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夫》 1. 会面 春风还未沁透京师的柳叶尖,灵州府城的柳絮飞花已经满了街。马车稳稳停下,落在城右横街第三家,此处是一茶楼,闻名江淮。 其牌匾是灵州人士周斐文亲笔所题,其原为雍朝阁臣,致仕归乡后唯爱这茶楼,据说还入了股,成了东家,这茶楼得了亲笔倒也不算稀奇。 周朝莺接过洛青手中的物什亲自拿着,一卷画轴,一套茶器,二人入了楼,有楼内跑堂伙计招呼一声“东家”,便又自顾忙去。 她径直步上楼梯,去往雅阁。脚底软垫踏得轻巧,都未在木板梯上发出声响,唯有她颈间坠的璎珞珠串因为动作碰撞出微微脆响。 周朝莺眼尖,瞧见门留了条缝隙,心中暗道不好。她提前嘱咐了人置办席面,按理不会不有这种未阖门的“差错”。 当下唯有一种可能,她的客人已经到了。 周朝莺咬着下唇,心中思衬,她于这崔阁相的印象已是三年前的及笄宴上,父亲曾引荐她招呼过一声。 只记得是个好皮囊的,她那会儿只匆匆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如今是她有求于人,还未开始便先失了礼数,教客人久等。 周朝莺对身后洛青道:“你去后院取一快马,回府中取我房中案上的那套砚墨来。” 洛青略有惊讶,毕竟这墨是老爷亲制给小娘子的生辰礼,她最为宝贵珍视,平时里都不曾舍得用过。 她看得出周朝莺眉间的急色,不敢耽误,当下便领命而去。 周朝莺摸了摸下耳下垂珠,这是她为缓解紧张下意识的习惯。她推门而入,见确有一人置坐于席间,窗边有柳条因风“闯”入,与席间公子的青白衣袍却有呼应。 周朝莺开了口,行以一礼:“阁相大人。” 崔祐之颔首,席间茶烟袅袅,却也掩不住他清俊朗目。他长发尽数冠起,眉眼清润,肤白唇红,修身青袍衬得肩宽窄腰,显得如玉君子般的作风,未有周朝莺想象中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若你不介意,唤世兄便是,无需这般虚称。”崔祐之开口道。 周朝莺自然称好,落了座便将准备的礼物奉上,一为如今江南盛名的画师明道子之作,二为灵州御贡之玉湖茶器,均为大师名器,可遇而不可求。 她介绍时,崔祐之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也许是为显尊重,他视线一直凝在周朝莺身上,她一往他身上瞧便能对视上。 周朝莺有些耳热,她道:“不知是否称得您心意?若是有甚差强,您尽管道……” 崔祐之道:“小娘子费心了,我很喜欢。” 周朝莺便当他认可了,瞧着这人的神情也没有多少异常。父亲曾说官场中多笑面虎,表面与你笑着,背地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刺人一刀。 她道行不高,只懂得做东家,日常经营管理还算得手。父亲还不待将一些识人道理教她,便染病离开。 周朝莺摇铃吩咐楼中置办些席面,准备的是灵州特色糕点小食,她不知崔祐之口味,便都多备了些。 茶水已经烫好,不耐周朝莺去动作,身为“客人”的崔祐之倒是轻车熟路,润杯斟茶,他道: “恩师曾不仅授我课业,更是无意间教了我一手泡茶的功夫。” “小娘子若是不嫌,可以尝尝是否能媲得令尊手艺?” 周朝莺知晓此人身份尊贵,却如此屈尊降贵,平易近人,她当然也大方应好。 其实从刚刚崔祐之行云流水的动作便能瞧出他是懂行的。 “未曾想世兄竟还有如此手艺。”周朝莺夸道,眉目弯弯。 小娘子浅酌品茗,回避了二选一的问题,只夸赞崔祐之。 她低垂着眼,茶烟沁透在她额间,似乎融入皮肤。羽睫颤动,抿唇时便挤压出浅浅的一对梨涡。 茶液润唇,她放下杯盏后唇珠上留下的的水痕被一卷小舌带回了口中,一点儿都不愿浪费般。 崔祐之借着席间不断腾起的热雾,在朦胧中瞧着看。 他心底不禁有些嗤笑自己这番欲盖弥彰的举动,可面前的小娘子也无甚防备之心,使人想起如一只聪明灵动的小鹿,还未沾染人间烟火。 不过两刻钟洛青便回来,周朝莺起身去取,教她在门口候着。送完这道“赔礼”,也终于能够进入正题。 周朝莺家中母亲早逝,父亲便照顾着她,后因不愿侍奉新君早早便致仕回乡,好在家中还有些早年父母留下的营生,二人便一道经营起来。 不过父亲身病每况愈下,族中有人要为他继子,可他一直按着未表态。待他梦中临终,周朝莺伤心之余,按住消息,她知晓老宅族伯一直觊觎她家家宅田产,要将自家儿子记在周斐文名下。 周朝莺自然不愿,可她若闹到对簿公堂,也无理可占,只得求助位高权重之人,好“走关系”从中斡旋。 周斐文为官十几载,积累不少人脉,可他公然与新帝不和,是以致仕后少有人联,周朝莺花了一夜时间思考清楚,第二日便加急递信,与父亲有过渊源的她都修了信。 唯有崔祐之,她记得回灵州后父亲曾与她相看人家时提过,及笄宴后不久崔祐之便向他提了一事,试探父亲的口风,似乎有意—— 有意提亲求娶她。 周斐文一直觉得就算是皇子来了都配不上他家女,当时便劝他莫要痴心妄想云云。 周朝莺想她定下婚约,且这未婚夫的名头足以使老宅族人忌惮,最好不过。 到时她掌管夫家中馈,再想办法都放置自己名下。 因此寄给崔祐之的信中,她多问了一句,“大人如今成家与否?” 这话于她而言实在冒昧,可她如今也别无选择。好在快马加鞭之下,她不过四日便收到了回信。本就是春税之际,崔祐之恰好有公务下江淮,恰逢灵州,能够见得一面…… 心中言辞克制,并未挑明他的情况,但时间已经无法拖得,周朝莺便先用她与崔祐之已经得了父亲媒妁之言的说法打压了周家人的贪念。 可若再拖时间,只怕他们会发现端倪。崔祐之下榻灵州便递了帖子,周朝莺约他到自家茶楼,详叙此事…… 还未有过女子上赶着嫁出自己,周朝莺无法,可她只能主动,硬着头皮问道: “世兄可已成婚?” 崔祐之轻轻摇头:“未曾。” 他也没有解释一二的意思,譬如都已经年过二五还未曾娶妻。 周朝莺想,放在自家父亲二十岁自己都出生了的角度来看,确实算得上奇怪。 “如今……如今我家田宅难保,父亲只我一支血缘,苦心经营,不想就这般落去他人手中。” 周朝莺道,不自觉地攥着袖角,“世兄若能帮忙,我自然尽全力回报……届时您若遇见知心人 ,与我休书便可。” 如今时风开放,周朝莺也不怕什么长舌多嘴的话。 崔祐之久未言语,茶气渐褪,杯盏温凉,他轻轻叹息出声: “我知娘子思虑,家中长辈早逝,姊如我长,如今南下,还待一日她便行至灵州,届时由她请媒负责,与你长伯家斡旋。” “娘子只安心待嫁便是。” 崔祐之声线平淡,却轻飘飘地说出这般令周朝莺措不及防之大事。 未曾想崔祐之如此重视。他家中亲戚系长姐崔明持一人,如今已加封诰命,身份尊贵,有她亲至操办,周朝莺的一切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了。 “原,原来你已经安排好了……”周朝莺道。 “可是觉得唐突?我看你信中言语急迫,便着手准备。”崔祐之替她空了的瓷杯中斟茶,水流漟漟,倒映出周朝莺一张有些错愕的芙蓉面。 她连忙摇头:“不不,世兄思虑周全,我终于能够安下心来,这样再好不过。” 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顺手一饮而尽这满上的清茶。 周朝莺脑中清明了一些:“世兄此番,朝莺无以回报。” 她本想还说些什么,崔祐之便开了口:“我的婚事,家中阿姊催促不说,朝堂圣人也多关切,我却一直未觅良人,颇为焦头烂额。” “如今不仅解了娘子燃眉之急,亦是我的。” 崔祐之的话如同一股清流拂过周朝莺的心头,她连道两声“好”,又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赧。 “只是娘子不嫌崔宅中空荡,我事多务忙,只有管事操持宅事。” 崔祐之提起家常,周朝莺也能轻松应对,二人避开再谈婚媒之事,再说了些闲话。 其实周朝莺心中有诸多疑问,可她不好再开口多问,总觉得像查人户籍…… 如今说辞是这事是在京中便定了的,是以周朝莺便需在灵州守孝一年,然后嫁入崔家。 眼下所缠心半月之久的烦事总算得以顺利,她因一直费心想法护住和父亲经营的家产,甚至于都来不及真切地意识到她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父亲已经入了土。 周朝莺仿若行尸走肉般过了这半月,却快得如同一道惊雷,终于在最后淋了浑身的瓢泼大雨。 一滴泪滴入茶盏,顷刻间与茶水融为一体,她匆忙抹了一把,后知后觉自己忘却了拿出手帕。 今日真真失了礼数,周朝莺偷瞧一眼崔祐之,他应是未曾发觉。 往后再给他赔不是吧。周朝莺心想。 “对了,我出发前曾闻林公道,你与他有修信联络。”崔祐之突然开口,所提林公也同样是周斐文曾经后生。 周朝莺转过头看他,颊旁圆润粉玉耳坠随之晃动,她回忆道:“我寄父亲讣告往之……” 崔祐之接话道:“是也,他将往冀州任官,实在无法前来吊唁恩师,托我与你道声歉,日后有时便来亲至磕头。” 周朝莺正讶异他言风似多了几分刻薄讽意,可崔祐之依旧笑意吟吟,面若冠玉的模样。 还不待她说些什么,他又继续:“林公如今已经成婚,此次北上带妾往之,若是恩师得知此行,必要说教……” 崔祐之看似再提及周斐文,实际在说这周朝莺寄信的这位林公不堪良人。 周朝莺眨了眨眼睛:“嗯……” 这,这是何意?? 2. 年夜 二人会面结束,果真如崔祐之所言,第二日周朝莺便接到了崔明持的车驾。 她体会到了崔祐之的用心之意,一是崔明持本就身份尊贵,更为国子监教员,于京师江淮一代都有显名。二来她表明崔家态度,也为女性同辈,更能体会周朝莺处境,处事十分周到。 周朝莺默默记了份他的妥帖在心中,崔明持与他很不同,气度清冷,也许是职承教员,颇有不怒自威之感。 周家族人心有疑却无法再做些什么,崔祐之替圣人南巡抚慰,实则察吏督税,当下有些关系的官员都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崔祐之继续往南,与周朝莺留了道离程帖便已经出了城,都不待她去相送一番。 周朝莺与崔明持一道回来周家老宅,如今尚有一系为周朝莺祖父的堂兄,这血缘不算十分紧密,却也压得过周朝莺这女儿身。 更别提周斐文与新皇实为交恶,周家人尽皆知的事情。 如今崔明持亲来证实崔家与周斐文定了姻亲之事,周家祖爷自然称好,周家本就只出了个周斐文这一位阁臣,其他脉系均不显。 所能得个崔家门第的姻亲,比之贪图周斐文父女的那些财产更来得可贵。 周朝莺瞧着族伯还有她那族兄暗暗咬牙的样子,觉得心中畅快几分,却也明白不过是他们攀附权贵之心。 她注意到崔明持那“睥睨”周家众人的模样,她确不曾有过亲近的女性长辈,一直以来都是周斐文又当娘又当爹,是以周朝莺如今才知这饱读诗书,独有气质的娘子是何等模样。 是夜,她辗转难眠,洛青守着她床榻,问:“娘子怎地了?睡不着?” 周朝莺道:“我从前不知爹爹身居高位的好处,只觉得回了灵州颇有狡兔死,走狗烹之悲凉。” 她叹息一声:“如今才明白权势的好处,我无法做成,火烧眉毛的事,其实能够如此轻易地解决。” “娘子……可这一切也是你努力所得。”洛青看在眼里,周朝莺这短短半月的成长,如同揠苗助长,实在为生计所迫。 “我知晓。”周朝莺握住她手,目光看向窗棂外的依稀月影,“我只是好像明白了权势的好处,为官为长的好处,可这都是我借别人的。” “我以前看着爹爹,如今无法,若是哪日崔世兄想收回好心,我也无法,又会落得个如今的情况,到时依旧人人可欺。” 周朝莺眸光闪动,总觉得脑海中的几根弦被拨弄地归了位置,如今能够弹出相应的音调一样。 “我得如崔阿姊一样,有自己本事立身,有些人以学识,有些人以武艺,总归是不用仰他人鼻息罢。” 洛青心疼至极,周朝莺以前哪用得想这些道理。 “娘子,我不懂甚道理,只觉得你说的便是对的。我支持你,你便去做想做的。” 她回握着周朝莺。 周朝莺心叹幸好还有洛青陪在她身边,两人一道挨过这般数个孤寂的夜晚。 崔明持与周家过完应尽礼节,便就等着周朝莺孝期出后择日子迎回京中。 左右不过一年再半载的光景,她递了信于崔祐之告知他一切顺利。 曾经崔祐之道自己有了成婚心思,可又不知怎的不了了之。崔明持后来再提,便被他以阁中事忙打发。 眼看着同期的同僚都递了不少孩子满月席甚的帖子,崔祐之见了孩子也没有一点儿成亲的念想。 这会不知抽了什么风,圣人提南巡之事时,本择选亲子晋王往之,谁知崔祐之自请南巡了,不知怎的就托她往灵州来提亲。 待见到周朝莺,她便想起曾经周阁老及笄宴她也去了,发觉崔祐之回府后还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如今她这番一看,什么都明白了。感情这厮当时就瞧上了人家姑娘,应被周阁老堵了回去,后来新帝登基周阁老“自请下堂”,带着女儿一块回了灵州,可不觉得好一阵失意。 如今也算心想事成,虽说是崔祐之有些“趁人之危”,可结果也算好的,有她崔家护着,周娘子与周阁老的家产也便保了下来。 周朝莺见崔明持瞧着她看,不知在想什么,她道:“崔阿姊?” 崔明持回过神来:“朝莺,如今你只待安心守孝,剩余的子安自然会准备妥当。” 子安便是崔祐之的字。 周朝莺点了点头:“不知……世兄何时回来,我好与你们款待一番。” 虽然二人成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她却叫不出这意味亲密的名字。 崔明持瞧着小娘子耳染羞意的,莞尔一笑:“何须麻烦至此,子安本就是个挑事的,届时你还得费心思。不若等回了京使家中厨子做席,我们再好好聚一顿。” 周朝莺疑惑,缘来崔祐之是个挑嘴的么? 她称好,将崔明持送到城门,眼瞧着车驾越来越远,直至一个小黑点,周朝莺又是空落落的,心底怅然,挽着洛青回了府中。 崔明持此番来不仅是处理媒妁,也留了一教员,教导她京中事宜,毕竟她将要成为阁臣夫人,平日人情往来,节日庆典都得一一维系。 这些周斐文自然还未教给她。 除此之外,这位教员还是个落榜的女秀才。如今女科初开不过三年,中举名额极少,朝中也不过出了五六位县令与一位编撰,其余要么当了教员,要么成亲相夫教子。 女秀才姓李名天实,她于崔明持门下,对京中形势熟悉,又饱读诗书,在教导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阁臣夫人之余,也允她读书。 李天实惊异于周朝莺掌握的四经五义,她的这些学识都是周斐文亲自教的,家中的藏书也是一笔厚产。 是以二人都渐渐忘却了什么礼度规制,周朝莺学了个囫囵,便和李天实日日读书辩经。除此之外,家中的营生还不能停。 周朝莺平日都没个休息的日子,直至年尾,李天实拜别她要回乡去,她也给店铺停了门放假。待她回了家中,只余些奴仆,皆是无家可归,被周斐文收留在府,如今倒是她们做了伴。 待再收到崔祐之的信件已经腊月,他称事务结束,要趁年关过来祭拜周斐文。 周朝莺收到信便置办家什,她除夕时当然得回老宅,谁知周家道她为崔家妇,理应去的是崔宅。 洛青当场在周家门口就要破骂,周朝莺按住她手,摇了摇头。 小娘子又怎能不委屈,可谁知周家人都如此小肚鸡肠。 除夕这日,周朝莺枯坐在周斐文供牌前发愣,日头渐渐向晚,却闻门房来报忽有客至。 周朝莺抱着暖炉一路往宅门一探究竟,还有谁会在除夕夕畔登门而至? 却见门外莹白一片,唯有一黑冠绯袍,长身玉立,清朗俊逸的官人立在她门前。 崔祐之行以一礼,眉间染雪,鼻尖,颊侧都有些冻红,他道: “除夕夜赶不回京畿罢,不知可否得小娘子留宿?” 周朝莺觉得他如一捧焰火往她心底炸开了烟花般,应该不是她出现了幻觉罢。 洛青极有眼色地走下前,道:“大人,马给我照看便是。” 马蹄声响,闷在脆雪中,画中人同样动了,见粉袄桃腮的小娘子愣神,他笑:“怎么?我不能进去?” 周朝莺连忙点头:“当然当然。” 崔祐之只说年关祭拜,未曾说过准确时间。谁曾想,他会在除夕之时不约而至。 两人明明即将组成世间最亲密的关系,此刻却也仅仅见过两面,算上这次,便是第三面了。 家中仆从不多,周朝莺招呼着人,院中又忙碌起来,她问崔祐之忌口,得到一句“都可”的回答,便又去叫人收拾客房,好不忙活。 崔祐之抖落一身莹白,有些歉意:“我怕进城夜晚,来不及再与你递信。” 周朝莺摇头,鬓发间的珠玉叮铃作响:“无碍无碍,若你不来,这年我便得一人度过了。” 崔祐之垂眼看去,小娘子穿戴素净,与他春日之见,身形更甚单薄,下巴紧收,唯有唇珠还算得饱满,眼中也具是愁色,不复以往活泼。 他猜想应是周家介怀,又使了什么刁难,落得小娘子一个人过这年夜。 “辛苦了。”崔祐之道,“你我将成夫妻,若有烦忧,可尽数告之。” 周朝莺闻言一缩,有些受宠若惊。 她知晓以前的事……崔祐之曾经看中她向父亲求娶,可如今,如今他还喜欢她么? 可是他也三年未多有联络,周朝莺不敢确定,也不知父亲具体说过什么。 如今亲事也许更多是他看在父亲面上施以援手。 “好……”周朝莺有些迟疑地回答。 席面已经布置好,二人一道入席用了些吃食,都是些吴越小菜,周朝莺想起曾经崔明持说过崔祐之口挑,可忐忑之余并未见他对菜品有所挑剔。 周朝莺的视线引起崔祐之的注意,他看过来,道:“怎地了?” 周朝莺道:“无事……只是担忧你吃不惯。” 崔祐之笑道:“我此番南下吃得尽数都是这些特色,已经适应。” 周朝莺放下心来:“那便好。” 二人用过饭后,周朝莺要去祠堂守夜,洛青作陪,崔祐之一同来燃香祭拜,结束后周朝莺便要让他去休息。 “你一路舟车劳顿,应快些休息才是。”她生怕崔祐之不好意思,领着他去客卧,见崔祐之“听话”地坐在了榻边,她便安心离开了。 周朝莺担忧自己睡着,便带了本书去看,她因李天实心中有了成算,待结亲去了京城,她要去试试那女科,所能中得,以后谋求一官半职,再不济做个教员也能有自己的家户。 届时若崔祐之与她和离,她也好有个退路。 她如是想,将将天明才朦胧睡去,洛青早已被她赶去偏房休息,周朝莺醒来却发觉自己睡在榻上。 她揉了揉睡眼,洛青听到动静便进来了。 “现下几时了?”她问。 洛青道:“辰时,娘子不急,还能再睡一会。” 周朝莺问:“我怎么回房里了?” 洛青挠了挠头:“我在偏房起身便没见娘子,寻你在屋中榻上了。” 周朝莺脑袋发懵:“难不成我有梦游之癔?” 3. 舟中 周朝莺不耐多想,她洗漱过后,便去张罗饭食。 一早便有崔祐之的侍从送来衣物用器,他换了身常袍,红黑相间,稳重中又有明艳点缀,更衬得他气度非凡。 与崔祐之祭拜过父亲,他却未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红封。 周朝莺瞬间红了脸,抬眼看他,眼睫闪动:“这……这是何意?” 崔祐之笑道:“如今你我家中无尊,而我年岁更长,理应由我替你压岁。” “……多谢世兄。”周朝莺没有客气,既然俩人本就要结亲,那多些相处熟悉未尝不好。 只是崔祐之已然帮她太多。 上午不过巳时便有街坊邻里前来走动,周朝莺收拾好物什,其中邻里多为与周斐文相熟之人,更有他回乡后慕名求学之人。 周朝莺一一招待,洛青与她搭手,崔祐之便十分自觉地引客入堂,与那些个书生学子交流甚欢。 他并未言明身份,只说是周家兄长前来照顾。 待末时客散,周朝莺才呼出口气,好在有崔祐之在,不然那些个男客她都不知如何交谈招待才好。 周朝莺想着今日亲自下灶做些汤圆,她和父亲都爱食甜,平时里会自己做些糕点,未曾想崔祐之直接进了灶房,她讶然道: “世兄……您怎来了?” 崔祐之已经臂缠绑带,露出一截腕骨,他肤白如玉,其上青脉清晰可见,动作之间便能发觉他肌肉紧实,并不似眼瞧着的削瘦。 他十分自然地顶替了洛青的位置,发尽束起,侧颜挺立,颌骨分明,周朝莺一时忘记收回视线,被抓了个正着。 她颇为尴尬,瞧着崔祐之那漆黑如墨的瞳眸,怎地都显得她颇为轻佻,这般盯着人家。 崔祐之似乎丝毫未有介怀,他唇角似有弧度,道:“小时与阿姊一道生活,我便常为她助手做吃食。” 周朝莺似乎听崔明持说过,她们崔宅虽是百年世家,却已堪在京中微末,甚至父母都已早逝。 好在二人都长于读书,崔祐之更是十六岁便于科举显名,又幸得当时的周阁老赏识,自己又真才实学,官场一路顺遂。 周朝莺想到她与崔祐之也颇有些同病相怜,崔明持嫁人出府后,崔宅也就剩崔祐之一人独居。 “我原以为世兄身居高位,有尊长之威仪,未曾想到世兄如此亲和务实,细致妥帖。”周朝莺真心道。 崔祐之动作一顿,他道:“为官时忧圣人百姓之所忧,为夫时便是忧妻之所忧,人之本分矣。” 他这意思是,既然要成为你的夫君了,便都是他应当做的罢了。 周朝莺被他一番话搅得耳热,她连忙在水盆中净手好让自己降降温,却忘了此时寒冬水凉。 也不是未有人与她说着暧昧话,可照在周朝莺这个年岁,顶多是些“你真漂亮”“可爱”之类的碎言,崔祐之这般倒真教她招架不住。 她被凉到打了个颤,却又不敢回头瞧,脚下犹疑片刻,竟跨过门槛出去了。 凉风吹去她面上燥热,有些过快的心跳才得以慢慢冷却下来。 周朝莺算是感受到什么是年岁差距了,崔祐之这道行,她是真真一不小心便能被撩到,惹得方寸大乱。 她散了热,才又回去继续收尾,崔祐之应是感受到她面薄,不好意思,也不再多说些什么话。 二人一道食过晚食,周朝莺想到他也许未曾在江淮水乡感受过年味,便提议要带他出去游走一番。 好在雪已停,往年沿河水街都会有官府组织的活动热闹气氛,周朝莺父女俩便会出街走走。 有舞龙舞狮,游船画舫,周朝莺喜欢租个小舟,其上能煎茶放灯,又能赏岸边风景,也不担心人多遭挤。 周朝莺正准备扶着洛青上舟,未曾想一只手朝她先递来,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崔祐之已经立于夹板。 周朝莺伸出手,递给她,心跳如鼓。 此刻她似乎才明白,她真的要拥有夫婿了。未曾如她想象过的只有利益恩情捆绑的冰冷,好似她们心意相通,真心相爱,终结良缘。 周朝莺整只手都被裹住,崔祐之的手心竟然如此温暖,好似一个热炉,通过两人相接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予她热量。 崔祐之撑着她,将她稳稳带到舟上,洛青一瞧这位“准姑爷”的眼神,便止住脚步,准备去船舟终点等候二人。 …… 船舟浮荡,周朝莺本欲松手,却又脚下不稳,她不由又抓住崔祐之的手臂,提着裙摆暗暗吸气。 直到终于坐下,她松开手,小声道:“抱歉……唐突您了……” 崔祐之理解她年岁尚小,春心尚萌,他并不着急,慢慢相与便是。 待船夫松锚,将舟推入河流,渐渐轻缓。周朝莺仰着脸张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只不过物是人非,崔祐之信手煮茶,动作熟稔,并未因舟身浮荡而有瑕,周朝莺撑着脸看他,反正这意思也无需自己动手,她注意力移到崔祐之身上,便暂且收住了伤心之感。 热茶暖心,周朝莺放松下来,她眼睛一瞧,崔祐之那侧有游龙经过,引起一阵喧闹,她连忙放盏,两步便到了他那侧,教崔祐之去瞧岸边热闹。 崔祐之自然看到此番情景,小娘子趴在舷窗,眼中倒映琳琅烟火,如水波,如青镜,一切花影繁荣,都不及她眼中一方天地。 崔祐之不由弯唇,此情此景,如梦似幻,他于京中冷夜梦中以为再不可求,未曾想终有一日得以成真。 周朝莺转回头便对上了崔祐之这番视线,她下意识便回避躲开,垂着脑袋,道: “看街上呀……” 崔祐之回道:“我在看。” …… 周朝莺又饮了一盏热茶,身心俱暖,二人到了终点上岸,又于河岸放了灯,周朝莺希望此灯能越过阴阳河,使父亲收到她的思念之心。 待回周宅,已经月明星稀,周朝莺昨夜睡得少,在回府马车上已经不住地点头犯困,但四周都安静得过分,她只敢迷糊之中听到马儿低低嘶鸣,便有人上了车驾,她以为是洛青。 便唤了一声,接着道:“扶我回房……” 还不待她支起身体,已经有手臂横过她的腋窝,腿窝,她被轻易地靠进人怀里,却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待冷风一吹,周朝莺猛地清醒,自己正窝在崔祐之身上! 崔祐之的外袍盖住她半个身子,她贴着人胸口,衣料显然抵挡不住他身上体温,周朝莺想撑住自己脑袋,却睡意汹涌。 她心一横,反正他自己送上门来,这般服侍妥帖,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周朝莺脸一埋,颇有些掩耳盗铃之意。她呼吸渐渐轻缓,待回到榻上被子一压,便沉沉睡去。 崔祐之不好 再久留,看洛青给她卸钗擦脸,便退出了小娘子的闺房。 大年初三,崔祐之得赶着时间回京,一是还得去拜访崔明持,二是圣人心系南方税收具情,他无法再拖,这日一早便留了纸帖,驭马离开。 周朝莺也是起床后才得知此事,看过帖后便放到一旁,洛青见她神情恹恹,问道:“娘子这是舍不得崔阁相?” 周朝莺立刻否认:“莫须有的事!” “我只是觉着,本该我好好招待,这回又是教他自己走了,实在太不应该。” 周朝莺按照礼数应得送他一程才是,可崔祐之走的不声不响,她难免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应有的礼数。 崔祐之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教她落得个惦念不已的境地,周朝莺似乎有些嫌他了。 她咬得下唇发白,反正人已经走了,她还想什么呢! 周朝莺麻利地收拾好自己,这两日她得去外祖家拜访,她外家是从武的边臣,镇守海湾,因为母亲去的早,而她一直在京城,是以联络很少。 待她回了灵州有信至她,却不给父亲好颜色,是以每回都是周朝莺自己往东州去。 如今林家是她幺舅林修筠当家,外祖母健在,也只有二儿二女,长舅在西南任职,姨母嫁到邻州,此时应与她一样要归林家拜年。 幺舅本就不赞周朝莺母亲与父亲的婚事,对周斐文向来是看鼻子不是眼。 周朝莺送去讣告不过三日,林修筠道要让她表弟来替她帮忙,她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连忙阻了这事。 周朝莺刚到府城城门,便瞧见了林家马车,林嘉宜在前头冲她挥手。 她与洛青换了车,掀帘后便是表妹林乐安,她去岁年底刚及笄,如今半髻乌发,上头是周朝莺送给她的花鸟金簪。 江南多巧匠,周朝莺做生意常与许多匠人打交道,是以喜欢定制东西送人。 林乐安拉着她说了好一阵话,惹得林嘉宜在车外叫嚷,不许再背他说悄悄话。 他二人是胞胎兄妹,是幺舅房中二子。 周朝莺拜访过外祖母王沁娥,又说道了自己定好的亲事,她不欲长辈忧愁周家龌龊,只说是父亲瞧好的学生,在京城便定下了。 林修筠嗤之以鼻,舅母王羽眉蹙眉拽他袖摆,眼神示意他不许再说不中听的话。 周朝莺知晓长辈关切,说了崔家阿姊亲至灵州,帮她操持父亲葬事,更替她在周家撑腰,心疼得王沁娥直拉着她道“孩子受苦”。 林嘉宜道:“我日后也要去京城考功名,替阿姊撑腰。” 林乐安斜眼睨他:“书都背不明白,在这说甚大话?” 二人从小拌嘴到大,王羽眉知晓他们这小心思,如今周朝莺孤身一人,周家亲缘不显,日后到了崔府,也没个娘家,免不得受人欺负。 不过一个时辰,林家二娘也带着孩子回了府中,林家在场的小辈都年岁相近,往年就带着周朝莺到街上逛玩。 周朝莺不免想到,若是她成亲后回林家,便不能与他们再一块跑闹了罢。 周朝莺住了两日,灵州生意要开张,便得离开了。临行前舅母与姨母念到她将成亲,身边没有女方长辈,叮嘱她记得告知东州婚期信息,届时她们二人都去替她操办。 周朝莺感激涕零,她知晓了失去苦味,措不及防,令人肝肠寸断,如今只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身边亲人。 4. 备婚 待从东州回来,周朝莺便投入到忙碌营业中,家中茶楼,织铺,器馆,位置极佳,收益不菲,除此之外,她还得物色个新总管的角色,若她去了京城,得护得住她家良产。 周朝莺有意从自家目前的掌柜中选人。 一要看这人实际能力,二得看人际处事,其它掌柜是否愿意听从总管的话。 崔明持告诉过周朝莺,崔家于京中,江南都均有置办产业,届时她接过手,怕不得好一阵忙活。 于是她得早些置办好灵州这些事。 李天实回来后,周朝莺每日满满当当,上午时辰得背书写字,下午便得往铺子中照料。 她往店铺中下了命令,今年要物色新品,上至拿货源头,下至营销策略,她挨个比较,最终觉得她城东一家绣坊的掌柜胆大心细,拿到了一处江水码头的货运关系,能从蜀州运锦来裁衣。 周朝莺本就有意做富人生意。如今她将有了京城关系,不怕没得门路推销。 她说的直白,自己要去京城成婚。绣坊掌柜便想到了,年岁都没怎过,一直忙着打理关系,是以得到了这条供货渠道。 掌柜武思莲拿着试做的新衣予周朝莺瞧看,做绣品的本就有审美,这蜀锦确实名副其实,轻盈透亮,穿着贴肤透气,又配上灵州绣娘精湛针法,周朝莺不免眼前一亮。 除却成衣,还有些饰物,披帛,武思莲道:“我多打探过京城时兴的样式,却依旧觉得恐怕落了时,若是东家日后往京,倒是好做得多。” 周朝莺表示同意:“耳闻不如眼见,若你愿意,随我车驾一同去,在那待上几月也无不可。” 武思莲笑眯了眼:“东家一说便是没成家的道理,我家稚童年岁尚小,哪能出得了远门。” 周朝莺眨了眨眼:“竟是如此吗?” 她知晓结亲意味着繁衍子嗣……如今她所知的堂兄已经育有一子,曾经她和父亲还去了满月宴。 长舅家的表兄也是,周朝莺寄送过贺礼。 周朝莺有些发愁,她这般着急把自己嫁出去,若是在崔家生了孩子,不就不好回灵州了么? “东家莫忧,这样,我找我一堂妹,替我开开眼界,带些成衣绣品回来。” 武思莲扯开话题,“届时还得麻烦您多担待她,她性子闷,却是个喜欢织绣的。” 周朝莺回道:“无碍,我身边本就人少,能多个伴也算好的。” 时下又去了几家铺,她便回了家中,只感浑身疼痛,这李天实还得督着她作文。 周朝莺在做生意上还能如鱼得水,作文却是一大愁事。 “不好不好。”李天实穿道袍,一派法师模样,她说自己官心已破,入了道门,多和王公贵人中喜道者交际。 “你今晨才背得的话,为何不往上写?”她指握一根竹板,敲着纸页,虽然身上是飘飘欲仙,可是面容可怖,恨不得将周朝莺吃了。 周朝莺缩着肩膀,她懂得尊师重道,严厉些的师傅也好,她更不会懈怠。 可是真的太有压力了罢! 周朝莺悄悄看她一眼:“我这就写。” 李天实一扬下巴:“写。” …… 待洗漱完躺到榻上,周朝莺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了,她身心俱疲,很快昏睡,第二日一早便得起来,继续背书。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初夏四月,崔祐之递信,说测好了婚仪时间,让她挑选一下。 周朝莺一瞧,六月初三,十五,七月初二,七月二十,怎地也都离得不是很远了吧? 她之前只参加过婚仪,其实也不知道都得筹备多久。 周朝莺看着手中的红布嫁衣,舅母已经从东州赶来,教她备婚事宜。 本来这事应当是周家负责,但周朝莺外祖家尊长尚在,不可能不给老太太面子。是以舅母已经过来盯着,不久后周朝莺姨母也便赶来。 周朝莺未曾想还得她亲自来绣衣,好不愁容。 她从前只瞧着花样,怎样摆弄,放置好看时兴便是,真上了手也绣不出理想的效果,觉得太丑。 周朝莺便教洛青暗中递布给武思莲,委托铺中绣娘绣些花样。 她斟酌着选了最远的一个日子,然后去问王羽眉是否合适,王羽眉眉尖一挑:“怎地这样快?” 周朝莺猜测:“可能后边日子都不太吉利?” 王羽眉想着崔家这般的门楣,也不能怠慢她家朝莺,更何况周斐文曾为崔祐之师。可能真如朝莺所言,后边的日子都不太好。 这日子上没什么好计较的,周朝莺回信道:“备婚事忙,选七月二十罢。” 谁知未过半月,崔明持派了好几个嬷嬷来了灵州,说给周朝莺打下手。 周朝莺一个头两个大,嬷嬷们要求高,按照崔家吩咐将周家里里外外地置办,什么贵放什么,除却一些珍贵的老物什和周斐文的书房旧物,周家上下都气派了许多…… 连仆从都得裁了新衣,当然,这些都是崔家出的钱。 崔明持信中也没有揽功,说都是崔祐之的意思。 嫁妆周家备了十八抬,要不是王羽眉与林玉妧盯着,恐怕还得来为难周朝莺这个小辈。 周朝莺本想着自己添点,她家营生本就是父亲操办起来的,也算是周斐文给她备的嫁妆了。 还不待选好东西,顺着运河而来的箱笼便抬进了周家。 林玉妧正在院中轻点,问来人是谁,领头的镖师道:“我等受崔家托递送添妆。” 周朝莺还在外头忙活,家中只有姨母一人,她与崔家不甚相熟,那镖师补充是崔明持的意思。 林玉妧点头,既是周朝莺以后的阿姊,那送些添妆有无不可。 嫁妆备的差不多,崔家的聘礼也便顺着河水而来,该有的步骤一个不少,提前商议好了,便是走流程。 崔明持也终于能够到灵州去,她只崔祐之这一个亲人,如今总算有了着落,看他家和美满便也算没有辜负父母之托。 周朝莺确定了总管人选,落好聘礼中多出来的商铺田庄便先交由武思莲去办,她也得了一阵清闲日子。 见了崔明持,二位舅母姨母放心不少,崔家人口简单,除却京师,便只有一旁系在河东,已经不亲。 周朝莺过去便只需管着府中中馈,上无需伺候公婆,下也就一个侄女,还有些个表亲,也人口简单。 正是因为崔家如今没有那些个盘根错节的亲缘,也堪得圣人重用,崔祐之当初本就是补了周斐文的缺,更是他亲推的。这份恩情犹在,就不担心周朝莺会不受重视。 至于其它崔祐之人品云云,便是两个孩子的自个的相处了。 待周朝莺终于绣好了这嫁衣,又拿去给绣娘加精一番。 她正在烛灯下看账本,武思莲已经将新增的铺子田产的营收账梳理好给她送来,这时才得空看一下详情。 均是着利益不错,营收稳定的商铺,更有几处官盐铺,平常人家根本开不得这样的铺子,官家才能有盐路的供给。 周朝莺有些冒汗,这铺她无法交到武思莲手中,若出了什么事她无法担待,恐怕引火上身,徒添麻烦。 是以只能自己时常看着,她写信道教掌柜的直接联系她。其余的便由武思莲放手去做便是。 正心思泛络,却见洛青猫着身体朝到她窗边。 如今已经夜深,家中还有两位长辈,洛青悄声道:“娘子……” 周朝莺疑惑:“怎的了?” 洛青道:“后门……” 她犹豫片刻:“姑爷来了。” 周朝莺:“什么姑爷?哪来的……” 不对! 周朝莺一敲脑袋,她们家是要有姑爷了。 她连忙披上外衣,可自己已经拆了头钗,披头散发实在不好,只能叫洛青快快给她挽个垂鬓,不好让人久等。 周朝莺无暇去想,崔祐之这般其实不合礼数,可也没人告知她不能如此,只因王羽眉和林玉妧都觉着,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毕竟应该是她们将周朝莺先送往京城,然后从崔明持私宅中出嫁才是。 崔祐之得了婚假,还没有声张,毕竟并非是规定的婚后三日的假,而是他陈情自己未休年假,便放到一起。 如今圣人与他年纪相仿,知晓他娶妻心切,便允了这事。 层层叠叠加起来,坏规矩的事还不少。 周朝莺跨出门槛,便瞧见了崔祐之,浅袍在夜中显眼,他又不在马车中等着,身高体长往那一站,明晃晃地打眼。 周朝莺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要交代,一道上了马车,却不闻崔祐之说话,只递着温茶给她。 如今天热,烫茶难以入口,便多饮凉茶。 周朝莺还记挂着自己这毫无修饰的模样,她期望崔祐之要说什么快些说,等她白日的时候再正式见面也不迟。 崔祐之给她推来茶盏,周朝莺道了声谢。 “是否是备婚事务繁多?瞧你有些消瘦。”崔祐之开口关怀,似寒暄般。 周朝莺摇了摇头,一张白面上唯有黑眸粉唇,柔和婉美,她道:“时日充盈,动得多了些罢。” “而且上次世兄见我,穿的衣厚,如今冬去春来,减了衣衫,便觉得我瘦了。” 崔祐之被她这番俏皮话逗笑,道:“好,是我未曾注意这种细节。” 周朝莺觉着崔祐之比崔明持亲和得多,二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崔明持待她很好,却不爱笑,顶多弯弯嘴唇。 崔祐之神情丰富得多,却总是好颜色待她,是以周朝莺与他相处反而轻松得多。 “世兄今日是有什么要紧事?”周朝莺不见崔祐之表明来意的意思,便自己开口问了。 崔祐之道:“圣人恩许我即将成亲,便给了休沐。” “如今亲事也是我头等大事,不得亲自来瞧瞧?” 周朝莺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是她,也会如此的。她也感激崔祐之的重视,又是遣人来撑门,又是崔明持亲自来照料。 如今还亲自来了。 周朝莺本打算坐船往京城去,毕竟物什太多,届时外祖家,周家都要随人,水路是最优的选择。 崔祐之听她说道未来成算,好在也是将他看作了可信托之人,倾诉愁事。 “届时我会打点,你且放心便是。” 崔祐之一面听着她话,一面瞧她上下翕动的唇瓣。小娘子不施粉黛,不配珠环,似乎刚从白水中洗涤出来,洁净无瑕。 二人之间还需隔着桌案,她坐一头,他得在另一头。 周朝莺是你进一步,她缩一步,还得瞧人半天,好确定他是否无害。 却也不会来踏回来一步。 崔祐之知他们相处不过几面,她于他还在认知途中。 他须得多多露面,与她相处,才能渐渐跨过她周身的沟壑,好让她能够将他容纳其中。 5. 哄人 周朝莺一行上了运河,她们得先从灵水上船,再进入江水,一路往北,直抵京师。 崔祐之安排了一艘官船……颇有些声势浩大。可如此也能警醒一些水上强盗,与官家硬碰硬还得掂量几分。 见崔祐之一直不肯明面出来,周朝莺才意识到二人此番行径不甚妥当,可崔祐之又有何错?若不是他在这儿亲自看着,周朝莺也没有这么大方便。 周朝莺当初回灵州便走的水路,一路为躲盗贼,都是听到消息便要辗转它地,多有不便,如今觉得路程上好的太多,知晓多亏崔祐之的安排。 如此她也能多看顾着林家人,再加周府几个长辈小辈,然后便是带着的商铺中人,都是安排到京师去瞧生意的。 李天实不知为何跟着崔明持住去了,却也要求周朝莺每日都不能松懈学业,毕竟女科竞争激烈,她若想考,须得付出千般努力。 周朝莺深以为然,毕竟她觉着李天实已经算得学艺精通,饱读诗书,颇有才华。如此之看女科难度之高。 是以周朝莺根本没时间再赴崔祐之的约,天一黑便能上榻睡着。 谁知隔不过几日,天光隐晚,这人影便候在门外,周朝莺一瞧见瞌睡虫全跑了,连忙将他拽进来,眼神示意洛青在门外盯梢。 崔祐之被拉得踉跄两步,见周朝莺神情认真,警惕十分,不由展颜。 见他一脸揶揄笑意,周朝莺嗔道:“你提前与我说便是,这般被人瞧见了多不好。” 毕竟她舅母与姨母都不知晓崔祐之竟已经跟在船上!只怪这官船太大,给他寻得了藏身之处。 周朝莺觉着二人颇有些话本子里“偷情”的意味,虽然崔祐之每次找她都是有正事要说。可是一想到这般那般的情节,她便止不住地浮想联翩。 崔祐之道:“是我考虑不周,教娘子见笑。” 水上朝光衬他肤色莹白如脂玉,崔祐之也没有蓄须,颌面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刚加冠的朗朗公子。 崔祐之一瞧桌案,便看见周朝莺的书籍笔墨,似有怀念:“这本恩师注解《大学》一书我也曾看过。” 周朝莺眨了眨眼:“还有此事……可惜父亲造诣高深,我却是难以理解通透。” 崔祐之道:“恩师在而立之年已经百揽群书,又回归本朴去作注,自然引经据典,理解深意。” 周朝莺有被宽慰到,若是父亲还在便好了。留下的田铺她尚且能打理,这是这些个知识却很难继承。 崔祐之坐下:“哪处不解,我与你说。” 周朝莺:…… 她怎么未曾想到,自己这未婚夫就是往年科举头名,学识应当是过硬的。 “我……我还未收拾。你且等等。” 崔祐之执起书,他坐时肩膀挺直,逆光而看,一派眉眼身姿赏心悦目…… 周朝莺收回神思,她叫洛青打水净面,兀自赶忙洗漱自己,有崔祐之在场,她有些不太习惯。 可想到二人以后便是如此住在一家……迟早的事情,她便也随之去了。 周朝莺不去多想,她戴上项圈,盘上珠环,怕崔祐之等急,便不再选耳坠了。她到崔祐之跟前,崔祐之便抬起头瞧她。 如今水上是不太热的,甚至晨时还有些寒凉。小娘子一席青白方领衫,侧边红线勾勒出她盈盈腰身,下边配水青花鸟纹褶裙,裙波随着步伐荡漾起伏。 莲步移到他身边,便乖巧地坐下看书了。一双柳眉皱巴巴的。她指尖在书页中来回翻转,找到一处标记便指给崔祐之看。 “这处说的是为民事,可父亲批语一直在说渔利相关。” 崔祐之道:“当时丰熙二十五年,南渔事紧,恩师忧之,应该是那时写的。” 崔祐之与她讲述此句原意,又说了周斐文时情景,他届时还在科举备考,是以时事政策皆关注,至今都记忆清晰。 崔祐之语言温柔,又绘声绘色,连父亲在朝堂说了什么话都记得。而圣人如何说,其他官员如何说的,考题如何考,最后如何处置……都一一说尽。 周朝莺感觉自己也穿越当时情景,身处其中,忧父亲之所忧。 她想起这个时候自己不过一垂髫孩童,父亲也当真辛苦,每日事忙,下衙后还得处理事务,却不忘陪她吃饭,识字。 时光飞逝,船板上已有不少仆从走动,崔祐之看这小娘子十分警觉,一双眼珠左转右转,睫羽翕动不已,他知自己再留就会惹她担忧,却也略有不舍。 周朝莺侧身束带不知何时落在了崔祐之腿面上,细红的软布在他袍裙蜿蜒了两段河曲,然后像瀑布直坠而下,却无法到达地面,于半空微微晃动。 崔祐之知道自己应走了,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一逡巡过朱唇,下颌,一节白藕似的颈,直到收入金丝领中。 周朝莺垂首记着笔记,碎发垂落在侧颊和肩膀上。崔祐之克制住想伸手触碰的念想,起身,未惊动她便悄然离开。 直到洛青送来灶房晨食,才将周朝莺叫回神。 二人一道用饭,洛青道:“崔阁相真真妥帖,这船是鲁州来的,配得灶房也是鲁州厨,他又加了一个灵州班子,说娘子喜欢吃哪个便用哪个。” 周朝莺不挑嘴,是以都没有意识到菜系有什么问题。 “难为他有心至此。”周朝莺感叹,崔祐之不愧为阁臣,在圣人手下做事,诸事细致,头脑中思虑深远,不知自己何时能达到此番境界…… 离京师愈近,周朝莺的忐忑感愈强,毕竟以往与亲人同在,哪里都一样。时过境迁,她如孤舟飘荡江面,难免愁绪。 崔祐之有心叫船停岸休憩,周朝莺便带着舅母姨母,还有几个年轻掌柜一同下岸闲逛半日。 她们已经到了胶州境内,鱼产丰厚,甚至还得空看了一台戏。周朝莺年岁尚小,不感兴趣,王羽眉赶她自己去玩。 周朝莺乐得其所,领着洛青逛铺,直到日头西斜,犹未尽兴。 她发觉运河周围多酒铺,却大多要么酒楼,要么罐酒,是以不重器皿。 有些生活品质的百姓会注重用器,例如茶盏杯盏,茶只有贵人才有空品茗,可酒这物什上至达官,下至庶民乞丐都会好上一口。 周朝莺察觉这处潜藏市场,她器皿的供货渠道多,配上品质良酒,不愁得卖。 她在一铺中定了几罐特色酒,要商家明日替她送到码头。回了船便与崔明持说了再待一日,自然没有问题。 翌日晚霞,这酒罐终于送到,周朝莺吩咐侍从一一收好,来送货的是酒铺少东家,与她年岁相仿,她问了些胶州人情,知晓此处人大多嗜酒,有不少酿酒名家供货。 周朝莺刚送完少东家,转身便看见了崔祐之杵在码头夹板,幸好此时已经用过晚饭,长辈都在房中歇息。 她连忙拉过崔祐之到一旁,莫在大道上显着。 “世兄,有什么要紧事么?”周朝莺仰着脸问。 崔祐之看她道:“无事……方才那人是谁?” 周朝莺松了口气,解释道:“我见此处多有酒铺,于是定了几坛,一齐到京城,届时看看能不能做这生意。” 周朝莺解释的很清楚,崔祐之了然:“怪我考虑不周,没有为你备酒铺。” 周朝莺连忙否认:“不不,并非……” 她咬唇想,崔祐之给的都是及其挣钱的铺子,光一个盐铺就顶了十几个酒楼的营生,她这身价都不知道翻了几番,已经很知足了。 只不过刚巧见着了,有了这个想法便顺手做了。 “我只是先检检货,并不一定要开这铺。”周朝莺道,“世兄予我已经很多。” 崔祐之对上她水眸,见她着急,一板一眼地解释,他刚刚心中那点不快已然散去,却犹嫌不够,偏爱看她着急模样。 毕竟二人还未结成夫妻,他占得个未婚夫的名头,本不应该见面,可若不盯紧点,路途上的意外太多,崔祐之心中不安。 “无事,凭你心意定夺便是。”他没有松口,说了句空话。 周朝莺一时也无法分辨,她想的是崔祐之误会了她觉得给的聘礼不丰,可这也是她兴趣使然,并非有意为之。 崔祐之离开后,周朝莺便问洛青,该怎样给人道歉。 说再多话也比不上崔祐之的道行,他听过的巧言比周朝莺吃过的盐都多……周朝莺觉着得行动起来,做些什么。 可她会的东西有限,除却做些甜糕,便是那不堪入流的绣品。只能硬着头皮问舅母与姨母,林玉妧提议可以做革带,腰封,囊包之类,不过男子大都不配香囊,腰封更为实用。 二人只以为周朝莺面临结亲,这都是正常与男子如何相处的担忧,便与她说道男子有些什么生活习性,譬如做官的笔墨纸砚也是消耗品,当武的要多注意卫生云云…… 周朝莺觉着腰封是个大工程,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做好,这事还需瞒着人,便选择先绣个小东西罢。也不知道崔祐之喜欢什么,她抉择不出花样,便做主选了自己喜欢的。 毕竟崔祐之不一定会戴在身上,到时候放在家中说不定又落回她手里了。 崔祐之感觉像是伤心了,却隔了一日就来看她课业。 周朝莺见他没有挑起那日话头,于是自己也不兴去说那惹人不快的事,只是十分听话,崔祐之说什么她都说“好”。 6. 遇匪 待这小荷包终于有了模样,周朝莺只暗叹幸好缝绣嫁衣学了些技法,不算太为难她。 可另有为难之事,就是该如何给崔祐之。 不能叫洛青送去,显得没有诚意。周朝莺得亲自去,可向来都是崔祐之主动找她…… 这一耽误就耽误到天黑,周朝莺终于下定决心去找崔祐之的房间,却听见船后有动静,一眼瞥到有火影幢幢,她心道不好! 周朝莺是见识过水匪的,净挑着贵重的箱笼下手,她只能庆幸自己有个心眼,专门还有辆货船运着大部分的嫁妆与行装。 她掐住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脚下转弯,得先去舅母她们那处。 兵戈声响起,敲击在周朝莺心尖上,她不知崔祐之去哪了,是否有危险。她安置好林家人与周家人,未见崔明持及其仆从,现下管不得太多,也不知船上护卫能抵御何时。 她得出去将人都引去财物那处周旋,最好是他们拿了财物便走。 周朝莺叫洛青看好她们,她兀自出舱,只闻浪涌,浓厚的血腥气萦绕甲板,她瞧见了崔祐之,即使他背着身,周朝莺也认出来了。 她刚想出声,却有黑影朝着崔祐之袭击,周朝莺吓得浑身都发软,“咚”的一声巨响,崔祐之的长刀在手腕一翻,血珠飞溅。 从来没见过崔祐之佩戴武器,周朝莺也没 想到他会武。匪人被利落割喉,她被眼前血气惊得后退数步,撞在墙上,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便让崔祐之发觉了。 崔祐之知晓是周朝莺,可他顾及衣袍尽脏,没有靠近。火把照得暗夜通红。 匪人不绝,崔祐之的刀尖还滴着血,快准狠地割破喉咙,便是又迎上下一个。 周朝莺额头盈满冷汗,一时间不知动作,却感到一阵阴寒,竟有冷光乍现!有尖刃气势直冲她门面而来! 周朝莺视线模糊,惊惧凝在喉头,蓦地被人挡在身前,玄袍飞扬,崔祐之肃面清冷,眉宇似有狠厉,与他惯来笑面截然不同。 刀刃缓缓抽出,带着粘腻的血腥,周朝莺感到颊上几滴温热,以为是血,她怔愣着,直到崔祐之充斥寒意的袖袍擦拭到她的眼睑下,她才发觉是自己不知觉落的眼泪。 周朝莺那刻心底只有一个想法:她太天真,还想与他们商议,可她身无长物,还不待说话便会被杀了罢? 崔明持已经引着水兵,又带来几艘小船,将船上人眷一一护着转移。 身着铠甲的兵卒飞扑而上,几个蹬脚便攀着绳索上了大船,投入剿匪。 李天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住周朝莺手腕,急促道:“随我走!” 周朝莺踏上船板前担忧地回望一眼,崔祐之还在那处,冷光血色犹在眼前,她心嗵嗵直跳。 周朝莺被舅母揽进怀里,她便红了眼,咬着唇,泪珠就断了线似地下落。想她自小娇生惯养,未受过甚委屈。 母亲的离开能有父亲治愈她,可父亲也去了,他们二人倒好,留周朝莺一个在阳间,不知要依靠谁,便将自己嫁了。若是自己不选,可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一番折腾地背井离乡,更遭了这般祸事。 周朝莺用寻常女子人家来宽慰自己,照理这个岁数她应已是一家之主母,有孩有夫。可周斐文不照理养她,她还能和谁哭诉去?她不心疼甚钱财,人都安好便是。这又惊又惧之下,周朝莺又吹了江风,好一阵折腾,待到岸上已经发了热。 待她醒来,头昏脑沉。 身边是洛青,瞧着这地方像是客栈。 洛青还在给她擦着手呢,这是周斐文经常做的,若周朝莺发了热,就这般退烧,因为她不爱喝药,嫌苦。 周朝莺醒了,洛青便给她去取饭。 洛青道,此番事后,还好货船提前一日走了,便没有事。 周朝莺心中有愧,她若不多停一日买酒,便也能躲得过去,不至于这般连累。 王羽眉,林玉妧都过来瞧她,安慰许多,道崔家安排走陆路,左右不过晚到几日京城,不妨婚期。 周朝莺心中五味杂陈,林乐安见她模样知晓她定不好受,留下来陪她说话。 林乐安说她瞧见了崔祐之,真真长得天仙似的好看,本来以为会有官威,未曾想给她和弟弟都送了礼物。 周朝莺道:“我没见过他之前也这样想,觉着他可能是个颇有威仪之人。” 林乐安表示对自己这位准姐夫十分满意,周朝莺被逗笑,二人一块用了些吃食,她便被王羽眉带走了。 原因无它,因为崔祐之要过来。 出了这番事,倒也没人想为何崔祐之不在京城待着而是在这处,毕竟若他不在,后果不堪想矣。于是林家人都没说什么,周家人也没有吭气。 崔祐之到时,周朝莺正在看话本。她得养病,心情郁闷,只能看些解乏的。她以前爱看些公子小姐的情事,情窦初开,要自己做主婚事,她常常为之感动。 可她是没做出如此大胆行径的机会了,于是周朝莺不想看了,换成了个游山玩水的记叙,有些动物竟然能口吐人言,化身艳妖,吸食阳气,崔祐之突然到访,惊得她手中一抖,话本就落到了榻下。 崔祐之替她捡起,周朝莺连忙道:“别看!” 可他已经看了一眼,上边是“狐妖三勾有夫妇”。 具体情节没有看清,这文题倒印的清楚。 周朝莺:…… 她红着一双耳朵:“只是无聊打发时间……” 崔祐之倒不觉得有什么,将书还给她,问:“身体怎么样?” 崔祐之戴着大帽,似乎从外边回来,玄色帽珠垂落在他下颌,骨相清越,衬得面白。 他垂着眼,眼下便落得更深阴影,周朝莺这般仰着头看他,才发现他颌骨处生了颗痣。 “好多了,明日便能走了。”周朝莺道。她在遇险那日见着了崔祐之别样的一面,虽然对他多了几分畏意,却也知道若不是崔祐之武艺高强相护,她们也不能安全地回到陆地上。 “不急。”崔祐之坐在榻边,床沿陷进,周朝莺悄悄挪了挪自己被褥下的腿,怕硌到他。 周朝莺是想和他道歉的,上回加上这回因她而起的祸事,耽误了好些日子。 谁知崔祐之先道:“此番是我照顾不周。” 周朝莺连忙否认:“世兄,都是我的错。” “是我耽误了一日,教那伙匪徒盯上了船……我还大张旗鼓地买货,实在招眼。” “这里并非灵州,无人识我……”周朝莺越说越小声,其实她想的很清楚了,可到了嘴边又有些语无伦次,“也是我一直坐享其成,凡事想的太简单。” 周朝莺还要说,控制不住有些哽咽,她叫自己坚强些,毕竟在崔祐之这般亦师亦友之人面前,她不想显得软弱丢脸。 一枚软布抵在她唇角,阴影压在她身上,周朝 莺抬眼一看,崔祐之俯身离她很近,她注意到唇上贴着“东西”,崔祐之道:“不说了。” 周朝莺看到那“东西”,是自己绣的荷包!她当时情急什么都没带走,未曾想还能再见到它! “这……这是给你的……” 小娘子唇有些颤抖,愣愣地看他,眼圈还泛着红,指尖攥着被褥捏的泛白,她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和自责,又生了病,所承受的负担可想而知。 一道指腹按在周朝莺面颊,如软榻一般,被人施力便下凹了。她脸上还有些肉,水痕被拭去,还有手掌虚虚地拢着她的脸颊,似乎能裹到她的耳垂,周朝莺不知怎地心跳的飞快,像,像瞧见崔祐之利落地杀人一般……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躲,崔祐之迟凝片刻,收回了手,长睫恰好掩饰眼底几分落寞。 周朝莺被外祖母摸过脸,被舅母拿着手帕擦脸,可都没有今天这般奇怪。 崔祐之接触她,为何她总有一种感觉,她说不出来,想到话本里被“勾引”的妇人,说自己心尖上有一潭酸水,一直搅着她心中酥酥痒痒。 “本是想让你开心些,怎地惹你哭了。”崔祐之声音中似有自责,眼尾也似乎垂着,黑眸如墨,眼睫半遮。 周朝莺拉住他袖摆:“世兄,你误会了,我是高兴地哭。” 说完,又怕崔祐之不信,便仰起脸给他递了个笑。 崔祐之瞧见她梨涡,“勉强”弯了唇:“既是送我的,那我便拿走了。” 周朝莺重重地点头,看他有了笑意,松了口气。 “去京不急,你身体好了再走。”崔祐之换了话题,“莫因婚事忧愁,一切有我。” 周朝莺又是乖巧点头,她相信崔祐之,如今也算见识了能一路位极人臣之人,定然得十八般武艺罢。 她又想起什么,道:“荷包你莫现在就带……我怕被舅母姨母看到,总归不好。” 崔祐之自然答应,他不去二位面前晃悠便是。 …… 虽说没有去林家人那处,其它人都是见了的。 例如水匪留了几个活口,崔祐之盯梢着当地官府审讯发落,谁知这事又叫圣人知晓了,当地州府好一阵忙活,将运河沿线里里外外地掏,还破了几个遗尸案。 州府官署的人都瞧见了,崔阁相革带上坠着个“圆润”小荷包,里头不知道塞满了什么,反正存在感极强。 都知晓他定下了亲事,如今这位准“夫人”一路北上,那这崔阁臣身上的物件恐怕就出自夫人之手。 周朝莺是在这处停留了五日,崔祐之不好天天找她,毕竟客栈人多眼杂,是以只能偶尔经过,借着窗棂看上一眼,未多打扰。 然后便去崔明持那,得了几记眼刀,她斜睨着这人,凉凉道:“有病去治。” 崔明持如今瞧清了,她一直觉着二人都早熟,甚至崔祐之少年时就进了官场,一直和那些个老头耳濡目染,也混的清高正经,少年老成模样。 谁知在情窦这块竟意外的惑溺。 但郎有意妾无情,周朝莺那侧是个不通情窍的,也并非那种将自己整个都依在夫郎身上的人。 她有些担忧这对夫妻以后能否和谐相处。 崔明持扇着扇子,取一叠帖给他:“若无事你自己再对一面邀帖。” 崔祐之取了帖便走了,他遣人去请周朝莺来,毕竟这种事要问过她的意思。 …… 7. 成婚 陆路上每十五里便有官驿,皆为夯土大道,商旅车马络绎不绝,是最为安全稳妥,不过这般到了京城时间必定紧迫。 王羽眉见崔家没有要改日子的意思,便也没擅作主张提,她看那崔祐之身姿不凡,一点儿官架子也无,是个温厚脾性,她放下心,但还是得有规矩,不然看轻了她家朝莺该如何? 于是她暗中也递话给崔明持,最好教崔祐之不要再露面。 此事本应是周家人去说最好,可除了外家的谁能替周朝莺上心考虑? 王羽眉此番得了老太太的命,可更多也是怜惜这孩子,自小没个母亲着落,如今成亲也只能靠着她与小妹多加照顾。 马车装好行囊,继续路途。周朝莺出发时没瞧见崔祐之的身影,想来他应该自己走了,也不好再待她身边。 这侧书林刚跟着崔祐之从官署出来,被一阵相送,才脱了身策马往前面的车队赶。 书林自幼跟着崔祐之,做他书童,后来近身侍候。周家娘子估摸着忘却了,在她尚且年幼的时候,周老带着郎君还去过周家,书林也一道去了。 周娘子才三岁,豆丁点大,除了伺候的下人没什么玩伴。周老叫崔祐之给她念书听,他得去帮忙崔家的事,那时候崔家旁系不远万里来分财产,甚至雇人打伤崔祐之,是以他只能到周家去躲避养伤。 周朝莺怕没了印象,崔祐之已经记事。她跟着念千字文,念一会便不高兴了,要去玩。崔祐之的宠溺已经初见端倪……书林听自家爹说郎君小时候背不出文章便要挨打,旧伤未愈新伤便至。 书林替自家主子心疼,可怜郎君小时候对周娘子多好啊,可惜自从周老意识到他意图不轨后便防得很,半点近身不得。 崔祐之到了客栈得先写奏折,实属于放这备婚假依旧得做事,可在此之前就算休沐崔祐之左右也没别的事,吃吃茶看看书便想朝堂堆积的事,待在书房里。 书林觉着如果郎君成亲也算好事一桩,至少生活里便不再都围着事务。 崔祐之搁下笔,吩咐他去瞧外头情况,尤其是看林、周两家长辈,书林已经轻车熟路,这不就是想找机会去瞧周娘子么? …… 好在剩余的路走来算得平稳,崔明持的私宅坐落在南山边,山清水秀,除却没有将红绸高高挂起,已经装点奢侈,门槛华贵,届时周朝莺从这里出嫁,一路到城内,缘由孝期不过一年,不好铺张,王羽眉便安排着不必游街,迎回崔宅再好好办场酒席招待便是。 周斐文虽已辞官,曾经举荐过的后生,加之崔家的亲戚,人只多不少,崔祐之更有阁臣身份,又得圣人青睐,不定会派人来送礼,林家人压力颇大,周家人却心思活络,失了个周斐文,那再造一个便是? 周朝莺揪着田产不放,可作为长辈亲戚跟着留在京师,她还能赶人不成?再慢慢维系人脉,周家作为崔家亲家,在京城谋个差事又有何难? 于是到了京城,那一直装聋作哑的周家人终于拿起事儿来,周家来了两位伯母,一个堂弟两个堂妹。 大伯母方恬,带着自家两个女儿,都已经及笄,如花似玉的年纪,还未说亲,跟着崔家一路打听京城贵家尚未婚配的儿郎。 二伯母应芩燕,同是书香门第的,周朝莺这堂弟不过年十三,要来京城书院求学,还给崔明持塞过话,被她找理由先敷衍了过去。 周朝莺对这两房的心思一清二楚,她虽靠着崔家保下了自家家产,周家却不会善罢甘休,总能找到地方挣点好处。 林玉妧啐道:“真真一群眼浅的货色。”她对周家与两位兄长的态度一样,阿姊在时,周斐文就得常常接济,只因那是他唯一长辈脉系,这人做官又做得清贫,在的时候一无名小吏,阿姊去了倒是官越做越大。 不过周斐文一直没有续弦也是出乎林家人意料的事。 再怎么样,她阿姊半分福气都没享到,如今朝莺有个好亲家,却跟蝗虫一样纠缠不放。 周朝莺出了牌,笑道:“姨母莫担心,崔世兄能位居高位,我二位伯母肯定都拿捏不到他。” 林玉妧得了稀奇:“都快成亲了还叫甚世兄?教崔家郎听到怕不得伤心死了去……” “姨母!”周朝莺真怕她逗弄她,林玉妧说起来和比崔祐之大不得多少,如今二十八的年纪,上头两个兄长,母亲也由着她。是以夫婿都是她自己挑的,两人一直蜜里调油。她能出门替周朝莺操办婚事,也是姨夫听她的话。 是以她也一直拿自己当成长辈。王羽眉“解救”周朝莺,对林玉妧道:“好了,你快少些碎嘴。” “朝莺想怎么叫怎么叫,不过须得记着,红包不丰厚可不能改口。” 林玉妧捂着嘴笑:“嫂子莫说我了,你也不遑多让。” 周朝莺恨不得钻进地缝,她牌也不打了,起身,面颊上两团红云:“两位好‘母亲’,你们就取笑我,再不跟你们凑局了。” 周朝莺装作要走,林玉妧拉她,哄道:“好了,不说了。今晚想吃什么,我亲自下灶,说起来也得款待款待崔姐姐,一路她也操心不少。” 周朝莺顺势坐回去,她本就并非真的要走,而是知晓姨母会拦她回来。 “朝莺现下不能见崔家人,你这款待留着酒席去劝吧。”王羽眉睨她一眼,怎地都想一出是一出。 三人一道用过饭,周朝莺便回院收拾箱笼,如今离婚期不过几日光景,崔祐之应是忙着张罗,除却路上还能看见几面,来了别苑后竟不见了身影。 除却洛青,为了添陪嫁,崔家又送来了两个小丫头,年岁都不大,这几日摸着周朝莺习性,已经和她相处不错。 周朝莺是个好伺候的主,平常习惯和贵家小姐差不多,嘴也不挑,耳根子软,若是犯了错,磕个头也便揭过去。 洛青道只要真心服侍,周朝莺待人宽厚,也舍得银两,不会亏待。 周朝莺喜欢有手艺的人,这点从她在灵州做生意便能看得出,一个是她自己喜欢,一个是确实好卖,她擅长添噱头叫卖,从不着急,总能得个好价钱,同样舍得分红,手艺匠人也愿意跟她合作。 两个丫头其中青云擅长庖厨,搓的丸子晶莹剔透,入口顺滑,周朝莺喜欢晚上读书累了叫她做一碗垫腹。青游有些功夫,据说是崔明持买的兵卒家的丫头,当时卖身葬父,入了贱籍。 周朝莺怜她有如此孝心,身体又更健壮,平日里出门采买,干得重活便给额外赏钱,青云也一般,加餐了便给赏。 书林摸到周家人院落的时候,便瞧见了青游,他知道青游改了名字,于是叫“青游”,招呼她来。 书林自知此番行径不妥当,却还是被自家主子“委以重任”。 他袖中掏出一物,是封信,小声道:“劳烦代给周娘子,是崔公的。” 青游了然,接过,道声好。 这信自然到了周朝莺手里,她还疑惑为何崔祐之不直接来找他,才发现此崔公是画了张小画给她的。 周朝莺知道婚期前这日子不能见面,她本身也没这个心思。只是攒了好多书中疑问等着问他。 毕竟女科三年一次,明年开春便要开考了,这是她心中的头等大事。 崔祐之画的是她,周朝莺一眼便瞧出来了。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及笄礼时的样子,周朝莺觉着很有纪念意义,到时得定制个雕花框裱起来才好。 …… 七月二十这日是周朝莺生平起的最早的一日,洛青刚给她擦了脸,林玉妧就到了,她神情有些慌张,往周朝莺手中塞了个“画本”样的物什。 “瞧我,昨日一直盯着流程,忘记了来给你这物。” 周朝莺头还发懵,她被带着坐到梳妆台前,几个侍从嬷嬷一拥而上,只来得及堪堪瞥两眼这话本,她便“啊”了一声。 ……姨母为何要在人如此多的地方给她这东西。 周朝莺不由扶额,先将话本递给洛青,待她上了花轿再瞧也不迟,反正花轿得走一个多时辰。</p >王羽眉为她梳过头,便已经天光大亮。头冠,婚服,团扇一一戴好,崔家还赶着在婚服绣纹都加了金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这装扮周朝莺随她们去了,总之是好看的,她知晓自己殊丽颜色。 盖头一盖,周朝莺便得被扶着,等待崔祐之来的时辰。洛青偷偷拿了糖块给她吃,周朝莺才好受一点,头不那么晕沉了。 宅中的红绸已经装点好,周朝莺上到林嘉宜背上,先是发觉这小子身量这般高大了,又想他确实是个嘴馋的,便不觉为奇了。然后是她竟然要嫁人了,从父亲身边到了另外一个男人身边。 好在这人是她自己选的。周朝莺既然当初决定了要用婚事保她周家的铺子田地,便不后悔。要是崔祐之待她好,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便也就这样过活。 若崔祐之有了真心喜爱的人,她也不能占着位置,更不能做妾。周斐文一直以来给周朝莺讲的道理就是随心所欲,家产丰厚了招个赘婿。 也许父亲就是为给她赘婿才这般辛苦吧。周朝莺有些想哭了,可周围人都在道喜,舅母姨母也都笑着,却也泪眼朦胧,不知是否想到了自己出嫁的时候? 林嘉宜将她放在花轿中,他也哭了,说一句若是崔家欺负阿姊便一定要告诉他。林乐安不知跑哪里去了,林家女可能都要强些,不想教脆弱的时候被别人瞧了去。 周朝莺感觉到花轿平稳地移动着,她什么都听不清,周围太吵,吹号的,敲锣的,马蹄声,人声,她捧着“话本”,抓紧时间学习。 洛青在起轿前借着整理衣摆的时期给了她,周朝莺觉着崔家可能会要传承子嗣,毕竟现下就崔祐之一根独苗?她起初有些担心,可话本里描写的都说这是“乐事”,便不担心了。 “乐事”结束便是怀胎了吧?周朝莺觉着毕竟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她肯定喜欢。就是不知道崔祐之喜不喜欢,那还得再问问他。 他若不喜欢,也可以选择不生。周朝莺听过一些闲言,说有些家族中宠妾灭妻的,会不喜欢自己的嫡子。 她这般胡乱想着,花轿便到了地方,轿帘被掀开,周朝莺看得清洛青的身影,洛青扶着她出来轿,身边便是崔祐之。 周朝莺能看得见他大红的衣摆和皂靴,上边还有金绣装饰,可能崔祐之是喜欢金子,她默默记下,以后好送礼物。 便是他高挑身形,身披霞裳,挨到她身边,便扶她了,如同年夜时她们一同浮舟在水,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小臂,她的指尖也攀在他袖口上,这样最为稳当。 周朝莺看到脚下还有马鞍得跨,她想提裙摆,却能感受到全场集中的目光。 周朝莺咬着下唇,耳坠上的粉珠跟她一块晃,崔祐之似乎察觉到了她此时窘境,他换了只手拉住她指尖,伸臂直接揽住她腰身,周朝莺感觉她不受控地贴到崔祐之怀里,被他手掌裹住腰,轻轻一提便越过了马鞍。 周朝莺压制住惊呼,好在崔祐之还拉着她手,心中安定下来,她似乎听到了周遭好一阵调笑声,都是在说崔祐之的。 崔祐之没说什么,牵着她缓缓走着。 之后又过了“坎”,终于到了屋内,周朝莺下意识地捏着崔祐之掌心,此时才不得不松开了手,二人按照指令拜了天地,堂上坐着崔明持与周家大伯母。证婚人是当朝首辅邓昆仑,周朝莺听说的,她总之没见过,不识的。 却能感觉到崔祐之费的心思。 二人拜完,略微厚重的脚步声传来,堂中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是太监公公趁着吉时来宣旨,以示圣人恩宠。 周朝莺被带着跪下,崔祐之一手还给她铺裙摆,她正感激他的妥帖,就听到崔祐之被赏赐完,自己被封了一品诰命,不仅没了税钱,还有皇家俸禄。 周朝莺一想到天大的财钱就这般掉下来,有些承受不住,比她头上的凤冠还沉。 崔祐之说完谢主隆恩,便邀太监留下。周朝莺被带到“洞房”,好一阵都没回过神。 她觉着自己有点闹大了。 8. 缠吻 周朝莺颇有些心惊胆战,父亲当年是冲撞圣人“致仕”,所有人皆心知肚明。 若说没有崔祐之的意思,她是不信的,毕竟当年周斐文和当今圣人闹得多有不快,崔祐之顶着多大的压力求得这个圣旨,可想而知。 可周朝莺又不明白了,崔祐之与父亲的交情能做到这番地步?除却提过求亲一事,周斐文再没有提过崔祐之。 直到天色渐晚,宴席未散。青云给周朝莺递来了道馄饨,她快速地吃完了,还得由着洛青补口脂,周朝莺觉着颇为多此一举,毕竟她未梳妆崔祐之都瞧过,还有什么好看的? 倒不如让她瞧一眼崔祐之。 周朝莺见过他穿红袍,胸前还绣了凶兽的样子,她觉着好看。以前在父亲身上没觉得这绯袍好看,是因为若他穿了就意味着得离家。 如今崔祐之有他的风味,周朝莺颇为欣赏他的身姿气度。 今日只能瞧见裙摆袖袍和一截色如玉脂,骨节分明的手,她瞧不清崔祐之的样子,心里直泛痒。 她对自己装扮模样看得习惯,于是好奇着崔祐之。等待的时候周朝莺也并不想浪费,她又拿出“画本”,一直在她袖中揣着,毕竟感觉这“怀胎”技艺颇为讲究,旁边还有注解。林玉妧的字迹:“不好”; 下一页是:“好”。 周朝莺深以为然,她也觉得躺着的好,站着未免太累…… …… 人声熙攘着朝周朝莺的房屋靠近,有几个嬷嬷进来,给周朝莺又收拾一番。 不知怎地只有女眷来了屋中,说了许多吉祥话,周朝莺只管娇羞笑着,林乐安趴在她身边,道:“阿姊,我还能时常来找你玩么?” 周朝莺道:“能。” 林玉妧笑侃:“怎地,这事儿都不用问过你姊夫?” 林乐安跳脚:“自然是阿姊说什么便是什么。” “姑姑就知道给人话里挖坑跳。”她冲周朝莺告状。 待热闹散去,周朝莺腹中又饿了,洛青过来说崔祐之还得一会才来,便叫青云准备着简食,再取些饴糖,看周朝莺自己要吃什么。 周朝莺刚吃上糖,崔祐之便过来了,他似乎没有醉态,可今日席间人多,他又年纪尚小,挡酒没那么容易。 周朝莺连忙盖好盖头,现在又希望崔祐之快些走完流程,她好快些用饭。 碗盅还没收下去,崔祐之自然看见了,他走进屋,取了喜杆,挑起盖头,就看见周朝莺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瞧他,她一点儿也没变,和崔祐之记忆里一样,小的时候爱憎分明,崔祐之陪她玩便喜欢他,要她看书便不喜欢他。 只有对她好,顺着她的意思来才能讨她欢心。 崔祐之不动声色地瞥到榻边的一册“画本”,又落到周朝莺身上,她本就承袭了林家人一贯的好皮囊。白颊细眉,琼鼻朱唇,浅浅的梨涡如月牙,似乎是很高兴的。 琳琅珠玉落在周朝莺鬓边,崔祐之伸手将头冠取下,听得她一声叹息:“这也太重了些。” 周朝莺垂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乌发被尽数盘起,一丝不苟,唯有烛光晕出的细小绒毛依稀可见。 周朝莺揉了揉脖子,深吸了口气才缓了过来,她打眼一瞧崔祐之,他面上微红,带着酒气,却并不难闻。 周朝莺是特地用了自己买的酒,她想试验一下这酒水在京城中人口中的评价,是以席间有灵州带来掌柜的在瞧着,等后面几日会跟她反馈。 她也没想到崔家就这般答应了,本来还怕下了档次,毕竟平日里贵人的酒都讲究年份,口感。周朝莺是觉着胶州酒清爽些,没那么苦。不知道京城人喜不喜欢。 于是她先问崔祐之:“今日酒如何?” 崔祐之隽目薄唇,丰神迥异,绯色喜袍衬得他更显俊逸,往下看去便是宽肩窄腰,革带上佩金戴玉,周朝莺打眼一瞧,自己那荷包被他也别在带上,因为布料是青白的,格外扎眼。 “幸得朝莺体贴备得良酒,喝得不少,竟也没觉得晕。” 好颜色的丈夫坐在周朝莺身边,启唇轻声道。 他浑身的味都串到她鼻腔里,她明明未喝酒,怎地也感觉有些发醉了? “既然今日已经拜过天地,我便改口叫你莺莺可好?”崔祐之道。 周朝莺点头,也有些奇怪,亲人都唤她朝莺,不过也没什么计较,自己成了婚的夫婿想叫什么便叫什么罢…… 可她叫不出口崔祐之的名字,她知晓崔祐之的字,却觉得往日称世兄称得习惯了,按理说更应该叫相公,可这更有些难以启齿。 她一时乱想,也没瞧见舅母唤舅舅“相公”?不都是家主,当家,或者称呼名字。 似乎瞧见周朝莺纠结,崔祐之笑道:“无碍,你随意喊我便是。” 她若是喊“子安”总觉得有些僭越,毕竟他身份高,平日里都是他更年长的同僚或亲人这般叫。 “兄……”周朝莺管不了太多,她还是想选自己最舒服的称呼。 崔祐之晦暗神色一闪而过,半瞌眼眸,周朝莺见情况不对,连忙挨近了些:“那你说,我叫你什么最好?” 崔祐之见周朝莺仰着一张芙蓉面离着极近,克制着唇角弧度:“虽说这桩婚媒事发情急,可我也想就此安定,与莺莺就此相伴。” 周朝莺眨着眼睛,被这一番话搅得心砰砰乱跳。 “我……我也这般想的。”周朝莺不敢瞧他了,“子安……这样可行?” 崔祐之没有声响,引得周朝莺抬眼看他。她害羞也就罢了,为何这人也隐隐有羞赧之意? 有侍从进来,伺候着二人一道过完合卺酒,结了发,崔祐之收到荷包当中,周朝莺觉着这手艺差了些,总觉着崔祐之佩着有些“牵强”。 她决定要苦练一下手艺,以后给他缝个更好的。 崔祐之去洗漱,周朝莺一碗粥还未喝完,他便回来了,墨发披散,身形修长,她只来得及匆匆一眼,便被“烫”到一般又瞧回桌案。 是了。周朝莺意识到,她和崔祐之今晚得躺在同一个榻上,还得记着问他要不要孩子这事。 周朝莺是有些害羞的,但她心向来大,毕竟她觉着孩子是崔祐之的,有他教导,这个孩子以后便也是讨喜听话的。 周朝莺不能再耽误,她擦了嘴,便叫洛青来服侍她洗漱,拆卸了珠环,妆容,换上柔软贴肤的寝衣,她感觉身体好受了些,有了劲头。 她磨蹭到榻前,崔祐之在看书,周朝莺一瞧竟然是她今日一直在看的“画本”,她好奇道:“子安也是第一回看这画本么?” 说完她有些后悔,觉着奇怪。崔祐之伸出手,落在她手腕上。二人今日牵过手了,又拜了堂,周朝莺便顺从地给他。 周朝莺被扶着上榻,屋外的灯便黑了,唯有床帷前的几盏烛火,这被褥都是软的,白日时撒的坚果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第一回看,你今日看了么?”崔祐之看着她道。</ p>周朝莺面颊贴在枕巾上,比她这一路睡得客栈别院都要舒服。崔祐之在内侧,他放下了画本,只瞧着她。 “看过了,不过姨母说这样才能怀胎……”周朝莺有些担心,“子安想要孩子吗?” 崔祐之有些错愕,毕竟少见小娘子能这般直白,可他知晓周朝莺只是不晓得一些旖旎意味。 “不急。”崔祐之道。 崔祐之侧过身揽住周朝莺肩膀,将她粉面转过来,指尖划过她额发,将零落乌发拢到她耳后。 “凭你意愿便是。” 周朝莺一听,心中有了底她这也是认真思考过的:“如今我得备考,若有孕无论读书还是科考恐怕都不便。” 她还有些担心:“若是有了孩子,我便不能出远门了?可我还想回灵州。” 崔祐之被她逗笑:“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便什么时候回去。” “若我得闲,便同你一起。就算有孩子也是一样。” 周朝莺放下心:“那便好,若是我没考上再讲吧。” 哪有洞房夜一对新人在榻上这样一板一眼地讨论的?洛青在外头听不清,却也奇怪怎地没有任何动静。 她担忧周朝莺,自家娘子怕疼又怕苦,总之是个瞧着好说话但得照顾细致了才行。 崔宅的管事嬷嬷遣她们去休息,明日还有的忙活,不必在主子这候太多人。洛青不放心,自家娘子若一会要洗,还得自己伺候才行。 崔祐之并非不想,只是周朝莺一直在纠结孩子这事,他便解答她疑虑。 周朝莺絮叨半晌,从孩子说到女科,又说道那些经义,她今日累了一天,这榻又软,崔祐之又暖和,一张小嘴说了一会便困累了,她尤记得画本上两个人得贴到一起,只来得及蹭到崔祐之身侧,下巴一搁到他肩膀上便要睡着了。 崔祐之叫“朝莺”,她回了一声“子安”,只能瞧见两扇睫羽微微颤动。如今夏末,夜里会有些冷,他拢好薄毯,盖到周朝莺身上,又趁着烛光瞧了一会。 “怎么了?”周朝莺问。 “能否吻你?”崔祐之回问。 来日方长,崔祐之本想,他都等得这么多年,还等不了这一时半会么。是以周朝莺贴到他怀里,跟他睡到一个榻上,他便心满意足。 待真的温香软玉在怀,他发觉自己只是个凡夫俗子。可欲念就是会得寸进尺,尤嫌不够。 周朝莺只说不想有孕,余地还很充足。 崔祐之还是伸手裹住周朝莺的腰身,将她带到自己低首能够触碰的高度,凑到她嘴边轻啄两下。唇肉柔软,还有她洗漱后的皂香。面上似乎抹了花露,比醇香酒液还惹人…… 他一时没有抽离,吻压了几下,周朝莺的唇瓣便红了,原本是清粉的颜色,如今跟抹了口脂一样。周朝莺感知到呼吸有些不畅,便蹙了一双柳眉。 崔祐之明明动作温柔,却压得周朝莺有些胸闷,她问:“这样不会有……吧?” 得了一声轻笑:“不会。” 周朝莺根本未有防备的意思,不知道崔祐之的心思,甚至对他算得上信任,这是成亲的人都会做的事,那便做了。况且她有些赞同“乐事”这个形容,崔祐之的唇软且凉,贴着她的时候感觉如一方冰玉,可两个人呼吸渐近,温度便有些滚烫了…… 周朝莺长发披散,热得闷汗。可依旧乖巧地靠在崔祐之臂弯,一双眸中尽是春水,她是想推开些崔祐之,可力气不及,只能任君采颉…… 9. 伺候 周朝莺一觉醒来,差点忘却了自己正身处婚房,唇瓣上的痛痒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从灵州来到了京城,嫁进了崔家。 昨夜里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周朝莺便睡不下了。崔祐之简直是属狗的罢,说是吻,却一直咬她软肉,甚至最后还要……她来帮他。 毕竟周朝莺欠他人情许多,崔祐之一路照顾,一说求她“帮忙”,她就同意了。未曾想折腾了许久,她最后靠他肩上,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现在榻上只周朝莺一个,她咬了咬唇,昨夜没来得及跟他生气,今日必须好好和他说…… 屋内刚有了动静,便有人进来了,周朝莺以为是洛青,便道:“为我取些润肤露来。” 窗页却映了一道高大身影,步伐有些沉,不似洛青,是崔祐之。他已经换了一身浅蓝直裰常服,不知为何,他似乎偏爱亮色,不似当今士人为显古朴庄严着深色衣裳。 周朝莺方才还想着要与他责备,现下真见着了人,却不知所措起来。 “洛,洛青呢?”周朝莺问。 崔祐之走到榻前,坐在周朝莺身侧,手上拿着一个瓷罐,眉眼清润,道:“今晨事忙,堂屋都得装点,便去帮忙了。” 偌大崔宅怎地还缺一个周朝莺的侍从?可她谁来伺候? 周朝莺便问出来,青云,青游也不在么? 崔祐之挖出药膏,指腹贴在她颊肉上,俯身离周朝莺极近,道:“不在。” 周朝莺“嘶”了一声,唇上伤口未结痂,冰凉粘腻的软膏涂抹在上头疼得她似像针戳。 “莫舔。”崔祐之看着她唇珠,眸色缱绻。 周朝莺撇嘴道:“我才不会呢。” 药膏一闻便是苦的,她怎可能会去舔食? 周朝莺歪了歪头,一头散发裹在她肩膀上:“那我梳妆如何?总不得一个婢女都没有吧?” 崔祐之竟然亲力亲为地伺候她洗了漱,周朝莺受宠若惊,她手掌见了水才感觉到有些疼,莫不是破了皮?周朝莺缩了胳膊,泪眼汪汪地瞧着崔祐之:“我好疼。” 崔祐之便拿了巾子给她擦水,周朝莺从小到大都有人伺候,她自然不用自己涮水,梳头。崔祐之也是世家出身,这番行动竟然颇为熟稔的样子。 水液被擦去,周朝莺的手感觉好了些,放在崔祐之手掌中便也被他牵着去梳发。 给她绾了发髻,一套头面竟都知晓该插在何处,然后便戴上璎珞压襟,因着今日还得见崔明持和她夫婿,孩童,又配了禁步,周朝莺红了脸,道: “洛青她们来做便是,你何须亲力亲为?” 周朝莺觉着崔祐之莫不是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他自己的侍从似乎也没见过。 “我不习惯下人来房中。”崔祐之走到她身前,指尖抚上璎珞圆珠,都是新制成的时兴样式,衬她非常。 周朝莺由着他摆弄,不知为何二人一下便亲近了许多……难不成床榻之事能够增进熟悉?既然成了亲,周朝莺是想好好过活的,增进些和崔祐之的情感对她而言也是好的。 周朝莺如是想,便如是做了。她上前一步主动抱住崔祐之腰身,幸好有衣服布料,他身上能够软和一些,不然只隔着寝衣,实在太硬。 周朝莺踮着脚,仰头只能挨到他下巴,便伸颈亲了一口,唇瓣刚挨到,还不耐她放下脚跟,后腰便被箍住。周朝莺本是想亲了就跑的,她们耽误了好些时候了,怕崔明持等急。 结果就是被崔祐之缠住,他也低下头,便能亲到唇了,虽然呼吸有些难受,可周朝莺觉着心痒,却是愉快的。崔祐之起初还避开她破皮伤口,药膏早已干了,可他渐吻渐深,周朝莺脖子酸了,她含糊着要结束这场亲密。 周朝莺暗暗想,往后可不能主动做这事情。 她腿有些发软,想起自己分明要与他闹别扭来着,羞愤得得了松懈便提裙出门,好在青游在门口候着,她道洛青和青云都在主院,崔祐之所言非虚。 只不过崔祐之见着她只说不用进去伺候,青游便只能候在院中了。 周朝莺在前头走着,青游已经被领着认了路。 她往后瞧,崔祐之坠在身后,步伐不疾不徐,周朝莺咬唇,意识到自己是否有些任性。崔祐之愿意跟她培养感情,可她有些受不住。她摇摇头,受不住何须得委屈自己受着?来日方长,不用急于这一时罢。 不过一刻钟,便到了主院门口,周朝莺不得已停下来等他,来人轻笑一声:“可是生气了?” 周朝莺侧眼瞧他,也许正因为崔祐之对她好脾气,她便也蹬鼻子上脸了些。 “没有。”周朝莺道,“你莫总亲得那般重,我嫌疼。” 一旁的青游和门口的小厮:…… 崔祐之牵她手:“好,我知晓了。” 二人一道进院,周朝莺终于瞧见了洛青,心中安定,进了堂屋便见崔明持夫妻和一小女孩。 崔祐之的夫婿是当今国子监祭酒,姚光熙,二人有一女儿,名姚意玫。 周朝莺改了口,夫妻俩都送了她见面礼,连姚意玫也准备了一枚金属器香囊,崔明持道自家女喜欢摆弄香草,其中香料都是她配的。 这便戳到周朝莺心坎上了,她最喜欢富有自己巧思之人,姚意玫也已经是能说会道的年纪,一口一口“舅母”叫着,二人便一块聊到了一起。 用过饭后,崔明持便带着家人告辞。相送到宅门,周朝莺才觉着这崔家宅子这般大,还只有崔祐之这一房,以前都不知怎地住着。 崔祐之看起来心情颇好,叫来家中管事,周朝莺便担起了崔家中馈,三日后还得再回城外别苑,林家人和周家人都在那住着,待回门后,林家人便会启程回东州了。 周朝莺初步拟订了日程,她不仅得梳理承接好家中侍从,京城铺产的情况,每日还得有时间读书,除却管的多了些,和灵州时也没有什么差别。 崔祐之在自己书房腾了一列书架,给周朝莺支了桌案,软毯茶炉,连冬天暖炉的位置都留好了。也不知他何时备的。 认全了崔宅屋舍,周朝莺便回房,下午日头还大,她待在屋里将账本、花名册瞧了一遍,与崔祐之确定了回门礼单,还蹭了口茶水。崔祐之收到一帖,道周家堂妹要在崔宅借住,相看人家。 周朝莺闻言皱了眉:“伯母为何不直接给我? ” 崔祐之道:“昨日席间派人给书林的。” 周朝莺知道书林,崔祐之身边就他一个近侍。 “住就住吧,毕竟别苑是阿姊的屋舍,怎地都麻烦她了。”周朝莺叹了口气,若不依从她们,便也得一直纠缠着她和崔家不放。 “不给点好处,怕是不依了。我就担心你朝堂中还得受人牵绊。”周朝莺想,要是有人跟崔祐之攀关系,崔祐之还得敷衍一二。 崔祐之盈着笑:“我无碍。”却瞧得出妻子心情不虞,周朝莺的情绪不难看出,他扯别的话题:“莺莺不是说看书有诸多疑问,倒不如现下来解?” 周朝莺闻言点头:“对对是的。” 她指尖拨着书页,想到什么:“要不我还是将李夫子请回来罢?不然你待上值事忙,还得管我……” 崔祐之抿了口茶水,唇色温润:“我有时间。” …… 周朝莺不说什么了。 既然要备女科,背书是必须的。周朝莺喜欢理解了意思再背。 青云和青游见此,不由诧异,她们未曾见过,新婚燕尔的夫妻两人不缠着耳语情浓,而是到一块看书…… 真不愧为阁相家宅。 背书是件苦差,周朝莺在灵州就被李天实说过学了不会作文的时候写。引经据典是基本功,她只得背在脑中。 周朝莺问崔祐之是如何记得住的,崔祐之回忆了一番,道: “小的时候父亲有一根戒尺,若是每日考校没背下来,便得挨手板。” 周朝莺已经幻疼了,周斐文不曾打过她,甚至重声呵斥都不曾有,顶多吓唬吓唬她若不听话有鬼差抓她云云。 她心一横,对崔祐之道:“你督促我,若我背不出,你便打我手板。” 崔祐之沉吟片刻,见周朝莺一脸坚定,神色颇为复杂,道:“好。” 崔祐之解答完疑惑,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二人用过饭,周朝莺觉着困倦,她叫洛青,青云来伺候她洗漱,余光去看崔祐之没什么反应,生怕他像今晨一般这时还得“亲身”伺候她。 月上树梢,满室寂静,唯有烛火雀跃,若人身过,衣摆掀起的微风吹得火光一阵明灭交错。 周朝莺已经缩在榻里了,她有些忐忑,却不知崔祐之今日是否还要做那事?白日里洛青下来偷偷问她,怎地没有和崔祐之行房? 因为崔明持今早在主院问了一嘴管事嬷嬷,昨夜没有叫水的动静。 周朝莺这才明白过来。 洛青与她道并非行了事便会有孕,其中机缘并不能确切地说明。 虽然崔家人性格和蔼亲切,可人都在意子嗣。周朝莺是能理解的,不然便会落得她和她爹这般情境…… 她以前也是道听途说的许多,加之自家姨母不着调的性子,引得她歧误了。 周朝莺兀自乱想着,崔祐之不知何时到了榻前,见妻子缩在内侧,不自觉地抿着唇,以为是还有痛感。 他手搭在被衾上,惹得周朝莺一抖,被吓了一跳般。 “你……你来啦……” 崔祐之无奈,不知她脑袋里又浮想了些什么。 10. 回门 周朝莺很后悔,非常后悔。 她知晓自己有耳根子软这个坏毛病。对待生人或不熟之人还能有些警惕心,可面对熟人,便总心软几分。毕竟亲近之人都总是为她着想的。 她也未曾想过此事做起来如此煎熬,根本不像“画本”里头画的那般轻松,周朝莺顾不得什么子嗣责任,她觉得自己要撑死。这榻又太拥挤,只想将崔祐之踹下去。 崔祐之却挨到她身边,贴着周朝莺侧颊,如火炉炙烤般,惹得她一阵后缩,实在不想被他蹭得汗津津的了。 周朝莺决定回门的时候一定要拉着姨母好好问清楚。除了她受这罪,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受孕? 翌日天光倾泻进屋内,周朝莺还迷糊着,觉着有冰凉覆盖在她唇上,惹得她睁了眼,梦被打断,她不太高兴: “不许再碰我。”周朝莺道。 眼前的是洛青,兴许知晓昨夜的坚持惹了周朝莺不快,崔祐之压根没再在晨起来招惹她了。 洛青拿着巾子的手一顿,说了句“夫人”。 “可是哪里难受?” 周朝莺听清了,缘是洛青在替她擦拭。现下已经日上三竿,崔祐之便教洛青进去服侍,若是再睡恐怕得头晕。 周朝莺叫洛青离她近些,跟她咬着耳朵说昨夜的事。 因为她成亲,作为近侍的洛青已经被提前教导过许多功课,是以她问:“可有入内?” 周朝莺摇了头:“我嫌难受。应该没有半刻钟,便出去了。” 昨夜里崔祐之压根没叫人进去服侍,只叫备了水,其余一概亲为。 “那便不会吧?”洛青也未成婚,对此事怕不能完全一言蔽之。 洛青与周朝莺自小相伴,是周斐文从城郊买的,周家人丁凋零,是以能有个年岁相近的同伴。周家不兴什么奴仆之说,周朝莺自然拿她当亲人看待。 周朝莺与她才能多多倾诉这令人烦忧的闺房之事,她并非有意逃避,也知晓身为人妻本就有应当延绵子嗣的责任。 可能是她与崔祐之不太相合吧,周朝莺断不会把差错都归咎于自己身上。崔祐之也该想想,有没有什么既能让她不受折磨,又能达到目的的法子才是。 周朝莺夜里已经很累,午后还得念书。崔祐之在另侧批复公文,虽说不用身去官署,可有些众议急事也得他批复意见。 见崔祐之专注,周朝莺也是第一回瞧见他办公模样,时不时就抬眼偷瞧他,得了一记极有暗示意味的回视,视线落在她被衣领覆盖的颈窝——那处的咬痕还有些泛痒。 周朝莺不看了,埋头苦学。她必须时刻铭记,不能随意招惹这人。 …… 待回门之日,现下已经没了暑气,早晚有些冷,出行的马车中都备了薄衾。 周朝莺清算好礼单,便与崔祐之一同往别苑去了。林家人未跟她说,林家两位舅舅得了崔祐之的光,得以从官署中“脱身”,大婚未赶上,这回门礼便都赶上了。 是以两家人在崔家别苑宅门一早便候着,周家两位伯母瞥一眼那林家众人,小声啐道:“那林家人真拿自己当岳家做派了?” 应芩燕瞧一眼自家大嫂,上赶着来京城卖女儿,她虽心底不屑,面上还是得维持笑意:“可不是。” 要说付出周家可一点儿没少,周朝莺的嫁妆,虽说崔家添了不少,可这气派名头上都给了周家,那林家大老远从东州上赶着来,图得什么? 晨曦亮透了天,一纵车马便缓缓驶入坊道,照崔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程度,崔祐之必然是跟着一起来的。 崔祐之不计较什么阁臣的做派,可同在官场的林修年,林修筠都清楚圣人近臣的分量。是以他们都着了正装,教妻子孩童都穿戴正式,不得让崔家看轻了朝莺的排面。 崔祐之先行下了车,林修年、林修筠领着家眷迎上前,拱手作揖,崔祐之一声“舅舅”,把二位的腰都叫的更弯了几分。 周朝莺掀帘一瞧,惊喜道:“大舅,幺舅,你们怎地都在?” 作为周朝莺的外家,舅母姨母来便已经足够,两位舅舅能不远千里来京待她回门,周朝莺自然又喜又惊。 林家众人眼瞧着,周朝莺从马车上下来,崔祐之的眼神就没离开过,都不用侍从,他一个就能把周朝莺服侍妥当。 周家人也上前讪讪一笑,关怀几句,见周朝莺神采奕奕的样子,想不通崔祐之一介阁臣能如此折腰一个“罪臣”之女。 周斐文当初回灵州打秋风,周家人便知晓他被罢官,还没收了财产,明面说的好听,真实情况就是惹了圣人,被赶回老家。 是以方恬心思活络,还是得有接触权贵的机会,自家大女儿就是吃了待在灵州的亏,没寻得一个高官夫婿,剩下的两个女儿自然要赶上这好机会,她已经瞧不上那灵州书生,举人,都没京官爵位来得实在。 众人一道进了门,便分了桌。周朝莺被姨母林玉妧带着,问了她新婚这几日状况,介于人多,周朝莺便没提什么体己话,就说崔祐之体贴,不仅日常照料,而且能授她知识。 她没提自己想进女科科场的事。虽然朝廷有此制度,可依旧难如登天。除却贵人家的小娘子能从小读书,其她女子哪里有这种机会? 是以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然还叫别人以为她得了崔祐之的助力,心比天高。 王羽眉笑道:“姊夫本就擅文,现下瞧来朝莺怕是承了下来,日后能当个女夫子也说不准。” 周朝莺回道:“我小时候可不爱读书,也是父亲闲了才有空看着我读。” 林玉妧怕周朝莺想起周斐文觉着难过,便转了话头到如今喜事上去:“姪婿不也是个顶顶会读书的?我这几日听街坊闲话,都说当年他才十六岁便进了殿试,真叫我怀疑,我还以为是夸大,未曾想修筠一来,便说那是真的,可让我和嫂子长了眼。” 林玉妧又玩笑埋怨:“这么大的事,当初竟也不让我们知晓。如今还得靠朝莺,才让人瞧见了这人中龙凤。” 周朝莺真是怕了姨母这一张巧嘴,要是让崔祐之听得不得“尾巴”翘天上去? “想他还得叫我一声姨母,我就庆幸还得是沾了朝莺的福分。”林玉妧往男席一瞥,又瞧周朝莺,眉稍飞扬,又看那周家人。 那周家大娘前日还说要给自己家女儿寻觅个好夫婿,再怎么好,也没有第二个崔祐之让她找的。 林玉妧真真看不惯她那颇为自命不凡的清高模样。 那两个女儿也都小家子气得很,哪里比得上朝莺半点? 周朝莺察觉了,她想笑,却忍住了,看向舅母。姨母这滑头,还是她长辈,能叫她住了口?王羽眉轻轻摇头,这小妹家里都是宠着的,哪有什么办法。 方恬自然接收到了这番挑衅,她接过话,毕竟也是她姪婿,两家都隔了一层, 谁又能比谁更亲近? “朝莺真是得了大造化。”方恬道,“你这两个妹妹自幼慎勉,恰好及了笄,如今也是蹭了你的喜气。” “若能在京城落了根,姊妹间也好有个照拂,朝莺你说呢?” 周朝莺得了眼神,她笑:“自然。” 自己还不过半点大,就得当人红娘。周朝莺又能认识什么人?不过是想借崔祐之的关系罢。 应芩燕一听,有些着急,姊妹算得什么,不都成了他家人了? “这婚娶都得谨慎,缘分得瞧眼缘不是?大嫂也莫急,好好相看才是。” 应芩燕坐到周朝莺身边,可惜周罗钰这会在男席间,打眼一看正和那林嘉宜玩闹,她暗暗咬牙,恨铁不成钢。 “罗钰也到了年纪,如今开了蒙,正得学四书五经。”应芩燕说着,悄摸着周朝莺塞了个玉镯子,“他最为崇敬自己这堂姊夫,所能得一两句教导,那真是再好不过。” 周朝莺心想,她这二伯母比大伯母会来事些,光动嘴皮子能成什么事,不得来点利益捆绑。 王羽眉与林玉妧哪里不懂周家人这心思,怕不得都得赖上了周朝莺,根本不稀得再回灵州了吧。 林乐安在周朝莺另一侧瞧得分明,她与周家两个妹妹年纪相仿,说过几句话,没甚好感,见周朝莺难为的眉头,便吩咐侍女去催席。 待仆从来报开了席,才止了话头。周朝莺松了口气,可算能脱身。 她早就想清楚,左不过一两句话的事情。虽然崔祐之没意见,可她也怕周家人冲撞冒犯他,惹得他心情不快。 席间气氛融洽,林家人虽是武将出身,可都学过兵书,并非大字不识,崔祐之涉猎颇广,都是能聊到一处的。 崔祐之一面接话接酒,一面还能注意到周朝莺的动静,知晓她喜欢吃的菜,便旁若无人,自然而然地给她布菜。 虽说在崔府中二人一道用食他便是这样,说了也不听,周朝莺也随他去。可到长辈面前,他还这般,林玉妧那揶揄的视线藏都藏不住。 “哎,嫂嫂,在家中我二哥是否为你布过菜?”她状似不经意地问王羽眉,声量不大,可坐的近的林家人都听到了。 林修筠想起妻子用饭精细且细嚼慢咽的,他都着急得慌,哪有心思给她布菜? 王羽眉拉林玉妧,劝她差不多少说两句,没瞧见周朝莺头都快钻桌子下面去了? 王羽眉道:“新婚初也算蜜里调油地体贴,可惜后来事忙,到一块用饭的机会都少了许多,那还记得这种事?” 林修筠红着脸,酒意上头。可武将大多酒量不错,他本和大哥尝试劝崔祐之的酒,毕竟婚席上都没这个机会,见崔祐之不介意的样子,便愈发上头。 这会倒是把他也叫回了神,与林修年对视一眼,停住了酒盏,略有局促。 “是我的错。”他麻利地认了错,说待后面回东州得好好注意着。 本就是林家的家常话,周家人插不进嘴,便也不再说什么。 周朝莺拽崔祐之袖袍,冲他摇头,可别叫长辈,姊妹弟弟都笑话她了,她明明是个聪慧独立的小娘子,可不能留下这般印象了。 崔祐之偏头瞧她,笑着颔首,目光却停留在她唇瓣,周朝莺方才也是得敬了长辈酒,现下也粉了面颊,唇瓣还有清透水液,被她下意识舔回唇内。 想亲。崔祐之只有这一个念头。 11. 惩罚 回门后次日,崔祐之便得上值。他寅时便起了身,周朝莺醒了,但她还泛着瞌睡,想到今日不用再被崔祐之亲身“服侍”,暗暗松了口气。 迷糊间唇上就被轻啄了一下,缠绵悱恻的意味愈浓。周朝莺是知道舅母会在舅舅去官衙上值的时候起身伺候,可现下崔祐之这般,是不是在叫她起身? 周朝莺睁开眼,脑中清明几分。室内没有燃烛,只有微熙晨光,她瞧见崔祐之朦胧的面庞,已经穿好了官服,革带上似乎挂着她的青色荷包。 他要带着这个去上朝么?? 周朝莺推了推崔祐之肩膀,道:“你别误了时辰……” 崔祐之也不体谅她一早被惹醒,他又碰了碰鼻尖:“无事,我早起了一刻钟。” 周朝莺心想,难道这一刻钟就是为了预留给接吻她,培养夫妻感情么? 回门那日她还问过姨母,为何崔祐之这般喜欢亲她。 林玉妧自然知晓,有个这般可人的小娘子在身边谁能抵得住? 她笑着答:“还不是因为瞧你欢喜,对你忍不住的贴近?” 林玉妧又问:“你可会对他有想要亲近的心思?” 周朝莺蹙眉回忆,她反而是害怕的,觉着崔祐之榻上有些可怖,仿佛变了一个人。平时里都会对她弯着唇角,亲近她的时候便冷了脸色,只一个劲地禁锢住她,不让她动弹。 这些周朝莺觉着不是很舒服的方面,还是以后再跟崔祐之讲吧。 “我倒是想亲近,不过搂抱一下罢了,再多的我就害怕了,总觉着他要吃了我一样。”周朝莺如实道。 再多的床笫间事情,姨母便只取笑她了,说什么在外头是怀不了孕的,周朝莺还得念书,她摇头说不想。 原来坚持做这事是为了子嗣,那看来崔祐之是想要孩子的。周朝莺这话一出,惹得林玉妧笑弯了腰,她道:“他八成也不计较什么孩子,只想叫自己舒服罢了。男人就是这样,你别看那些士人个个风清气正的,到了榻上不都一个样?” “其实你也有舒服的法子……” 林玉妧凑到周朝莺身边好一阵耳语,惹得小娘子颊耳通红到脖子根,攥着帕子好一阵羞赧。 林玉妧嘱咐她,所有什么趣事还得写信给她寄去荆州,她好为周朝莺排忧解难。 …… 崔祐之亲吻至少是舒服的,周朝莺觉得可以接受,只要不拿那东西戳弄她就可。 时辰再拖不得,崔祐之收了手,替她掖被,又捏了捏小娘子的耳垂,一番暧昧亲密的举动下来,周朝莺再翻身也睡不下了。 就当提前适应中举生活了。周朝莺如是安抚自己。 崔祐之与书林一道出了门,周朝莺便叫洛青,青云她们进来服侍她洗漱。今日周家伯母便说今日便带着两个小娘子过来,安排好院落,仆从,周朝莺便得去处理宅务,温习经义。 她每日都有要看的进度,崔祐之下值后会回来考教。周朝莺只能庆幸在灵州时随着李天实打好了基础,如今面对崔府实务,备举进度也算有条不紊。 日头掐黑,青游快步进了主院,两刻钟前周朝莺遣她去问书林崔祐之何时回来,青游还未走到宅门,便撞见崔祐之下马,刚进了一进院子,便和周家二娘子碰见了。 本就是崔祐之与周朝莺约的一道吃食,路上应该耽误了一阵,这才遣人去问。 那周二娘子提着叠食盒,颇为意外地与崔祐之行礼,柔声道自己要去主院给周朝莺送亲手做的糕点,谁知迷了路。 青游也是见过世面的,她自己家宅中父亲妾室就爱搭这种戏台,一方面凸现自己手艺,一方面暗示周朝莺安排不妥当,教客人在府中没个引路的奴仆。 这般一说,可不得崔祐之带着她一块到主院去了?路上就得好些时候,说上几句话的机会便有了。 青游当下就飞快地回了主院,洛青瞧见她一额头的汗,给她塞了块帕子,问:“这是怎地了?这般着急?” 青游道:“周家娘子好一个拦路虎,老爷刚进门,便叫她遇上了。” 洛青教她先擦汗,二人一道进了院,周朝莺正摆笔在写着书信,她抬眼一眼这二人古怪的眼神,问:“见鬼了?” 洛青道:“夫人,老爷已经回府了,约莫一会儿便来了,青游还撞见了二娘子。” 周朝莺奇怪,这个点了这周婉莹不都得用了饭,将近歇息了么? 方恬带着的两个小娘子,周婉莹与周婉玲,今日还和她见过,方恬道过几日约了周祖爷以前的一位好友相看,周朝莺还送了几块自家名贵的布料给她们。 “这会儿估摸着一块往这儿走呢!”青游话音刚落,便听见了脚步声。 周朝莺放下书卷,起身出了门,她倒是不担心什么,只不过方恬还想在崔祐之身上下功夫,这是她没想到的,毕竟只有做妾的份,周家心高气傲的几个老头能同意? 不过照他们攀龙附会的模样,可能真的捏着鼻子就认了。 只见书林提着两个食盒,一大一小。崔祐之身形挺拔,稳步而来,还有几个提灯的仆从,便没别的身影了。 周朝莺便直接问了:“我听人说我那妹妹撞见你了?” 崔祐之几步便到了她跟前,他道:“是。” 书林适时对洛青道:“这是圣人赐的软糕,紧赶慢赶着带回来,且叫厨房热一热便端上来。” “还有周家小娘子的,说是为了感谢夫人照顾,不过今日怕是桌上摆不下了。”书林到周朝莺跟前,继续道,“要不夫人赏赐给我们罢?不知有没有这般口福。” 周朝莺:…… 崔祐之带着周朝莺去了净房,他洗了手,换了衣服,周朝莺在一旁笑:“你这小‘书童’倒聪明伶俐,不愧是能伺候在阁老身边的。” “书林自小跟着我,办事妥帖。”崔祐之理了理襟口,他换了身青白的直?,那革带还系着,不知为何这般注意形象,可收着的腰身确实显得他好看,周朝莺想着。 可崔祐之说话就说话,干甚离她越来越近? “这荷包手艺不精,改日做了新的,你再戴着吧,总不好去上值教人看了笑话。”周朝莺道。 崔祐之这会儿是弯着唇的,卸去了大帽,乌发尽数冠起,他注视着周朝莺,眼眸眨动似乎都慢了几分。 “无碍,左不过几句调侃,可心中都是羡慕罢。”崔祐之道。 “莺莺可否能帮我摘网巾?” 周朝莺自然说好,可这绳带在他脑后,她本来想绕身到他背后,谁知崔祐之径直弯腰,鼻尖贴在她肩膀,盈热的呼吸便透过周朝莺的衣裳布料,她不禁一抖。 这下刚好能够到了崔祐之脑后,周朝莺屏息赶快解了绳,将他网巾取下,还不待收回手臂便被他手掌盖住了后背,拢了个满怀。 “可是官署事务繁多?”周朝莺侧颊靠在他肩上,被崔祐之的 体温烘得浑身也发烫。 周朝莺不担忧崔祐之能有什么越举行为,一是她觉着周家人不会甘愿做妾来勾引崔祐之,二是崔祐之照现在这个粘糊劲,他也分不出什么精力还会另眼相待别的人罢。 “不多。”崔祐之回她,“莺莺足以消解。” 周朝莺早已饿了,由着他抱了一会,便一定要去吃食了,毕竟等崔祐之就等了一个时辰。 用过饭后,二人一道去了书房。周朝莺原本自信,今晨她是背过了的。崔祐之手指翻过纸页,停留在一处,周朝莺有印象,是她今日看过的章回。 可崔祐之偏要为难她,让她背“登高必自卑”的上一句。 周朝莺不满地撅着嘴:“考学不会这样考。” 崔祐之道:“可也能这样考。” 他笑得带了几分狡黠味道,总之在周朝莺眼中分明就是故意的,还不待她再嘴硬什么,崔祐之先落了话:“今日不合格,得罚。” 周朝莺:!!! 周朝莺以为他要拿出什么木尺,正想求饶几句,发觉崔祐之并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她坐到崔祐之身边,道:“你往后不能这样算,我背过了便是合格了。” “我给你从头背。”周朝莺觉着还能挽救一下。 周朝莺确实遗传了周斐文的能力,再瞧着林家人的样子,聪慧劲都是有的。她左不过心思未曾放在读这些经书上。 周斐文在灵州做生意时,她觉着有意思,便和父亲一齐经营,越做越好。 现下来了京城,她是要做官的。既有这个机会,便得好好对待。 周朝莺一口气背完,她明明是能记下的,崔祐之只怕是玩弄她罢了,她又说了自己的理解,还作了文。之前李天实说她作文有缺,是以这点周朝莺格外注意勤加练习。 “很好。”崔祐之道,“不过这几处用典还有更贴切的……” 二人一道修修改改,便到了深夜时辰,周朝莺起得早,已经瞌欠连连。 待到了榻上,周朝莺钻到里侧,每日这般强度实在有些大,她见崔祐之也来了,正想说明晨不许闹她,她得多睡会云云。 崔祐之倒是躺进来便要步入正题,都说新婚燕尔,可这人的劲头怎地还没过去? 周朝莺退无可退,崔祐之确实不像她想的那般用戒尺打她的手,可是竟用了别的物什……周朝莺被“罚”完已经没有别的力气,靠在枕巾里便见了周公。 翌日周朝莺长了个心眼,将新的一章翻来覆去地背默,省的崔祐之再用如此借口趁机惩罚她! 可她怎抵得过官场浸润多年,一肚子坏水的崔公…… …… 周朝莺记挂着蜀锦的生意,教人带了京城的成衣绣品,她也有人专到街上去收集贵门小姐的穿戴,待成了册给她过目,不由惊喜万分。 这武思莲家的妹妹李宜媚倒真是有几分能力,作画的手艺这般好。 “夫人,我最近还见有几个刚及笄的小娘子,喜欢拿团扇,只不过如今天凉了些不太能用着。可也不是为扇汗,拿在手中遮挡容貌,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受不少追捧。” 周朝莺成亲后这些日子都不怎亲自出门,听了也觉着新鲜,她塞了银子,教李宜眉去瞧瞧如今京中是谁家在做这扇子制品,又有哪些款式。 虽说这比不了成衣绣品的日用销量,可这种小玩意最容易抬物以稀为贵的高价。 12. 词会 经过这番提醒,周朝莺意识到自己确实应出府走动,她近日接到一些帖子,皆是京中贵家,阁臣家眷,王公侯府,莫不想与崔家更进一步。 以往是崔祐之没有这个亲缘,崔明持又已经结亲多年,她自己十分洁身自好,从不秉崔祐之的关系,只一心经营自己的教员生活。不与外人多过往来。 倒是给周朝莺递了个诗词会帖子,里头有不少女科童生,举人,她们落榜后自行在京城结派帮扶,时不时举办些活动。 周朝莺感兴趣,若能得一两句提点,也是不枉此行的。 其它的周朝莺只略微了解过一些京城中关系,实际的也未曾掌过眼。崔祐之只道随她兴趣赴约便是,就算不理会也可。 周朝莺本就有结交朋友好推广生意的打算。除却李宜眉,其它掌柜均已返程,京城中的铺子她挨个瞧过,崔祐之知人善任,早些年就已经经营妥当。 她便先行赴了崔明持的约,道是京畿西山的园子,主持的是当今长公主之女晋华郡主。如今女科之制便是长公主一手促成,有些个女科生员也会帮扶一二,长公主年岁渐长,便由晋华郡主一手承办相关事宜。 每两月便会在西山永安园办一场诗词会,有些举人会分享自己的诗集文书,或吟诗对唱,举办些作文比赛云云,周朝莺未曾想过还有这般活动,与崔祐之知会一声,他是知晓此事的,自然随周朝莺心意便是。 书林道晋华郡主办的会只能女子受邀进入,崔祐之知晓后,也便未再说些什么。 周朝莺一路西行,才不过卯时城中横街便已经热闹起来,商贩不绝如缕,过城外桥上更已有运夫卸货,大小舟船沿着河水一眼望不到头。 洛青瞧见周朝莺肩上披帛滑落,见她趴在窗棂看个不停,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 “夫人,小心吹风。” 周朝莺闻言回头一笑:“无碍无碍,日头都出来了。”她一手撑开帘子,教洛青,青游也瞧窗外景色,她们渐近山坳,倒时还得再往上攀,过了洛觉寺便到了永安园。 周朝莺走的时辰早,她打听过洛觉寺可以供灯,便想着给父亲母亲供奉后,再上去园子。 待她一行人到了洛觉寺,周朝莺已经感到有些晕眩,她晨时未好好用饭,是以如今耗了力气,便身体不适。有僧人瞧出她面色苍白,引她们到斋堂用些素饭。 周朝莺瞧见里头还有位小娘子,便叫洛青先去询问,缘来这位娘子也是登山身体不适,也在此间休息。 洛青、青游取了饭,周朝莺想着一会在席间还得吃,也没有多用,只不过旁边的小娘子隐隐在咳嗽,似乎压抑十分。不知她是否也要去那诗词会,于是周朝莺便问了。 小娘子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名柳宁源,她瞧出周朝莺的好意,看她已是妇人打扮,盈盈一笑:“多谢夫人关怀,我只是胎中带着的喘疾,不碍事。” 周朝莺道:“你可是要去永安园?身边仆从呢?” 柳宁源攥着帕子,道:“是,我那婢女去接人了,我上不去这永安园,只得叫力气大的人背我上去。” 周朝莺了然:“如此便好,若你实在不适,郡主也不会怪罪。” 柳宁源微微点头,一双美目打量了番周朝莺:“瞧夫人面生,却又仿佛哪里见过。” 周朝莺笑道:“家父曾在京中做官,说不定是在哪里见过……” “如今我嫁到崔家,也不过上月的事情。” 京城中也就一个崔家,柳宁源瞪大双眸:“原来您就是崔阁相夫人。” 崔祐之“高龄”未婚,一直是京中人都茶后闲谈,曾有不少高门与他相看,都未得青眼,谁知最后竟娶了周家的娘子。 周斐文的事也不是秘密,镇国公虽是武将,曾经也与周斐文有过些交集。崔祐之结亲那日,他也亲至,回来后与妻子女儿说道过两句。 好巧不巧,柳家在柳宁源及笄后便动过与崔祐之相看的心思,不过顾及崔祐之一贯不喜结党的风格,也只是试了试,崔祐之婉拒后,也没再纠缠。 不过这些话柳宁源也不会在周朝莺面前说。 总之时辰还够,她二人又是一同赴会的。周朝莺供了长明灯,恰好柳宁源的仆从也回来了,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宽肩蜂腰,身量宽厚,周朝莺打量几眼,觉着是个有力气的。 一瞧柳宁源,却锁着一双细眉,看见他竟被吓得后退几步。 但二人没说话,又不像是仇家的样子。周朝莺没有多想,柳宁源被婢女扶着到了这男人的背上,她道:“教夫人先走吧,我们跟在后边便是。” 周朝莺道“好”,还得走半个时辰的路,她也有些腿酸,若是崔祐之也能来背她上去便好了。 待到了永安园门口,已经有人在候着了。女官模样的人迎上来,为周朝莺提供巾子,团扇等物散散热,又检查了帖子。 柳宁源身前的女官瞧了一眼那侍卫,对她道:“男子不得入内。” 柳宁源对他道:“下山你便不用侍候了,自行回吧。” 周朝莺觉着二人气氛有些古怪,但柳宁源是主子,那男人“听话”地离开了。 二人一道进了园子,周朝莺一眼瞧见了崔明持,正与一锦衣女子说些什么,她叫了一声“阿姊”,崔明持便转过头来,招呼她过去。 “这是我阿妹,朝莺。”崔明持先向晋华介绍周朝莺,又对周朝莺道,“这位是郡主。” 如今不兴重礼,周朝莺与柳宁源作揖便可,见过了晋华,便听她调笑: “静方,你这妹妹看着便是个聪明的,你这一直念叨想有个妹妹,如今也算如了愿。” 晋华已经年过而立,与崔明持岁数相仿,她又总忧心自己那弟弟的婚事,如今总算能松懈眉头,得了这么个好妹妹。 周朝莺道:“郡主有所不知,我也是如了愿。家中只我一个,没有甚兄弟姊妹,只得在梦里才能有个神仙姐姐。” 晋华和崔明持都被她逗笑,几人说笑着一块去了摆席的圆亭,已经有不少人在候着了,见晋华到了,起身行礼,便开了席。 柳宁源瞧着像是参加过的,已经有熟人招呼她过去。周朝莺待在崔明持身边,先静静瞧着她们交谈。 席间有盘髻妇人,也有坠着披发的年青娘子,明年三月,下届女科便要开考,虽不限年纪,可持家妇人多没了充裕时间读书,有雅兴的便做做诗集,在郡主攒的局子里推荐一番,也算交流。 除此之外,谈得最多的便是女科经验,每届进士科只有五十名额,与男科题目一致,都是出类拔萃者才能进得殿试,面见圣人。 考学难,做官也难。 晋华说了些朝中女官的近况,除却京城中官还算稳定,地方官却都坚持不过三年,便致仕辞退,更不提边疆要塞,只出了一位将军, 现下正在东北境。 若一心做官,便无法兼顾家室,实在令人担忧。 席间皆是愁色,周朝莺听得,面对这些精致菜肴都没了胃口。 轮到崔明持说,她起身理了理衣袍: “往岁女科会试,不过五百人,皆为京畿、东京、两浙处贵家子,唯有番禺出了一位寒门,却也没中得进士。” “竞争激烈不假,却也得广开门路,若有寒门麟儿,岂不可惜。” 晋华自然知晓,可贵家念书都难请夫子,更遑论寒门女儿,哪有书可念? “郡主,不知女科是否也同样不准商人参与?”周朝莺问道。 “自然。”晋华点头。 周家是士家出身,可为了生存不得已经营过商铺,熟识许多商家。商家有银钱,子女无需劳作,有时间,只不过无门路做官,便也不去想读书这事。 “有些商家重学,家中开书铺,建藏书楼,子女也多耳濡目染。”周朝莺道,“若能让商人女参加科举,不可谓出不了人材。” 周朝莺见过许多聪慧娘子,若能读书科举,未必比不过士人。 晋华眸色一亮,她真是在京中待久了,反正女科本就没人,多开几个门路又未尝不可?总之礼部那些个官员都浑不在意,这般操作说不定能成。 席间众人多是士家,平时里家中经营都有主母,管事,也多有傲气,不愿碰那铜臭。 周朝莺说的有几分道理,可也有些异样目光频频投来,见她在崔明持身侧,自然知道了她的身份。 崔祐之圣宠正浓,时所谓圣人身边的太监都得礼让三分,更别提那些个阁臣。 …… 待天光濛濛,似有阴雨将至,晋华担忧山路难行,便叫众人留宿,第二日再回去便是。 周朝莺写了信教青游送回崔府,便说她今夜回不去了,好让崔祐之放心。 青游走过一刻钟,柳宁源来寻周朝莺,也许是因为年岁相仿,她也看出周朝莺似乎有参加女科之意,便想来与她说话。 柳宁源自小读史读经,她道柳国公想教她武艺,可惜她身疾不愈,无法习武。母亲又落了病根,不能身孕。 今日那侍卫,其实是她父亲的继子,只不过今日来送她上山。 周朝莺疑惑:“既是国公府公子,为何侍卫打扮?” 柳宁源无奈:“他不想教旁人知晓自己与国公府的关系罢……毕竟武将重军功,若是知晓他是父亲义子免不得被人排挤。” 周朝莺想来也是。 二人道了会话,便熄灯歇下了。周朝莺有些兴奋,毕竟这是她来京城第一个交得的朋友,她二人日后也可一块交流,柳宁源瞧着就是饱读诗书的,她又多了一个“夫子”。毕竟崔祐之还得上值,每日事忙,又得回来教她……周朝莺觉着他有些累,累得每晚都得“放松”,就得折腾她。 她本欲找个书院,可不便办宅务,还是只能在府中自学。 翌日一早,周朝莺府中还有事要处理,便得趁着晨曦回去。她一出房门,便看见院子里坐着崔祐之,还有侍从给他煮了茶,水汽袅袅,好不惬意。 “你怎么来了?”周朝莺整理了一下璎珞,她起得急,见到人才意识到自己梳妆还有些乱。 洛青拿着披帛行囊,关上房门,瞧见了崔祐之,也吓了一跳。她分明方才进门侍候的时候,院子里还没人! 13. 接人 昨夜。 崔祐之回府比往日早些,他注意到周朝莺颇为喜爱御赐的点心,是以又趁面圣之时提了一嘴。 左右正事都已经商议完毕,首辅邓昆仑正欲再问一嘴是否还有要事,崔祐之就向圣人开了口。 “不知陛下前些日子赏的脆酥糕可还有余……” 当今皇帝裴易登位三载,年方二十。阁中除却崔祐之,便都是先帝钦点辅佐的老臣。 众人一滞,上座的裴易来了兴趣,他知晓崔祐之这“顽固”终于被人采了去,当初他还求到自己跟前要婚假,要诰命,裴易又不是小气的人,哪里会犯这个记挂…… “从前不见崔卿有这般馋嘴嗜好,怎么?” “内子爱食,夸赞陛下宫人手艺了得。”崔祐之出座道,“灵州本就以名家糕点闻名,却说比不得毫毛。” 裴易觉着还是崔祐之的话中听,其他人只会叫他躬身,勤政云云,只有崔祐之还年青,有些共同话题可说。 若是只说“手艺了得”,他已经听惯了。再加上有灵州的对比,更何况当年周斐文就是撇下京城去了灵州。这回说灵州比不得宫中人,裴易自然爱听。 裴易笑道:“朕恐也爱莫能助,只是得看皇后心情,她心情好了,朕才能得那么一碟子。” 当今淳德皇后十三岁时便嫁入东宫,如今做主中宫,与裴易少年夫妻,一直相伴至此,感情深厚。 “好了好了,既然你好不容易有求于朕,那朕便努努力……”裴易道,揉了揉额角,颇为苦恼,好巧不巧,晨时刚惹了人不快。 但还是摆手让他们都下去了。 …… 下值之前,这赏赐的脆酥糕便由裴易身边的太监送来了官署,还热腾着,崔祐之朝北作揖,道:“陛下娘娘皆有心了。” 太监说了些客套话,便离开。崔祐之快马回府,本想予周朝莺一个惊喜,直到下马后管事递给他一张信帖,上面是周朝莺的字“时恐有雨,留宿永安园,明日晨归。” 管事压眉悄摸看了一眼崔祐之,惯来好脸的主子顷刻间便黑了脸色。将帖折好,放入袖口,未置一言。 一旁的书林瞧见崔祐之神色,暗道不得了,崔祐之轻易都不会坏色。如果是假生气,那便是笑着的;真生气,就如这般,眉沉如水,面色不虞,一个字也不说,叫人心里泛鼓。 崔祐之又牵绳要翻身上马,可把几个仆从吓了一跳,哪里有人夜里摸着黑上山的?况且前个时辰下了雨,夫人就是因为这般才没回来。 “老爷,这个时辰山中园子怕是早都歇下了……”书林知晓劝他山路滑没用,还得将夫人的情况搬出来,如是道。 崔祐之似乎在马背上冷静了一些,大帽之下,唯有那唇崩如线,他道:“明日寅时二刻,去永安园。” 崔祐之这意思要去接周朝莺,一旁的管事心中奇怪,夫人也不过在外过一夜,老爷就这般大动静? 饶不能怪他这般想,崔家主向来都风轻云淡,有条不紊,何时见过急色? 天光仍朦胧,崔祐之便出了府。晋华收到女官报他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崔祐之当真将人看得紧。新婚燕尔,左右不过来接人,便给个面子放他去周朝莺院中等候。 好在周朝莺今日也未赖床,不然得叫崔祐之好等。她平时都得被上值的男人折腾醒,想得空自己睡也不应该,看向崔祐之的模样更开不了这个口。 不知别人夫君是都这样黏人得紧?周朝莺想着可能老夫老妻便能松快一些吧,是以也没太多计较。 “我不是说今晨便回来?”周朝莺到他跟前,蹭一杯热茶,暖了身子。 “今日休沐,也无事。”崔祐之看眼她单薄外衣,没想着留宿,便没有那厚衣服。山间本就更冷,晨曦时霜冻更甚。 崔祐之将自己外裳卸下,裹住周朝莺,将她带近身前,俯首凑到她侧颊,竟说了句:“你不在榻中,我一夜无眠。” 这话要是书林听到,得惊惧万分。崔祐之自出生起便一个人一屋舍,平常连侍从都不叫近身,每日都得精神抖擞地上值办公,哪来的睡不着之说。 周朝莺补偿性地亲了一口他侧颊,趁着崔祐之未反应过来,连忙靠进他怀里,省的给他捉到又得蹬鼻子上脸,教外人瞧见不好。 二人一道给晋华打了声招呼,便出了园子。周朝莺瞧见门口那树边立了道身影,似乎是柳宁源昨日提到的那“继子”。 因为认识他,周朝莺便多看了两眼,那人十分敏锐,当即便转身锁定到周朝莺身上。 周朝莺脚步微顿,崔祐之却侧身隔离了视线,他目色深沉:“莺莺认识他?” 周朝莺摇头,耳旁珠环随摆动荡漾,她道:“昨日上山认识了镇国公府家的小姐,跟随她一起的,所以见过。” 崔祐之不置与否,见着了候着的书林,周朝莺才瞧见还有仆从抬着轿子,她觉着这也太大张旗鼓了,她有胳膊有腿,犯不着这般兴师动众,倒不如将轿子留给柳宁源用。 周朝莺贴到崔祐之掌心,小手灵活地牵住他:“我们走下去便是。” 周朝莺又想起洛觉寺,便道:“这山中有一寺香火极好,我给父亲母亲都供了长明灯……”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现在的“父母”得是崔家的了。 崔祐之自然没介意,他于这些佛寺秉持“信其有,不信其无”,既然周朝莺喜欢,那便多供些,未尝不可。 二人又一道给崔家长辈供奉了灯,周朝莺这才注意到自己腿酸,想来是许久未动弹,昨日又爬了山,这才有些酸筋。 可崔祐之风光月霁一人,又怎好于那莽夫相提并论?周朝莺想起他力气不小,总能将她手心磨得通红……那受累背她一下又如何? 想到此处,她便觉着好意思了,试探开口:“我腿酸了……” 二人正在山门前,那轿子周朝莺做主留在了永安园,崔祐之闻言便蹲下: “我背你下去。” 周朝莺压抑住雀跃的小心思,咬着唇笑了笑,面颊上的梨涡可压不住:“子安,你怎地这般好。” 崔祐之轻易地搂住她腿窝,将人伏上脊背。从前二人常是面对着面,崔祐之来势汹汹,亦或者崔祐之压着她背,圈在身前不许她跑…… 周朝莺下巴搁在他肩上,崔祐之步伐沉稳,竟也没有晃动,如此距离她便一个劲地看他侧颜,她觉着别的不说,崔祐之长得好看,她想到日后面对这张脸,怕是生气都不舍得,便也想同他成亲了。 小娘子的呼吸喷洒在崔祐之颈间,泛起细细麻麻的痒,崔祐之克制着呼吸,妻子的全部柔软若无骨般倚靠着他,隔着衣裙,肌肤的滑嫩他是感受过的…… 捱到马车上,崔祐之便下了帘子,车轮渐渐步入路轨,周朝莺也被捉到腿上,好一阵缠绵,她被迫跨坐,只觉得这姿势怎地好像在“画本”上的图景见过似的? 她下山没出汗,现下被闷的额间鬓边都是薄汗,崔祐之的手掌按着她的后颈,如果捉了只猫儿,掌住便不得再动弹。 “崔子安……你莫咬我。”周朝莺得了空隙抱怨道,她猜想是不是因为她昨夜没回去,受了委屈的,可也不能咬她呀,若又被咬破了唇她怎么见人呢! 她现下也敢连名带姓地称呼崔祐之,只怪若是只说好听的,他便得得寸进尺。 崔祐之的手滑到她膝盖,闻言也松开了对她头颈的禁锢,道:“莺莺不是腿酸吗?” 他手指微屈,便握住她的小腿,指腹用了力气,按在周朝莺的软肉上。 周朝莺浑身一颤,肩膀抖个不停,连忙讨饶,手臂环住崔祐之,贴着他主动献吻,生怕崔祐之在马车里就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情。 “不酸不酸。”周朝莺连忙哄道。 “……” 崔祐之睨着她,虽然还抬着下巴,可手掐着周朝莺的腿上软肉,一点儿都没有收势的驾势。 “我以后夜夜陪你,可好?” 妻子都已经这般讨好,他再拿乔怕不得显得小气,可周朝莺丝毫没意识到,她刚刚园门盯着那男子瞧,崔祐之掩在帽檐下的面色冷得吓人。 崔祐之低头便吻住周朝莺,也未说好与不好,也许是补偿心理,周朝莺乖得过分,除却憋气憋得难受溢出的一声哼,竟也老实地任由他亲吻。崔祐之似乎要沉溺在这般“好心”的周朝莺身上,他怕自己食之味髓,以后便得故意激发出恶念,惹得她“好好补偿”。 周朝莺坐着难受得紧,崔祐之的腿面硌得慌,就算隔了几层衣物都存在感极强。 她已经能想到回府之后该面对何光景,崔祐之今日还休沐,她又惹了他,后果不堪想矣。 马车到了地方,崔祐之的推拿之术没起到任何用处,周朝莺腿更软得更走不动,崔祐之抱着她,外裳裹着,临路仆从皆垂首不敢直视。 眼瞧着崔祐之直往那主院房中去,周朝莺推了下他肩,抗议道:“我还没用食。” 崔祐之大发仁慈地等她吃过饭,周朝莺叫他也吃些垫腹,他只捧着书卷,看她一眼:“不急。” 周朝莺咽了口粥,希望此时过得慢一些,一会能快一些…… 14. 艳鬼 时维初秋,京中多桂,蕊小味清,常惹人驻足赏闻。 自从姨母与她说道过让自个快乐的法子,周朝莺却无从跟崔祐之开口,她有些被动,觉着崔祐之的什么动作让她舒服了,她才知会一声。可谁知崔祐之内里是个恶劣的,知晓她哪处需求,便“多加照拂”。周朝莺怎能受得了?又蹬又踹,引得他闷哼,还得担心自己是不是力气用大了? 崔祐之今日是一定要吃她了。 周朝莺得问一句:“可是我突然外出住宿,惹你着急了?” 毕竟往后若是还有这种情况,她也得有个解决、避免的法子。 崔祐之压她在妆台,周朝莺觉着他此刻便是面若冰山,平时盈笑模样消失殆尽,惹得她有些畏缩了。 如此这般一定是不高兴了…… 崔祐之抬手,指尖碰触到她耳垂,周朝莺昨日离府的梳妆模样他未看见,如今便瞧见了,只可惜外裳皱得不成样子,原本戴的压襟璎珞已经不见踪影。 若不是今日出门急,未佩武器,崔祐之方才便想杀了那个男人——他自认秉持王法,不循枉私,可为何他人的视线就如此令人生厌? “莺莺……我不知道,我很伤心。”崔祐之摩挲着她的耳廓,似品茗湿茶前划过白瓷杯沿。周朝莺想还不如给她个痛快,到底怎么能哄他高兴? 崔祐之眼尾垂吊,目光一寸寸扫过周朝莺的面庞,每寸都是他瞧过的。甚至于压在布料下的肌体……属于他么? 周朝莺两眼一闭凑到他唇上,带着方才的糯粥香气,却醇厚香甜,打乱了崔祐之的思绪。呼吸交缠,崔祐之的鼻尖戳弄着周朝莺的颊肉,似乎要深深地嵌进去,留下他的烙印般。 院中似有桂花浓香顺着窗棂飘进屋内,纱帘抵挡不住秋风,被吹得皱起,扑进屋内,藏匿着声声唇溢。 周朝莺脖颈的汗液被恰好吹散,她仰着白藕似的颈,胸口起伏着,小口微张,鼻腔和口腔都捕捉着稀薄的空气,似乎有细小花瓣飘落在她额前,被两根手指夹去,又“放了生”,散落在地上软毯如堆的衣料中…… 周朝莺好说歹说,找了她一会还有庶务的借口,才从崔祐之的桎梏中脱了身。她觉着崔祐之太像个艳鬼,整日扒着她吸食阳气一般。 虽说今日得了些兴味,可周朝莺遭不住这般过大的刺激。她还有好多些事得干,不能总和崔祐之如此厮混。 似乎哄好了崔祐之,他今日下午也没再缠她了。周朝莺近些日子忙活的便是胶东的生意,现在看来这酒不腻,又不容易吃醉,供应价钱还在商量,少不得一番纠缠。 她想将崔府一家位置不错的织店重新租赁个铺子,先做酒馆试试。京城中人喜欢噱头,凑热闹,搬来一些有名头的酿酒师傅的名号,加之她应酬送些随礼伴酒,应当能有所反响。 晚间不得已是要找崔祐之去了,毕竟她还有求于他。 崔祐之也不愧为少年状元,他除却床榻间不讲道理,明着面欺负人,其余时候都处处妥帖。 周朝莺书房门口碰见了一官人模样的,穿着武服样式,低着头领了一个小厮快步离开。 书林候在屋外,见到周朝莺行了礼,说崔祐之在里头等着。 周朝莺奇怪道:“可是有客人至府?怎地不去送送?” 书林笑道:“是老爷下属,有急事来报,便不繁礼了。” 周朝莺了然,书林开了门,便和洛青一起到门外候着。 屋内灯火通明,似乎还有檀香,崔祐之邀她过去,周朝莺迟疑片刻,还是去了。 案几上除却一些公文笔墨,便是一套香盒,时下香柱除了皇寺有金箔加身,其它都受限制,不得逾礼。 周朝莺记得自己在洛觉寺提了一嘴香火味道好闻,使人清明,崔祐之便上心给她寻来家用。 从周朝莺面容上就可看到她的喜悦,一对浅浅的梨涡浮现,发髻上的掐丝珠花随着她张望的脑袋一晃一晃,崔祐之想起窗外细枝,也是如此受了风力摆动。明明白日还有些凝滞的气氛,言笑间便松懈了许多。 二人倒是都落得了个好哄的性子。 可一到崔祐之考校功课,周朝莺便高兴不起来。日落后烛影绰绰,映着纱帘,有人影近屋,崔祐之一摆手,便又消失了。 周朝莺瞧见了,问:“是书林来了?” 崔祐之道:“是。” “为何不说话?”周朝莺捏着笔端,崔祐之让她默文,她昨日未背文,只晓得和柳宁源聊话去了,今日不过匆匆复习便到了时辰,是以心虚非常。 崔祐之看破不说破,只一旁“欣赏”她抓耳挠腮的模样。 教了些速记的方法,这才得以去歇息了。不得不说,崔祐之心得颇多,又能引渡时事,周朝莺觉着如此下来事半功倍,她考场上说不定便能用到。 夜里,周朝莺得受罚,可她唇都有些肿了,所幸崔祐之收着力道,没有如以前啃咬她的唇……其实自从他撬开牙关后,便多不再咬了。 “我白日已经罚过了。”周朝莺不满抗议,用被衾将自己整个裹住,她提前一刻钟去洗漱,就是为了早些上榻。 崔祐之静默一瞬,床榻微微下陷,他稳稳地躺在榻上,闭目,只能闻清浅呼吸声。 周朝莺正想翻身去瞧他,后背便被拥住,一只宽大手掌足以盖住她的小腹,指腹贴着软肉,崔祐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莺莺,我们育一个孩子,可好?” …… 周朝莺第二日晨起,便收到了一封帖,是柳宁源送来,说她家中继兄冲撞上峰,被调度离京,柳国公不愿,时兵部归崔祐之掌管,便求她可否帮助留人。 可崔祐之此时已经去上值,周朝莺只能等到他下值回来。 周朝莺了解过朝廷官系,柳国公虽是武官,却不管擢升调度,也许那义子不愿招出关系,便得吃了这记教训。 周朝莺一直想找机会提起,可崔祐之回来后先抱着她亲了一会,然后便用饭梳洗,还得给她讲学,折腾后便又到了上榻歇息的时间。 无法再拖,周朝莺只能止住他靠近动作,手掌覆盖住崔祐之的唇,道:“等等……” 崔祐之视线上移,鼻腔里尽是妻子馨香,早就意动。 “上回你我在永安园园门见到的男子,子安还有印象?” 崔祐之贴着她掌心,伸手覆住,周朝莺便抽不回来手了。 “ 他今日似乎被上峰为难……不过一百户,据说要调离出京……” 周朝莺没想着说是国公府,毕竟他们的关系不为外人道也。 还没有说完要请崔祐之斡旋,便见他眉沉眼暗,寝室烛光被暗风扑打,忽明忽灭。 周朝莺以为是他不喜这般关系做派……但她以往都是互相帮忙互欠人情,日后好相处,也许崔祐之是官中清流,不兴这套…… 她住了嘴,不敢直视崔祐之,嗫嚅道:“你……你当我没说过。” 崔祐之眸光闪烁,竭力克制着呼吸。看来他确实该死,竟然敢和周朝莺有所联络。 崔祐之不拘着周朝莺的人际交往,每日仆从的汇报也未有什么端倪。直到今日……周朝莺不过去了个诗词会,竟然就有狂徒这般勾引了她。 甚至还敢求到她面前…… 周朝莺钻进被褥,却被人紧紧箍住了腰身,她被按在崔祐之怀中,他体温热得烫人,周朝莺暗暗责怪自己又惹得崔祐之不快,她又想到自己似乎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崔祐之俯身?住周朝莺的唇瓣,却感到一片濡湿,周朝莺仰着头,眼眶含泪,唇瓣如梅红润,却向下瘪着,她感到委屈,像极了遇见船盗那夜,崔祐之虽未说什么重话,她还是觉着被他吓了一跳。 周朝莺转身,闷到被里,道:“不许亲我。”她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感受,可就是不想与他亲近了。 “莺莺想让我帮他?”崔祐之斟酌良久,开口。 周朝莺嗔他一眼,可她不应该说不中听伤人感情的话了。 “我只是受有人所托,这是她家兄长,如今深陷囫囵,很是烦忧。若你不帮,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便是尽力而为了。”周朝莺道。 崔祐之顺她:“我也当尽力而为,试上一试。” 周朝莺这才回过头,也不想让他为难:“若是圣人会有所言辞,你便别顾了。毕竟还是你更要紧。” 周朝莺能想到,毕竟一个百户怎么比得上阁臣?若是崔祐之因为循私被惩处,岂不得不偿失? 崔祐之面色缓和许多,他轻声应好。 今夜没了折腾,周朝莺一夜好梦。崔祐之起得极早,她甚至有些习惯。可崔祐之的动作越来越奇怪,周朝莺一时不妨,便被架起了腿窝。 她手锤到崔祐之肩膀,官袍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周朝莺都怕沾了脏污,可她很快被带进秘境,脑中空白一片,反应过来后恨不得狠狠咬一口崔祐之。他却跑得快。 …… 周朝莺收到了首辅夫人过寿的帖子,当即便问崔祐之的意思,要备什么礼,有什么注意事项云云。 她没有避着人准备,是以大伯母方恬得知此事,便主动上了门。 她让两个女儿尝试接触崔祐之,可这人日理万机,每每回来天色都晚了,直奔主院,若是周家女儿夜里府中晃悠,免不得被说闲话,可她又恨铁不成钢,崔祐之上值的时辰除了仆从谁起得来?不然送上一段路也是好的。 就算她借着崔府的名义递帖子相看,竟也杳无音信,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得知周朝莺要赴宴的消息,顾不得别的赶紧上了主院,让周朝莺将两个妹妹都带上,见见世面。 15. 贺礼 周朝莺抿了口茶,问:“伯母前些日子不是说赴一个友人的约?可有青睐的人物?” 方恬哂笑,端着茶盏“哎呦”一声,斜着眼睛看一眼旁边婢女:“怎地这般烫?” 这近侍婢女是崔家的仆从,差遣给了方恬母女住的院子,然这人将亲身伺候的杂活都给了崔家仆,又挑剔又捡事。 崔府的老管事蔺叔已和她旁敲侧击过,不知周朝莺与周家内情,毕竟是女主子的亲眷,得看她的意思。 若周朝莺管那便好说,若周朝莺是放任宠溺的意思,蔺叔上下仆从也没别的办法,又不好拿这些家宅事烦忧日务繁忙的家主,只得多补贴着月钱息事。 周朝莺知晓周家人的性格,作为小辈,本不好拒绝方恬入府,她若不是自己想回灵州,周朝莺是不好说的。只能徐徐图之,教她们在京城受了挫,便也就回了,不至于撕破脸皮,万一状告官府,周朝莺即使有崔祐之撑腰,也难逃那些个唾沫星子传她不孝。 她那二伯母倒是心思通透,领着儿子经介绍去了一处大家书院,安分守己,还未有什么声张。 看来是那友人的门宅方恬瞧不上眼了,周朝莺心中想。 侍从换了新盏,方恬才满意了。周朝莺是生意人,就算是亲戚,也得有来有回,她又不靠周家撑门面,道: “伯母,我知你为子绸缪,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就为我找个好人家,我理解你。可毕竟赴宴按人头带礼,我若多带两个妹妹,一是我这辈分,怕替她们长不了眼,二是子安已经将礼聘好,若要算在一起,是万万不够的。” 周朝莺瞧伯母神色,显然她已经猜到她接下来的意思。 “添崔家的礼,又没个名头,毕竟和堂伯还隔了一段,实在是难办。我门下的也就是些俗物,添进去了怕丢妹妹们的脸面……” 周朝莺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年岁小,如今执掌中馈,还烦请伯母替我指教一番。” 方恬脸色一黑:“不过嫁进崔家没多少日子,你就这般白眼狼?替你妹妹打点打点,寻个好人家,以后不也是你的裨益?” 堂中的蔺叔等人眼观鼻鼻观心,好歹如今周朝莺已是诰命夫人,换作别家的长辈,都断不会如此无礼…… “我倒是希望如此。”周朝莺垂眸,放下杯盏,她这伯母话里话外就是个铁公鸡,一枚钱都不想出,还想套个好女婿。 “既如此,那我只能自己添补些礼了……蔺叔,你将我库中的一套黄金盏拿出来,届时放到一块。”周朝莺吩咐道。 方恬一听,不乐意道:“我也去给邓家夫人拜个礼,真真是俗气的紧,送金,也不怕教人知道你是个商户。” “伯母教训的是。” 方恬可以说些难听话,周朝莺只能逆来顺受一些,明面上从着她便是。 周斐文回灵州开始做生意,也是明面上托人,暗地里操办,许多家宅多靠田地收入,是以无需自己开铺,周家人便因此对周斐文的举动颇有微言。 方恬觉着周朝莺估摸着要拿也是拿如此俗气的物品,她又不好指染人家崔家的东西,只能自己掏了腰包,不过一日,便不知从哪买了一套翡翠首饰,年纪大一些的妇人都爱好翡玉,周朝莺这一瞧,暗叹她这伯母在这点倒是舍得。 不过如此方恬便也要跟着去了。崔家多带几个人本就无碍,周朝莺也不过借着方恬等人不知晓这种事罢了,她们本就于京城中事接触的一知半解,是以周朝莺如此说,也就如此信,她也不图周家钱财,就是不想白被吸着血,好歹教方恬也放放血。 不知为何,周朝莺心中突突直跳。赴宴这日,崔祐之会从官署同首辅等人一同回邓府。由于天渐冷,不必天天朝会,崔祐之只去官署上值便能起的晚一些。 周朝莺怕自己打扮有失偏颇,前一日晚上教崔祐之给她瞧着些,她不好出风头,可平常穿戴就多金玉,不知京中贵家的态度,担心招眼。 上回周朝莺去晋华郡主的诗会,便发觉大部分女子都穿戴简单,衣衫颜色大多素雅。 崔祐之道无碍,邓家两位都上了年纪,自然不会介怀太多,反而喜欢新鲜颜色。既然贺寿,自然可以穿戴讨喜一些。 …… 周朝莺榻里被捂得一身汗,崔祐之夜里折腾完,还得搂抱着睡去,晨间起来颈鬓皆湿,她去推,也不管将崔祐之闹醒,但天光还尚暗。 隔着寝衣,周朝莺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腿,咬着下唇,这人怎么又这般…… 崔祐之声线有些暗哑:“不多睡一会?” 周朝莺后腰上被他指腹摩挲,惹得她不禁颤抖:“我……我热。” 崔祐之又靠去,将自己重量尽数施于榻褥间的妻子,仿佛这般就能禁锢住她。 唯有体温相传,贴在一处,崔祐之心中泛洛着的不安感才能减少一些。 崔祐之好心地覆上唇替妻子“擦”汗,不过会留下更加粘腻的痕迹。 周朝莺梳妆时瞧见脖颈又多了几处印子,好在衣领都可以遮住,崔祐之要帮她戴耳珠,指腹在她耳垂上捏来捏去,周朝莺让他凑近瞧,便能瞧见耳孔。 崔祐之依言靠近,目光有如实质,好在没有在做什么,怼着耳孔将耳坠戴好,甫一松手,周朝莺便将脸转了过来,她抹好了口脂,檀口微张,还有近在鼻息的阵阵清香。 往上一寸,睫羽下一双灵动水眸,倒映着崔祐之的面庞,似乎能映射出他平常神色之下涌动的贪欲。 他必须要学会掩饰自己,不教让人看出他是悲是喜,是忧是怒。 崔祐之如同一只游蝶,寻觅着芬郁花蕊而去,他情不自禁地落在花瓣上,引来一句: “我抹了口脂,不能食……” 周朝莺被他一手箍住了手腕,一手挟持住脖颈,好似花茎被铁链束缚,不堪摧折,是以无法再随风摇曳。 口脂消融在唇隙间,接吻已经是频次很高的事情,崔祐之探索过一次便婉若游龙,还能适时地予她气口。 周朝莺被松开手时,天光透过纱帘,她瞧见崔祐之白玉面庞上殷红的一道唇,上头还有如润水液似乎是她的…… 周朝莺拿出袖口的巾子就堵到崔祐之唇上,侧了脸:“你快收拾吧,一会误了时辰……” 崔祐之太爱与她亲近了,周朝莺给姨母的信里提了 ,姨母让她振作一点,说一不二。 可是她每次都被勾得软成一滩水,哪有功夫硬气点地说话? 待马车行驶到邓家宅巷,门口已经有接应的侍从,有条不紊地收礼登名。周朝莺身后跟着洛青与青游,还得看顾着一旁的方恬三人。她已经提前叮嘱过方恬那侧的侍女,若她们有什么异样,及时来寻她。 如今首辅夫人为李常温,乃前朝世族大家出身,当朝太祖立国之初,苦世族已久,李家瞧准时机,与皇室联姻,捆绑在了一起。 邓昆仑能为首辅之位,其中也不少李家助益。 周朝莺被引到宅园,李常温的小席方恬自然去不了。阁中夫人先聚在一处,也是有心教大家都认识一番当下最年轻的这位。 周朝莺见过礼,望向上首的白鬓女子,莫不过李常温,也许是办喜事,她着了件浅青直襟,气态清宛,坐下两边各有三个座位,其中左手边离她最近的还空着。 诸位阁臣夫人大约莫三十多岁的样貌,也许是因为和崔明持相熟,她们气度又都相近,是以周朝莺也未畏首,一一认了人,便叫洛青献上了自己的私礼。 她这消息渠道是崔祐之亲问的,托首辅大人,再问夫人,再回到崔祐之耳朵里,最终为周朝莺知晓。 李常温对她便落得个好印象,既然要送礼,这番也算落落大方,不拐弯抹角猜疑,反倒让人好奇她能送出个什么花样来。 周朝莺知晓李常温自小家境优越,名贵的她都瞧腻了,惟爱织绣这般细巧手艺品,她家中还养了两只狸奴。 周朝莺在灵州曾聘过一位绣娘,曾从益州逃难而来。 这绣娘有独门绝技,便是双面绣。一面为杨柳,一面为桃枝,实在令人称奇。 不过因她一人传承了这技艺,是以鲜为人知。 除却技法,更重要的是想法。周朝莺来京后竟发觉京中无人知晓双面绣法,便直接遣人将绣娘接到京中。 托人要了狸奴画像,便开始赶工。针线布匹用得皆为上上品,其中因为布料与狸奴毛发颜色相近,便暗藏蓝、黄等细线,又裹在白线中,视线略侧便能瞧见隐隐流光,而反面表示另一只狸花奴,两只动作、神态皆不同,惹人观止。 这双面绣的团扇比普通扇略大一圈,不过贵人都有仆从服侍,不计较重与不重。 这扇还嵌在一个活轴框架中,承放在托盘中,周朝莺手指轻捻,它便缓缓转动,现出另外一面,两模两样,当下几个夫人都坐不住,离近了瞧看,以为两块布叠在一起,谁知这底布也薄如锦帛,根本看不出是如何绣得的! “这猫儿明明这面是背卧着,怎地反面就仰着小肚?” “别瞧,这处闭着眼,那出眸似铜铃般大,实在可爱……” 李常温被一言一语勾得也心中发痒,不过她毕竟年长,不好跟姑娘们一同凑在一块,周朝莺笑着把扇呈到她面前,李常温也目不转睛地瞧着。 周朝莺介绍了灵州技法,不由让人称其人杰地灵,李常温叹道她真是在京中待久了,有井底之蛙之嫌,忙得了好一阵哄,她笑意盈面,周朝莺感受得到喜爱之情,放下心来。 16. 勾引 众人围着这双面绣好一阵唏嘘,李常温叹道:“我也收过不少绣品,可未曾听闻过这种技法,不知朝莺是从哪得来的?” 周朝莺笑道:“这原就是益州一户人家偶然所得,可惜逢了战乱。” “如今圣人勤治恳勉,首辅大人躬身为国,海晏河清,这手艺才得以显世。” 李常温闻言惊奇地重新打量周朝莺一番,这孩子说话是让人听着舒服的,不邀己功,功德扣在了自家老爷身上,她竟还觉着有些言重了,却又不禁笑意。 “你倒是个伶俐的。”李常温道,“我听相爷多夸子安,道是能言善辩,未曾想你们俩夫妻还真出了这般‘夫妻相’。” 周朝莺两颊染了红意,崔祐之确实会说漂亮话,与她结亲,回门之时都哄得舅舅、舅母一个劲地夸他人好,教周朝莺跟他好好相处。 她谢了这位首辅夫人的夸,有人掀门口珠帘而入,引得一阵玉珠相撞,叮咚作响。一男一女并肩而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胡闹,怎地不打一声招呼。”李常温呵斥道,却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 来者是邓家的长孙,邓煜封与邓蕴明,一道到了李常温身边,说了几句吉祥话祝寿,邓煜封眼波一转,落到周朝莺身上,道:“这是哪家姨母的姐姐?” 缘由在座的夫人都和李常温距离有差辈的年纪,便得小辈叫一声姨母也是准许的。 “什么姐姐,这是你崔老师的夫人。”李常温瞥他一眼。 邓蕴明则是被那双面绣引得了注意力,兀自瞧去了,邓煜封冲周朝莺作揖,道:“实在失礼,缘来是崔家夫人。” “无碍,只是我初来,小公子觉着面生,往后多走动便识得了。” 邓煜封暗暗腹诽,他见自家父亲叔叔皆是娶了娘子恨不得昭告天下,怎地他这老师藏得倒好,若不是此次这崔家夫人来参加寿宴,他竟都不晓得。 邓昆仑做证婚人的事也未来得及告诉他,只因邓煜封前段时间在书院,亏得自家祖母才得以休沐,回来轻松几日。 侍从来报老爷一众人进了门,李常温招呼女眷们一道出去,设宴在宅中后院,引有活水成潭,岸边花开正好,馨香馥郁。 周朝莺坠在后面,虽说刚刚的礼送的出了风头,可她也不欲真的谄媚过头,留得个好印象,推出了她的绣扇便可。 谁知这邓煜封凑到她身边,趁着路上的功夫,打开了话茬。 顾及着毕竟是崔祐之的学生,周朝莺还是与他回应。 “夫人是京畿人士么?”邓煜封亦步亦趋地走在她身侧。 邓煜封锦衣玉带,唇红齿白,还未到加冠的年纪,却长得已经有些个头,洛青坠着后头,竟插不进身。 “我是灵州人。”周朝莺不愿多说。 邓煜封似乎觉着自己年纪尚小,平日里也多被长辈们宠溺,便随心所欲惯了。 “可惜老师成婚我没能下山,改日定得补上礼。”邓煜封笑道,“不知夫人喜欢什么?” 一众人穿过幽径,抵达了摆席处,一道目光径直投向周朝莺的位置,却被邓蕴明挡了正着,她拽着邓煜封的袖袍: “你莫纠缠夫人,祖母在前头喊你。” 邓蕴明将邓煜封叫走,周朝莺这才松了口气,她只当年纪小好奇心重,她尤记得小的时候也爱抓着人问问题。 李常温一到,便看见上首的邓昆仑抬步迎接,二人皆鬓白,周朝莺结亲那日没看清,这回才看清了人,邓昆仑留须若道人一般,二人牵在一起得了好一阵哄夸,李常温摆摆手:“都已是老夫妻,你们倒还愿意卖面子。” “今日为诸君备了好酒菜,不用顾忌我们,随性便是。” 周朝莺被引着入了席,这宴没所谓分男女,毕竟是年长长辈般的人物,她瞧着其她夫人都坐到自家夫君身边,便也去找崔祐之,谁知被伯母瞧见了,挽着周朝莺的胳膊便将她带走。 方恬白面上一张眉头紧紧皱起,一脸暗色,周朝莺还奇怪两个妹妹怎么没和她一起。 方恬压了声音:“朝莺,你这妹妹逛园子,怎地我找不见了?” 周朝莺抿着唇:“这人生地不熟,将将开席,我遣洛青、青游去寻。” 方恬拉住她手腕,道:“你可千万莫声张,若名声毁了还如何待在京城?” “我省得。”周朝莺也想到了这层,自然点头。 如此情景,她不好跟李常温开这个口,只能去问问崔祐之有没有法子,毕竟只有崔家人眼熟她这两个妹妹。 崔祐之见周朝莺在席间攥着帕子,指尖泛白,轻声问她:“怎地了?” 周朝莺凑近他,气声说道:“我遣洛青二人去寻我妹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人生地不熟,我担忧有甚危险。” 崔祐之袖袍下的手掌握住她,眼睫下垂着,注视着周朝莺:“莫担心,我遣人去问。” 他话音一转:“方才你在老夫人小席,可认识了那些夫人?” 周朝莺点头:“认得了,林家、岳家,张家,沈家……我都记住了,日后人情走动往来,你便多打探她们口风,我知晓怎么相处。” 崔祐之捏了捏她掌心软肉:“可以不用经营这些,你管做自己的事便好。” “还有没有遇见什么人?”他又道。 周朝莺看着他,眨着眼睛:“还有便是老夫人大房的孙辈罢……” “说起来还是你的学生。” 崔祐之道:“曾经受邓大人邀请,来府上为他孙辈讲学。” “缘是如此,那么这邓府小辈都叫得你一声老师?”周朝莺道。 崔祐之颔首,只想说那人没什么特别的,不懂礼数,颇为碍眼。 有崔祐之陪着,周朝莺暂且放下心,来招呼的人不少,得在席间陪着笑,周朝莺笑容还有几分牵强。虽说周家人待她一般,但小辈都无辜,她这妹妹也是听长辈的话,自己又能做得了什么主? 书林静悄悄地退下,未惊动席上贵人。李常温瞧见了崔祐之,又看身边的小娘子,一对登对璧人叫人瞧了欢喜,更何况周朝莺送礼送到了心头,当即让身边嬷嬷将那狸奴双面绣带上来,好教众人都瞧瞧。 李常温无心插柳柳成荫,周朝莺心情缓和几分,好歹她此番便是想将双面绣递给京中贵家们瞧瞧,是否有发展潜力。无论是做屏帐还是日常持用的物什都是好的。 众人顾及着礼数也未凑上去瞧,李常温叫嬷嬷端着巡场,惹得周朝莺对崔祐之道,老夫人未免有些大张旗鼓,她送的东西也没有这般好。 有侍女来寻,周朝莺瞧她眼熟,是今日带来伺候在方恬身边的,道说二娘子突然来了月事,体感不适,寻了处客舍休息,谁知来了个登徒子似的人,一直纠缠不休。 周朝莺瞧着席间已经无她的事,便亲自去接人,好歹不能教出了差错。 崔祐之还需应酬,周朝莺便兀自离了席,刚出了园子便瞧见了邓煜封,问她要去哪里。 周朝莺自然不会和他说,搪塞两句,侍女记得路,她便匆匆提裙走了。 邓煜封刚错过身影,目送着周朝莺的背影暗道奇怪,回过身便被一道阴影笼罩,不知何时崔祐之站在了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瞧他,邓煜封汗如雨下,颤着声音问好: “老……老师。” 崔祐之惟有在他们贪玩未完成课业时发过一次火,那时他还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本以为是年青的温润师长,自己家的祖父又是他上峰,是以免不得看轻几分。可那次之后邓家一众小辈都不再敢犯。 邓煜封只觉着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闻崔祐之声道:“你既还知我为师长,她便是你的师母。” 邓煜封反应了一会,小声道:“我知晓,这不是看师母急色匆匆,以为遇见了什么事情。” 他自然知道周朝莺是崔家夫人,只是好奇罢了。可畏惧于崔祐之的严色,邓煜封连忙认错:“是我逾矩了。” 崔祐之不再给他眼神,便缓缓循着周朝莺的方向去。邓煜封还在状况外,就被小厮找到,说邓家大爷正寻他。 邓煜封心中咯噔一下,父亲找他向来没什么好事,他面色一哀,只得提步去了。 周朝莺到了客舍,却觉得此处 安静过分,洛青和青游被她遣去找人,也一直没有回来。是以她看向身边侍女:“你侍候的娘子在哪?” 侍女道:“方才娘子还在屋内,叫我去喊人,怎地这会……”她试着推门,却没推动。 周朝莺上前,换她去推,门却从里自动打开,周朝莺重心不稳,又被那侍女推了一把,径直扑倒在屋内地板上,她反应过来手心撑地,还是被磨破了皮。 周朝莺定睛一看,屋内陈设简单,却有袅袅香烟不绝如缕,事已至此,她又怎会不知自己掉入陷阱,只是不知道她这伯母到底想做什么?是想害她性命么? 周朝莺却未想明白,方恬又怎能手眼通天,在邓府里行事? 她想起身,却膝盖一软,又跌坐了回去。周朝莺只能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给崔祐之递了个眼神,这才离席。 周朝莺强撑着身体,却有重物“哐”地撞在门扇上,她连忙侧身,门扇大开,方才那侍女摔了进来,头磕在地上,血流不止,没有动静。 周朝莺心中一跳,向外望去,却有寒光一凛,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崔祐之提剑站在庭院正中,剑身插入脚边一男子的胸口,竟直接贯通了身体,饶是周朝莺见过血腥表面,可不由得还是被吓得又惊又惧,剑尖不断地滴着血,崔祐之也瞧见了她,拔出剑,剑身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天地皆静,唯有缕缕秋风缓解了周朝莺脖间溢出的汗液,她滞愣地看见崔祐之脚边的男人身下淌出大片血迹,红的晃眼,他还冷静地站着,原本绯色的衣袍上晕出更深的痕迹,似乎是顾及到身上脏污,所以没有靠近周朝莺。 好在青游与洛青都被书林带着找来了此处,书林一瞧自家家主浑身是血,当下便清楚发生了何事,连忙吩咐崔家侍从往邓昆仑那侧递了消息,封了院子。 他小心翼翼地到崔祐之身边:“老爷,去隔壁换身衣裳?” 书林跟着崔祐之来过几次邓府,是以熟悉。 洛青二人都跑到周朝莺身边,搀着她关切不已,周朝莺问她二人找人是何回事。 洛青摇了摇头,道:“我与青游分了头,便都被捉到一处宅院关了起来,好在书林找到了我们。” 周朝莺掩住神色,是她未见识过这宅中腌臜手段,掉以轻心了。 崔祐之脚步太轻,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已有仆从来收拾庭院狼藉,周朝莺也没心思再管,由着二人服侍清理。 可她依旧胸闷腹热,掐着手心,教洛青帮她擦了好一会汗液,可无济于事。周朝莺草草收拾了衣服,遣人去知会一声李常温全个礼数,她也不知晓崔祐之去了哪,总之想赶紧回家中,好冲洗一番。 周朝莺马车刚要起步,便觉一阵风涌了进来,崔祐之带着一身秋寒闯了进来,眉目忧色深厚,他道:“我已将伯母几人请回崔宅,你莫担心。” 也许是瞧着周朝莺拧着一双眉,还以为她在忧切。 周朝莺挪了位置,她现下也没心思去管了,伯母都有功夫折腾她还怕不知道自己回去? 周朝莺没好气,她心中正火,刚刚又被崔祐之吓了一跳,他也最好别挨着她,不然生怕做出什么事来。 “莺莺可是被吓到了?”崔祐之看她动作,以为她看不得血色,也是自己一时冲动,不然叫人先捉下去再杀也不迟。 周朝莺不敢瞧他。崔祐之已经换了身衣服,面庞莹白如玉,眼眸似墨,挺立的鼻尖下一双淡唇紧紧抿着,似乎也沾了些血色,他生得好,一呼一吸都在勾引她,也怪不得周朝莺总在床笫间纵他。 “你……你莫挨我。”周朝莺道,“我似乎有异……” 崔祐之闻言,握住了她的袖口,周朝莺这时觉得他怎地身上冰凉了许多,正想入非非,崔祐之只是搭脉在腕,周朝莺还好奇这异香之毒还能把脉把出来么? 谁知崔祐之看到她手心通红,似有血肿,搭脉完又取车上备着的药箱,周朝莺惊讶之余,便被他把着手擦药涂抹。 周朝莺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摸没摸出来什么名堂,她都快火烧身了,怎地还这般不疾不徐,风轻云淡的模样…… 17. 解药 周朝莺任由他涂着手,不由得“嘶”了一声,她后脊带着脖颈都在发麻,蓦然想起了新婚夜头天,崔祐之给她擦手。 她当晚都是蒙的,头一回见,长得还和画本里有所出入。周朝莺光是看着崔祐之温润如玉的面相都想不出一个身体的物什差别如此之大,况且他们不太合适……只得用手替他解决,后面的房事便多如此。 崔祐之似乎在等她,周朝莺的指腹搭在他手掌里,摸着是冰凉的,挨到皮肤的地方泛着痒,勾她钻入袖袍,掌心贴到他小臂上去。 周朝莺心底一横,大不了让崔祐之再服务她一次,凭什么总是她帮他疏解了,轮到自己时,崔子安不也应该礼尚往来么? 周朝莺挪动着挨近她,心里难熬得紧,偏偏马车晃悠一下,她腿一软,便“自投罗网”,枕在崔祐之臂弯里,视线落到一双笑目。 她似乎从眸子里看到自己这狼狈模样,连忙将头埋进他怀里,馨香盈鼻,教周朝莺的不适感缓解了不少。 崔祐之的手掌落在她背脊上,感受到周朝莺略有起伏的呼吸,还不停往他怀里拱着。崔祐之识得这般反应,将妻子的面庞用手捧出来,瞧见一张芙蓉面,颊侧皆染了桃色。她今日袄衫两肩上绣着并蒂花纹,粉面好似莲中蕊。 头一回轮到周朝莺有了这般强烈的渴求,她忍不住侧过脸鼻尖蹭了蹭崔祐之手心,看着他的唇已经能想到如果贴上会是多么清凉的甘霖,可崔祐之不肯垂首,她便挨不到。 “莺莺,自己坐上来。”崔祐之虚虚扶着她腰,腿面已经给她备好,周朝莺想又不是没坐过,还能漏了怯不成?甫一坐下,她便搂住崔祐之的脖颈吻到了唇,周朝莺不得章法,只能顺着记忆,去想崔祐之都是如何做的,舔舐深入,崔祐之也配合她,搂着她腿窝任由采颉。 周朝莺几个呼吸便喘不过气,明明她是主动的那个,怎地又教崔祐之攻略了回去?可是今日比往常都要舒服许多,周朝莺紧紧攥着他肩膀衣料,不由得后倾,却被崔祐之箍住后背压了回来,腿面便碰到了他身上。 周朝莺似乎感受到了那温度,整个人也烧了起来,她热得想解开领扣,却不好意思自己上手,总觉得像登徒子。 崔祐之也没那个意思,目光流连在她面庞,道:“还要么?” 周朝莺结巴道:“谁……谁要了。我才没有。” 终于挨到了家宅门口,马车一听闻,周朝莺便提着裙摆下去了,她脚步飞快,只想赶紧洗如一身腻汗,再换身衣服。 因为青游腿脚快,周朝莺拉着她便直奔主院,留下书林和洛青面面相觑。 崔祐之下了车,对书林道:“派人去看守周家人院舍,不要教人跑了。” 洛青心中暗惊,自从周家人进府,崔祐之便没过问过,皆是周朝莺在安排,全依着她想法来。 洛青也能猜测到一二,这回恐怕她与青游和夫人都着了这方恬的道了,她也真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也不是没听过下人们一起闲言,说似乎还想往崔祐之身上努力一番,结果被格挡的严严实实,根本近不了身。 周朝莺一头钻进净室,青云见她如此匆忙,看一眼青游,不知主子这是怎地了。 周朝莺面色泛红,教青云忧心以为是发了热,她道备温凉水沐浴,青云依言去了,缘由这夫妻二人本就不定时地洗浴,一直都备着热水。 不过一刻钟,周朝莺进了浴桶,分明刚刚在崔祐之身上缓解了好一会,可脱了身下水,这水一会便被她哄热了,她侧身叫青云取瓢,给她身上浇水。 青云没作声,但在动作,水液淋着周朝莺的后颈滚落,留下道道断珠,这般凝在空气中,周朝莺才感觉到身上的热量散去了些。 周朝莺还想,她是不是该看大夫吃些药才是?亦或者找伯母要解药?或者干脆找崔祐之,但毕竟是周朝莺自己一时不防,她确实听说过别家后宅这般使手段污人,这回之后,她便得打发了她们,再也不想着一家人怎样都顾及些颜面。 这般转移注意力,周朝莺觉着好一些,可肩上突然出现一只手,裹住她的肩膀,指尖向下顺着手臂钻入水面,周朝莺才发觉身后竟已经换了人! “莺莺,你都已经如此,不需要我?” 崔祐之的声音就落在她的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吸打在她的颈边,周朝莺想逃,却又不得起身,她咬着唇:“你知晓我中药了,还不主动些,我怎么好提出来……” 崔祐之轻轻笑道:“你随意提要求,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反而乐得其所。” 周朝莺绷着身体瞧他,侧了脸,道:“那你现在先让我出去。” 周朝莺出了浴桶,再怎么说夜里被他瞧了,至少没有烛光日光甚的,可是白日让她袒露自己,还真做不到。她刚披了件中衣,便被抱着吻住了,崔祐之格外喜欢将她放在妆台上,高度正好。 她从来没有这般主动过,想来自己本就可以主动享受,试探着咬着崔祐之的唇,得了一声闷笑,周朝莺便被捏住了,寝衣根本毫无作用,她蹬着腿强硬地要了个薄衾裹着,便只能看见崔祐之的鼻梁在戳弄。 崔祐之吻她的时候,就喜欢舌头缠着她,如今这般也是,周朝莺腿窝被禁锢住,得了一次好才觉着自己终于清醒了。 可她还是想要吃点东西。 上回崔祐之放的时候,周朝莺根本接受不了。如今周朝莺自己蒙住了眼,逼迫自己不去看,只能紧张地呼吸着。 她真是被控制地不清醒了,头鬓乱颤的时候,周朝莺红着一双眼睛,泪珠还在打转,对他道:“我不想有孕……” 崔祐之的吻落在她颈窝:“不会的。” 崔祐之知晓周朝莺的打算,现下确实没有时间养育孩子,崔明持曾经生产便凶险,周朝莺骨架更小,勤勤恳恳地开拓了月余,才勉强可行,又怎么能通过一个孩子? 崔祐之便自己做了避孕准备。 时至今日,崔祐之才能确认自己确实是特别的。当周朝莺彻底和他融为一体,她的反应皆是因他而起,此时此刻,惟有他一人能品茗,见到这般模样的周朝莺。 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窥得。 天光渐暗,室内点了烛火,周朝莺窝在榻里,潮热褪去,又洗了遍身体,这会干干爽爽地,只想好好睡一觉,晚食都吃不下了。 崔祐之还是拉着她喂了些粥,才任她在怀中点着脑袋。 周朝莺睡下后,崔祐之便让人领着去了方恬母女居住的院舍,方恬在邓府就被捉住带了回来,她一见着那官兵模样的人拔腿就跑,自然已经知道事情败露。 她见着两个女儿都被绑着丢在屋内,叫嚣着要周朝莺陈情,可日落西山了也没有人理她,甚至一顿餐饭也未有。 方恬问小女儿可有成事,周婉玲摇了摇头,脸上泪痕已经晕了妆面:“我,我才刚进屋子,就被 捉走了。” 缘她们打着邓家小叔的注意,邓昆仑与李常温最小的一个孩子,正在相看妻族,邓家门第根本不会考虑周家,可有周朝莺的前车之鉴,试一试又得如何?生米煮成熟饭最为稳妥,便借着这个宴席,叫周婉玲去做。 周婉玲的胆子可没有她母亲这般大,却违命不得,这还不够,还得叫周朝莺也身败名裂。 崔祐之来的时候,方恬一下就扑了过去,她手脚具被缚,阁臣又如何?那也算她的小辈,怎敢对她如此不敬? 方恬还未骂出口,便被人抬着,在庭院中打板子,吓得周家两个姊妹紧紧缩成一团,好在崔祐之没有连坐,只说一句叫了周家人从灵州将她们带回去。母亲挨完打,丢尽了脸面,周婉莹差了些银钱买了药,她们被禁足在崔府,别提周朝莺的面,连洛青的面都见不上。 …… 周朝莺起身以后,洛青传递来了三件事: 一是邓家长孙连夜被赶到南山书院,二是柳宁源给她写信道,她那义兄也不等人周旋,自顾自走马赴职,未曾想中途受了伤,被抬回了国公府,索性性命无虞,柳宁源这几日得看着他,不能再与周朝莺相会。 三是她家伯母被禁足在院子,外头都是仆役把手,根本不叫人近身,书林道是未过几日周家人便会过来将她们带走,再也入不得崔府。 崔祐之的意思一出来,周朝莺也好办得多,估计这周家大房连京畿都不敢再踏进来了,她不用自己出这个面,话也落不到她头上。 柳家的事周朝莺可不敢再跟崔祐之提什么,毕竟他平时里和颜悦色,一旦遇见自己逆鳞,便会变了个人一般,心肠冷硬……杀人也是不眨眼的,周朝莺有些害怕,却不担心崔祐之会伤害自己,毕竟他应只想“吃”了她。 这是周朝莺这些日子和崔祐之相与下来总结出的经验。 崔祐之做相公是极好的,周朝莺平时无甚限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况且他聪明,周朝莺暗示他一番,崔祐之便能懂得她意思。 好在这会崔祐之已经上值去了,周朝莺教洛青给她按按腰,又让青云捶着腿,周朝莺觉着虽解了她燃眉之急,可崔祐之动静实在太大,她受不住。 待崔祐之下值回来,周朝莺还念着他帮她收了场,自家伯母惹出来的祸事,自己险些都着了道。 于是她便腾出时间下厨做了五果汤,这是她在灵州平日里便常喝的,案桌上周朝莺撑着脸问他:“我席上都没见你带剑,你是什么时候拿着的?” 崔祐之握着汤勺,道:“我身边常跟侍卫。” 周朝莺眼神亮了亮:“我怎么从未见过?” 崔祐之:“他们只在我外出时跟随,也非近身。” 周朝莺点了点头,做官如此气派,身边都还能跟护卫呢,可她都没亲眼见过。 这话一出,崔祐之笑容渐收,道:“会有机会。” 周朝莺作罢,与他说些别的。 夜里上了榻,见崔祐之又要脱衣的模样,周朝莺连忙裹紧了被褥,她退到最里头,道:“今夜还是休息一下吧,子安,我还疼着呢。” 崔祐之停下了动作:“莺莺哪里疼?我看看。” 这种时候,周朝莺是万万不得靠近的。 崔祐之只要唇还弯着,就证明他还没有真的想做些什么,他安抚受惊的妻子,总不能教她怕了这事,两个人都能有所获益,才能长久…… 18. 承认 崔祐之只是抱着周朝莺,他与她说了避子的事情,惹得妻子递来担忧的眼神:“不会对你身体有碍吧?” “目前无事,若你想要孩童,再停不迟。”崔祐之道。 周朝莺想起自己在邓府看见的几个孙辈,来李常温跟前的的一对兄妹是大房所出,后面还有三房,除却最小的,皆已经成婚,育有孩童,多是垂髫年纪,已经能跑动,受祖辈的宠,性子都活泼好动。 她还是想先将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了,万一生了个女儿,想像父亲一般做官,遇见和如今天下女官一样的情景问题了还如何。她见过舅母为两个孩子前程忧虑,想来自己也是一样的。 “那……那既然不为孕,为何我们还要做那事……?”周朝莺埋着脸问出来,压根不敢看崔祐之。 虽然她自己能略一体会到“乐事”之乐,可未免太辛苦了些,她由着崔祐之继续折腾,也是想两个人都得公平些,用不得她自个享受完了不管他了。 “莺莺不喜欢?”崔祐之闷着声音,手抚上周朝莺的颈窝,拇指垫在她的下巴,一抬便对上她含羞的眸子。 扇睫颤动,周朝莺开口:“就是,就是有些累,你也该节制一些,怎能天天做这种事情。” 崔祐之凑近吻了一下她的唇瓣,旋即分离,道:“莺莺说的是。” …… 往后几日,除却晨间晚间吻上一阵,崔祐之都克制非常,一点儿都没有要和周朝莺亲密的意思。 方恬母女走的那日,崔祐之只教洛青去见了个面,交代了些物件给两位妹妹,算是周朝莺最后一点“红脸”,毕竟崔祐之这个“白脸”唱了出去,料想周家人不敢再扯皮到她跟前。 周朝莺在邓府寿宴献的双面绣,不过两三日的传播,便收了不少帖子,邀她去定制谈价钱。 周朝莺已经熟知京城物价,平常绣品,若手帕团扇小件,再贵贵不得五两。现下不少商家都能拿到蜀锦的供货,可能双面绣的绣娘也不过都在周朝莺门下,她能给的工钱寻常商户都无法匹敌,却也不乏有人想尽办法挖拢一二。 会双面绣的娘子姓张名宿,原本在灵州周家做活,本不想闻于世,受不住周朝莺亲自拜访多次软磨硬泡,还是同意给了样品去卖。 周朝莺也是周到的,将她信息护得隐蔽,不为他人闻。 可到了京城达官显贵众多,总有人能调查出她的信息,周朝莺收到宿娘来信,便皱了眉头,谈判不成,竟然雇人在宿娘住宿处骚扰打闹,她正愁安置之处,门房来人道有宫人拜访,周朝莺忙教人请进来。 来者是年青模样的太监,周朝莺请他正堂入座奉茶,还未开口,那人便道:“我奉太后娘娘旨意,冒昧来寻,还请崔夫人见谅。” 周朝莺道:“大人言重,不知所为何事?” 贺志明带着笑意:“娘娘闻邓家夫人献寿得了一件织物,一张巾帛,正面反面却不同,正巧年关之际,娘娘想绣两面佛像,供给皇寺,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好歹是亲自派人与她商量,而非直接降旨,周朝莺感受到太后尊重,她道:“娘娘福德无量,心系苍生,只不过佛像图皆尺寸较大,如今不过两月余,恐怕工期紧凑……” “实不相瞒,我这绣娘不过一人之力。” 贺志明呵呵一笑:“宫中针工局皆为巧匠,所能得夫人门下能人教导,自然能够赶得。” 周朝莺明白,缘来是冲着她的技法,而非买一件制品。 “大人知晓,时下手艺人多有脾性,待我与织绣娘子商议一番,若她也愿意进宫为师,我自然支持。” 这于宿娘是个更好的归宿,所能留宫做了女官,得太后青眼,必然最好,只可惜若皇家禁了这双面绣物,只准供皇室,那便不能再兜售,周朝莺怎么想都觉着肉疼。 贺志明留了个话口,给了周朝莺一道宫牌,准她届时进宫觐见,周朝莺接过这烫手山芋,先将宿娘从她宅中接到崔府,上下都有护卫,能比民宅好些。 如今手上还有好些贵家单子,周朝莺问她想做贵人的,还是直接去宫中伺候,张宿肩膀一颤,就要跪下,直说自己没有这个造化。 周朝莺理解她,不过一个平民靠手艺谋生,能得贵人青眼,但性子纯朴,哪里抵挡得过宫中的明枪暗箭? 周朝莺有了成算,她去宫中打个商量,好歹崔祐之也是肱骨之臣,娘娘卖她一个面子,准她在民间养活个铺子,只做些简单物什,总不能再阻挡。况且物以稀为贵,若是只有皇室能用,岂不是更稀得? 安抚好张宿,周朝莺教她先去休息,她准备先打听些关于后宫中娘娘的信息,再去走这一遭。 崔祐之下值回来用过饭,便得察她功课,周朝莺这会便有些痛恨自己为何要逞这个能,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还得坚持背书作文。 今日又忘了一句,崔祐之真拿出了个竹条,好整以暇地看她。 周朝莺眨了眨眼睛,手腕被攥得紧,她只能去扯崔祐之的袖袍:“仅此一句,今日便算了吧……” 崔祐之轻轻摇头:“君子之言,愿赌服输。” 周朝莺只能摊开掌心,头一撇,髻上垂珠摇摇晃晃,钗环上的掐丝蝶翼也在颤动,表达着身体主人的不满。 谁知这竹条怼在她手心,“慢条斯理”地摩挲,惹得周朝莺心痒,她欲缩手,崔祐之捏着她的指尖,进退不得。 周朝莺一回头:“崔祐之,你到底罚不罚了?” 竹条真的腾空又落回手掌,轻飘飘地,周朝莺耍赖的架势都准备好了,这点儿动静算的什么,她哭都哭不出来。 只是磨得她手心好痒,周朝莺还未及收回手,被扯着落到了崔祐之怀里,她后腰抵着桌案,鼻腔先被崔祐之身上的香气充盈,真不知道他每日什么时候熏的香,如此花枝招展。 “莺莺也敢直呼大名了?”崔祐之改握为口,手指钻进周朝莺的指缝,贴得紧实。 周朝莺方才还瞧见他案上公文,道:“叫就叫了,谁让你不做好。” 周朝莺已经从初入京城的陌生感缓回来了,她从前在灵州家中本就是这般的性子,不知不觉间已经熟悉了崔府,当做了自己的庇身之所,便也不再绷着弦。 “这里不太好吧,你还有公事未办完。”周朝莺扭捏道。 “莺莺说的是。”崔祐之沉吟片刻,竟松开了她。 直到周朝莺关了书房的门,她都处于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崔祐之这些日子越来越怪,往常都得捉着她作弄,自从她说过“要节制”以后,崔祐之似乎真的放在了心上。 可为何还要勾引她一番……周朝莺摇了摇头,晃出脑袋中的想法,叫来洛青青云服侍她洗浴去了。 周朝莺意识到自己也是有需求的,可她又不想像崔祐之以前一般做强迫人的事,虽说若她强言拒绝,崔祐之也不会在做何。可换成是她主动邀约,崔 祐之没那个想法,拒绝了她……那她也太过尴尬了些。 毕竟现在的崔祐之看起来就完全没有那个想法。 周朝莺裹着被衾辗转反侧,烛火还亮着,等着为晚来的崔祐之照明。 她干脆在床头取了本小书,上面是一些短文,方便背记,周朝莺决定用汲取知识麻痹自己的浮想联翩。 崔祐之带着一身寒气到了榻前,也不知为何他每次洗完都是凉的,难不成他从不烧水?可是后房里备着热水,总不能周朝莺一个人能给用完。 这人盖了被衾,便只有轻浅的呼吸声了,周朝莺忍不住偷偷侧头去瞧,只见他眼眸阖闭,嶙峋的曲线只有唇是柔和的弧度,周朝莺看着看着感觉口干舌燥,等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赶忙收回视线,埋头在枕巾中,暗骂自己。 崔祐之感受到动静,便侧身连被带人一块裹进怀里,瞧见妻子乌黑圆润的头顶,他开口道:“莺莺睡不着么?” 周朝莺抬起脸,本就有些难过的心思,惹红了眼底,她才不忍着自己的委屈,道:“你今日都不来亲我。” 崔祐之低下头,主动送上自己。 周朝莺嘬了两口,故作生气,缩回他怀里:“不亲了。” 只能感受到崔祐之胸口颤抖着,皮肉的触感沿着衣料,周朝莺脸颊贴在上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她受不住时咬住他的肩窝,将泪珠都胡乱蹭上去的时候。 她愈想愈燥热,抬眼狠狠瞪了一眼崔祐之,便被捉住下巴,气息交缠,周朝莺偏要咬他,惹得崔祐之“嘶”了一声,离开以后唇角竟溢出血,周朝莺正要叫人,被他止住:“无碍。” 崔祐之随意用巾子擦了擦,便不再溢血了,周朝莺哪里知道这人身上那般硬嘴却娇气得很。 “莺莺想要我。” 崔祐之手按在她的腰上,这句话被他以肯定的语气说出来,周朝莺便感觉自己遮遮掩掩,朦胧的心绪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颇为恼羞,身子却被提起来,又被放到崔祐之的腿上,周朝莺扶着他肩膀,听他出声: “随意来取便是。” 周朝莺心跳如鼓,她不敢看他,道:“不用经过你同意吗?” 如此姿势,周朝莺便能与崔祐之等高了,可她还是会弯着脖颈,露出发间的雪白后颈。 崔祐之道:“我同意。” 周朝莺便搂着他吻了上去,她小心地避开唇上破了的部分,只是啄吻着,小舌头畅通无阻,这还是她第一回在清醒的时候如此吻着崔祐之,不知为何,只是做着这些亲密事,她心中便觉得甜蜜,似乎有热焰煮着一炉稠粥,在她心底翻滚着泡。 周朝莺软了身体,她额头靠在崔祐之颈肩上,崔祐之手臂撑着她,告诉她想要便自己吃。 …… 周朝莺发誓自己再也不会经不住诱惑了。上回崔祐之还能顾及些距离,可是这次她手一抖便摔在崔祐之怀里,泪珠不受控,不停从下巴滚落,崔祐之环着她颤抖的腰,吻去周朝莺脸上的泪痕。 崔祐之显然也不太好受,只能帮助周朝莺放松,却不准她临阵脱逃。 周朝莺觉着把来京后数月的水都哭完了,崔祐之才抱着她去洗。上回是周朝莺要的,两个人还得一来一回才行,周朝莺稀里糊涂地同意了,由着崔祐之要,净室的动静结束,她便再也控制不住眼皮。 周朝莺起身后一想,这次数根本对不上,哪里算的公平? 19. 招摇(修) 偏生翌日是半月一次的大朝会,京畿及周边的官吏均得入宫朝见圣人。又逢边地官吏述职,是以今日早朝人数众多,宫门连串的车驾,待时辰到了便放行入内。 京城的秋短,十月中旬寒风已经有凛冽之意。 天色还暗着,崔祐之出了府门,书林一见到他,滞愣半晌,主要崔祐之唇角好一块痕迹……难不成还能是他自己磕的? 饶是还未成婚的书林都可猜测到,曾有内院的碎嘴丫头说道,屋内动静大了,总有什么瓶罐摔碎,夫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可怜得紧,可崔祐之不准任何人进去,除却去了净室,才会叫洛青等人进去清换床褥。 这回恐怕主子落得下风,被惩罚了。 崔祐之瞥他一眼,书林壮着胆子:“老爷,要遮一下吗?” 崔祐之道“不必”,径直走了。 这般大剌剌的行径,自然引起了不少注目。即使崔祐之站在邓昆仑后头,上首的裴易都瞧见了,更别说和崔祐之在一块站着的同僚。 待到朝后,便有二三官吏凑到崔祐之身侧,调侃一二。 崔祐之笑着应付几句,林光霁也凑到人群,冲着崔祐之一笑,那人却收了表情。 林光霁与崔祐之都曾受过周斐文的照拂,自然认识周朝莺。听闻崔祐之娶了周朝莺,可惜刚去冀州大小事忙,请了好几个折子陈情想回来参加好友婚宴,都被裴易狠心地拒绝了,教他好好待着,习惯环境。 好不容易挨了一年,述职时期才得以回来。不过冬季冀州天寒,蒙古扰边,是以他无法在京城过年,述完职便得回去。 崔祐之却如冀州的雪一样清冷,林光霁刚凑到他身边,这人脚步一转,觑了一眼他,便道一句:“借过。” 林光霁呆若木鸡:…… 自从这崔祐之送他去冀州之日,他提了一嘴关于周斐文的事,这人当时神情便不对了,可他没多想。一年多光景,都不曾递来一封信! 好歹他们也曾是同窗情谊! “子安,你这是有了妻子便不认识我了?”林光霁追上前,却见邓家人朝着二人走来。 邓家大房邓英华到崔祐之身侧,作揖道:“犬子管教无方,还请崔大人见谅,我已管束过。” 邓英华如今在邓首辅管束的户部当值,已过而立,当年内阁空缺,时人都以为邓英华会因着邓昆仑的缘故入阁,谁知被崔祐之横插一脚。 下来邓昆仑告诫邓家中人,圣人本就无意使内阁一家独大,不是崔祐之,也会是别人。 “便就不再碍大人与夫人的眼,我替他代为赔罪。”邓英华道。 崔祐之回以一礼:“无碍。” 邓英华转过身,便有同部的官吏亦步亦趋地跟上,小声吐槽崔祐之这番态度。 如今道上官吏两三成群,那些个御史还在张望瞧着,邓英华摆手阻止他:“好了,少说些碎语,免得生事。” …… 邓家的事刚回京城的林光霁还不清楚,崔祐之终于搭理他一句:“当初我妻写给你的信,可否给我?” 林光霁挠了挠头:“自然,在我家书房放着……” “况且这信好几个人都有啊,他们都没告诉你?”林光霁道。 当年周斐文乐善好施,资助过不少寒门,在朝中也喜欢帮扶后生,有不少人情往来。 周朝莺既要找人帮忙,从父亲书信中一一翻找,看着情况,曾有帮扶的,态度好的,便都发了信。 林光霁见崔祐之面色不虞,竟半天没憋出来一句话。二人上了马车,也许是车中温暖,他脸色好了一些,也重新覆上笑容,与林光霁说了几句话。 待进了林家,林家夫人孟语菱见到自家夫君身后还跟着崔祐之,她于他印象深刻,曾经宫宴圣人恩准官员携家眷赴宴,除却一些刚加冠的年青人,也就崔祐之孤身一人。 当时裴易还调笑过他几句,是以给孟语菱留了印象。 孟语菱引二人去了书房,便先去照看孩童。林光霁北上只带了一位妾室,年后不久便怀孕,送回到京城,孩子在孟语菱处养着。 崔祐之淡漠地看了一眼林光霁,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于书夹中翻找一番,便找到了当初周朝莺寄来的信,他可惜道: “待冀州稳定,我一定得亲去恩师坟前吊唁供奉……” 崔祐之压根没搭理他,兀自看了信,折叠起来,放进自己袖兜。林光霁留他用饭,他道回去与妻子一起吃。 林光霁看着已经过了晨食的天色,压根不信周朝莺能等他一起吃饭。毕竟周斐文的教育理念十分明显:不拘束缚,自由生长。 于他们这些学生如此,于家中孩子也一般。周朝莺被养得娇纵,他曾经也略有耳闻。 还能结了亲如此贤惠,等这磨蹭的崔祐之一起? 林光霁想他成了婚,应当快有孩子。带着崔祐之去瞧了一番自家儿子,如今他府上一嫡一庶,嫡的是女儿,已经能走路背文了。孟语菱十分不好意思,直说献丑,小女孩倒是眼神澄澈,背得流利。 崔祐之不由想起周朝莺,聪明劲多,可不踏实稳重,他若不多看照,这进士位置能进得了她囊中吗? 向来不屑结党营私的崔学士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与礼部多些往来…… 崔祐之回府已经是巳时,入了主院,周朝莺似乎刚起不久,窝在院中藤椅晒着太阳,捧着本小册子津津有味地看着,青云刚摆好饭,瞧见崔祐之,问了声安。 周朝莺一扭头,第一眼看见她这相公身姿挺拔,清俊丰朗,第二眼便能看到崔祐之唇边那一出非常明显的痕迹……料想他不会今晨一早的朝会,都顶着这般模样去的吧?! 周朝莺下了椅,搁下书,和崔祐之一块进了屋内,他换下朝服,大朝会后便无需再去官署,约莫有一日的休沐。 “子安,你今晨未照镜么?”周朝莺问他,目光都不敢瞧他唇角。 “怎地了?”崔祐之明知故问。 周朝莺踮着脚伸手点他唇边:“你这里的伤口呀……” 周朝莺一触即离,又钻到屋内柜中去找药膏,她一边取一边嘟囔:“怎地书林也没瞧见你这伤口,不知抹些药,或压些粉遮遮?” 崔祐之低下头由着妻子给他涂,听她胡思乱想。 “也不知你那些上峰同僚瞧见了如何想,恐怕都在心底头笑话你。” 周朝莺眨了眨眼,顿了顿:“不会教圣人也瞧见了吧!” 崔祐之默不作声。 又惹得妻子羞赧地红了脸,崔祐之抱着她拍背安抚:“无碍,没人笑我。” “就算笑也应是想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而不是你的问题。”崔祐之安慰道。 周朝莺忧虑自己以后的名声,抬眼瞪他,从束缚里睁开,转身出了房门,坐在桌案边,教洛青为她布菜。 吃过饭,周朝莺与崔祐之说了她要入宫的事,崔祐之道:“不必忧心,太后娘娘尊崇佛法,性情温厚。” 周朝莺点了点头,又伏身在案,她今日要处理酒铺的 账,第一批供货已经卖完,可惜京城酒楼林立,她只凭胶州的名头和价钱的轻微优势堪堪微利,因着她没隐瞒崔家的身份,是以普通酒商都未寻麻烦。 周朝莺想自己这酒铺位置太好,贵人瞧不上年头,平民进不到里头,她利落地决定换位置,迁移到城门,往来商客,旅人,买上一坛酒价格还能再让。 她教青游跑腿带着酒铺掌柜去看铺子,自己则拿了几页文章,到崔祐之桌案前,见他正在写名,不知为何,纸页上的姓名略有几分眼熟。 周朝莺后脊发汗,这不是她很久以前递过信的人么?! 崔祐之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欣赏她暗暗慌张的模样:“莺莺怎么了?” 周朝莺心底骂他一句,明面上又哪里敢说些什么,只能装傻充愣:“子安这会空闲吗?我有几篇文章请你帮看……” 崔祐之颔首,伸手示意周朝莺给他。 周朝莺小心奉上,都不敢挨到他。 索性崔祐之这会没有为难她,接过看后,选出了三张,递回给周朝莺。 “这三份皆不错,行文清晰,用典准确。” 周朝莺欣喜接回来,这三张也是她认为很好的,甚至比她自己还要言辞精确。 虽她如此认为,但还要问一句崔祐之:“那和我相比,孰好?” 崔祐之笑着,眉目灵动,周朝莺瞧花了眼,总觉得这人与初识似融化了表层的积雪,露出内里的鲜艳颜色,招人得很。 “不为难你了,我知晓我所长为何。”周朝莺捏了捏袖口,垂着头,能瞧见她撅起的唇,耳垂盛开的花蕊轻轻荡漾。 崔祐之握住她手腕,拉到身前:“此事事在人为,你若用心,结果不会太差。” 崔祐之实事求是,遭了妻子的一记拳头,砸在肩头,却顷刻被化解,改成了掌心推拒。周朝莺羞恼地咬他一口:“你少缠着我,我都能多看两页书。” …… 夜里,周朝莺被逼到无路可退,她蜷着腿:“我才没有都写,而且寄送讣告,再正常不过。” “莺莺还给谁寄了?”崔祐之道。 周朝莺咬着下唇,“你不许再问了,我都忘记了。” “问询婚配状况,我只给你写了……”周朝莺被吊得不上不下,眼圈泛着红,崔祐之只兀自钻着,手上还拑她的唇瓣,只因她抑制自己便咬唇,被他手指探入口腔,周朝莺真想狠狠心咬他一口。 却也没舍得,想他细皮嫩肉,万一手破了皮,又被人瞧见,他自个不要面皮,周朝莺还要。 崔祐之终于满意了,妻子已经化成一滩水,软软地靠在他肩,浑身凝着汗,她似乎嫌弃粘腻,推了他一下。 门阀一开,溪水便钻着空蜿蜒流淌。 好不容易将此事翻了篇,周朝莺早知自己未来的夫君会如此吃味,那时说什么都少写几封了。 …… 自从晋华郡主那边漏了风声,说公主愿意提名担保商户名额,参加女科,周朝莺便让灵州掌柜们举荐人选,将文章寄给她。 不过最终文章还是要交到公主那边过了眼,才能确认名额。 周朝莺誊抄了经过她和崔祐之认可的这三篇文章,为了保险起见,寄给柳宁源一份,寄给崔明持一份,托她们都帮忙瞧瞧,给些建议,好让灵州人修缮,再供公主看过。 不过两三日,周朝莺收到了回信,匆匆整理便随青游出门了。今日是定酒铺的日子,需周朝莺亲自掌眼定下,她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南去。 20. 威胁 外郭城南城门为进城往来唯一入口,商贾云集,游客如旅,这处的铺子自然也是炙手可热,不过有官兵把守,当今尚俭抑奢,是以周边以客旅食铺为主,不见酒楼戏馆,是以人声不沸,只有马蹄“哒哒”声带着车轴轱辘闷响的动静。 若装个酒楼,必然引人注目,周朝莺看中的是一处城墙沿巷的临街铺子,是以“酒香不怕巷子深”,她要营造一种循味而来的动静,惹得有意人来寻。 经营她酒铺的掌柜是胶州供货师傅家中的二房夫妻,男人姓庞,女人姓莫,出面的多是男人,周朝莺之前只在信中交流过,这遭是第一回见。 庞统生见到面熟的青游,旁边便是衣着素净,盘髻玉面的年青娘子,他往月在最热闹的东市见过不少富贵人家,喜欢衣着低调,但不失内涵,头上一块单色的钗玉都是稀贵的水润透珠,不知价钱几何。 “周东家。”庞统生行以一礼,他知晓这位是京城崔府的夫人,但在商场上还是多称东家,显得更尊重些。 周朝莺点了点头,教他带着去瞧几间铺子,庞统生都已经掌握了大致情况,一一介绍。 庞统生道:“越往巷内,租金越便宜,可墙边道车马往来不便,若购得酒坛数量多,便不好运送。” 周朝莺:“既然做平头百姓的生意,便不会多买,一二坛足以,更要紧的是留客,像食肆一般,将门内举杯交盏的情形都亮出来,先要名头,再要利润。” “我们本就价低,只能以量取胜,把住这个先机,若日后有竞者照搬,我们再多做一些。” 庞统生暗暗称奇,他家于运河边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从未想过能做到京城,在京城做生意的人家也瞧不上这点蝇头小利。 周朝莺不愁吃穿,不愁门第。士人虽有经营家产,从不亲手操办。本以为她也只是分得一丝注意照拂,却躬身照看着酒铺,看她如此熟虑,庞统生心中那一抹担忧也便消散。主子上心,他也能挣到钱财,何乐不为。 临近城墙的屋舍采光有影响,是以多空舍商铺。周朝莺定下离城门纵街约莫一刻钟路程的门铺,店面不过一开,纵深却够。时今多前店后坊,周朝莺又谈下隔壁的屋子,专给庞家做作坊,店铺便用了一整间屋,塞得下二十多张桌子,比寻常食肆能多容纳下一半的人。 周朝莺走时又单独塞给庞统生一荷包,道京城冬冷,多给家人与店中伙计裁衣取暖。 贵家夫人能做如此程度,庞统生活了三十多年都未曾见过,他重重点头,就算一家老小去纵街上拉人来店,他也豁得出这个脸。 …… 周朝莺本就想沿着运河做即食酒铺,胶州酒本就清爽可口,不易醉人。崔祐之原来南下,便是沿河而行,他予了诸多建议,教周朝莺放手去做,就算做不成,也还有别的营生可为。 可他还得问一句何人供货,周朝莺老实道并非与婚宴上的一家,而是另一家人,如今那家二儿子带着妻儿一同经营着。 周朝莺还颇为奇怪:“我本是想继续与最初的那家谈,可是他们竟然不愿意做京城中的生意……幸好胶州酒都大差不差。” 崔祐之没有再说什么。 几日后门头收拾完毕,器物转移,游船顺水而上,送来新酒。 周朝莺正在书房中看帖,她递完宫中的帖子,崔祐之今日下值回来便将太后娘娘的帖带回,周朝莺还奇怪怎会到他手上。 崔祐之道:“恰好撞见了娘娘身边近侍。” 周朝莺看娘娘允她明日便进宫,将绣娘一齐带着。 她担心地看一眼崔祐之:“你说我这绣娘还能从宫里出来吗?” 崔祐之与后宫接触不多,裴易十几岁时太后娘娘还曾辅佐政务,后来皇长孙出生后便一心教导,不曾过问前朝。 崔祐之为官不过近十年,待进翰林,入阁后都侍奉的裴易,不曾多闻太后。 裴易倒是许多时候闲谈一二,太后礼佛,与皇寺来往密切,曾有一年冬日冷了,想去江南行宫久居,裴易孝心一片,本想应了,被邓昆仑拦下,道北边不稳,尤何奢逸。 周朝莺倒是理解,太后娘娘已经年过六旬,她祖母甚至还年青一些,可已经腿脚不便,受不得冷。 崔祐之捏了捏她耳垂:“皇家为世人表率,很多时候不能随心所欲。” “这倒也是。”周朝莺叹了口气,她决定太后娘娘只要不禁双面绣流通世市,她也是很好说话的。 如今天愈冷,周朝莺每夜睡时都觉着榻里寒凉,便往崔祐之那处拱,虽说在灵州没这个烦恼,她以往在京城也是住过的,可都没有今年这般冷。 崔祐之顺从地将她带进怀里:“明日蔺叔便会运煤进府,我已吩咐过给主院常日烧着取暖。” 周朝莺心想他倒还贴心,奖励性地蹭了蹭他胸口。 崔祐之身上便烫了。如今换了厚些的中衣,可还搁不住他身上的热量。周朝莺本就因为进宫有些紧张,哪有心思做那事?她就不该煽风点火。 “你怎地就不腻那事?”周朝莺被他烘得无法,想退又退不了,腰被人紧紧握着,慢条斯理地吻着她唇。 “莺莺腻了?”崔祐之目光紧随着周朝莺收回唇内的小舌。 周朝莺自从做完了事,担惊受怕了一月,直到月事如期而至,她才松了口气。一是崔祐之的药应当是有效果的,二是她舒舒服服睡了几夜的觉,没被崔祐之打扰。 周朝莺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她又没那么多需求,主要都是崔祐之需求太大。 不过若是周朝莺意愿不强,崔祐之也不会强硬地逼迫她。他似乎已经拿捏了七寸:周朝莺吃软不吃硬。 是以崔祐之压着眼睫,抿着嘴唇,周朝莺便于心不忍了。崔祐之别的事也没求过她,待她极好,连不要孩子都依着她。周朝莺知晓别的家皆是什么光景,哪能有这般好说话的夫君? 周朝莺是个知足的性子,不过还是得看顾一下频率,不能夜夜这般。 …… 周朝莺入宫得着朝服,也给张宿裁了一身体面衣服。 二人倒是不必如崔祐之一般起那么早,可崔祐之还是亲力亲为地帮她穿好衣裳,不假于她人手,临了还亲花了她的口脂,周朝莺气得踩他,被崔祐之直接抱起来挂在身上,握住腿便踢不到他了。 待崔祐之重新理好被扯乱的襟口,与提着灯的书林渐行渐远,周朝莺叫洛青进来给她补了妆面,被他这般早闹起来还能温会书,周朝莺都要怀疑是否是崔祐之为督促她而日日把她吵醒…… 待天色亮了一些,周朝莺便带着张宿一同乘着马车入皇城,皇城中纵街唯有圣人车驾能行,她们从西南侧入城,到了宫墙,便瞧见眼熟的那位太监,与周朝莺见过礼,带着二人一同往骊宫去。 骊宫为当今太后所居,落于宫苑东南,似乎走了两柱香的功夫,周朝莺瞧见了宫门。一路走来碍着颜面她都无法胡乱张望,毕竟前头的小宫人皆是目视前方,步伐落在青石板上都发不出声响。 宫内传来“咚咚”的闷敲声,周朝莺二人被先带到偏 殿,有宫人鱼贯而入,送来糕点瓜果,皆是摆盘精致,清香扑鼻。张宿哪里被这番伺候过,求助性地望向周朝莺。 周朝莺给宫人道:“倒杯茶水便可。” 贺志明解释:“娘娘今日诵经未完,劳烦夫人和娘子等上一刻。” 周朝莺笑着表示了然,关怀几句,谁知贺志明又道: “也不知怎地,天竟一年比一年冷,往年约莫下旬才到这种程度……” “听闻夫人灵州人士出身,不知灵州冬日可会下雪?” 周朝莺维持着笑,她再听不出来这公公话里话外的意思,便白跟着崔祐之打听那么多了。 今日她是来谈条件的。那太后娘娘作为贵人,自然也有条件。她大可以直接下旨强迫她,但闹得太难看,传到前朝,崔祐之如今只她一个家眷,说不定要到圣人面前找说法。 不如就各取所需。 “淮水往南皆不会下雪,我还期盼着今年能在京城见着雪呢。”周朝莺回应。 方志明笑笑,不再说了。 敲钵声歇停,不过一刻钟,周朝莺便被引着入了主殿,面见太后。 太后白琼英与邓家夫人李常温年岁相近,但瞧着保养得当,面容华贵,她虽身着宫袍,据说常年茹素,是以身形瘦削。 周朝莺拜过礼,入座之前,叫人拿出为娘娘准备的礼。 太后自然也是见惯珍宝的。周朝莺不急着拿双面绣,不然与李常温的贺礼撞了,显得她没有心意。 周朝莺备的是鹊尾炉,如今香炉多瓷器,圆滚滚地放在案上最为方便,反而前朝所用的持手器已经不多见。 周斐文有藏书曾绘制过佛法礼器,待搬到崔宅,周朝莺便理了书架,崔祐之还给她做了归纳,如藏书楼一般。 是以周朝莺寻思给太后的见礼时,便想起父亲曾经的这册藏书,教人誊绘了图纸后,便送往贛州与匠人营造。 炉身似莲,柄身似茎,这种香炉器只能用金属打造,周朝莺便全用了金,左右金都是招人喜欢的,太后娘娘身边宫人众多,日常打理也不必烦忧,是以这金香炉器小巧而贵重,娘娘还能日常赏用。 周朝莺知晓贵人们已经见惯了珍宝,那送礼图的是一份细致,了解过她心思喜好,费时费力的物什最为讨喜。 “难得你有心。”太后叫身边近侍嬷嬷将香炉器带下去,便体会出周朝莺是个聪明性子。 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便直入主题:“我想要你的技艺,不知你这绣娘价值几何?” 周朝莺笑道:“能得娘娘青睐,是宿娘的福气。若能在宫中为娘娘效力再好不过,不过她一人能过活,她的徒弟们便也不知是做还是不做了。” “毕竟民间人若是和娘娘们能用上一种织物……” 太后摆了摆手:“双面绣法自然上可礼佛祭祀,下可日常穿用。” “不过价钱可不能低,免得在哪儿都能瞧见,觉着不美。”她补了一句。 周朝莺讶异太后如此好说话,却细细回味方志明的话。太后不想当面说,她也领了这个情。张宿留在宫中,能得好大一笔赏钱,也隔绝了骚扰之人。 唯一一点便是她成为了太后的人质。周朝莺若没帮上太后的忙,太后便能将她扣在宫里。 可这事图的是周朝莺身后的崔祐之,教崔祐之开口配合娘娘南下的事……周朝莺有些懊恼,这不是凭白给崔祐之惹了道麻烦? 双面绣先进了宫中,周朝莺也理所当然地能先回拒了所有邀约。 21. 隐瞒 周朝莺拜别太后,被近侍嬷嬷领着,与张宿一同参观了宫中针工局,后宫专门辟了几方院子,与其它内务相关的官署一同放置。 针工局多女工,领头的是一个太监,其下两个左右副使,张宿做了临时的掌教,先带四名女工学习技法,若学不会再换人,学会了便各自再带徒弟,趁着年关得将娘娘想要的佛像图干出来。 周朝莺安抚地攥了攥她手,道:“宿娘莫担忧,你是太后娘娘请来的老师,只管教技艺,若有什么事,你寻嬷嬷,或往递信都是好的。” 张宿点点头,太后娘娘都亲见过了,娘娘和蔼,给的补贴又丰厚,她就算不为别的,为这些身家,也得讨贵人们的喜欢。 她也想的清楚,与其藏着掖着,不如靠着娘娘的荫庇,就算娘娘不用她了,她这些安身的本也够后半辈子过活。 张宿抬手掖着帕角,甚至红了眼:“东家,若是没有你和老爷,我也没今天这个造化。” 周朝莺被她说的鼻头一酸,也想起自己那父亲,她本是不愿提的,心里有怨。可生活继续下去,结了亲,看见别人家长辈,心中难免酸涩怀念。 “你且认真做事,娘娘自然看在眼里。” 周朝莺逛完针工局,便被嬷嬷领着交到方志明跟前,领她出了宫。 回到崔府已是午后,周朝莺用了些饭,便开始看信件。灵州,京畿与其它地方的铺子掌柜每月都得定点给她寄信寄账。 武思莲已经在灵州做得风生水起,甚至还得往南开分铺,京城的时兴样式得在灵州改良,毕竟天暖和些,配上蜀锦的料子,清透新颖,江南士族家的、富商家的小姐都趋之若鹜,供不应求。 周朝莺肯定完她的功绩,同时也得提醒她防范竞家,毕竟一家独大,她们周家又软弱,撑不起名头,是以难免有祸。若有豪强地头蛇等为难,及时递信。 书林送了口信道老爷今日回得早,周朝莺便让厨房早些开始准备,她正忧着怎么跟崔祐之道太后的事情,岂料崔祐之回来换衣时,与她提了,今日圣人在朝后留他们商议事务,道了一声太后娘娘的意思。 周朝莺道:“邓公反对了?” 崔祐之摇头:“圣人只提了一嘴天冷,娘娘身骨不好,邓公没搭话。” 周朝莺心神一跑,便措不及防被抱起来,她连忙环住崔祐之脖颈,鼓着脸骂他:“你衣裳还没换呢。” 崔祐之只是先卸了帽,周朝莺给他解网巾,便被人压在屏风上,只因她若是后边没物什挡着,很容易便脚底生风溜走。 崔祐之腰上的革带硌到周朝莺的腿侧嫩肉,真是隔着厚裤都防不胜防,他还穿着绯色官袍,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笑道: “今日难得早回,晚点再换也不迟。” 周朝莺敷衍地亲他唇角,嫌革带硌得疼,推着他要下地:“正事要紧。” 崔祐之不松手:“莺莺着急去做什么?” 周朝莺侧着脸看一眼外间,道:“你闻到没有?” 崔祐之:? 周朝莺:“今日我路过食肆,闻到一户烧鹅香,我便买来了。想来青云已经摆好盘,若是凉了肉便硬了,到时便不好吃了。” “鹅的肉硬了对莺莺来说很重要?”崔祐之目光紧紧地看着周朝莺,说道。 …… 饭桌上,崔祐之执着筷,给周朝莺布菜,一旁伺候的侍从都退居三里,总觉得两位主子氛围有些奇怪。 周朝莺没怎么吃那鹅肉,洛青还颇为奇怪,明明回府的马车上馋的都买了两个,说要一天吃一个。 食不言,周朝莺吃好,叫洛青来漱口,崔祐之也离了桌。 她强硬地拉着崔祐之到了书房,总算松了口气。 周朝莺与崔祐之说了今日太后的事:“娘娘应该是想要你帮她与邓公斡旋一番罢?如果你支持了圣人,那圣人也有由头再说服邓公。” “只是你与邓公便不做好了。” 崔祐之分管了一些崔府庶务,晚食后不忙便会处理。他腾出一只手点了点周朝莺瞥着的唇角:“无碍。” “既然于你有益,娘娘此事也并不难办。” “况且本就是件小事,圣人全了孝心,娘娘也能少受些寒苦。” 周朝莺想到:“其实邓公年岁与娘娘相仿,他们都能熬着,会不会也想娘娘娇气?” 崔祐之指尖挨到周朝莺鼻尖:“并非。只是娘娘代表先皇,邓公侍奉二朝,本就是先皇亲旨佐臣。” “有娘娘在宫中,圣人便时刻铭记先皇,也就礼遇阁臣。若娘娘不在,君臣本就常生嫌隙,时间久了,他们也担忧圣人的想法易变。” 周朝莺了然:“缘来如此,邓公也应能想清楚你的立场了。” 她“嘶”了一声,拍掉在她耳垂作乱的手指。 “人不可抗老,谁都没有办法。”崔祐之道,“以新易旧,圣人如此,臣子也如此。” “你年青,你得了便宜得了好的自然这般说。”周朝莺握着崔祐之的手,不许他再乱动。 凡事都有双面,周朝莺不担心了,她起身,两步跑到自己的案几,兀自去看书。 烛身渐矮,洛青进来添灯,见主子案上的茶都凉了,便去提热水。 洛青再进书房时,只剩下崔祐之一人,她低着头换了壶,崔祐之开口: “今日夫人出宫后去东市了?” 洛青道“是”。 东市常卖熟食,茶馆酒楼林立,崔祐之看着烧鹅也不难猜出。 “还见谁了?” 只能听见崔祐之衣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洛青自然据实回答:“夫人偶遇了柳家娘子,说了会话。” “还有呢?” 洛青冒了一头汗:“再没见着旁的人……” 崔祐之不再做声,洛青退下后,也没看见周朝莺。 直到到了休息时辰,洛青和青云服侍周朝莺洗浴,将崔祐之问她的话跟周朝莺说道。 周朝莺已经困了,模模糊糊听了一耳朵,回到榻上也忘了洛青说的什么,钻到暖和的被褥里便和眼睡。 崔祐之什么时候上的榻她也不知,毕竟下午已经折腾过她一回,周朝莺可不能由着他。 崔祐之指腹抚着她唇,只是亲了亲。见她已经困乏,没再说什么,熄了灯便拉到怀里睡去。 …… 周朝莺一觉睡醒,天已经亮了。 洛青服侍她起身,便与她说一早姚家遣人来道姚家姑娘过生,邀请她去姚府。 周朝莺喝着粥,点了点头,却听洛青又道:“我听书林说老爷今晨似乎心情不好,教我跟您说一声。” 周朝莺抬起脸,思索了一番。难不成是因为昨日敷衍他,他便计较上了? 可崔祐之又不是这般小气的人,这种事还能跟她生上气。周朝莺记在心里,打算等他回府了问上一问。 今日她本准备出府,可一到门房处,却有家卫拦着她。 周朝莺倒没生气,只是疑惑:“今日外头有什么 事吗?” 男人摇了摇头,却不跟她说话,垂下脑袋一派恭敬的模样。 周朝莺叫青游去瞧家里的四个门,都有人站在门口。 她不解为何,只能按捺住性子。所幸今日事情不紧要,周朝莺便捱在书房中,看到头昏眼花,才叫洛青摆饭,等到天色渐暗,都不见崔祐之回来。 周朝莺蓦然想起话本子里,总会发生些什么怪事,兵变,然后将朝廷官员都捉走当人质云云。 也有可能崔祐之提了支持娘娘南下,被为难在官署中。 她正乱想着,终有有人来报老爷回府了,周朝莺披着外裳,瞧着一点灯火由远及近。 她见着人影,心里的猜测总算按耐回去。 崔祐之洗净了身上血腥气,才快马回府,远远感受到妻子期期艾艾的视线,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全身。 周朝莺扑到他怀里,崔祐之一手便能裹住她的肩膀。 “可是官署中为难你了?” 崔祐之垂首瞧见妻子在月色下朦胧面庞中,一双美目尽是担忧,道:“并非。” 虽知如此并不应该,可是妻子全天地,全身心地想念着他的感受实在太好。本以为今日周朝莺会因不许出门的命令与他缠闹,偏偏她一心想着他是否出了事。 周朝莺还未来得及问今日的异常,便被崔祐之抱进怀里。想来也是她先投怀送抱,崔祐之今日应该也支持了太后,周朝莺也是得了好的,她便乖巧地靠在他肩膀。 周朝莺看他直朝着寝房去,神情慌乱:“你还没用饭……” 借了院中灯火,崔祐之眉目倦色显露在她面前,周朝莺心中一软,听他道: “在署中用了饭。” 周朝莺点了点头,下巴搁在他肩上。崔祐之再如何急色,也不可能带着一身风尘便直入正题吧,况且她自个也没洗浴,而且今日的考校也没进行…… 备水备的太快,周朝莺愣了会神便被抱进桶里,她红着脸叫崔祐之出去,意识到这并非她常用的那个量身浴桶。 “况我一直在担忧你,你回来便想着做那事。”周朝莺拧着眉毛,不想挨着崔祐之。 “并非做那事,莺莺这不是在洗浴么?”崔祐之答,“我伺候你洗浴,与洛青她们有何区别?” 周朝莺一时无以言对。 “洛青说你今早心情不好,是我惹你生气了?”周朝莺“被迫”挨着他,在哄人之前也得弄清楚是什么事。 “是别人惹我生了气,与莺莺无关。”崔祐之回答。 “谁惹你生气了?”周朝莺挣扎着。 “无碍。”崔祐之吻了吻她耳垂,“这人不会再惹我生气了……” 周朝莺想跟他说清楚,已经被堵了嘴。 洛青等人只能在屋外听到小娘子低低的呜咽声,和时不时骂上两句“禽兽”。 水面沉浮时,她恍惚想起,自己昨日和柳宁源在茶馆喝了茶。 柳宁源近些日子才回的京城,为备科举,她不能再留在外面照看别人。谁知这茶馆掌柜自作主张,引了几个人进了厢房,周朝莺才知晓这处竟暗中承办这事……柳宁源也慌乱不已,她也不是有意选到了这家。 时有明目张胆的花楼,但供女子服务的都不显山露水,柳宁源未出嫁,周朝莺没那个需要,自然都不知道这种地方。今日撞见,吓了一跳,连忙叫人都撵了出去,前后都没有半柱香功夫。 周朝莺回府后只想着太后的要紧事,将这茬事都忘却了脑后。 22. 妒杀 *昨日,夜 崔祐之每天书案前最后办的一件“公文”是写起居注。 周朝莺从未瞧见过,她那个时辰已经在沐浴,上榻后不过一刻钟,崔祐之便会来。 周朝莺说完宫里的事,放下心来,兀自去看书,看完书后便凑到他身侧请教,得了讲解和考校,订正完便困了。崔祐之耐心等了两个时辰,都未等到周朝莺再与他说话,提起自己出宫后的路程。 崔祐之已瞧过了今日的汇报: 妻子出了宫,便转到东市去,本逛街采买些食物用具,遇见了柳宁源与其家侍,一道上了个茶馆说话,不过一刻钟进了四个男人。 半柱香的功夫,鱼贯而出。洛青等人都候在茶楼外车上,未近身伺候。 按照崔祐之今晚问洛青的话,她确实不知这档事,周朝莺也未曾和她提起。 崔祐之不在意到底有没有做些什么,不在乎妻子是否有意为之还是无意。 他只管除掉碍眼、惹人厌烦的祸患罢了。 …… 今晨崔祐之未如往常,周朝莺还窝在榻里美梦,若不主动打扰,她便浑然不觉他的动静。 一刻钟后崔祐之穿戴好官袍便离府,书林只觉得家主和今晨的寒风一样冷。 邓昆仑领着众阁臣往乾清宫送奏,宫道上一路无言。 待到殿中,地龙烧的屋内暖和,众人卸了大氅,交由太监。 邓昆仑看一眼裴易下坐的一位执着笔的红衣太监,转回视线,开始徐徐道事,正事讲完,裴易吩咐身边太监往阁臣府邸送上红罗炭,说了一句“今冬似乎更冷了些”。 时阁臣有六,首辅邓昆仑,谢永长,公冶凤,姚促皆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唯有一不惑之年的裘济,与再过几年才而立的崔祐之。 四位长者为先帝指派的辅佐大臣,裘济为太后提拔,崔祐之为裴易亲指。 虽然年纪尚青,却得圣宠,不容轻视。崔祐之无那盘根错节的家世或姻亲关系,唯一有些亲缘的便是姚促,不过与崔明持夫家姚家并不属一脉,亲缘尚隔。 邓昆仑掌户部,一年将底,他最为清楚财政情况,往岁崔祐之下江南直达番禺,整治了一番南地官吏,是以今收有长,他担忧圣人因此松懈,况且北边边情不稳,今年冬冷,怕是不得安宁。 他先道对北边城的忧虑,以及北地州府奏折中较为重要的事,裴易一边看折,一边颔首称是,教邓昆仑与户部商议递折,捐钱送粮,自不必赘述。 “子安,朕记得你在赣州去了一趟巫山行宫,不知是否修缮得当?”裴易提道。 这种事情,崔祐之必然已经在去岁的折子里写过,裴易趁着此时问给所有人听,意有所指。 崔祐之道:“恰巧赣州知府昨日递送奏折,请陛下过目。” 崔祐之上前捡出知府奏折,裴易从流如善地接过。 邓昆仑等人还有什么不明白,裴易都已经下了决心,如今有人支持他,他们另外五张嘴说完,就算裴易不得已还是放弃,也在圣心上抹了道灰,教崔祐之又得了乖。 是以当下即使心有不满,不得不婉言几句,君臣之间交错几招,顺着裴易的台阶便下了。 “朕会令雍王亲送母后往赣州,折当午后送六部。” 裴易案下的太监毕恭毕敬地接过裴易递来的折子。 几人出了殿,下午太后于年后往南行宫的批复奏折便下了六部。 下值时辰,文渊阁内气氛凝滞,邓昆仑先行离开,裘济将崔祐之带到阁院外,语重心长: “子安,就算你未吭那个声,邓公等人此行也不会态度强硬,又何必出头?” 崔祐之道:“邓公也是为圣人忧,不忍劳民伤财。” “若北地今岁有情况,不免加祸于你。”裘济点到为止。 崔祐之作以一揖:“多谢裘公提点,子安明白。” 邓昆仑也不愿总做拦路虎,太后若主动离开京城的心思按不住,便只能想些被动的法子。 崔祐之未急着回府,他教书林往东市绕了一圈,于一茶楼前与一锦衣卫模样的官吏见礼。 锦衣卫乃圣人私兵,书林是知晓的。待他按命将车停到巷口,等待崔祐之应酬回来,却瞧见主子一身血迹。好在都溅到外披,未波及官袍。 书林闭口不多问,他只管做好自己该做该管的,替崔祐之伺候好日常居行。 崔祐之稳稳坐在车中,倒了盏茶,道:“先去别苑。” 此乃崔家旧址,崔祐之入阁后圣人便赏了一处新宅,为如今与周朝莺所居之处。 崔祐之换洗一身,才打道回府。本以为周朝莺会问他官袍去处,可天已经抹了黑,她未曾关注到。 锦衣卫抄楼并非什么新鲜事,况且人甫一靠近,便有凶神恶煞的官兵挡在身前,不得而知实情。是以此事漫过一日光景,便也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 周朝莺一夜沉浮,醒来后腹中胀痛,来了月事。 她冬日的月事只会更难受,不想动弹,窝在暖和的被褥里,教洛青给她按摩,还有青云在一旁念书。 青云熬住了一碗红枣杏仁稠粥,周朝莺爱甜,她喝完后感觉好了一些,止住洛青请大夫的念头,若是崔祐之回府知晓,可不得一阵折腾。 周朝莺记得自家侄女喜欢香料,幸好还有几天日头,她够得去搜罗些新鲜玩意。 身子重时,周朝莺便不出门,将今日庶务都堆留给崔祐之,她给林家写信,如今回东州的路远,也不知今年崔祐之能否同意她回灵州,瞧一眼父亲,再去看看外祖母。 …… 书房中也烧了炭,崔祐之回府后换了常服,瞧着几叠账本,提着笔开始翻看。 周朝莺在一旁窝在自己的案几前,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手翻书页,上头有崔祐之的笔迹,尚显稚嫩,像是孩童时候写的。 周朝莺颇有兴趣地仔细看着,小崔祐之一板一眼地注解,补充,却瞟到一行小字“今日背错二字,罚五十。” 她记得崔祐之说过自己以前读书会被惩罚,老夫子们大多严厉,那会像崔祐之打她一样挠痒似的。 崔祐之处理的差不多,他指尖揉了揉额角,便看见 妻子蹙着眉头看着他。 知晓她今日月事,崔祐之起身,两步坐到她身侧,道:“不舒服?” 案几除却书页墨砚,便是热壶杯盏,周朝莺的水凉了就换,时刻保持着她喜欢的温度。 崔祐之伸手倒了杯水,喂到妻子嘴边,周朝莺想接过杯盏,他却不松手。 周朝莺颊上覆了两道红晕,就着他的手喝完了。 “我看见你写的罚五十,不知是不是小的时候挨五十下手板?”周朝莺问道。 崔祐之道:“父亲治学严厉,彼时崔家不显,是以寄予我厚望。” “若不符考校,错一字罚二五。” 周朝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心疼地捧起崔祐之一只手,摊着他掌心,好在伤痕已消,什么都瞧不见了。 崔祐之回握住她手,反客为主,将周朝莺的手裹进掌里。 她嫌里头湿热,想挣脱,又没挣动。 周朝莺本非争强好胜的性子,由着他了。 “意玫要过生辰,你打算备什么礼?”周朝莺问。 崔祐之往年皆会挑些京城时兴的物什摆件,他道:“莺莺想分开送?” 周朝莺止住他胡思乱想,摇头:“她上回送了我,我怎地也该多送一份才是。” 崔祐之如背文一般说起自侄女出生后自己送的物件,周朝莺睁大眼睛,惊异他记性这般好。 “你记得这般清楚?” 妻子的唇上被热水氤氲润泽,让人忍不住倾倒采颉。 “嗯,我都记得。” “莺莺的一切我也记得。”崔祐之道。 周朝莺承着吻,被烘得出了一身热汗,她的手得了自由,却不自主攀在崔祐之的手腕上:“你知道我今日身子不可以。” 崔祐之点了点头。 昨日都已餍足,他不是那般不知满足的人。 轮到周朝莺检阅崔祐之的事办得如何,她趁着榻上还得闲时速速看了一遍,也未见崔祐之用算盘甚的,怎地速度这般快。 周朝莺不免想到,崔祐之这般年岁入阁,本就非寻常人能及,她也不过一寻常人,何必和他比这些。 “如何,可有错处?”崔祐之带着浑身湿意坐到榻上。 “应,应该没有吧。” 周朝莺见他这副模样就腿肚子打鼓,崔祐之披发如墨,唯有暖意烛火能将他轮廓描摹映照得柔和些。崔祐之闻言弯着唇,眼波洌滟,他道:“莺莺合该给我些奖励。” 周朝莺撅着嘴:“我每日也都做这些,怎么不见你给我奖励?” 崔祐之:“我没给吗?” 周朝莺咬着牙将被衾扔在他身上,盖住滴珠不断下坠的襟领。 “不给,睡觉!” 周朝莺一闭眼,眼前便都是灯火明灭下崔祐之赤裸的胸口,汗珠自颈边顺着肌肉起伏滑落,烫得她只想撒腿就跑。 月事的日子里,崔祐之颇为听话,不会乱来。周朝莺的腰却更酸,不知他从何学来一套推拿手法,甚得她心,将洛青都比了下去。 自此周朝莺便叫崔祐之每日帮她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