闻言大惊,立刻又补了一个。 现在补,还来得及吧? 实在不行,再多磕一个吧。于是,齐锦又顺势多磕了一个。 萧桓怕她再磕一个,于是说:“好了,起来吧。” “多谢叔父。”齐锦开开心心站起。 她言笑晏晏的抬眸,目光忽然就撞进了男人深沉的目光里。一时间,周遭死寂,二人却对视上了。 齐锦只觉得,此刻头顶有几只乌鸦在“呱呱”飞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V】绿梅 半晌后, 齐锦主动道别:“叔父,若没别的事的话,我先退下去了?”她征求他的意见。 萧桓其实是有话想问她的, 但又觉得, 昨日才极力撇清了关系,今日若因他的原因又将二人关系拉回原点,那就功亏一篑。 何况, 他与齐氏是不可能的,那好奇她心中对自己到底有无一丝一毫的情意又有何用呢? 所以, 缄默几息功夫后,萧桓沉稳的声音再次传来:“下去吧。” 得他这句话如得恩赦,齐锦多一刻都不再停留, 立刻就蹲身告辞,匆忙而去。 萧桓望着她急急而去的身影,眼底渐渐染起郁色, 似乎,不必问,他也已经猜测到了她心中的答案。 齐锦在出了萧桓书房的门后就一路狂奔,似是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她一般。直到她觉得跑得足够远了, 这才缓下步伐慢慢走。 天色已晚,天也很冷,但因齐锦此刻心情不一样,故觉这样冬日的夜晚十分美好。 自从家里获罪后,这好像是第一次她有这样的好心情。 她总算寻得了个牢靠的靠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不知为何,她就是这么的信任萧桓。好似,只要他能答应自己, 就一定能帮得到自己的忙般。 如此吹着寒风不知走了有多久,才进的乘风院院门。 而如今,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到家里,还有两个人在等自己。 望月和捧霞知道小主子是去寻这府上的萧四爷了,二人虽担心,但也不敢擅自出了这道院门。所以,只能干着急着在院里等候。 等到总算于门前瞧见了小主子身影,二人立刻喜笑颜开,然后赶紧迎过去。 “娘子。” “小娘子。” “嘘。”齐锦“嘘”了一声,并又一次小声提醒,“小声点。” 望月和捧霞二位这才反应过来,在人家的地盘,不能如此高调,于是赶紧都咬住了唇。 “我们先进屋说。” 望月捧霞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冲齐锦点头,表示听她安排。 路上偶遇一两个女婢,齐锦笑着同她们打了招呼后,便赶紧回了屋。 屋里还算暖和,至少,比外头是暖和了数倍的。 她方才因为心情好的缘故,不觉得冷。这会儿回了屋,感受到了屋里的暖意后,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外面天儿的冷来。 “外头真是好冷,还是屋里暖和。” 望月赶紧奉了热茶来,捧霞也把炭盆搬到了她身边。 喝了热茶,又感受到了炭盆传来的暖意后,齐锦整个人身上立刻暖融融的。 如此这般,二人也没闲着,而是一个继续给齐锦捂着手,另一个则站去她身后,给她捶肩敲背。 这般被人精心的呵护,以及久违的被侍奉,令齐锦感动得眼里沁出了泪花来。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回到了过去的感觉。就好像一切都没变,父母阿兄都还在身边. 自那日在萧桓书房见过他人后,之后的几天,齐锦再没见过萧桓一面。 这几天内,萧桓也并未再回乘风院来。 齐锦几乎日日往前院跑,但都被玄风告知,说主君公务繁重,日日早出晚归。甚至,偶尔实在太忙的话,压根也不回府上,而是直接歇在官署。 玄风知道主君待这位齐小娘子不一般,所以,哪怕她日日来寻,他也不厌其烦的一一给她解释。 齐锦也怕这样日日寻去会惹得这位萧四爷身边第一人的玄风不高兴,但她一时也管不得这么多了。她怕自己不盯紧一些,萧桓根本不会上心办她的事。 又或许,他正是因为不想帮她的忙了,所以才一连数日都避而不见的? 当这个念头在齐锦脑海中闪过时,齐锦着急了。才将抓紧的救命稻草,可不愿就这样放弃掉。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萧桓的面s始终没再见着,但却先等来了程锦华的好消息。 这日,程伯夫人领着女儿玉娘登镇国公府的门,给老夫人魏氏请安。 魏氏立刻派人来乘风院,让把齐锦叫过去。 齐锦过来时,正听老夫人与程家伯娘在说话,气氛轻松自在,似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待得齐锦进门,坐下听了会儿后,才知道,原来玉姐姐另定下了一门亲事。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然后便给程伯娘和玉姐姐道喜。 程伯夫人是欣喜的,女儿婚事总算顺利定下,这也算是卸了她心头的一块巨石。但程玉华却只是寡言少语着端坐一旁,脸上倒没多少喜色,当对上齐锦投过去的目光时,她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之后,又垂下了脑袋。 齐锦知道,这门亲事,玉姐姐怕是不情不愿的。 看她不高兴,齐锦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了些。她很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魏夫人是个妙人,一眼就看出了小姊妹两个间的不对劲,于是她开口说:“你们两个也有些日子没见,今日好不易见着,定有许多话说。我这居所附近有处梅林,如今正是梅花盛开之际,墨画,范嬷嬷,你二人领着她们小姐俩去瞧瞧。” 墨画和范嬷嬷立刻应是。 程伯夫人识得范嬷嬷,也识得之前伺候齐锦的望月和捧霞。当方才瞧见范嬷嬷时,她已然十分惊诧,待之后又见到跟着齐锦过来的望月和捧霞,她心里就更是惊讶了。 望月和捧霞自然是跟着齐锦的,这会儿范嬷嬷也被支开后,程伯夫人才问:“若没记错的话,方才那位范嬷嬷,应该是之前齐家旧奴。怎的,如今会伺候在老夫人您的身边?” 魏氏既能大大方方把人放出来,自是不怕被人瞧出来。 所以,既见程伯夫人问,魏氏便说:“你有所不知,这范嬷嬷在卖身进齐家之前,曾是我魏家家奴。我那侄孙有孝心,知道这个消息后,好生费了一番功夫,把人给弄出来了。” “原是这样啊。”程伯夫人立刻道,“那可真是缘分呢。” 魏氏:“谁说不是。” 程伯夫人其实还想问望月和捧霞两个丫头的事,但又觉得,人家家里的事情,她问多了也不好。 左右,如今弄了这三人出来,是对锦娘有好处的,这就足够了. 屋外,出了荣寿堂后,齐锦便问程玉华:“还不知是哪家公子呢?这般有福气,竟能求娶到姐姐。” 程玉华:“你可别取笑我了,我有什么好的。娶到我,哪就是什么有福气了。” 见她如今说话语气已然没了往日的生机,往日哪怕是哭、是闹,那也是生机勃勃的。而现在,她身上似乎看不到精神气,只有无奈之下被迫的妥协。 齐锦索性不开玩笑了,只严肃着问:“怎么回事?” 方才出了荣寿堂,走进一条长长的回廊,二人也不着急,只慢悠悠走着。 程玉华神色木木,闻声只说:“是钟家四郎。” “钟四郎?”齐锦微微蹙眉,沉默半晌,脑中努力搜索着有关钟家的一切,然后说,“钟家乃文臣清流,好似家中子侄要么为商经营生意,要么寒窗苦读以好考取功名入仕途,没听说哪个从了武的啊?是谁做的媒人?怎会牵的这个线?” 程玉华这才说:“那日赴澄阳郡主的马球宴上,钟四郎也在,他看到了我打马球的样子,之后回家便求了父母,又去请了澄阳郡主当媒人。我爹说,钟四郎已经是举人老爷的身份,前程一片光明,兄长们也说与他有过接触,是个品行不错的郎君。” 齐锦劝她:“既然程伯伯和阿兄们都说他不错,那他就是良人。我知道,你心中暂且还忘不掉哥哥,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你该嫁这位钟四郎。我哥哥虽然也是极好的人,可或许,你们就是没有缘分的。” “正如我与萧宗林,早在数月之前,谁又想得到我们终会有反目成仇的一日呢?虽玉姐姐你与我阿兄都是好人,不会反目,但就算成了亲,或也会因为性格等各种原因,过不到一块儿去。你如今已与我哥哥退了亲事,且又与钟四郎结下良缘,这足以说明我哥哥并非你的命中注定。玉姐姐,有时候换种想法,你会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心境不一样了,日子自然也不一样。” “或许你说得对,可我如今的心结,又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解下的。”程玉华叹息。 有关这一点,齐锦也很无奈。 但能不能解下心结,还得靠她自己。 至少,目前她能答应家里的安排,与钟四郎定亲,就证明是已经跨过了第一步的。 “既暂时解不了,那就索性不多想了。瞧,那里的梅花多好看啊。与其唉声叹气的抱怨命运不公,不如咱们去赏梅吧。”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眼的,是各种颜色错相交织的梅花,红的、绿的、白的,美不胜收。 齐锦觉得这绿梅实在好看,有点想摘一束回去拿个瓶子装起来,放屋里养着。但又觉得,人家辛辛苦苦培植出来的,这么好看的梅花,怕是不会肯给你摘吧? 本还想问一问墨画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何必多此一举呢? 何必因自己的一时贪恋,令别人为难。 就这样盛放在枝桠上也很好啊,她若有时间,就常来观赏观赏。 但等到送走了程家伯娘和玉姐姐,齐锦回到乘风院后没多久,就有荣寿堂的婢女往这边送了梅花来。 听到外头的骚动,齐锦也出来张望,就见素琴墨画等人抱着许多绿梅过来。 这些绿梅,正是之前那梅园里的绿梅。 见状,齐锦十分诧异,便问素琴:“姐姐,怎的送这些绿梅来?” 素琴则笑道:“方才四爷去老夫人那儿请安,路过了那片梅林,说这绿梅开得实在好,便向老夫人讨要了些,说要搁在乘风院里。” 而这时候,齐锦俨然忘了梅花的事。只见她圆眼瞬间睁大,然后问:“郎主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V】“你 “对啊。”素琴倒也没多想她为何会这样问, 只当是她如今身为婢女,在关心着主君的行踪,以好随时侍奉主君。 但其实此刻, 齐锦心里想的却是萧桓既已回了府上, 那会不会回乘风院来? 错神间,素琴等人已经把送来的绿梅交接到了青瓷和碧湖手上,这就要回去了。 青瓷和碧湖二人亲自将人送到院子门前, 齐锦朝门上望了眼,追了去, 道:“二位姐姐忙,不若我去送送素琴姐姐吧。” 其实素琴也不必特意送,只因齐锦想借由头再出一趟门, 故寻了这个借口。 路上,齐锦随意寻了话头与素琴聊了起来:“素琴姐姐,四爷很喜欢绿梅吗?他还喜欢什么啊?”她意图向素琴打探点有关萧桓的喜好。 素琴人很不错, 对齐锦这个落魄了的贵女向来亲和,她认真回答她的话:“往年没见四爷喜欢绿梅,今日突然就向老夫人讨要了这些梅花去。至于四爷喜欢什么……大概是喜欢清静吧,除了常往荣寿堂来请安外, 府上其余主子那儿,他从来不去串门。” 齐锦还在想着,既然往年没见他喜欢,怎的今日就突然剪了绿梅搁他自己院子里了? 他终日诸多事务缠身,又不常回内院。那摘这些梅花,是给谁看的? 难不成……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齐锦脑中一闪而过,她骤然屏住呼吸,竟被卡在嗓子眼的口水给呛到。 “咳咳咳……”齐锦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素琴忙来关心:“这是怎么了?怎么咳了起来。”一边说着, 一边抬手轻轻拍抚着她后背。 齐锦咳得小脸涨红,咳嗽间隙回答素琴话:“口-水-呛-到-了。” 素琴:“……” “你小心点。” 又看她衣裳略显单薄了些,不免握住她手。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她如今身份摆在这儿呢。身为府上二等女婢,大家一应吃用穿戴都是一样的。 素琴能做的,就是不劳累她继续晃在冷风中送自己,于是道:“我也不是不认识路,你且回去吧。” “我再送送姐姐吧。” 素琴态度更坚定了些:“我还有别的事儿,暂不回去,你赶紧回去吧。” 如此,齐锦只能应下:“那姐姐慢走,我回去了。” 却也没回,而是故意往回走了几步,直到等素琴走远瞧不见身影后,齐锦则又继续往前走去。 她没往荣寿堂去,而是等在了从荣寿堂出来后的必经之路. 萧桓人在荣寿堂坐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心中掐算着时辰,想着这个时间,那些绿梅应当是已经送去了乘风院。 她应该也看到了。 不知,她看到之后,是何反应。 当萧桓再一次走神,老夫人问他话他没回答时,老人家叹息一声说:“你这魂儿是丢哪儿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我与你说话,他心不在焉的。” 萧桓立刻回过神来,笑着:“母亲说什么?” 老夫人:“我说,今日承恩伯府的夫人带着小娘子过来了,听说,澄阳郡主为那程小娘子说成了一门亲事。” 萧桓颔首笑笑,只应了声“哦”后,说:“那这是好事。” 老夫人轻哼:“自然是好事。”但又说,“你知道澄阳郡主是怎么保的这个媒吗?” 萧桓当然不知道,自然顺着母亲话问:“怎么保的?” 老夫人自然就说:“是人家钟家的郎君看中了程小娘子,事后,亲自求的他父亲母亲,托的澄阳郡主保的媒。瞧瞧,这钟家郎君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是多么的积极上进啊。”又说自己儿子,“你在这件事上但凡有他一半的积极,你早娶上媳妇儿了。” 萧桓听后不甚在意,只笑笑,顺着母亲话说:“倒的确是个积极进取的好儿郎。” 老夫人:“既然觉得人家好,就该向人家学一学。” 萧桓:“母亲让我也托郡主去向程家提亲?这种横刀夺爱之事,儿子这辈子都做不出来。” 老夫人已经很久不骂人,难得今日被狗崽子儿子气得爆了一句粗口。 “别跟老娘这儿嘻嘻哈哈的,我说的话,你得听进心里去。”老夫人实在着急,“谁让你向程家的提亲了?这京里那么多正当年的好女郎,你就没一个瞧得上的?”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萧桓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起齐锦的那张脸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知何时,她的一颦一笑,竟像深深的刻在了他脑海中般。 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后,他立刻将那张美人面从脑海中拂去,人也严肃起来:“儿子不与母亲插科打诨了,母亲的话,儿子记在心里了。” 老夫人沉叹一声,这才说:“望你是真记进心里了,而不是为了搪塞我,在这儿诓我。” 萧桓微颔首,认真回:“是。” 母子谈话间,素琴走了进来。 瞧见素琴身影,萧桓下意识便将目光朝她转了去。 不必他开口问,自有老夫人问话:“那些个绿梅都搬过去了?” 素琴站在堂下,垂首回话道:“奴婢指挥着侍女们,一一好生搬了去。并交到了青瓷和碧湖手中,且交代了她们二人好生照应打理。” 老夫人点头,又看向身旁儿子,问:“从前也没见你喜欢什么绿梅,怎的今日突发奇想,倒是爱上这梅花了?” 萧桓淡淡笑:“从前没在意到这绿梅竟养得如此之好,今日前来给母亲请安时,偶然路过,发现竟极好,便生出欢喜之意。”又问,“母亲……您不会怪儿子夺您所好吧?” 老夫人哼道:“这花养了便是供人赏玩的,你喜欢,才正是它的价值所在。”难免又要借花催人,“‘花开堪折直须折’,人亦如花。你若再不积极些,那些个好花都叫别人给摘走了,你啥都落不到。” “是,母亲的话儿子牢记在心上了。”萧桓仍是口头应着。 “既记得了,便回去吧。”知道他这几日因军务之事没睡过一个好觉,到底心疼,便催促他赶紧回去歇下,“别歇前头书房了,回乘风院好好歇一歇去。” 萧桓起身,应了声“是”后,告了辞。 出了荣寿堂,才走没多久,便听得一旁回廊下有些微的响动声。 因一时不知是谁躲在那儿的,萧桓眉心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警觉起来。 但待得那股细微响动渐渐靠近时,他瞬间松了紧绷的心,因为,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他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香,独属于她的香。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他也并没有率先去将人揪出来,而是只静静等待着,等着她先“动”,先来找自己。 他想看看,她会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现身,又将会以怎样的一种方式现身。 但齐锦并未立刻露面,而是于暗中“尾随”着前面的男人。她见他是往乘风院的方向去的,索性就按兵不动了。 萧桓或许也是猜到了这一点,于是在路过一座假山,在另外一处路角的岔路口处时,他忽然身形一拐,往去乘风院路的反方向去。 齐锦见状,再也沉不住气,立刻现了身来。 “叔父!” 萧桓正等着她先开口喊自己这一声叔父,所以,她才开口,他便立刻循声朝她望了过去。 却还装着是才刚刚看到她的差异模样,眉心微隆,问:“你怎么在这儿?” 齐锦原是想着,若他是回乘风院的话,那她就不现身,一直跟着他回去。但现在看,他显然是要去别处的,齐锦怕再错过了这个机会,于是等不及的,就赶紧现了身来。 满目萧条景象,却一着鲜艳绯红裙衫的女郎映入眼帘。那鲜艳的红,衬得她如玉般洁白莹润的脸更加细腻柔嫩。偏那张白腻的脸上,她眉目鲜活,神采飞扬,给这死寂一般的隆冬添了几分生机。 哪怕心中早有预备,但看在眼里时,仍是心头忍不住跳了下。 “叔父,我找了您好几日了。”齐锦活蹦乱跳着赶紧过来请安。 但只匆匆福了下身后,便站起了,仰着张笑盈盈的脸看他:“叔父,您这些日子是不是很忙啊?都没见您回内院歇榻。” 哪怕心里早有所涌动,萧桓面上却极其稳重,丝毫不显。 他淡淡“嗯”了声后,目光轻轻落在她明媚的脸上,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齐锦左右望了望,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我们……就在这里说吗?” 萧桓:“那就回去说。”说完,他率先转了步子的方向,往乘风院方向去。 齐锦见状,自是开开心心跟上。 回到乘风院正堂,萧桓并未瞧见绿梅,便问身边碧湖是怎么回事。 碧湖回:“奴婢们都搁置到了您内寝里。” 萧桓道:“那么好的物什,藏在屋内不能示人多可惜,且都搬拿出来吧。” 碧湖应声:“是。” 萧桓于上位坐下后,目光在来回忙碌着的女婢身上一扫而过,之后蜻蜓点水般,落于齐锦脸上一瞬。 见她自从进门之后,目光便一直追随在抱着绿梅进进出出的女婢身上……又或是,那些绿梅身上。 萧桓略忖片刻后,对碧湖青瓷道:“算了,拿下去,分了吧。” “分、分了?”便是一向稳妥的碧湖,这一刻,也是结巴起来,“郎主的意思是……这些都赏与奴婢们了?”不是郎主喜欢,才向老夫人讨要的吗? 萧桓黑眸探向她:“你不喜欢?那你可以不要。”然后看向青瓷,问,“你喜欢吗?” 青瓷赶紧说:“奴婢喜欢。” 萧桓便又顺势问齐锦:“你呢?” 这一刻,齐锦对自己心中所猜测之事,多少又有了些肯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V】“别 可他不是把自己给拒绝了吗?还让自己改口继续叫他“叔父”。既如此, 那这一切又算什么? 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齐锦不能确定。 索性不多想了。 齐锦脑海中的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她嘴上立刻回:“我也喜欢。” 听她说“喜欢”二字时, 萧桓心头微微一颤, 下意识喉间也滚动了下。 他黑沉目光在她脸上重重划过后,落在青瓷身上:“你去分了吧。” 青瓷已经受冷落多日,她早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今日, 郎主竟又越过碧湖,开始重用起她来。一时间, 青瓷竟有些受宠若惊。 不敢有丝毫耽搁,青瓷赶紧应道:“是,奴婢一定好好把这些绿梅给姊妹们分下去。” 碧湖“不要”, 那就只她一个一等女婢,她自然最先挑选了一枝。 剩下的,先由齐锦等这些二等侍女分。待得她们分下的, 才由更下头的那些侍女和嬷嬷们分。 齐锦分得了一大枝,开开心心的捧回了自己屋。又寻了个略雅致些的瓶子,立刻给插进了瓶子去。 “真好看啊。” 望月和捧霞也分得了些,但都没有私藏, 第一时间都送到了齐锦面前。 “小娘子,瞧,奴婢也分到了。”望月开开心心进门。 “奴婢也有。”捧霞也很高兴。 如今二人与齐锦早形成了默契,外人跟前喊她阿金,关起门来时,就喊她小娘子。 两人知道小娘子喜欢这绿梅,便都献宝似的把自己的也献送到她跟前。 “哇,你们的也很好看。”齐锦心情极佳, 伸手接过二人的,“再拿瓶子来,你们俩的插在一起。” 望月又去找了个瓶子,然后齐锦摆弄起两株梅花来,摆弄了许久,才将两株梅摆出自己满意的姿势来。 插花是贵女的必修之课,在这方面,齐锦颇有点天赋。 如此侍弄好后,才把这只瓶子也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搁下。 搁下后,她又再欣赏了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花是得到了,很开心,但她也没有忘记找萧桓的真正目的。 很快,齐锦便又去到上房那儿。而上房里,萧桓还没歇下,似是也在等着她找来般。 齐锦过来后,萧桓便眼神示意屋内其余侍女都先退下去,然后指了指自己一旁:“坐下来说。”他让齐锦坐。 齐锦也没有同他客气,他让自己坐,她索性就坐了下来。 但坐下后,一双圆眼仍睁得又大又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俨然一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答案的模样。 萧桓冷静下来,告诉她:“就算是应了你,会为你父兄之事奔走,但这才几天过去,不会这么快就有结果。再说,我不是成日的无所事事,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做。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关你父兄之事,时间线放长一些。但凡有些蛛丝马迹,我会立刻告诉你。” 听后,齐锦心中略闪过一丝失望。 但她向来乐观的。 并且心中在细细琢磨了萧桓的话后,便觉他说的很有些道理。 父兄之事,又岂是她着急就能够立刻办妥的?便是萧桓答应了帮她周旋、走动,那也需要时间。 所以,她必须做好或许一两年、甚至三五年内,父兄的案子都翻不了的准备。 虽然难以接受,但这就是现实。 沉默之后,齐锦很乖的认真点头:“我懂的,叔父,我没有催您。”萧桓如今是她能抱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面对这样的贵人,齐锦始终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人家能松口帮她,已然十分难得。难道,还要她去教他怎么做事吗? 不会催他太紧,但齐锦也会适时表达一下自己的焦急心情。 “是我太着急了,就一心想着救爹娘和兄长了,竟忘了,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棘手的事。”齐锦脸上有几分难为情的样子,“您别怪我,我也不想您那么辛劳的。”又说,“叔父这几日都没回内院来,想是军务繁重,肯定都没休息好吧?我祝您今夜一夜好眠。” 很朴实的祝愿,也很真诚。从她的脸上,萧桓看到了“真心”二字。 自小生长在这样的家庭中,萧桓从小便知如何与人争斗。 常年生活在这样“勾心斗角”的环境里,忽然一天,看到这样一个简单活泼又鲜活的女子,她是那么的重情重义,不免令萧桓对她刮目相看几分。 看着柔弱娇憨,实则内心坚强。 看着满腹算计,实则十分单纯。 面对她的关心,此刻无论她是出自真心,还是带有什么目的,萧桓都十分享用。 “好。”他应下。 话谈完,齐锦本该即刻离开的,却磨磨蹭蹭着,一直赖着没走。 萧桓也并未赶她走,他倒是挺享受此刻安宁的时光。 “你还想说什么吗?”见她扭捏了许久也不曾开口,萧桓索性开口问了。 齐锦这才腼腆笑着,问:“叔父怎的突然向老夫人讨要了这么多绿梅来?” 闻言萧桓眉头再次一跳,大有种此刻脱了衣裳光着站在她面前的感觉。他心中所想,被她一览无余。且再看她此刻脸上的笑,显然一副“别装了,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的架势。 但萧桓并未自乱阵脚,只是在定了几息后,目光始终落在面前女郎身上,强作镇定问:“喜欢吗?” “喜欢啊。”齐锦毫不迟疑的重重点头。 “你喜欢就行。”萧桓临了,也没实话相告,只是说,“花开了就是给人欣赏的,能哄得人开心,就是它的价值所在。”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齐锦轻轻咬唇,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到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来。 萧桓没听清:“你还以为什么?” 齐锦看向他笑:“没什么。” 这会儿,她倒也适时的玩起欲擒故纵来,只见她向着上位那位稍一福身,便道:“叔父若再无别的吩咐,我便先退下去了。” 萧桓倒有些还没同她一处呆够的意思,但她话已经说出来,萧桓不好再留人,便只能说:“下去吧。” 齐锦施施然请安,之后离开。萧桓则目光一直追随她身影,直到彻底瞧不见,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这一夜萧桓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怎么都没睡得好。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抹娇俏的倩影,以及她明媚的笑颜。 最后睡到一半,只能大半夜起身离开。 这晚上禾香守夜,可半夜主子何时离开的她竟都不知道,还是第二天早上,她一觉睡醒后见时辰差不多了,赶紧去问主君是不是起了时,才发现,床铺上哪里还有人影儿? 瞬间,她便慌了。 齐锦听外面院子里乱糟糟的,她便问望月她们:“怎么了?怎么一早这么吵?” 望月已经出门去拿了朝食进屋来,闻言回道:“昨夜禾香守夜,但今天一早起来,却不见了郎君身影。她说昨夜睡得沉,不知是不是犯了错,惹得郎主不高兴了。现在,青瓷碧湖她们也都着急起来,在那儿想办法呢。” 齐锦才睡醒,一边听望月说着这事儿,一边自己穿衣裳。 外头捧了热水进来的捧霞瞧见,立刻迎来,将热水搁置一旁后,捧霞说:“娘子,我来帮您。” 齐锦觉得,如今有望月和捧霞侍奉后,她越发懒惰了。 最终还是没人能知道主君半夜离开是何原因,于是这一整天,大家都在提心吊胆着过。 本是想等着晚上郎主再回来时,通过观察他的神色和态度来判断半夜他的离开是不是值夜婢女的错的。但晚上,一早便得消息郎主回府了,却始终没见他人回内院来。 这一下,原本已经渐渐平息了紧张情绪的女婢们,瞬间又都炸了。 禾香哭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劲说:“我昨夜犯了错,往后怕是不能同大家一起共事了。若我真被打发去了别处,姐妹们日后可别忘了我。” 禾香这一哭,惹得大家都哭起来。 碧湖眼角也沁出泪来,她抬衣角擦了擦眼泪后,一转眼瞥见一旁齐锦,忙朝她走了过来,恳切道:“阿金,我们这儿就属你最能在郎主那儿说上话了,不若你去问问?” 禾香一听这话,觉得事情还有转机,立刻也跑到齐锦跟前来,求她道:“对对,你终究与我们不一样,郎主对你还是另眼相待的。你去帮忙问一问,万一真是我疏忽了,你帮我向郎主求个情好不好?”禾香急得脸上眼泪一直流,都没停止过。 齐锦同碧湖一党的人素来要好,禾香盈香都不是家生子,故一开始就对她释放了很多的善意,更是从来都没有为难过她。 眼下,看禾香吓成这样,齐锦第一反应就是安慰她:“你先别急。”一边安慰,一边给她擦拭滚了满脸的泪。 禾香自幼被卖进国公府,同国公府里这些姐妹们呆一块儿的时间,要比跟自己家人呆一处的时间还要多很多。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她是不想再回去了的。等到了年纪,她会向主子求情,继续留在府上做事。 她想过,老夫人和主君都是极好的人,只要她老实本分,踏实肯干,她在府上的日子绝对要比回自己家好得多。 她和盈香不一样。盈香家里人当年卖她是迫不得已,如今家里难关熬过去了,便想她回去了。 “我去帮你问问。”齐锦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害怕,所以即便其实她现在去也颇有点不合适,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昨儿萧桓还与她说过的,她的事他会放心上,不必盯他太紧。昨日才找过,今日若再去,也怕会惹得他不高兴。 但为了禾香,她也定要跑这一趟的。 见齐锦答应了,禾香的心也安定了一半。 “谢谢你,阿金,真的谢谢你。”说着,禾香就要给齐锦下跪。 但齐锦拉住了她:“别跪我,站起来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V】都护 等到稳住了禾香等人, 待得回了房,齐锦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件事情。 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 连乘风院内的所有女婢都认为她在萧桓那儿是特殊的存在。 所以, 才会在一群丫头们着急得寻不到南北时,才会求到她面前来。抓住她,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 从前对她特殊, 是因着萧宗林的关系。可现在,阖府上下谁不知道, 萧宗林早弃了她。 如今再对她好,又是因着什么呢? 一男一女,从前毫无瓜葛, 如今却能帮她至此,为她付出这么多,能是因为什么? 齐锦不是感情小白, 通过许多事情的验证,她能肯定萧桓对她是有点意思的。 对她有意思,却拒绝了她的爬床……由此可见,这个男人的品质是好的。 若是换做旁人, 别说她主动送上门去了,估计从一开始察觉到她有求于他时,就开始动心思了。 或是急吼吼强夺,或是假仁假义着什么话不说,只等着她主动送上门,然后事后,还得给她安个罪名,说她不检点, 最后再把一切责任都推她头上。结果是,他得到了她所想要的,她却失去了名节。至于事情给不给你办,还得看他心情。 而这种品性的男人,很可能最后是把你人吃干抹尽了,结果事情却是拖拖延延,最后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齐锦忽然打了个冷颤。 并在心中庆幸,幸好上天眷顾,让她遇到的人是萧桓,而非另外两种的任何一种。 其实,她心里,倒真的有点喜欢上他了呢。 娘曾说过,一个男人有无魅力,不只是看他的皮囊的,还得看他有无解决问题的能力。 若能有担当,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哪怕形容猥琐一些,也好过那些花架子。 从前她被父兄保护得太好,没遇到过什么事,所以,并不理解母亲话中深意。如今,她失了家族倚仗,自然立刻就理解了什么叫“能解决问题的男人最有魅力”这句话的意思了。 再想到,萧桓不仅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还有英俊的容貌和高大的身形……这样想着,齐锦一颗心竟然不自觉的“砰砰砰”跳动起来。 坐在镜子前,她竭力克制,才渐渐平息心跳。 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抚了抚鬓发,这才起身,打算往前院去。 捧霞却将人拉住,认真说:“娘子,您真打算去啊?” 方才那些人求小娘子,将她架在那儿时,她就和望月对望了眼。显然,她们二人都觉得这件事不妥当。 显然是禾香没当好差,她自己怎么不去找郎主? 捧霞机灵一些,望月稳重些。但这时候,望月也与捧霞站在了一个阵营里。 望月也说:“小娘子,此事与您无关,您何必给自己惹这个麻烦?” 齐锦知二人是为自己好,所以认真着解释说:“你们才入的府,很多事情不知道。我以那样的身份住在这儿,其实挺尴尬的,这种时候,别说伸手帮你一把了,就是冷眼旁观着,不挤兑你,就算极好了。但禾香,她却是前者。‘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好的时候与你交好的,未必是真心,但你落魄时,能帮你一把的,得一辈子记得这个恩情。” 齐锦此话一出,望月和捧霞都不说话了。 望月率先说:“小娘子,您做任何决定奴婢都支持您。” 捧霞也说:“小娘子,奴婢同望月一样。” 她们二人从小便侍奉在自己身边,齐锦知道,她们是最忠心耿耿的了。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好。 齐锦很开心,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有福之人。 “那你们等我,我很快就回来。”齐锦说完,抬手在她们二人的脸上都轻轻捏了下,笑道,“都别苦着脸了,我又不是去赴死的。” “呸呸呸,小娘子可万别再说‘死’这个字了,不吉利。” “好。”齐锦应下,“我是去赴活的。”她笑。 她始终这么乐观,就好似此去为禾香求情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望月捧霞心里的负担和担忧也渐渐小了. 萧桓不回乘风院,是不想见到某个人之后继续乱了他心思。 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没回去,她却又主动找了过来。 听到玄风在门外回禀,说是她寻了来时,萧桓明显有一瞬的怔愣。但很快,他便说:“让她回去吧。”话才说出口,就又后悔,“算了,让她进来。” 见主君先说了不见,后又改口,玄风的话在口中打了个转儿后,也跟着改口:“是,属下这就去把人请进来。” 齐锦也很忐忑,怕萧桓以为她又是来盯他父兄之事的,所以,在卜一踏足进门后,齐锦连安都忘记请了,只笑着说:“我今日不是来逼问您我父亲的事的,我是为禾香而来。”如此没头没脑的说完后,方才想起自己并未行礼之事,立刻蹲身,“给叔父请安。” 萧桓却问:“为禾香何事?” 齐锦听他这口风,便知,原一切都是禾香她们多想了。 许是他半夜有急事,又见值夜的婢女睡得正深,便没将其吵醒。而非她们说的那样,是因禾香犯了错,郎主这才离开。 既已过来,齐锦索性把事儿都与萧桓说了。萧桓听后,眉头渐渐皱紧,似乎也没想到他的离开会让阖院的婢女担忧一整天。 萧桓说:“此事与她们不相干,叫她们不必如此多想。” 齐锦听后,立刻蹲身告辞:“您放心,我一定将话带到。” 萧桓见她风风火火来,撩拨了他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之后,又潇潇洒洒转身要走,萧桓嘴在脑子之前先动,喊了她:“等等。” 女郎笑颜明媚,立刻转身:“叔父,怎么了?” 那“叔父”二字听在耳中,犹如一盆冷水般,浇得他浑身透凉。被撩动的心弦,自然又再一次平静下来。 “无事。”萧桓此刻脸上神色甚至严肃许多,“你回去吧。” 齐锦也深望他一眼,心里其实也如小鹿乱撞,但却也矜持住了。 再次应了声“是”后,齐锦便翩然转身而去。 乘风院内,阖院婢女都在等着她的消息。一瞧见她人回来,立刻蜂拥而至。 “怎么样?郎主可迁怒于你,训斥了你?”禾香忍不住率先问。 齐锦原想沉着脸装作有事的样子故意逗一逗她们的,但一抬头,见众人都是一脸担忧之色,便不再不忍,只赶紧认真说:“你们想多了,郎主深夜离去,只是因为要事。没叫醒禾香,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郎主叫我带话,让你们都心放肚子里去吧,别胡思乱想的。” 禾香听了这话后,整个人软了下去,似是逃过一劫般,拍着胸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但又不信似的,“你没骗我?不会是怕我害怕,骗了我吧?” 齐锦都要被她逗乐了,无奈道:“我骗你做什么?而且这种事,是我能瞒得住的吗?” 听她这样说,禾香心中最后的一点阴霾也一扫而空了。 她开心的一把抱住齐锦:“阿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齐锦受之有愧:“关键……我也并没做什么啊。” 禾香:“我犯了错,身为值夜女婢,竟然主子离开都没有醒。也是郎主宅心仁厚,不予计较,才没罚我。”又看向齐锦,目光纯澈认真,“又许郎主本来生气了,欲要罚我的,但阿金你去给我求情了,郎主就看在了你的情面上,免了我的罚。阿金,你真是我的贵人。” 齐锦:“……”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齐锦可不想贪这个功,立刻解释,“我去后,郎主问我何事,我就说是为禾香而来,他又问禾香怎么了,之后我把情况一一如实相告后,他则说,压根没想过罚,因为是他怕吵醒你,故意放轻了步子的。” 禾香不信:“如果今天不是你去说这事儿,郎主肯定不会这样说。” 齐锦:“……”这是何意? 禾香只冲她挤眉弄眼,一副“看破但不说破”的模样。 “反正,我就认定这件事是你帮了我大忙。” 齐锦无奈:“好吧,如果你非要愿意欠我个人情,我也没法子的啦。” 禾香解了心头之患后,心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不管齐锦说什么、怎么说,反正她就觉得齐锦是她的大贵人,于是一把将人给紧紧搂抱住。 其余人等见困境解除了,也都松了一口气,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禾香心里认定是齐锦帮的她大忙,经此一事后,对齐锦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甚至,她会在心里想,既然齐小娘子无缘再给大房公子当妾,那给四爷当妾多好啊。若她给四爷为妾,她定自告奋勇,主动求去她身边侍奉。 并且禾香认为,四爷对她极为特殊,未来待主母夫人过了门,她未必不能做四爷房里的一个妾呢?这样一想,又更讨好齐锦。 很快便近年关,到了一年最冷的时节。 新年将近,阖府上下都在忙着过年的事,整个乘风院也都沉浸在即将过新年的喜悦氛围中,齐锦也暂时忘记了父兄之难,想暂且先好好过个年。 而就是在这样合家欢乐的年关时刻,京里传来一个劲爆的消息。 齐侯父子,在快行至流放之地时,突然倒戈南国,彻底背叛了朝廷。 天子得知消息后,十分震怒,连夜密诏军机大臣共谋要事。 次日,这个消息,也悄悄蔓延在了阖京的各个角落。 萧桓特意交代下去,要瞒着齐锦,萧老夫人那边也是,郑重警告过身边奴仆,此事万别让齐小娘子知道。甚至,为防有人不经意间会走漏风声,萧桓与母亲故意寻借口禁了齐锦的足。 可此事已然闹得举京沸沸扬扬,事态严重,显然是瞒不了一点。 萧桓可以手眼通天,防得了所有人的阴谋,但却防不住他爹的阳谋。 也防不住府上会有小人去国公爷萧见山那里告状,从而令萧见山想起府上还有这么个人来。 萧桓不在家,萧见山的人直接来了乘风院拿人。 但萧老夫人先一步得到消息,已经差人过来,将齐锦叫到了她的荣寿堂去。 萧见山的人不敢与老夫人硬碰硬,于是只能先回去把这个消息禀给萧见山知晓。 萧见山得知消息后,亲自寻到了老夫人魏氏的荣寿堂来。 魏氏听说萧见山来了,临危不乱,只淡淡应一声:“知道了。”然后,交代素琴墨画等人,并着范嬷嬷一起,把人给藏进了一个密室。 之后,她才缓缓站起,往外迎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V】送她 突然被老夫人的人叫到荣寿堂来, 齐锦倒没疑有它。毕竟,如今她颇得老夫人喜爱,且旧日家奴范嬷嬷如今成了她老人家的侍女, 或许是叫她过来, 与范嬷嬷叙旧,以解相思之苦的。 可来了之后,便被老人家安排着, 在素琴等人的陪伴下,进了一间密室。 齐锦哪怕再后知后觉, 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素琴姐姐,这是怎么了?为何领我来这里?”齐锦一脸的困惑不解。 没有老夫人的授意,素琴不敢轻易把这件事说与齐小娘子听, 于是只能临时胡编乱造:“老夫人说……说范嬷嬷自从进了府后,你们二人还没单独聚过呢。今日、今日便专为你们二人准备了这间房,以好叫你们好好的叙一叙。”说着, 便给范嬷嬷使眼色。 范嬷嬷自然知道老夫人母子这般瞒着小主子,是为她考虑,故面对这样的善意,她也立刻接话:“老夫人宅心仁厚, 我们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她老人家的一片良苦用心。” 齐锦将信将疑。 她本能觉得事情不对劲,但一时又看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于是,只能点头道:“好。” 外面,萧老夫人亲自迎到萧见山跟前后,连礼都没行,直接奚落:“国公爷贵足多年未曾踏入过我荣寿堂半步了,今日是刮的哪阵风,竟把您尊驾给刮来了?” 萧见山却严肃道:“魏氏, 快把人交出来,休在这儿废这些话。” 魏氏却笑,装出听不懂的样子:“什么人?” 萧见山却不愿与她多费口舌,话说得又硬又直接,问:“你是自己把人交出来,还是我闯进去把人抢出来?” 魏氏与他周旋这几句,不过是拖延时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难道还不了解他是什么德行? 若非顾全大局,这样的人,她是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 魏氏脸上笑意已经淡去一半,她投向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阴沉又淡漠:“所以,拿到人后,你欲作何处置?” 萧见山却一副“大义”的模样:“自然是交给陛下处置。” 魏氏:“也就是说,国公爷此举,是陛下所授意?” 天子没有授过这样的意,若他随口承认,便是欺君之罪。所以,萧见山如实道:“并非。” 魏氏:“既国公爷不是传的天子旨意,那这个人,我是不好交给你的。” 见她态度强硬,萧见山立刻冷了脸来:“魏氏!你可知自己是在做什么?她父兄本就是罪臣,如今又背叛君王,眼下举京上下皆恨得他们父子二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对这齐氏也是,人人得而诛之,你为何如此庇护这个丫头?难道,你们魏家与齐家一样,是想背叛君主吗?” “国公爷!”魏氏彻底冷了脸,“国公爷”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也更显威严,“慎言。” 当年萧见山或会畏惧魏家,但如今,魏氏父兄侄儿皆亡,魏家门庭衰落,早大不如从前,萧见山便也不再把魏家放在眼中。 “既然不是,你还不速速闪开?”萧见山面色重重一沉,威慑十足。 但魏氏也是披甲上过战场的女将军,面对萧见山的施压,魏氏是丝毫不惧。 此刻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魏氏也知道,萧见山手里有私兵,她没有,若真硬来,她定然不是萧见山对手。 所以,见时间也差不多了,魏氏便侧身让出道来,似笑非笑道:“那国公爷最好能搜出什么来。若搜不出来,老身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此刻,萧见山也根本不把妻子放在眼里。见她还算识趣,让出了一道来,他便领着自己的人闯入了荣寿堂。 而这会儿功夫,荣寿堂内,齐锦早被素琴等人引入密室,外头看,丝毫看不出破绽来。 魏氏也信步而来,她站在那儿,只冷眼瞧着萧见山领着人在她这儿乱翻。 几个亲兵将前后左右几间屋子都翻遍,可别说人影子,连个衣角都没看到。 “国公爷,没有。” “国公爷,这边也没有。” “国公爷,西边屋子也搜了,没有。” “回禀国公爷,东边屋子也没有。” 最后,萧见山冷厉的目光,在于屋内陈设上一一划过后,又落在了一旁静立的魏氏身上。 他慢步而来,声音又沉又重,质问:“人在哪儿?” 比起此刻萧见山的焦躁,魏氏明显淡定许多,她闻言笑:“国公爷说的到底是什么人?你说出名字来,我才好给你答案。” 萧见山强忍住心内欲喷涌而出的怒火,他很想一把掐住眼前妇人的脖子,但到底还算头脑清醒,顾全了大局,并未这样做,他几乎是从喉咙间挤出的几个字:“齐氏……齐家那位余犯……你把她藏哪儿了?” 魏氏也严肃起来:“她是什么齐家余犯?她是桓儿买回家的婢女,早是我们家的人了。国公爷,既然陛下还未论她的罪,难道国公爷自己就要主动把自己家的人贡献出去了吗?如此的不偏袒,甚至是出卖,以后还让这些人怎么心甘情愿为你卖力?”魏氏此话,也多少有点挑拨离间之意。府上奴仆众多,今日主家不庇护齐氏,那么明日很可能也会将别人出卖。 萧见山却觉得她这是在混淆视听,正欲以强硬手段再行施压时,他身后传来了一道急促的喊声:“父亲!” 萧桓赶回来了。 萧桓匆匆而来,走近父母亲跟前后,抱手略一作揖后,便又直起腰来。 他目光在左右一行人身上一一掠过后,黑眸带着压迫抬向父亲:“父亲何故带着这些人来逼迫母亲?”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咬牙切齿说的。身为人子,父亲面前,他得恭敬温顺,但若父亲真逼他太紧,迫母亲太过的话,哪怕他头上顶着个“大不孝”的罪名,也得与他抗争到底。 许是萧见山从儿子脸上看出了“强势”和“狠戾”,仿若他此刻不退一步,父子二人就要立刻兵戎相见般。想到父子“兵戎相见”的后果,萧见山倒是冷静了下来。 “为父并未逼迫你母亲。”萧见山也看着儿子,他认真的解释着齐锦身份的特殊性,尤其是在当下这种情况下,“为父不欲为难一个弱小女子,但眼下事态严重,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而置我们国公府百余人口的性命于不顾。齐家父子所犯之罪,天理难容,死十次百次都不冤枉!如今,为父只是想把齐氏押送进宫,由陛下亲自处置去。至于陛下是连诛,还是放她一马,都与我们萧家无关。” “桓儿,你也是战场拼杀了多年的,看得多了驻守边疆的将士是如何为保家卫国而战亡的。难道,如今要为一个女人,就彻底置那些伤亡于不顾吗?” 萧见山试图以那些战死的将士来成功说服儿子,但萧桓却并没有着他的道。 倒不是不在意那些伤亡的将士,而是,他清楚的知道此举是父亲的激将法。 所以,他说:“难道交出齐氏,曾经牺牲的将士就能死而复生?” “你……”萧见山见他这种态度,脸立马冷了下来,态度也不复方才的温和,语气强硬道,“今日你若不交出齐氏贼人,明日朝堂之上,为父会当着陛下的面,参你一本。为父不能让你的一人之行,害得我们阖府上下百余口性命都跟着遭殃。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考虑,你好自为之。” 说完,萧见山手稍一抬,便带着他的那些私兵离开了。 一群不属于这里的人离开,整个荣寿堂总算安静下来后,萧桓才郑重抱手向母亲请安:“儿子不孝,给母亲惹麻烦了。” 魏氏却浑然不在意这个,她说:“你给我惹什么麻烦了?”说着,也一并伸出手去,扶了儿子一把,等他直起身子来后,她继续说,“别说那齐氏并非是你招惹回来的,便是,我也不觉得她是麻烦。她心性单纯,最没心机,不过是被连累了而已。这孩子可怜,且我与她有几分缘分,我自会尽力护她。” “母亲,进去说话。”萧桓向母亲引手。 见儿子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魏氏狐疑看他一眼后,便也进了里屋去。 待母子二人皆落座后,萧桓这才说:“方才儿子进宫去见了陛下。”但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下了。 魏氏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呢,见他停下,立刻问:“陛下怎么说?” 萧桓窥着母亲神色,内心似有一番迟疑,之后才总算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儿子向陛下请缨,想领兵前往南国边境,主动捉拿齐家父子,押送回京受审。” 一旦领兵前往前线,母子二人便又得有至少一年时间不能再见。 一年时间都是短的了,若是战线拉长,两三年时间都是起步。 儿子身为军将,为国效命、保家卫国是好的,可她年纪大了,他这一走,不知会不会是永别……只一瞬,老人家眼眶便湿润起来。 萧桓见状,立刻说:“陛下回绝了。” “什么?” 魏氏问:“也就是说,陛下没准你领兵南境?”又自顾自说,“也是,你之前都是镇守北地的,如今好不容易调任回京,陛下又怎会准你领兵南境。”说着,心头巨石落下后,便也笑了,“那是派的谁去南境镇压?” “这个尚未定下。” 沉默几息后,萧桓又再开口:“但陛下提了一件事,让我送齐氏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V】“你 魏氏听后, 心中一紧。但这件事同萧见山来要人又不一样,天子拿人,他们母子不能拒绝, 若拒绝了, 便是抗旨不尊,是大罪。 魏氏轻轻闭了闭眼,待睁开后, 她呼出一口浊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她去?”魏氏虽喜欢齐锦,也想护着她、想她日子能好过些, 但若叫儿子押上性命去与天家抗旨,那她还做不到。萧见山要人她会全力拒绝,但天子若要人, 她便不能这么做了。 但她想,陛下让送齐氏入宫,不过是想以她为人质。只要此刻身在南境之地的齐侯父子能够速速举手投降, 那么他们的女儿、妹妹,便会平安无事。 若他们仍旧执迷不悟,那便是他们自己坑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妹妹,是他们自己的罪孽。 萧桓此刻心中倒是不慌, 因为在来之前,他已经先向天子求证了一件事情。 “即刻送她进宫。”萧桓说。 魏氏沉默许久后,这才朝身边侍奉的嬷嬷看了眼,示意她去把人给请出来。 很快,齐锦便在素琴和范嬷嬷的陪伴下,走出来了。 她虽知道肯定事有蹊跷,但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却是不知的。 出了密室, 来见老夫人时,却见萧桓也在。而且,一眼望去,二人脸色皆比较沉重,齐锦心中更是一阵狐疑。 “见过老夫人。”暂且按下心中许多疑惑,齐锦先后向二位请了安,“叔父安。” 其实方才在称呼萧桓时,齐锦是有所犹豫的。虽然萧桓让她改口再称他为“叔父”后,她也一直私下称他为“叔父”,但在老夫人跟前,她还并未这样称呼他过。 但也只是一瞬的迟疑,齐锦便下定决心还是称他为“叔父”。 老夫人倒没说什么,本来,跟着大房的孙儿喊的话,也是该喊他一声“叔父”的。 儿子年纪虽不大,但辈分高,喊他“叔父”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多这一个。 老夫人眼下心思全然不在这个上面,她心中惆怅,到底是担心齐锦的。 “你自己跟她说,还是我跟她说?”老夫人问萧桓。 齐锦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果然大家有事情瞒着自己。 于是她忙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目光在老夫人、萧桓面上一一扫过,后又落去范嬷嬷等人身上,见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一脸讳莫如深的神情,齐锦一颗心更是提到嗓子眼来,赶忙问,“可是我父兄的案子有结果了?” 见他们仍都不说话,虽没承认,但也没否认,齐锦就知道情况不妙。 再接下来,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可是、可是结果不好?” 萧桓看向母亲:“我与她说吧。” 老夫人则起身:“那你与她好好说。”说着,不仅自己离开了,也把屋内的婢女嬷嬷们都带走了。 齐锦又紧张又焦急,这会儿早心如擂鼓,一颗心恨不能跳出了嗓子眼来。 她手绞着衣角,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看着眼前男人。萧桓不忍心,但这件事他也必须与她说实话了。 “你坐下来说。”他让她坐。 “我不坐。”她摇头,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萧桓脸半刻。既期待他赶紧说出实情,又害怕他说出来。 萧桓黑眸定在她脸上,只先道:“陛下让我带你进宫。” 齐锦不在意这个,仍是追问:“是因为我父兄之事?”又着急,“陛下都想起我来了,那岂不是……岂不是阿爹阿娘和哥哥都活不成了?” 萧桓怕天子还没怎样她呢,她自己倒是先吓出个好歹来,于是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你先别自己吓唬自己。”又说,“先随我入宫,车上再说。” “好。”齐锦全然没了主意,如今一切只听萧桓的。 国公府外,早有小厮套好了马车等着。 如今,荣寿堂这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待瞧见萧桓领着齐锦从荣寿堂出来,又向大门口走去后,各房眼线也赶紧都匆匆跑回去,把消息禀给了自己主子知晓。 如今要说最高兴的,莫过于大房。徐氏在得知齐家父子竟然背叛了朝廷,投奔了南国后,可以说是有些喜不自禁起来。 第一庆幸自己当初的坚持,第二庆幸如今这个祸害落到了四房手中。 大房既没因此而受牵连,也趁机顺势害了四房一把。 实在可喜可贺。 大房夏嬷嬷打探到消息后,立刻回来禀给徐氏知道。 “人果然在荣寿堂,方才四爷带着她从荣寿堂出来了,正往府门外去呢。”夏嬷嬷是跑着回来的,这会儿气喘吁吁的,但脸上却堆满了得意的笑容。 徐氏:“莫不是要把她送走?”她手轻轻拍在案几上,并撑着案几站了起来,“老四这是要陷我们整个国公府于不义,不行,我得去告诉父亲。” 徐氏人都已经站起来了,但想到他老人家才从荣寿堂空手出来没多久,没拿到人,碰了一鼻子的灰,肯定不高兴,若这会儿她寻过去,肯定是正好撞了枪口上。 徐氏不想平白挨一顿骂,又想着,若老四真敢就这样堂而皇之把人给藏了,国公爷还能轻易饶了他? 到时候,她就好好看这一场大戏好了。 想到这儿,徐氏又缓缓坐了回去。 “算了,他还能翻了天去?夏嬷嬷,你着人去好好盯着,得到任何的消息都回来向我汇报,其余动作别有。” 夏嬷嬷立刻应声,然后开开心心去办差事了。 府外,萧桓让齐锦登车,待见她登了车后,他则瞥了眼小厮送过来的马,没理,随即长腿一跨,也登了车。 齐锦才坐好,便见那高大身影也进了车厢之内。 虽二人早这般近距离接近过,但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中独处,却还是第一回。 车厢密闭,车内安静,齐锦见他进来后,人本能的往里靠了靠。 当然,萧桓并没朝她靠过去,而是只在车头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还略隔着些距离。 “叔父,你现在可以对我说实话了吗?”齐锦内心已经平息了些,但心中仍抱着一丝希望。 所以,在等萧桓的答案时,她十分紧张,双手下意识绞起衣裙来。 萧桓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你父兄在南境背叛了朝廷,奔了南国。” 真相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齐锦惊愣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呆呆盯着萧桓看,似是觉得这是在听天书般。 但愣了会儿后,她就反应过来了,然后连连摇头:“不会的。不可能的。我爹爹肯定不会背叛朝廷的,他也肯定不会不管我了的。”爹爹明明知道她人就在京中,一旦他背叛朝廷,她肯定就成了人质,他怎么会忍心让她落到这般田地呢? 爹爹万万不会这样做。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是有人害我爹爹。”齐锦不信爹爹会抛弃她,她只会觉得是他被人暗害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倒不是心里伤心、难过,而是她害怕。 爹爹被小人陷害得抄家流放,这个案子都还没有眉目呢,如今,竟又被害得更多了一重罪。而且这叛国之罪比起揽功之罪来,又不知厉害了多少。 叛国之罪,是得诛九族的。 可背后之人既能有这样厉害的手段,他肯定有很大的势力。既然他已经瞄上了爹爹,想置他于万丈深渊,爹爹又能怎么办? 活不了了,都活不了了。 齐锦无助的哭,萧桓则只安静陪伴在一旁,并未开口说话。 “哭吧,哭出来后,心里就好受多了。”萧桓说。 齐锦抬起迷蒙的泪眼,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向身边的男人扫去。 “你知道是谁吗?”她哽咽着问,“你知道是谁害的我爹爹吗?你有没有查?” 萧桓还真知道。 但却没说,只是看她脸上眼泪纵横,脸都哭花了,他朝她递了张帕子去。 “先把眼泪擦一擦吧,一会儿面圣,你顶着这样的花脸可不好。” 齐锦却小脾气上来了:“反正都要死了,管它好不好!顶撞是死,不顶撞还是死,反正我现在看陛下不顺眼,我就要这个样子去。他不高兴才好呢,他不高兴我就高兴。”此刻在齐锦心中,坐龙椅上的那位就是昏君。 若非是昏君,能由着父亲一直被贼人暗害? 见她不肯要,萧桓便将提前准备好的一方丝帕攥在了掌心中。 也是怕她哭得太厉害,从而伤了身子,萧桓便也透露了些实情,道:“放心,死不了。” 齐锦哭声立刻停住:“什么意思?” 萧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进宫面见了陛下,你就知道了。” 萧桓话虽没明说,但只其中的暗示,也让齐锦看到了些希望。 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齐锦便也不再追问。但自己心里,却在慢慢琢磨着这件事。 又说她爹背叛朝廷了,可又说她死不了……什么意思? 那肯定是……爹爹背叛朝廷是假的,而且陛下也知道这是假的。至于陛下暂时没处理这件事,肯定背后藏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真的还有转圜余地。 想到这儿,齐锦心情立刻明媚起来。 甚至,她主动从萧桓手中拽过那方丝帕,擦拭起了自己脸上的泪来。 “叔父也不早说。”齐锦一边擦脸,一边小声抱怨,“害我白白哭了这么长时间。” 萧桓却道:“不让你哭一场,戏怎么做全?原不该这个时候就向你透露真相,但看你哭得肝肠寸断,也实在……算了。”那“不忍心”三个字没说出口来,他只交代,“一会儿在宫城门前下了车后,记得,要悲伤和难过,更要害怕。” 齐锦知道这是要她做戏,她立刻点头,配合道:“叔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下了车后,齐锦立刻装得一副悲情模样。 倒也不能说是装,虽然现在事情有所转机,但毕竟还没尘埃落定,她心里总归是不能真正放得下的。 萧桓进了宫后,自有早候在宫城门下的内侍引他去寻陛下。 天子此刻正在勤政殿内等萧桓,萧桓领着齐锦进了勤政殿后,再不敢东张西望,只乖乖垂头静默立在萧桓身旁。见萧桓请安后,她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天子赵俨半百之龄,一身明黄龙袍加身,生得斯文清俊,是个儒雅的君王。 齐锦从前身为侯门之女,有随母亲参加过一些大的宴席活动,故见过一些大人物。 但天子……她却是头一回见。 “都起来吧。”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多谢陛下。”萧桓谢恩之后,见身边的人还跪着,没半点反应,萧桓便弯腰伸手,亲自将人扶起。 并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陛下准你起了,你不起,就是抗旨不尊。” 齐锦立刻说:“臣女……罪臣……罪人之女齐氏,不敢抗旨不尊。” 赵俨也知这小小女郎是被吓着了,于是他姿态摆得更柔和了些,语气间也含着些许笑意:“你也别怕,朕不会对你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V】正面 有陛下这句安抚和保证, 齐锦原还悬着的心,的确落了回去不少。 但还没完全落回去。 她内心踌躇着、琢磨着,最终鼓足勇气开口, 问眼前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陛下, 我的爹爹,他真的背叛了朝廷吗?” 赵俨看了一旁萧桓一眼,这个眼神虽只淡淡的, 并无含任何的情绪,但对萧桓来说, 却有十足的警告意味。 因为,按着陛下的计划,他是不欲在事成之前告诉齐氏真相的。 甚至, 也没想过在事成之前告诉他真相。 是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循着蛛丝马迹,从他口中套出了答案来。 原来, 所谓的齐侯父子因贪功而罔顾将士性命,包括眼下被指责叛国卖主,不过是事先与陛下商量好的计划而已。目的,自然是为卸下南国君王的防范之心, 从而打入敌国内部。 此事十分隐蔽,应该是除了齐侯父子以及陛下外,就再无旁人知晓真相。 如今,做戏也做全套,既然齐家幼女流落在京城,在齐家父子出了这么大纰漏的情况下,总不能放任她不管。但又该怎么管? 赵俨不愿寒心腹之臣的心,自然要多加照拂。 如今, 也只能把人要进宫里,先留在身边。第一,是为堵悠悠之口,以及防南国遍布京都的眼线,以防万一叫他们察觉到异样来,从而功亏一篑。 第二,也是怕她流落民间,会有性命之忧。 眼下齐侯父子“背叛”君国,人人得而诛之,保不齐会有人起了对这齐氏女的杀害之心。 第三,人扣押在宫里,也是做给齐侯看的。明面上,是拿她为人质,其实私下里,是告诉他,他把他女儿保护在了身边,他们父子当要全力以赴为他谋事。 这会儿勤政殿内,除了自幼便侍奉在赵俨身边的一个大内总管伺候在赵俨身旁外,其余人等都被打发了出去。 既无外人在,面对齐锦的提问,赵俨就如之前与萧桓商量好的一般,如实告知,道:“并未。”但又说,“你父兄是在为朕办差,事成自然就回来了。但现在,你身为齐氏遗孤,必须得留在宫里。” 听到这句话,齐锦本能是朝一旁萧桓看去。而萧桓在听到这句话时,眉心几不可察的轻轻蹙了下。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知道陛下定会把齐氏扣押在宫内。他自己心里也分析过,齐氏如今留在宫中是比留在国公府安全的。 但当真听到陛下亲口说出这句时,萧桓心中难免有些不好受。 他不能亲自护她周全。 于是,这一刻,萧桓心内隐有后悔之意。 “陛下……” 谁知,他才开口,话便被天子打断:“这是之前你与朕商量好的,难道爱卿要出尔反尔?” 萧桓立刻颔首:“臣不敢。” 其实到了这一刻,齐锦心里反倒轻松许多。她知道应该是萧桓想留自己,但若陛下所言皆真的话,其实她真的是留在宫里比留萧家要好很多。 第一安全,皇宫内院,天子身边,除了天子外,谁敢动她? 第二合理,没道理她爹都叛国了,她还能悠哉游哉着生活在宫外吧? 只要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只待等爹爹回来,她就可阖家团圆了。 其实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 本来她还一直忧心怎么为父兄翻案呢,如今倒不忧心了,因为父兄之案根本就是个障眼法。 “我就知道我父兄不是那等贪墨功劳的人,我爹爹自己是穷苦出身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又怎会为了点军功而罔顾数万将士的性命呢?之前我一直担心,现在得陛下准话,我便安心了。”又说,“既然父兄是在为陛下办差,那么我身为我爹爹的女儿,也不能落了后程去,我也愿意听陛下安排。陛下让我留哪儿我就留哪儿,陛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对齐锦的表现,赵俨颇为满意。 之后,侧头看向一旁萧桓,难得又点了他:“你听听,听听这丫头的觉悟。”又说,“人家一个小女子,都比你有智慧有觉悟,你还想说什么?” 萧桓知道,他逼天子说出齐侯父子真相一事,已然颇有些惹了君王不高兴。所以,这会儿他若再执意要把齐氏带出去,怕会彻底惹怒了天子。 再看齐氏,这会儿倒是挺高兴的,至少比来之前高兴数倍……于是他也就说:“臣遵陛下旨意。” 于是,萧桓把齐锦留在了宫里,他自己一个人从勤政殿走了出来。 宫里宫外,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其中自然也包括东宫和魏王的眼线。 萧桓人还没到家,齐氏孤女被他转手送进宫里为质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自也传到了程家去。 程家上下,除了担忧和惧怕外,旁的事也做不了什么。 程伯夫人有心骂萧桓几句,可再想想自己,又觉得自己有什么立场去骂人家? 眼下这种情况,除了把锦娘交去陛下手中,让陛下以她为质,来掣肘齐远父子外,又还能做什么? 她心中实在不解,齐侯父子,怎会糊涂至此? 他们竟然敢叛国! 流放至少还能留一条命,至少还能保住锦娘。如今叛国,难逃一死外,也害锦娘落了万丈深渊。 “他真是糊涂死了啊。”程伯夫人气得心口疼,“以前只知道这个人的性子犟,胆大包天,可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这个齐望林,也就这辈子没机会再见面,若是有,我指定骂死他!” 承恩伯听着妻子如此发泄完后,才接话道:“唉,齐兄是胆子大脾气又不好。但,我总觉得,这事有蹊跷,或许其中有什么内情也不一定。” 程夫人:“你是说……又是有人陷害他的?若真如此,那那个陷害他的人到底是谁啊。谁这么可恨,逮着个忠良陷害。” 承恩伯叹道:“我若能知道,齐兄何至于流落如此地步?” 夫妻二人又闲叙了会儿话,最后以“不管是不是被陷害,幸好玉娘没跟齐远成亲”这个话题结束。 “我去看看玉娘。”如今女儿同钟家四公子定了亲事,婚期也敲定了,程夫人十分高兴。 那钟四郎虽比不上齐远,但也生得斯文俊雅,且有功名在身。 虽还只是举人老爷,但听说功课不错,来年春闱还是有很大希望能高中的。 程夫人知道女儿还并未完全放下齐远,且如今又得齐家叛国的消息,程夫人时刻盯着女儿,生怕一个错眼,她就做出个什么歹事来. 萧桓回了国公府,当国公府内所有人得知他把齐锦主动献送进宫里时,也很吃惊。 徐氏得到消息后,甚至有些愤愤:“他也不过如此而已,平时倒是装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又咬牙切齿,“真是可惜了,若他真在朝夕相处间,对那丫头生出了男女之情该多好!”这样,凭他的性子,肯定就不会送那丫头入宫,他肯定会想方设法保全那丫头。 而如此一来,他必然得罪了天子。 徐氏因萧桓所行并未如她所预想的那般,一时气郁,倒上了火,嘴巴里长了好几个水泡。 那边,萧宗林得到消息后,更是气势汹汹堵到了萧桓跟前。 “齐家父子叛国,与锦娘一个小女子何干?叔父竟这般着急着将人给送走,生怕自己身上沾惹到一点腥臭?”萧宗林此来,倒不是真为齐锦抱不平的,不过是平时受辱已久,今日过来想借此事一雪前耻的。 但萧桓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一个冷厉的眼神扫射过去。 “你再说一遍。” 萧宗林心中畏惧叔父,但却更恨。 是他当着阖府奴仆的面打了自己一顿,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颜面。是他极力护着那齐氏,让他在与齐氏的较量中备受掣肘。也是他过分纵着齐氏,以至于叫府里府外所有人都知道,他萧宗林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那么现在,他既也做出了此等行径,他必也要他受同等奚落的待遇。 “再说一遍又如何?”萧宗林难得一次敢与四房叔父正面顶着干,他背在腰后的手攥得紧紧,似是鼓足了勇气般,“叔父不也是这等背信弃义之人?既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又何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做那些假模假样的事。” 萧桓没说话,只是如拎小鸡崽子般,直接一把握住萧宗林衣领,将他腾空拎了起来。 如此毫无形象可言,萧宗林气得一张白面更是惨白。 “放开我!你、你放开我。”萧宗林挣扎。 可凭他的气力,又如何能对抗得了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的萧桓? 叔侄二人早相互看不顺眼,之前萧桓打他一顿就是给他的警告。今日,他竟又这般不知死活的挑衅到他跟前来,实在该打。 但这回萧桓却没动手,而是直接将人给拎去了国公爷萧见山那儿。 萧见山自然也已经得到了儿子把人送进宫里去的消息,这会儿正一人静坐书房之内,在想着事情。 乍然听得屋外传来异常的响动声,萧见山呵斥道:“怎么回事?” 管家立刻推门而入,说:“四爷把大公子也带过来了?” “什么情况?”萧见山知这叔侄二人交情不好,故冷着脸问。 但话音才落下,门口就已经出现了幼子高大的身影。 而宗林……他竟是被幼子提在手中的。 “你……你这是何意?”萧见山拍案而起,怒目圆瞪。 同时也已经站起了身,朝二人走了去,从儿子手中先把孙子给解救了出来。 萧宗林双腿能落了地后,一阵猛烈的剧咳。咳得那张白皙的面皮,一点点涨红,染了粉色。 面对此状况,萧桓却冷哼一声,淡漠道:“装模作样的本事,我看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方才提着的时候没事,这会儿到你祖父跟前,就装上了?” 萧见山帮孙儿说话:“你以为他是你,你也不想想他细皮嫩肉的,能经得住你的磋磨?”倒也不想追究这个了,只是问,“到底怎么回事?” 萧桓道:“叔父也是父,如此不敬长辈,大逆不道,父亲想怎么罚他?” 萧见山瞥幼子一眼后,又看向一旁孙儿,问:“你对你叔父做什么了?” 萧宗林还没开口,萧桓先他一步开了口:“是个男人就得敢作敢当,别又玩哭哭啼啼告状耍赖那一套。再说,你也赖不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想赖账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五十章 【V】齐侯 萧宗林到底心虚, 支支吾吾的,半日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桓已经懒得同他周旋,简直是浪费时间。故只朝父亲抱了下手, 说了句“人我给父亲带来了, 至于该怎么罚父亲您看着办”后,直接甩袖而出。 而看了看坦荡而去的幼子,再看看毫无节气可言, 甚至可以说是懦弱的孙儿,镇国公萧见山也哀叹一声, 同时摇了摇头。 他的确偏爱长房,可长房也的确不争气。 最后,在萧见山弄清楚了到底是什么情况后, 就罚孙儿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萧桓应付了这边,便立刻去了母亲那儿。 魏氏还在荣寿堂等着儿子回来,而萧桓再次回到荣寿堂后, 私下里也把这件事与母亲说了。 魏氏听后,倒不是很吃惊,但却的确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不必儿子特意提醒,魏氏当然也知道, 此事应该是极少人知情的,所以,平日里万万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来。 哪怕是在面对身边侍奉的最亲密的侍女,也不能。 母子二人极有默契,待得谈完之后,魏氏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暮食也不想用,直接就去屋里躺着了。 而萧桓离开时,神色也很凝重。 又似乎带着些气性, 是急急而去的。就好似是,母子两个为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争执,最后不欢而散了般。 范嬷嬷等人看在眼里,心中多半是猜到怎么一回事了,于是范嬷嬷也哭了起来。 但也不敢多哭,哭了会儿后,赶紧拿帕子擦了眼睛,然后努力挤出了微笑来。 如今,小主子被送进了宫里,做了质人,就只能祈祷着老爷夫人能彻底醒悟,这样一来,至少能留住小主子一条性命。 乘风院里,望月捧霞早哭得泪人似的。 阖院的婢女,多与齐锦培养出了感情来,对她的事多多少少也都有些恻隐之心。 但毕竟也是奴婢,做不了什么,只能心里默默祈祷着她能平安无事。 同时,碧湖也劝望月和捧霞:“你二人如今既入了国公府,进了乘风院侍奉,就是有了新主。虽为旧主伤心能理解,但也不能伤心太过,从而耽误了侍奉新主。” 望月捧霞心中难过,却也知道眼前的境况。 在新主家哭哭啼啼,总归不好。尤其,当主子回来的时候。 所以,在得知郎主回了乘风院的消息时,望月捧霞立刻调整了一番心情,赶紧随着其余女婢一起去当差。 萧桓却没什么心情,只随手一抬,便将满屋子的侍女都打发了出去。 “都出去吧。”他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 主君发了话,谁也不敢怠慢,于是在碧湖的挑头下,一众侍女齐齐应了声“是”后,便从上屋退了出来。 于是,到这一刻功夫,萧桓才总算能一个人清闲的呆着。 许多事情,他也才能安静着再捋一捋。 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待静下来细想后才觉得,陛下与齐侯的计划,实在是既惊险又荒唐。 齐侯敢把女儿留在京城,就是为之后事发时,留给陛下做人质的? 不,其实若非萧宗林横插一脚,突然求到他跟前,求他留了齐氏在京内,齐氏应该是要同她父母兄长一起上路的。 如此看来,倒是萧宗林所谓的“好心”,妨碍了人家的计划,帮了个倒忙。 萧桓静坐圈椅内,目光深沉,一直目视着一处,一动不动。他双手扶着扶手,手指有节奏的轻轻叩击着扶手手柄,一下一下的发出清脆的声音。心中把这件事一点点的推敲,几种可能性都掰开揉碎的去想了一遍,以意图尽可能还原当时陛下与齐侯谈话时的场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待萧桓反应过来时,外面天已经黑透。 以往这个时候,齐氏都会奉上一杯热茶来。而今日…… 再想到往日她总言笑晏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场景,以及故意逗自己说的那些话……萧桓总觉得,心中有一块总是空落落的。 如今乘风院里缺了她那么个鲜活的人,就好比他心内缺了一块般。 难受。 酸涩。 不习惯。 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乘风院里,竟也是这般冷冷清清的,毫无生机可言。 萧桓突然起身,而后负手径自走了出去。 他想换一个环境呆着,或许不呆在乘风院里,对齐氏的念想就不会那么深了。 但人心思变了,换去哪儿呆着,也不影响他心中挂念着那个人。 这一夜,萧桓彻夜无眠. 相比较起来,齐锦在皇宫里过得倒比之前在镇国公府时轻松自在。 被当“质人”扣押在了宫里,她也并无恐惧。相反,因为知道父亲的案子根本就不存在,是与陛下事先商量好的,他根本就没罪,只待等事成后他和阿娘阿兄就能回来了……只要想到这些,齐锦哪怕是在睡梦中,也能笑醒过来。 当然,齐锦并没在勤政殿内过夜,而是在萧桓离开之后,便就被天子的人送去了太后寝宫。 天子只是把人送来,并没告诉太后实情。但太后老人家是心地宽厚之人,哪怕并不知道实情,也没有过分苛待齐锦。她吩咐了下去,让收拾出了间屋子来,给齐锦住。 而齐锦,则又成了太后身边的宫女。 说是宫女,但其实也没让她做什么。只是占着宫女的名额,以好给她一个呆下去的理由而已。 许是在乘风院里养成的习惯,如今齐锦已经戒了贪懒睡懒觉的习惯。每日一早,到了点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也早习惯了没人伺候自己穿衣洗漱的日子,如今虽身在陌生的皇宫,但心理上的承受能力比起初到乘风院时,又要好上很多。 梳洗打扮好,齐锦自得去给太后请安。 而听说齐家的那个孤女请见,太后倒也没有为难,只说:“祸不及家人,齐侯父子的错,也不该牵连到她一个女娃娃身上。这小娘子哀家见过,长得娇美姝丽,哀家看着便赏心悦目。这般貌美的女郎,只可惜,遇到那样一对糊涂的父子。” “去,让人进来吧。”太后发话。 身边侍奉的宫女自然蹲身应是,很快的,齐锦便略垂着脑袋,规矩着走了进来。 “罪臣女齐氏,叩见太后。”卜一进门,齐锦便大大方方跪下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她落落大方的,与她想象中的那副可怜模样大不相同,心中倒对她生起几分好奇之心来。 “若是旁家闺秀遇到这样的事,不是六神无主慌得不行,就是哭哭啼啼以泪洗面。见到哀家后,必会请罪,或是求哀家去陛下跟前说情……怎的你,倒与旁人不同?” 其实在过来请安之前,齐锦倒有想过一会儿以怎样的态度见太后老人家的。 也有想过谨小慎微着,或是十分卑微着。但又觉得,万一她老人家已经知道了内情呢?那她这么做,岂不是很假? 这样虚伪着演习,反而会令她老人家对她心生厌恶。 所以,不如大大方方的。 至于万一她老人家不知内情,她被问起缘由,她也早想好了说辞:“事情是父亲和阿兄做的,我知道陛下和太后您都是极好的人,若我父兄能及时悔悟,陛下必会网开一面。而对我这个罪臣孤女,陛下肯定也会善待的。至于……万一我父兄当真糊涂极了,真做出对不起天下子民之事,那我受罪受死,也是罪有应得,算是为家族还债了。” 太后听后,倒赞了一句:“你倒是通透。” 想想那齐侯,也是为朝廷、为百姓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人,也不知怎的,竟那般糊涂,做出这种通敌卖国之事来。 “你如此通透,只可惜你爹你哥糊涂。” 齐锦颔首:“太后娘娘教训得是。” 之后的一段日子,齐锦便一直安心侍奉在太后老人家身边。对宫外,甚至是太后寝宫寿康宫外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的过好每一天,然后静静期待着父兄能够早日凯旋。 安稳静谧的日子过起来也挺快,很快便过了年。而待年后,才正月里,朝廷上便传来了一个极大的好消息。 南国有一悍将,齐家父子之前镇守南疆多年,一直攻克不下,合父子之力,最多只能与其打个平手。常年如此,两国国力相互消耗,最终签下了条约,达成了“相互十年不犯境”的十年之约。而这一次,南国竟主动破坏“十年之约”,趁大周朝廷“内乱”时,先收买齐家父子,在“收买”成功之后,又主动挑起战事,发起了“怀义山”之战。 而南国君主万没想到,所谓的“君臣不和”,不过是事先演出来给他看的。甚至,连他们主动的“收买”,也在大周君臣的计划之内。 无疑,在怀义山战役上,南国大败。 捷报送往京城时,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起他与齐家父子合谋的这件事后,朝中大臣们才知道,原来齐侯父子并未背叛朝廷,不过是在与天子打配合,做一场戏给南国君臣看而已。 如今,大功告成,齐侯父子自然是要回京受赏的。 这场战役,来得急切,去得也快。从去岁秋时开始,不过短短两个多月时间,来时凶猛的南国将士们,便又灰溜溜逃跑了。 最后打得南国兵士四处乱窜,很多都成了逃兵。 大周大获全胜后,边境八百里加急战报便送到了天子李俨的手中。 而如今,见事已大成,李俨才把齐家父子之事公诸于世。 “齐侯父子在此战役中立有大功,待得其回京之后,朕必有大赏。” 就在昨日,朝中还不乏许多臣子说要陛下把齐氏遗孤打入地牢中呢,也有人提议,让把齐氏送往前线去,让罪臣齐望林看着他女儿吊挂在城墙上,看他还敢不敢叛国。 甚至,几个臣子私下已经草拟好一份奏折,打算在今日早朝之上把这份奏折送到陛下龙案上的。 却没想到,事情竟来了这样大的反转。 事既至此,奏折肯定用不上了。 也有那些脑子转得快的,见状后,立刻站出来,提出建议道:“齐侯父子立下大功,待得回京,必得再住进忠勇侯府去。陛下,臣提议,可否派工部的人先一步去把忠勇侯府打扫一番?” 一个人这样提议,则也另有旁人顺势提起,道:“宅子得修葺、翻新,那之前齐家的奴仆呢?齐侯父子如此功臣,不能等回了京之后,连个侍奉着倒热茶热水的人也没有啊。” 昨儿举朝上下,还是一致对齐家父子的“屠戮”之言。今日,那些“屠戮”之言,都变成了善举。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V】“若 早朝之前, 举京官员都尚义正言辞,恨不能将“叛国贼”齐望林齐远父子大卸八块。而这股子对齐家父子的恨意,在散朝后, 彻底烟消云散。 不仅烟消云散, 甚至,齐家父子口碑也出现了极端的反转。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去了寿康宫,传到了太后的耳中。 太后听后, 惊诧问:“什么?” 荣嬷嬷见她老人家惊愕,似一时没回过神来般, 她则又附在她老人家耳边说:“这是陛下与齐家父子密谋的一场戏,专演给南国君臣看的。如今,说是南境捷报传来, 率先撕毁合约的南国大败,落荒而逃,而立了大功的齐家父子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太后原只是小官家的庶女, 一次偶然的意外,邂逅了先帝,之后便生下了如今的天子赵俨。 在当太后之前,她只是妃嫔, 并且也没参加过什么皇位之争。 这一路走来,她十分的顺利。 年轻时靠丈夫,年迈之后靠儿子。而幸运的是,她生命中重要的这两个男人,都是真心待她的。 没有经历过夺嫡之路厮杀的血腥,没有在权谋场浸淫过,太后自然想不到,玩权谋竟然能玩成这样。 愣神久久之后, 才缓过神来,太后道:“此计谈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可不容易。这齐家父子……当真是为朝廷、为百姓付出太多。” 荣嬷嬷也就顺着太后的话说:“是啊,先是抄家,之后流放,再之后又‘叛国’,但凡心志弱些的,谁承受得了这些?也就是这齐侯,他吃得下这个苦。” 太后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来,她老人家的喜悦似乎来得有些迟,她是缓了许久,才渐渐被欣慰喜悦的情绪浸淫的。 “真好啊,这样真好。也就是说,没有叛国,那就不存在杀戮。也因此一事,叫那南国吃了教训,南国元气大伤,之后得好一阵子不敢、也没有实力再侵犯我们大周的边境了,那边境的那些百姓总算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真好,真好啊。” 荣嬷嬷:“是啊,国泰民安,当真是国泰民安了。” 太后似是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齐锦来,立刻道:“锦娘呢?她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吧?快把锦娘喊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快去。” 荣嬷嬷立刻说:“奴婢这就去。” 哪怕之前太后不知内情,齐锦在太后这儿也没受丝毫的虐待。 荣嬷嬷去叫她时,她正与寿康宫里的其它宫女一起做事。 荣嬷嬷一路打听过来,才打听到她在小厨房里忙活。过来瞧见人后,忙拉着她就走:“走,跟我去见太后。” 齐锦活才做一半,就这样被荣嬷嬷火急火燎拉着走了,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被拉到太后跟前,她看到了太后今日以异常的热情、数倍于寻常的笑容对待她,她心中才隐隐察觉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父兄之事,虽说是与陛下的密谋,是帮天子办差……但总归是悬而未定的。 只有事情真正做成了,那于她来说才是天大的好事情。 所以这一刻,齐锦心情是激动的。 太后也不是沉得住气的性格,她瞧见齐锦过来,也不卖关子绕弯子,直接说:“你爹你哥快要回京了,锦娘,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齐锦没问具体什么情况,而是直接就撩起裙摆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请原谅我欺骗了您。不,也不能算是欺骗,是原谅我隐瞒了您。” 齐锦的反应自然在太后的意料之外,按理说,得到这么好的消息,她该比自己还要惊喜和兴奋的。 她却没有。 再看她,竟然跪了下来,还说隐瞒了她什么事。 到这一步,太后哪怕再愚钝,也是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有关她父兄之事,她是一早就知道了。 “起来,起来说吧。”太后没问她是什么事,只是唤了人起。 见她没起,便给一旁的荣嬷嬷使了眼色。 荣嬷嬷弯腰,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太后娘娘都让你起了,说明不论你隐瞒了她什么,她都不在意。” 站起后的齐锦,还是垂着脑袋道出了实情。 太后听后,脸上笑容不曾减少半分:“你是好孩子,你父亲和你兄长也是极好的人。这样的事,成了也是得经历常人所不能经历之苦,何况,也还有事不能成的风险。可你父兄并无畏惧,仍义无反顾的为做这件事。如今,谋得边境太平,是实实在在的造福百姓之举。” 齐锦垂首,尽显大家闺秀风范:“父兄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自然得为君分忧。” 太后又再上下打量了齐锦一番,眼中藏不住的喜欢和欣赏。 “过了年,可是十七了?”太后问。 齐锦回:“回太后娘娘的话,是十七了。” 太后:“之前与萧家郎君的那桩婚事,不做数了吧?” 齐锦:“萧家早在家里‘出事’后没多久,就退还了婚书,我与萧家郎君早无瓜葛。”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连声道了两句“那就好”,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二人正交谈时,勤政殿来了个人,是天子赵俨身边的大总管,他瞧见太后先福了礼,之后才表明来意,道:“太后娘娘,陛下差奴来把齐小娘子带过去。” 太后知道,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后,陛下肯定是要论功行赏的。 “你带她去吧。”即便知道天子会善待这齐家女,太后仍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告诉陛下,就说是哀家说的,对锦娘好一些。” 那内侍立刻笑着应了声“是”后,说:“奴遵太后懿旨。” 于是,齐锦又被带回了勤政殿内。 而这时,如那日她初次来见陛下时一样,勤政殿内,除了有陛下外,还有萧桓。 只不过不同的是,上次是跟着萧桓来见天子。而这次,是被天子叫来,恰好萧桓也在而已。 她与萧桓差不多有两个月的时间没见了,这两个月时间里,除了在想念亲人外,偶尔夜深人静躺着睡不着觉时,也会想起之前在乘风院内的那段日子。 会想起盈香禾香她们,当然,脑海里也会时不时出现那道高大的身影,以及与他一起相处时的细节。 有些比较温馨的细节,她会反复回味。 有时候想得多了,思维也会发散,会胡思乱想。然后想着想着,就进入到了梦乡中,于是,没想完的一些事会以梦的形式继续出现在她脑海中。 倒也没有梦到过什么出格的,但就是他的身影一直在她梦中出现,挥之不去。 等到醒了之后,她也能清晰的记得梦中的这些相处。 有他握着自己手,站在自己身后,教自己写大字的画面。 也有他站在一片梅林之中,负手而立,见自己来了后他温柔一笑,然后抬手去摘了一枝梅,送到她手中,低声问:“喜欢吗?” 她则笑盈盈看着他,重重点头:“叔父送的能不喜欢嘛?” 还有,萧宗林奚落她欺辱她,恰好撞见他经过,然后也没见他动什么气,只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萧宗林压制得服服帖帖。 诸如此类,有许多。 所以,虽然多日未曾谋面,但齐锦对他仍如之前一样熟悉,并不陌生。 先给天子请过安后,齐锦侧过身去,礼貌的唤了一声:“叔父。” 而萧桓在听到这声“叔父”时,眉心不可抑制的轻轻跳动了下。 即便心里早已波涛汹涌、翻江倒海,但在天子面前,他面上还是很平静的。 他看着平静无波的眼眸向一旁齐锦扫去,默默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齐锦觉得这位萧家叔父好似对她变得冷漠了些,但还没待她来得及细细去想,便就听坐上位龙椅上的天子笑着说:“既然当初你是行之从地牢里捞出来的,如今你父兄的事已经过去,朕也还把你交还到行之手上。到时候,等你父兄归家,由行之把你交到你父兄手中。” 对赵俨来说,无所谓卖臣子一个好。 再说,本来也是人家出的力,如今事成,自然该还回到人家手中去。 今日是行之亲自来要的人,就算他不来,他也是会这么做的。 对齐锦来说,虽然太后对她很好,但她也还是更想回到萧家去的。 在萧家,还有范嬷嬷和望月捧霞呢。 这些日子她们三个肯定着急坏了,如今事成了,事情有了大反转,她要和她们一起分享这个喜讯。 所以,齐锦丝毫的迟疑都没有,立刻应下:“遵陛下旨意。” 齐锦应完后,下意识向一旁萧桓看去。而萧桓,在听到她干脆利落的应了陛下的那一声时,也转了黑眸朝她望过来……一时间,二人目光默契的对上。 见他望向自己,齐锦立刻冲他展颜一笑。 萧桓则抱手向天子作别:“臣这就领了齐氏归家。” “归吧。”赵俨挥手。 赵俨坐上位,又是高处,殿下二人间的眉眼官司,他总归是瞧到了一些。 待得萧桓领着人离开后,赵俨倒与身旁的内侍大总管聊了起来:“你瞧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些奇怪?” 那内侍自小侍奉赵俨,是从潜邸一路跟过来的,很是了解赵俨。有时候只需赵俨一个眼神,他便知道主子想要做什么。 这会儿听他这样问,内侍大总管贵清便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于是笑着说:“齐小娘子之前与镇国公世子之子有婚约,就算如今婚约解除,那萧大人也是那位萧公子的叔父。奴觉得……应该不能吧?” 赵俨则笑起来:“若是郎情妾意,辈分算什么?” 听天子这样说,贵清立刻笑应着:“陛下所言极是,是奴浅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V】做回 齐锦就这么跟着萧桓出了宫去。 因宫里各处眼线多, 是非也多,不便交谈,故二人默契着一前一后走着, 谁也没开口。 宫城门外, 停着挂有“萧”字牌的马车,齐锦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萧桓的专座。 二人一并走至马车前后, 萧桓率先停下了步子。 齐锦见他停了步子,她也赶紧停下。 萧桓没有先登车, 而是站在车前,朝齐锦伸了手来。 齐锦眨了眨眼,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萧桓此举的意思。 待得反应过来后, 她迟疑了下,还是把手朝他伸了过去,搭在了他手腕上。 萧桓并没有伸出手掌来, 而是将手攥握成拳,把手腕送到的她面前。 齐锦扶着他手腕,借了力道登车后,原以为萧桓是会跟着一起登上车来的, 就像之前他送自己进宫时一样。却没想到,他没有。 萧桓没有坐车,而是翻身上了一旁的马。 齐锦一个人安静坐在车内,仔细想了想,觉得他此举是谨慎的。 如今父兄即将归京,归京之后不说再行封赏,但至少官复原职是肯定的吧? 这样一来,她便又是侯门娘子了。 既是侯门娘子, 再不是之前的女婢身份……萧桓但凡是为她考虑、为她着想的,自然会顾及到她的名声。 其实哪怕她已经认了他做“叔父”,也一直喊他“叔父”。 这不是第一次乘坐萧桓的车,但却是乘坐他车最开心的一次。 分明还在正月里,天儿还冷着,但她却觉得风里带着花香,十分的沁人心脾。 这一路上她的心情都是雀跃的,并且也十分期待着见到镇国公府上的那些旧人。 想见老夫人、范嬷嬷等人,也想见萧宗林。 想见前者是想与她们分享喜悦,想见后者则是想让他后悔,她想站在高人一等的位置去睥睨他,甚至是教训他。 带着这样的心情,马车才一停下,齐锦便雀跃着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萧桓这才与她说了第一句话:“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齐锦一如既往笑意盈盈:“很好啊。” 萧桓认真打量她一番,知她所言不假后,便说:“进去吧,老夫人在等你。”又说,“承恩伯府的伯夫人和娘子也来了。” “程伯娘和玉姐姐也来了?”齐锦既意外又欣喜。 于是也等不及了,立刻提起裙子便往国公府里跑去。 萧桓跟在她身后,虽然他没跑,但因手长脚长的缘故,步子跨得大,故也跟得很紧。 齐锦对镇国公府已经算是熟门熟路,无需带路,自己就知道从哪条路可往荣寿堂去。 这会儿的荣寿堂里,热闹极了,除了有程家母女在外,另还有府上二房三房的夫人。 二房夫人白氏乐呵呵向老夫人魏氏说:“儿媳已经吩咐了下去,让府上绣娘赶工程赶紧先为齐小娘子裁剪出两身应季的衣裙来,齐侯父子归家还有些日子,这段时日,咱们家得把齐小娘子给照看好了。” 程夫人其实想把齐锦带回程家去,但又觉得,齐家落魄时她没魄力领锦娘回去,如今齐家发达了,就要来带人走,难免有抢功的嫌疑,于是也就没提。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想的也是,锦娘如今不是女婢身份了,总得准备一二套新衣。 魏氏颔首:“你考虑得很周到,这事就由你去做吧。” 白氏又说:“贞娘有两套去年裁做的衣裳,一回还没穿过。若母亲觉得没问题,儿媳这就回去拿了来,先给齐小娘子应个急。”贞娘是白氏女儿,只比齐锦小一岁。 魏氏觉得她事情办得妥当,仍是那句话:“你去办吧。” 白氏是个行动派的,既然提出的建议得到了婆母的应允,她便立刻起身作别:“那儿媳就先不打搅母亲与程家夫人聊天了,儿媳这就去办这件事。” 白氏才转身,便迎面撞见萧桓领着齐锦走进门来。 心里没个准备,乍一瞧见二人就这么并肩而来,白氏只觉眼前一亮。 这也太登对太般配了。 当这个念头在白氏脑海中一闪而过时,白氏自己也愣住了。 之前可从没这样想过。 但从前齐氏身份特殊,如今,可不一样了。 这样想着,再又朝那对妙人看去,白氏心中越发觉得他们乃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白氏笑着向萧桓道:“四叔这是把锦娘接回来了?”又看向齐锦,越瞧越满意。 齐锦向着白氏蹲身,见了个礼。 白氏没受,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之后,齐锦又向老夫人以及程夫人和府上三夫人也行了礼。 魏氏很高兴,冲她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去。 范嬷嬷就侍奉在老夫人身后,甚至,连望月和捧霞也被老人家一并叫了过来。 如今主仆几人再见面,谁都没有落泪、哭诉,个个脸上皆是喜悦的笑意。 程夫人也高兴,为齐家高兴,更为齐锦高兴。 但一旁的程玉华,脸上虽也挂着笑,但那笑却并未深达眼底。 她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着急定了亲,为什么偏偏她定了亲,齐家就没事了。 也恨齐远。 恨他就那么轻易的解除了婚约,恨他明明知道一切真相,却仍舍弃了自己。 在他心里,其实自己压根就没有那么重要。 至少,是比不上他的前程,比不上他的为国为民之心的。 程夫人知道女儿此刻脸上的笑是强撑出来的,今日这么高兴的日子,玉娘也不想扫了大家兴致。 但若叫她一直这样为顾别人情绪而委屈自己,程夫人也心疼。 于是在见到了齐锦平安归来后,程夫人便起身告辞了:“亲眼瞧见她回来了就好,由您老人家照拂她,我是一百个放心的。今日就不多打搅,待改日再登门来给您老人家请安。” 见状,程玉华也起身。 齐锦看向程玉华,见她神色不对劲,心中多半也猜到了是为何而不高兴。 其实细想这件事,站在她的立场来看,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齐锦想着,今日不合适,待改日她定登门去看看玉姐姐。 程玉华才坐进车里,便委屈的哭了起来。 “他骗我。”如今令她最委屈的,便就是齐远对她的欺瞒和不在意,“既然是做的一场戏,他为何要与我解除婚约?既然知道迟早是要回来的,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等他?” 程夫人能理解女儿此刻的心情,但也能理解齐远为什么会那么做。 “那种事,原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他也不能保证事情就一定能成。万一不能成呢?又或者,万一耽搁个一二年、二三年的才能成呢?若不退亲,那不是耽误了你么?” 程夫人耐着性子劝女儿想开些:“只是如今事情成了,且走得顺利,你才觉得他做错了。你不妨想想,若是三五七年之后事才成,你还会这样想吗?”哀叹一声,程夫人继续劝,“玉娘,你得信缘分这个东西,这么看,其实你与阿远就是没有做夫妻的缘分的。但做不了夫妻,还能做兄妹啊,又不是往后一辈子都不能再见面了。” 程玉华只是哭,也不答母亲的话。 程夫人又说:“其实钟四郎挺不错,虽然他没有齐远那么优秀,但适合过日子。齐远虽年轻有为,但以他的性子,肯定是把天下苍生和黎民百姓放在妻儿之前的,以后若再有这种事,他定然还会这样做。难道,你要跟着他一辈子都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齐远自然是极好的郎君,但却不适合她的女儿。 在程夫人看来,不求未来女婿如何位高权重,只求他能一心一意与女儿过日子。 “可我就是喜欢他。”她就是喜欢他,从小就喜欢他。 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且如今又回京来了,要她如何心甘情愿就此放手? “我要退亲。” “胡闹!”方才还柔声安抚着女儿的程夫人,突然板了脸,厉声呵斥,“成亲之事,岂是儿戏?容你说定就定,说退就退的?” 程玉华眼里泪水汹涌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可我之前是不想和钟家四郎定亲的,我是为娘和爹爹考虑,我怕你们担心我,我才点头答应的。我心里没有钟四郎,我心里只有阿远,难道这样嫁去钟家,就是对钟四郎的公平吗?” 看着女儿哭成这样,程夫人也舍不得,但她却坚决没有松口。 “玉娘,你已经和齐远退了一回亲,之后是钟家以及钟四郎并不嫌弃你退过那样的一门亲事,甚至求去了澄阳郡主跟前,求她老人家保的媒,由此,足以可见钟家和钟四郎对你的重视。我们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之事,更不能让钟家没脸,那这就是结仇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程玉华哭得肝肠寸断。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是黑色的. 齐锦这次回来,自再不好搬去乘风院住。而是留在了魏氏的荣寿堂,魏氏吩咐下去,让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来,暂给齐锦住。 另外,也把望月和捧霞二人从乘风院调了过来,又把范嬷嬷也拨了过去,让她们三个一起侍奉齐锦。 如今,父兄虽还未回京,但齐锦已经先一步过上了侯门千金的好日子。 这一夜,是齐锦这几个月以来,觉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睡醒之后,在范嬷嬷等人的侍奉下,她穿戴梳洗好后,先去了老夫人那儿请安。 老人家觉少,老夫人这会儿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甚至已经去园子里散过步。齐锦过来时,老夫人屋里的人正在摆朝食。 老人家瞧见她来了,便招手:“过来同我一起吃。” 齐锦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就坐了过去。 齐锦心里还记挂着程玉华,所以心不在焉着吃完照食后,便请求了一旁老夫人道:“老夫人,我想去承恩伯府一趟,与我程家阿姊好好叙叙旧。” 昨儿那程家母女过来,那程小娘子的情绪是写在了脸上的。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夫人,自然看得出她是有心事在。 老夫人自然知道她如今是与钟家的定了亲,也知道她之前是忠勇侯世子未婚妻。如今亲事已成定局,前未婚夫却要回京了,她又怎能高兴得起来呢? “去吧。”老夫人很开明。 又考虑到她出行得用车,老夫人便吩咐了下去:“去把我的车套好,给锦娘用。” 见状,齐锦忙推脱说:“实在不必乘您老人家的车,府上随便的一辆车给我用,就很好了。” 老夫人却道:“左右我也用不上,空那儿也是空着。” 如此,齐锦只能蹲身道谢:“多谢老夫人厚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V】登门 齐锦如今再次回到镇国公府, 再不必小心翼翼着过活,不怕哪怕走个路也会遇到什么麻烦。 如今,她大可以大大方方的, 昂首挺胸, 走在镇国公府里的任何一条道上。 说来,她与萧宗林当真算是有些缘分的。好巧不巧的,从老夫人荣寿堂出来, 走过一个长长的回廊,才下回廊跨过一个月洞门, 便顶面遇上了萧宗林。 这回再见面,齐锦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着。反观萧宗林,却如霜打的茄子般, 一脸的苦大仇深。 齐锦能看得出来,他是不想见自己的。很明显的,再突然碰面时, 他本能有个闪躲的姿势。 估计是见闪躲不及,落荒而逃又显得很滑稽,这才硬着头皮没有离开的吧。 从前见面,她得给萧宗林行礼。这回再见, 齐锦把侯门娘子的架子端得足足的。 “萧大公子。”她主动开口打招呼,“别来无恙。” 萧宗林深蹙着眉心,显然一副尴尬的模样。他朝齐锦望过来时,眼神有一瞬的躲闪,但最终仍是鼓足勇气对上了齐锦的目光。 “锦妹这段时间呆在宫里,可一切安好?可吃得惯住得惯?” 齐锦觉得好笑,她道:“宫里太后娘娘对我极好,我又不是去吃苦受罪的, 怎会不好?” 萧宗林见她神采飞扬、面色红润,半点不好的迹象都没有,自也猜得到她过得极好。 于是就说:“谁能想得到,你父亲竟是在配合陛下做一场戏呢。”若是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会继续迎娶锦妹进府的。 如今齐侯又立大功回来,往后在京中的地位肯定更不一样。 当得知消息的那一瞬,萧宗林很懊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本来,若他娶了锦妹,等到一切真相大白时,齐侯会对他这个佳婿另眼相看。可现在,不仅在人家最危难的时候没娶,反倒这段时间没少磋磨她……如此,等到齐侯回来,还不知得怎么教训自己。 只要一想到这些,萧宗林就烦得不行。 此刻,自然也起了讨好之意。 更甚至,想齐锦能看在过去青梅竹马的情分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锦妹,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 齐锦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萧大公子还请自爱一些,也请尊重我一些,你我什么关系?哥哥妹妹的,未免太过亲切了。以后,还请称我一句‘齐小娘子’吧。”不论他是何意,她反正是一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讲了。 说完这些,齐锦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直接越身而过。 徒留萧宗林站在原处,离开也不是,追上去也不是,只把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 因为是临时起意,倒没先给程家递帖子。 不过今日程夫人不忙,人就在家。听门房来禀,说是齐小娘子来了,她是又惊喜又欣慰,立刻说了句“快把齐小娘子请进来”后,自己也干等不住,亲自迎到了外面来。 程家家奴不敢怠慢齐锦,来禀程夫人前,已经请了齐锦进门,让她侯在了前院的花厅内。 程夫人亲自迎到花厅,一把握住齐锦手。她双眼含着泪花,明显一副激动的模样。 “锦娘,果然老天有眼,你这是苦尽甘来了。以后,一定会一辈子都顺顺遂遂。”昨儿人多,又有萧家老夫人在,不好多言。今日就她们娘儿俩在,自然可以畅所欲言了。 “多谢伯娘。”齐锦开开心心向她行礼。 “来,咱们内院去说。”程夫人风风火火着,立刻拉了齐锦手,把她往内院拉去。 但齐锦今日来,是来见程家姐姐的。所以,齐锦倒也直言道:“伯娘,我想去见见玉姐姐。” 程夫人也一下就明白了她此来用意,心中十分感动,道:“好孩子,倒难为你还记挂着她。”又说,“你既来了,也帮伯娘劝一劝她吧。别看她大你一些,其实心智不如你。” 齐锦说:“玉姐姐重情重义,只可惜,她与我阿兄有缘无份。” 程夫人亲自领着齐锦到了程玉华的兰香院,这会儿程玉华正蔫蔫的,趴在窗台上,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的景色。虽是盯着外面看,但却又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她此刻满脑子的哀愁,其它事和物根本进不了她的眼。 院子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她也只懒懒抬眼看去一眼,并提不起什么兴致。 但在看到跟在母亲身后的那抹熟悉身影时,程玉华原本死寂的双眼中立刻泛起了生机来。 “锦娘,你怎么来了?”问着的功夫,程玉华人已经站起,并且往屋外迎了来。此刻鲜活的模样,与方才的死寂简直是判若两人。 齐锦:“当然是想玉姐姐你了,我过来看看你的。昨儿人多,姐姐又走得急,我都没与姐姐好好说说话。” 程夫人知道现在自己的话女儿听不进去,就让她们小姐俩单独聊聊吧,于是程夫人也没进屋,只说:“锦娘中午留下吃饭,伯娘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菜。” 齐锦也没客气,立刻道谢:“多谢伯娘。” 小姐俩手挽着走,进了程玉华寝卧。 程玉华正愁没处倾诉自己内心的伤心事儿呢,这会儿瞧见齐锦来,她眼泪不争气的就流了下来。 “锦娘,我心里好苦。” 齐锦今日来就是安慰她的,所以这会儿见她哭,自然抽出帕子来替她擦拭眼泪。 她先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着听她在自己耳边哭诉。直到等她哭诉完了,齐锦才说:“哭出来后,心里是不是好受多了?” 程玉华点头:“确实好多了。” 齐锦也不提她的事儿,只提自己和萧宗林:“今儿出门时,我又遇到萧宗林了。” 程玉华怕萧宗林又为难齐锦,一听说她遇到了萧宗林,立刻问:“他有没有欺负你?” 齐锦摇摇头,然后说:“姐姐,如果在半年之前,你觉得我和萧宗林关系如何?” 程玉华:“那时候你家还没出事,自然是极好的。” “是啊。”齐锦也应,“我与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谁见到不说一句我们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可如今,不过短短半年时间,竟就变成这般剑拔弩张的关系了。所以啊,任何关系,都是会有变化的。毕竟半年前,我也不敢想我与他竟会发展到今日这一步。” 先说了自己后,才又提了她和哥哥:“玉姐姐,你与我阿兄也是如此。虽然情况与我和萧宗林不同,但其实结局是一样的,都是有缘无份。既然有缘无份,那最终就是不能结为夫妻的。我哥哥于国于民都无可挑剔,但他却不适合当丈夫。或许,那钟家郎君才是你的真命天子呢?” 程玉华听着这些,一时有些失神。 显然,齐锦这样说,她是把齐锦的话听进去了。 其实想想她与萧宗林,想着他们两个从前的情分是比自己和齐远还要深厚的,可如今又如何了呢? 可见,人心易变。 不,不只是人心,是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善变的。 很多事情,并不会如自己所想那般顺遂。若能如愿,是上天垂怜,是好福气。可若不能,也得试着接受。 这样一想,一时竟也有点想得通了。 “你……难受吗?”半晌,程玉华才问齐锦。 在程玉华看来,这半年来,锦妹所受的委屈比她的大得多了。她只是错失所爱而已,至少父母兄长皆在身边,她也并没经受“抄家”的变故,没有在地牢里呆过,更没做过别人的女婢,去侍奉他人。 锦妹先遭受抄家之变故,虽然是假的,但她当时不知道啊。 紧接着,又承受牢狱之灾。 还有,最可恶的是萧宗林母子对她的刁难。 她承受了这么多,如今还能这么开朗的坐在她面前,甚至来开解她……程玉华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好多。 与她的事对比之后,再想想自己的那些。 一时间,也就觉得自己的那点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齐锦:“难受过,但现在却一点都不难受了。”齐锦认真着告诉他,“玉姐姐,我跟你说,我现在甚至有点庆幸当时家里‘抄’了,因为如果没有这一劫数,我就真的嫁给萧宗林了。而若真嫁了他,我的苦日子才开始呢。如今这样多好,因一场变故,我看出了他的懦弱无能、不可托付,以后嫁人就算再差,也不会比嫁给他还要差吧?” “你也一样啊,经过这件事,看出了我阿兄并不适合你,总好过嫁给他之后再想清楚这些要好吧?我们一起走出来吧,去迎接更好的生活,我们一定要过得更好!” 听她这样憧憬着未来,程玉华眼睛渐渐有了光,倒也真顺着她所说去想了想未来的光景。 不管是不是能立刻转了心态,但今日听她一席话,程玉华心中打的那个死结,的确是有所松动了。 “锦娘,认识你真好。”程玉华由衷感慨,她望着齐锦,满眼的艳羡,“你就是个小太阳,谁跟你在一起是谁的福气。”又笑眯眯说,“等你爹娘回京,登你家门向你提亲的人,肯定得踩破了你家的门槛。” 不知道怎的,这个时候,齐锦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萧桓的面孔。 她忽然怔愣住,有那么一瞬的晃神。 还是程玉华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齐锦笑笑,接着她话说:“姐姐莫要取笑我,我现在哪里想得那么多,一辈子不嫁人才好呢,我就想永远伴在阿爹阿娘身边。”一别多日,天知道她有多想爹爹和娘亲。 等爹娘归家后,她一定要多多陪伴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V】避“ 说了些小女儿家的体己话后, 二人便携手往程夫人那儿去了。 齐锦留在程家用了午食,午后程玉华还想留她下来说话,或是一起躺着小憩睡个晌午觉也好, 但齐锦摇头拒绝了:“如今还寄住在萧家老夫人那儿, 今日过来乘的也是萧老夫人的车,不能真由着自己性子一直外头玩耍,人家自然不会说什么, 但我不能真这么不懂事。姐姐莫急,待我阿爹阿娘回来, 到时候我们有的是时间叙话。” 程玉华觉得她说得也对,如今仍寄宿在萧家,总归是要拘束一些的。 “那好。”程玉华说, “你先回去吧,左不过没多少时间了,我等得了。” 程玉华坚持送齐锦到伯府大门口, 二人一路上笑笑闹闹的,程玉华心情好了许多。 暗中,程夫人瞧见这一切,心里也宽慰。 程夫人身旁的嬷嬷说:“小娘子似乎是想开了, 那脸上的笑容明媚真切,可不是敷衍的。” 程夫人说:“锦娘这丫头,果然是长大了。我苦口婆心着劝了玉娘许久,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如今锦娘不过来了一回,她便释怀了。” 嬷嬷说:“是啊,瞧她们小姐俩,感情真好。” 虽然齐锦劝好了程玉华, 程夫人高兴。但想到齐锦忽然间如此成熟智慧的原因,程夫人还是心疼的。 磨难催人成长。 她的成长,付出的代价还是有点大的。 想到这儿,难免又会觉得齐家夫妇当真狠心。 这般瞒着锦娘,也不怕她会扛不住压力,最后伤了自己。 但又觉得,那齐侯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战场上见多了杀戮和血腥,所以对自己女儿的这点考验,他可能也没放在心上吧。又或者说,是与天子商量好的,自然是放心把女儿交到了天子手中。有天子庇护,锦娘必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皮肉之苦,一点不吃的话,也怕会叫人瞧出端倪来。 嬷嬷心中忽然出现一个念头,内心琢磨了会儿,倒笑着提:“三郎还未定亲,待齐侯回来,不若替三郎向齐小娘子提亲。这样一来,齐小娘子成了您的儿媳妇,那就是一家人。而且,依奴婢瞧,三郎对齐小娘子还是有些喜欢的。” 程夫人沉默了会儿,然后说:“齐侯可未必看得上三郎。” 不过,也未必。 之前是因玉娘与齐远定了亲,她就没想过再为儿子聘锦娘的事儿。如今玉娘与齐远退了亲,甚至,玉娘也另谋了如意郎君,或许,她可以打探一下锦娘和齐家夫妇的意思。 若锦娘和齐家夫妇觉得三郎不错,这自然是极大的好事儿。但若他们没那个意思,也无所谓,不影响以后的相处。 齐锦却不知道程夫人心中想法,如今劝好了玉姐姐,回程时的心情很是美妙。 程家离萧家不算太远,同在权贵居住的富人区义元坊,乘车一刻多钟就到了。 抵达萧家门前时,瞧见萧家门口停了辆车。不是萧家的车,因为她恰好瞧见一个侍女正扶着位贵妇人登车。想是来萧家串门做客的,这会儿正回去了。 齐锦多看了两眼,但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她回了荣寿堂,才被留守在荣寿堂的捧霞告知:“那些人动作可真快,昨儿侯爷的好消息才传回来,今日竟就有人登门来为娘子您说亲了。”那客人过来时,捧霞就侍奉在老夫人身边,自然听到了。 “竟求着老夫人给保媒,想先下手为强。” 齐锦倒是诧异,自是也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有人向自己提亲了。 但也不太担忧,凭她对老夫人的了解,她定不会擅自做自己的主。 虽然这么认为,齐锦还是问了捧霞:“那老夫人怎么说的?” 捧霞:“老夫人估计也是惊着了,竟气得笑了。她老人家话说得不算好听,把那人挤兑了一番。”想起这个,捧霞心中很是解气。 小娘子那么艰苦困难时,不见来帮扶一把。如今眼见齐家又要重回巅峰,甚至这回侯爷回来,在京中地位比起从前还要更上一层,那些人倒是活络起来,想着来分享胜利的果实了。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只有雪中送炭的感情才是真感情。”捧霞义愤填膺说。 齐锦笑道:“你如今都会用成语啦?而且还用的这么恰当,真不错。” 捧霞跺脚:“小娘子您取笑奴婢。” “没有没有。”齐锦忙说,“我哪里是取笑你?我是骄傲啊。” 望月是跟着齐锦去程家的,这会儿已经侍奉齐锦脱下了披风。又端了热茶来,递给主子喝。 齐锦一边歇着一边让人去打探老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她既然回来了,自然得去请个安。 捧霞很快打探了消息回来,说老夫人没歇晌午觉,但这会儿四爷在,老夫人在与四爷说话。 听到“四爷”两个字,齐锦心中倒是一紧。 其实她到现在,都没有搞得清楚,萧桓对她到底有没有过一些心思。 曾经在一起时,那些似是而非的感觉,到底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就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其实对她来说,萧桓是外男。而明知有外男在,她不该这个时候撞过去请安的。但也不知怎的,齐锦就是有些按捺不住,想这个时候过去。 哪怕……只是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后,齐锦便再克制不住,于是就说:“一会儿还不知道老夫人要不要歇晌,恰好这会儿没歇下时,我赶紧去请个安吧。” 捧霞和望月也没疑有它。 萧桓今日难得下值早,一从衙门回来,便立刻来了母亲这儿。 老夫人照例问了他些日常情况后,便说起了今日有人登门给齐锦说亲一事。 “望东侯府的三夫人,来寻我保媒,要我为锦娘与她的次子说和。我真是要气笑了,也没给她好脸色,直接把人给打发走了。”老夫人年事大辈分高,又有诰命在身,不稀得与那些个不入她眼的人周旋。 而萧桓听后,并不稀奇。 这府上他的耳报神太多,这种事情,早在他回来时,便有人即刻禀与他知晓了。 他手抚着圈椅扶手,指腹慢慢摩挲着椅面,面上含笑,说:“望东侯府,二房有爵位,大房有实权,就只有三房什么都没有。如今,齐侯立功,三房夫人自然想先下手为强,为自己的儿子定下一门有实力的亲事。” 老夫人说:“反正我管不了,锦娘的亲事,肯定得她爹娘回来后,由她爹娘亲自为她做主。”又看向儿子,说,“我看她一直喊你‘叔父’,你也算是她的长辈,若有合适的,也可为她合计合计。”老夫人是真挺喜欢齐锦的,也觉得她可怜,挺怜惜她的,“这孩子已经吃过一回婚事上的苦了,可不能再吃第二回。” 萧桓一时没答母亲话,室内正安静着时,门外素琴走了进来,蹲身道:“老夫人,齐小娘子过来了。” 老夫人笑:“快叫她进来。” “是。” 萧桓看似目不斜视,但其实余光在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直到等余光瞥见了那抹鲜艳的身影踏入屋内,他才慢悠悠转过脸去。 而齐锦,一进屋之后,虽是目光一直落在正位的老夫人身上,但余光却是瞥着下位的那道伟岸身影的。 走近了后,她先给老夫人请安,之后才转过身,正对着萧桓,蹲身喊他一声:“叔父。” 天知道,萧桓如今觉得这声“叔父”,实在是刺耳得很。 本也无亲无故,何故就担了一个长辈的身份? 萧桓看她一眼,颔首,算是给了回应。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倒是陌生了许多。 许是……如今她不再是他身边侍女的身份,她又恢复了侯门贵女的身份,便都有意识在恪守着“男女大防”这四个字。 “既来了,便坐会儿吧。”老夫人让齐锦坐去她另外一边,也就是正好是坐萧桓对面。 二人只需目光轻轻一抬,便可撞上。 可正大光明看向彼此的时候,倒都有些刻意的避开,不去看对方。 既不看对方,便都把视线落去了老夫人身上。 望东侯府的事儿,老夫人得与齐锦这个当事人说。于是,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开口提起了。 但她也知道,无需她说,她应该也已经知晓。 望东侯府三夫人过来时,她身边的捧霞就侍奉在这屋内。那丫头听到了,回去肯定得第一时间告诉她。 齐锦既知道了,便不会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于是点点头:“方才回来,捧霞与我说了。” 老夫人:“你的事情,还是得你自己和你父母商量,她来求我保媒,我是拒绝了的。不过,若是回头你与父母商量之后,觉得她家二郎不错,再来央我保媒,我倒是可以促成这段姻缘。” 齐锦不认识那什么望东侯府三房的二公子,也不愿去多了解,直接就在魏氏这里回绝了。 “我家昨日才平反,父母都还没回京呢,她今日就登了门,可见并不尊重我。这样的人家,我才不要嫁进去。”哪怕不是下意识想说这些给某个人听的,齐锦也仍是会主动拒绝掉。 正如她所言,若真重视,不会这样草率。 可见并不重视她这个人。 之所以这般急忙忙来提亲,不过是看她家起复,父兄又立大功,将得天子重用,他们便也想来分一杯羹而已。 这样的人,齐锦是百般都看不上的。 而对齐锦的这个反应和态度,萧桓并不意外。 他对她还算有点了解,知她有些气性和脾气,不是那种毫无主见之人。这种显然就是侮辱人的行为,她自不会接受。 只是,她此番在母亲面前干脆果断的拒绝,不知道有无半分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意思。 萧桓知道,这望东侯府只是其中一家。之后,定然还有许多别家登门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V】来自 听齐锦说完, 魏氏连连点头,显然是十分赞同她说的话的。 又看向自己儿子,把方才对儿子说的话, 又当着齐锦的面, 再说了一遍:“你是在官场上混迹的,哪些大员,或是哪些大员家的子孙、侄儿不错, 你也上点心,多打听打听。锦娘好歹叫你一声叔父, 她爹她哥没回京之前,你这个叔父得担起长辈的责任来。” 萧桓只觉得额头青筋乱跳,他含糊应着, 之后站了起来,告别道:“儿子来了已有一会儿,既有齐小娘子陪着母亲说话, 儿子便先行告退。”说完,朝母亲抱了下手,立刻离开了。 看着儿子匆忙,甚至可以说略显仓皇而去的背影, 魏氏嘀咕道:“什么事,竟这么忙。方才还好好的,这说走就走了。” 老夫人的嘀咕,自也叫齐锦听进了耳朵里去。 齐锦也一时沉默,心里难免忖度起萧桓此举的用意来。 是啊,他什么意思? 怎的方才还好好的,自己来了后,他便就仓皇而逃了? 齐锦心里难免会在想, 或许他真就对自己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之前那些对自己的照拂,不过是尽长辈之责而已。他让自己叫他叔父,其实就是在极力撇清关系了。 他对自己的格外照顾,不过就是因为他与他娘魏老夫人一样,单纯就是个极好的人而已。 若是换成别人,他也一定还会这样尽职尽责。 想到这,齐锦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和酸涩。 但又觉得,也没什么好失落的。白得了这样的一位叔父,也是她的荣幸啊。 他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也一定会得个极好的娘子。 齐锦倒还想得开,也没一直纠结在这件事情上。毕竟,眼下对她来说,肯定最期待的就是父母兄长的归京。 齐望林和梅氏夫妻慢慢赶着行程,但齐远却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在二月早春时节回了京。 这段时日,陛下也命工部的人没日没夜在赶工,忙着打扫和修葺忠勇侯府。 其实也就半年多时间没住人,虽有荒芜和破败,但也没破败到那种地步。只需稍加修葺,再多打扫几遍,扫下各院中的枯枝和落叶,便可直接住人了。 那些还关押在地牢中的,齐家昔日的旧奴,也都被放了出来,提前遣送回了齐家。 等到齐远回来时,忠勇侯府竟还与他半年前离开时的一样。 齐远两日前便递了书信回京,说是今日抵京。 所以早早的,齐锦就候在了城门口等候。 齐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着赶路多日,也未曾太注意个人形象。下巴蓄了胡须,脸色也略显憔悴,形容颇显邋遢。 齐锦远远瞧见一个高大男人疾驰而来,觉得是哥哥,赶忙迎着走了去。 齐远疾驰而来,却在瞧见妹妹的时候,立刻勒停马缰。 兄妹二人阔别半年之久,齐远是一眼就把妹妹认出来了,但齐锦眨了眨眼,盯着眼前之人看了好半晌功夫,这才总算认出是自己哥哥来。 “阿兄?” 齐远长腿一抬,便翻身下了马背。站在妹妹面前,见她傻愣愣看着自己,倒笑了:“怎么,不认识了?” 见哥哥笑,齐锦也笑,并且言语间揶揄道:“半年不见,哥哥似老了几岁,是有些不认识了。” 齐远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连日赶路,哪还有时间收拾自己,等回去安顿下来后,我好好拾掇一下。”又打量眼前阿妹,见她面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神采飞扬……并非是他想象中那般被艰苦日子打压得形容枯槁的模样。 齐远放了心。 然后向妹妹道歉:“当时事发突然,又事关重大,请原谅哥哥对你的隐瞒。” 如今家里能平反,父母兄长能平安归来,就已经非常好了。至于当时是不是对她隐瞒……齐锦压根不在意。 “哥哥向我道什么歉?我们一家四口,就属我这半年日子过得最舒服了。”虽说是假流放,可为做戏做全,苦头肯定得吃。 而且,当父亲和阿兄与南国君臣周旋时,那可是九死一生,随时都可能被识破计谋,掉了脑袋。 “阿兄,你们没事了就好。”齐锦由衷感慨,“以后我们一家四口定要齐齐整整的生活在一起。快,回家吧,家里还同半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样。” 齐锦已经回过忠勇侯府,府里奴仆还是原来那些,也早把阖府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自然,齐锦也从魏氏那儿搬回来了,魏氏做主,把范嬷嬷和望月捧霞的身契亲手交到了她手中。 不过,齐锦想到了一件事,她的身契可还在萧桓手中捏着呢。但这些日子见萧桓的次数很少,哪怕见了面,也没多说几句话,齐锦就更没机会提她身契的事情了。 她想的是,如今父兄都回来了,就算萧桓手里还捏着她的身契又如何?那已经不过是一张废纸了。 齐锦已经早吩咐了下去,让灶房生火烧饭,也吩咐了她们烧热水。等到齐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净室洗澡。 齐锦则吩咐着婢女们摆饭,等齐远拾掇好自己后,就被婢女请着往用饭的花厅去了。 看着梳洗好后的兄长,齐锦揶揄笑道:“嗯,果然还是我原来的哥哥。” 兄妹二人都继承了其母梅氏的美貌,齐远哪怕是男儿,也生得十分俊雅斯文。他身形颀长,面弱美玉,有“儒将”的雅称。 其实京中,不只是程玉华,倾心于他的待嫁女郎很多。 但齐远对情爱之事十分淡漠,就连与程玉华的婚事,也是听从的父母之命。 后来临危受命,他主动退还婚书,心里是半点不舍和犹豫都没有,甚至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对程玉华没有男女之情,但也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好的。 饭后,兄妹二人喝茶小憩时,齐锦自然聊起了程玉华。 “这件事对玉姐姐打击不小,刚刚事发那阵子,她日日以泪洗面。后来好些了,也在我们的劝说下愿意再觅良婿开始新生活了,可后来,在得知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就是知情者时,她崩溃了。玉姐姐对你是一片真心,你错过了她那么好的女郎,以后未必还能遇得个比她还要好的。” 齐远却说:“正因为她好,我才不想耽误她。是定了……钟家四郎?”见妹妹点头后,齐远说,“钟家虽门第不高,但是是难得的读书清流,钟家有好几个官身,那位钟四郎……若没记错,应该也是读书参加科考的。” 看哥哥这副坦然的模样,齐锦也知道,他对玉姐姐想来是无男女之情的。 “嗯。”齐锦应道,“听程家伯娘说,那钟四郎是要参加今年的春闱的。” “那没几天了。”齐远说。 春闱在二月,也就还有几天时间。 “嗯。”齐锦应,“玉姐姐婚期定在下半年,若钟四郎能高中进士,到时候以官身迎娶玉姐姐,那婚礼一定很风光。” “那你呢?”齐远看着妹妹,“我都还没问你,这半年来,那萧宗林当真对你不闻不问吗?” 对齐锦来说,萧宗林那一篇早翻过去了。 所以如今在哥哥面前谈起之前的事来,她也能十分坦然镇定,从容不迫。 “我和他没有缘分,以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齐锦笑着,眉眼弯弯,“他虽懦弱无能,又凡事听他娘的,但至少也是为我出了力的。是他求了他四房的叔父,我才免了继续受牢狱之苦。虽然……虽然后来他做了些对我不好的事,但好在有萧家四房的叔父和萧老夫人庇护我,我日子过得不错。” 其中,齐锦隐去了萧宗林以及其母徐氏对她做的那件令人发指的事。 那个仇萧桓已经为她报了,那件事就算是过去了,齐锦也不想再旧事重提,让哥哥为她操心。 而且,据她对哥哥的了解,若是知晓了萧宗林母亲对她做的那件事,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也怕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 但她不提,齐远却主动问起:“做了‘些’对你不好的事?都有哪些?”他抓住了关键处。 齐远虽为武将,但自幼念书,聪慧过人,并非是寻常的粗糙武夫。 陛下就曾提过,说齐卿若非从武,走科举之路,必也能中个进士。 齐锦原是想敷衍过去的,但见哥哥刨根问底,一时倒也愣住。 其它的事都可与哥哥说,但那件事,她怕说出来后哥哥万一动怒,会闹出人命来。 而其实都不必齐锦亲口说了,齐远只见她迟疑的这一瞬,便猜得到妹妹定然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如果不说,我也能有法子知道。”齐远外表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蓄势待发。 齐锦了解哥哥的性子,知一旦他疑心了什么,只要他想,凭他的手段,他必能把什么都查问得清清楚楚。 齐锦觉得也没有瞒他的必要了,于是就硬着头皮老实着和盘托出。 而齐远听后,震怒不已,直接一巴掌拍打在了案几上。 他俊雅的脸上,怒不可遏。 “恶毒妇人!竟耍这等肮脏手段欺辱一个小女孩儿,实在可恶。” 齐锦说:“好在有萧四叔和萧家老夫人帮忙,我并没损失什么。而且,萧四叔当时也很生气,直接当场就……” “就什么?” 齐锦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有些事说不出口来。 但怕哥哥会着急,她仍是硬着头皮说了:“反正那徐三舅也受了惩罚,他已经不能算是男人了。” 不能算是男人……齐远大概是明白了萧桓为他妹妹做了什么。 因那徐中平得到了惩罚,齐远心中怒火稍稍消去一些。 但罪魁祸首徐中平的姐姐徐氏却逍遥法外,这令齐远心中极是不爽。 “徐中平是受到了惩罚,那罪魁祸首徐氏呢?”齐远问。 齐锦如实说:“萧家大房得镇国公宠,萧四叔已经极力为我争取了,可也不好违抗父命。所以,徐氏只是被夺了管家之权。”就算如此,徐氏还觉得这个惩罚对她来说是重了。 齐远听后只淡淡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齐锦见兄长这么平静,反倒好奇起来:“哥哥,你不说些什么吗?” 齐远则笑:“说什么?”说什么有什么用,得看看去做什么。 隔日,镇国公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早便出门去城外为儿子祈福的世子夫人徐氏,至晚未归。 一早出门,若无意外,未时便该归家的。可眼瞅着过了酉时、戌时,眼见着天一点点暗沉下去,仍不见人归家,萧宗林和萧植父子难免担心。 已经派了人沿路去寻了,可寻的人都回来了,也仍不见徐氏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V】第一 没两天就是春闱的日子, 萧宗林去岁秋天中了举后,也是要参加今年的春闱的。 徐氏想儿子能够一举得中,便在春闱开考之前, 虔诚的去了城外寺庙为儿子祈福。 这原没什么, 这段时日,为家中儿子、孙儿进寺庙祈福的世家妇人多得是。但别人进完香捐了香油钱后就回来了,徐氏却是至晚不归。 酉时时分, 世子萧植已经差派了府上护卫沿途去寻了。可护卫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路上并没有遇到夫人。 这好好的人, 难道还能凭空消失? 定然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可京郊是天子脚下,治安一向很好,谁敢在天下脚下去绑害一个世家大妇? 谁有这个胆子……不要命了? 京郊的几座山头, 更是没听说存在什么山匪。 这两年虽然外患很多,但是大周子民心还是齐的。 尤其京郊附近,若真有山匪, 殿前司的兵就早把山头给移平了。 那就只能……是世仇? “可为父平时谨小慎微,能得罪谁?”萧植想不通。 萧宗林心里倒是有个怀疑的对象,只见他皱着眉头,一脸的凝重。 “会不会是……齐远。”他猜测。 “齐远?”萧植一骇, 似这才想得起来,妻子曾对那齐小娘子做过什么。 “难道真是他?”如果真是他,萧植觉得妻子怕是凶多吉少。 “他想怎么样?”萧植摸不清对方意图,忽然慌了神,“难不成……难不成要以同样的手段去对、对付你母亲?”若真那样,他就是在逼贞娘去死啊。 萧宗林也猜不到,此刻,他捏紧了双拳, 一脸的愤然。 “他敢!”他说得咬牙切齿。 可也只敢放这么几句狠话,他连冲去齐家找他对峙都不敢。 萧植也怕齐远,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寻回了一些理智后,才说:“这件事,要么寻你祖父,要么寻你四叔。或许,齐远会给他们些面子,从而放了你母亲。” “四叔?”萧宗林冷哼,脸色瞬间阴沉得更是难看,“他不拱火就算好的了,还能帮我们?” 萧植也知道儿子与四房的兄弟之前闹出过些不愉快,也听到过些有关老四与齐家那丫头的一些传闻。 但那点传闻还没传起来呢,就被老四自己掐断。 所以,不该是真的吧? 何况,这些年来,老四一心扑在军务上,他平时连出门相看女郎都懒得去,不该会对一个曾经是他侄儿未婚妻的女郎动心吧? 在他看来,老四便不是那等怜香惜玉的人。 他精于算计,擅于打仗,并且手腕狠辣,双手也也沾满血腥。这样的人,天生就不会对女人太过柔情。 “你四叔真看上那丫头了?”萧植问。 在萧宗林看来,四房叔父与那齐氏绝对不清白。 “一个屋檐下住着,怎能清白?”萧宗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他双拳攥得更紧,恨恨道,“齐氏为何不愿与我为妾,又对我多番刁难?还不是移情别恋了。哼,她仗着四叔对她的庇护,无法无天。”甚至,他都猜测,是不是两人间早无清白可言。 面对儿子的这一席话,萧植沉默。 “不管怎样,我先去寻他。他到底是你四叔,一笔写不出两个‘萧’字,你母亲若真遭遇了什么,他脸上也无关。” 萧宗林没说话,他当然希望父亲能劝得四叔心软,从而令母亲安全而归。 眼下,母亲安危为重,暂时也无别的法子了。 萧桓倒不知徐氏出了事,这阵子他军务繁重,日日披星戴月的早出晚归。 晚间回来,听属下来禀说是世子爷来寻时,他愣了下。 两人虽为兄弟,但却实在不亲。甚至,因为一些恩怨,两个人之间是有嫌隙的。 平时为顾着大局,二人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萧桓没刻意避着这位嫡出兄长,但萧植却是故意避着这位兄弟的。 平时刻意避开他的人,如今却主动来寻……萧桓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请他去花厅。”既然来了,总得去见一面。 萧桓洗了手,又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子擦干手后,倒也没立刻去见人,而是先去换了身常服。 等到换好衣裳后,这才举步往花厅去。 而萧植眼下已然等得焦躁,也没坐着等,而是焦急的在屋内来回踱步。 突然瞧见萧桓身影出现,立刻迎了过去,恳请道:“四郎,为兄遇上事儿了,还请你能帮忙。” 这位兄长素来如此懦弱,萧桓也并不在意,只是问:“兄长先坐下来说吧。” 萧植才坐下来,不等萧桓问,就着急说:“四郎,烦请你救救你大嫂。” 萧桓端起杯盏才准备饮一口茶的,听他这样开口,倒是暂停了品茶的动作,先问了句:“她何事?”然后慢悠悠品茶。 萧植便把今日发生的事悉数说了,他越说越着急,萧桓却十分平静。 “为兄想着,或许你能与那齐世子说得上话,不如帮忙从中调和一下?” 萧桓摆下茶盏,却说:“兄长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此事是齐世子干的?若没有证据,可不能乱给人家定这个罪名。” 萧植:“除了他有这个本事,还能有谁?何况,你嫂嫂素来与人为善,在京中也是广结善缘,她不曾得罪过谁,也就只有……那齐氏了。” 萧桓闻言却冷笑出声音来,他一个一句慢慢重复他的话:“‘与、人、为、善’,‘广、结、善、缘’,嗯,兄长说得是真好。” 萧植自然也听出了他话中深意,想到之前妻子对齐氏做的那件事,一时也有些难为情。 但还是为妻子辩解:“那件事,是你嫂嫂不对,可、可她是为宗林好。而且,她本意只是吓唬吓唬她,并没真想毁齐氏清白,是那徐中平……” 听他毫无悔意,还在狡辩,萧桓直接冷厉打断道:“够了。”他阴沉着脸,看过来的目光冷森森的,倒是真骇得萧植闭了嘴。 屋内一瞬的沉默后,萧桓再次开口:“我可以帮你去齐府问一问,但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望兄长莫要随意给无辜之人定罪。” 见他肯帮这个忙,萧植已然十分感激,于是立刻应道:“是、是是是。”他笑着,笑容近乎谄媚,“那么这件事,就劳烦四郎你了。” 萧桓没再说话,只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 萧植离开后,玄风立刻来问:“郎主,您真要帮世子爷的忙,去质问齐世子?” 萧桓说:“既他来了,走上这一趟也无妨。” 萧桓没说的是,他愿意走这一趟,倒不是为帮大房的忙,而是……有自己的私心在。 答应帮忙去问齐远,但却没有说具体的时间。这会儿天已经晚了,再去人家打扰自然不合适。何况,这会儿去,怕也只能见着齐远,见不到别人。 所以,萧桓索性直接歇下。 萧桓这边安心的歇下了,萧植那边却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般。 他一直派人盯在萧桓书房附近,迟迟未见他出门,不免心焦,但也不敢再次来催。 眼瞅着夜渐渐深了,看儿子还与自己一起熬着,想到过两天便是春闱日,萧植说:“你先去休息,科考事大,你娘肯定没事的,你别担心。” 但萧宗林怎能不担心? 什么叫娘肯定没事?若真没事,她人怎么还没回来? “我与爹一起等。这会儿就算回去,我也睡不着,不如在这里等消息。” 家中妇人在外头没了踪影,这事若传了出去,哪怕妻子最终没事,也会毁了她名声。 所以,萧植为顾大局,不敢声张,只能暗中一直差派人去慢慢找。 国公府内暗派出去的人一拨接着一拨的回来,都是毫无音讯。 天渐亮起后,萧植赶在早朝之前,又去见了萧桓。 “为兄恳求你,你定要帮忙去问一问齐世子。” 萧桓黑沉的眸子定在他脸上,沉静又淡漠,但问出来的话却深刻:“自己的至亲出了事,兄长知道着急了?自己的至亲害别人家姑娘时,你怎么没有站在别人亲人的身份去想想?”又说,“既然这么着急,怎么不声张着、大张旗鼓着找?也是怕毁了徐氏名声吧?徐氏一个妇人,名声尚且重要,你有没有想过,若当时齐氏真被毁了名节,她是不是根本活不了了?” “这石头没砸到自己脚上,是不知道疼的。” 萧植面显焦急,只一个劲应着“是是是”,萧桓不知道,他内心到底有几分愧疚之意。 齐远是快马加鞭先赶回京城的,虽已私下拜见过天子,但毕竟还未论功行赏,故他如今无需早朝。 散了朝后,萧桓便打马往齐侯府去了。 也恰巧齐远不在家,于是下人们便把贵客来访的消息禀去了齐锦那儿。 如今整个齐侯府也就兄妹二人在,兄长不在家,理该齐锦这个侯府独女接见贵客。 但齐锦不知,此番萧桓突然来寻,是为何事? 她心中飞快忖度一番,一时猜测不到来意,便也就不去猜了。 “替我换身衣裳吧,去见贵客。”齐锦吩咐。 侯府里的人,尤其是望月捧霞和范嬷嬷,都知道萧桓于自家小娘子有恩。 如今恩人来访,自该郑重接待。 于是范嬷嬷也吩咐了下去,让大厨房备好热茶和点心。 这边,齐锦在望月和捧霞的侍奉下,也梳好头、换好一身适合见客的裙衫。 “走吧,莫让叔父久等。” 这是第一次,齐锦以侯门之女的身份,郑重的与萧桓见面。 也是第一次,她以与他平等的身份,以主人的姿态去会见他这个客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V】萧桓 萧桓是下了早朝后直接过来的, 一身绯色官袍还套在身上。 这两年没有领军出征,躲在富贵温柔乡的京都城,他肤色也养得白皙。再加上他深刻的五官, 配上这身绯色官袍, 戴着黑色官帽,越发显得郎君面如冠玉。 萧桓是寻齐远而来,打算趁这个机会顺便见一见齐家小娘子的。却没想到, 齐远没在家。 齐世子没在家,按理该走, 但萧桓却没有走。 齐家奴仆见状,以为是有什么急事,这才把消息送去齐锦那儿。 若搁寻常的闺秀, 是不会在父母兄长皆不在家时单独来见外男的,但齐锦不一样。 萧桓也不一样。 两个人曾经的关系也不一样。 如今的心境也不一样。 齐锦在来的路上有些心怀忐忑,萧桓候在待客的花厅内也有些坐立难安之意。 一盏茶端起好几次, 却每次只小啜一口。 看似泰然处之,实则一些小动作早出卖了他。 直到门口忽然传来那声熟悉的“叔父”的声音,萧桓那微乱的心更是加了速。 但他表面上仍旧淡然,闻声慢慢搁下茶盏后, 往门前看了过来。 按着身份,萧桓见一个小辈,是无需站起来迎接的。但他并没坐着等,而是站了起来,甚至迎过去了几步。 “齐小娘子。”萧桓冲她颔首。 齐锦见他是穿着官服来的,可见是才散了朝便过来了。又是来找哥哥的,怕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齐锦问:“叔父来寻兄长,可有什么事?” “是有点事。”萧桓没瞒着。 “是何事?”齐锦这会儿倒也没了别的心思, 只满满的对他来找兄长的好奇。 萧桓一时没说话,只淡淡抬眼,看了眼侍奉在屋内的几人。 齐锦会意:“你们都退下去吧。” 把侍女们都打发出去后,萧桓这才说:“徐氏不见了。”早在等她来见时萧桓就想过,这件事不瞒她,也没必要瞒着她。 齐锦闻言皱眉:“徐氏不见了?”默了会儿后,才问,“这是什么意思?‘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萧桓这才细细与她说来:“昨日一早她出城去寺庙上香,结果到现在还没回府。世子已经派人去寻过,没寻到。”萧桓也没有话说一半停下,只继续说,“世子怕是你兄长所为,央我来问一问。” 齐锦在听着他话时,整个人神色凝重。 很明显,她心中有数,这事儿或许真是兄长所为。 那日,她把徐氏曾险些害自己失了清白之事说给兄长听时,兄长看着没什么反应,她以为他是见她并未真正受到伤害所以就算气愤,也没有气愤到那种地步。 可现在看,原来不是兄长不气愤,而是他没有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 背地里,他悄无声息着,就掳走了徐氏? 徐氏害她那件事上,虽她当时十分屈辱,但因萧桓已经为她报了仇,之后她就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如今,兄长又再次为她出气,她虽心中宽慰、感动,但也怕会因此给兄长招来祸端。 毕竟,徐氏她好歹是世家大妇。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兄长难辞其咎。 齐锦是完全把萧桓当成了自己人的,于是在他面前,她也就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萧桓倒不担心这个,只宽慰她说:“你兄长不是莽撞之人,他行事有分寸,倒不必担心。” 二人正说着话,齐远回来了。 “贵客到访,齐远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人还没进门,声先传了进来。 齐远一进府,便听管家来禀,说是镇国公府的萧四老爷来了。 齐远听后不慌不忙,只点头说知道了。 之后,就往待客的花厅寻了来。 “哥哥,你总算回来了。”齐锦瞧见齐远,立刻迎去了门口。 齐远则对妹妹说:“你先回自己房间去。” 齐锦却不愿意离开,只问他:“我方才听萧叔父说了,哥哥,这件事可是你所为?” 齐远看妹妹一眼,又朝萧桓看去。 然后,倒也没有再撵妹妹走。 “事是我干的。”他没有否认,甚至在萧桓面前承认了是他所为,“所以,萧将军此来是来拿人的,还是兴师问罪的?” 闻言,萧桓并不意外,反倒语气平淡:“都不是。” 齐远好奇的目光朝他落过来:“那萧将军此来,是为何?” 萧桓:“家中兄长着急,猜到是你,便央我来问上一问。既已问过,回去也算是有个交代,便不多打搅。”说完,萧桓慢悠悠站起,“就此告辞。” 齐远倒没说话,齐锦着急问:“叔父,你回去后打算怎么和萧世子说?”又看向兄长,“哥哥,你快把人放了啊。” 萧桓看向一脸急色的女郎,语气轻缓:“自是此行无获。”说完,他朝齐远看去一眼,“齐世子行事是绝对不会给自己挖坑的,这件事,自然会做到万无一失。” 齐远也早站了起来:“我送萧将军。”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着,并肩往门外走去。 齐锦没有跟上去,但也没回自己院子,而是着急着在这里等自己哥哥。 齐远送走萧桓后,知道妹妹肯定在等他,又折返回了花厅。 齐锦见哥哥回来了,立刻迎来,焦急问:“哥哥,那徐氏人到底在哪儿?” 齐远说:“自然是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什么隐蔽的地方?”齐锦急急问。 齐远知她担心自己,便宽慰她道:“你放心,哥哥不会糊涂到,把把柄送到人家手里握着。她欺你之仇得报,但我也不会落人把柄,以好叫人日后捏住我的小尾巴。”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哥哥掳了人,日后镇国公府追责起来,凭萧家的身份,是可以告去御前的。哥哥再有功劳在,也经不起这般消磨啊。” 齐远手抵着妹妹背,推着她往一旁坐下。 “半年不见,你怎么全然变了性情。别急,你若担心,哥哥一一细说与你听,你先坐下来。” 其实齐远这会儿心里不好受,只半年的时间,妹妹就不见了从前的天真明媚,竟变得如此稳重。可见,这半年时间里,她确实承受了许多。 齐远知道,妹妹的变化,他有责任。所以,此刻他心中最责备的人就是自己。 但除了责备自己外,自然也怨徐氏母子。 萧宗林没有担当,退还婚书临时悔婚他尚能理解。毕竟,当时的齐家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他为前程考虑,是会慎重一些。 但,既娶不了妹妹,又自作主张求了萧桓,让妹妹留在了京城……却还不能给她一片安虞之所,让她至少能安心过日子。 这对齐远来说,萧宗林之行径,简直是怒不可遏。 齐锦坐下来后,齐远说:“昨日她去城外上香,我使了些手段,让她出了点意外,暂时留住在了郊外。她差了身边奴仆回京报信,但那些奴仆自然没有回得了镇国公府。春闱考就在这两日了吧?徐氏不归家,想那萧宗林也考得不安心。”打蛇打七寸,齐远知道徐氏、甚至萧家大房,一心把希望寄托在了萧宗林身上,巴望着他能够高中进士,自此官运亨通。 齐远不知道三年之后境况如何,但至少眼前这次,他不想他们母子得偿所愿。 齐锦听后,倒是放下心来,但仍是问:“若事后知道是你拦的人,怕会闹去陛下跟前。” 齐远则笑:“自始至终我都没有露面,此事与我无关。”又看向妹妹,故作懊悔,“只是可惜,方才一时心急,竟把消息透露给了萧将军,怕……” “哥哥放心!”齐远话还没说完,齐锦就赶紧接着他话说起,“萧四叔和他们萧家大房不是一路的,萧四叔是很好的人。这件事上,萧四叔肯定不会偏帮萧家大房。” 齐远望着妹妹,眼睛亮亮的,唇角微弯,眼里盛着笑意,问:“是吗?我倒不是很了解他。他真是这样的人?” 齐锦:“我敢向哥哥保证,他绝对绝对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萧宗林父子。” 齐远故作放松的呼出一口气,颔首:“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萧桓回去萧家,人才从马车里走出来,就见兄长萧植等在门前。 见萧桓回来了,萧植赶忙快步迎接过来。 “怎么样?”他急急问,“齐世子可说了什么?” 萧桓摇头:“事情压根不是人家干的。”又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兄长还是别来找我了。” 如果是齐世子还好,至少,他可以去他面前求情。之前齐氏是他儿子未婚妻,他也算是齐远长辈,他去求情了,多少也能有点用处。再不济,就请动父亲,让父亲去说和。 之前那件事,虽是妻子不对,可毕竟已经过去,而且那件事上齐氏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何况,徐中平也被老四一刀废了,这事算是给了齐家一个交代。 若齐远再抓着此事不放,说不过去。哪怕是闹去御前,陛下也不会再对他们萧家如何。 可现在齐远说不是他……事情就麻烦起来。 没有一个目标,要他找谁去要人? “那齐远的话……可不可信?”萧植犹豫着问。 萧桓道:“我看挺可信的。”又说,“兄长若是信不过我,不如自己再去一趟,亲自问一问齐世子。” 萧植立刻道:“我自是信你的。只是……若不是齐远,又会是谁呢?” 萧桓则说:“兄长且好好想想,大嫂嫂除了得罪过齐家外,还得罪过谁?又或许,是她平日里行恶太多,老天看不下去了。” 说完,萧桓也不再理他,直接转身,打马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V】自食 事情没有丝毫进展, 萧植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消多久,嘴里便长了好几个水泡。 又是半天过去, 父子二人在再一次的毫无所获后, 只能寻到镇国公萧见山屋中来。 萧见山听说徐氏不见了,而且是昨天就不见了的,立刻愤怒的厉声质问:“你们父子两个怎么昨天不说?” 父子两个皆低着头, 不敢抬起,强压面前, 父子两个都是唯唯诺诺的。萧见山一见父子二人这副模样,更是怒从心来。 虽然他在魏氏面前不愿承认,但的确, 他的这个嫡长子,包括嫡长孙,都是不堪大用。 萧植说:“昨儿孩儿央了四郎, 求他去齐家问情况了。四郎今日早朝之后才去……所以,事便耽误到现在。” 萧见山强忍怒火,他沉默着,在屋内来回踱步许久, 这才又问:“都派人去哪些地方找了?” 萧植如实说了哪些地方。 之后,萧见山看向一旁萧宗林,劝他说:“京郊附近没听说有什么匪徒,而且你娘带出去的人也一个没回来……或许,是有什么事给暂时绊住了脚。明日就是春闱考第一场,这几天,你务必一门心思都扑在考试上,其它的有祖父和你父亲在, 你无需多想。” 可萧宗林怎能不多想? 母亲她是为给自己祈福,这才遭遇的不测。现在,母亲不见人影,却要他安心赴考,他怎么做得到? 再加上,这段日子来,他所遭遇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便有点想要做逃兵的意思。 “祖父,孙儿、孙儿做不到。”他说这些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祖父一眼,“母亲下落不明,孙儿实在做不到安心考试。” 萧见山音量骤然拔高了些,斥道:“我不管你想什么法子,你必须给我做到心无旁骛。这场考试于你来说,十分重要。若是不成,还要再等三年。三年时间对你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你若是没这个才华也就算了,你既有,若是因别的事耽误了自己,岂不可惜?” 又说:“至于你娘的事……祖父定会尽全力差人去寻。你放心,你娘人肯定没事。”若真有事,不幸的消息早就传回来了,还会等到现在?这都快两天一夜过去,仍是半点消息也无。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所以,他在想,会不会这事就不是冲徐氏去的?不过是绑了她,吓唬吓唬她,其实真正目的是想宗林能耽误了科考。 而不管怎样,眼下当务之急,是宗林必须赴考场考试。 见父亲动怒,萧植自然也劝儿子:“你娘的事的确重要,但你在与不在,根本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你不如安心考试。”又说,“若真想你娘高兴,便好好考试,取得个名次回来,你娘那才叫高兴。” 祖父和父亲都劝,萧宗林只能应下:“是,孩儿听祖父和父亲的。” 次日一早,见萧宗林安心赴考,自有齐远的眼线把这件事禀给了齐远知道。 齐远得知消息后,倒没什么反应。 只是,到了天黑时分,徐氏落魄的身影出现在了城门口。 今日午睡醒来之后,她便被扔在了山林间。身边没有一个人,之前伺候她的奴仆,皆不知所踪。 甚至,在山林中,她还听见了几声狼嚎。 她根本顾不得多想别的,只赶紧往林子外跑。好在,这里离京城不远,路她也熟悉。 跑到路边,看到路边停了辆车,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驾着车就往京里赶。 只是车是驴车,驴的脚程哪有马快。她紧赶慢赶的,总算是赶在关城门之际,她赶回了京中。 城门守卫见她行迹可疑,便把人拦了下来。徐氏怕他不给自己进城,便立刻说出了自己身份。 也是因为这一举动,引起了城门守卫的注意。 觉得她形迹可疑,但又见她虽衣裳不整、发髻微乱,可身上所穿衣裳,却是实打实的名贵材质。想了想,便说:“你且稍等,我即刻去镇国公府问情况,若属实,必会再把你安然无恙送回去。”反应了下,后说,“若属实,也不必我来送你,这国公府的人肯定亲自来接。” 徐氏见状,便应了下来。之后,她便就一直候在这儿等着。 戍卫兵速速打马而去,此事也被急急禀给了萧植父子知晓。 萧植听后,立刻迎出来见那个城门戍卫兵。跟着他过去,自然也就见到了妻子。 夫妻二人自是抱头痛哭一场,但激动之后,这才想起来徐氏此番形容狼狈的模样,被城门戍守的许多兵瞧见了。 萧植四下望去,果见偶几个兵私下正在议论这事儿。 萧植素来没什么主见,徐氏经此一遭,也是吓懵了脑袋,这会儿脑子里一片浆糊,哪里来的什么主意。 等到回了家,徐氏自是先回自己院子梳洗压惊,萧植则去了萧见山房中见他。见了父亲之后,这才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来。 萧见山知道,此事定然就是那齐家小子做的局。他目的有二,其一是为乱了宗林阵脚,想让他分了心神,无心赴考。其二,便就是想毁徐氏声誉,让外面的人对她私议不停。但他行事还是留了点余地和分寸的,并没把事情做绝了。 至少,并没真让徐氏失身。 萧见山知道,之前儿媳对那齐小娘子并不好,险些毁了人家一辈子。 如今,人家兄长回来了,肯定会为自家妹妹做主。 虽之前,在这件事上,他偏帮了长房夫妻。但毕竟,这等阴损招数,是毁根基和德行的,他是厌恶和看不上的。 如今齐家也报了仇,此事就算过去,以后谁也不欠谁的。 “这事就这样了。”萧见山当即便拍板做了主,“宗林悔婚在先,之后是把人接回府上了,但却没能好好照拂。若只是一般的苛责,倒也罢了,偏偏是你媳妇儿生了恶意。再退一步,若齐家的事儿不是今天这个样子的,也罢了,可偏偏齐家不仅没罪,反还立了功。那齐侯最是护犊子的,凭齐家如今的地位,你觉得他们父子会善罢甘休吗?这事能就这样轻轻松松揭过去?” “现在齐远出了手,我们便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之后,等齐侯回京,若再要提此事,也好有商量的余地。” 萧植沉沉叹息一声,哀愁道:“之前的事,儿子也说过贞娘了,她知道错了。”又说,“父亲您也掳了她的掌家大权,对她算是惩罚过了。还有那徐中平……他如今成了废人一个,这辈子算是毁掉。其实……对徐家的惩罚,算是够了。” 萧见山瞥儿子一眼,想再数落几句。可也知道,这件事情上,自己也难辞其咎。 “罢了。”萧见山哀叹一声,语气也缓了下来,“这种时候,是你媳妇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便好好陪陪她吧。” 萧见山说是。 萧植去见徐氏时,徐氏已经在侍女们的侍奉下,沐了浴更了衣。 直到这一刻,她梳洗完好好坐在屋里,被一群奴仆围着嘘寒问暖,她才算是真正回过心神来。 原是为自己逃过了一劫而庆幸,可平静后再细想,徐氏不免心慌和着急。 等到见丈夫寻来了自己房间,她早哭得跟泪人似的了。 “老爷,天杀的,我被人陷害了。”徐氏一边哭一边说。 萧植眼神示意屋里侍奉的婢女们都出去,这才扶着妻子坐下。 “没事,总算是安全回来了。”萧植安慰。 可徐氏却摇头:“我今日那般狼狈模样出现在城门前,叫那些人给看了去,又自报了身份。那个地儿人多口杂,他们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的。” 萧植宽慰了几句后,就问:“这两天到底什么情况?” 徐氏这才说:“前儿去寺里为宗林进香祈福,祈福回家的路上出了事儿。那赶车的福伯也不知怎么回事,竟不走大路抄小路,偏偏车又坏在路上。当时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儿,恰见附近有个庄子,我们便过去,想暂借来歇脚。那庄子的主人倒是心善,不仅给我们准备了茶水,还备了可口的饭菜,可吃过喝过后,就睡过去了。等再醒来,天就黑了。” “我偏偏赶路时又崴了脚……我怕你们担心,便派人送信回来的。”忽然想到这个,便问,“对了,你们可收到信的?” 萧植摇头。 徐氏又继续说:“原到这儿,我没疑心什么的。可今日我午歇醒来,便被一个人扔在竹林中。也是到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一切都是一场局,是针对我提前布置好的。”徐氏实在害怕极了,“京郊附近,谁这么大的胆子?胆敢这般耍弄一个世家夫人?” 萧植:“我素来行事低调,也只是领个虚职,不曾得罪过什么人。夫人,你自己想想,你得罪过谁?”到这一刻,萧植难免也觉得妻子从前的那些行径实在损阴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如今踢到齐家,算是踢到铁板了。 “我……”徐氏怔愣住,一时竟想不出得罪过谁。 平日里,夫人们见面总有个攀比,偶尔私下里也会较量。 可再怎么结仇,也不至于会这般。 只那一桩…… “难道……是齐家?” 齐远并没如萧家父子所愿那般,此事就此揭过。 次日,整个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便传遍了徐氏天黑才归家,并且归家时衣裳不整的事儿。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全是对徐氏的猜疑和诋毁。 徐氏确信,她并没有失身,可外头流言如洪水,她怎么都辩驳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V】“萧 徐氏之事, 便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京城里不论大街还是小巷,不论是市井人家还是高门大户,近来多多少少都会对此津津乐道。 萧家以权势镇压过, 但此等流言就如洪水般, 汹涌而来,根本就压制不住。 徐家人都还不知道徐氏城外进香失踪一事,是外头风言风语的传遍了, 徐家这才后知后觉知晓此事。 外头听说了女儿的事后,徐老夫人这才立刻赶往萧家来。 而这时候的徐氏, 早已气愤得卧床不起。母亲徐老夫人过来探望时,徐氏甚至有些发着烧。嘴里气得长出好几个水泡,嗓子都哑了。 徐老夫人见女儿这副样子, 又着急又担心。 “贞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徐老夫人自然是担心女儿身子,但更在意的, 自然还是女儿名节。 徐氏嗓子哑得厉害,甚至,她整个人身上都发烫,明显有些低热。 “娘, 我被人陷害了。”她话说得有气无力,本来如今已经哭不出来了,可一见母亲,仍忍不住落下泪来,“齐、齐家,天杀的齐远,他故意设计害我。不是真的,外面那些传言都不是真的, 我没有失去名声。” “好好好,娘相信你。”见女儿这副模样,徐老夫人也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一把握住她手,抵在自己心窝处,只问,“外头的暂先不管,女婿是怎么想的?” 徐氏:“他自然是相信我。他知道我是被害的。” 徐老夫人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他没有偏信外头那些传言,只要他是信你的,就比什么都好。”又安抚女儿,“流言总归是流言,过了这阵子就过去了。咱们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咱们不怕。” 话虽这么说,可母子两个心中都清楚。这种事情,女人一旦沾上,便是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污点,又怎能靠一句“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就不怕呢? 若真能这么容易就自证清白,这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女子因为名节有损,而选择自我了结呢? 萧宗林结束了几日的考试后,无心在考场多逗留,只一心奔家里来。 却在才出考场时,便被几个人暗中伸手指指点点。 萧宗林一心挂念母亲安危,考试考得也不安心。心急如焚了几日,今日总算能出来了,却见那些不相干的人背后私议自己。他本就心焦,这会儿见了,更是冲过去,一把抓住说他小话的人的衣领问:“你在说什么?” 那人也没想到萧宗林竟会就这样冲来,立刻说:“你、你娘出事了,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娘……”萧宗林再顾不上许多,立刻往家冲去。 回到家后才知道,虽然母亲人是安然无虞的回来了,但名声却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而刚刚考场外面,那群人背地里议论自己,也是因为母亲。 徐氏本来已经止住哭了,但在瞧见儿子后,泪水便又忍不住的汹涌而出。 “儿啊,娘这次被陷害得好苦啊。”徐氏声泪俱下,此刻的模样憔悴得也有些吓人,“这盆脏水泼下来,以后娘还怎么有脸活下去。我不活了,不如就此死了一了百了。” 萧宗林听说是齐远把母亲害成这样的,顿时额迹青筋尽露。显然,他是气到了极致。 “林哥儿,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以后就靠你了。你如果不给你娘撑腰,你娘便只能由着外人欺辱。”徐老夫人知道,这件事上,女婿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但宗林是贞娘的亲儿,他立场必须与其母一致。否则,贞娘也太孤立无援了。 此刻,萧宗林心中对齐家兄妹的恨,达到了巅峰。 他心中有数,知道与锦妹的缘分已尽,再无结为夫妻的可能。最开始时,他有奢望过,有存过一点的希冀。但后来很快的,他就逼迫自己认清了现实。 他也没敢再奢望与她再续前缘。 不论如何,当初,是他求了四叔将她从牢里捞出来,免她牢狱之苦的吧? 她就算记仇,也不能害母亲到这般田地。 萧宗林心头怒火遏压不住,此刻也管不得那许多,直接冲出家门,目标明确的找去了齐家。 恰齐远人就在家,听说萧世子之子来寻,他是半点不把他人放在心上,只淡淡说:“让他进来。” 萧宗林来势汹汹,一直凶到齐远面前。当瞧见齐远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他瞬间清醒过来,自然的,愤怒也退去大半。 齐远淡瞥他一眼,冷漠问:“萧大公子别来无恙。” 从前两个人是朋友,看在妹妹中意他、他也肯为妹妹苦学求取功名的份上,齐远对他印象不错。 但经此一番后,齐远也看到了他本性的懦弱和自私,自然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待他。 何况,这半年来,他们母子对妹妹所作下的恶行,令人发指,实在可恶。 齐远更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没有好脸色,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萧宗林虽不敢再横,但心底那股子火还在。面对齐远,他也理直气壮。 “你何故那般害我母亲?”他质问。 齐远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了,只坐在书案后,随手翻起一本书来,他的声音懒散着传进萧宗林耳中:“今日之所以让你进门,是想着,曾经好歹相识一场,也差点做了郎舅。看你曾经的确哄得我妹妹开心过的份上,我也与你好聚好散。今日之后,你从这道门踏出去后,你我便只是仇人的关系。仅此而已。”他喊了侍从,“送客。” 萧宗林不肯走,大声喊:“我虽退了与锦妹的……” “闭嘴!”齐远呵斥。 齐远本来都懒于搭理他了,但见他竟还这般称呼妹妹,不免恼火起来。 “‘锦妹’是你叫的吗?”齐远音量不高,可给人的压迫却不小,“萧大公子,请你记住自己身份,日后你与齐家毫无瓜葛,切勿再要攀亲近。” 萧宗林脸涨得通红,此刻,他倒也想理论一番。 “齐世子,当初你们家落难,我虽退了亲事,但却没有完全不管令妹吧?”他自认自己也付出许多,虽然最后结果没尽如人意,但他却是实打实的付出了的,“我求我叔父将她从地牢里捞了出来,若不是我,她得蹲地牢里吃半年的牢饭。” 齐远则道:“你觉得……我们齐家需要你一个已经退还婚书的负心汉,再假惺惺去牢里捞她出来?”他冷笑,“捞了人出来,就是为作贱她的?没有你这愚蠢的举动,我妹妹也不会遭你母亲那般毒害!” 说来说去,还是为母亲曾算计过锦妹那事。 萧宗林不否认,但却狡辩:“那件事,一来锦……一来令妹并未遭受到什么实际的伤害。二来,我舅父也得到了报应,我娘也受到了惩罚。难道如此还不够?” 齐远觉得,战场之上,他为敌军首领所算计,九死一生之时,他也没有这样气愤过。 而此刻,他竟被一个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气得险些失去理智。 齐远想,他为着体面放他进门,想着好聚好散,但这种人,他实在是厚颜无耻得很。 与智者,倒尚可辩解一二。与这等愚蠢、且固执己见之人,齐远是不想再多浪费一点点的口舌。 他也懒于应付了,直接喊了侍从来:“将人打出去。” 侍从领命,立刻左右各一个,粗鲁着将人给架了出去。 萧宗林被齐府侍从架着,直接扔去了齐府门外。 因阵仗大,难免惹不少路过的行人纷纷侧头。 萧宗林心中怒火难消,先是母亲被害,又是自己这般被齐家对待,他也有些失去理智般。见有人看,他便站在齐家门前呵斥:“我不过是退了你家的一门亲,但对你家女娘,也是多有照拂的。可你们齐家,一朝得势,竟如此无法无天。” 萧宗林的一番喊骂,吸引来了更多的路人。 见这招得用,萧宗林便继续说:“你齐远好歹是晚辈,就算心里对我有怨气,大可冲着我一个人来。我娘是你长辈,又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你竟这般待她。你故意毁她名声,这是想逼死她!可怜我母亲,一辈子知礼守节,如今竟被这样对待。”对齐府门外众人对此私议起来,萧宗林见此招数有效,更是来了劲儿,他大声冲那些人喊,“我娘是被齐远暗害的,齐远是因为我退了他妹妹的婚事,心存怨恨,这才害了我娘。此等行径,实在恶劣,天理难容。” “今日,若叫这等小人奸计得逞,日后岂不是人人效仿?最后苦的,还是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所以,定然不能叫这样的人得手。” 萧宗林在齐家门外撒泼,自有齐家侍从把事情一一禀给少主知晓。 便连齐锦,也得到了萧宗林与府门前撒野的消息。 捧霞亲自猫到门前来瞧过,回去后一个劲吐槽:“当真是丢了读书人的脸,他那哪儿是什么举人老爷,简直就是骂街的泼妇。” 齐锦如今心境倒挺平和,即便遇到了棘手的事,也还有哥哥在呢,无需她操心。 闻言,齐锦也只是冲捧霞笑笑:“他是无计可施了吧。” 捧霞说:“他怎么是这样的人呢?从前只觉他光风霁月,与娘子您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如今瞧着,只觉是自己以前眼瞎了,看错了人。” 范嬷嬷走过来:“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咱们小娘子早与他不相干,以后别再把他同小娘子说一块儿去。”但也说,“你再去探探消息,看世子怎么处理这件事。” 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捧霞又气喘吁吁跑了回来。 范嬷嬷问:“世子怎么处理的?” 捧霞大喘气着说:“没、没处理,世子没处理。” 范嬷嬷:“那你怎么这副欣喜的样子跑回来?” 捧霞:“是、是萧将军直接带兵把他人给拿走了。萧将军还说……” “说什么?”齐锦抢话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V】萧家 方才齐锦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这会儿见提起“萧将军”,齐锦知道是萧桓,便等不及般, 立刻问了话。 范嬷嬷看了自家小娘子一眼, 也附和她的话,问:“是啊,你快说, 别这样大喘气,萧将军说什么了?” 捧霞不是卖关子, 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多,而且很重要。所以,这才喘了会儿气, 打算等到气喘匀了再继续说的。 没想到,自己得到的这个消息这么得小娘子的关注和在意,于是嘿嘿一笑。 捧霞又兴奋又自得, 继续说道:“萧将军不仅把人拿走了,还说萧大公子不厚道,他自己和他母亲做了缺德事情,如今倒是跑人家门口撒泼起来了。他身为他叔父, 感觉很丢脸。还说,既然他父母不管教他,他这个叔父便代为管教。这会儿,估计把人给拉到衙门里关起来了。” 萧桓此举,直接化解了矛盾。把从萧齐两家的矛盾,转化成了萧家内部的矛盾。 而且,他这么一说,令本来已经有些被萧宗林说动的人, 立刻又坚定了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这般一闹,不仅没有把事情解决掉,反而令他们母子陷入了更深的沼泽。 自家叔父都看不下去,前来拿人了,那定是萧家大房母子不对。否则,都是血脉至亲,那萧将军难道不怕丢人?怎会亲自出手处理了萧大公子。 而萧桓这样做,不是只做做样子给人看的,而是真把人给拿走了。 以“聚众闹事扰乱京城治安”和“诋毁功臣”为由,直接把人押送到了京兆府衙门。 萧桓此等“大义灭亲”之举,更是让之前的事热度更高。而身为话题中心人物的徐氏,更是成了人们讨论和讨伐的对象。 甚至有人猜测,她在外头养了个面首,此番夜不归家,便是私会情郎去了。 只是怕事情败露,便自己找了个替罪羔羊,说人家齐世子害的她。 人家齐家人家功名在身,是天子跟前的大红人,难道,还能与萧家计较这些? 又谈论起萧世子萧植来,说他为人实在老实,妻子出了这种事,他竟也忍得了。又说,凭徐家门第,如何嫁得了他一个公府嫡子,那徐氏如此高攀,竟还做出这等恶心人的行径,实在可恶。 “本就是萧家不仗义,当初见齐家落难,立刻划清界限。都要成亲了的,也是硬生生把人家女郎给抛弃了。” “听说,徐氏早被萧家掳了掌家之权,如今萧家的中馈落在二房手中。你们说,她这是犯了什么事儿,才被夺了掌家大权的?” “凭镇国公对先镇国公夫人的偏爱,必对那萧家大房是多有照拂。能让徐氏交出掌家权,想必是徐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提起镇国公的原配先夫人徐老夫人,有知道当年事情的人立刻接话:“你们知道吗?其实当年镇国公年轻时是与如今的老夫人魏老夫人有婚约在身的。后来,镇国公背弃了与魏老夫人的婚约,选择了娶徐老夫人。等徐老夫人逝世之后,才又娶的魏老夫人为续弦。” “不会吧?” “这事下来都四十多年了,你我肯定不知道。我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听我家老夫人讲的。当年这件事,可是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呢。不信的话,你们回去问你们家老夫人,她们这些老人家肯定知道。” 萧见山自然不知,如今大房儿媳这一闹,竟把自己当年的那桩旧事也给闹了出来。 便是连徐老夫人,已经逝去多年,也还得被拿出来鞭尸。 最近有关萧家的热闹,京中一众看得是津津有味。 这般美味的谈资,谁也不愿轻易错过了。 萧桓带走了萧宗林,并押送官府,此事不仅得罪了大房,也令萧见山十分震怒。 但因事情比较大,次日一早,竟连天子也提起了此事来。 对于此事,天子看似中立,实则是偏帮在萧桓这儿的。 赵俨先是问了情况,为何叔父要把侄儿押送官府。 萧桓如实答了:“臣之侄儿知法犯法,当众寻衅滋事,扰乱治安,行为可恶。若臣不以律法办事,日后如何管理京城治安?” 赵俨点头,然后严肃着问萧植:“萧世子何在?” 萧植原见天子问起此事,就已经吓得一头的汗。这会儿又见天子唤自己,立刻颤着身子站出来:“臣、臣在。” 赵俨冷声质问:“令郎何故会寻衅滋事?” 虽还在二月天里,但萧植此刻背后早已冷汗涔涔:“是,是他,臣……”萧植此刻脑子一片混乱,连话都说不清楚。 还是其父萧见山站了出来,替他回了天子的话。 “启禀陛下,也不为旁的,只是为之前的一桩旧事。”萧见山捡着对自己有利的说,“半年前齐氏被抄,因当时臣的孙儿与齐小娘子的婚事尚未礼成,臣想着,这齐家父子竟然做出那等罔顾边境将士性命的恶事,臣实在不愿与其为伍,便做主作罢了这门亲事。不是臣和萧家背信弃义,是大是大非面前,臣的立场必须坚定,当时那种情况,臣实在不愿与陛下和社稷江山作对。如今,齐世子归京,自算起了旧账。” “臣的孙儿也是孝顺,想为他母亲出气,这才一时冲动之下,跑去了齐家府外闹事。” 说完这些,萧见山趁机恳求:“陛下,臣恳求看在孩子一片孝心的份上,便放了他吧。” 萧植见状,赶忙附和父亲:“臣也恳求陛下看在林儿一片孝心的份上,便饶了他这一回。” 自也有素日与萧见山父子交好的,顺势帮忙求了个情。 赵俨迟疑:“这……” 萧桓则又站了出来,向天子鞠一躬后,又问父亲:“嫂嫂之事,父亲可是拿到了齐家害人的证据?” 萧见山沉默一瞬后,看向天子:“臣虽没有证据,但……” 萧桓道:“既没有证据,便当着陛下面说是齐家在报私仇,岂不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四个字一出,纵是连萧见山,也赶忙跪了下来,连声道:“臣不敢。” 萧桓则继续说:“父亲也是老臣了,说话行事该知需严谨些。齐家与萧家是有龃龉,但齐世子并非心胸狭窄之人,父亲不能对人家无端揣测。若手中真拿住了切实的证据,儿子无话可说。但若没有,岂不算是‘污蔑’?如此功臣,天家都厚待,却叫我们萧家人给污蔑了,萧家何德何能?” 萧桓的一席话说得萧见山无言以对,只能汗颜着对天子说:“是老臣欠了考虑,还望陛下恕罪。” 对萧桓所言,赵俨十分的满意,只见他眉眼间染上笑意,道:“镇国公,你也是关心则乱,快起来吧。” 这一场争论,算到此结束。 到最后结束,有关萧宗林关押在京兆府衙门的事,也未解决。 散朝后,萧植赶紧找到萧桓,放下了兄长的架子,恳请道:“四郎,宗林好歹叫你一声四叔,他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帮帮他吧。” 萧桓则道:“正因为他喊我四叔,我才不能由着他。兄长以为,管教他是害了他?不过是吃了些皮肉苦而已,怎么就吃不得了?” 萧植急道:“若只是吃些皮肉苦,为兄便也不说什么了,可他眼下科考在即,若一直关押在府衙,是会影响他考试成绩的。” 萧桓驻足,看向面前兄长,面露笑意,似无奈道:“兄长觉得,经此之事,他还能榜上有名吗?他如此得罪齐家,此事又已上达天听,为安抚有功之臣,陛下也不会让他考中吧?当然,这是后话了。最重要的是,兄长觉得凭他才学和花在书本上的心思,他此次能中?” 萧桓一番话虽不好听,但却是事实,说得萧植哑口无言。 萧桓见他怔愣住,没再说话,也就没继续搭理,转身离开了。 萧植见状,又追上来,仍是好言求着:“先不论考不考得中,但那孩子没吃过苦,四郎你还是放他出来吧。” 萧桓已经懒于再多周旋,闻言也只是淡淡说:“兄长难道还不明白?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了。宗林不懂事,得罪了有功之臣,陛下也很愤怒。眼下,陛下对齐家父子的看重,兄长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为给齐家交代,宗林这个苦,必须得吃。” 萧桓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萧植便不再继续劝了。 只是心里又焦急又懊恼,心里想着,他半生下来都低调老实,怎的如今就摊上了这样的事儿? 若究其根源,还是因为妻子之前犯的那个错。 她不该那样对人家齐小娘子。 齐家不起复也就罢了,如今人家起复了,能不为自家姑娘报仇? 齐侯齐望林,与侯夫人梅夫人进京时,萧家的那些个流言一茬接一茬的,居高不下。 一早,兄妹二人亲去城门前接父母。之后,齐望林并齐远父子一道入京述职,齐锦则扑在母亲怀里,尽情撒娇。 梅夫人虽也吃了流放之苦,但因心态不错,所以状态倒还好。 脸上虽留下了风霜之色,但神采奕奕,十分精神。 她搂着女儿,上下仔细好生打量一番后,笑说:“嗯,没瘦,反倒还胖了一圈。”又说,“也没丑,半年没见了,我的乖乖女儿越发出落的出挑了。” 此刻是齐锦一生之中最难忘的时刻了吧,父母也安然归来,一家四口齐了。 家里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可以说是几乎没什么变化。 曾经侍奉过自己的亲信也在,自然有人把近来发生的事悉数禀给了梅夫人知晓。 梅夫人自不知道女儿曾受过的欺辱,只当眼下发生的这一切,是萧家当时退亲的报应。 “他萧家活该!”梅夫人冷哼,“以为我齐家不行了,立马撇清干系,现在遭报应了吧?”但也没有太在意他们家退了亲事一事。梅夫人也想得开,不觉得女儿被退一回亲事就不好说婆家了。反而觉得,那样的郎君和夫人,没能与他们成一家人,反倒是庆幸。 “娘早跟你讲过,萧宗林那人一般般。”又提起萧桓,“倒是他那四叔……” 作者有话说: 无 60-68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V】“儿 这句话, 娘不是第一次跟自己说过。所以,当她再提起时,齐锦也不意外。 “他那四房的叔父, 萧桓, 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这件事上,他能帮咱们家帮成这样,丝毫不顾及他萧家的体面, 可见他真是一条汉子。” 这件事,若非是有萧桓帮衬, 自己儿子也不能从那些是非中撇清了干系。 现在,是他们萧家母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活该。 之前母亲夸萧桓时, 齐锦不赞同,甚至还与母亲争执过。但现在,齐锦不仅不争执, 反倒觉得母亲说得对极。 “娘说得极对,还是您看人眼光厉害。女儿年纪小,识人不清,险些入了狼窝毁了一辈子。” 梅夫人抬手, 轻轻在女儿脸颊上捏了下,笑说:“好在老天有眼,没叫我的乖乖闺女进去到那狼窝里去。如今,咱们齐家迈过这道坎儿,以后就尽是荣华富贵了。锦娘,这回娘帮你把关,咱们擦亮眼睛好好选。不说选个如你父亲那般的好男人,但至少不能太差。” 齐锦点头:“一切听母亲安排。” “这才乖。” 梅夫人才回到家, 按理说该好好歇一歇,一切事情等歇好之后再提的。 但她精力旺盛,等不及,也实在歇不住,当下便赶紧给萧家萧老夫人那儿,和程家程伯夫人那儿,分别下了帖子。 该恨的人得恨,但该谢的人,也得谢。 女儿流落京中半年,深得萧桓母子之恩,她必须得尽快登门拜访魏夫人她老人家。 程家……虽有心无力,但也是尽了最大努力为女儿周旋了,她自也得感谢。 只是,还没等到梅氏登程家的门,程伯夫人便主动寻过来了。 几乎是,齐家夫妻才入京不久,程家那边得到消息后,程伯夫人就寻了来。 听说程夫人请见,梅氏自然让府上奴仆好生将人给请进家门来。 程夫人等在了花厅,梅氏换了身衣裳,之后才急急往花厅来。 二人从前交情不错,京中不少人瞧不上梅氏,觉得她曾经青楼花魁的身份实在上不得台面。这程伯夫人,算是少有的,比较体谅甚至同情梅氏的人了。 梅氏是性情中人,对那些瞧不上自己曾经身份的,也不爱多搭理。但对程伯夫人这等愿意与自己交好的,她也掏心掏肺。 但程伯夫人,却觉得对齐家有愧疚。 一见面,二人含着泪互相问了好后,程伯夫人说:“我对不起你们齐家。” 梅氏忙道:“姐姐可别这么说,我还得多谢谢你对锦娘的照拂呢。” 程伯夫人对齐家是颇有歉疚的,当时齐家落难,程家怕受牵连之罪,也没为齐家做过什么。至于说的“对锦娘颇有照拂”,那是最基本的。 若连这个都做不到,又有何脸面来见梅氏? 但程伯夫人也不会揽这个功,只是说:“和萧家比起来,我所做的那些,太不值一提了。” 梅氏道:“我听锦儿说了,萧老夫人和萧家四爷,对她十分照拂。”又道,“我已经给萧家下了帖子,打算带着厚礼好好去拜谢萧老夫人。” 程伯夫人重重点头:“是应该的。” 程伯夫人今日来,没带女儿玉娘一起。 梅氏知道儿子与程家玉娘不可能了,但玉娘做不成自己儿媳,那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于是关心问:“玉娘好吗?” 程伯夫人说:“知道我来,哭着要来,我没带她过来。她如今与钟家四郎定了亲,再有半年就出嫁了,我让她在家绣嫁妆。” 梅氏连连点头:“我听锦儿说了,那钟家四郎是个不错的,玉娘后半辈子一定会幸福。”提起这个,梅氏难免也开起自家女儿玩笑来,“玉娘如今都要嫁人了,我家锦儿的亲事还没个影儿呢。” 程伯夫人笑:“锦娘本就是极好的孩子,你们夫妇这一回京,且看着吧,登门提亲的,得把门槛踏破。” 梅氏:“那些个捧高踩低的,我素来瞧不上。我只想着,能给我儿觅个可靠、有担当的男人。这出了事,得能护得了她的,而不是软脚虾,一出事,自己跑得无影无踪,也不顾妻儿死活。” 程伯夫人眼睛眨了眨,忽然想到一个人,忙饶有兴致的问梅氏:“年纪大些的呢?” 梅氏:“大多少?别大太多就成。也不能是死了婆娘的鳏夫,留了子嗣要我锦儿去抚养。” 程伯夫人笑道:“不是鳏夫,没死婆娘,更无子嗣。” 见状,梅氏立刻又说:“不能太丑,长得不能太老。姐姐,你有合适人选?” 程伯夫人又朝一旁齐锦望去一眼,而后凑到梅氏耳边悄悄说:“你可是糊涂了?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看着她一脸卖关子的表情,梅氏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程伯夫人以口型吐出一个“萧”字,梅氏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萧桓?” 母亲脱口而出的“萧桓”两个字,将齐锦吓得不轻。 也不知是怎的,她竟有些心虚? 对上母亲突然投落过来的目光时,齐锦没敢直视,而是只把眼神飘去了别处。 其实她与萧桓并没什么,她应该坦坦荡荡的。 所以,飘走了的眼神,旋即又飘了回来,并与母亲对视。 梅氏看了会儿女儿后,又看向程伯夫人,说:“那位萧四爷人才品性我自信得过,只是,毕竟是萧宗林叔父。” 程伯夫人:“这有什么的?萧家四房与长房不对付多年了,如今萧家的一桩陈年旧事也被拿出来说了。若是这两房交好,或许会有些尴尬,但既已经不对付了,也不怕再多这一桩事儿。”反正程伯夫人是极看好萧桓,“那萧老夫人也十分明理,我如今可喜欢去她老人家跟前凑趣儿了。” 程伯夫人走后,梅氏反复咀嚼这件事,忽发现,萧桓此番这么帮衬自家,不排除是看在女儿情面上的嫌疑。 再想到,女儿自被萧桓从牢里带出来后,是一直在萧桓身边当侍女的。虽说是与一众女婢一起侍奉的萧桓,可毕竟离得太近,若真擦出点什么火花来,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再加上,都是这般容易冲动的年纪,万一忍不住好奇,干柴烈火一番…… 梅氏自己就是过来人,并且也是在这方面吃过亏的,所以,也怕女儿会受什么欺负,于是立刻差人去喊了女儿过来。 喊了女儿来后,把屋里人都赶了出去,然后问:“锦娘,你在萧桓屋中做婢女的半年,你与他……可有过什么越矩的行为?” 见母亲神色认真,齐锦立马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娘,绝对没有。”同时也很庆幸,当时她要出卖身子去讨好萧桓,被萧桓义正言辞着拒绝了。 否则,她如今没了清白身子,哪还能这般自在从容? 见女儿目光坚定,梅氏自然也信女儿的话,相信她并没有在艰难的时候出卖自己。 但再想到程伯夫人的话,梅氏也说:“那你觉得,那萧桓对你如何?” 齐锦:“他是一位很好的长辈。” “只是长辈吗?”梅氏问。 齐锦冲母亲眨眨眼,一脸狐疑:“难道还有什么吗?” 梅氏笑:“娘是过来人,娘懂男人。你自己想想,他与咱家非亲非故的,若非是为着什么,他为何要与自家兄长对着干?” 齐锦手绞着帕子,心里其实是有些激动的,但却克制住了,只淡然说:“看着是帮咱们家,但其实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啊。他同萧宗林父子,本就存在着利益之争。” “是这样吗?”梅氏蹙眉,一时倒也摸不清那萧桓是怎么想的了。 既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今儿先好好休息,改明儿娘带你去萧家。” 这一夜,齐锦辗转反侧,许久才真正睡得着. 当天晚上,萧桓照例来母亲这儿请安,收到了齐侯夫人送来的请帖的魏氏,主动把这件事与儿子提了。 萧桓正在捧杯喝茶,闻声,动作略有停顿。 魏氏还在上位絮叨着:“如今她父亲母亲也回京了,日后便再没敢欺负她的人了。”又笑着道,“她父母亲人尚没回京时,就有人来我跟前提亲,想请我保这个媒。如今,她父母皆归,想是不日便有许多郎君登门示好。” 萧桓安安静静听在耳朵里,一边继续捧盏啜了口茶,等到母亲话说完后,他才淡定问:“哪天来?” 魏氏:“后日。” 萧桓点点头,一时间倒没再说什么。 魏氏看出儿子一副心不在焉模样,猜着他心里应该是有什么事,便问:“这是怎么了?看着好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问,“可是你爹又教训你了?”大房的孙儿还看押在官府,萧见山虽然也没有办法,但却是看儿子极不顺眼。 这些时日,可没少给儿子脸色瞧。 萧桓摇头:“不是。” “那想必,就是你军务上的事儿了,朝政上的事情,母亲便不多问了。”魏氏说。 萧桓却在一番犹豫和琢磨后,直接对坐上位的母亲开口:“母亲不是一直催儿子尽快娶妻吗?” “是啊。”魏氏听到儿子这句话,老人家浑浊的双眼瞬间亮起,“怎么,你这是开窍了?” 萧桓指腹摩挲着圈椅扶手,郑重且严肃道:“儿子……想聘齐氏女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V】哪儿 魏氏起初并没反应过来儿子说的什么, 顺嘴就道了句:“也好。” 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儿子口中的“齐氏”所指是谁。 “什么?”她诧异, “你说谁?” 而这时, 萧桓也不再坐着,而是站了起来。 这件事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然提起, 也不是随口一说的。 他知道,如今齐侯夫妻回了京, 不日,登门提亲之人将会很多。他不会自卑到觉得自己不如那些年轻郎君们,但毕竟年纪摆在这儿, 又是那样的辈分……萧桓觉得自己胜算并不大。 齐侯夫妻那儿是一方面,主要是,萧桓心里还是有点怕齐锦不会答应。 是, 她曾经是试图想爬过自己的床,但那是没有办法。如今家中父母翻了案,她也翻了身,自然不再有当时的窘境。 萧桓想过, 既有求娶之心,还是得正经寻个媒人登门提亲。 魏氏完全没有想过儿子竟会想娶那齐小娘子,之前府上不是没传过他们二人的流言,但儿子当时的雷霆手腕,直接将那流言扼杀住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所以,她全然没把那件事放心上。 原本以为他一心扑在公务上,并没开情窍。现在看, 不是他没开窍,而是从前都没遇到令他开窍的人。 但这齐小娘子…… “她毕竟喊你一声‘叔父’。”魏氏说。 对这个,萧桓浑然不在意:“又不是亲的叔侄关系,她那也是跟着宗林叫的。如今她与宗林早无瓜葛,她也不必再叫我一声‘叔父’。” 看儿子这样说,就知道他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这个意思了。 魏氏看着儿子,静默了好半晌,然后问:“你与母亲实话说,那齐小娘子在你房中侍奉时,你们可……” 萧桓忙澄清:“母亲,您这说的什么话?她是侯门贵女,最是洁身自好,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来。这样的话,您万不可再说第二次。” 魏氏忙笑道:“娘可什么都没说,娘也没说是齐小娘子不好。她当时是什么处境,我是看在眼里的。就算是为着什么目的,做出什么违背自己心愿之事,那也是不得已。若真是有过什么,娘也不会觉得她不好,娘只会觉得是你以权欺人,只会将你狠打一顿。” 纵母亲这样说,萧桓仍是道:“齐氏从没想过这些心思,最多也就是言语上讨好一些,或者是,平时干活的时候勤快一些,对我殷勤一些,再无其它。” 魏氏沉叹一声:“那丫头是吃了些苦,但好在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只是你要向她提亲这件事……你难道不再考虑考虑?”魏氏没有一口就应下来,但也没有回绝,只是让儿子再好好想想,“之前府上就有过些许关于你和齐氏的流言,若你真向齐家提亲,怕有心之人会利用这一点,再起波浪。” 萧桓自然考虑过这个:“所谓的有心之人,不过萧宗林母子而已。如今,宗林尚被关押府衙,徐氏也被流言所累,自身难保。他们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多管别的。再说,就算他们母子真想打击报复,我与齐氏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他们也难遂愿。” “何况,齐家父子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不会容许有人败坏齐小娘子的名声。”再说还有他。若日后萧宗林敢对齐氏有半分诋毁,他必不会叫他快活。 魏氏颔首:“你既想好,娘也就不说什么了。待后日齐侯夫人过来,娘会寻合适的机会与她提一提。” 萧桓立刻向母亲抱手:“多谢母亲。” 到了梅氏领女儿拜访萧老夫人这日,萧老夫人一早便命人去府门外候着了,以表示对齐侯府的重视。 而梅氏见迎候在府门外的嬷嬷,心里也很感动:“这天儿还冷着,怎能叫嬷嬷候在这儿。” 魏氏差来的,是侍奉她多年的老嬷嬷,夫姓金,人称金嬷嬷。 金嬷嬷说:“老夫人差奴候在这儿等着侯夫人,侯夫人,快请进。” 这不是梅氏第一次踏足镇国公府,但以往登门拜访的是世子夫人徐氏,这是第一次登门来拜访老夫人。 想到从前她拜访徐氏多次,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而今日,第一次拜访萧老夫人,老人家竟对她重视成这样……梅氏心中不免暗骂自己,当初是瞎了眼睛瞎了心了,竟轻信了徐氏谗言,觉得她这位继婆母是个不好相与的。 原来,是那徐氏口蜜腹剑,是她在背后搬弄是非。 梅氏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心中愧疚之意更深。 等到见到萧老夫人后,梅氏十分诚心着向萧老夫人道了歉意。 “竟是晚辈从前有眼无珠,没长脑子,叫小人谗言给迷惑了眼睛。从前只以为您老人家冷漠心硬,万没想过,齐家落难,竟是您对小女施以援手,令她度过难关的。今日晚辈在此,合该给您行个大礼,如此,才能解了晚辈心中对您老人家的感激和歉疚之意。”说着,梅氏就要撩裙子跪下。 魏老夫人给一旁金嬷嬷和婢女们使眼色,金嬷嬷与素琴墨画赶紧迎过来,将梅氏给扶住。 魏氏乐呵呵笑说:“这有什么?人在不了解彼此的时候,的确会生出很多主观上的看法,就比如,我从前也不喜欢你。但如今再看,只觉得你这个人豪爽仗义,不拘小节,要比那些所谓的知礼但却假正经的人强多了。快,坐下来说话。” 既如此,梅氏也没再坚持一定要跪。但她不跪,实实在在得过萧老夫人恩惠的女儿,得跪。 所以,梅氏吩咐女儿:“锦娘,你得跪,以感激老夫人的照拂之恩。” “是,母亲。”齐锦丝毫迟疑都无,立刻在魏氏跟前跪了下来,并真诚道,“家中遭难,幸得老夫人相救,锦儿在这里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齐锦这一跪,魏氏倒是受着了。 但也没让她磕太久,很快,老人家便让人去把她也扶了起来。 “你也坐吧。” 如此,母女二人皆坐下后,便聊起日常来。 想到儿子那日说的话,魏氏在聊起天时,便也有意无意的提起自己儿子来。 “要说起来,我是汗颜的,起初并没多照顾这丫头。若非是桓儿接她进府,之后又多次帮她不受那对母子的欺辱,我也注意不到这些。” 提起萧桓来,梅氏立刻接话:“我此次来,除了要感谢您老人家外,也是要谢谢萧将军的。” 魏氏则说:“你谢他做什么?他只是做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而已,接了人回来,也只是安排令爱留府上做婢女,没给她福气享。” 梅氏恳切道:“便是留身边做婢女,也比呆地牢里好太多。我瞧过,您这院里的婢女们,个个干净漂亮,都是体面人。您这边如此,萧将军那儿,定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又说,“再说,锦儿已与我说过,您老人家和萧将军,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魏氏则说:“‘救命恩人’谈不上,不过是我与这丫头有缘罢了。” 老人家自然记得儿子的话,但她没打算今儿就唐突的问齐侯夫人这个问题。 就算要提亲,也不能这么的冒然,总得择个吉日,亲自登齐家的门正式提亲吧? 梅夫人也有点看中了萧桓,言词间想多打探打探有关萧桓的事儿,但又怕打探太多引起老人家怀疑,显得自家不矜持,反而不好。于是,也就忍着没有多问。 但恰这时候,萧桓回来了。 屋外,有婢女匆匆来禀,说是四爷来请安了。 魏氏怕唐突齐家母女,便说:“今日有女客在,叫他回去吧,免了今日的安。” 婢女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去,就听见齐侯夫人开了口。 梅氏很想见一见那萧桓,于是赶忙道:“老夫人,不必这么见外,这有什么的。”又道,“方才还说要谢萧将军呢,这会儿刚好他人过来了,怎么也得让我当面向他道一声谢才是。” 魏氏见状,便不再阻拦,而是对婢女说:“那就让桓儿进来。” 不一会儿,萧桓高大身影便出现在了屋内。 梅氏往前只远远见过这位萧家的四爷,这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打量他。 只见这儿郎站近了瞧,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大。再看这眉眼五官,这体魄气度……无一不比那萧宗林强了百倍千倍。 梅氏瞧在眼里,十分的欢喜。 而她的这份藏也藏不住的欢喜,自被魏氏瞧在了眼里。 把梅氏的欣赏看在眼中,魏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边,萧桓进来之后,先向自己母亲见了礼,之后,又朝一旁梅氏抱手:“见过齐侯夫人。” 而梅氏也没真坐着受这份礼,而是站了起来,应道:“萧将军客气了。”从前毕竟是同辈人,如今虽有些瞧上他给自己做女婿,她也不可能在没成事之前拿架子。 萧桓向二位见过礼后,早站起来的齐锦这才向着萧桓请安:“齐氏见过萧家叔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V】女儿 萧桓自打进了屋内后, 注意力全在齐锦身上。 在齐锦开口之前,萧桓心中就在想,一会儿她向自己见礼时, 到底会怎么称呼他。 一声“萧家叔父”, 虽在意料之内,但在听到这声称谓时,难免还是眉心轻跳了下。 不免又再一次后悔, 当初,就算要阻止她自甘堕落, 也不必非得给自己安一个“叔父”的身份。 当时是他自己也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他怕自己会沉沦其中太久,故以“叔父”自称, 以好彻底断了自己念想。 萧桓没有想过要纳妾,就算有过纳妾的心思,他也不会纳她为妾。 所以, 既然给不了正妻之位,不如以另外一种身份好好呵护她。 萧桓当时想的是,齐家的事情他会尽力。但在当时,他并没有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他也没有想到,齐家所谓的抄家,竟是陛下与齐侯的合谋,是一场诱惑南国的戏。 他当时想的是,若齐家真翻不了案,他会尽量给她择一个不错的郎君、一门不错的亲事,然后以她娘家叔父的身份,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 让她从萧家嫁出去。 这是最后不得已的打算。 但后来,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 出乎他意料的顺利。 所以,他之前的盘算,都派不上用场了。 并且在这两个月时间内,他认真考虑过,他想迎娶她为正妻。 就是怕她不愿。 这段时间她闭门不出,他没有机会找她单独说话。所以,今日她既来了府上,便是一个可以互相袒露心声的机会。 萧桓自然也回礼,他冲她颔首,并道:“齐小娘子不必客气。” 见儿子明明起了心思,但在人家姑娘面前,却又表现得这般稳重克制,她不免觉得好笑。 再想到,如今这齐家小娘子一口一声“叔父”的,不知她这儿子心里到底会怎么想。 “好了好了,都坐下来,坐下来说话。”想到儿子总算是开了窍,有成婚的想法了,魏氏心中高兴。 再看方才齐侯夫人对桓儿的态度,也是不错的,虽然可能人家没有那样的想法,但基于对桓儿并不厌恶,之后凡事都好商量。 这样想着后,魏氏又再留客:“中午留这儿用饭,一早我就让厨房里备下了,你们就别回去了。” 梅氏说:“还是不多打扰,我们回家去。” 魏氏仍旧留客,并且态度热情。梅氏见状,也就没有再推脱。 魏氏也想给儿子和这齐家小娘子制造一个独处的机会,于是就吩咐素琴:“这屋里怪闷的,你陪着齐小娘子出去走走。春天到了,园子里的桃花开了。” 齐锦赶忙站了起来,倒没立刻应声,只是看向了一旁母亲。 梅氏点头:“既然老夫人叫你去了,你便去。” 齐锦这才说:“是。” 见状,萧桓倒也主动站起,道:“我陪齐小娘子走一段路。母亲,齐夫人,先告辞。” 看他走,梅氏下意识就要站起,却被魏夫人眼疾手快的按住了。 “你且坐。”魏夫人说,“他一个年轻的小辈,你站着送他作甚。” 魏氏这样一番话,耐人寻味,梅氏心中大概也有些明白了。 她往门口望了眼,见走在女儿身侧的那抹高大身影挺拔巍峨,心中倒也欣慰。 若女儿真能嫁到萧家,做萧家四房主母,也的确很是不错。萧桓靠得住,这位魏氏老夫人也是明理的。 等到午后,用了午膳,又再陪着魏氏坐了会儿后,梅氏便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梅氏倒也直接问了女儿:“今日萧桓送你出门时,找你说什么了?” 齐锦倒不意外,萧桓那么明显的举动,母亲不可能猜不到他的真实意图。 且他也没有遮遮掩掩,他是大大方方直接当着母亲面说要送她的。 再想到他的确对自己说的话,齐锦不免脸红。 齐锦也没有想到,他竟会直接对自己说出那些话来。 “他说……”齐锦迟疑了下。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齐锦知道,母亲面前她没有必要瞒着,瞒也是瞒不住的。 于是,索性就直接说了:“娘,他说想到我们家提亲,迎我为妻。” 虽在意料之内,但听到女儿亲口说出来时,梅氏心中多多少少也还是有些震撼的。 震撼归震撼,但心中的欢喜和雀跃是盖不住的。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梅氏没做女儿的主,而是把主动权交到了她手上。 齐锦对萧桓自是有好感的,在她心中,萧桓于她有恩。 “他是很好的人,是个和爹爹、兄长一样的真男人。他有能力和手腕,能护得住我,有他在,我不会太费心力去周旋什么,很多事情,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为他的妻子冲在前面。” 梅氏认真听她说完后,却说:“他能做到这些,固然极为可贵。但若撇开这些不谈,你还想嫁给他,和他做夫妻吗?”梅氏认真解释,“如果只是为这个去嫁他,那是有所图,当然,有所图当然是好的,咱们女子处在这世间本就诸多不易,自私一些、凡事为自己考虑一些,是再正常不过。娘的意思是,他能做的这些,你阿爹、你阿兄也都能为你做到,若是没有一点对他这个人的心动……比如说,喜欢他的长相,喜欢他的某个行为和习惯等等。总得有点爱情在,这样日子才能长久下去,且以后也会过得开心些。” 梅氏又说:“如今你爹爹再立功回宫,你的选择会很多。若只是恩情,咱们可以以别的方式报答回去,不一定非得以身相许。” 梅氏让女儿自己选,并且也没有立刻就让她想清楚,而是给了她充足的时间。 “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锦儿,你不必着急,得好好想清楚了。”又说,“咱们已经看错眼了一次,不能再看错眼第二次。” 母亲既如此说,齐锦也就顺势点头应了母亲:“那女儿好好想想。”也并没有立刻就给母亲答复。 母女二人才下马车,便就齐侯正候在侯府门前。 齐望林见母女二人过午不回,便已差了人去镇国公府问情况,已经知道母女两个是被老夫人留了饭。 但他仍不放心,待自己也用过午食后,便一直差人来探情况。当见已未时正时分,也不见母女归来的身影时,齐侯索性自己迎到门前来。 总算在未时三刻时,远远瞧见了侯府的马车正在慢慢归来。 也是到这一刻,齐望林心中微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回去。 门前马车才停下,齐望林就已经迎下了台阶来。 而看到父亲,原本还有些走神的齐锦,眼睛瞬间亮起来,并甜甜喊到:“爹爹。” 齐望林不值钱的笑挂在脸上,若是齐锦小时,他早一把将她抱起,并举高高了。 可如今女儿大了,女大得避父,齐望林只能笑着说:“锦儿累了吧?快快回家歇着。”又说怕她在别人家吃不好,他早早便让厨房备下了她爱吃的点心。 齐锦经过这回的磨砺后,却不如从前娇弱了。 从前跟着母亲去哪家吃席,若没吃好,回来必会耍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而这个时候,齐望林便什么都依着她。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尽办法给她弄来。 如今的齐锦,再无半分从前的骄纵,她端庄道:“多谢爹爹,女儿不饿。”又说,“萧家老夫人院子里的小厨极好,做的饭很好吃。” 见女儿如今如此的乖巧懂事,齐望林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儿。 觉得女儿是受了苦,所以才有如今这份稳重的懂事的。 想着这些,齐望林内心极为自责,甚至,眼眶微微湿润起来,眼中竟有泪花打转。 梅氏见状,立刻推了下丈夫,说:“女儿大了,懂事了,这是好事情。谁家闺女只养不大的?让锦儿回去自己呆会儿吧,咱们也别烦她了。”又悄悄与丈夫说,“我有话与你说。” 齐锦拜别父母后便回了自己屋子,梅氏则拉着丈夫回她自己的房间。 见妻子疾步匆匆的,一看就是出了什么事儿,齐望林急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但梅氏不论丈夫怎么追问,她都是进了屋门后,等门关了起来,她才说:“今日去镇国公府,萧老夫人有意迎我们锦娘过门。” 齐望林没有想到是要为萧桓迎娶,以为还是萧宗林,于是立刻破口大骂起来。 梅氏见自己信息传达有误,这才立刻说:“不是萧宗林,是萧桓。” “萧、萧桓?”齐望林倒愣住了。 “他不是萧宗林叔父?”愣一会儿后,齐望林又问。 梅氏:“这半年,多亏有萧家老夫人和萧桓对锦儿多有照拂,否则,你女儿得吃大苦头了!” 齐望林汗颜,知妻子话外之意,他向妻子保证:“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第二次。” 梅氏哼哼道:“你倒是想再有第二次,谁会信?”忽然想起一种可能性来,梅氏突然笑了,“下次你若犯了什么错,真被陛下罚了,估计别人也不会信了。” 齐望林抬手抓头,笑容憨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V】她早 比起萧宗林来, 齐望林对萧桓这个萧宗林的叔父印象还是极不错的。 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 他年少时便跟随在镇国公身边,北上御敌。与他们齐家父子一样, 都是父子同阵, 共同保家卫国。 只不过,齐家是抵御南国,而萧家父子则是抵御北境蛮夷。 与北部蛮夷军比起来, 南国兵力便不值一提了。 所以,在齐望林看来, 萧桓是比他厉害的存在。 次日早朝上,齐望林很想过去与萧桓打声招呼。但妻子特意交代了,说这件事让女儿自己考虑清楚, 在女儿没给答案之前,要他尽量避开与萧桓谈这些。 可齐望林忍住了没去寻萧桓,散朝后萧桓看到他人, 却是主动寻了过来。 萧桓喊了他两声,齐望林实在避无可避,这才只能转身过去,并笑着问:“萧将军, 找某何事?” 看齐望林方才的反应,萧桓便知,他该是也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了,却有意避开,想是心中还未考虑清楚。所以,萧桓便也避此事而不谈,只谈了些别的事情。 齐望林是爱恨极度分明之人,恨萧宗林母子, 但对萧桓这个曾搭救、收留过他女儿的萧家人,齐望林还是十分感激的。 不说日后能不能成为一家人,至少,人家是齐家恩人。 所以,齐望林率先开口,感激道:“萧将军对小女之恩,齐某必会牢记于心,日后萧将军若有什么需要,齐某必定然相帮。” 不管齐家如今怎么想的,反正萧桓是已经把齐侯当成了长辈待。 闻言,萧桓立刻真诚道:“齐侯您言重了。”又说,“哪有什么恩不恩,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再说,如今谈起也是愧疚,令爱藏于深闺千娇百宠,我却让她留在身边当侍女……”其实当时若不愿让她端茶倒水,他也有别的法子给她一个合适的身份和去处。 但当时并没有太在意。 后来在意了,也提起过给她一个身份,她自己又不肯。 齐望林虽然宠女儿,但也没有宠到不讲理的地步。若真要怪,他只会怪他自己,怪萧宗林,万不会怪到萧桓头上。 何况,据他所知,虽然在萧家是婢女身份,但没有受过苦。 所以,齐望林忙道:“萧将军言重,你对某之爱女已极好,某心中对你只有感激,可没有仇怨。”又道,“我听锦儿说了,她说虽然在镇国公府是做婢女的,但并没受苦,有时候早上还能贪懒睡个懒觉。”说起这些,他倒也挺欣慰。 至少,女儿是真没吃过苦的。 这样一来,他心中自责也会少一些。 “何况,萧将军为我齐家,都已经大义灭亲,把自己亲侄儿关进府衙了,我齐某不是不识趣之人,断然不会在萧将军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的情况下,还为一点点小事情计较。”他笑着摇头,“不会不会。” 萧桓看他这副从容的样子,心中猜测着他是不知徐氏所为的。若是知晓,凭他对女儿的宠爱,必不会如此悠闲自得。 想必,是齐远兄妹商量过后,一致决定那件事不告诉父母,以免二老担心。 既如此,萧桓自不会再多这句嘴。 那件事,徐氏自是十分可恶。但若真闹出来,于齐小娘子声誉也不好。 于是萧桓说了正事儿,道:“昨儿侯夫人登门,带了许多贵重之物,萧家实在受之有愧。但既是齐侯与夫人的一片心意,我也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原是该写封拜帖送去贵府的,但既然遇上齐侯,晚辈便向齐侯请示,两日之后齐侯与夫人可得空,届时,晚辈与母亲登门拜访。” 从前拿他当同辈人看,如今听他一口一个“晚辈”称呼自己,齐望林还有些不自在。 但人家诚意摆在这儿了,齐望林忙应道:“有空,有空。萧将军提前说了,必是得空的。” 萧桓颔首:“那晚辈先告辞。” 见他行了礼后便错身而过,大步而去,齐望林望着他身影,看着他的身板和精气神,实在满意。 待回到家,齐望林兴冲冲去了妻子院落,然后等不及般,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 “也不知道锦儿她考虑得怎样了。”齐望林一边捋着下巴胡须,一边饶有兴致的说。 梅氏见他这副贱兮兮的表情,难免猜道:“看来,你对萧桓很是满意?”又想到以往他对萧宗林的态度,不免也笑,“你认可的,想必是好的。” 这两日,齐锦一直躲在屋子里没出门。为自己后半生负责,她是真有认真去考虑母亲的话。 她在想,她对萧桓的感情是落魄时候对他的依赖,因为这份依赖产生的感情……还是说,她是真的对他有男女间的那种喜欢。 她自然信得过萧桓品性,可毕竟他是萧宗林叔父。虽然萧家长房四房关系不好,但打断筋骨连着脉,往后一个屋檐下住着,难免有碰面的时候……她真的能为了萧桓,去容忍徐氏母子吗? 换一户人家去嫁,说不定也能遇得个她喜欢的,而且,还没有这等恶心人的事情。 越是这样想,齐锦便越是迟疑、犹豫。 等到萧老夫人并萧桓母子登门这日,齐锦心中一时也还未拿定主意。 萧老夫人来了,梅氏自然差人过来喊女儿,捧霞匆匆走进屋子,把这件事告诉给主子知晓:“萧老夫人来了,夫人差了人来,叫小娘子您过去呢。” 齐锦懒懒道:“知道了。”嘴上应着,身子却没有动一下的意思。 捧霞立刻会意,悄悄凑来齐锦耳边问:“小娘子,你是不是不想去?” 齐锦叹息一声后,转着乌泱泱的双眸朝捧霞探来,她漂亮的双眼轻轻眨了眨,才说:“你……就说我身子抱恙,怕冲撞贵人,不便去见。” 捧霞立刻点头:“是,奴婢这就去传达小娘子您的意思。”说完,立刻一溜烟跑了。 齐锦嘴巴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的,但见她跑了,也就没再把人喊回来。 其实她还并未拿定主意,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捧霞把话给梅氏身边的侍女带到,侍女又原封不动把话带了过去。 梅氏听说女儿病了,立刻问:“怎么回事?”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或许,她是不愿见萧桓母子,所以才找的托词。 想到这个,梅氏绷紧的腰板,又软回去了些,她吩咐侍女:“你寻府医去瞧瞧。” 侍女应是后,退了下去。 萧老夫人见状,心中大概也有点数。于是,今日本来打算正式提亲的,也就暂时没再开这个口。 梅氏也有点尴尬,送走了萧老夫人后,她匆匆往女儿屋中来。 一进院子,就见她寝卧的支摘窗大开着,而她,则趴在窗沿上,望着院子里发呆。 “客人来了你不去见,怎么坐这儿发呆啊。” 天已经暖和起来,已然到了仲春时节,屋外景色不错,齐锦这两日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着屋外景色愣神。 “娘,萧夫人他们走了啊?”齐锦有气无力问。 “走了啊。萧家母子多聪明的人,你以为你那蹩脚的理由,他们真信啊。”说话间,梅氏已经走到女儿身边来了。 见女儿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梅氏心疼:“怎么了,这可是真不舒服?”说着,梅氏抬手,轻轻覆在了女儿额头上,“还好,没发热啊。” 齐锦其实就是有心事了。 如今深刻反思了她与萧桓的关系后,才发现,其实早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对自己的帮衬中,她便从对他的钦佩、仰慕,变成了爱慕和倚赖。现在再回想起当时在城外,她被那徐三舅欺负时,萧桓突然犹如神兵般降落,那时候,她心里其实就已经对他起了些不一样的情感。 只是当时一心扑在父兄的案子一事上,压根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她不愿给萧宗林做妾,却愿意爬萧桓的床,并不全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势可以为她所用,而是,或许,她当时打从心里,就是有点想与他亲近的。 她与萧宗林虽然青梅竹马,但她对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和太浓烈的情感。 当初,家里“败落”,萧宗林悔婚,她更多在意的是因此自己得过苦日子了,而不是很在意是不是做他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娘,您说,我如果真与萧桓成了亲,我会幸福吗?”确认了自己的感情后,齐锦开始害怕,开始患得患失。 她会开始幻想各种坏的情况,比如,万一以后萧桓不爱她了怎么办? 万一以后萧桓再入沙场,他英勇牺牲了怎么办? 万一、万一他们现在心系彼此,但随着成亲之后日子的乏味和平淡,他们渐渐厌恶了彼此又怎么办? 梅氏一看女儿神色,便知她对那萧桓是动了真感情了。她自己就是过来人,自然能懂女儿心中的想法。 “你知道我当初与你爹爹是怎么认识的吗?” 母亲的身世不是秘密,不只齐锦知道,这京中许多贵妇们也都知道。 她们当母亲面不敢说什么,但其实背地里不乏私议她的身份的。 可那又怎么样? 爹爹是天子亲封的英勇侯,爹爹敬重阿娘,只要爹爹愿意给娘体面和尊重,那些人就必须得敬着娘。 “我知道啊。” 梅氏却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V】春日 “有件事, 爹爹娘亲还有你阿兄,一直瞒着你。”梅氏又说。 齐锦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劲儿, 问:“什么事?”什么事情, 他们三人都知道,却独独瞒着她? 见女儿方才还一副愁容的,这会儿却愁容尽散, 只眨着眼睛一脸期待的等着她的话,不免笑起来。 “你呀。”她抬手, 轻轻往女儿额间戳了下,“这会儿不愁眉苦脸着了?” 齐锦有些难为情:“娘,你取笑我。” 梅氏则搂过女儿肩膀, 语气温柔:“娘取笑你作甚?娘是觉得咱们的锦儿长大了,娘高兴。”女人陷入爱河未必是坏事情,虽然爱情这个东西, 有时候是蜜糖有时候是砒霜,但你觉得它甜的时候它是真甜。至少,在这当下,女儿是真心实意在感受这份感情的。 至于以后……以后就算那萧桓变心, 女儿的人生也还有齐家兜底。 所以,女儿做选择时,不必瞻前顾后,只要是顺从当下的本心的就好。 不似她,她没有遇到一双好父母,没有这样的资本。 她这辈子,若非是当初再遇齐望林,她这辈子的下场绝对是很凄惨的。 当年处在那样的困境下, 梅氏的确想到过死,也是恨透了儿子的亲生父亲。 但如今,一切都过去之后,她心态是坦然的。 “娘自小被卖进青楼,靠卖唱过活。那时候,你爹爹是扬州城里一个铁匠铺的铁匠,一次偶然的相遇,你爹爹便一眼相中了娘。” 齐锦虽知道父母亲的过往,但却并不知道得这么详细。如今听母亲愿意细细说与她听,她自然是极认真在听的。 见母亲说到这儿停住后,齐锦难免猜测,问:“可是为娘赎身,要不少钱吧?爹爹那时候打铁,能有多少钱?” 梅氏:“所以啊,他后来不打铁了。”梅氏温柔笑着,哪怕现在再回想起过去,她也仍是满眼的柔光,可见那段岁月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救赎,“恰好那时候朝廷征兵,他参军之前来见了我一面,说了他的情况,之后就远赴南疆去了。其实,他突然跑来见我,我压根不知道他是谁。还是他自己说起,我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好像曾经是有过那么回事。” “但那时候多乱,朝廷年年征兵,最终死在战场上的数不胜数。所以,我也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真。”他说的那些什么,一定要她等他,他定会为她闯出一片天地来的话,她也是听听就撂过,并没当真。 齐锦:“后来爹真就挣了功名,荣归故里,并且风风光光迎娶了娘亲?” 梅氏摇头,她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在你爹爹参军之后,差不多快一年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富家公子,他温文尔雅,知情识趣,与我志趣相投,我立刻坠入了爱河之中。可后来有一日,不见他再找来,我才知道,他曾说过的那些会为我赎身、会迎娶我的话,都是骗我的。其实,像他那样的富贵公子,又是读书人,别说娶我,就是迎我过门当个妾,也是他人生的污点,他又怎样那样做?” 齐锦为母亲抱不平:“真是可恶的男人!”又问,“娘后来有再遇到他吗?” 梅氏摇头:“缘分尽了,就再没有遇到过。”他曾说过要参加科考的事,估计是连乡试都没有考得中吧。 “那后来呢?”齐锦等不及听下文,追着问。 梅氏:“后来,娘发现自己怀了孕,就是你哥哥。” 齐锦:“……哥哥不是爹爹亲生的?” “这、这事情,哥哥他自己知道吗?”齐锦实在吃惊,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梅氏却笑:“当然知道啊。”她说,“你爹爹荣归故里时,他都已经满地跑了。你爹爹在来找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事情,他第一次见远儿,就带了礼物给他,还把他抱起来,说他就是他爹。” 齐锦听得两眼泛光,越发觉得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人了。 “娘,爹爹是很好的男人,你也是很好的女人。”说着,齐锦靠去了母亲肩头,“你遭遇过那样的苦,还被京中那些长舌妇们议论,真是苦了您了。不过,那些长舌妇再背后私议你,那也肯定是更羡慕你的。” 梅氏才不会把那些人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她们说她们的,背后再议论我,当面还不是得给我脸面。只要没犯到我跟前来,背后的事情,我不管。”又道,“这全京城里的妇人们,哪个没背后被人说过闲话?娘看得开,不在意。” 齐锦附和母亲:“就是!”又说,“她们一定又气母亲但又羡慕,估计自己内心也纠结死了。”忽然想到萧宗林的母亲徐氏,“现在最气的,应该就是萧宗林他娘了。” 有关徐氏的那些事,京中之人仍在热议。 如今,萧家的人也不再管了。 梅氏也没有过分去关注徐家母子的事,左右不论以前如何,如今都是再不可能了。对他们母子自然有埋怨,但毕竟自己女儿没受什么罪,也就不会再去计较。 母亲所说的她曾经的这件往事,虽然与她眼下的处境毫无关系,但因母亲的这段过往,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必要过于犹豫不决,如果当下是这样想的,那就遵从本心就好,没必要提前害怕未来。 就算未来不好,那在以后的那种处境下,她也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人这一生其实也不长,就该活得开开心心的才对。 “娘,我决定了,我要和萧桓定亲。”齐锦郑重说,“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眼下是开心的。” 对女儿的决定,梅氏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笑着又再问了一遍:“真决定好了?” 这一回,齐锦再无半分的犹豫,坚定点头:“嗯。” 萧家那边,母子二人回到家后,萧老夫人把儿子喊了过去。 “你那日可与齐小娘子说了什么?”老夫人问,“可别是把人家吓着了。” 萧桓如实与母亲说:“把她的身契交还到了她手中,又与她浅浅的表露了心迹,并说,会先去齐家提亲。” 儿子的这些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那可能就是……人家是真拿你当长辈待了,对你并无那些男女之意。”少不得叹息一声,“既如此,咱们可不能做那些强人所难之事。要不……算了吧。” 萧桓没说话。 若她真不情愿,他自不会强她所难。但要他就这样轻易放弃,他也做不到。 “儿子想再争取一番。”萧桓语气坚定道。 看儿子如今在求爱之路上如此卑微,魏氏是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她儿子活到这把岁数,总算是开窍,晓得喜欢女郎了。心酸的是,她素来无所不能的儿子,竟会在这条路上走得这么卑微。 但又觉得,既然喜欢,合该是要付出些心思的。否则,人家夫妇的掌上明珠,又不缺人追,何必要嫁给你? 这样想着,老夫人也为儿子出起主意来:“明儿我去一趟澄阳长公主府,请她筹办一场马球宴,让她把齐家兄妹也给请过去,到时候,能不能成,就看你的了。” 萧桓颔首:“儿子多谢母亲。” 次日,魏氏就直接“杀”到了澄阳郡主府,求她老人家筹办一场这样的马球宴。 这倒不算为难她老人家的,本来嘛,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且朝廷又刚刚打了场漂亮的胜仗,合该热闹热闹的。就算魏氏不找过来,郡主老人家也是要筹办一下的。 但她既找了过来,澄阳郡主觉得事情蹊跷,便问:“这是怎么了?从前不见你关心这些的,今日怎的求我来办马球宴了?” 魏氏也不瞒着,只笑说:“我桓儿……桓儿看中了一位女郎,想您给制造个机会,让他能在女郎面前露些本事来呢。” 澄阳郡主是老做媒人的了,一听是喜事儿,立刻来了兴致:“谁家的?” 这个魏氏倒没说,只是说:“如今时机还没到呢,等时机到了,我定请您老人家当媒人。” 既人家不说,澄阳郡主也没多问,只爽快应道:“好啊,若事情成了,我必是要做这个媒人的。” 魏氏说:“您只管把这场比赛办得热闹些。” 魏氏走后,澄阳郡主立刻就忙开了。 筹办马球宴这事儿她熟啊,于是立刻给各家下帖子。另一边,又赶紧进宫去找天子,向他打了声招呼,预定了三月初八那日用一下皇家的地儿。 魏氏知道,如今齐家回来了,依着澄阳郡主的性子,她必然是会邀请齐家兄妹的,所以,当时就没特意提起。 果然,在决定要筹办一场春日宴后,澄阳郡主第一个就是给齐侯府下请帖。 为表重视,郡主府差来的奴仆说:“自决定要筹办马球赛后,我家郡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齐侯府。”又笑着说,“去岁冬日那场,虽贵府未能在受邀之列,但贵千金跟着萧家老夫人去的,也上了场,最后赢得了最后一个彩头,很得郡主喜欢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V】亲事 齐锦虽与母亲说了这半年来的近况, 但却没细说到这种地步。所以,有关去岁冬日她跟随萧家母子赴澄阳郡主马球宴的事,梅氏并不知道。 此番听得郡主府的侍女这样说, 她也很是惊讶:“锦儿去岁冬也赴了郡主娘娘的宴?” 侍女笑:“不仅赴了宴, 还出了风头。郡主见了,十分欢喜,所以特意交代, 今年这一场,定要让小娘子再去。” 梅氏应下:“请郡主娘娘放心, 我会带着锦儿去赴宴的。” 若搁前两日,梅氏倒不敢就这样应承下来。但自那天与女儿交心的一番畅聊后,女儿心中没了迟疑和犹豫, 她如今也是有意与萧桓结亲的。 既如此,那这样的场合,她必不会拒绝。 果然, 等到送走了郡主府的侍女,梅氏来与女儿说了这件事后,只见女儿羞答答道:“母亲做主就是。” 去年的那场马球宴,齐锦当然记忆深刻。除了因为她最后打赢了萧宗林、夺得了最后且是最好的一个彩头外, 也是因为,在那场宴会中,萧桓有给与她足够的支持和鼓励吧。 若非萧桓让她去,她也赢不了比赛。 现在再回头去想,齐锦觉得,其实那个时候,她就渐渐为那个男人所迷惑了。 此番再回首这桩往事,齐锦只觉当时是很美好的。 只是当时, 她还深陷在父兄能否翻案的焦虑中,在那当下并没有感受到。 当时只道是寻常。 “娘,我想去找玉姐姐说说话。” 自从父兄回京后,她与玉姐姐也还未曾见过面。上回程家伯娘来登门探望,也只是一个人来的,并没带着玉姐姐一起。 而玉姐姐已经与钟四郎定了亲,这次的马球赛,她定然也不会去了的。 对此,梅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应承下来:“娘陪你一道去。”梅氏说,“打从回京,娘也还没去你伯娘家走走看看,正好这次,你我母女一道去。”一开始回来,梅氏就打算要去一趟程伯府的,但后来程夫人先来拜访了,她就没去。 忙好之后,梅氏便给程家下了帖子。 到了这日,梅氏携女儿登了程家门后,这才见到前准儿媳妇程玉华。 程玉华因与钟家郎君定了亲,不便再去齐家。所以,上回程夫人登齐家门,程玉华没随母亲一道去。 但她很想见齐侯夫人。 所以这次,听说了齐侯夫人会来府上,她一早便早早等候着了。 如今,知道事已成定局,她不会再为那些改变不了的事去哭了。但,心情也还是会随着一些事情起伏。 比如说,此番见到齐侯夫人,她就会想到以往齐侯夫人待她的那些好。 一时间,鼻头酸涩起来。 但她忍住了,没哭。 梅氏心中也不大好受,她立刻取了手腕上的一只玉镯来,套在程玉华手腕:“这只镯子是侯爷送我的,我戴了有十年之久,现在送给你。” 程玉华知道这镯子贵重,要推脱,梅氏却按住了她手:“婶娘是真心实意送给你的,还望你能收下。”又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干女儿,是锦儿的干姐姐。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不想找你娘说,你都可来找我说。” 听了梅氏的话,程玉华便也没再推脱,而是立刻跪了下来,唤她:“干娘。” 梅氏见状,赶紧亲手把人给扶了起来。 至此,程玉华心中的那道坎儿,也算是过去了。 之后,程伯夫人与梅氏一处聊天,齐锦则跟着程玉华悄悄溜了出去,她们两个一块儿说话。 程玉华如今是越来越能接受现状,其实不接受也没办法,走到这一步,她又还能如何呢? 至少,齐远是好好的回了京,至少,她身边还有锦娘这样的好友在。 那钟四郎她见过几回,的确温文尔雅,是与齐远完全不同的气质。 定亲之后的几次相处,虽没令她十分的心动,但相处着也是舒服的。 二人并肩走在程家精致的小花园里,程玉华十分稳重且淡定的问起了齐锦现状来:“你这几日如何?听说,日日都有去你家提亲的人,可有选中的人选?”程玉华笑着说,自也是为她高兴的。 她与萧桓的事,齐锦并不想瞒着程玉华。 今日来,就是与她诉说这些女儿家的心事的。 “我瞧中了一个。” “谁?” 齐锦莞尔,继续说:“是镇国公府的。” 程玉华才没以为她竟然还会选择萧宗林,只稍稍一想,便知她选中的人是谁了。 “萧家四爷吗?”她略显激动道,“他好啊,比萧宗林强百倍。”话说出口后又后悔,“瞧我的嘴,这么高兴的时候,提那衰人做什么。” 齐锦却早已全然不在乎了,并且应她的话道:“姐姐说的本来就是对的。” 两个人慢慢散着步,一边赏着花,一边说着小话,都觉得十分的开心。 很快便到了澄阳郡主所举办的马球赛的日子,一早上,齐锦就跟着母亲乘马车出发了。 可巧不巧,恰在宫城门口处,偶遇上了萧老夫人和萧桓母子。 萧桓坐在大马之上,车群中一眼瞧见齐家马车,立刻翻身下马。 才欲往齐家这边寻来,半道却被另一家的夫人给拦住了。 那世家夫人也是携女而来,不止她一个挡住了萧桓去路,同时挡住他路的,还有个端庄女郎。 但萧桓的目光瞥都没往那女郎身上瞥一眼,只是尽量克制且冷静着说:“夫人还请让一让。” 那世家夫人却跟没听懂一样,仍站在他面前,竟攀谈起来:“萧将军,我是来拜见老夫人的。” 而这时,萧老夫人被扶着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她老人家的声音徐徐传来:“裴夫人,你寻老身何事?” 被唤“裴夫人”的妇人,立刻接上萧老夫人的话,道:“这是我的幺女,自十二岁后,便去了金陵她外祖家生活,最近才被接回京城来的。今日我带了来,给您老人家瞧瞧。”虽是接的萧老夫人的话,但人却没往萧老夫人跟前去,而是仍挡在萧桓面前。 而这时,不止萧老夫人走了过来,梅氏也带着女儿走到这边了。 “裴夫人,这便是婉娘啊?”走近了后,梅氏好生打量了婉娘一番,夸赞道,“这都成大姑娘了,没记错的话,今年十五了吧?比我家锦儿小两岁。” 梅氏如今可是京中大红人,不论她是何出身,总之如今齐侯齐远父子又再立功劳后,梅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举京上下,谁人不知,那齐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了天子所有对他个人的封赏,只求为妻子求个诰命。 听说,陛下已经答应,如今,正命礼部在拟定诰命的旨意呢。 所以对梅氏这个齐侯夫人,哪怕背后再瞧不上她出身,当面也得给足面子。 “齐侯夫人,你记得没错,正是小贵千金两岁呢。”这裴夫人也是个会来事儿的,一人应付两家夫人,倒也不怵,“婉娘今年及笄,到时候及笄宴,一定邀请你们。二位夫人,到时可定要赏我这个脸。” 梅氏笑着说:“这是定然的。”她心里自然知晓裴夫人此番拦下萧桓的用意,怕是相中了他,想把女儿许配给他。 但梅氏又岂会让,就将到嘴的肥肉,就这样白白送给别人? 所以梅氏笑着说:“要不了多久了,等到时候,也得请裴夫人来吃我们两家的酒。” 梅氏只这一句话,便把裴夫人说得愣在了那儿。 似是听明白了,又似是没有听明白。 “你……你们两家的酒?”她也是刨根问底的性格,“齐侯夫人,你家千金不是与萧家那大公子解除婚约了么?怎么……这是婚约又续上了?” 梅氏直接“呸”了一声,哼笑道:“裴夫人,可别恶心我了,这嚼吧嚼吧已经吐出来了的东西,难道我会再吃回去?” “那你话中的意思是……” 这回,梅氏没再说话,倒是萧老夫人开了口:“是我魏氏为儿子求娶了齐家小娘子。齐小娘子在我屋下寄住了数月,我是越瞧越喜欢。如今,齐侯夫妇既回了京,我便请好了媒人,登了齐侯府的门,向齐家提了亲。” 闻言,裴夫人十分尴尬,只能僵笑着说:“那真是恭喜二位了。” 旁边,有听到说话声音的,也立刻过来给梅氏和魏氏道贺,梅氏和魏氏皆笑着回礼。 齐锦则站在母亲身侧,略微有那么点不太好意思往萧桓这边望来。而萧桓目光则一直落在她身上,直至此刻,他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算稍稍落地。 之后,萧家齐家两家即将结亲一事,很快就传到了澄阳郡主耳中。澄阳郡主知道了消息后,立刻差人来把两家夫人叫到了跟前去。 她看向萧老夫人,嗔怪道:“原你说的,有看中的儿媳妇人选了,是齐家的这丫头啊。我当时问你你还不肯说,这多好的事情啊。”澄阳郡主一边说,一边目光在齐锦和萧桓身上来回打量,是越打量越满意,“英雄美人,郎才女貌,实在登对。” 萧老夫人如实说:“因还没去向齐家说这事儿呢,还没定下来,怕唐突了人家,故就没跟你讲了。” 梅氏也趁势说:“如今我们两家意见一致,都很满意这门亲事,还望郡主殿下您给保这个大媒。” 澄阳郡主点点头,但一番思索后,却又笑着说:“我自然愿意保这个媒,但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保这个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V】祝福 澄阳郡主没立刻说是谁, 特特卖了个关子。 梅氏心思没那么细,性子也略急躁些,立刻问:“谁?” 萧老夫人心中猜到了是谁, 便笑着说:“你是说让陛下赐婚?” 澄阳郡主也笑道:“他自己捅的这么大一个篓子, 把人家小丫头害得惨兮兮的,如今给人家赐一个如意郎君,不是该的?”澄阳郡主之所以这样决定, 自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之前,齐锦是以婢女身份侍奉在萧桓身边的。二人朝夕相处着, 如今又定下亲事,那些不知内情的,难免不会私下里猜测着是不是在定亲之前二人就有了首尾。 但若是天子赐婚的话, 便是那些人私下里嘴碎,明面上也不敢多说什么。 反应过来了其中深意的萧老夫人,立刻说:“那这件事, 还得劳烦郡主殿下您去说。” 澄阳郡主乐得揽下这份差事,于是乐呵呵笑道:“不过是个顺水人情的事儿,陛下肯定会同意的。你们放心,我去与陛下说。” 梅氏有些后知后觉, 但好在也是及时反应了过来,然后她也赶紧笑着给澄阳郡主道谢:“多谢郡主娘娘。” 本来这场马球宴,是萧老夫人求郡主,为自家儿子举办的。但现在,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进展得顺利,早在起宴之前,自家与齐家目标便达成了一致。 既然如此,萧桓也就不必孔雀开屏, 去马球场上大显身手一番了。 他找到了齐锦,光明正大的约见了她。 而齐锦想通之后心意也比较坚定,这会儿,二人虽还未定下亲事,但其实也差不多了。 正在议亲的未婚男女私下见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见他寻自己,齐锦就大大方方走了过去。于是,两个人在几家长辈面前,并肩而去。 萧桓先问她:“为难吗?” 齐锦回:“为什么为难?” 听她这样说,萧桓难免笑起来:“这么说,那就是不为难。” 齐锦:“被迫在你身边做了半年的婢女,朝夕相处的,虽然我们是清白的,但人家不会这么想。所以如今,除了嫁给你,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萧桓知道她这样说是故意,并非是真因为没有退路了,才只能选择嫁自己。 她这样说,萧桓反而觉得她是有点像小女儿家在向自己撒娇的姿态。 于是萧桓也愿意捧着她,顺着她话说道:“那是委屈你,也便宜我了。” 齐锦却有些得寸进尺:“本来就是这样。”说完之后,她竟然率先笑了起来。 二人沐浴着春光,就这样慢慢走着,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私下里,必然会有人议论起二位来。但很快的,那些私议声,在天子的一道赐婚圣旨同时颁发到两府后,彻底没了。 天子赐婚,谁又敢与天家对着干? 婚期定在半年之后,并未急急忙忙定下婚事,以好遮掩什么。显然,那二位是清清白白的。 就算当初朝夕相处时,两个人便互生了情愫,又如何? 左右是定了亲事,便是定婚之前有个什么,也只能说是缘分。 如今,矛头便又指向了萧宗林。曾经的未婚妻,如今的未婚妻,如今成了婶娘,且婶娘娘家还比从前更强壮……也不知萧大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萧宗林人已经被从官衙中放了出来,前几日春闱榜也放了,萧宗林并未高中。 如今,又得到了四房叔父与齐家结亲一事,他一时崩溃。 因心中崩溃,实在憋不住,萧宗林便把家中能砸的都砸了。他目露凶光,面目狰狞,哪还有半点曾经温润公子的模样? 伺候在他屋中的侍女,个个匍匐在地,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不小心的一个动作,会给自己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徐氏原就承受不住舆论的压力,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唯一能让她强撑着身子坚持下去的,就是儿子前程。 春闱放榜,儿子名落孙山,本就令她泄了最后一口气。如今,竟又得到了萧桓与那齐氏被天子赐婚的消息。 徐氏实在想不明白,怎么突然的、怎么突然的,自己的日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就在数月之前,一切都还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 那个时候,儿子退了齐家婚事,又有功名在身,日后前程不愁、好的婚事也不愁。 可现在,前程毁了,好的婚事也没了……他还受自己连累,成了举京上下的笑话。 反倒是齐家,不仅翻了身,地位也比从前更高。 此生,她最大的两个敌人,成了她再搞不掉的存在。她这辈子,都看不到希望了。 如此日复一日的消沉,徐氏身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了。 虽没到要了性命的地步,但如今身子羸弱,缠绵病榻,哪还有半分数月之前的厉害和精神头? 萧老夫人虽一直不喜她,白氏虽也与她不对付了多年。但见她真到了这一步,二人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于心不忍的。该给请的大夫给请了,需要用到什么名贵些的药材,但凡府上有的,老人家也不吝啬。 徐氏这身子是伤了内里,以后肯定活不到常人之寿。更不要说,还能再执掌中馈。 虽然等不久之后,四房的娶的媳妇,这中馈之权迟早得落去四房之手。 但,四房的不会与自己交恶。就算迟早得让权,至少眼下这权是在自己手里的不是吗? 没有徐氏搅混水的日子,萧家阖府上下其乐融融。 暮春之后,入夏之时,萧宗林前来拜别母亲。 徐氏已经缠绵病榻多日,这段日子来,一直以药吊着命。她很惜命,并不想死。 “你要出去云游,是好事情。”徐氏哪怕都到这种地步了,也还在劝儿子别忘学业,叮嘱他好好温习功课,一定要出人头地,为她争口气。 “只是一次春考失败了而已,三年后,你还可以再进考场。出门云游,增长增长见识,于你三年之后登科有好处。” 多日来,萧宗林人也瘦了一圈,整个人气质也大变样,再无往日的温润,整个人变得有些凌厉起来。 经历过这一场后,萧宗林也不愿再久呆于京城内。他想着,去南方找个书院,在那儿学习也是一样。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等三年之后再回来,或许一切又不一样了。 面对母亲的嘱咐,萧宗林无有不应:“儿子明白。” 萧宗林想了想,在临别之前,找到了萧桓书房来。 萧桓听说大房的侄儿找来了,倒没什么意外,直接就说:“让他进来。” 在此之前,叔父二人的关系算是闹得僵了。尤其,萧桓亲自领兵带人去将他关押进了府衙。 被关押在京兆府衙门的这段时间,萧宗林心里也想了很多。自己叔父之所以能把自己关进来,而且一关就是多日,期间竟连自己父亲和祖父都毫无办法,其实只是因为他揣摩明白了天子心意。 如今齐家正得盛宠,他得罪齐家,天子是不可能不给他一个惩罚,从而好给齐家一个交代的。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为他没本事。 他没本事,他们父子都没本事。 萧宗林知道,若想日后不为人所欺,唯一的出路就是苦思苦学,求得功名。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他只有强大了自己,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 踏足萧桓书房后,萧宗林并无冲撞和无礼,而如一开始时一样,十分的恭顺守礼。 “侄儿见过叔父。” 萧桓看他这副态度,心里自然也猜到了他想怎么做。 虽然过去有过摩擦,但身为长辈,萧桓也并没有把那些摩擦放在心上。 既他态度看起来不错,萧桓便也道:“坐吧。” 萧宗林才坐下,萧桓便问他:“听说,你要出门去游学了?” 萧宗林应:“长到这么大,都在靠着家里,我想去外面看看。” “也好。”萧桓道,“看了世界,开了眼界,或许想法就不一样了。”又问,“什么时候走?” 萧宗林:“明日一早。” 萧桓说:“快是挺快,但既下了决心,就去吧。” 看了上位叔父一眼,萧宗林内心踌躇片刻后,才说:“侄儿此去,对叔父有一事相求。” 萧桓:“说吧。” 萧宗林还是没勇气去看人,便一直垂着头说:“我娘纵有诸多不是,她如今这个样子,也是得到报应了。叔父可否看在,大家到底是一家人的份上,对我娘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萧桓严肃:“我只能说,我不会主动去害她。如果她自己真的也想通了,想好好过日子,我们自会相安无事。但,若是她还没想通,还在想着搅弄风云,那我也是不会手软的。” 萧宗林抿紧了唇,他替母亲应道:“我娘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日日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她又还能闹出什么事来?叔父放心,我娘她定不会的。” 萧桓却唇角微弯,抿出一个弧度后,道:“最好是。” 很快,夏去秋来,转眼天便由炎热的夏天变得凉快下来。 还有一个月齐锦就要大婚了,但在这之前,她得参加另外一个人的婚礼。 程玉华婚期也是九月,但却在月初。 那钟四郎春闱高中了进士,如今已经入了仕途,正式为官了。 他还年轻,以后必当前途无量。 程玉华本来就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再加上如今越发看到了钟郎君的好,心里对这门婚事也就更乐意了。 送嫁这日,齐锦进了她闺房,陪了她最后一夜。 “姐姐是有福之人,日后必当顺顺利利一辈子。” 程玉华真心的笑着,也同样祝福齐锦:“你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V】大婚 十日之后, 便是齐锦大婚。 大婚前一日,已经成了新妇的程玉华,特赶来了齐家, 为齐锦送嫁。 瞧见程玉华, 齐锦又惊又喜:“玉姐姐怎么来了?”她以为,才刚出嫁了的新妇,婆家是不会让她出门来给另外一个新嫁娘送嫁的。何况, 她还曾与哥哥有过婚约在身。 程玉华一身少妇的装扮,发髻挽起, 温婉可人,显然气质比还是姑娘时多了几分沉稳。她轻步走到齐锦身边,满面笑颜如花, 连说话语气也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女人的柔媚。 “你姐夫人很好,她知你我姐妹情深,也知我牵挂于你, 所以主动提了说让我来的。”虽才成婚十日,但很明显的,程玉华已经深深陷入到了那份喜悦之中。也是成婚之后,她才深刻体会到, 原来嫁人之后,她是可以过着比从前更加甜蜜的日子的。 郎君既有前程,人还温柔体贴,他事事都以自己感受为先。 这份重视和在意,她十分喜欢。 从程玉华的语气中齐锦听出了她婚后日子的幸福,她也很为她高兴,于是立刻夸赞道:“姐夫人真好。”又拉程玉华,“姐姐快来坐。” 程玉华与她肩并着肩, 挨一起坐下后,才道:“锦儿,上天待我不薄,定会更厚待于你。我幸福,你会比我更幸福的。” 齐锦:“谢姐姐吉言。” 程玉华能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给自己送嫁,陪自己在娘家的最后一程,齐锦很高兴。 虽然说夫婿是自己选的,人也是有目共睹的好,但毕竟没成过婚,不知婚后情况如何,她对未来有一定的恐惧在。 现在,有才刚成亲的玉姐姐陪自己,并给自己细说着婚后的美好,齐锦的心自然就安定下来。 姐妹二人本是有说有笑着的,这个时候,梅氏走了进来,她拿了个小册子过来。 “说笑归说笑,正事还是得干的。”梅氏说完,旋即便把一个小册子递到了齐锦跟前。 她倒也不避讳着程玉华也在,虽是新妇,但毕竟已是妇人了,这事儿也没什么好避着她的。 “新婚之夜要做的事情,娘还得提醒你。”梅氏也坐了下来,挨靠在女儿另外一边,翻开册子,要细细与她说。 程玉华知道是什么,只有些羞怯的低下了头,但并没避开。 齐锦也并非是不知情事的小女孩儿,虽没嫁人,但对男女之事也并不是毫无所知的。 但即便心里有准备,当看到画册上那些大胆的小人时,她还是吓得惊呼了一声。 “娘,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怪吓人的。”脸早已经红透,眼睛也望去了别处。 梅氏则把女儿脑袋给掰正回来:“你现在不看这个,回头洞房夜有你哭的。” “娘……”齐锦这会儿脸已经发烫,双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一般,“玉姐姐还在这儿呢。您说这些。” 程玉华轻笑一声,立刻道:“我无所谓啊,我现在是有丈夫的妇人了,我不在意这个。”又说,“你听干娘的,她这都是为你好的。”自己丈夫是书生,尚且厉害,何况那萧四爷还是武将出身。 但后面自己心里想的这些,程玉华可没跟齐锦说。 梅氏挺担心女儿的,因为女人的第一次的确不舒服,她怕女儿到时候会在洞房之夜受苦。 她与程玉华所想是一样的,那萧桓身形高大,又是行军习武之人,想必厉害。 “娘跟你说,你且好好听着。”梅氏神色严肃,她认真道,“到了洞房之夜,若你实在难受,也不必活活受着,你求郎君,他若疼你,必会怜香惜玉,然后及时止住。” 见母亲如此严肃,齐锦倒也有点害怕起来:“有这么严重嘛?” 梅氏见女儿担心害怕了,也怕她会太过紧张,于是笑起:“其实……若夫妻生活和谐的话,是会很舒服的。” 齐锦不懂。 但有些事情,还得她自己去经历过才知道,任旁人再怎么说,若她自己不亲自去经历一番,也是无法理解其中滋味儿的。 很快便到了亲迎这日,一早天未亮时,便有福婆来给齐锦梳头。待得梳妆打扮好之后,屋外便传来新郎官迎亲来了的消息。 新郎官迎亲没那么容易,屋外总得热闹一番。 等到吉时到了,萧桓这才被放行进门,然后同新婚妻子一起,去给岳父岳母行礼。 先敬茶,后跪拜。等到一切行程走完,也差不多是黄昏时分。而这时候,齐望林和梅氏目送女婿领着女儿出门,之后再由齐远亲送妹妹妹婿到镇国公府门外。 如此,才算是完成了他身为哥哥的使命。 齐远离开之前,对萧桓说:“我妹妹就交给你了,若你待她不好,我和齐家都是不会轻饶于你。” 萧桓神色十分郑重诚恳:“还请兄长放心。”虽还大齐远两岁,但却已经非常熟练且自然的改了口,唤起齐远“兄长”来。 萧桓唤他“兄长”,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但齐远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就在一年之前,齐锦与萧宗林有婚约在身时,齐远虽未随妹妹一起唤过他“叔父”,但心中也是拿他当长辈待的。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妹妹竟会嫁给萧桓。 为掩盖尴尬,齐远轻轻咳了声,清了清嗓子后,又说:“就不耽误你们的良辰吉时了。”说完,勒转马头,转身而去。 镇国公府这边也极是热闹,听说新郎官把新娘子迎进门了,一群客人围到门边来看。 四房小叔子成亲,府上一应事宜,都是二房白氏操办的。 如今即将圆满收尾,白氏悬了一个月的心,总算是落了回去。 一对新人被引着去拜见天地和父母,高座上,魏氏与丈夫并排而坐。魏氏满脸慈爱的笑,萧见山自然也是笑着的,只是比起魏氏的纯粹来,他的笑容中多少掺杂几分虚伪。 幼子成亲他自然高兴,但所娶女郎,却不是他满意的。 若非是天子赐下良缘,这门婚事,他是万不会同意。 只是,如今的齐家他得罪不起,这个幼子翅膀硬了、势力已成,他招惹不起。 天子那儿的意思他更不敢违背。 几方势力倾轧,萧见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如今,他突然发现,在这个家,幼子的地位渐渐高于他的了。幼子的优秀,越发衬托出了长子的平庸来。 若千年之后,若孙儿宗林不能在仕途上有一定成就,那么等他百年之后,长房一家还有无立足之地,他也说不好。 不可否认,他对长房长子长孙倾注的情感,要比对幼子的多很多。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论优秀、论像自己,还是幼子。 尤其如今,他成家立业,还找了齐侯那样的岳父为靠山。 齐侯夫人出身不好,原宗林与齐家之亲事,是不该成的。但齐侯有权,他便也想宗林能寻个齐侯这样的岳父当靠山,日后好于仕途有助益。 可如今,这方权势,成了幺儿的了。 如此强强联合,便是活了好几十年的萧见山,见多了生死和大场面,此刻心里也不得不慌。 于是,带着这样焦灼和忐忑的心情,他硬着头皮接受了一对新人的跪拜。 新人拜过天地和父母后,便被起哄的人推去了新房。 新房里,一对新人坐在床沿,一旁喜婆说了一堆吉利话后,便让新郎官拿着喜秤把盖头挑起。盖头一挑起,一张明艳的脸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瞬间衬得本就喜庆的寝卧越发多了几分光彩。 萧桓的目光也一直盯在那张明艳的脸上,久久都挪不开目光。 白氏见状,就忙说:“好了好了,这盖头揭了,洞房也闹了,外头酒水已备好,还请都挪步去外头喝酒吃饭吧。”半玩笑着,就把人都往屋外推去。 室内安静下来后,萧桓问她:“饿吗?” 闻言,萧桓立刻让屋里的婢女去准备吃的。 屋里,青瓷碧湖等人也都是齐锦老相识,齐锦与她们相处起来,也没不自在。 想着他外面还有应酬,齐锦便说:“外面客人还等着你呢,你快去吧。” 萧桓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手:“我很快回来。” “嗯。”齐锦点头,心里其实很紧张。 既期待他能早点回来,可想到母亲给她看的那个册子,她又有点害怕他那么早回来。 方才还有些拘谨,反而等萧桓离开后,她自在了许多。 很快,青瓷便奉了吃食进来。 “夫人,这是蟹粉酥饼,这是姜乳茶,您先凑合吃。” 如今正是吃螃蟹的季节,能吃上一口蟹粉酥饼,再配着姜乳茶喝,绝对是人间美味。便是齐锦这等公侯之女,素日最不缺吃的,当遇到蟹粉酥饼,也是馋的。 但齐锦没敢吃多,只吃了一小块,再配着姜茶喝了。 屋内有望月捧霞侍奉,青瓷碧湖等便识趣的退去了外间候着。 齐锦吃完后,便随便打量起这寝卧内的摆设来。 入眼的一切都很熟悉,与自己之前在这儿当婢女时看到的摆设相差无几。齐锦慢慢起身,往一旁书案走去。 当时,她就是在这条书案旁,险些做下一个会令她一辈子都后悔的决定。 如今想来,她都后怕。 虽然现在她仍是嫁给了萧桓,但因为并未先失身于他,很多事情也就不一样了。 也亏得,当初是萧桓极力反对。 吃了点东西饱了腹后,齐锦便觉一阵困意席卷而来。因为大婚之事,她有两夜未怎么合眼了。 想着一时半会的萧桓也不会回来,便吩咐望月:“你二人去外头候着,我眯会儿,一会儿姑爷回来,你们立刻来叫醒我。”二人应着是退了出去,齐锦便也安心入了梦乡。 可当舒舒服服一觉醒来,四周却十分寂静。原前院的哄闹声还能偶然远远的听一耳朵,现在是完全听不见一点。 齐锦迷迷糊糊坐起,昏暗烛光下,一道沉沉的男音传来:“醒了?” 齐锦这才注意到,这昏暗烛光下,还默不作声坐着个大活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回来了,这会儿时辰肯定不会早,“我想眯会儿,我让望月捧霞喊我的。” 萧桓一边起身往床边走来,一边说:“我看你睡得香,就没让她们唤醒你。”说着,人已经走到床边上,高大身影立刻倾覆而下。 齐锦忽然又想到那本小册子上的东西,她紧张的盯着眼前男人,吞咽了口口水。 萧桓看出了她眼里的慌乱,便笑着揶揄:“怎么?都成亲了,还怕我?” 齐锦故作镇定:“没有。” 萧桓:“还没有?你看你,离我都有八丈远了。” 齐锦看看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免也笑起来。 想想自己之前竟还想爬他的床,不免可笑。 “你知道……新婚夜要做什么吗?”她问。 萧桓被问愣住了,他愣了片刻后,才问她:“你是因为那些事,才害怕的?”此时此刻,他不免也想到了她曾想爬上自己床的事。 她竟连这个都不懂时,就想着要爬床了。 齐锦这个时候也挺尴尬的,她实话说:“昨儿我娘给我拿了个小册子来,我才知道,原男女之间成亲之后,是要、要那样。你、你懂吗?”问出口后不免觉得好笑,他都这把年纪了,怎会不懂? 萧桓确实懂。 军营里有军将实在寂寞,会把妻妾带在身边。北境之地不比京都繁华,京城是几个将官挤住在一处小院儿,更经常的,都是扎军帐在外面住。所以,当旁的夫妻、夫妾行房时,若离得近,自能听到些声音。 军营里,都是一群糙老爷们,平时说话并不讲究,时常会说些粗话。 至于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更会口无遮拦的说。 那些所谓的什么避火图,他自然也看到过。 所以男女间的事,他虽也无实战经验,但懂的却不少。 萧桓懂,但他若直接说懂而不详细解释,也怕妻子会误会他之前招惹过什么女人。 所以,萧桓便言简意赅的,大概说了下以前军营里生活的情况。 二人就这样聊着天,气氛倒缓和了不少。至少,听他这样说后,齐锦没那么紧张了。 天已经很晚,次日还得早起去见府上各位亲人,于是齐锦提议:“那我们歇下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本文就完结啦~ 第69章 大结局 第69章 大结局 婚后 红鸾喜帐被放下, 二人平躺下来。 帐外的喜烛还燃着,传来微弱的光。 齐锦才睡了一觉,这会儿不困。 萧桓虽忙累了多日, 但这一刻是他等了许久的一刻, 纵身子上再疲再惫,这一刻,疲态也尽数消失。 回来之前, 萧桓已经沐过浴。这会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夹杂着点点清香的酒味, 一点点钻入了齐锦鼻尖。 酒味混着皂角味,不仅不觉得怪异,齐锦闻着反觉得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想着以后身边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 是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人,她心里就忍不住甜蜜。 是期待的,她想和他共度余生。 想和他生儿育女, 与他携手看尽天下繁华。 想到这儿,她便侧身躺着,面对向他看。 萧桓见状,则也侧过身来, 面对向她的方向。 二人就这样侧身躺着,望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得几乎能清楚的听到二人的呼吸声,甚至是心跳声。 萧桓自是想立刻就抱得美人归,但也想循序渐进。那种事情可以慢慢来,若她暂时对男女之事心生恐慌、并不情愿,他可以等到她愿意的时候。 萧桓本来已经做好了这一夜就纯粹盖被子睡觉的准备了, 却没想到,妻子竟主动勾起了他手指。 “叔父,难道你就想一整夜都这样干睡吗?”齐锦一时不知怎么称呼他,索性干脆拿老称呼唤他。 萧桓听到这个称谓,眉头顿然一跳。 他有些头疼。 “已经成亲,该改口了。”他无奈说。 一边说,一边更是主动,拉过她勾住自己手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中。 齐锦:“那叫什么?” 萧桓眉眼深情望着她:“自然是叫夫君。” 听到“夫君”二字,齐锦还有点难为情。 其实叫他“叔父”叫顺口了,一时改口,倒不习惯。 可能在她看来,叫“叔父”,同叫“夫君”是一样的,无甚区别。 不过就是一个称呼而已。 萧桓许是看出了她的难为情,也不勉强,只迁就她道:“左右一个称呼而已,你按自己想法来。” 齐锦便顺口应了:“那以后外人跟前叫你敬称,私下里,我还是喊你‘叔父’。” “可。”萧桓应下。 聊完之后,有一瞬的静默。 再之后,靠着气氛的烘托,二人靠得越来越近。 再之后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 衣裳尽落,坦诚相待。前戏做足后,萧桓征询她的意见:“可以吗?” 齐锦意乱情迷着,双颊绯红。都到了这一步,肯定是不能拒绝的,何况她也不想拒绝。 可接受……对之后的事,她是心存期待也心存畏惧的。 他的挤入肯定是令她十分难受,但因提前有了准备,故虽酸胀难忍,但也没有难受到那种地步。 她似只受了伤的小兔子般,就这样期期艾艾攀在他身下。双颊有泪流下,喉间溢出哽咽,颤颤巍巍的,似病弱的小猫在叫。 屋外,望月捧霞听着内寝传来的响动,心里也跟着担心。 因牵挂着主子,故觉这时间特别的难挨。最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响动总算平息了下来。 才准备松一口气,便听里头传来了姑爷的声音:“打热水来。” 望月不敢有片刻怠慢,立刻站去隔断处应一声后,便推门而出。 乘风院里,自有人已经把热水准备好。望月过去,只需端了热水送进屋就成。 望月进去送水,全程都是低着头的,不敢多看任何人一眼。 这种事情,萧桓打算亲力亲为,没打算借侍女之手。所以,待接了水到手上后,萧桓便打发望月出去:“下去吧。” 这个时候,望月才慢慢抬起眼睛。却没看眼前男人,而是越过男人,看向了他身后半截雪白身子露在大红被褥外头的女人。 齐锦这会儿香汗淋漓,浑身酸软。探到望月望来的视线,便冲她说:“郎君让你下去,你便下去吧。” 得主子话,望月这才应“是”退了出来。 屋内又只剩下夫妻二人,才将一场酣畅淋漓,这会儿安静下来,四目相对。 齐锦有些尴尬,只望了男人一会儿,便羞涩的别开了目光。 萧桓无甚羞涩的,只是伸手去盆里,拧了帕子:“我给你擦擦。” 齐锦本就羞红的小脸,立刻又红一些:“我、我自己来。” “动得了吗?”萧桓一边轻声问着,一边已经拧好帕子。 齐锦汗颜。 她确实有些动弹不了,或者说,是懒得动弹。 左右夫妻二人早已肌肤相亲过,又何必再拘泥于这些呢? 想到这里,齐锦索性躺着不动,任他细心着为自己擦洗。 这般安心的享受着,很快,困意又再次席卷而来。不多会儿功夫,她便昏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外头天已有蒙蒙亮意。 许是累着了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好。等到醒来,还有些困意没有消失殆尽。 仰躺在床上,轻轻眨着眼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此刻身在何处。待得突然一下反应过来后,齐锦赶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却发现,躺着时不觉得,这样猛然大动作的坐起,身上某处涩涩的疼。 “醒了?”正在她疼得皱起小脸时,忽然耳边传来了萧桓的声音。 这才看到,萧桓早已穿戴齐整,这会儿正信步着从屋外走进来。 她想着,萧桓应该是早醒了,是听到了方才屋内的动静,这才进来的。 想到今日成婚第二日,是要去给公婆和府上其他亲眷敬茶的,齐锦赶忙说:“让她们进来帮我梳洗穿衣吧。” 她这声音一出,很快的,侍女们鱼贯而入。 各司其职着,没多会儿,她便穿戴齐整着坐在了镜子前。 萧桓这才起身,走到她身边来,向她伸出手:“走吧。” 二人往老夫人荣寿堂去,这会儿荣寿堂里正热闹着。老远的,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二嫂白氏那熟悉的声音。 徐氏如今不仅不掌家,她身子也损害得厉害。如今,只能卧病在床,静静休养。 今日这样的欢聚,徐氏自不可能过来找气受。所以,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她自然不会出现。 她不来也正好,旁人倒是高兴。 她来了,反是破坏了气氛。 一家人欢聚一处,其乐融融。瞧见新人过来,众人立刻把注意力都转移到这对新人身上。 在场的,除了老夫人魏氏外,其余人包括白氏在内的,全部都站了起来。 白氏笑着夸赞齐锦:“这四弟妹虽我之前就见过,也知她是玉雪珠玉般的可人儿,可今日再见,却觉得比起从前来,又不一样了。” 老夫人知她这是要夸赞自己儿媳了,便给了她一个台阶:“哪不一样了?” 果然,白氏顺着她老人家话继续说:“做了您的儿媳,自有您年轻时候的风采,自然不一样。” 老夫人笑笑,倒没说别的,只是让齐锦到她跟前去。 像她这个年纪,其实抱孙子也差不多了,可如今,儿子才成亲。 不过,老人家知趣,虽着急抱孙子,但并不会催促,徒惹人恼,她只是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套在齐锦手腕:“送给你。” 齐锦立刻要蹲身相谢,却被老人家一把扶住:“都是一家人了,以后都不必再行礼。” 齐锦应道:“是,母亲。” 听她叫自己“母亲”,魏氏心里暖洋洋的,又顺势在她手面拍了拍。 之后,新人夫妻给老夫人敬茶,另两房嫂嫂给了齐锦见面礼,齐锦也给了另两房的小辈们见面礼。 如此其乐融融欢聚一堂聊了一番后,白氏识趣,不等老人家赶客,她便主动起身作别:“母亲,儿媳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便不打搅您了。”说着,便给三房的使眼色。 三房的黄氏见状,立刻忙也跟着站起。 另两房的媳妇姑娘们出去之后,屋里瞬间安静许多。 也是到这时,老夫人才与自己儿子儿媳说了几句更贴心的话。 她体贴儿媳,并没扣人在身边太久,只留了她会儿,就让她回去了。 “以后逢初一十五过来问个好就行,不必日日过来请安。”老夫人笑着说。 但齐锦却说:“儿媳知母亲这是心疼儿媳,但儿媳喜欢亲近母亲。若往后郎君不在家,我也想到母亲这儿来坐坐。” 老夫人立刻说:“你若愿意,我自然是欢喜的。” 婆媳之间,自然没有任何矛盾。 不仅没有矛盾,还相互欣赏和喜欢。 等到齐锦夫妻离开后,望着他们夫妇二人离开的背影,魏氏欣慰道:“我从前一直催着桓儿娶妻,总想他快点娶个媳妇过门,但现在觉得,或许一切都是天意。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试想,若当时真逼得桓儿娶了别人,如今,又哪里得个这么好的儿媳来?” “一切都是缘分,遇到谁,与谁成为爱人、亲人,都是老天一早就安排好了的。” 又想到自己的这一生,不免也笑了笑。 年轻时候曾经不平过、愤恨过,可如今人到暮年,越发信起命和缘分来。 萧见山,他与那徐氏或许就是命里注定的一段缘。 转眼到了冬天,这个春节,是魏氏近些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冬去春又来,这日齐锦约着程玉华一起出门踏青。 春色明媚,程玉华坐在车里,手轻轻抚着孕肚。 程玉华怀孕已经有五个月了,脱下动衣后,孕肚挺明显的就露了出来。 望着她凸起的腹部,齐锦说:“你都这样了,姐夫还让你出门?” 程玉华:“总憋家里也不好啊,大夫也说了,说我胎稳得很,如今天气好,多出来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保持好的心情,比总养家里好。” 齐锦闻声笑:“看,姐夫对你多好。” 程玉华宠溺的睇她一眼:“萧将军对你不好?你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我都听说了,因为你大半夜想吃四时酒楼的菜,他亲自连夜去买。” 想到那日半夜吃的酱肘子,不知怎的,齐锦胃里一阵的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姐姐快别说了,也不知怎的,那日就那么馋。但现在想到那日吃的那股子油腻味儿,我就恶心。” 程玉华愣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你不会是……有了吧?” “有什么?”齐锦脱口而出问一句后,忽反应过来。 然后再想自己的月事,忽然发现,月事好像的确推迟有四五天了。 “别傻着了,快回家吧。”程玉华赶紧吩咐车夫,让他转头往城里去。 此刻,赏什么春都没有另外一件事重要。 作者有话说: 这本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的支持哦,我们下本书见~新书国庆之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