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顺眼》 1. 转学生 “那么我宣布,临溪市第一体育高校正式开学!” 在一堆每学期必备,叽里呱啦毫无用处的热血励志言论后,在烈阳下晒了近一小时的学生们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 “次次开学都得说一堆有的没的,也不知道说给谁听,还让我们一直站着,不累死都要热死了。” 李梓云抬腕看了看表,生无可恋的说。 “那你有啥办法,上去跟校长干一架?” 听程凌降这么说,李梓云乐了。 “程哥,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没准我还真敢上去干一架。” 程凌降热的不轻,一直皱着眉,也没空和李梓云开玩笑,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心只想快点回班吹空调。 “诶,程哥,你听说没,咱班好像要转来一个新同学,也不知道男的女的。” 闻言,程凌降有些意外,他们学校不是啥好高中,是体校,里面的人也没个正形,抽烟喝酒打麻将几乎每个人都会,还经常打架,说白了就是混日子的,家长不理老师不管的,不出人命其他都好说,这样的学校也会有人来? “哪个队的?” 体校,上午分班上文化课,下午分队训练,班都是按选科分的,啥队的都有,反正也不听课。李梓云和程凌降都是篮球队的,恰好都选的物化生,在一个班。 “篮球,跟咱一样。” 程凌降挑了挑眉,那这新同学恐怕融入起来有些困难了,虽说体校缺点多,但也有优点,队与队之间那是出奇的团结。他们已经高二了,相处了一年,突然转进来一个新人,除非有惊人的实力或者容貌,很难被记住更别说接受。 程凌降一行人回班时,刚好第一节课上课铃打响,坐在座位上的人各干各的,有的就像触发关键指令一般趴着就睡,有的围在一起打牌,有的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不知道在画什么,整个班有百分之九十的人连课本都懒得摆在桌子上。 “都安静一下,今天,咱们班转来了一个新同学,来,你来做个自我介绍。” 台下的同学们大多只瞟了一眼,然后就继续干自己的,班主任显然也没期望他们有多大反应,本身就是有个过场。 门外,走进来一位背着淡蓝色书包的男生,身高在体校真的不算高,但也不低,长相倒是有几分俊气,就是周遭给人的气质冷的吓人,眼里也没什么多余的感情。 “方砚书,篮球队的。” 言简意赅一句话后,方砚书头也不抬地直接走向了程凌降旁边的位置,这一举动仿佛直接给全班按了暂停键,全都探究地看向方砚书。 程凌降旁边的位置常年空着,之前有几个胆大的无一例外全都被赶走了,加上他是篮球队的队长,又经常带着人打架,基本没输过,性子烈的很,所以他旁边自然而然就空下来了。 方砚书没机会班里氛围的转变,走到位置上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开始翻书包。 “喂,新来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在这坐。” 方砚书抬眼看了一眼程凌降。 “没事,坐我旁边你无须自卑,就算你不是人,我也不会在意。” 程凌降:? 到底谁自卑。 程凌降有些恼,坐直了身子瞪着方砚书。 “我不喜欢旁边有人,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坐。” 这次方砚书干脆头都不抬,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书,然后道:“世上不顺心的事多了,这点小事都受不了,出社会就是挨打的份。” 此话一出,已经有人绷不住偷偷笑了,程凌降吃瘪放在整个学校都能占三天热搜。 “方砚书!你未免有点太狂了吧?” 程凌降气的脸都红了,方砚书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原来你听我的自我介绍了,暗恋我?” 这下,李梓云坐不住了,他是程凌降的忠实小弟,俗称狗腿子,大哥被欺负了,这他能忍?立刻拍案而起。 “喂,那个什么砚书,我告诉你,我大哥可是一高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你得罪不起。” 方砚书已经翻开了数学书,仔细着,边读边敷衍道:“大不大人物我不知道,反正你直接简称体校一高也是够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这下,脸气红的不止程凌降了。 “好了好了,平时你们一个比一个吊儿郎当我就不说啥了,新同学面前还这样也不嫌丢人。” 班主任看不下去,以一句话结束了这场闹剧,然后就是台上她讲她的,台下他们玩他们的。 课间,程凌降刚要起身往外走,就被方砚书一把拉住。 “等一下,有几件事我要跟你提前说好。” 程凌降有些不耐烦,这人刚让他丢了面子,现在又耽误他下课,到底想干嘛。 “有屁快放。” “是这样的,你能不能听听课。” 闻言,程凌降直接就气笑了:“你看看班里有几个听的,凭啥你说我就得听啊。” “科学研究表明,人是会不自觉被周围环境影响的,所有人都在学的时候你就会 想学,所有人都在玩的时候你大概率也学不进去,虽然我改变不了全班,但是你离我最近,所以你必须听课,这样我才能更好的保证我听课的高效集中。” 一番有理有据的言论说的程凌降差点就答应了。 “你他妈是不是找茬呢?” “没。” 方砚书这种不气不恼,听不出喜怒哀乐的语气最为气人,程凌降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耍的猴。 “对了,你叫啥名。” 程凌降反驳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倒是挺快。 “本子上有,自己看。” 方砚书看了看程凌降桌上的本子。 “程凌降(jiang)?真难听。” “他妈的那个字念降(xiang)!你文盲吗?” “哦……” 方砚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投降的降?” 程凌降被他气的没话说了。 “你爱咋说咋说,能不能让我先去上个厕所?” “行,批了。” 得,这下自己成小弟了,程凌降只觉遇到方砚书算是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了。 整个上午程凌降都过得浑浑噩噩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听方砚书的话好好听课,他只知道后面几节课的老师看他生无可恋听课的样子都以为他中邪了。 中午,程凌降终于有机会把方砚书甩在一边,跟着李梓云去厕所吸烟。 “唉,那个方砚书真是气得我没招了。” 程凌降吐出一口烟,李梓云看到大哥被气成这样,对这个方砚书也是万分佩服,佩服他能把程凌降气成这样还没被打死。 “不说这个了,下午的球赛你准备的怎么样?” 听大哥这么问,李梓云也是挺直腰板,心高气傲道:“那绝对是势在必得啊。” 听他这么说,程凌降又叹了口气。 “每次你这么说,就证明完蛋了。” “不是,程哥你别对我这么没信心啊,而且这次我不出点风头都不行,这次方砚书要参加呢。” 程凌降来了兴致:“他?他不是刚转来吗,他上场不是拖咱后腿吗?” “对啊,他肯定漏洞百出,咱们好好打,突显一下他的无能,然后把他踢到替补去。” “替补他都不配。”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像两个二傻子,而这一切都被刚刚要来上厕所的方砚书听在心里。 “谁出风头,还说不定。” 2. 蠢货 下午,训练开始,因为提前跟教练报备过,所以众人直接来到了球场准备比赛,这是男篮一队和女篮一队的比拼,乍一听确实很不公平,但知情的人都知道这是女篮主动并“逼迫”男篮打的比赛。 “到时候到场上都悠着点,我不是看不起女篮的实力,主要是光看身高,你们动作大了她们下一秒就该脸着地了,更别说真打起来,再传出去咱们欺负女孩。” 李梓云笑了笑:“我们老大就是照顾女生,也不知道她们咋想的,说什么也要跟咱们打一场。” 程凌降骄傲地扬了扬脑袋,然后伸手去拿球赛的详情表格。 在他目光越过一行字时,顿时皱起了眉头。 只见“方砚书——首发、控球后卫PG”几个字跃然纸上。看程凌降表情不对,李梓云也好奇地凑过来,然后发出尖锐的爆鸣。 “凭什么他不仅首发还站这么重要的位置啊!” 程凌降摆摆手,示意他小点声。 “球场上哪个位置不重要?我怕的是他不适合这个位置,他不仅要是球队大脑,负责运球过半场、组织传球、分配球权,发动进攻。 同时要求控球稳、视野好、传球精准,兼顾一定外线投射,他得盘活全队,优先传球,其次自己得分。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他担任这个位置,咱们完了。” 李梓云一听可急了,一群大老爷们儿打球输给一群小姑娘多丢人啊,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赶紧换人啊。” 程凌降将表格看完,无奈答道:“换不了,咱们队原先的控球后卫正好转走了,要不然方砚书也不可能补到咱们一队里,替补今天请假了,其他队的都在训练,一时半会请不过来。” “那怎么办?” 难道看着这场球赛被方砚书往沟里带吗,李梓云不干。 “他乐意上就让他上呗,反正要是因为他导致咱们输了,毁的也是他的名声,咱们不亏。” 程凌降觉得这样也挺好,麻溜地换上队服就准备上场。 此时方砚书还没来,程凌降对他本就不高的好感度直接掉到了负数。 首发球赛迟到?这么低级的错误体校可是从未出现过,他到底有没有把这场比赛当回事? 一直到所有人都准备就绪,连啦啦队都到齐了,方砚书才姗姗来迟。 他是直接换好队服来的,肌肉他身上倒是也有,但是一看就是平时练着玩的,之前打没打过篮球都不知道,而且皮肤白的惊人,在阳光的衬托下,跟死了十八天一样。 这不是纯纯花瓶吗? 程凌降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方砚书,最后得出结论:腰还挺细。 呸不对,应该是这场球赛完蛋了。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可以开始了。” 啦啦队许多女生的目光都被吸引走了,方砚书在这一群人里实在太过显眼,白、瘦、还特么帅的过分。 “切,他这样的放普通高校的确跟男主没区别,但咱们可是体校,他还是控球后卫,能行吗?” 说话的是尹舒依,篮球队的大姐大,女篮一队的队长兼中锋,打架也毫不逊色,根本不像个女孩,今天纯纯因为上午跟跆拳道队的人打了一架,脚扭伤了,才没上场。 一语点醒梦中人,犯花痴的许多女生终于意识到这里是球赛现场,很多支持男篮一队的都发出一片哀嚎,感觉这场输定了。 而方砚书两耳不闻场外事,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哨声刺破喧闹,比赛正式开始。 中锋程凌降纵身一跃,指尖将篮球狠狠拨出。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到控球后卫掌心。 全场屏息凝神,开局球就落在了“花瓶”手里,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转学生到底争不争气。 方砚书指尖稳稳扣住球面,侧身避开扑上来的防守队员,目光扫过全场。他没有急于推进,手腕轻压,运球节奏忽快忽慢,像是牵着整条赛场的脉搏。 防守人步步紧逼,双臂张开封堵传球路线。 得分后卫SG柳青站在三分线外,姿态散漫,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看似漫不经心地游离在阵型边缘。对方防守球员下意识松懈半分,就在这转瞬的空隙里,他忽然动了。 没有多余的预告。 他脚下骤然加速,侧身绕开卡位的对手,斜向切入禁区。方砚书眼底一动,手腕一抖,篮球贴着地面掠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穿过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的缝隙。 传球落地的一瞬,柳青已然赶到。 内线的大前锋立刻回身补防,庞大的身影横亘在篮筐前方,抬手封盖。风声擦过耳畔,柳青没有硬冲,脚步猛地一顿,重心骤然后撤,急停翻身起跳。 身体悬在半空。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半拍。场外嘈杂的呐喊声隐约远去,只剩下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他抬腕,指尖推送篮球。 篮球旋转着飞向篮筐。 砰—— 先磕在篮筐边缘,弹起,又轻巧地滚入网窝。 两分有效。 哨声短促响起。 男篮一队所有人都不自觉夸赞起柳青,柳青并不是篮球队的,他是田径队的人,不过比赛客串的事他经常干,不是他自愿,而是程凌降一有机会就把他硬拉过来了,不得不说,柳青在打篮球这一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柳青好像早已习惯周围的夸赞声,他脸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眼神不自觉看向方砚书。 通过刚才的表现,柳青能感觉到方砚书绝对不是什么“花瓶”,程凌降那几个人也应该能看出来,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反正又不是方砚书进的球。 方砚书与柳青对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好像并不奇怪。 对方队伍迅速发球反攻,男篮一队的得分后卫出了风头,女篮一队的得分后卫赵玉婷当然不服,借着队友挡拆甩开盯防,持球直冲前场,纵身尝试一记中距离跳投。 篮球飞向篮筐的刹那,一道身影迅速回防,方砚书高高跃起,手掌干净利落将球扇飞出去。 盖帽! 飞出的篮球落在外围。 攻防瞬间互换。 赵玉婷有些吃惊,方砚书看上去身材不算高大,而且文文静静的,可是他跳跃的高度、时机、反应速度和手法,都表明他才不是一个无用的花瓶。 赛场的节奏彻底被带快 。来回的折返跑撕扯着所有人的体力,球衣被汗水浸透,紧贴脊背。篮板争抢时肩膀相撞的闷响、球鞋刺耳的摩擦声、场外此起彼伏的呼喊揉成一团。 因为还要训练,他们干脆去掉了中场休息,就打半场,谁分高谁赢。 几次攻防交替过后,比分咬得极紧。 距离终场还有最后四十余秒。 比分只差一分。 对手死死卡住位置,全员回防,防线收缩得密不透风。 方砚书运球推进,目光飞快扫视。内线被牢牢堵死,三分线外也有人盯防。 柳青被两名防守队员前后包夹,几乎没有接球空间。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选择突入内线强行出手。 方砚书却忽然变向。 他假意向右突破,诱走大半防守兵力,下一瞬手腕猛然向外一拨。篮球越过人群,穿过半空,直直奔向弧顶位置。 柳青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缝隙,猛地甩开身前的防守人,向后撤步。 接球。 起跳。 整个人向后仰起。 防守队员拼尽全力扑上来封阻,指尖几乎擦过他的眉骨。 全场的喧闹声骤然一滞。 篮球离开指尖,带着利落的旋转,朝着篮筐飞去。 唰—— 空心入网。 三分。 灯光落在扬起的尘埃里。 球落地扬起一片灰尘的瞬间,全场沸腾。 终场哨声紧随其后,尖锐响起。 柳青垂下手,目光望向场边,而后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方砚书,方砚书冲他笑了笑,柳青靠口型分辨出他的话:“厉害”。 刚踏出场外,柳青就被一群小迷妹们围住,像某个大明星一样,这场球赛,风头算是被他出尽了。 柳青没有接任何一个人的水,他面无表情地拨开人群,熟练地从程凌降包里翻出两瓶冰水,扔了一瓶给方砚书,这场球赛,柳青已经彻底认可了方砚书的技术。 方砚书接过水,他看出柳青这人高冷话少,便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正常比赛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程凌降看到这一幕炸了毛:“柳青!你干嘛给他水,他一场可没进几个球,我说了我包里的水只有你和李梓云的。” 柳青自顾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扔给了程凌降:“咱俩喝一瓶足够,方砚书身为控球后卫,他该做的都做到了,配合的也很好,你何必对一个新加入的人这么苛刻?” 说罢,柳青转身去换衣间换衣服了,他还要参与田径队的训练。 程凌降一想到这场比赛没他什么事他就来气,平时他和柳青都是配合的最好的那一个,被称为球场上的“双子星”,至于为什么平时不是,因为他们不是一个班也不是一个队,除了比赛柳青客串以外他俩几乎见不到。 凭什么方砚书刚来就跟柳青配合的那么好,凭什么他花几分钟就获得了柳青的认可,要知道自己高一刚认识柳青的时候柳青的评价是:蠢货。 程凌降想到这里抬脚就要去找方砚书,结果方砚书主动走到了程凌降面前,然后露出一丝微笑:“这场比赛好像没你什么事啊,蠢货。” 3. 撤职 “靠你他妈骂谁呢。” 程凌降一把拽住了要走的方砚书。 “谁应骂谁呗。” 方砚书挣扎了一下试图挣脱,他还想趁这会柳青没走远去请教一下怎么投三分球比较准。 他刚刚特意去找啦啦队的人打听了,柳青是出了名的三分战神,被人熟知的比赛里他的三分球都是百发百中例无虚发,好几次教练都想把他从田径队挖走,但很明显柳青的志向更偏向于田径。 “你!” 程凌降刚决定要跟眼前这人打一架,然后就看见方砚书的身后突然飞过来一个球,看那速度,用的力道应该不小,程凌降正面瞧见了都没反应过来,更别说背对着球的方砚书。 不出所料,球不偏不倚地狠狠砸在方砚书的后背上。 “唔!” 比痛先来的是重心不稳,方砚书也不偏不倚狠狠砸进了程凌降怀里。 程凌降踉跄几步勉强扶着人站稳,然后皱着眉看向球来的方向,男篮三队的张风和正一脸挑衅地站在那里。 “怎么哪都有你!你又来找什么事!” 张风和则是装作一脸无辜:“哎呀,我练球呢不小心扔偏了,真是抱歉啊~” “你他妈当我蠢吗?你现在站的球场一个篮筐在你左手边一个篮筐在你右手边你他妈往正前面扔啥呢!你别告诉我你特意让你的球不远万里来我们球场串门。” 程凌降的怒吼声在张风和听来是如此的悦耳。他们二人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张风和暗恋女篮一队的赵玉婷都快成明恋了,偏偏赵玉婷喜欢程凌降全校都知道。 “我又没砸着你。” 程凌降算是明白为什么张风和要冲着方砚书砸了,故意给自己找台阶下呢,只是可怜的方砚书成了牺牲品,不仅被砸的不轻,还倒在上一秒还在拌嘴的人怀里了。 程凌降一身的汗,方砚书早就嫌弃得想推开他了,奈何程凌降生气的时候手臂不知道在用个什么力,恰巧把方砚书死死按在怀里。 “我们内部有什么矛盾我们自己解决,但是对外就算是新来的也是我们队的,你得罪他就是得罪我们整个队,就是挑衅我这个队长!”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规矩,比如说男篮一队内部产生矛盾,此时男篮二队来挑衅,那么一队就会非常默契地重新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如果此时又恰巧女篮的人来找麻烦,那么男篮所有人又会团结起来,如果此时又又恰巧足球队的来找麻烦,那么整个篮球队就会再次拧成一股绳。 当然,现在程凌降现在还不想承认方砚书是他的队员,只不过张风和明显是借着方砚书挑衅自己呢,他不能不管。 “行,那就当我是在挑衅你,那你能怎么办呢,打死我?” “靠,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程凌降一把推开方砚书,从禁锢到撒手转变的太快,以至于方砚书差点摔地上。 正好这时候一直沉浸于迷妹的欢呼声中的李梓云终于舍得来看一眼老大,就看见老大要去跟别人干架,那作为狗腿子他肯定要帮忙啊。 然后三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了。 “我这是上了个什么学校啊……” 方砚书揉了揉眉心,环顾四周寻找教练,很快在一个长椅上看到了正在休息的林教官。 “林教官,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方砚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教官面前,指着那三个二傻子道。 林教官眯着眼朝方砚书所指的方向看去,然后肉眼可见的愤怒起来。 “又是程凌降那个小兔崽子,一天不惹事就浑身刺挠。” 林教官费了好大劲将三个人拉开,一碗水端平,把每个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林教官骂累了,领着三人回到篮球场时,方砚书已经不知何时召集了操场上所有男篮的人,回头露出一个好学生专属笑容。 “教官,该训练了吧,刚刚球赛花了那么长时间,我替你叫他们集合了,能省些时间。” 林教官刚刚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在一群魔丸里发现一颗灵珠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欣慰。 “砚书啊,你是个好孩子,我刚刚看球赛了,你非常适合这个控球后卫这个位置,不如你就留在男篮一队吧,你不仅球打的好,还很理智,号召力强,我看啊,你干脆就接替程凌降的位置,当男篮一队的队长吧。” 闻言,程凌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教官,你什么意思?你让一个刚来的新生接替我?让他捡漏留在一队就算了,凭什么他可以当队长。” 李梓云也不乐意了,程凌降是他老大,程凌降被撤职他也丢面子,而且他一直无条件支持程凌降。 “你自己看看你有一天消停的没,我早就想撤你的职了,你还好意思问,有时间多向人家学学,你刚刚球赛的表现别当我没看出来,看不起人家新人,后来看他和柳青配合那么好又嫉妒,真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教官当着这么多人面这样说,程凌降又一向好面子,当即就忍不了了,看周围也没人帮他说话,咒骂了一句,气愤地冲进了男厕所,并扬言再也不参加训练了。 林教官叹了口气:“不用管他,这小子,过一会就回来了。” 方砚书侧头看了看程凌降离开的方向,有些一言难尽。 这人怎么能这么……幼稚? 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我去看看他吧。” 其实方砚书对训练什么的也不怎么感兴趣,趁现在还能偷个懒。 林教官扶额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方砚书快步跑到男厕所,挨个敲响隔间的门,一直到右侧最后一间,里面隔了几秒才传来闷闷的声音。 “有人。” 这是……哭了? 好吧,收回刚刚的话,这人压根没头脑。 “我,方砚书。” 隔间里的人明显愣了几秒,然后语气出奇的平静。 “哦,你来干什么,嘲笑我?” “我是那种人吗?”方砚书笑了,然后轻轻倚在门边道:“我对当队长不感兴趣,这样吧,教官面前我当个明面上的队长,暗里我还让他们认你做队长,怎么样?” 空气凝固几秒,正当方砚书以为程凌降要拒绝时,隔间门猛地打开。 方砚书又是一个踉跄。 这人故意的吧。 方砚书扶墙站定,刚抬起头,就看见了程凌降泛红的眼角。 “你说真的?” “嗯。” 程凌降盯着方砚书看了许久,把方砚书鸡皮疙瘩都盯出来了,然后不知哪来的扭捏劲儿。 “其实,你打球挺好的。” “嗯?” 方砚书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程凌降看起来更不好意思了。 “就是……你挺适合控球后卫的,我同意你留在我们队了。” 不知为何,方砚书有种在看猛男害羞的感觉。 沉默许久,方砚书严肃地与程凌降对视,认真道:“你不会,是gay吧。” 程凌降刚对方砚书产生的好感瞬间化为乌有。 “操!” 厕所里的风闷闷的,裹挟着少年炸毛的低骂。 程凌降被方砚书这句直球问得瞬间破防,刚刚好不容易软下来的情绪,尽数炸得一干二净。 他耳根还泛着未褪去的微红,瞪着面前一脸无辜的方砚书,咬牙切齿:“方砚书,你脑子是不是缺根筋?” 方砚书扶着墙站稳,慢条斯理抬眼,语气坦然:“正常逻辑推理而已。” “我刚刚夸你打球厉害、认可你留队,你转头问我是不是gay?”程凌降气笑了,胸腔起伏,“全世界就你会推理是吧?” 方砚书轻轻点头。 程凌降:…… 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人根本不是高冷斯文,是天生气人。 程凌降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要往外走,自尊心还在隐隐作祟。刚刚被当众撤职、被教官数落、还在新人面前红了眼眶,今天算是他入校以来最狼狈的一天。 “别走啊。” 方砚书抬手,轻轻扯住了他的球衣衣角。 力道很轻,没半点逼迫的意思,却偏偏让程凌降脚步一顿。 “队长的事,我没开玩笑。”方砚书声音清淡,“我对带队训练、管纪律、背锅挨骂一点兴趣没有。明面上我挂队长名头应付教官,队内你照旧说了算,所有人听你的,包括我。” 程凌降背对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少年人的别扭心思翻来覆去。 他不爽、不服,不是真的讨厌方砚书。 是不爽这人刚来就碾压所有人,不爽他轻轻松松拿下柳青的认可,不爽教官偏 心,更不爽自己莫名其妙丢了队长名分。 半晌,程凌降闷闷开口:“你真不抢权?” “抢它干嘛。”方砚书语气随意,“耽误我摸鱼、练三分。” 这话太实在,瞬间抚平了程凌降大半戾气。 他转过身,眉眼依旧拽拽的,却没了刚才的火气:“行,暂且信你一次。要是让我发现你背地里夺权,我照样跟你算账。” “可以。”方砚书爽快答应,还贴心补刀,“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程凌降:? 刚和好又开始了是吧? 不等他发火,方砚书率先侧身走出厕所,抬手示意他跟上:“走了,再不回去,教官又要抓人训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球场。 操场上所有人早已列队站好,林教官正四处张望,看见两人并肩回来,立马扬声:“回来了?正好,全队集合,我再重申一遍队长安排。”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等着看程凌降被彻底换下、新人上位的大戏。 程凌降脸色微僵,下意识攥紧手心,面子还是挂不住。 下一秒,方砚书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清亮,不高却穿透全场。 “教官,我说两句。” 林教官一愣,随即满脸欣慰:“你说!”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正式接职、立规矩、压下程凌降的气焰。 唯独程凌降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方砚书冲教官笑了笑,然后道:“林教官,您能不能回避一下,我社恐,立规矩不想您看着,您放心,我有分寸。” 林教官有些意外,不过一想,就他手下这群小兔崽子,要是对规矩有何不满,肯定跳着脚地反对,便离开了。 方砚书环视一圈全队,语气坦荡直白: “队长职位我可以挂名应付队内考核和学校通知。” “但球场训练、队内安排、比赛战术,依旧全部由程凌降负责。” “我刚来,不熟队伍打法,程凌降带队一年,经验、威信都比我够格。真要论带队,他比我合适。”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清一色的错愕。 谁也没想到,这个空降抢首发、抢位置、被教官钦点上位的新人,居然当众主动放权。 方砚书侧头,淡淡瞥了一眼身侧骤然挺直脊背、眼底发亮的程凌降。 “我只负责打球,不负责管人。” 一句话,直接把程凌降的尊严、脸面、实权,全数还了回去。 站在队伍里的李梓云直接看傻了。 他刚刚还满心悲愤,以为自家老大要被彻底架空,结果反转来得猝不及防。 程凌降胸腔一热,莫名有点燥,耳尖悄悄又红了。 他从未被人这样当众体面护住面子。 还是刚刚被自己敌视、拌嘴、针对的人。 收到!” 全队齐声应声。 一场尴尬的撤职风波,被方砚书三言两语完美化解。 训练重新开始。 场上氛围彻底变了。 之前所有人都刻意疏远、观望方砚书,生怕站错队,此刻全都默默认可了他。 不抢权、不摆架子、实力强、情商高。 相比之下,刚刚闹脾气跑厕所的程凌降,反倒显得幼稚得可爱。 训练中途,李梓云凑到程凌降身边,小声嘀咕:“程哥……说实话,这新同学,人真不错啊,还帮你挽面子。” 程凌降嘴上硬撑:“一般吧,反正我看不顺眼。” 心里却默默承认。 方砚书,真的一点都不像花瓶。 甚至……有点帅。 他偷偷抬眼看向不远处练传球的少年。 夕阳落在方砚书白皙的侧脸,睫毛很长,运球动作干净利落,举手投足都是藏不住的松弛从容。 完全不像刚来体校的新人。 反倒像天生就站在球场上的人。 正看着,方砚书忽然转头,视线精准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方砚书微微挑眉,唇瓣轻启,无声对口型。 ——“又偷看我?gay?” 程凌降:“!!!” 他瞬间炸毛,咬牙切齿回怼对口型: ——“你才是gay!” 4. 冤家路窄 晚风扫过篮球场,落日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程凌降被方砚书那无声的口型怼得浑身燥热,耳根烧得厉害,恨不得当场冲过去捂住那人的嘴。 这人到底会不会看人脸色? 刚帮他挽完面子,转头就不忘损他一句。 好感度继续掉为负值。 训练继续进行。 因为今天刚打完对抗赛,林教官没安排高强度体能,只让自由组队练配合、练传球手感。 全队自然而然散开两两组队,唯独程凌降站在原地没动。 他习惯性等着李梓云凑过来。 结果一回头,李梓云早被队里其他人拽走组队了,还回头冲他挤眉弄眼,一副“程哥你自己把握”的欠揍表情。 程凌降:…… 合着全世界都默认他跟方砚书是一对了是吧? 正郁闷着,身侧落下一道清浅的阴影。 方砚书单手转着篮球,球在指尖稳稳旋出利落的弧度,声音淡淡响起:“组队?” 程凌降嘴硬:“我可带不动你。” “你想多了。”方砚书抬眼,语气一本正经,“我练传球,缺个固定接球员,全场就你走位最稳。” 说白了,他的意思是:就你还凑合,本大爷就勉强接受你吧。 程凌降莫名被戳中胜负欲,拽了拽球衣领口:“来就来,谁怕谁。” 两人顺势站在半场对位。 起初,程凌降还带着点较劲的心思,跑位极快、卡位凶狠,想压过对方一头。 可越打,他心里越心惊。 方砚书的控场能力太恐怖了。 他看似慢悠悠运球,眼神散漫,却能精准预判他每一个跑位落点,每一次传球都刚刚好送到他最舒服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偏不倚,完全不用调整就能直接出手。 好几次程凌降勉强跑空、节奏乱掉,本该失误的球,都被方砚书一记妙传硬生生救回来。 不需要对视,不需要手势。 默契得离谱。 程凌降越打越沉默,心底那点不服气,一点点被碾碎。 他不得不承认—— 方砚书的控卫,是真的强。 是那种打了很多年球、脑子比手脚更快的强。 “走神了。” 一道轻响落入耳膜。 程凌降回神的瞬间,篮球轻轻砸在他掌心。 因为他刚刚愣神,站位偏了,球本该脱手,方砚书却临时压低弧度,柔和送了过来。 少年站在不远处,夕阳落在他眉眼,褪去了白天那股气人的欠揍感,反倒干净又好看。 “打球专心点。”方砚书道。 程凌降抿唇,别扭得很:“知道了。” 旁边几组训练的队员早就偷偷看呆了。 谁都看得出来—— 男篮一队最强的锋线,配上空降的天才控卫,简直是杀疯的组合。 以前程凌降和柳青配合,是暴力利落、极致快节奏。 但他和方砚书配合,是从容、稳妥、滴水不漏。 完全两种顶级画风。 休息间隙。 程凌降蹲在场边喝水,余光忍不住瞟向不远处的人。 方砚书正低头擦拭篮球,指尖修长干净,动作慢条斯理。 明明是刚来的新人,却比任何人都从容。 “喂。”程凌降憋半天,开口,“刚刚……谢谢你。” 方砚书头都没抬:“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在教官面前……给我留面子。”程凌降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别扭,“换别人,早就顺势把我顶下去了。” 方砚书终于抬眼看他。 眼神澄澈,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我不爱管事。” “而且——”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 “你打球,不算笨。” 程凌降刚暖起来的心瞬间卡壳。 什么叫不算笨?! 合着在你眼里我平时很笨是吧? “方砚书!” “嗯?” “你能不能好好夸人?” “可以。”方砚书点头,认真道,“你比我想象中,少蠢了一点。” 程凌降:“……” 他收回刚刚所有感谢。 这人没救了。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几道脚步声。 男篮三队的张风和带着两个人路过球场,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这边,眼神带着不善。 显然还记着下午打架的仇。 他扫了眼坐着的程凌降,最后目光落在方砚书身上,嗤笑一声:“难怪程队长今天这么护着新人,长得确实白净,挺招人疼啊。” 这话阴阳怪气,带着十足的嘲讽。 明显故意挑事。 场边瞬间安静一瞬。 程凌降脸色当场冷下来,起身就要怼回去。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方砚书站起身,挡在他身前半步。 他没发火,语气平平淡淡,却透着压迫感: “输不起,就别来竞技场上晃。” 简单几个字,字字戳死对方。 张风和脸色瞬间难看:“你一个新来的也敢教育我?” “我只是复述了我儿时母亲便教给我的话,怎么着,你没妈?” 张风和气得脸都绿了,但却说不出话。 程凌降站在方砚书身后,微微一怔。 晚风拂过,少年脊背清瘦,却稳稳把所有麻烦挡在了前面。 明明下午还在互怼吵架。 这一刻,却像他爹一样。 对,像爹一样,他肯定在抢自己风头! 程凌降默默洗脑自己。 张风和面子挂不住,狠狠瞪了一眼,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带着人狼狈走了。 场边彻底安静。 程凌降看着身前的人,心里那点别扭、不服、嫉妒,全部悄悄散了。 他轻声开口:“你干嘛帮我挡?我自己能怼回去。” 方砚书回头看他,挑眉: “你一开口就想打架。” “我帮你省点事。” 程凌降看着他干净的眉眼,耳尖微热,嘴硬嘟囔: “那……那谢谢你行了吧。” 方砚书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尾。 “下次遇到野狗冲你狂叫,不用叫回去,你们语言不通,直接带它去绝育就好了。” 夕阳彻底沉落,球场灯光次第亮起。 暖白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方砚书忽然开口,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 “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 “真不像直的。” 程凌降:? 他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扣住对方的肩,咬牙: “方砚书!你再提这句,我真跟你绝交!” “我什么时候跟你交了?” 少年笑声轻轻落在晚风里。 放学铃打响,家离得近的走读生拎着书包蹦蹦跳跳回家去了,住宿生也都开始收拾东西。 程凌降见方砚书没走,问道:“你住校?” “嗯,家离得远。” 闻言,程凌降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男篮一 队前控卫跟他是一个宿舍,现在他转走了,0218宿舍自然就空出了一个床位。 “你……你在哪个宿舍?” “0218,怎么了。” 果然,一个班,一个队,还他娘的一个宿舍,真是邪了门的缘分。 “没事,你跟我一个宿舍,挺巧,咱们是四人寝,另外一个是李梓云,我狗腿子。” 方砚书收拾好东西,听到这话显然也有些意外,竟然能巧到宿舍都在一间。 “不是四人吗,另外一个是谁?” 程凌降明显情绪有了几分变化,良久,才开口:“张风和。” 方砚书彻底无语了。 这宿舍分配的是真牛逼,严重怀疑是故意的。 白天球场上刚起过冲突,冤家直接被塞到同一个屋檐下。 “行吧。”方砚书拎起地上的浅蓝色书包,肩带顺势滑到肩头,“回宿舍。” 程凌降看着他一脸波澜不惊的模样,反倒自己心里七上八下。 张风和那人的性子他最清楚,心眼小,记仇得很。今天下午那场架,梁子算是结死了。往后同在一间寝室,指不定要生出多少麻烦。 “等会儿回寝室,少跟他搭话。”程凌降边走边低声叮嘱,“那人记仇,保不齐会找机会刁难你。” 方砚书侧过头瞥他一眼。 夕阳斜斜穿过教学楼的走廊,落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你这是,关心我?” 程凌降耳根一烫,立刻别开视线,嘴硬道:“谁关心你了,我只是不想宿舍里天天闹事情,被宿管抓去训话,麻烦。” 方砚书低低笑了一声,不再逗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宿舍楼。 推开0218宿舍门的时候,李梓云已经瘫在自己床位上,四仰八叉刷着手机,对,他偷偷藏的。而靠窗的位置,张风和早就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擦着篮球,听见推门声,抬眼望过来。 视线第一时间锁死方砚书。 空气一瞬间有点凝滞。 李梓云“唰”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方砚书?你住咱们宿舍?!” 他瞪大双眼,转头看向程凌降,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震惊。随即余光瞥见窗边的张风和,瞬间懂了这地狱般的宿舍配置。 好家伙。 仇人共处一室。 张风和手里擦球的动作顿住,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方砚书,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 “哟,新室友来了。” 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方砚书神色平淡,仿佛听不出里面的挑衅,径直走向那个空着的床铺——刚好就在程凌降的旁边。 床铺是上床下桌。 程凌降的床就在隔壁。 也就是说,往后夜里翻身,伸手说不定都能碰到对方床沿。不过过道没那么窄,如果不是刻意,也够呛能碰到。 程凌降看见床位排布,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方砚书把书包往桌旁一放,开始整理自己的生活用品。 宿舍里安静得诡异。 李梓云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识趣地闭紧嘴巴,默默退回床上当透明人。他可不想夹在这群神仙中间两头受气。 张风和放下手里的抹布,站起身,缓步踱了过来,靠在书桌边。 “新来的,既然住进一间寝室,有些规矩我得跟你说说。” 方砚书手上整理书本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洗耳恭听。” “宿舍卫生轮值,打水、倒垃圾,新人优先。”张风和挑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刚来,这周卫生,就全包了吧。” 5. 单挑 这话一出,程凌降当即皱起眉。 “张风和,宿舍值日向来轮流排,哪有新人全包一周的道理。” “怎么?程队心疼了?”张风和斜睨着他,话里有话,“还是说,什么人你都想护着?” 矛头又绕回了程凌降身上。 火药味瞬间漫开。 李梓云缩在被子里,心里哀嚎,得,又来了。 方砚书这时终于停下动作,抬起眼看向张风和。 眼神清清淡淡,没有半分火气。 “值日表可以排。” 他缓缓开口。 “但想把所有活都推给我,不合理。” “要是闲得精力旺盛,不如明天早上提前一小时,球场加练折返跑,体校生,体力浪费在耍小聪明上,可惜了。” 一句话,不卑不亢,轻飘飘堵了回去。 张风和脸色微沉。 他本想着仗着寝室里的资历拿捏一下新来的,没想到方砚书软硬不吃,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扯回了球场实力上。在体校,拿球技说事,最戳人痛处。 “行啊。”张风和冷笑一声,“嘴挺能说。那就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纠缠,转身坐回自己位置上,摔了摔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出一声闷响。 宿舍里的暗流暂时平息。 李梓云壮着胆子从被窝探出脑袋,打圆场。 “要不,咱们排个值日表?公平起见,四个人轮着来。” 程凌降点头:“就这么办。” 方砚书没有异议。 张风和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值日表草草敲定。 夜色漫进窗户。 程凌降靠在床边,看着隔壁桌低头收拾东西的方砚书。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明明刚搬进宿舍,东西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白天球场上的从容,面对张风和挑衅时的冷静,还有厕所里那句欠揍的“gay”,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程凌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冤家、队友、同班同学,现在又成了室友。 缘分离谱得过头。 “喂。”程凌降低声开口。 方砚书抬眸看向他。 “以后张风和要是故意找你麻烦,不用自己硬扛。”程凌降别过脸,语气别扭,“跟我说。这里是0218,一队的地盘。” 方砚书望着他耳尖悄悄泛红的模样,眼底笑意漫上来。 “怎么。” 他拖长语调。 “怕我被欺负,以后没人跟你传球?” 程凌降:…… 他就不该好心。 这人永远三句话之内必定要气他一回。 “你少自恋,你还是继续传球给柳青吧。”程凌降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翻身躺回床上,拉起被子半遮住脸。 窗外晚风掠过树梢。 程凌降回忆着这奇妙的一天,或许,方砚书的到来,能给他平淡的校园生活,添上一份色彩。 体校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窗外的梧桐叶被晨风拂得沙沙轻响。 程凌降生物钟向来准时,几乎是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便睁开了眼。 他迷迷糊糊侧过头,隔壁床的床帘半敞着。 方砚书已经醒了。 少年没有赖床,安静坐在床边,垂着腿,正低头系运动鞋的鞋带。晨光顺着窗缝斜切进来,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勾勒出清瘦利落的下颌线。动作不急不缓,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吵醒寝室里其他人。 另一边床铺,李梓云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均匀绵长。靠窗的床位,张风和的床帘紧紧拉着,看不出动静。 程凌降揉了揉眼睛,出声:“起这么早?” 方砚书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过来。 “练三分。” 简简单单三个字。 程凌降一愣,想起昨天对方看柳青投三分时眼中闪过的一抹亮光,心里顿时了然。 “大清早去球场?” “嗯。”方砚书系好最后一处鞋带,站起身,随手捞起床边的篮球,“早间人少。” 程凌降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凭什么这人总是一副从容自在的样子? 他掀开被子,利落翻身下床:“等我。” 几分钟后,两人轻手轻脚踏出0218宿舍,没有吵醒剩下两人。 清晨的操场空旷清冷,露水沾在塑胶地面上,微微泛着湿意。偌大的篮球场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晨练的体育生,远远分散在别处场地。 篮筐安静悬在半空。 方砚书走到三分线外站定,指尖掂了掂篮球。 抬手,屈膝,手腕轻巧一送。 篮球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哐——” 磕在篮筐边缘弹开,没能落网。 没能投进。 程凌降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挑了挑眉,心底莫名平衡了些许:“哟,也不是百发百中嘛。” 方砚书捡回弹回来的球,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挫败。 “本来就不擅长三分。” 他承认得坦荡,再次退回三分线外,重新调整站姿。 “控球、传球尚可,远投是短板。” 程凌降看着他一遍一遍重复起手、出手的动作。 投篮姿势算不上标准,发力有些别扭,看得出来是野路子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经过系统打磨。每一次投出,距离完美总是差上那么一丝。 一次,两次,三次。 接连几次,要么偏筐,要么擦边弹出。 程凌降看着看着,不自觉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 嘴上还硬,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两步。 “姿势不对。” 方砚书回头看向他。 程凌降清了清嗓子,走上前,站在他身侧,伸出手虚虚比划了一下他抬臂的角度。 “手肘别往外撇,稳住。出手瞬间手腕往下压,力道顺着指尖送出去。”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 “三分球不是靠蛮力扔出去,是巧劲。” 方砚书垂眸,顺着他指点的细节微调手臂角度。 “像这样?” “再往里收一点。”程凌降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小臂,“对。” 指尖短暂相触。 方砚书手臂微僵一瞬。 晨风吹过球场,气氛莫名静了半拍。 程凌降也察觉到指尖那一点触碰,猛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往后退了半步,耳根悄悄泛起一丝薄红。 “继续投。”他故作镇定地扭过头。 方砚书依言,再次抬手投出一球。 篮球破空飞出。 “唰——” 空心落网。 干净利落。 球砸在地面,弹起清脆的声响。 “进了。”方砚书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程凌降,“可以啊,程教练。” “少贫嘴。”程凌降别开脸,心里却悄悄涌上一点成就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风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球场。 他肩上搭着一件运动外套,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恰好看见了方才那一记空心三分。 视线扫过两人站得极近的身影,眼底的暗色更深几分。 “大清早的,倒是挺勤快。” 张风和缓步走近,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讥讽。 “一个教,一个学,相处得挺融洽。” 程凌降脸色一冷,往前半步,下意识挡在了方砚书前面。 “我们练球,关你什么事。” “球场又不是你们私有的。”张风和嗤笑一声,弯腰捡起脚边的篮球,指尖在球面一拍,“刚好,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一局?” 他抬眼,视线直直锁定方砚书。 “一对一。” 方砚书拎着手里的球,神色淡淡迎上对方的目光。 “赌注?” “赢的人,这周寝室全部值日卫生归对方全包。”张风和开口,眼底带着势在必得,“敢不敢?” 程凌降眉头一皱:“张风和,你故意的。” “愿赌服输而已。”张风和挑眉,“体校里,拿实力说话。不敢,那就认怂。” 挑衅的意味直白明了。 方砚书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神色紧绷的程凌降。 随即,轻轻掂了掂手里的篮球。 “行。” 他应下了。 程凌降心头一紧,低声拽了一把方砚书的衣袖:“你没必要答应他,这人打球小动作多。” 方砚书垂眸看向被他拉住的袖口,眼底漾开一点促狭。 “怎么?担心我输?” “我是怕他耍阴招。”程凌降没好气。 “没事。”方砚书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松,“正好练练手感。” 晨光越发明亮,铺洒在整片球场上。 一场一对一的对局,已然敲定。 远处零星晨练的学生,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慢慢往这边望了过来。 张风和站在球场另一端,运了两下篮球,眼神锐利。 “开始?” 方砚书站定,微微颔首。 “来吧。” 6. 不说了 张风和持球站定,眼底带着十足的把握。他打了三年一对一,最擅长贴身缠斗、卡点对抗,专吃新人经验不足的短板。在他眼里,方砚书就算控场再稳,短板明显、三分生疏,单挑绝对赢不了自己。 围观的几个早起学生远远站开,小声议论。 “张风和单挑巨猛,新来的悬了。” “而且赌注是一周寝室卫生,输了纯纯大冤种。” “看程哥紧张那样,是真怕新人吃亏啊。” “他昨天不还和新来的一股子火药味吗?” 程凌降站在场边,拳头悄悄攥紧。 他太了解张风和的阴损打法,卡位脏、对抗硬、小动作不断,专挑裁判看不见的地方下绊子,根本不是正经打球。 反观方砚书,依旧是那副松弛散漫的样子,站姿笔直,不急不躁,丝毫没有赛前紧绷的模样。 “十一球定胜负,轮流发球。”张风和挑眉,运球试探节奏,“别等会儿输了,说我欺负新人。” 方砚书淡淡应声:“拭目以待。” 哨声由旁边围观的学长随口吹响,对局正式开始。 张风和率先持球进攻。 他起步极快,压低重心,骤然变相直冲内线,身体狠狠往方砚书身上靠,刻意贴身对抗,想用蛮力撞开防守。 换做普通新人,这一下早就被顶得重心失衡。 可方砚书预判极准,脚下稳稳扎住,重心下沉,不躲不闪,精准卡在最佳防守点位。 张风和全力一顶,居然没推动半分。 力道全部落空,身形瞬间失衡,节奏大乱。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方砚书手腕一翻,干净利落切走篮球。 断球。 攻防瞬间互换。 全场微微一静。 张风和脸色瞬间难看,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贴身对抗,居然被对方轻松化解。 方砚书持球推进,不慌不忙,运球节奏松弛有度。面对空防,他没有强攻内线,而是稳稳退至三分线外。 是刚才程凌降教他的姿势。 手肘内收,手腕下压,指尖发力。 起跳,出手。 篮球旋转着划破晨光,轨迹完美利落。 唰—— 空心入网。 第一球,三分命中。 1:0。 场边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程凌降眼底一亮,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 张风和咬了咬牙,脸色愈发阴沉,心里的胜负欲彻底被激起。 接下来的几球,他打得愈发激进,各种变向、突破、假动作轮番上场,甚至频频用上拉扯、顶肩的小动作。 可无论他怎么试探、怎么强攻,都突破不了方砚书的防守。 方砚书的防守从不用蛮力,全靠预判和站位,提前锁死他所有进攻路线,四两拨千斤,次次完美拦截。 不仅防守无解,他的进攻也越来越稳。 刚刚还生疏的三分球,在短短几分钟里飞速进步,手感越来越热。 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 比分被一点点拉开。 7:1。 悬殊的差距摆在眼前。 张风和彻底急了,心态崩盘,动作越来越大,戾气越来越重。 最后一球,他突破不成,眼看又要被断球,下意识抬手,狠狠推了一把方砚书的肩膀。 力道又急又猛。 方砚书猝不及防,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 “张风和!你耍无赖!” 场边的程凌降瞬间炸毛,大步冲进球场,一把扶住险些站稳的方砚书,眼神冷得吓人,“打不过就动手?要不要脸?” 张风和喘着粗气,强装镇定:“正常身体对抗,输不起的是你们。” “这叫对抗?”程凌降火气直冲头顶,“明目张胆推人,你眼睛用来出气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方砚书抬手轻轻按住了身侧炸毛的少年。 他拍了拍程凌降的胳膊,语气平静:“没事。” 话音落,他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篮球。 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张风和,眼底没了刚才的松弛,覆上一层淡淡的清冷。 “还差最后一球。” 他退回三分线外,站定。 晨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少年身姿挺拔,从容又笃定。 无视全场所有目光,抬手,起跳,出手。 动作标准利落,是程凌降手把手教出来的姿势。 篮球破空而出,带着精准的弧度,直奔篮筐。 唰—— 再次空心入网。 干净,漂亮,毫无悬念。 11:1。 单挑结束,尘埃落定。 全场彻底寂静。 张风和僵在原地,满脸难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丢人丢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单挑,会被一个刚来一天的转学生碾压式吊打。 不仅输了比赛,还输了人品。 方砚书收了球,语气淡淡,不骄不躁:“愿赌服输,这周寝室卫生,麻烦你了。” 字字清晰,堵得张风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学生窃窃私语,目光里全是戏谑,落在张风和身上满是调侃。 张风和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自知颜面尽失,转身抓起场边的衣服,狼狈快步离场。 喧闹散去,球场终于恢复清净。 只剩下两人和满地细碎晨光。 程凌降看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又爽又震撼。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对方砚书改观了,这人从来不说大话,所有底气,全是实打实的实力。 “可以啊你!”程凌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的夸赞,“学一遍就会,进步也太快了!” 刚才还紧绷的戾气彻底消散,只剩下少年纯粹的佩服。 方砚书转头看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故意拖长语调: “那是,毕竟是程教练亲手教的。” 程凌降耳尖一热,别扭别过脸:“少拍马屁,本来就是你悟性高。”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清晨的风温柔拂过球场,吹起两人的球衣衣角。 方才针锋相对的紧张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间微妙的松弛与默契。 方砚书掂了掂手里的篮球,看向身侧的人:“再练几组?顺便,多谢刚才指点。” 程凌降立刻点头,斗志满满:“来!这次我跟你对练!” 阳光渐盛,洒满整片篮球场。 早操铃打响的时候,两人早已一身汗,刚从河里爬出来一样。 方砚书撩了撩头发,看向程凌降:“我依稀记得,昨天某人还对我爱搭不理看不起。” 程凌降愣了一瞬,然后硬气道:“现在也是,只不过我们练体育的,你也知道,媚强,而且感情相对纯粹,我只是认可了你打球的技术,其他的还说不准。” 方砚书笑了笑:“行,你说啥是啥,走了,去跑操。” 跑完操,两个人来了一个快速洗漱还顺带冲了个澡。 等换好干净校服、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时,班里已经坐满大半。 体校的早自习向来松散,没人真的老老实实背书。有人趴着补觉,有人低头刷手机,后排还有人偷偷传纸条、小声打牌,嘈杂又懒散。 程凌降随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习惯性半边身子瘫在椅子上,刚准备闭眼补两分钟觉,余光就瞥见身旁的人。 方砚书坐得笔直。 脊背挺直,肩线规整,校服拉链拉得一丝不苟,白皙指尖捏着语文课本,安安静静落在书页上,认真得不像这个班的人。 反差离谱。 全班全员摆烂,唯独他一个人像误入差生班的乖乖优等生。 程凌降看愣两秒,忍不住小声嘀咕:“你真读啊?” 方砚书眼皮不抬:“不然?发呆浪费时间。” “班里谁早读啊。”程凌降嗤了声,胳膊一搭桌面,凑过去压低声音,“新来的这么卷?想当年级第一?” 方砚书终于侧眸看他。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温温淡淡的。 “不想。” “那你读这么认真?” 方砚书目光落回课本,轻飘飘一句:“防止被你传染变笨。” 程凌降:…… 他气得想怼回去,又怕早读说话被巡查老师抓,只能硬生生憋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脸憋屈。 不知何时,他也开始下意识听老师的话。 方砚书余光瞥见他气闷的模样,嘴角悄悄弯了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教室里吵吵闹闹,老师不在,班干部摆烂。 没过多久,昨晚熬夜打游戏的困意席卷上来,程凌降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开始打架。 对,这个二傻子昨晚回忆半天把自己回忆激动地睡不着觉,然后理所当然地摸出了手机…… 他本来就早起打球,体力消耗大,这 会儿彻底撑不住了。 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往桌面上一趴,彻底进入休眠模式。 教室里喧闹依旧,风吹书页哗啦响。 方砚书读了两页课文,余光扫到旁边彻底睡死的人。 程凌降侧脸枕在胳膊上,睫毛很长,眉头轻轻舒展,没了平时炸毛、拽拽的戾气,安静得格外乖。 少年校服袖口滑落一点,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皮肤是常年运动的浅麦色,干净又好看。 方砚书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没过几分钟。 巡查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远处传来,节奏清晰,越来越近。 巡查老师跟平常的任课老师不一样,被逮着要记过的,虽然学校里没人愿意学习,但是丢学籍这件事还是令所有人惧怕的。 班里瞬间噤声,玩手机的火速锁屏,打牌的赶紧收牌,所有人一秒装认真。 唯独程凌降。 睡得天塌不惊。 方砚书:……牛逼 他沉默半秒,在老师即将靠近窗口的瞬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程凌降的小臂。 没反应。 睡得太死。 脚步声已经停在窗外。 老师探头进来扫视全班,目光直直落在最后排趴着睡觉的程凌降身上。 下一秒。 方砚书不动声色,手肘轻轻一顶。 “唔……” 程凌降猛地惊醒,条件反射抬头,眼底还带着朦胧睡意,懵懵的。 恰好对上窗外老师的视线。 老师看他骤然清醒的样子,只当他刚刚只是低头看书,扫视一圈,没发现异常,转身走了。 危险解除。 程凌降愣了好几秒才回神,心跳飞快。 他转头盯着身旁始作俑者,压低声音咬牙:“你干嘛顶我!吓死我了!” 方砚书合上书,语气平淡无辜:“救你一命。” “我不需要你救!”程凌降嘴硬,“我就算被抓,也只是早自习睡觉,顶多罚站,过都不记,不疼不痒。” “罚站一整节课。”方砚书淡淡补刀,“站累了耽误你课间耍帅。” 程凌降噎住。 好像……也是。 他闷闷哼了一声,重新坐直,嘴上不服软,心里却默默承认—— 刚刚确实多亏这人。 不然今天早读,他铁定喜提全班公开处刑。 安静没两分钟,程凌降闲不住,又开始凑过来搭话。 “喂,方砚书。” “嗯。” “早上单挑,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点东西?” 他一直觉得不对劲。 方砚书三分明明生疏,却能短时间学得极快,防守更是稳得离谱,完全不是新人水平。 方砚书垂眸翻页,漫不经心回:“我本来就会打。” “那你之前三分那么烂?” “短板就是短板。”方砚书侧头看他,眼底带点笑意,“不过,程教练教得好。” 又是这句。 程凌降耳根微微发热,立马转移话题:“那你以前哪个队的?怎么转来我们体校?” 这话问完,方砚书沉默了两秒。 晨光落在他眼底,淡得看不清情绪。 “以前不打校队。” 简单一句,不多解释。 程凌降察觉到他不想多聊,很识趣地没再追问。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前排有人偷偷回头,偷看最后排这对新同桌。 谁都看得出来。 以前冷脸拽酷、谁都不服的程队长,现在天天被新来的转学生拿捏得死死的。 还偏偏一点真脾气发不出来。 早读快结束时。 程凌降百无聊赖,手指在桌下乱动,不小心碰到方砚书放在桌边的手。 微凉的触感一瞬擦过。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程凌降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假装无事看向窗外,耳尖悄悄泛红。 下一秒,身旁传来轻轻的笑声。 方砚书侧过头,凑近一点,用气音贴着他耳朵轻声道: “程凌降。” “你是不是——” 又要开始了。 程凌降瞬间预判到他的台词,火速转头瞪他,眼神凶狠警告:“你敢说那个单词试试!” 方砚书看着他炸毛又慌张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乖乖收口。 不说了。 但笑而不语。 7. 这叫劝架? “程哥!女篮尹舒依被田径队的揍了!” 刚去上厕所的狗腿子李梓云着急忙慌地跑进班,带来了这么个惊人的消息。 尹舒依?女篮一队队长?她的名气不小,也没听说狠得罪过什么人,怎么突然就被围攻了。 “怎么回事?” 程凌降已经起身准备叫几个哥们去维护自家人了。 “听说是昨天晚上尹舒依洗完衣服在宿舍楼上倒水的时候没看清,浇了下面田径队一个女生一身,她俩就吵起来了,田径队那个转身告他们队几个大哥了,今天就带人来找事了。” “这么一听好像是咱的错……” 方砚书刚发表意见就被程凌降气愤地打断:“管他谁的错,他们动手了,就是向我们开战,来几个人,随我出征!” ……神经病。 方砚书翻开语文书,不再理会他们的事。 程凌降刚出门就遇到了同样赶来的柳青。 “我听说你们队的人打了我们队姑娘?” 程凌降直接堵住了柳青质问。 柳青眼里没什么多余的神情,道:“我不参与这事,只是路过,让一下谢谢。” “诶!” 程凌降还想说话,被李梓云用手肘怼了一下,提醒他他们不是来找柳青一个人的事的。 程凌降瞬间回神,当即带着一行人快步赶至现场。 一眼望见尹舒依唇角渗出血丝,他胸中火气骤然翻涌,二话不说便冲上前,卷入混战之中。 十几个人纠缠厮打在一处,这般场面,放在普通中学里着实难得一见。 喧哗的打斗声一波波涌进教室,方砚书再也没法静下心。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起身走出教室。 视线扫过去,程凌降攥紧对方的衣领,拳头径直挥出,对面的人也不甘示弱,挥拳回击。李梓云身形灵巧瘦小,穿梭在人群里,每一击力道不算重,出手却密如雨点。混战里,不少人的脸上都挂了彩。 视线往旁侧挪了挪,方砚书瞥见一道身影斜斜倚在墙边。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才认出那人正是三分球百发百中的柳青。 少年眉头紧锁,安静地望着这场乱局,一言未发。 方砚书快步走过去。 “柳青哥,他们这样,真的不用管管吗?” 柳青叹了口气:“你去叫老师吧,我去劝劝。” 方砚书听话地跑去找老师了,柳青站直身子,确定方砚书走远后,缓步朝那一片混乱走去。 到地方后目标明确,一把将李梓云拉了出来,拽着就走。 等方砚书回来的时候,该打的仍然没停,柳青早跑了,看得方砚书满头黑线。 他管这叫劝架? “行了你们都别打了,老师来了!” 方砚书拔高嗓音吼了一句。 方才还拳脚相向、混乱失控的场面,瞬间像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动作一顿,齐齐僵在原地。 程凌降顶着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又懵又难以置信:“你喊的?” “不然呢?”方砚书无奈挑眉,“真要打个两败俱伤,全员躺医务室才甘心?” 程凌降皱紧眉,语气懊恼:“你怎么不早说,我刚已经喊我大哥过来了。” 他口中的大哥,是高三拳击队的学长,身形魁梧、爆发力极强。方才缠斗吃力,又碍于帮女生出头、输了丢面子,情急之下便打电话喊了人撑场。 大哥接到电话也是言简意赅:“等着。” 不过片刻,一群身材壮硕的拳击队男生浩浩荡荡冲到楼下,个个气场慑人,蓄势待发。 好巧不巧,这时候方砚书刚好已经告诉了老师,老师见一群人高马大的肌肉男个个蓄势待发就赶忙关了教学楼的门,将他们锁在外面。 就这样,拳击队的被赶走了。 混乱终于彻底平息,楼道上狼藉一片。地面散落着被踩脏的校服衣角、掉落的校牌,十几号少年少女个个挂彩,脸上不是青紫淤痕就是细小擦伤,垂着头站成两排,大气都不敢喘。 闻讯赶来的班主任脸色铁青,眼底压着滔天怒火,快步走到人群中央,扫过一群狼狈不堪的学生,声音冷得发沉:“堂堂重点体校学生,不琢磨训练、不专注学业,聚众打架斗殴,闹得整栋教学楼都不得安生,你们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你们出去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一体的!” 没人敢吭声,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老师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伤得最重、浑身戾气未散的程凌降身上。 “程凌降,带头挑事的是不是你?” 程凌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脖颈还带着拉扯的红痕,却依旧梗着脖子,满心不服:“老师,是田径队先挑事欺负我们女篮的人,十几个人围堵一个女生,我们只是过来帮忙!凭什么只怪我?” 他越说越憋屈,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不甘:“在场打架的十几个人,个个都动手了,凭什么最后只有我要记处分?这不公平!” 这话一出,老师气得冷笑一声,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还敢跟我讲公平?别人打架顶多校内闹事,你呢?!” 老师拔高音量,字字严厉:“打不过就喊校外外援!喊高三拳击队一群壮汉堵在教学楼楼下!你知不知道刚才那群人冲过来是什么架势?万一冲进来二次闹事、打出重伤,谁来负责?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程凌降浑身一僵,瞬间哑口无言,脸上所有的不服气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时冲动叫来拳击队的人,本想撑场面、挣回面子,却成了整件事里最严重的过错。 老师看着他哑然失语的模样,继续严肃训诫:“同学矛盾、队内摩擦,有问题可以找老师、找辅导员,偏偏要用最幼稚、最冲动的暴力解决问题。身为篮球队的学生、队长,本该最懂规则、最懂克制、最懂团队分寸,结果你带头冲动闹事,肆意妄为。” “聚众打架、私召外援、激化矛盾,三条过错叠加,给你记处分已经是从轻处理。你要是还觉得委屈,我可以直接上报德育处,加重处罚!” 一番话字字铿锵,怼得程凌降彻底没了脾气,只嘀咕一句:“篮球队就得惯着他们呗。”紧绷的肩膀缓缓耷拉下来,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懊恼和无力。 周围其余参与打架的学生也被训得头皮发麻,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人再敢替自己辩解半句。 最后老师板着脸,当众敲定处罚:所有参与斗殴的学生写千字检讨、全班通报批评,程凌降单独记过处分,计入档案,后续一周全部留校打扫卫生、扣除所有文体评优资格。 一场轰轰烈烈的群架闹剧,最终以程凌降实打实的背锅受罚,彻底落下帷幕。 该骂的骂完了,该领处分的也不情不愿地领了,检讨也敲定了,一切回归正轨的时候,才发现某个姓李的狗腿子不见了。 “诶,李梓云呢?” 方砚书拿胳膊肘怼了怼程凌降。 “哦,被柳青拉走了,我去操场叫他。” 方砚书不解:“为什么柳青只拉走他?” “这个啊,他俩是发小,上高中之后不同队不同班了,也就没像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了,但是柳青一直都挺照顾李梓云的,因为如果李梓云出了啥事,他妈倒是不在意,自己儿子啥德行自己清楚,可柳青妈会觉得柳青没照顾好李梓云,骂柳青一顿。” “所以柳青才会在你们打架打一半的时候突然拉走李梓云?” “嗯呢。” 好嘛,合着柳青劝架指的是:我只劝我想劝的。 “行了不说了,我去找他们去。” 程凌降飞快地下课楼,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柳青。 “柳青!李梓云人呢?上课了!” 柳青抬眼看见是程凌降,就明白这是打完架了知道来找人了,便朝球场的方向抬了 抬下巴。 “OK感谢!” 程凌降三两步跑到球场,一把搂过李梓云。 “你小子可以啊,临阵脱逃,躲过挨骂,就你程哥惨兮兮背了个处分。” 李梓云闻言瞬间愣住,眼底涌上浓重的愧疚。 程凌降看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得了,不怪你,赶紧回班上课。” 说罢,他又冲着柳青喊:“柳青!你也快回去吧!上课了!” —— 下课后,程凌降兴致勃勃地问李梓云被柳青拉去干嘛了,方砚书虽然表面在看书,但也不自觉竖起耳朵听。 “这个吧,我被拉走之后……” “诶诶柳青你干嘛!程哥!” 程凌降本来就有点嫌李梓云挡着碍事,好不容易被拉走了肯定装听不见。 “别吵,过来陪我练会球。” “你一个田径队的一天天哪那么多打球的事,我正打架呢你看不出来吗?” 柳青扭头看了看李梓云凌乱的头发和渗血的嘴角,没有理会,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硬生生把李梓云拖到了操场。 到球场,柳青终于松手,李梓云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有些恼:“你有病啊,你不是分卫吗,我一个小前锋你天天拉我练什么球!” 柳青沉默半晌。 “小前锋我也略懂一二。” 行,偶遇天赋怪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没办法,李梓云只能捡起球,装模作样地捡起来。 “姿势不对,手肘弯曲弧度不够,你是僵尸吗伸那么直。” 柳青一遍一遍地纠正李梓云的投球姿势,而李梓云的心很显然还在楼上那场闹剧里。 “哎呀你烦不烦,能投不就行了,真到比赛谁能保证姿势特别标准啊,谁会在意啊。” 柳青面无表情地盯着李梓云看了一会,他身形挺拔,指尖微抬,伸手从对方手里接过篮球。 “你去旁边坐着吧,我看你心思也不在球上。”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梓云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坐到了球场边的椅子上,胳膊搭在膝盖上,目光牢牢锁在场中那人身上。 柳青往后退了两步,脚尖轻轻碾了碾地面,找到最舒服的站位。 他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膝盖适度弯曲。左手虚扶在篮球侧方,右手托住球的底部,手肘自然抬起,稳稳架在身前。视线锁定篮筐,睫毛微垂,周遭的喧嚣仿佛一瞬间和他隔绝开来。 下一秒,脚踝蹬地发力。 力量顺着小腿一路向上传导,腰腹顺势绷紧,右臂向上舒展推送,手腕轻巧向前一压。 篮球自指尖脱手而出,带着利落干净的回旋,划出一道饱满流畅的抛物线。 “唰——” 空心入网。 球落地弹回,柳青弯腰单手捞起回弹的篮球,没有半分停顿,脚步微调,再次站定。 屈膝、抬臂、出手。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抬手时肩线绷得笔直, 手腕推送的弧度分毫不差。 第二个三分,应声落网。 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落进篮网里的球。 接球,垫步,调整站位。 身体微微向后仰,目光自始至终钉在篮筐中心,指尖离开球面的刹那,腕部轻轻一抖。 第三个三分。 篮网被球砸得向下一掀,扬起一阵细碎的风。 连续三记三分,动作近乎复刻,每一次抬手、压腕都规整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阳光落在他舒展的肩背,汗水顺着小臂浅浅滑落,他抬手,指尖随意蹭了下额角,目光望向篮筐,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半点炫耀的意味。 场边的李梓云看得怔怔的,原本心里那点不服气,莫名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球就被柳青扔回到李梓云手里。 “投篮,不是只追求投进去而已。” 8. 合队比赛 晚自习前的晚风卷着操场的塑胶热气,吹散了白日打架闹剧的喧闹,却吹不散程凌降心头沉甸甸的郁气。 那张贴在公告栏的处分通知,像块烫手的石头,压得他一整天都浑身不得劲。 明明是替队内女生出头,最后偏偏只有自己落得记过处分,评优资格清零,还要留校打扫一周卫生。 哪怕身边兄弟都宽慰他不值、太冤,可少年骨子里的傲气,压根咽不下这口憋屈气。 烦躁感缠了他整整一下午,上课走神,刷题静不下心。 最后程凌降干脆一拍桌子,直接敲定了主意——打球。 只有在球场上肆意奔跑、对抗得分的时候,所有憋屈和烦闷才能尽数宣泄。 消息一出,男篮队内瞬间热闹起来。 临市体校男篮原本分队清晰,一队六人、二队六人、三队四队也是,人员单薄,平日里都是单独训练、互不掺和。但程凌降这次要玩一场正规全场赛,定死了严苛规则:全场共计十二人参赛,上下半场各上五名首发,人员完全不重复,每队保留两名替补轮换。 原一队满打满算只有六人,首发五个,替补一个,一般情况下都是一场打到底,也能锻炼体能,根本撑不起上下场不重样的首发阵容。 程凌降干脆直接找教练申请临时合队:男篮一队、二队全员合并,组成新的主队;三队、四队合并组成对抗客队。 其实他还夹带了一点私心,他想亲手打爆张风和。 教练知晓上午打架、程凌降受处分的事,也知道少年心里憋着股火,索性顺水推舟,同意了这场队内友谊赛,权当让这群少年释放精力、磨合团队。 合队消息传开,所有人立刻收拾球衣球鞋,扎堆往篮球场涌去。 夕阳斜斜垂落,金红的光铺满整片球场,篮筐、白线、塑胶地面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少年们的喧嚣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操场。 队伍整合完毕,主队十二人名单敲定,上下半场首发、替补全部划分妥当。 一切准备就绪,程凌降却依旧觉得差点意思。 他目光穿过围站的人群,精准锁定了不远处正抱着篮球、准备独自加练的柳青。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身形挺拔清冷,眉眼淡漠,丝毫没被上午的闹剧影响,独自站在半场练着定点三分,每一球都稳得离谱。 程凌降一眼就盯上了他。 有柳青在,上半场的攻防强度直接拉满,这场球才算够味,才能彻底打散他心里的郁闷。 他大步流星冲过去,一把按住柳青手里的球。 “别走,帮个忙。” 柳青抬眸,漆黑的眸子淡淡扫他:“你们队内赛,我田径队的,凑什么热闹。” “别这么见外,之前哪次正式点的球赛你不来参加?”程凌降毫不见外,胳膊搭在他肩上,一副赖定他的模样,“我们一二队合队,原分卫因为老被你顶位置,早就同时站了两个位置,一个是我们的分卫,一个是三队的替补。所以上半场缺个顶级分卫,没人比你更合适,就打上半场,打完你自由,不用下半场,不用替补待命,帮我打完这场就行。” 他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眼底还藏着没散去的憋屈:“我今天倒霉透顶,背了个莫名其妙的处分,就想打场痛快球。赏个脸?” 一旁凑过来的李梓云也连忙帮腔:“对啊柳青哥,就打上半场!你三分那么准,有你在我们稳赢!” 柳青垂眸沉默两秒,指尖摩挲着球面细腻的纹路。 他本不爱掺和各队的队内赛事,更懒得参与少年间意气用事的宣泄,之前也都是被程凌降逼的。可瞥见程凌降眼底实打实的郁闷,又看了眼身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李梓云,最终还是微微颔首。 “只打上半场。” 简单五个字,算是应下了。 程凌降瞬间眉眼舒展,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立马高声朝全队喊话:“上半场首发就位!柳青加入我们主队首发名单!” 消息落下,两队瞬间哗然。 谁都知道柳青是田径队的著名人物,却拥有全校顶尖的三分命中率,是出了名的跨界天赋怪。有他加盟主队上半场首发,这场比赛的悬念瞬间拉满。 不,应该说,一二队稳赢了。 方砚书站在人群外围,单手插兜静静看着。 他看着程凌降瞬间满血复活的模样,又看了眼坦然加入主队队列的柳青,心底暗自轻笑。 也就只有打球这件事,能让程凌降把处分的糟心事彻底抛在脑后。 很快,主队上半场五名首发全员落位,刚好上半场男篮一队全员上,无一人重复下半场阵容,两名替补队员分站场边待命,对面三四队合并的客队也迅速排好首发阵容,严阵以待。 裁判是体育老师临时兼任,站在中圈抬手示意。 “双方就位,跳球准备!” 程凌降站在中圈,浑身戾气尽数化作赛场的冲劲,目光锐利如鹰。 晚风掠过球场,卷起少年们的衣角。 积压了一整天的不甘、郁闷与憋屈,终将在一次次奔跑、对抗、传球与绝杀里,彻底爆发。 随着清脆的哨声响起,这场特殊的合队友谊赛,正式开场。 裁判哨声尖锐响起,中圈跳球瞬间点燃全场气氛。 程凌降身形猛地腾空,长臂高高跃起,指尖精准拍开下落的篮球,率先将球权拨回自家半场。 主队开局拿下主动权。 这场一二队合并的主队首发,阵容搭配堪称完美。程凌降作为控球后卫持球主控,冲击力凶悍,带着一肚子没散的郁气,开局打法格外凌厉。 临时入队的柳青坐镇得分后卫,沉默冷稳,三分线外就是无解杀器。 方砚书站位沉稳,游走在衔接段,不抢风头却每一次传球、补位都恰到好处。 李梓云司职小前锋,灵活敏捷、穿插拉扯,是队内最灵动的突破点。 剩余一名内线稳稳护板卡位,整套攻防严丝合缝。 对面三四队合并的客队早有准备,全员压防,开局就贴防紧逼,想要死死限制程凌降的突破节奏。 全场目光尽数锁在球场中央。 程凌降运球压低重心,左右手快速交替运球,肩背微微晃动,连续两个假动作虚晃,直接晃开对位防守人。对方立刻双人包夹扑上,封堵他的突破路线,摆明了要锁死他这个主攻点。 就在两人合围的瞬间,程凌降手腕骤然一抖,没有强行硬突。 余光精准扫到侧翼空位,一记低平贴地传球精准送出。 接球的正是方砚书。 他没有贪攻,接球瞬间脚步稳停,视线快速扫过全场局势,一眼看穿客队防线被拉扯出现的漏洞。客队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程凌降的突破和柳青的三分点位上,完全忽略了边路穿插的李梓云。 方砚书指尖轻压球面,顺势横传,球速平稳又精准,完美避开所有防守拦截。 “漂亮转移!” 场边有人低喝出声。 李梓云抓住转瞬即逝的空位机会,身形骤然提速。 作为小前锋,他没有程凌降的爆发力,也没有柳青的投射天赋,却有着全队最灵活的走位和最快的穿插速度。他身形瘦小灵动,顺势切入禁区,脚步轻巧一晃,直接晃开补防球员,稳稳接住传球。 客队内线慌忙回防补位,试图封盖拦截。 李梓云不慌不忙,没有强行上篮,脚尖点地急停,侧身虚晃一枪,骗起对方重心,紧接着抬手轻轻挑篮。 篮球擦着篮板内侧轻巧入框,干净两分落袋。 开局首分,稳稳拿下! 主队士气瞬间高涨。 程凌降抬手和李梓云击掌,眼底的郁闷散了大半:“可以啊小子,走位越来越贼了。” 李梓云挠挠头笑了笑,立刻回防落位,继续贯彻他的打法——不硬刚、不贪 分,全程游走拉扯、穿插扰乱对方防线,帮队友撕开进攻缺口。 接下来几个回合,客队迅速调整防守策略,开始针对性封堵边路突破,死死盯着李梓云的穿插路线,同时严防方砚书的转移传球。 防线收紧,主队的边路突破瞬间被压制。 几次进攻僵持不下,场面陷入胶着。 方砚书敏锐察觉局势变化,运球稳住节奏,抬手示意队友落位重新排布。 他从不盲目进攻,却最擅长读透赛场局势。眼见突破路线被锁死、内线拥挤,他当即抬手做了个外线战术手势。 程凌降瞬间会意。 下一秒,程凌降再次持球强攻,全速突破禁区,吸引对方三名防守球员全部收缩内线。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强打内线、强攻得分,注意力彻底被他牵制在内线区域。 内线挤作一团,外线瞬间空旷。 电光火石之间,程凌降骤然停球,回身大弧度长传,篮球穿过半空,精准落至三分线外的柳青手中。 全场骤然一静。 柳青双脚稳稳站定,无需多余调整。 他抬手、屈膝、压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刻入骨髓般标准。 “唰——” 空心入网! 一记干脆利落的三分,直接撕开僵局,炸裂全场。 客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慌忙调整防守,立刻分出人手专门盯防柳青,不敢再给他半点空位机会。 可一旦外线被盯死,内线和边路就必然出现漏洞。 方砚书完美拿捏住对方的防守弊端,成为队内最稳的攻防枢纽。防守时,他卡位补位、截断对方传球路线,多次精准断球,扼杀对方反击机会,进攻时,他不抢主攻,只做最精准的串联转移,每一次出球都恰到好处,盘活全队节奏。 李梓云依旧承担着拉扯牵制的关键作用。 他频繁无球跑动,来回穿插底线和边路,不停拉扯对方的防守站位,把盯防柳青和程凌降的球员反复调动、拆分,硬生生打乱客队整体防守阵型。很多次看似无用的跑动,都悄悄为主队撕开了致命空位。 比赛过半,比分差距逐渐拉开。 程凌降越打越疯,积压一整天的憋屈尽数化作赛场上的爆发力。突破、冲框、抢篮板、快攻,动作凌厉霸道,每一次对抗都全力以赴,脸上早就没了被处分的郁色,只剩少年滚烫的竞技锋芒。 柳青依旧话少得可怜,全程沉默打球。 被严防就无球跑位拉扯,拿到空位就抬手稳投,三分命中率依旧稳得离谱,几乎出手必中,成为主队最稳的得分底牌。偶尔队友进攻卡顿,他还会主动卡位挡拆,配合极其默契。 方砚书始终从容淡定。 他不张扬、不抢眼,却稳稳掌控着全队的节奏快慢。快攻时精准出球,阵地战冷静梳理,防守端查漏补缺,把混乱的进攻节奏稳稳收拢,让整支合队后的队伍毫无生疏感,配合行云流水。 李梓云则凭着极致的灵动,多次抓住对方防守漏洞,快攻上篮、空切得分,一点点扩大比分优势。 上半场最后三十秒。 客队拼死反扑,恰好由张风和发起最后一波快攻反击,眼看就要上篮得分。 方砚书预判到位,脚步迅速回防,精准卡位。 这时,张风和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这让方砚书顿感不妙。 下一秒,张风和非但没有变向绕开,反而刻意收了收护球的手臂,整个人径直朝着方砚书狠狠撞上来,借着身体对抗的掩护,掌心暗中往前顺势一推。 猝不及防。 方砚书重心一歪,脚下打滑,闷哼一声,结结实实向后摔在了坚硬的塑胶球场上。 手掌下意识撑地,粗糙的地面瞬间蹭破一层皮,细碎的血珠顺着掌纹缓缓渗了出来。 场上的哨声紧跟着尖锐响起。 方砚书只觉右臂和左腿一阵剧痛,站不起来了。 9. 晕血 几乎是哨声落的同时,程凌降推开身前的李梓云,猛地向方砚书冲过去。 “你……你没事吧?” 程凌降搜肠刮肚半天,翻来覆去就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方砚书淡淡白了他一眼。 “没事就不可能还在这坐着了,我站不起来了。” “啊!张风和你他妈混蛋!” 程凌降转身怒对张风和,旁边的教官还没说话,两人就吵起来了,还非常默契的一人一句。 “咋,来你有本事打死我!” “你有本事打死我啊!” “程凌降我艹你妈!” “我艹你妈张风和!” 因为教官在,两人都想让对方先动手,只是他们真的不擅长吵架,除了一些语气词之外,就是反反复复重复这两句话。 压抑的氛围反倒被显得有些好笑,柳青在一旁收拾东西已经准备逃离现场了,没眼看。 边上几个看热闹的男生压低声音窃笑,还学着他俩的腔调,有模有样地念叨:“你打死我呀,你打死我呀。” 方砚书只觉一阵头疼,无语极了,并得出结论:没文化还是打架的好,吵架太容易丢面子。 “行了行了,没词就别吵了,还想领检讨吗?” 林教官一出声,在场的人都很给面子地安静下来。 “与其在这里吵,啊,还不如赶紧送方砚书去医务室。” 教官一语点醒程凌降。 “对对!医务室。” 程凌降伸手去拉方砚书,但死活拉不起来。 “走啊,去医务室。” 方砚书气得都想蹦起来打程凌降。 “我站不起来!你傻吗?” 等程凌降背着方砚书到医务室的时候,下半场已经开始了,上场的全部是二队的,程凌降并不在意,上半场他们挣的分怎么说客队也追不回来了。 “右臂和左腿大概率骨折了,赶紧带他上医院看看吧。” 校医一到检查,得出结论。 程凌降后背骤然一僵,方才叫嚣的戾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方才只顾着和张风和置气,满脑子都是替方砚书出气,压根没往重伤的方向想,此刻听见“骨折”两个字,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沉甸甸的慌乱瞬间淹没了他。 医务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落在方砚书苍白的脸上。少年额角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色发白,明明疼得浑身紧绷,却依旧硬撑着没吭一声,只是微微蹙着眉,垂着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痛楚。 方才操场上的争执此刻想来格外可笑,吵得面红耳赤,却半点没替眼前的人减轻半分痛苦。 “唉,都怪我,上半场张风和上,我就该安排咱们下半场的。” 方砚书看着他满脸自责、坐立难安的模样,原本憋在心里的火气,莫名散了大半。他其实早就习惯了程凌降这副莽撞又直白的性子。 “跟你没关系。”方砚书淡淡道,“打球磕碰本来就难免,是我没躲开。” “你俩孩子别推脱责任了,赶紧去医院吧。” 校医看不下去,提醒道。 程凌降不再耽搁,弯腰小心翼翼地背起方砚书,动作轻柔得和刚才莽撞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稳稳托着方砚书的膝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午后的风穿过走廊,带着初秋的凉意。方砚书轻轻靠在程凌降的背上,感受着少年平稳的步伐和温热的体温,浑身刺骨的疼痛里,竟悄悄掺了一丝安稳。 程凌降走着走着,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你放心,不管要多久,我陪着你。功课落下我帮你补,上学放学我接送,反正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罪。” 少年的声音直白又滚烫,没有华丽的言辞,却格外真诚。 方砚书笑了:“还说你不是gay?” “啧,过不了这茬了是吧。” 程凌降皱眉,难得方砚书伤成这样还不忘打趣他。 “我想大概过不了了。” 方砚书笑着抬眸,望向天空,今天的云长得格外标准,就想小时候他拿彩笔随手勾勒的一般。 “真美。”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方砚书没忍住问道:“程凌降,我真的分不清,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不喜欢也不讨厌,纯看不太顺眼。” “看不顺眼啊。” 方砚书低下头,凑到程凌降耳边:“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看上我了吧?” 闻言程凌降一个没站稳,差点把方砚书摔下去。 “诶诶,我开个玩笑你别真摔死我啊。” “没有,刚刚路上有块石头。” 话是这么说,程凌降耳根已经红了一片了。 急诊室里,拍片的机器嗡嗡运转。方砚书独自躺在检查台上,骨折带来的钝痛一波波往上涌,额头上冷汗不断往下淌,他死死咬着下唇,没发出一点呻吟。程凌降守在门外,来回踱步,指尖攥得发白。 片子很快送到医生手里,白大褂的医生指尖点在影像胶片上,神色严肃。 “确诊了,左侧桡骨骨折,还有左腿胫骨骨裂,两处损伤,不算特别严重,但绝对不能受力。”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骨头移位不算厉害,可以保守治疗,打石膏固定。不过恢复期很长,至少两三个月,这段时间不能跑跳,不能负重,日常行动都会受影响。” 话音落下,诊室里瞬间安静。 程凌降呼吸一滞,快步上前:“医生,打石膏之后,他能自己走路吗?” “左腿骨裂,尽量拄拐,不能落地用力。右臂骨折,拿东西、写字都会困难。”医生提醒,“后续要定期回来复查,石膏不能自己拆,一旦磕碰,骨头移位,到时候就只能做手术了。” 方砚书靠在诊床上,听完结果,安静地闭了闭眼。预想之中的诊断,可真正听见,心底还是沉了沉,身为篮球队的一员,两个多月没法打球,影响还是很大的。 “得,这两个月咱们控卫又没人了。” 程凌降撇撇嘴。 “你的关注点在这?” 方砚书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 “没有!绝对没有。” 这笑激的程凌降背后一凉。 “唉,不能写字,笔记作业什么的总不能你帮我吧。” “怎么不能!” 程凌降好胜心直接上来了。 方砚书侧头看他,勉强扯了下嘴角:“你成绩什么样,心里没数?不说作业,光笔记交给你,我期末都得直接完蛋。” “那我语数英找柳青抄!物化生他不学我就找老师记!”程凌降立刻准备打电话给柳青,被方砚书拦住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就人家柳青最靠谱,我想他应该不会带手机来学校。” “哦……那确实,不对!我不靠谱吗?” “你?”方砚书打量了一下程凌降,叹口气,摇摇头:“算了吧。” 程凌降刚要争辩,就见护士推来石膏耗材,准备给方砚书固定伤肢。冰凉的石膏材料裹上手臂和小腿,紧绷厚重的束缚感慢慢裹住四肢。 方砚书静静看着自己被白色石膏包裹的手脚,心里清楚,接下来漫长的休养期,要开始了。 冰凉厚重的石膏彻底固定好四肢后,护士收好工具,抬头叮嘱了一句后续注意事项,随即补充道:“骨折需要做常规化验,去隔壁抽血室抽个血,查一下血常规和凝血功能,方便后续用药恢复。” 方砚书闻言微微蹙眉,骨折的钝痛还持续缠在四肢上,本来就浑身疲软,一听见抽血,心底莫名多了点抵触。他从小就不怕跌打磕碰,唯独有一个致命弱点——晕血! 程凌降立刻接话,语气自然又护着他:“好,我们马上过去。” 他小心翼翼扶着方砚书起身,格外注意避开他打了石膏的右臂和左腿,干脆直接半扶半揽着人,稳稳往化验室走。少年宽大的手掌护在他后背,力道轻柔又稳妥,生怕他重心不稳摔倒。 “那个,一会抽血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捂一下眼睛?” “捂谁的?” 方砚书嘴角一抽,他身边这位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我的啊肯定!” “你……你不会怕抽血 吧。” 程凌降不可置信的神情里,还有点想嘲笑的意味。 “神经病,我晕血!”方砚书又是一个大大的白眼,耳尖却悄悄泛红,带着点被戳破软肋的不自在。 这话一出,程凌降瞬间收敛了所有玩笑的心思。 他立马正色下来,再也没有半点调侃,扶着他的手臂又稳了几分,语气认真得不行:“早说啊,晕血你不早讲,别怕,有我呢。” “就是有你,我才怕!” 两人走进化验室,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位护士坐在操作台后整理用具。明晃晃的针头、透明的采血管摆在桌上,光是看着,方砚书脑袋就隐隐发晕,视线下意识开始发虚。 他乖乖坐下,尽量放松身体,左臂轻轻搭在台面上,因为右臂打着石膏,动作格外笨拙。 程凌降就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平时暴躁冲动的样子判若两人。 “别怕,全程别看,我给你挡严实的。” 话音落下,他直接伸出手掌,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方砚书的双眼。 温热的掌心覆住眼帘,隔绝了所有刺眼的光线和吓人的器械,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亲密贴近,让方砚书呼吸微顿。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味道,冲淡了他心里对抽血的恐惧和眩晕感。 护士熟练地绑好止血带,揉搓着他的小臂,出声提醒:“放松,不要紧绷肌肉。” 程凌降立刻低头,贴着方砚书的耳边低声道:“没事,你要是怕,就跟我说。” 方砚书刚要感动,就听他下一句:“我会狠狠嘲笑你。” 方砚书:…… 说话间,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 下一秒,针头刺入。 细微的刺痛传来,与此同时,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缓缓流出,涌入采血管中。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方砚书脑海里自动脑补出画面,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头皮发麻,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地往前晃了晃。 程凌降瞬间察觉,立刻腾出一只手稳稳搂住他的肩膀,把人轻轻带进自己怀里固定住,生怕他栽倒磕碰受伤。 “你别告诉我你想象那个画面也会晕。” 方砚书苦笑:“还真是。” 程凌降:“那你就别想啊!”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靠着,呼吸微微发浅,明显是晕血的症状上来了,连带着骨折的痛感都被眩晕盖过,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护士动作极快,不过十几秒便抽完了血,迅速拔出针头,按上止血棉签。 “好了,按住五分钟,不要松手,不要揉搓。半小时取结果。” 程凌降立马应声,小心翼翼拿开手,第一时间扶住摇摇欲坠的方砚书。 眼前重见光亮的瞬间,方砚书眼前一阵发黑,脑袋昏沉得厉害,脸色比刚才骨折时还要苍白几分。他抿着唇,勉强撑着意识,没让自己失态。 程凌降见状直接半抱着他起身,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快步走出化验室,把人轻轻安置在走廊的座椅上。 他蹲在方砚书面前,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很难受?” 方砚书闭着眼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找回思绪,哑着嗓子吐槽:“丢人。” 从小晕血,是他藏了很久的小软肋,没想到今天被程凌降撞了个正着。 “丢什么人。”程凌降立马反驳,眼神格外认真,“谁还没个怕的东西,你打球那么厉害,晕个血怎么了?很正常。 “这两者之间有半点关系吗?”方砚书只觉得带着这么个人真累啊。 他轻声开口,带着点刚缓过来的慵懒:“程凌降,你今天也太乖了。” 程凌降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耳尖熟悉的泛红又爬了上来,嘴硬的老毛病再次上线:“别多想,我只是怕你晕在医院,我一个人扛不回去。” 方砚书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头晕和疼痛好像都轻了不少,轻轻笑了一声。 10. 命在我手上 走廊的风徐徐吹过,吹散了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却吹不散方砚书心头残留的眩晕感。 方砚书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微微仰头闭着眼休息,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倦意。 石膏包裹的右臂和左腿沉甸甸的,带着持续不断的钝痛,和脑袋的昏沉交织在一起,让人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 程凌降就蹲在他面前,没起身。 见方砚书气息慢慢平稳下来,眩晕缓解了大半,程凌降才小声嘀咕:“真搞不懂你,打球被撞飞几米都能立马爬起来,区区一管血就能把你干懵。” 方砚书懒得睁眼,淡淡回怼:“生理缺陷,与生俱来,总比你脑子缺陷好。” “我哪有!”程凌降立马不服气,压低声音争辩,又怕吵到他,语气硬生生憋软了,“我今天全程伺候你,任劳任怨,你还吐槽我?” “勉强及格。”方砚书掀了掀眼皮,语气慵懒又敷衍。 漫长的半小时,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中慢慢耗尽。 墙上电子屏刷新数据的提示音响起,清脆一声,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结果出来了。”程凌降立刻起身,动作轻快,又下意识放轻脚步,“你坐着别动,我去拿。” 不等方砚书应声,他已经快步冲向自助打印机。纸张滚动的沙沙声过后,一整张化验单被他捏在手里。 程凌降粗略扫了几眼,看不懂密密麻麻的数值,只看见最下方的总结无异常,悬了半天的心瞬间落地。他大步跑回来,脸上终于染上一点笑意:“没事没事,全部正常,你身体好得很,就是骨头碎了点。” 方砚书总觉得程凌降说话有点怪怪的,可能是用词问题。 “那就好。” 两人拿着化验单折返诊室,主治医生接过纸张,对照着片子快速核对一遍,最终落下定论。 “血常规、凝血功能全部正常,没有炎症,也无禁忌症,后续正常保守治疗就行。” 医生抬眼看向两人,语气严肃地再三叮嘱:“再次强调,三个月内严禁剧烈运动,篮球彻底不能碰,左腿绝对禁止负重,右手不要用力写字、拎东西、发力。石膏一个月后复查,视骨骼愈合情况调整,千万不要磕碰、沾水,一旦松动、肿痛加剧,立刻来医院。” “上学尽量有人接送,日常起居最好有人照顾,别逞强。” 字字句句,都宣判了方砚书接下来三个月的“废人生活”。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程凌降嘴上应着,其实心里也很慌。 “我还没照顾过别人呢,养只鸡崽都能养死,不过我尽力。” 方砚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本来就对你不放心,现在更不放心了。” 医生看着两个半大的少年,无奈又温和地点点头:“同学之间互相照顾是好事,好好养伤,别留下后遗症。” 叮嘱完毕,两人办好所有手续,彻底结束了今天的检查。 走出诊室,阳光透过走廊落地窗大片洒下来,暖融融的,驱散了医院自带的冷清压抑。 程凌降小心翼翼扶着方砚书起身,顺手从口袋里摸出提前买的拐杖,稳稳递到他左手边:“试试,我刚刚特意调好了高度,稳得很。” 他刚刚等待结果的空档,默默去护士站借了拐杖,心思细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方砚书握住拐杖,试着轻轻借力,左腿悬空不敢发力,动作笨拙又别扭。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试过这般狼狈,手脚受限,连走路都做不到随心所欲。 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微微一晃。 程凌降赶紧伸手扶住人。 “你咋那么废物。” 方砚书:“腿断的又不是你,而且我右臂也使不上劲好不好,蠢货。” 程凌降撇撇嘴,他还真忘了这茬了。 “行吧行吧,那你还是坐轮椅吧,别受这苦了。” “那你也先扶我出医院再说,在旁边杵着当雕塑呢?” “哦。” 程凌降提前和教官报备过情况,车子早已停在医院门口等候。 他先打开后座车门,然后小心翼翼半抱着方砚书,护着他受伤的手脚,慢慢将人安置坐好,又细心帮他调整姿势,让石膏的腿平稳放平,避免挤压磕碰。 做完这一切,他才绕到另一侧上车,坐在方砚书身边。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 方砚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程凌降,你真不用这样,小心回去之后丢了面子。” 程凌降笑笑:“我感觉我现在就像流浪猫里的狸花,猫叫我丧彪,人叫我咪咪。” 方砚书没忍住道:“你终于承认除了我你们都是畜牲了?” “靠!” 程凌降顿时收起笑容,侧头看向方砚书。 “我还真是看你不顺眼,看你打球耀眼,看你冷静自持,看你什么都做得很好,偏偏不爱求人,偏偏嘴跟淬了毒一样,偏偏招惹的还是我。” 方砚书转头看向身侧独自别扭的少年,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故意逗他:“所以,还是看上我了?” “切。”程凌降耳根泛红,嘴依旧硬:“我这人只是比较负责,知道吧。” “哦。”方砚书拖长语调,笑意更深,“靠谱的程同学,那接下来三个月,多多指教了。” 驾驶座上的林教官听不下去了:“你俩给我惹一堆事不说,都坐后座把我当司机也就算了,现在怎么还跟谈了一样,要点脸吧孩子们。” “哦~”方砚书明白了什么:“林教官你不会三十多了还没女朋友吧?” 林教官:…… 跟方砚书说话真的会被气死。 车子一路驶回临溪市第一体育高校,校门的铁栏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林教官停稳车,回头扫了后座一眼。 “下车慢点,我先去跟宿管还有你们班主任报备方砚书的情况。” 程凌降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绕到方砚书这边,小心把轮椅搬下来展开。那是他们半路找药店借的。 他半蹲身子,一手稳稳托住方砚书的后背,一手护着那条打满石膏的左腿。 “慢慢挪,别猛使劲。” 方砚书撑着程凌降的胳膊,借力挪到轮椅上,石膏腿小心搁在脚踏板上,右手的石膏贴在腿侧,不敢磕碰。程凌降扶着轮椅把手,推着人往校园里走。 才刚进校门,来往训练、赶去教室的学生目光齐刷刷落过来。体育高校里消息传得飞快,昨天球场冲突、方砚书被撞骨折的事早就在各个队伍里传开了。 有人低声议论,目光落在轮椅和厚重的石膏上,也有人远远瞥见程凌降亲自推着方砚书,忍不住小声起哄。 李梓云老远就看见他俩,一路小跑冲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方队!程哥!检查结果怎么样?骨头严重吗?”他绕到轮椅侧边,低头打量方砚书的石膏,“昨天听见消息我们一队几个人都慌了,张风和那边已经被教官停训,等着 后续处分。” “骨头裂了,三个月不能碰球。”方砚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梓云啧了一声,攥紧拳头:“那家伙下手也太狠了。” 程凌降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眉头微蹙:“先不说他,现在首要问题是方砚书日常。宿舍在二楼,楼梯是个麻烦事,还有上课、食堂来回跑。” “二楼好办!”李梓云立刻接话,“我们宿舍几个可以轮流搭把手,上下楼我们抬轮椅,打饭、拿东西都交给我们。” “总共也就咱俩,你还指望张风和那个贱货帮他吗?” 程凌降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麻烦你们了。”方砚书神情带着一丝愧疚。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凌降有点慌。 “好好推你的吧!晃死了,一会我吐你身上。”愧疚转瞬即逝,轮椅上还是那个嘴毒的方砚书。 程凌降推着轮椅拐过走廊,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班里不少同学探头往外看。 程凌降停下轮椅,弯腰凑近方砚书耳边,压低声音:“一会进班我跟老师说,你的座位调到第一排,方便轮椅放。右手没法写字,笔记我帮你抄,作业我回去念给你听。” 方砚书看了看教室里第一排的位置,“行啊,来让我看看谁有幸做朕的新同桌。” “还是我。”程凌降嘿嘿一笑,“方便照顾你。” 方砚书忍住了又想翻一个白眼的冲动:“没意思,以后绯闻传起来你处理,我不想管,哦对了,记得说是我看不上你。” “行啊,到时候谁敢乱说话我一拳砸他脸上。”程凌降似乎对他的战斗力很骄傲。 方砚书:…… 正说着,班主任拿着教案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轮椅上的方砚书,快步上前。 “方砚书,情况林教官跟我说了。座位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前排靠过道,方便轮椅进出。这段时间不用勉强写笔记,课堂内容有程凌降和李梓云帮你。体育课、所有训练项目全部免修,安心养伤。”班主任顿了顿,神色严肃,“对了,不许私自碰篮球,复查时间一定要按时去。” “知道了老师。”方砚书应声。 班主任又叮嘱两句班级同学多照看,不要拥挤磕碰,才转身先进教室,让大家安静。 程凌降推着轮椅走进教室,全班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位置上原本配套的椅子已经被拿开了,他推着轮椅稳稳停在空位上,侧头低声问方砚书:“位置行不行,挤不挤?” “凑合。”方砚书环视一圈教室,目光掠过窗外操场,球场上有人正在运球奔跑,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隐约飘进来。 那是他三个月之内再也踏不进去的地方。眼底那一丝失落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惯常的淡然模样。 李梓云回到自己座位,转头朝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上课铃叮铃铃响起。 程凌降拉开椅子坐到方砚书旁边,把课本摊开,笔尖悬在纸面上,偏头看向轮椅上的少年。 “听课吧,笔记交给我。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帮你跟老师申请趴一会。” 方砚书微微侧头看他,轻笑一声:“行,那就麻烦程同学了。” “你还真别说,这种感觉真爽,就跟你的命终于落在我手里了一样。”程凌降右手撑着脑袋,直勾勾盯着黑板。 “行,记得帮我预购个复活甲,我不想被你养死。” 程凌降呲牙一笑:“那不行,经济不够啊。” 11. 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方砚书坐在轮椅上,后背轻轻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板书上,心思却有一半飘向窗外。 在听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无数个清晨和傍晚,他都站在那片球场上,指尖抚过皮革球面,跑动、变向、出手,整套动作早已刻进骨血。 在来到这所学校之前,没人知道他对篮球下了多少功夫。 可现在,他只能坐着,右手裹着厚重坚硬的石膏,连抬手拿笔都做不到,左腿同样被固定住,不能落地发力。 别说上场打球,就连简单起身走动都需要旁人搀扶。方砚书指尖轻轻蜷了蜷,石膏冰凉粗糙的触感抵着皮肤,心底那点空落落的失落悄悄漫上来,只是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身旁的程凌降坐得笔直,一手按着课本,一手握着黑色水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抄写板书。他写字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时不时侧过头,飞快瞟一眼方砚书,确认对方状态。 方砚书斜眼看了一眼程凌降记的笔记。 “我的妈呀,你要镇压谁啊?” 程凌降有些纳闷:“什么镇压?” 方砚书扶额:“那你为什么要画符?” “给你记的笔记啊。” “我用左手记都比这清楚!” 程凌降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我觉得我字挺好看的啊。” 方砚书叹了口气。 “算了,你上课别分心,好好听课。”方砚书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其他人,“不用总看我,我没那么脆弱。” “我这不是怕……”程凌降刚要狡辩。 “你是gay?” “滚!” 程凌降立刻偏过头,不再看方砚书。 话音刚落,班主任忽然停下讲课,目光扫向教室前排:“方砚书,这道题你来分析一下思路。 因为现在每次上课基本就只有方砚书和被逼的程凌降会认真听,程凌降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让老师没有提问的欲望,所以文化课的老师们都把动力寄托在方砚书身上。 方砚书刚要起身,就被程凌降按了下去,班主任也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没事,你坐着说就好。” 方砚书开口作答,条理清晰地把解题逻辑完整说出来。班主任点点头,赞许地应了一声。 等老师重新转过身写板书,程凌降侧过脑袋,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可以啊,人坐着不动,脑子还转这么快。” “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进一队,还不怕死地选了纯理。”方砚书淡淡回了一句,嘴角勾起浅淡弧度。 “切,那不是因为原控卫转学了你捡漏嘛。”程凌降转过头,继续记笔记。 一整节课,程凌降一边认真记笔记,一边留意方砚书。课间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个男生女生结伴起身准备出去透气。李梓云第一时间从后排跑过来,弯腰看向轮椅上的方砚书。 “方队,要不要喝点水?我刚去饮水机接的温水。”李梓云把水杯递过去,又看向程凌降,“程哥,下节课是体能课,咱们一队其他人都要去操场集合训练,我能跟教练报备,留下来陪方砚书吗?” 李梓云两眼放光。 “你小子想逃训练就直说!”程凌降摇了摇头,伸手把水杯递到方砚书左手边,让他方便握住:“不用,你正常去训练。我跟教练申请免训,留在班里照看他。本来今天球队合练,我也打算请假。” “哎呦呦,你小子想逃训练就直说~~”李梓云阴阳道。 “你想挨打了是不是?”程凌降扬起手,李梓云嬉笑着一溜烟跑走了。 安静半晌,方砚书抬眼看向他道:“那球队训练怎么办?少了你很麻烦的。” “训练什么时候都能补,至于领头的,不是还有个姓柳的吗?”程凌降说得干脆,“你现在行动不方便,身边没人不行。再说,张风和的事情还没完全处理完,我也不想去训练场看见他。” 提到张风和,空气短暂安静一瞬,“张风和不是被停训两周了吗,还要写五千字检讨,球队内部还要通报批评。”方砚书认为程凌降就是单纯不想训练。 “唉,那也只是停训,我看,就应该直接开除他!”程凌降有些气愤。 “行了,就撞个人,又没死,开除不至于,我倒是好奇,他跟你结下的梁子,为什么目标转移这么快。” “他看你不顺眼呗,你嘴这么毒。” 方砚书假意思考了一阵,开口:“他也看上我了?” 程凌降:? 到底谁是gay! 方砚书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温水在杯壁轻轻晃动:“处分交给学校和教练处理就好,不用一直揪着。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 他性子向来冷静,事情发生之后,没有沉溺在愤怒里,只想着尽快恢复。可程凌降不一样,一想到方砚书重重摔在球场,石膏包裹的手脚,心底那股火气就压不住。 “你心也太大了。”程凌降嘟囔一句,伸手帮方砚书整理了一下盖在石膏腿上的薄外套,防止过道来往同学不小心磕碰。 “方砚书,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上次宿舍那事,连累你们和田径队起冲突,最后球赛闹出这种事……”尹舒依声音放轻,“真不好意思。” “球赛是程队一意孤行,跟你没关系。”方砚书笑着回应。 程凌降站在轮椅侧边,开口接话:“尹队别多想,这事根源不在你。张风和本来就和我们有过节,这次是借着比赛故意下狠手。你们女篮好好训练就行,不用操心这边。” “好。”尹舒依也笑了笑,然后转身就像切换了另一个人格一样,跑到走廊大吼:“女篮一队的人都他妈死哪去了?马上上课了都给我滚去操场!” “反差挺大……”方砚书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一直这样。”程凌降趁机揉了揉方砚书的脑袋,“行了,下节课咱俩自习,不用管楼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上午课程全部结束。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陆续收拾东西,结伴往食堂走。 “走,吃饭去。”程凌降合上笔记本,弯腰拿起轮椅推手,“李梓云,你先去食堂,帮我们两个打饭,记得问方砚书想吃什么。” 李梓云比了个OK:“没问题!方队想吃啥?” “清淡一点,不要辣。”方砚书随口说。石膏部位持续钝痛,胃口算不上好。 “收到!我去排队!”李梓云拎着饭卡快步跑出教室。 程凌降推着轮椅慢慢走出教室门口,走廊里人流涌动,他刻意放慢速度,小心避开奔跑打闹的学生,时刻留意两侧,防止有人撞到轮椅。 “人多,你抓好扶手。”程凌降低声提醒。 “你推稳点比什么都强。”方砚书一直很不放心程凌降。 他目光扫过走廊墙上张贴的球队赛事海报,上面印着男篮一队往年比赛合影,照片里的程凌降站在队伍中间,一身球衣,笑容清爽。 “想打球了?”程凌降余光瞥见他的视线,轻声问。 方砚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点。”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程凌降放缓脚步,声音放柔和,“等石膏拆掉,骨头长好,咱们再上场。到时候我陪你练球,一对一,我绝不故意撞你。” “说好了,别到时候被我打爆,又耍无赖。”方砚书抬眼看向身后推着轮椅的少年,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不可能!我这人啥时候耍过无赖?”程凌降不服气地扬下巴,语气又恢复平时那副张扬模样,“等你伤好,我一定赢你一次。” 两人一路闲聊,慢慢走到食堂门口。李梓云已经打好两份饭菜,找了靠窗的位置等着他们。程凌降把轮椅推到餐桌旁停稳,小心固定好刹车,然后拿起餐盘,拆开筷子递到方砚书左手。右手石膏无法活动,吃饭只能靠左手,动作笨拙很多。 方砚书尝试夹菜,筷子微微晃动,好几次菜都从筷子缝滑落。程凌降看在眼里,干脆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起一块清炒鸡胸肉放到方砚书碗里。 “算了,我帮你夹。左手吃饭费劲。” “不用,我自己可以练。”方砚书拒绝,依旧坚持尝试。他不习惯事事依赖别人,哪怕现在行动受限,也不想事事麻烦旁人。 更何况口嗨归口嗨,他不想真闹出些猎奇的传闻来。 程凌降也不强行帮忙,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醒:“慢点,别着急。” 李梓云坐在 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说起球队消息:“教练上午开会说了,下周校联赛预选赛要开始,咱们一队少了方砚书,轮换压力很大。现在只能调整战术,重新磨合阵容。柳青也会过来帮忙补位上半场。” “柳青?”方砚书抬了抬眼,“他很厉害。”曾经三分入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对,上次比赛你见过。”李梓云点点头,“教练找田径队沟通好了,临时借调。不过柳青只同意打上半场。” 程凌降咬了一口米饭,皱起眉:“就算柳青过来,少了方砚书组织控球,进攻节奏还是差一截。这次预选赛不好打。” “不是有替补吗?”方砚书想到了一队里那个替补的男生。 “他不常上场,跟我们的配合都差些,上场跟凑数没区别了。” 方砚书安静听着,慢慢咀嚼食物:“你们好好磨合,多跑战术。控球位置你多分担,传球不要太冒进。” 他没法上场,只能坐在场边,用经验提点队友。想到自己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队伍征战预选赛,心底又是一阵怅然。 一顿午饭在三人聊天中结束。李梓云主动收拾餐盘送去回收处。程凌降推着轮椅离开食堂,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宿舍午休吗?”程凌降问。 “嗯,有点累。石膏一直压着。”方砚书轻轻靠在轮椅靠背。 “那咱们回宿舍。我和李梓云提前商量好了,我俩抬轮椅上去。”程凌降说道。 两人回到宿舍楼楼下,李梓云已经提前回来等候。程凌降和李梓云一左一右稳住轮椅,小心发力,一步一步缓慢抬着轮椅踏上楼梯。两个人动作小心,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晃动太大,震到方砚书受伤的腿和手臂。 “稳住,慢一点,抬脚。”程凌降低声指挥,额角很快渗出薄汗。抬轮椅上二楼并不算轻松,还要兼顾轮椅上的人。 方砚书坐在轮椅上,全程绷紧神经,身体尽量保持不动,防止石膏磕碰。 “你俩别摔死我!” “放心吧,摔死李梓云也不可能伤着你。” 李梓云:? 短短一截楼梯,走了好一会才抵达二楼宿舍门口。 打开宿舍门,里面就是他们男篮一队的寝室。两张上下铺,桌子堆着篮球、运动护具、训练笔记。程凌降和李梓云小心把轮椅放到宿舍空地,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算上来了。”李梓云擦了擦额头汗水,“下午上课之前,我提前回来,再抬你下去。” “辛苦你们两个。”方砚书轻声道谢。 程凌降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你躺床上歇一会吧,我扶你过去。” 他蹲下身,小心托住方砚书后背和腿,慢慢协助方砚书从轮椅挪到下铺床铺。铺好软垫,把方砚书受伤的右腿放平垫高,减少肿胀。又拿枕头垫在他背后。 “好好午休,我就在旁边书桌坐着,有事喊我。”程凌降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我不吵你。” 安静的宿舍里,只有风扇缓慢转动的嗡嗡声。 半个多小时之后,闹钟轻轻震动。程凌降合上书本,轻轻叫醒方砚书:“醒一醒,快到下午上课时间了。” 方砚书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一点惺忪。程凌降和李梓云再次合力,小心把方砚书挪回轮椅,抬着轮椅下楼,赶去下午的课程。 下午第一节是战术分析课,训练开始之前往往都会有这么一堂课,教室就在体育训练馆旁边,课上会播放过往比赛录像,拆解攻防战术。班里不少篮球队的学生都格外期待这节课。 程凌降推着轮椅走进战术教室,把轮椅停放在前排位置。大屏幕挂在墙面,教练已经提前准备好比赛录像。 录像播放的正是上周男篮一队和二队合队对抗的那场球赛,也就是方砚书被张风和恶意撞击受伤的那一场。画面投射在大屏幕上,镜头跟随场上球员跑动传球。 很快画面推进到冲突发生的那一幕。张风和持球突破,方砚书上前卡位防守,对方忽然变相,整个人狠狠撞向方砚书。镜头清晰捕捉到撞击瞬间,方砚书重心失控,重重摔落在球场地面。 “为什么要放这一段!”程凌降周身气压一下子沉下去,哪怕已经在回忆中看过很多次,亲眼再看见这一幕,依旧压不住怒意。 12. 程队,我想回家 方砚书盯着屏幕,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太大起伏,只是目光认真看着两人对抗的动作细节。 暂停播放,战术教练开口讲解:“这里张风和这次防守动作超出合理对抗范围,属于恶意冲撞,这也是赛后判定他违规,给予停训处分的原因。篮球对抗讲究分寸,不能借着比赛蓄意伤人。” 正经讲解,没有针对任何人,方砚书貌似也没意见,程凌降不甘心地闭了嘴。 教练接着分析方砚书当时的防守站位:“方砚书这个卡位判断没有问题,选位很稳。可惜意外发生。方砚书,你方便说说当时你预判对方进攻路线的思路吗?” 所有人视线集中到方砚书身上。 方砚书轻轻点头,条理清晰地讲述自己当时的判断,分析张风和突破习惯,还有自己防守预留的应变空间。他讲得冷静客观,没有带着个人情绪指责对方,只聊战术层面的得失。 教练听完十分认可,点头赞许。 程凌降坐在旁边,安静听着。他看着方砚书,心底感慨。换作是自己,回看这段摔倒的录像,恐怕很难保持这般平静。可方砚书哪怕身受重伤,依旧能剥离情绪,客观分析球场战术。 一节课就在录像分析和战术讨论中结束。 下课之后,教练特意留下来,走到轮椅边看望方砚书。 “好好养伤,不用惦记球队。等三个月恢复期结束,石膏拆除,循序渐进恢复训练,不要急于求成。”教练叮嘱道,“校联赛我们会尽力打好,等你归队。” “谢谢教练。”方砚书应道。 送走教练,教室里的学生陆续离开。程凌降推着轮椅走出战术教室。 一下午时间在训练中过得很快。 天色慢慢偏向黄昏,夕阳把训练馆的影子拉得很长。球场上依旧有人训练,篮球声响持续不断。 “要不要去球场边上坐一会?远远看他们打球。”程凌降低声问。 方砚书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不远处灯火初亮的球场,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好。” 程凌降推着轮椅,沿着球场外围的步道慢慢走,停在看台下方。隔着防护网,场内队员来回奔跑、传球、起跳投篮。皮革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队友呼喊传球的声音扑面而来。 方砚书静静望着场内,目光追随着跑动的球员,下意识在脑海推演跑位路线。右手石膏沉甸甸压着,提醒他现在无法上场。心底那股想要站上球场的渴望,在这一刻格外强烈。 程凌降站在轮椅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球场,安静陪着,没有出声打扰。 “等我伤好了,第一件事就是上场和你打一场。”良久,方砚书轻声开口。 “肯定的,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不会手下留情。” 方砚书转头认真地盯着程凌降,程凌降有些好笑。 “好,我也是。” 晚风掠过球场,带着青草和橡胶场地特有的气息。夕阳落在少年身上,轮椅、石膏,还有两个少年关于篮球的约定,一同融进黄昏的暮色里。 “回宿舍吧,晚饭时间快到了。”程凌降轻轻握住轮椅推手。 “嗯。” 程凌降推着轮椅转身离开球场。李梓云已经发来消息,说去食堂帮他们打晚饭。三人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宿舍灯光亮起。 程凌降拿出白天课堂上记好的厚厚的笔记,拉过椅子坐在方砚书床边,翻开本子。 “来,白天上课的笔记,我念给你听,重点我都标出来了。有哪里没听懂,你随时打断我。” “哦,还知道我看不懂你的字啊。”方砚书弯了弯眼角。 方砚书靠在床头,石膏腿垫在枕头上,安静听程凌降一字一句朗读笔记。少年的声音清朗,在安静宿舍里缓缓流淌。李梓云收拾好训练装备,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课堂上的细节。 程凌降念完一页笔记,抬眼看向方砚书,见对方神色有些疲惫,便合上本子。 “累了吧,今天折腾一天,早点休息。笔记剩下的部分明天早读再跟你讲。” 方砚书轻轻点头,眼皮微微发沉。石膏带来的钝痛持续拉扯神经,一整天上课、来回移动,精力消耗很大。 “行。” 程凌降帮他调整好垫高腿部的枕头,确认石膏没有挤压磕碰,又把薄被子盖在他身上。 “安心睡,晚上要是疼得厉害,或者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喊我。”程凌降指了指过道另一边。 “我就在你身边。” “知道了。”方砚书闭上眼。 程凌降关掉宿舍大灯,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他轻手轻脚爬上床,躺下来,视线穿过床沿,看向隔壁床位上安静躺着的方砚书。 带着个半残废,好像也没那么糟。 程凌降也从未觉得糟。 正当程凌降昏昏欲睡之际,方砚书清晰的声音划破了宁静。 “程队,我想回家。” 程凌降动作一顿,猛地侧过身,撑着胳膊对面看。 昏暗的床头灯光线微弱,刚好堪堪勾勒出方砚书的侧脸。少年平日里总是淡然沉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傲气的眉眼,此刻彻底敛了所有锋芒,睫毛垂落,安静覆在眼睑上,竟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单薄与委屈。 “什么?”程凌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想回家。” 方砚书又重复了一遍。 从出事到现在,整整一天。 他永远体面、永远克制、永远一副万事无所谓的模样。 程凌降甚至差点忘了,再耀眼再强大的方砚书,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受了伤、被困住、被硬生生剥离热爱,也会累,也会脆弱,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想家。 “想回家了?” 程凌降声音压的很低,语气尽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宿舍里格外安静,李梓云早已睡熟,浅浅的呼吸声均匀起伏,衬得这一隅的私语格外私密。 方砚书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脊背笔直,唯独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铺垫,却藏着压了一整天的疲惫。 在学校,他就像主心骨一般,他爱学习,遇事沉着冷静,没有程凌降那么冲动,也不像柳青那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是一个非常具有活人气息的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意外发生之后,他似乎也没有很在意,只是所有人都只从一方面考虑问题,另一方面,他没有柳青与生俱来的高冷,他也会有一个正常人有的敏感。他没有 程凌降的勇气,没有程凌降的战斗力,没有能一个保护自己的保障。 他会想家。 家里是松弛的,有不用设防的安稳。 程凌降沉默了很久,趴在床沿,静静看着侧方安静的少年。 “想家就想呗。”程凌降放缓了语调,声音温柔得能融进夜色里,“很正常,没人规定受伤了还必须铁石心肠。 “但是我回不去。”方砚书终于微微掀开眼皮,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轻声道:“从来没这么废过。” 右臂连带着右手废着,左腿废着,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碰篮球,连最简单的走路、吃饭、上下楼,都要靠着别人帮扶。 方砚书不喜欢这样,处处都要依附别人。 这种无力感,比身上的伤痛更磨人。 程凌降心口又是一揪。 他太懂这种落差了。 “别这么说。”程凌降慢慢开口,语气认真又执拗,“你只是暂时受伤了,不是废了。三个月而已,一晃就过去。” 方砚书沉默一阵,还是围绕家的话题:“明天你能送我回家吗?” “啊?明天啊,你不上课了?” “不上了,我都会。” 过了片刻,程凌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要不要跟家里打个视频?现在还不算太晚,叔叔阿姨应该还没睡。” 话音落下,方砚书轻轻摇了摇头:“不了。” “为什么?” 方砚书闻言愣了一瞬,眼神有些落寞,但光线原因程凌降看不出来。 “没事,明天就回去了,何必这一折腾。” 程凌降看着方砚书,摸不透这人身上有多少故事。 “方砚书,接下来三个月,有我。”程凌降顿了顿,语气无比认真: “学校这边,我就是你的临时家人。” 少年趴着床沿,目光温柔又坚定,认认真真看着隔壁的人:“你不用硬撑,不用时刻体面。疼了就跟我说,累了就歇着,无聊了我陪你说话、给你讲球赛、念笔记。想发呆我就陪着你发呆,想看看球场,我每天推你去。” “别人该有的,你都不会少。别人不用受的委屈,我也不会让你受。” 方砚书静静听着,心头积压整晚的沉闷,好像被这一席温柔的话,悄悄抚平了大半。 “程凌降。”他轻声喊他的名字。 “我在。”程凌降立刻应下。 “你真挺啰嗦的。” 依旧是熟悉的、带着点嫌弃的口吻,却没有半分戾气,软软的,透着难得的松弛。 程凌降不恼,反倒笑了,笑声压得很低,闷闷的,格外好听:“其实我对别人不这样。” 方砚书没再接话,轻轻闭上了眼。 “程凌降。” “嗯?” “别睡着。” “怎么了,伤口疼了吗?” “没有。”方砚书嗓音浅浅,带着困意,却格外认真,“就……有人陪着,踏实点。” 一瞬间,程凌降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温热的、柔软的,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 “我不睡。” “今晚、以后每晚,我都陪着你。” 13. 有家是什么感觉 天光是一点点渗进来的。 没有骤然破晓的光亮,只是夜的墨色慢慢褪成浅灰,薄雾浮在空气里,凉丝丝贴在皮肤。远处楼宇的轮廓从混沌里浮出来,天地间还浸着未散尽的夜的静。 “方砚书,起来了,送你回家。” 程凌降早早跟老师请了假,因为昨晚睡得晚,方砚书难得赖了床,是被程凌降生拉硬拽才不情愿地开始换衣服。 “回家还起那么早……” 方砚书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穿裤子。 “那你这突然回家了,不得给你爸妈一个惊喜?” 程凌降顺手揉了一把方砚书的头发。方砚书闻言一愣随即轻笑:“这个点,加上我身上这伤,是惊吓才对吧。” 换好衣服,临走之际,方砚书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程凌降,我用12个小时不骂你,换你推我走路回家行吗?” “走路?为什么非要走回去?” “我家不远。” “我问的重点在为什么。” “因为……” 方砚书侧头看了看窗外,窗棂漏进朦胧的浅白,天光漫过被褥,将房间的阴影一点点消融。 “我很久没在意过归家沿途的风景了。” 程凌降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头那点晨起的散漫骤然落定。 他没再追问缘由,所有刨根问底的好奇,都换成了心甘情愿的纵容。 少年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随性又温柔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字字迁就:“十二个小时不骂我?方砚书,你这筹码未免也太廉价。” 方砚书刚要开口,改成“24小时”,就被程凌降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不过,成交。” 方砚书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 走出宿舍楼时,晨间的风扑面而来。 微凉的雾气裹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发梢、眉骨,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困意。天边的墨色彻底褪尽,化作通透的浅白,远处的树梢镀上一层薄薄的熹微,露水凝在枝叶尖端,风过处,簌簌落下细碎的水光。 整条街道还未苏醒,程凌降推着方砚书,走在街边。 “其实我也很久没走路回家了。” 安静的晨光里,程凌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清冽,揉着晨间独有的温柔。 “一直觉得路是用来赶的,直到今天才发现,路也可以用来慢慢走。” 方砚书心头微动,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是吧。”方砚书轻轻弯眼,笑意浅浅,藏在眼底,“平时太快了,快到我忘了路边的树是什么样子,忘了清晨的风是凉的,也忘了……慢慢走路是什么感觉。” “你现在也没走啊,不是我在推你吗?”程凌降笑道。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晨光,有清风,有漫长无人打扰的路,还有一个只为他放慢脚步的程凌降。 路边的行道树垂着满枝露水,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坠,落在肩头,凉丝丝的。方砚书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街边的灌木丛,掠过墙根下冒出来的细碎野花。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程凌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看,原来早上有这么多美好的地方,没怎么注意过。” 程凌降有些疑惑:“你一直都没有注意过吗?” 方砚书笑了,只是这笑蕴含的感情,程凌降有些摸不清。 “天还没亮就起来上学了,哪有机会啊。” “唉,好学生限制就是多,你像我们,要真是有那个看风景的意愿,马上就逃学了。” “不是好学生限制多,是没那么拔尖又很老实的人,限制多。” 或许程凌降永远也不会理解这句话。 气氛莫名让程凌降有些哀伤,他意识到后,便笑着打趣:“那你可得好好看,毕竟这可是拿十二小时不怼我换来的观赏机会。” “知道了。”方砚书嘴角弯起,嘴上应着,却没忍住轻轻抬了抬没受伤的左手,想去碰一下垂到眼前的树叶。指尖刚碰到叶片,上面的露水就滚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一阵清冽的凉。 程凌降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拦了一下:“别乱动,胳膊还没好。” 方砚书:“你瞎啊,这是左手。” 这话方砚书是笑着说的。 “诶!说好不骂我的!” “你这样推我,会不会很累。”就这么走了许久,方砚书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 “嗐,这算啥,你轻得跟我远房表叔的哥哥的姑姑的儿子的小表妹一样,我打这么多年篮球,总不能这点体力都没有。” 方砚书被他逗得笑出声,胸腔轻轻起伏,笑得很开心,开心到他自己反应过来时,都觉得震惊。 “怎么了?扯到伤了?” “没事,就是笑太猛。”方砚书摇摇头,脸色稍微缓过来,“别停,继续走。” 继续走。 在这条路上继续走。 方砚书望着前方慢慢靠近的小区围墙,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临近中午,程凌降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吧,我送你上去,顺便见见叔叔阿姨。” “不了。” 方砚书拒绝得干脆,好像提前就想好答案了。 “你坐着轮椅,自己上得去?” “有电梯,没问题的。” 程凌降盯着方砚书沉默许久,再开口时,语气莫名的严肃。 “方砚书,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特别漂亮。” “什么?” “亮亮的,大大的,并且……” 程凌降有意停顿。 “不会撒谎。” 方砚书有些意外,随即低下头,他不擅长演戏,小时候,爸爸妈妈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我爸妈出差了,你送我上去也没什么好看的。” 方砚书神情有些落寞。 “那又如何,我的重点在你自己上不去,我得送你,你自己就把重点移到你父母身上了,我看,他们不在不是因为出差吧。” 程凌降已经猜到了什么,没再说下去,默默推起轮椅,一路走到电梯前。 上了电梯,方砚书才开口:“程凌降,你有爸妈吗?” 程凌降皱眉。 怎么又骂人。 方砚书没听见程凌降的回答,才发觉自己用语不太妥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有家吗?” 更奇怪了。 “我有,怎么了,你想当我后爸还是当我后妈?” 程凌降压下骂人的冲动,耐着性子回答。 “那……有家是什么感觉。” 程凌降感受到了方砚书情绪不对。 “去去去,前面跟踏马骂我一样,后面又煽情,我可不会哄人嗷。” 方砚书没说话。 半晌,程凌降叹了口气:“家,就是个屋子,自己一个人待着,它就宽敞,没什么温馨不温馨,养几只猫狗一样的效果,你不用想那么多。” 方砚书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 两人在家一起吃了个午饭,战绩:碎了三个碗毁了一个锅堵了一个水槽糊了四个菜并炸了一个厨房,最后决定点外卖。 好歹是吃完了。 等到下午出发回学校,方砚书恢复了精神,程凌降倒是蔫巴了。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推着你走回去?” “对。” “……那还不如请假。”</p >“好歹回去赶个晚自习。” 没办法,走呗。 两人慢悠悠行在非机动车道旁,正要拐过一个十字路口。 那是一条近道,程凌降实在不愿意原路返回,便走了这么一条路。 旁边一个小胡同里,墙上刚安排了彩绘,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撒的红油漆,已经干涸了,在正午阳光下,色泽浓烈刺眼,远远望去,极像大片喷溅开的血迹。 方砚书的目光无意间落过去。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往下一沉。 眼前的景象猛地和记忆深处的片段重叠。童年模糊又尖锐的阴影猝不及防翻涌上来,胸腔骤然发闷,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啊!” 程凌降被这一声尖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干涸的油漆,心里一惊。 方砚书晕血,这是把油漆当血了。 “方砚书,那只是油漆!”程凌降试图提醒,方砚书却充耳不闻,要不是因为骨折,他现在应该已经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不要……不要……” 喷溅式的血迹,到处都是,血泊中躺着两个人,面色惨白,死不瞑目的两个方砚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程凌降听不清方砚书在念叨什么,干着急。 “你冷静点!方砚书!那只是油漆!” 方砚书胸口剧烈起伏着,程凌降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后面慢慢的,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砚书晕血,但他没晕过去,从刚刚起,就好像魔怔了一样。 不想晕血,像是血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阴影。 “闭上眼睛,不要看。”程凌降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带着难得的沉稳,“那是油漆,不是别的,别怕。” 程凌降知道现在不能硬将方砚书拉回现实。 他一只手稳稳扶着方砚书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避开骨折的右臂。正午的风扫过街道,车流的鸣笛声在耳边变得遥远,方砚书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在这儿。”他低声重复,“没事了,我挡着,看不见了。” 过了好一阵子,方砚书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指尖的颤抖一点点减弱。他依旧闭着眼,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好半天才敢缓缓掀开一条眼缝,目光只敢落在程凌降的胸口,绝不往地面瞟。 “是……油漆?”他声音还带着一丝虚软。 “嗯,彩绘洒的红油漆,干了很久了。” 方砚书抿紧嘴唇,没有说话。那股眩晕的恶心感还残留在胃里,童年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他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般模样,一向要强,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可方才那一瞬间,所有伪装全都碎得干干净净。 程凌降看他状态依旧不好,不再继续赶路。他抬手,把轮椅调转方向,避开那个路口,打算绕一条远一点的小路走。 “我们不走这边了,换条路,是我不好,非得抄近道。” 方砚书垂着脑袋,左手还攥着轮椅扶手,指尖残留着凉意。 “抱歉。”半晌,他低声开口,语气有些难堪,“耽误时间了。” 程凌降停下,低头看向他,神色认真:“有什么好抱歉的。又不是你想看见这些。” 方砚书轻轻点了下头,心里那股翻涌的恐惧,在对方稳稳的守护之下,一点点沉降下去。 “那……我们还回学校赶晚自习吗?”方砚书缓过一点力气,小声问。 程凌降瞥了眼天色,又看了看他苍白的模样,叹了口气。 “赶什么晚自习。”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方砚书的头发,“先找个地方歇一会。今天,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