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碰车》 1. 1 锦市四季分明。 立秋这天,热得不像话。 海帆酒店是锦市数一数二的奢华之所,位于寸土寸金的地段,螺线形结构和钛金属使其艳压群芳。甄海星和沅来的喜酒,在这美轮美奂中抠抠索索地摆了两桌,而且不知道从哪走的后门,摆在了员工餐厅。 新郎沅来这边,由父母层层筛选了十八个亲朋好友。 新娘甄海星这边,只来了两个闺蜜——何荚和高心心。算下来,三人从初中至今,有十几年的交情了。 狭小的储物室用作新娘化妆间。二人在甄海星的一左一右,一唱一和。 何荚为主:“海星,你后悔还来得及。” 高心心为辅:“就是就是,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你犯不着随随便便嫁给一个穷屌丝啊!” 何荚的爸爸是个暴发户,她也算个白富美:“不过话说回来,后悔也来不及了,证都领了。” 高心心是何荚的狗腿子:“大不了再领个离婚证啊!海星,虽然你爸妈和奶奶都不在了,你还有我们。” 一摞装洗洁精的纸箱前,立了一面全身镜。 甄海星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用来补妆的粉饼、眉笔和口红没地方放,都攥在手里。她爸妈不在了?这么说不合适吧?这么说好像他们都过世了一样。而在三个月前过世的人,是她的姥姥,不是奶奶。十几年的“闺蜜”,至今连和她相依为命的人是姥姥还是奶奶都记不清,也不合适吧? 两桌的喜酒,连婚礼都算不上。 婚纱也跟着免了。 甄海星穿了一条连衣裙,大红色,乔其纱,泡泡袖,过膝的长度,打完折三百来块,对她来说,是花了重金。她不大会打扮,不管是穿着,还是规规矩矩挽起的发髻和妆容,都让二十六岁的她略显老气了。 何荚给高心心使了个眼色。高心心从包里翻出一副珍珠耳钉给甄海星戴上:“包红包太见外了,这是我和何荚亲手做的!” 确实。 确实是出自她们之手。 上礼拜,她们在路边花九块九开的蚌,二人全程一边笑,一边捂着鼻子,嫌腥气。 高心心对何荚献宝:“我们眼光也太好了吧?海星戴上它,气质都不一样了呢!” 确实。 确实不一样了。 让甄海星在略显老气的基础上,又平添了一丝丝寒酸。 “我们先去入座了,海星,你慢慢来。”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窃窃私语着储物室地空气不流通,洗洁精的味道要呛死人了。 沅来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吓了打头的何荚一跳。埋头走在后面的高心心撞上何荚,脸上的浮粉蹭在何荚小黑裙的肩部,忙不迭掸了掸。 沅来垂着头,没抬眼,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身侧,百无聊赖地以三秒一下的频率,无声地打着响指。 何荚带头翻了个白眼,走人。 沅来隐隐约约听到她们说:“这个穷屌丝和甄海星长得真是天生一对,晦气。” 今天是她们第一次见沅来。 毕竟,甄海星在两周前和沅来领证时,也仅仅是第三次见他。 论打扮,何荚和高心心说沅来和甄海星是“天生一对”,都是抬举沅来了。他明明比甄海星还略逊一筹。他头发长了向来是自己剪,剪完也是遮住眼睛的长度,总是穿一件灰色帽衫,拉链拉顶下巴的位置,含胸驼背,一张脸几乎没有示人的部分。今天摆喜酒,他穿了白色衬衫和灰色运动裤,但也都是旧的,只有一双黑色运动鞋是新买的。 因为他过去只穿一脚蹬的布鞋。 两周前,他和甄海星去领证,甄海星的皮鞋开胶了,他看路边有一家卖布鞋的小门脸,便要给她买一双一脚蹬。 她说什么也不要。 他在和她只有一面之缘时,对她提结婚,她没有半个不字,反倒在区区一双布鞋上,她连摇头,带摆手,不住声道:“不不不,我不要。” 他看得出,她是嫌它丑。 于是,他为今天买了这一双黑色运动鞋。虽然他和她的婚姻只是各取所需,但在今天以她的审美为重,是他的举手之劳。 沅来敲了储物室的门,当当两下。 “请进。” 沅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的扎口小袋子,递给甄海星:“戴上。” 他的音色和他这个人看上去一样懒洋洋,包括第一面他对她提结婚时,也包括第二面他让害死她姥姥的人俯首称臣时,声音的底色都是这样漫不经心,耳朵辨不出什么不同,反倒是四肢百骸能感受到气温的差异。 甄海星接过,打开,里面是个金镯子。 素圈的,重得坠手。 “这太贵重了。”甄海星不能收。 “你先戴上。” 甄海星便没再说什么。今天这两桌酒席,是摆给沅家看的。沅来大概是看她从头到脚没一样值钱的首饰,借给她撑撑场面。 甄海星不到一米六的个子,手更小,但骨节硬。 打小,姥姥就说骨节硬的人不是享福的命,总在睡前给她捏一捏。 也没什么用。 镯子戴不进去,甄海星埋头说了句:“你帮我一下。”她用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拇指和小指的指根部,让沅来帮她把镯子往里送一送。 沅来看甄海星左手的骨节被攥得泛了青白色,发力的右手手指的指尖充了血,红得刺眼。 他没动手,也没别开眼:“算了。” 甄海星换手试了试,右手更硬,痛得她倒抽了一口气,眼角都红了,还是不行:“抱歉。” 沅来的目光从甄海星的手上上移到她的耳垂:“这个不配你。” 他是指耳钉。 甄海星想,他大概是听到这一副珍珠耳钉是何荚和高心心送她的了。他这个人,哪里看得出衣饰上的配不配?但看得出人心的善恶。 甄海星将耳钉摘掉。 这一戴一摘,对于她薄到几乎要透光的耳垂来说就是肆虐了,发痒,抓了两下,红肿起来。她将耳钉随手扔在一旁的帆布包上,再去把放在并拢的双腿上的手镯用裙摆擦了擦,小心翼翼地装回红丝绒的袋子,扎好口,交还给沅来。 她坐着,他站在她身边。 他没接。 她从镜子里看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红色渐渐褪去的耳垂上,不问自答了一句:“不疼。”接着,她娓娓道来:“我就是这样,一碰就红,磕一下就淤青,动不动就蹭破皮,看着像多大的事,不疼。”在不久后,有一天,当沅来手指上的一根倒刺从甄海星的胸前若有似无地划过便能留下稍纵即逝的红痕时,他说他在这一天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时,便想试试了。 但这一天,他什么都没说。 沅来先一步离开储物室,重达七八十克的金手镯还在甄海星的手里。 开席前,甄海星的父亲给甄海星转账了八百块,算是红包了。 换作三个月前,甄海星感恩戴德:爸爸心里还是有我的! 三个月后的今天,甄海星心说八百块?你带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出去吃个便饭也不止这个数了。你这是嫁女儿,还是打发叫花子? 在八百块这个金额上,甄海 星的父母倒是心有灵犀。前两天,母亲差司机给她送来个红包,同样是八百块。一时间,甄海星分不清转账和差司机送来,谁比谁更绝。 这就是何荚和高心心所谓的她的父母“不在了”。 说来,她和父母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也就是他们二十六年前奉子成婚,婚后,反目成仇,把屎盆子扣在了她的头上,觉得千错万错,错在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三岁,父母离婚,将她当球踢。没有了她,他们果然否极泰来,各自找到了真爱,各自组建了新家庭,生儿育女,在没有她的地方各自合家欢。 沅来的父母和甄海星的父母不一样,他们没有甄海星的父母“脱俗”。 据沅来说,他随便找个人结婚,就是因为父母的催婚。对此,甄海星半信半疑。催婚是真,但他会不会太随便了? 眼下,沅妈妈握着甄海星的手:“小来要对你不好,妈给你做主!” 沅爸爸语重心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甄海星奉茶:“谢谢爸、妈。” 私下里,何荚和高心心在甄海星的耳边嗡嗡。高心心挑头:“他们说的都是场面话,海星,你不会当真吧?那老两口加一块儿少说八百个心眼!” 何荚嗤笑一声:“老两口?那就是两个老东西。” 二人说这番话,不是给甄海星打什么预防针。 是要给她添添堵罢了。 “我知道了。”这句话是甄海星的口头禅了。 何荚觉得不对劲:“海星,你这阵子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做事懒懒散散,说话也没精打采。” “不会是病了吧?”高心心围着甄海星转了一圈,“让我们自叹不如的那个甄海星呢?那个不管倒了多大霉,都会元气满满地说一句真还行的甄海星呢?” 甄海星似笑非笑:“人是会变的。” 她只是没有变得更好而已。 席间,何荚和高心心交头接耳着说男方这家人真能打肿脸充胖子,说出去,儿子是在大名鼎鼎的海帆酒店摆喜酒,谁又知道是摆在员工餐厅? 高心心一直没停筷子:“这员工餐的味道还是可以的。” “可以个屁!”何荚不是第一次嫌高心心烂泥扶不上墙了。 但她也没辙。她一个暴发户家的女儿,与其去给真真正正的白富美提鞋,还不如被高心心巴着。接着,她屈尊尝了一口她叫不上名字的,以贝类、鸡肉和秋葵为主料的炖汤,喝了个精光不说,就差舔碗了。 下午三点,甄海星和沅来回到家。 这个家,是沅来的两室一厅,地段有烟火气,建于三十年前,六十来平米。二人领证后,无家可归的甄海星拎包入住,至今有两周。没有甄海星的时候,两室被沅来一间作卧室,一间作书房。有了甄海星之后,他把相对更大间的书房给她改作了卧室。 二人都没车,从海帆酒店乘公交车回来,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吹吹空调。 沙发是3+1+1的组合,二人各坐一只单人的,面对面。 甄海星挽起的发髻松了,碎发贴在黏腻腻的脖子上。她抬手,向上拢,对准了空调的出风口,顿时,沁爽得冒了一身浅浅的鸡皮疙瘩。她舒了一口气:“这是不是就算……告一段落了?” 领了证,摆了喜酒,改口叫了爸妈,不用度蜜月,这婚是不是就算结完了? 沅来闭目养神,被甄海星问话才微微抬了眼,透过过长的头发看她抬着一只手,尺码大了的连衣裙的领口斜向另一边,露出大红色内衣的肩带,挂在苍白而瘦削的肩头,扎眼且摇摇欲坠。 2. 2 “嗯,告一段落了。”沅来直到甄海星放下手,领口复了原,才又合上眼。 二人默默无言了一会儿。 在过去的两周里,客厅更像是二人的会议室,这会儿便是在会议室里开完会,等等对方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沅来再睁眼,看甄海星落了汗:“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甄海星回了房间。 书房改作的卧室,靠墙的一张电脑桌被搬走了,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磨痕。 在不久的将来,有一天,甄海星说磨痕不好看,想贴上几张男明星的海报,挡一挡。沅来不准,不知道从哪找来小红花的贴纸,说二人做一次,贴一朵。甄海星发誓,她只是想早日把长达一米六的磨痕挡住,所以那阵子缠着他做得太勤了一点点…… 房间里的装潢朴素、陈旧,只有一张床是沅来给甄海星新买的,款式就是床板、方方正正的床头和四条腿罢了。甄海星拍了照,想上网搜一搜价格,没找到一样的,问沅来,他只说没多少钱。还有床垫,也搜不出来。 甄海星一共给了沅来三千块,觉得只多不少,沅来收下了。 只多不少? 甄海星不知道的是,光一个床垫,就比她一个房间还要贵了。相较于床垫,床确实是小巫见大巫,确实如沅来所言没多少钱。这就是沅来的消费观:没什么比舒服更值得一掷千金,他连吃和穿都是以舒服为首,睡得舒服就更是重中之重。 床头柜上,摆放着甄海星和姥姥的一张合影,祖孙二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姥姥的遗照被甄海星收进了柜子。她知道,姥姥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少偷偷地哭,多真心地笑。如今,她不怎么哭了,也不怎么笑了,也算做到了一半。 客厅里,沅来将空调的温度从二十二度升至二十八度,刷了一会儿手机。 相较于甄海星的怕热,他既怕冷,又怕热,说好听了是金贵,说不好听了,就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转天,周一。 甄海星去上班时,沅来关着门的房间里鸦雀无声,大概还在睡。 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有两周了,她对他的作息一无所知。 或者说,她和他领证时,才将将见过三面,除了知道他叫沅来,以及直觉他不是个坏人之外,对他一无所知。虽然他说了,他是被父母催婚才这么做,但甄海星信他的一面之词还不如信自己的直觉。甚至是他的年龄,她都是和他领证时才知道的。 不到三十岁,差两个月。 甄海星今年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后,辗转几家排不上名的小酒店,最后在仅次于海帆酒店的维尔酒店的销售部站住了脚。之所以站住了脚,是因为直到三个月前,她都在扮演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背锅。 不像小酒店一个萝卜一个坑,维尔酒店的销售部养了不少的闲人,谁业绩不好,谁捅了娄子,锅都甩给甄海星,等上头问起来,部长申子强再把甄海星保住,接着背锅。 总之,挡箭牌是她,殿后的也是她,等她什么时候变筛子了,保不住了,再弃也不迟。 这天,申子强一来就吵吵:“人到齐了吗?来来来,我这儿有个重磅新闻。” 他四十出头,对上拍马屁,对下倚老卖老,没什么野心,位子倒也坐得住。 同事甲:“这大礼拜一的,部长快给我们提提神。” 同事乙:“小甄,还不给部长泡杯茶,润润嗓子?” “慢着!”申子强一抬手,“小甄可是重磅新闻的主角。” 昨天,申子强去参加一场朋友的婚礼,也在海帆酒店。 申子强看到甄海星穿了一身大红色,在摆喜酒时,暗暗哟呵了一声,心说这个背锅侠有对象?等看到甄海星的对象,也就是沅来,和他们滑天下之大稽地摆在员工餐厅的两桌喜酒时,申子强的哟呵化作了一声呵呵,心说真是什么人配什么人,搞笑! 昨天,申子强没在海帆酒店露面,是舍不得给甄海星随份子。 但今天,他得带个头:“你们说,小甄不请我们喝喜酒也就罢了,连块喜糖都不发,像话吗?” 同事甲:“不像话!” 同事乙:“不如请个下午茶?喜糖就给你免了。” 同事丙:“我知道有个十人份的下午茶团购只要998,不要太划算!” 这时,段娅独树一帜:“小甄,老公是做什么的呀?” 段娅和甄海星是同期。二人从一条起跑线出发,但发令枪响后,一个像坐着八抬大轿,另一个跌跌撞撞。直到三个月前,甄海星悟了,既然爬起来会跌倒,再爬起来会再跌倒,不如就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甄海星勾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段娅自问自答:“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是嫁入豪门了呀!” 申子强添油加醋:“小段好眼力!小甄的老公一看就是个大老板,不然喜酒怎么能摆在海帆酒店?” “998的团购,你发我。”甄海星跳过了段娅的问题,选择了请客。 998算什么?三个月前,她命都不想要了,如今活着,也只想得过且过,身外之物算什么? 下午。 十人份的下午茶满满当当摆了一会议桌,大家上下嘴皮子一碰,对甄海星道了谢。 这时,冯劲来了。 年仅二十八岁的冯劲是维尔酒店的老板,也就是在场这十位的老板。其余人对不吃白不吃的下午茶虎视眈眈,所以是甄海星第一个看到冯劲:“冯总。” 甄海星和冯劲在维尔的地位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曾有过的对话仅限于在酒店大堂碰上了,甄海星尊称一声冯总,冯劲有时点个头,有个连个头都不点。 今天也不例外。其余人看到冯劲后,相继扑上来,也就没甄海星什么事儿了。 十杯咖啡。申子强给冯劲一杯,也就没甄海星的份了。这998花出去,她连口水都没落着。 “冯总有什么指示?”申子强又奉上一块马卡龙。 冯劲没接:“路过,听你们好像在庆祝什么,进来看看。” 他抿了一口咖啡,不合口味,皱皱眉,但没说什么,也没撂下。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五官比女人还俊俏,一身的傲气,但有教养,所以他的高高在上不是目中无人,是玩世不恭,心情好了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心情不好了,也会有人遭殃。 “冯总好听力!”申子强这也能夸,“是我们部门的小甄,新婚。” 同事 甲:“嫁入豪门了!” “嘘,”段娅话里有话,“小甄是低调的人。” 同事乙:“低调的人会去海帆酒店摆喜酒?” “去海帆酒店摆喜酒?”冯劲对甄海星笑道,“这是看不起维尔,看不起我吗?” 他这算不算笑里藏刀,不好说。 不等所有人揣摩,他送给甄海星一句“恭喜”,便在自己的地盘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挥一挥衣袖,虽然不带走一片云彩,但带走了属于甄海星的一杯咖啡,出了销售部,拐了个弯,才丢进垃圾桶。 晚上七点。 甄海星回到家,客厅没开灯,沅来的房间一如既往地关着门,也没开灯,从门下的缝隙中透出电脑的微光。 大概是在打游戏。 沅来对甄海星“求婚”时说过,婚后,二人像室友一样就行。 之前甄海星一直是跟姥姥住,没有过室友,不知道像室友一样是什么样。婚前,她问过沅来每个月给他多少钱的房租,他说室友不等于租客,换言之,他不收她房租,她想了想,说我给你做饭。不等他回绝,她自卖自夸:“我做饭可好吃了。” 沅来便点了点头。 他是个挑剔的人,对衣服、鞋和床垫,甚至对温度都是个挑剔的人,也包括对吃。虽然他对和甄海星的婚姻没有一星半点的要求,更没有一星半点的期待,但如果能偶尔饱一饱口福,也好。 婚后,甄海星言而有信,做好饭,都会去敲一敲沅来的房门,说一声开饭了。 第一顿,甄海星做了糖醋排骨,让沅来第一次知道十几种调料都盖不住肉腥味。 第二顿,甄海星包了饺子,让沅来第一次知道有人把茄子、茴香和羊肉放在一起做馅儿,但他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它们在一起是什么味道。 二人食不言,毕竟该聊的,之前都聊过了,不该聊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甄海星从没问过沅来好不好吃,似乎是有这个把握。 这倒也省得沅来口不对心。 到了第三顿,沅来本想着事不过三,本想和甄海星拆了这个伙,但那天,甄海星做了肉酱意大利面,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做了味道像螺蛳粉的肉酱意大利面。 沅来喜欢螺蛳粉,也喜欢肉酱,但不接受二合一,所以说,最后留住沅来的不是甄海星的厨艺,是那天,甄海星炒肉酱时,热油溅到小臂上,留下了几块红斑,她用牙膏涂了薄薄的一层在上面。 白嫩的皮肤,红色的伤,牙膏半透明地干涸在上面。 沅来的目光并不躲躲藏藏。 甄海星看他在看她小臂上的一片狼藉,便胡乱搓了搓:“不疼。” 沅来只能说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有天壤之别。 无论他看上去是怎样一个人,是大多数人眼中的“穷屌丝”,还是极个别人眼中的“凶神恶煞”,身为男人,他有正常的欲望,又或许是有远远高于正常的欲望,只不过那是一头被关起来的猛兽而已。 那天,是他第一次将甄海星当猎物看。 在他和她这一段各取所需的关系中,他对她谈不上关心和在乎,一点点皮外伤而已,他岂会管她疼不疼?她这一句不问自答的“不疼”未免把男人看得太无害,也太无趣了…… 3. 3 那天之后,沅来还是会和甄海星吃饭,看她小臂上的红一天天转淡,也看她有时擦破了手肘,有时脖子被蚊子叮了包,还有一次蚊子叮在她的眼皮上,像哭过似的红肿。 直到摆喜酒那天,他看她为了戴上金镯子,一只手的骨节没了血色,另一只手的指尖红到要爆炸,看她的耳垂同样不堪一击,看她大红色内衣的肩带从领口露出来…… 以上的画面,他都没错过。 他不得不说甄海星身上的红与白,太对他的胃口了。 今晚,甄海星将前天剩下的小半锅米饭从冰箱里拿出来,配上鸡蛋、腊肉和橄榄菜,热油,爆香,翻炒。 与此同时,在黑着灯的房间里,沅来关上电脑,平躺在床上,两只手交叠垫在脑后。 房子的隔音不好。 他能听见甄海星开门的声音,也能听见她又在厨房里大显身手了,但闻不出今晚“荼毒”他的将是什么。甄海星做饭,用料用好的,会在食谱上做笔记,连摆盘都精益求精,但味道……沅来只能说他坐在她面前吃的不是味道,是欲望。 “开饭了。”伴随油烟机的停转,甄海星敲了敲沅来的房门。 炒饭下面汪着油,上面覆盖着一只炸蛋。 甄海星做饭不是千篇一律的难吃,是变着花样儿地难吃,今晚又打开了油腻的大门。沅来为了解油腻,吃掉了装饰用的萝卜花。对,甄海星能将萝卜花雕得惟妙惟肖,但做不出一顿好吃的饭。 甄海星埋头,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享受着一天中最安心、惬意的时光。 甚至可以说这是姥姥过世后,她三个月来最安心、惬意的时光。姥姥入土为安了,她也履行了和沅来的婚姻,如果说人生是一场场过关斩将,她把她这辈子的坎儿都迈完了,以后爱谁谁。 沅来这阵子看惯了甄海星身上的“状况连连”,这一天,看她哪里都好好的,不禁在心里夸她一句难得。这时,甄海星嘶了一声。她咬了下唇。 是真不禁夸。 咬得也是真狠,她舔了一下,血色漫出来。 “我姥姥说,这是馋肉了。”甄海星像是对沅来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餐桌摆在客厅靠角落的位置,一面顶墙,沅来的座位背靠另一面墙,甄海星坐在他对面。上方是三叉形吊灯,坏了两个灯泡,只有甄海星头顶上的一个孤零零地亮着,给沅来创造了“敌明我暗”的优势。纸巾盒在沅来的手边。 甄海星看沅来不递给她,便也没开口,用手背沾了沾下唇,不严重,只剩一点点血迹。 “有可能。”沅来这才将纸巾盒递给甄海星。 甄海星擦了手背,擦了嘴:“我天天吃肉。” 沅来没有再说话,这个话题也就不了了之了。在不久后,有一天,甄海星餍足地趴着沅来的身上时,才知道在沅来的字典里,“馋肉”有这一层含义。 接下来的数日,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甄海星上班、下班、做饭,然后喊沅来吃饭,除此之外,各在各的房间,各做各的事,各消磨各的时光。 直到这一天,甄海星和段娅去谈一个旅行社的续约,对方换了负责人,想捎带着把合作的酒店也换了,便摆了摆谱,约好的两点,到六点也没露面。 三个月前的甄海星还在把加班当家常便饭,如今,若不是履行和沅来的婚姻,她活都不想活了,还加什么班?但今天不同。今天不是同事让她“帮帮忙”,是她的工作。 鉴于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加班,她给沅来发了条微信:「加班。」 意思是:我今天做不了晚饭了。 沅来回复:「室友一般不用说这个。」 意思是:你越线了。 甄海星回复了两个OK的手势。对于沅来的划清界限,她求之不得。结婚是沅来提出来的,是他制定了这个“规则”,他越条条框框地划清界限,她越好做。 段娅从甄海星身后凑过来:“老公呀?如胶似漆。” 甄海星收了手机:“车到了。” 都这个时间了,她们和旅行社的人改约到一家餐厅,边吃边谈。 等电梯时,段娅和甄海星的身影映在金属门上。段娅一米七二的身高,艳若桃李。相较之下,甄海星不到一米六,八十斤出头,相貌顶多算眉清目秀。 “你呀,不应该叫甄海星,”段娅打着弯地往甄海星身上一靠,“你应该叫甄好。和你做同事,真好。” 像是今天的工作,往大说,是甄海星从半个月前就在对旅行社的新负责人知己知彼,往,叫车也是甄海星的事。“边吃边谈”指的是段娅,她只管带上一张嘴。对此,甄海星无所谓,从效率来说,她觉得她和段娅这是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只不过,谈成了是段娅的功劳,谈不成,是她甄海星的锅。 这顿饭到了八点,对方才来,才吃上。 不到九点,吃完了。段娅和甄海星代表维尔给出的条件,远远在对家之上,但对方还是连饭后的甜品都不赏光便拍拍屁股走人了,成还是不成,几率各一半。 出了餐厅,甄海星要往地铁站走,段娅挽住她:“老公不来接你呀?” “嗯。” “海星,好老公不是天生的,是调教出来的。” “嗯。” 甄海星的两个嗯,让段娅一拳拳打在棉花上,只好说回了自己:“我等人来接。” “好。”甄海星没说嗯,说了个好,算是给段娅面子了。 甄海星不问是谁,段娅的下文被活活憋回去:就一追求者。 段娅目送甄海星,然后,自己叫了一辆车。 并没有人来接她。 甄海星回到家是十点,一开门就能看见厨房,看见沅来双手撑在案台上,面前是工作中的电水壶,手边是一桶方便面。 “回来了?”沅来问了句废话。 甄海星回答了句废话:“回来了。” 下一秒,甄海星的帆布包挂在了门把手上,人被绊住,脚趾磕在鞋柜上,红了。 沅来一声叹息,又来了,她对他的“杀手锏”又来了。 “加班,”沅来将对话继续下去,“有加班费吗?” 本要回房间的甄海星不得不来到厨房:“没有。” “为什么没有?”沅来穿着似乎是有年头了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布料磨薄了,松松垮垮。 甄海星距离沅来一步之遥,陪他一块儿看工作中的电水壶:“因为《劳动法》里的加班费和现实中的加班费不是一回事。 你之前上过班吗?现实中默认自愿加班,自愿加班是没有加班费的。” “没有。”沅来实话实说,他没有上过班。 他一边说,一边撕开方便面的盖子,将三袋调味包中的蔬菜包和油包丢进垃圾桶,只留了粉包。 接着,他撕开粉包。 呲啦…… 一多半的调味粉撒在了案台上。 甄海星直到三个月前,也就是姥姥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前,都是个爱笑的人,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笑都是为了讨好这个世界,都是表面上的。大概是过去二十六年值得她发自肺腑去笑的事少之又少,眼前这一幕,令她噗嗤一声…… 沅来将目光调向了她。 他有散光,厨房里的灯苟延残喘,光线不好,本能地,他上半身向她倾了倾。 同样本能地,甄海星上半身向后仰:“我笑点是不是太低了?” “不是低,是奇怪。”沅来的目光向下落,找到甄海星磕红的脚趾。 她的塑料拖鞋是透明的,是真的有年头了,泛了黄,衬得她的脚更白,也衬得红的地方更红。 水快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盖住了甄海星的轻唤:“喂。” 直到甄海星的十趾蜷缩了一下,沅来收回了目光,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把方便面桶接在案台的边缘,以便把撒了调味粉拢进去。 “你才奇怪吧?”甄海星自言自语,“你看室友的脚才奇怪吧?” 她并不知道,他看她的可远不止脚。 甄海星再一转念:沅来奇怪的可远不止这个。 像她,只是命不好而已。父母不是不喜欢小孩,他们再婚后,像比赛似的,这边生一个,那边生一个,这边又生一个,那边又生一双,掐指一算,她一共有五个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每一个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他们只是都不喜欢她而已。 打一出生,她的脸上就像被刺了“没人要”三个大字,于是,逢人便讨好。却不料,她越被人欺负,越讨好,越讨好,欺负她的人越得寸进尺。更有人说,怎么别人都不被欺负,就你被欺负?一定是你的原因。 被践踏的人,一定有她被践踏的原因。 她就活在这样一个狗屁不是的世界里。 但她不是奇怪的人。 不像沅来。 三个月前,她相依为命的姥姥在一场车祸中撒手人寰,她也不想活了,想跟着姥姥去了算了。“幸好”肇事者是个老赖,她想着怎么也要替姥姥讨回个公道,再一了百了。两个月过去,她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老赖还是八个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那天,锦市被一场瓢泼大雨笼罩。 在老赖家楼下,她扑到老赖的车头前。 老赖一个急刹车,将车窗打开一条缝,破口大骂,看她不为所动,撑了伞,下车,说她一看就和她姥姥一个德行,是来碰瓷的,还说她姥姥土埋到脖子根儿,一条命都不够给他修车的。 她想和老赖同归于尽,冲上他的车,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老赖两百多斤,用一只手将她丢下车,啐上一口,上车,没事人一样去学校接孩子了。 那天,是她和沅来第一次见面。 4. 4 老赖踩下油门时,溅起半人高的水。 甄海星躲不及,倒在花坛边,整个人早就是只落汤鸡了。她迟迟没有起身,随便来来往往的人看她像看个笑话。有家长带着小孩的,都捂着小孩的眼睛,觉得她是个疯子。 这时,一个男人踏着半米高的花坛边缓缓走来。他穿着一件灰色帽衫,帽子扣在头上,一只手撑了一把黑伞,另一只手倒替了一支白色的花。他在甄海星面前缓缓蹲下:“要不要我帮你?” 甄海星仰视他,隔着雨雾,也隔着他帽衫的帽子投射下来的阴影,看不到他的眉眼,更看不清他的心。她没有问他是谁,她问了更重要的问题:“条件,你帮我的条件是什么?” “结婚。” “我们?” “我们。” “然后?” 虽然甄海星早就是只落汤鸡了,但沅来为了不让伞上的水淌到她身上,将伞向后撤了撤,以至于他也被打湿了。他说:“然后,各过各的。” “我叫甄海星。” “我叫沅来。” 甄海星点点头,沅来便将手里的花递给了她。 只能说是递,算不上送。 甄海星被动地接下来,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只觉得好看。“等我消息。”沅来站直身,踏着花坛边,从哪里来,从哪里去,让人恍惚他有没有来过。甄海星起身,围着花坛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没找到和手里一样的花,也没有哪一种比她手里的花更好看,所以……这不是他随手折来的。 后来,她用手机查了查,才知道它是山茶花。 水烧开了,电水壶发出咔哒一声,中断了甄海星的回忆。 第一次见面,沅来便对她提出结婚——作为帮她姥姥讨回公道的条件。时至今日,如果他是个骗子,她反倒不会觉得他奇怪。偏偏他是个正常人。就算他不修边幅,游手好闲,他也是个正常人。 一个正常人对被人像烂泥一样踩在脚下的她在只有一面之缘时提出结婚,奇怪这个词,他当之无愧。 接着,二人同时开了口。 甄海星:“我给你做三明治。” 沅来:“做过吗?” 这两句话似乎能衔接上。 但同时开的口,二人又没有心有灵犀这一说,说的自然不是同一件事。 甄海星的话,是字面上的意思。沅来除了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是室友,更是对她伸出过援手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他吃沾了灰的方便面。 沅来的话,也是字面上的意思。二人在婚前有言在先,在这一段各取所需的关系中,无论谁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都可以像结婚这件事一样摆在明面上碰一碰,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需求”二字,包罗万象。 甄海星自然不知道沅来指的是什么,回答道:“做过好多次。” 她指的是三明治,说着,走向了冰箱:“面包、鸡蛋、火腿……” 平心而论,沅来宁愿吃方便面。 三块六一桶的方便面虽然不高级,但只要不添加像纸屑一样的脱水蔬菜和腻人的棕榈油,味道是好的。怪他,怪他没话找话地将甄海星留在了厨房,吃她一个三明治也算他自作自受。通过她以往的厨艺,他能推测出她的三明治绝不仅限于将面包烘烤三十秒,煎个鸡蛋,切两片火腿…… 果不其然,甄海星继续从冰箱里拿出了洋葱、虾酱和蜂蜜。 沅来垂下眼。 既然甄海星的脚趾还红着,他权当他即将要面对的她的“秘制”三明治,是他为欲望所买的单。 稍后,换了甄海星没话找话:“你做过吗?” 她指的还是三明治。 “没有。”沅来一语双关。 一晃九月底。 秋老虎偃旗息鼓,刮了一天的风,气温骤降十几度。 甄海星下班前,接到何荚和高心心的电话。 何荚是一年前结的婚,老公是成功人士。人以群分,在何荚的婚礼上,高心心作为伴娘之一,对一位同为成功人士的伴郎一见钟情。他就是维尔酒店的老板,也就是甄海星的老板——冯劲。 甄海星也参加了何荚的婚礼,但坐在最角落的一桌,和何荚、高心心几乎没说上话,和冯劲更是两个世界。数日后,高心心后知后觉:“海星,你在维尔酒店上班是不是?冯劲的维尔酒店?” “是啊。” “你怎么不早说啊?” 当时甄海星的姥姥还活着,甄海星还在对两个“闺蜜”陪笑脸:“怪我怪我!” 后来,何荚为了帮高心心和冯劲牵线搭桥,让老公攒了几次局,可惜冯劲对高心心一见、再见、三见都没什么表示,高心心不便挑明,冯劲也就谈不上答应还是不答应。一而再再而三,何荚的老公懒得管了。 今天,高心心便要用甄海星做跳板。 在电话里,何荚循循善诱:“海星,你知道今天是你们冯总的生日吧?” “知道。” “你知道你们冯总把春溪会所包下来了吧?” “知道。” “听说你们公司人手一张邀请函?” 甄海星一步到位:“是你们来取,还是我叫个闪送?” 就算没有何荚和高心心这一通电话,甄海星今晚也不会去春溪会所,邀请函废了也就废了。 高心心抢了何荚的话:“海星,我们听说了,你们公司有人把邀请函拿出去倒买倒卖,传到冯劲耳朵里,冯劲放了话,说不是自己人,不得入内。” “你和何荚都是冯总的熟人。” “熟人不等于自己人!” 甄海星不疾不徐:“所以你们想?” “你们是允许带家属的,”高心心理直气壮,“我们想做你的家属。” 甄海星上电梯前,说了句信号不好,便挂了电话。上电梯后,她一如既往地做着透明人,但和几个月前截然不同的是,她不会做她不想做的事了。比如今晚,她不想去春溪会所,下了电梯,不管信号好不好,她不想回电何荚和高心心。 只可惜下了电梯,她被何荚和高心心在大堂里守株待兔了。 那二人皆是盛装。 何荚对她一笑,脸上写着甄海星,你往哪跑? 高心心对她一笑,脸上写着甄海星,你别给脸不要脸! 就这样,甄海星还是上了何荚的车。因为那二人说了,今晚她去哪,她们就去哪,她回家,她们就跟她回家。她不能把她们带回家,不能对沅来“引狼入室”。 何荚的法拉利,只要高心心在,就由高心心来开。 何荚坐在副驾驶位上保养她的指甲。 甄海星一个人坐后排。 途中,何荚和高心心从医美和奢侈品,聊到何荚上个月的欧洲游,再聊到高心心年底八九不离十的升职,只抽空对甄海星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海星,冯劲该不会不知道我们三个是闺蜜吧? 另一句是:海星,冯劲该不会不知道维尔有你这么个人吧? 甄海星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是一样的:很可能。 贵人多忘事。就算上个月冯劲喝了她一杯咖啡,也很可能不记得 她了。 这时,甄海星收到沅来的微信:「加班?」 虽然规则是他定,但他会不会太出尔反尔了?在他发的这一条微信的上两条,便是上一次,她说加班,他说室友一般不用说这个。 甄海星回复:「嗯。」 来到春溪会所,果然如何荚和高心心所言,每一张邀请函都对号入座,今晚她们若不是作为甄海星的朋友,门都进不来。 两百来号人在宴会厅里穿梭,甄海星要走,被高心心拖住:“来都来了,连句生日快乐都不送?你对冯总有意见?” “谁对我有意见?”冯劲从三人身后的茶室走出来。 门一开一合之间,能看到茶室里坐的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 高心心措手不及:“这不是冯总吗?好巧!” “巧吗?”冯劲点到为止。他的言外之意是:我在这里过生日,你来这里给我过生日,何来的巧? 冯劲穿了一身砖红色西装,戴了条翡翠珠链,话里带着刺,少一分不够张扬,多一分又太妄自尊大,这中间的度,他倒是拿捏得刚刚好。 “不巧!”何荚嫌高心心上不了台面,却也不得不帮她打个圆场:“冯总,我老公不巧去了意大利,今天就由我代表他了。” 冯劲还是点到为止:“我和他另约。”他的言外之意是:我今天邀请的是维尔酒店这个大家庭,旨在给茶室里的几位长辈过过目,别说你了,就是你老公,也不在邀请之列。 终于,冯劲还是问了何荚和高心心:“二位今天是?” 高心心一把将甄海星薅上来:“我们是海星的闺蜜!甄海星,她是在那个……那个什么部门来着?” 冯劲比甄海星抢先一步:“销售部。” 何荚察言观色:“冯总对每一位下属都这么上心的吗?” 冯劲跳过何荚和高心心,问甄海星:“去哪里度蜜月了?” “没有。” “没有?申子强这个老油条不准你的假?” 高心心大开眼界。在场两百来号人,甄海星是最不好不坏,可有可无的一个,凭什么和冯劲有问有答?冯劲甚至知道甄海星新婚?她以为知道甄海星新婚的人,也就是那天那两桌喜酒上的张三李四。 甄海星所问非所答:“冯总,生日快乐。” 冯劲点点头,也就将她们三人抛脑后了。 不等何荚和高心心开口,甄海星不问自答:“我请同事喝咖啡,冯总碰上了。“ “怪不得。”高心心接受甄海星的说法。 何荚比高心心多个心眼儿:“碰上了,就记住了?” 甄海星再要走,何荚和高心心也就不拦她了。春溪会所地处半山腰,来者多半是自驾,摆渡车半小时一班。甄海星错过一班,懒得等,便溜溜达达地走了两三公里的下坡路,心一放飞,脚下像安了弹簧。 好好活着太难了。 过去二十六年不向命运低头,反倒向所有人低头地活着太难了。 相较之下,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下坡路太令人心旷神怡了。 甄海星回到楼下时还不到九点,习惯性地一抬头。都说家的温暖,是不管你多晚回到家,总有一扇窗的灯光在等你。她和沅来的家有所不同。他们的家在三楼,婚后,她每晚回到楼下,抬头只会看到一片漆黑或者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电脑的微光。 今晚,破天荒地,甄海星看到客厅的窗口亮着灯。 她脚下一顿,抬手数了数烂熟于心的楼层,这时,有两个人影从客厅的窗口晃过,一个是沅来,另一个,是个女人。 5. 5 甄海星调了个头,坐在了昏暗的自行车棚里。 难怪沅来今晚给她发微信,问她是不是加班。他不是出尔反尔,是有客人。至于他和这位从人影不难看出烫了一头羊毛卷的女士是什么关系,甄海星无从去猜。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好贸贸然加入。 半小时后,羊毛卷女士还没有下来。 快要冻僵了的甄海星去了对面一家烧烤店,除了吃食,还要了一瓶小二锅头。 她是有酒量的人。 过去二十六年,她不曾一醉方休。逢年过节,她的父母是别人的父母。朋友聚会,她是给朋友端茶倒水的人。偶尔,她自斟自酌,也不能买醉。买醉买醉,是要花钱买的。她过去想着要孝敬姥姥,要存钱,不能大手大脚,反倒是如今,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 还真醉了…… 二两对她不算多,但酒是假酒。 当她耳边的嘈杂声有了回音,眼前的人影开始层层叠叠,她用所剩无几的神智,一下下戳着手机,给沅来发了微信:「我快到家了。」 她不能不回去了,唯一能做的是给沅来通个风,报个信儿。 沅来没有回复。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甄海星上半辈子没白白“千锤百炼”,头痛得要裂开了,愣是笔直笔直地走回了家,除了拿钥匙往锁孔里捅的时候,捅歪了两次,根本看不出她喝了酒,或者说喝了假酒。 她到楼下时抬头看了,客厅关了灯,所以羊毛卷女士十有八九是走了。她这才上来,看客厅和平日里没两样,纷杂,却没有温度,看沅来的房门也和平日里一样悄无声息地关着,根本看不出有人来做过客。直到她换鞋,一低头,鼻涕往下流,吸了吸,闻到了女人的香水味。 当晚,甄海星做了个梦。 前两天,公司里又有人在茶余饭后拿她的闪婚说事儿,说闪婚的老公要么是大明星,要么是继承人,问她老公是何方神圣。她只能说:“你们看太多了。” 日有所说,夜有所梦。 她梦到她和沅来面对面坐着,她问他:“你是大明星吗?” “不是。” 她又问他:“你是继承人吗?” “也不是。” 梦里的他和现实中一样,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壳,明明近在咫尺,却让她看不清眉眼,更看不到心。 但梦里的她和现实中截然不同。 她在梦里开怀大笑:“我看太多了!” “这对你重要吗?”他反问她,“大明星,或者继承人?” 她连摇头,带摆手,还飙了英文:“不不不,我完全不care的!不过……” 不过什么来着? 这是一道分界线。不过之前,甄海星记得清清楚楚。不过之后,她忘了她的下文。但也无所谓,一个梦而已,忘了便忘了。 转天是周末。 一大早,甄海星口干舌燥,将床头柜上一杯凉白开一饮而尽,随之,打了个激灵。 她记得昨晚,她靠“钢铁般的意志”从烧烤店回到家,记得她闻到了羊毛卷女士的香水味,记得她用最后一丝丝力气爬上床,结束了漫长的一天。 而她并没有在床头柜上放一杯凉白开的习惯。 不可能是沅来…… 但又只可能是沅来。 二人做夫妻至今,共度了十来个周末,但周末的交集也不会比工作日多。沅来要么在房间里,要么出门,出门也会选甄海星在房间里的时候,尽量不去打照面。甄海星除了在周六的上午去一趟超市之外,其余的时间也是在房间里看看书、刷刷手机。二人仅有的交集,也只有“食不言”地吃饭。 今天要破例了。 甄海星在房间里盯着表,盯到九点,自言自语了一句go,去到沅来的房间门口,抬手,顿住,再提上一口气,敲了敲。 五秒钟过去。 甄海星不知道沅来是不是还在睡,进退两难。 就在她要作罢时,沅来从里面将房门打开一人宽。他从不将房门大敞,无意于让她看,好在她也无意于看。“有时间吗?”甄海星多少惴惴不安,“聊两句。” “等我两分钟。”沅来关上了房门。 甄海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再一次环视这个家。 结婚前,她问过沅来:“有期限吗?我们的婚姻。”形形色色的,不光她的同事们看过,她也看过。各取所需的婚姻,首先要有个期限。 沅来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反问她:“你需要期限吗?” 当时,甄海星连活都不想活了:“我不需要。” “那就没有。” 所以从理论上说,这个家是她永远的家了。 玄关处的衣帽柜更像个储物柜,装满了杂货,瓶瓶罐罐、小盒子、大箱子,也有乱七八糟的织物,若有一天断舍离,能掏空了它。3+1+1的沙发不是配套的,三人沙发是皮质的,两只单人沙发一个是酸枝木,一个是布艺,茶几是大理石的。餐桌椅也不是配套的,一共就两把椅子,迥异。也谈不上混搭,更像是从二手市场一件件凑齐的。 这让甄海星觉得自己和这里的每一样物件没什么不同,都是沅来凑回来的。 两分钟后,沅来从房间里出来了。 之前二人“开会”,都是沅来坐布艺沙发,甄海星坐酸枝木,隔着一条长茶几的距离,面对面。今天甄海星还是坐酸枝木,但沅来落座了三人沙发的中央。 甄海星稍稍适应了一下被沅来拉近的距离,才道:“昨晚,我喝酒了。” “为什么?” “因为……”甄海星不便提羊毛卷女士,“昨晚是我老板的生日。” 沅来点点头。 甄海星继续道:“我床头柜上的水?” “你喊口渴。” “所以是你给我倒了一杯水?” “嗯。”沅来没有和甄海星斤斤计较说不是一杯,是两杯。 “我昨晚除了喊口渴,”甄海星屏息凝神,“还有没有说别的?” 比如梦话。 “没有。” 当甄 海星敲开沅来的房门,说要聊聊时,沅来便知道她要聊昨晚的事。都说了,这房子隔音不好,昨晚,他连甄海星用钥匙捅了半天锁孔的声音都听到了,自然也听到了她在房间里像一条濒死的鱼:“水,给我水……” 他不得不去推开她未锁的房门。 她带着酒气,闭着眼,和衣在床上翻来覆去,衬衫从裤腰里纵出来,时不时露出一截雪白的细腰,大概是痒,抓了两下,便留下红色的指甲印。 他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来:“水。” 她没睁眼,猛地一坐,把水打翻了半杯,沿着衬衫的领口灌进去。衬衫贴在皮肤上,令她皱了眉。她拎着第二颗纽扣大开大合地抻了抻。 沅来的目光躲不及——当然,即便躲得及,他未必会躲,居高临下,将甄海星的白色蕾丝内衣尽收眼底。在平平无奇的衬衫下,她穿着一件惹火到和她这个人格格不入的白色蕾丝内衣。她咕咚咕咚地喝了剩下的半杯水,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甄海星就这么坐着昏昏欲睡。 沅来没让她躺下,也没离开,双手插在裤兜里,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湿透了的衬衫是薄如蝉翼的白,周身因为喝了酒红得火烧火燎。在她之前,沅来对自己身为男人的欲望和自制力心如明镜,那是两条被他划重合的线。在她之后,代表欲望和自制力的那两条线一条在骤升,一条在下降,至于哪条在骤升,哪条在下降,不言而喻,眼下将双手插在裤兜里,都不失为一种管束。 就在沅来要离开时,甄海星抓住他的手腕。 她这才睁眼:“你是大明星吗?” “不是。” “你是继承人吗?” “也不是。” 甄海星开怀大笑,松开了他的手腕,以她坐的位置,随手地,啪啪地拍了他的腰腹:“哈哈哈,我看太多了!” 沅来用不重的力道握住甄海星“寻衅滋事”的手,阻止了她。 至今,他和她没有过肢体上的接触,但他看得多了。他知道她有多“娇气”,承认他被她身上的红与白吸引,也承认想象过更进一步的画面,想象过他的手是她身上的红与白的罪魁祸首,但不是今晚,不是在她醉醺醺的状态下。 “这对你重要吗?”沅来反问甄海星,“大明星,或者继承人。” “不不不,我完全不care的!”甄海星力大如牛地抽回了手,连摇头,带摆手,还飙了英文,又故弄玄虚:“不过……我care另一件事。” “说。” “你……” 沅来对甄海星没有感情,没有类似于爱慕、在乎或想要去发展等等的值得一提的感情,但被她吊了胃口。他追问:“我什么?”他甚至忘了他来给她倒水前,正在房间里开视频会议。倒完水,他不但看了她好一会儿,这又陪她说有的没的,彻彻底底忘了在视频会议的另一端,十几个在SEO领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在望眼欲穿。 “你……”甄海星用两只手圈了个望远镜,对准了沅来,“身材好吗?” 6. 6 沅来借用了甄海星的英文:“你care这个?” 甄海星斩钉截铁:“嗯!” “嗯。” “你认同我?” “我不认同你。”跟一个醉醺醺的人,沅来也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任。他不知道他care什么,只能负责任地说:“我说嗯,是说我身材好。” 甄海星盘腿往床边挪了挪,将两只空心拳充作的望远镜又向他凑了凑:“我没看出来。” 沅来用交叠的食指和中指弹了一下甄海星的手:“你这是什么?” “望远镜。” “换个透视镜。” 甄海星的双手缓缓往下落,垂头丧气:“我没有透视镜。” 沅来接住她的一只手,带到他T恤的下摆:“直接看。” 这一晚,沅来对甄海星多了了解。他了解了她酒后力大如牛,以及很有可能酒后吐真言。她说她care男人的身材,很有可能是真的。 但既然她酒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只怀疑自己有没有说梦话,那就先这样,那就先把“铁证如山”缓一缓。 婚前,沅来大致知道甄海星过去二十六年是怎么过的,是怎么被命运活活往泥里踩的,也知道在她姥姥走后,她万念俱灰。婚后,她按部就班,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过一天算一天,证明他没找错人——他要找的就是和他志同道合、得过且过的人,谁也别祸害谁,谁也别做谁的救世主。 经过这一晚,也许,他和她的志同道合不仅限于得过且过。 “谢谢你帮我倒水。”甄海星结束了这个话题。 沅来说她除了喊口渴,没说别的,她半信半疑,也不得不接受,总不能去撬他的嘴。 散会。 这时,他问她:“要去超市吗?” 他知道她周末的作息。 “嗯。” “介意我一起去吗?” 甄海星好心:“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带回来。” “所以你介意我一起去?” “不介意。” 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出行。上一次,还是摆喜酒。天凉了,甄海星翻出一件紫色的摇粒绒外套穿上,散发樟脑丸的味道。沅来还是穿他的灰色帽衫。途中,二人仅有的对话是甄海星说一句天凉了,沅来说一声嗯,良久,沅来说一句今天没风,甄海星说一声嗯。 过马路时,甄海星偏头看车,这才看到沅来虽然还是穿他的灰色帽衫,但穿了两层,一模一样的。 沅来热不得,也冷不得,穿两层一模一样的帽衫先不论奇不奇怪,至少不冷不热。但甄海星怕热,这也是为什么沅来会说一句今天没风,无非是说她穿多了。他看她额头冒了汗,将摇粒绒外套的拉链往下拽了拽,夹到肉,嘶了一声,难免又挂彩。 超市在地下一层。 甄海星推上购物车,上扶梯。沅来扣着帽衫的帽子,跟在甄海星身后。甄海星回头:“你赶时间吗?我逛得慢,你赶时间的话……” “不急。” 甄海星地势低,对沅来是一种仰视的角度。 他这个人,连身高都是个谜,没事做的时候懒懒散散,比她更像个透明人。但和她不同的是,她连哗众取宠都入不了别人的眼,而他似乎求之不得做个透明人,相较于入不了别人的眼,别人更入不了他的眼。至于有事做的时候…… 甄海星和沅来是在见第三面时领的证,见前两面时,他都算是有事做。 第一面是他说他帮她讨回公道。 第二面是他说到做到。 两次,她都没敢好好打量他一眼。对,没敢。 以至于至今,她连他的身高都拿不准。 相貌更甚。 给甄海星十个长得差不多的男人,她未必能挑出她丈夫。 眼下,在扶梯上,沅来地势高,即便他扣着帽衫的帽子,一如既往地要“大隐隐于市”,甄海星仰视他,倒像是钻了空子,投向他的视线第一次渐渐对上了焦。 “看路。”他打断她。 甄海星看回前方,距离扶梯的尽头,明明还有好一段。 进了超市,甄海星习惯从第一排货架走S形。沅来不催她,也没有帮她推车,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一位热心肠的大妈给甄海星使了个眼色:有人跟踪你。 “要不要……”甄海星给沅来让路,“走我前面?” “车给我。”沅来还是跟在甄海星身后。 一圈逛下来,沅来拿了两桶方便面和几袋糖果。甄海星装了半车的食材。结账时,二人一人一台自助结账机。甄海星不知道沅来这个宅男能不能搞定,便时不时关照他一眼。 的确,他是个生手。 甄海星习惯检查一下账单,也就捎带着帮沅来检查一下,看其中一盒还没有她拳头大的糖果一百多块钱,还有一包比她脸大的只要十几块钱。 “好吃吗?”甄海星随口问了沅来一句。 “没吃过。” “那你……看价格了吗?” “没看。” 所以他这个人不看价格的?甄海星再一转念,对,他连婚姻都当儿戏的。这时的甄海星还不知道,不要说一包糖果,家中的每一样古董或者手工艺品不管物有没有所值,被沅来看上了,价格都只是一串串没有意义的数字罢了。 从超市回到家门口,甄海星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沅来今天会和她一起去超市。 沅妈妈在家门口。 沅妈妈名叫程珍,今年六十六岁,曾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有文化,给人的亲切感不能说有假,但是是一种纡尊降贵的亲切感。甄海星问过沅来为什么要和她结婚。沅来说不想被没完没了地催婚,想一劳永逸。 就这? 就因为不想被催婚,就从路边捡个流浪猫、流浪狗一样的可怜虫结婚? 甄海星知道这是沅来的一个说辞而已,但程珍大概也脱不了干系。 “我说了今天过来看看你和海星,”程珍对沅来发话,“你还让我吃闭门羹。” 甄海星顺着这个思路:沅来今天和她一起去超市,是要对程珍秀恩爱。 “我也说了,今天不方便。”沅来对程珍的语气不 好不坏,是他一贯的做派,对好的人、坏的人,表面上都是如此。 甄海星提了三袋沉甸甸的食材,沅来只提了两桶方便面和几包糖果。刚刚,他们一人一台自助结账机,结完账,她没想让他帮她提,他也没想帮她提。但眼下,空着一只手的沅来不去开门,甄海星不得不将食材撂在地上,腾出手,去掏钥匙。 然后,她接收到沅来的眼神。说来也怪,她连他的身高和相貌都看不清,却在这个阴暗的楼道里看清了他阻止她的眼神。她的手停留在了包里。 “有什么不方便?”程珍有一米七的身高,站如松,“儿子和儿媳妇结婚两个月,我头一次来,你让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重要吗?” “我今天都站在这儿了,你都不让我进这个门?” “改天。” 甄海星本来就穿多了,本来就热,被困在包里的手出了汗,钥匙一打滑,发出丁零零的响动。沅来听见了,程珍也听见了,等于将开不开门的压力给到她。这哪里是要对程珍秀恩爱?甄海星顺着新一轮的思路:沅来今天和她一起去超市,就是为了给程珍吃闭门羹。 念及自己大撒把的妈,甄海星心中的天平难免向“用心良苦”的程珍倾斜一点点…… 这时,一个男人上楼来。 他穿着一件蓝马甲,上面有两个白色的大字:开锁。 “303是吧?”他斜挎着工具包,“都让一让。” 惊讶的只有甄海星一个人。 程珍不惊讶,开锁的,是她找来的。 沅来也不惊讶,所以程珍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不用了,”沅来掏出了手机:“多少钱?” “钥匙找着了?”开锁的不能白跑一趟,“上门费,五十。” 沅来替程珍出了这个钱。 “海星?”程珍还是要从甄海星入手,“中午尝尝妈的手艺。” 甄海星的天平回到了中间。 这时,她手机嗡嗡一震,给了她再拖一拖程珍的机会。 是沅来给她发来一条微信:「昨晚,你除了喊口渴,还问了我三个问题。」 甄海星猛一抬眼,看沅来还在输入。 「第一,你问我是不是大明星。」 「第二,你问我是不是继承人。」 「到这里,想起你的第三个问题了吗?」 甄海星的脑袋不是嗡地一声,是有人在里面接二连三地撞钟。 前两个问题,她记得,虽然她以为她是在做梦。 偏偏沅来在她不记得了的第三个问题上故弄玄虚。早上她问他的时候,他守口如瓶。这会儿当着程珍的面,他和她摊牌,无非是要她和他同一阵营。 沅来给甄海星发来最后一条微信,也是给了甄海星最后一击:「还是想不起的话,看一下你的相册。」 甄海星的余光看到程珍在偷窥她的手机,总要躲一躲。 她点开相册,满满一屏幕大同小异的小图让她一眼看不出个所以然。再随便点开一张小图……她眼前一黑,后跌了两步。 7. 7 照片像是连拍的,没头没脚,镜头只对准了男人的腹肌。 “妈,”甄海星做出了选择,“改天。” 程珍今天也累了,拂袖而去。 剩下沅来和甄海星二人。 在此之前,二人有九成的时间谁也不看谁,剩下一成,有时是甄海星像解谜一样看沅来,有时是沅来在欲望的支配下看甄海星,时至今日,是二人第一次结结实实地对视。 “我想起来了,”甄海星找回了拼图的最后一块,“第三个问题,我问你……身材好不好?” 沅来开了门,将甄海星撂在地上的三袋食材提进厨房。 甄海星跟过去:“对不起,昨晚是我失态了。” 她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她用“望远镜”对着沅来看,想起沅来让她换“透视镜”,想起她说她没有“透视镜”,于是,他将她的手放在他T恤的下摆。 是她亲手掀开了他T恤的下摆。 他的运动裤怎么也算不得高腰,腰绳只是半系着,劲瘦的腰和在月光下明晰的腹肌触手可及。她记得她一只手提着他的T恤,另一只手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往前伸,再往前伸,但最后关头,刹住,收了回来。 没碰他。 或许,他会觉得这要归功于她仅存的一丝丝理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怀揣着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敬畏才没碰他。 再说了,她若当真还有一丝丝理智,怎么会做出拍照留念这种事??? 目测,她对着他的腹肌拍了至少二三十张可以玩“找不同”的照片。留念?这是留念吗?这是给自己的罪行留下了铁证如山。 沅来将食材放下后,手背上的青筋吸引了甄海星的目光。看她出了神,他撸了袖子,将青筋向上延伸的小臂露出来,伸向她,她这才回神:“对不起……” 失态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像撕开个口子。 “吃吗?”沅来将两桶方便面拿出来,“一起。” 五分钟后。 甄海星和沅来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一人面前摆着一桶要泡上三分钟的方便面。甄海星加了三种调味包,沅来还是只加了粉包。甄海星建议道:”有那种只有一个粉包的。” “那种不好吃。” “啊?” “不一样。面不一样,粉包也不一样。” “啊……” 甄海星不知道该说沅来随意,还是该说他讲究。说讲究,方便面而已。说随意,他又挑剔得不可理喻。 沅来掀开盖子,将半熟的面翻拌了一下,再合上。 “我和你说过,”他撸上去的袖子没有放下来,小臂搭在餐桌上,“你和我成为夫妻,不代表要和我的家人成为家人。” 他是有说过。 当时,甄海星以为沅来是不给这一场交易加码——他们的两本结婚证是交易,若还要她把他的家人当家人,便是加码。如今,甄海星恍然大悟,他是让她离他的家事远一点,尤其离程珍远一点。 “好。”甄海星答应过一次,再答应一次就是了。 沅来点点头。 三分钟一到,沅来不用方便面自带的叉子,用自己的筷子。 甄海星和沅来一起吃过多少次的饭了,但这是她第一次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几乎拿在筷子的最尾端,随性而优雅,等他从容不迫地挑了面,她又盯着他的嘴。果然,当失态撕开个口子,像火山,像洪水,像一切的天灾。“昨晚……”沅来是讲效率的人,吃完方便面之前,他和甄海星有两件事要谈。 一是程珍的事,谈完了。 二是昨晚的事,以及正在发生的事——甄海星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指和他的嘴,不顾她的方便面都要坨掉了。 说到讲效率,他的确是。 不仅限于工作上的事,他和甄海星见到第三面就把结婚证拿到手了不是吗? 只有昨晚是例外。 他在视频会议的期间,给甄海星一趟又一趟地倒了两杯水,陪她有问有答,还被她连拍了二三十张腹肌的照片,等他再回到视频会议,虽然不露脸,但嗓音比平日里低哑,不知道旁人听不听得出蹊跷,就算听出来,也没人敢多嘴,但他自己听得出来,兀自清了清,无济于事,以至于他后半程一心二用,效率怎么也算不得高。 “照片,”甄海星自觉,“我这就删掉。” 她去摸一旁的手机,太过于慌慌张张,手机像烫手似的在手里跳了几下。 这是沅来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做过吗?” 上一次,甄海星以为沅来问她有没有做过三明治…… 今天没有上下文,甄海星一愣。 “有前任吗?”沅来的问题往回退了一步。 “前任?”甄海星换了个说法,“你说男朋友?” “对。” “没有。” 沅来再回到这个问题:“那有做过吗?” 甄海星懂了:“没有……” 从始至终,沅来吃面的速度没有变过,不疾不徐,但甄海星删照片的速度随着和沅来的对话,一直在放缓,最后,目光停了,手指也停了。“想做吗?”沅来按既定的方向一步步推进。 得益于沅来举手投足、字里行间都像是在谈天气,这个话题并没有让甄海星觉得被冒犯。在这个像是会议室一样的客厅里,她觉得他就是在和她谈一件类似于她要不要付房租、喜酒摆几桌,和这一段婚姻有没有期限,诸如此类的问题。 “想做的话,”沅来给甄海星考虑的时间,“我可以。” 他给她时间,她要考虑多久都可以,考虑的结果是什么都可以。 却不料,甄海星脱口而出:“多少钱?” 站在甄海星的角度看,沅来游手好闲,有上顿,没下顿,这一套“老破小”的房子十有八九花光了父母的积蓄。为了赚钱,卖身不失为他没办法的办法。昨晚,他看到了她放浪形骸的一面,等于看到了商机,若是能赚她这个室友的钱,便是他这个宅男的上上策。 甄海星就没想想,若是沅来要赚她的钱,当初她要付房租的时候,他点点头,不好吗? “你是说一次,还是……”沅来也不觉得被冒犯。 他明确的是结果,明确的是他要做这件事,至于甄海星如何看待这件事,以及如何看待他,不在他考虑的范畴内。 甄海星绞尽脑汁:“除了一次,还有什么……什么计量单位?包夜?” “我都可以,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不对,”甄海星从手机上抬眼,“你这个顺序不对。你要先告诉我多少钱,我才能考虑。” 此时此刻,她手机上是他的照片——是他腹肌的照片,让他看上去的的确确像一件 待价而沽的商品。 为了往下推进,沅来不得不开价:“一次八十,包夜两百。” 这是他算出来的。 他知道甄海星的月薪在六千块左右,一个月三十天,六千块除以三十,包夜便是两百,一次的话,八十差不多。 自从姥姥入土为安,甄海星一颗心久违地有了波澜,不,这不是波澜,这是惊涛骇浪。一方面,沅来这个人在她眼中还是模模糊糊,但他的腹肌和从手背向上延伸到小臂的青筋刻在了她的脑海中。另一方面,两百?他辛辛苦苦一夜,还不够他买一盒糖果? 沅来不知道甄海星在震惊什么:“可以议价。” “还可以议价?”甄海星更震惊了,“我……我考虑一下。” 新的一周。 甄海星被段娅堵在茶水间:“冯总生日趴,你带过去的两个朋友是什么人?” “朋友。”甄海星说了等于没说。 甄海星对何荚和高心心的所作所为没兴趣,对段娅的下文也没兴趣,要走。 段娅比甄海星高半个头,挡住甄海星的去路:“高小姐对冯总有意思,对不对?另一个看不上高小姐,一边看不上,一边还出谋划策,大概是觉得高小姐和冯总配一对的话,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对不对?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全中。 段娅自说自话:“在冯总面前搔首弄姿,她们找错人,也找错地方了。小甄,你趁早和她们划一划界限,免得将来有一天冯总和她们翻脸,殃及池鱼。维尔不能没有你,我们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了。” 如今的甄海星无论是对何荚和高心心,还是对段娅,只要她们不欺人太甚,她睁一眼,闭一眼,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不像她过去,总想着迎难而上,想着人心是肉长的,总一头又一头地往南墙上撞,得不偿失。 两天后。 甄海星和沅来睡了第一次。 或者说,甄海星花了八十块钱,第一次把沅来给睡了…… 并非是甄海星在考虑了短短四十八小时后,就跨出了这一步,而是有人推了她一把。 这天是甄海星的母亲李梨的五十岁生日。 李梨和母亲——也就是甄海星的姥姥,早在甄海星出生前,断绝了母女关系。李梨和甄海星的父亲结婚、离婚后,把年仅三岁的甄海星当皮球踢,是姥姥把甄海星养在了身边。 当时李梨是个小有名气的造型师,第二任丈夫是大她十二岁的男演员,再婚当年又生了一个女儿,三年后,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尽管如此,李梨并没有回家相夫教子。当时处于瓶颈期的男演员否极泰来,拿了影帝。李梨也一步一个脚印,被《Shine》评为最具贡献造型师后,创立了李梨造型学院。 人人都说,他们这一对夫妻诠释了什么叫最好的爱情。 这天一早,甄海星去了李梨的别墅区。 李梨的大G八点从别墅区驶出来,去郊外岩降,从郊外回到市中心是两点,和影视圈里几个台前幕后的朋友约到工作室喝了个咖啡,开了个会,出来是五点,去了一家蛋糕店。 甄海星暗暗跟了一天,打车花了五百块。 途中,她想到沅来的一次八十,包夜两百,真替他不值。 李梨是一个人进的蛋糕店,出来,是两个人。 8. 8 李梨提了个蛋糕出来。 甄海星逆着人潮,来到李梨的面前:“生日快乐。” 甄海星在半年前,也就是在姥姥过世前,就给李梨准备了生日礼物,一条围巾,为了配得上李梨的“身价”,花了她小半年的积蓄。时隔半年,她对不相干的人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对李梨,热脸贴冷屁股也要有个限度了。生日礼物就免了,这一句“生日快乐”与其说是送祝福,不如说是做一件一年一度的事而已。 果然,甄海星的到来,愣是让潇潇洒洒了一整天的李梨耷拉了脸:“你来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我先说了,您还会让我来吗?” “你跟踪我?” “路过。” 李梨被噎住。一来,甄海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一言一行还是软绵绵,但绵里藏针。二来,甄海星两手空空,所以今年她没有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这时,尹果儿从蛋糕店里风风火火地出来,挽上李梨的手臂。 她是李梨的另一个女儿,比甄海星小四岁,今年二十二。 前半辈子,甄海星讨好所有人,包括讨好她,“痴心妄想”想和她做血浓于水,相亲相爱的姐妹,但她时时刻刻将甄海星视为眼中钉。十年前,李梨送十二岁的她去国外,她甚至以为妈妈只要甄海星,不要她。十年间,她和甄海星保持着单线联系。 什么叫单线联系?就是只能她找甄海星。甄海星找她,她不理不睬。 她高兴了,就当没有甄海星这个人。 她不高兴了,便对甄海星恶语相加。偏巧她们是同一天生日。几乎每一年的生日,她都会对甄海星说她吹蜡烛之前,许下的愿望是甄海星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是你。”尹果儿对甄海星这个透明人后知后觉,挽着李梨的手臂不由得又紧了紧,“你来干什么?妈咪,她来干什么?” 李梨将尹果儿视为掌上明珠,飒爽的她,将她为数不多的柔情似水通通给了尹果儿:“路过。” 当着尹果儿的面,她更要和甄海星撇撇清。 “好狗不挡路。”尹果儿挽着李梨扬长而去。 甄海星没说话。 刺激,刺激得她说不出话来。不仅仅是她、李梨和尹果儿三个人的关系,更因为尹果儿的一头羊毛卷和身上的香水味。 前不久,曾有一位羊毛卷女士做客她和沅来的家,留下了这样的香水味。 甄海星回头,目送李梨和尹果儿上车。 尹果儿还在咄咄逼人:“妈咪,这是我辛辛苦苦一下午亲手做的蛋糕,不会比不上她的‘路过’吧?” “她结婚了。”李梨若有所思。她以为她母亲的离世,会是压垮甄海星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既然甄海星没有被压垮,多半是抓住了另一根稻草。 “结婚?和什么人?” “不知道。” 尽管李梨不知道甄海星是和一个名叫沅来的男人结了婚,尹果儿甚至不知道甄海星结了婚,尽管……尹果儿和沅来似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但甄海星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那晚做客她和沅来家的羊毛卷女士,就是尹果儿。 就这样,甄海星打了辆车——等不及坐公交车,打了辆车,在回家的途中,给沅来发了微信:「今晚可以吗?」 沅来回复:「可以。」 就这一来一回,一共七个字,敲定了。 途中,甄海星回忆了那晚她看到的画面。 三楼的高度,她看清是沅来先来到窗口,尹果儿跟他到窗口,她看清二人在稍纵即逝的交错中,是沅来推开了尹果儿。甄海星心说我这辈子得过且过,不代表“守身如玉”,我跟谁睡不是睡?何必不睡我受法律保护的丈夫?何必不睡推开了尹果儿的男人。 甄海星不关心沅来和尹果儿的关系——不关心只对她要价八十块的沅来,和每一年生日许下的愿望都是要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尹果儿的关系。 若说有好奇,她只好奇一件事:沅来知不知道她和尹果儿的关系? 不知道的话,他从路边随随便便就捡到了尹果儿同母异父的姐姐,真是巧。知道的话,他对她演出来的一二三,三面定终身,演得真栩栩如生。 甄海星回到家时,是晚上七点。 沅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天还没黑透。 灯的开关是拨动式的。甄海星没觉得手抖,但连拨了两下,一上一下,灯便是一开一关,晃人眼。她再往上一拨,这才开了灯。 沅来从沙发上起身,算是对甄海星的礼貌,但既没说话,也没走向她,代表他不做强买强卖的事……毕竟他是“卖”的一方。 “我去洗澡。”甄海星不会打退堂鼓,过去不会,如今更不会。 “好。” 甄海星花了十分钟洗澡,和平日里差不多,没赶时间,也没拖拖拉拉,但擦干后,第一次往脖子和胸前抹了面霜。她没有香水,也没有身体乳,只有一大罐几十块钱的面霜。她觉得这是她对沅来的礼貌。 甄海星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沅来还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在将来,沅来有时会帮甄海星把头发丝丝缕缕地吹干再做,也有时,二人觉得湿漉漉地交缠也别有一番滋味,但今天,这只是旁枝末节。 沅来起身,甄海星以为他是走向她,再怎么经过千锤百炼,这会儿也心悸了一下,但沅来只是经过她,走向卫生间。 甄海星用指尖揪住了沅来T恤的下摆:“你不用再洗一次。” 她知道他有起床后洗澡的习惯,不管他今天是什么时候起的床,这一秒她在他经过时还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 所以,她的心悸细分为不安和迫切,但迫切终归比不安多了一点点。 “客厅,还是你房间?” 甄海星走向沙发:“客厅。” 这是甄海星在途中想过的问题,他不想在他的房间,同样,她不想在她的房间。 “要关灯吗?” 这是甄海星没想过的问题:“我……都可以。” 沅来走向沙发,走向甄海星,也就是选择了不关灯。 这是二人第一次共同坐在三人沙发上。甄海星的睡衣没什么看头,陈旧的米色,长裤,和翻领、系扣的长袖上衣,但沅来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的内衣有看头——如果她此时此刻还穿着内衣的话。沅来从灰色运动裤的裤 兜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新的,但塑封被拆掉了。 这是甄海星给他发微信后,他下楼买的。 甄海星知道这是什么:“这个钱,也算我的。” 沅来无所谓。 “我今天就先买一次好了,”甄海星在睡衣的两个口袋里摸手机:“我们是先付,还是先……”她的手机在餐桌上,她在睡衣的两个口袋里摸了好几个来回,还在摸。 “先做。”沅来一只手伸到颈后,将身上的黑色T恤脱下来。 他知道他和甄海星从婚姻,到今晚,都是各取所需的关系,那么,就要投其所好。甄海星说过,她care男人的好身材,那么,他就别遮遮掩掩。良久,甄海星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不曾从他身上移开,但两只手还在口袋里摸不存在的手机,只能像钻木取火一样,烧了掌心。 “还要看多久?”沅来不催甄海星,问问而已。 “限时吗?” “不限。所以还要看多久?” “我不知道。” 但凡甄海星说出个时间,三十秒,两分钟,哪怕半小时,沅来都可以等一等。但她说不知道,他就不能不帮她了。他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了他的腰侧。 沅来的皮肤算是白的,但甄海星白得更甚,她的一只小手落在他的腰侧,还是有可观的肤色差。甄海星记得,那晚她虽然对着沅来的腹肌拍了二三十张的照片,但没碰他,一下没碰他。眼下,沅来给了她的手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她可以循序渐进地从他的背入手,也可以直抵他的腹肌。 她选择了第二种。 活到二十六岁,“朋友”开她玩笑的时候,有人说她正经,也有人说她假正经,但既然没人关心她,也就没人关心她到底正不正经。 若不是酒后吐真言,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人知道她care什么。至今,没人知道她私下里都刷些什么短视频,一拨拨像雨后春笋一样的好身材的男人无所不用其极,而她要做的只是轻轻点一个赞。当然,将来会有一天,沅来会让她为刷这些短视频和每一个点赞付出“小小”的代价。 眼下,甄海星除了从头到脚在悄无声息地潮热,不算失态。她没有扭扭捏捏,也不至于兽性大发,视线跟随手指在沅来的身上游走,分不了心,也就任沅来一颗颗解开了她睡衣的纽扣。“想好了吗?”沅来问甄海星最后一遍。 至今,他对她没有感情,就算她今天是冲动,将来会不会把肠子悔青了,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在自己还能停下来的时候,再给她一次喊停的机会。 “想好了。”甄海星不管沅来是怎么想的,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已经在想,快乐是这么易如反掌的事——过去二十六年,她使出了浑身解数,自己不开心,别人似乎也不开心,何必?像今天这样为所欲为,快乐便自投罗网。 下一秒,甄海星的膝盖磕在了茶几上,咣的一声。 沅来一只手将茶几推开,另一只手隔着皱巴巴的睡裤,覆盖了甄海星的膝盖。没有感情,他不在乎她疼还是不疼,只是她这一姹紫嫣红,他也就停不下来了。 9. 9 晚上十点。 甄海星和沅来一起吃了外卖。 是沅来点的一家米线,两份只要十六块钱。打开盖子,米线看上去清汤寡水,漂着两个鱼丸和三根青菜。吃之前,甄海星还在同情沅来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了,点个外卖都要精打细算,但再一转念,这是他游手好闲,自作自受。吃之后,甄海星只剩下两个字:好吃。 摆喜酒时,身为新娘的甄海星一共没吃上两三口,错过了沅来最最器重的厨师的手艺。 沅来只放粉包的方便面,她也没尝过。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尝到沅来的品味——六位数一桌的喜酒也好,八块钱一份的米线也罢,好吃比什么都重要。 沅来的目光落在甄海星遍布了吻痕的脖子上。 当然,再往下也有,藏进了她保守、陈旧的睡衣里。 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不会接吻,甚至连额头、脸颊和耳垂都不会去碰,但身体,没有顾忌。 从始至终,她散发着她几十块钱一大罐的面霜的香味。沅来不觉得这个香味廉价,但咬下去,是苦的。当时,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 甄海星心领神会,硬生生擦了胸口:“下次,我不涂这里。” “有下次?” “你觉得呢?” 她比他更敢对自己用蛮力,霎时间,胸口红了一片。 如此一来,再苦,沅来也无所谓了。 甄海星对沅来的身体一样没有顾忌。在两米长的沙发上,他在下,她在上,她万万没想到她是以这样的方式测量出了他的身高,没想到他至少有一八五的身高。她和他一样除了不接吻,不去碰他的额头、脸颊和耳垂之外,她的十指指腹尽情地陷入他每一块皮肉。“抱得动我吗?”她问他。 既care之后,这是沅来第二次借用甄海星的措辞:“你觉得呢?” “那可以……站着试试吗?” “下次。” 沅来有意而为之地给甄海星留了个念想,像是凭这个念想,就能保障有下次。 事后,甄海星在第一时间给沅来发了个红包,八十块。既然二人都说了“下次”,沅来这就算拉了个回头客。 这会儿,甄海星顾不上烫,小半碗米线下肚,出了一身汗,浑身的散架稍稍得到了缓解,看沅来在看她的脖子,自己摸了摸:“不疼。”她照过镜子了,知道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一次,沅来对甄海星交了底:“我知道不疼。” “那你看什么?” “好看。” “你是变态吗?要拍几张照片吗?” “我不是你。” 二人的对话一向不悲不喜,今晚也不例外,所以没人觉得是打情骂俏。填饱了肚子,二人各回各的房间,各睡各的觉,仍是连一声晚安都没道。 睡前,甄海星的微信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是尹果儿。 向来,只有尹果儿加甄海星好友的份。每一次,尹果儿加了,骂了,删了,等下一次,再加,再骂,再删,周而复始。今晚,甄海星还是在第一时间通过了尹果儿的好友申请。 但尹果儿没说话。 甄海星看了尹果儿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是尹果儿和李梨的合影,配文是今天过生日的漂亮姐姐。 李梨保养得好,说是个漂亮姐姐并不为过。 甄海星再随手往下翻了翻,尹果儿发朋友圈的频率是一天三到五条,有自拍,有美食和美景,也有服装设计方面的资讯。同样是小时候喜欢把床单往身上披,喜欢穿妈妈的高跟鞋,甄海星只有挨巴掌的份,但尹果儿被李梨送出国学习了服装设计。 划下去,再划上来,甄海星锁定了尹果儿一张与众不同的自拍。 照片中的尹果儿像只小白兔似的红着眼睛。 配文是:好久不见。 日期正是甄海星被何荚和高心心带去冯劲的生日趴那天。 正是沅来有客人那天。 让这甄海星的直觉更上一层楼——尹果儿好久不见的人,就是沅来。 就这样,甄海星也自拍了一张,镜头对准了脖子,或者说是遍布了吻痕的脖子。 毋庸置疑,尹果儿在今晚加她好友的目的只有一个:给她看看李梨到底是谁的妈。 尹果儿长到二十二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弟弟都不当回事,只把她甄海星当眼中钉,是抬举她了。礼尚往来,她甄海星也想抬举尹果儿一次,想给尹果儿看看,当尹果儿和李梨母女情深时,她在做什么——她和值得尹果儿哭哭啼啼、矫揉造作地发一条朋友圈的男人在做什么…… 但最后,没发。 倒不是因为别的。 因为甄海星看着照片,想起沅来的一句“好看”,脸上直发烫。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好看。 即便用她的话说,流露着一丝丝“变态”的味道。但鉴于他不会骗她,鉴于这是他的真心话,足以她真心换真心地想起……她给他发的红包是不多不少的八十块,没给小盒子的钱。 事前,她说她付的。 甄海星不是赖账的人,把尹果儿抛到了脑后,给沅来发了微信:「那个,多少钱?」 沅来:「哪个?」 甄海星:「那个。」 甄海星和沅来的沟通第一次有了“障碍”。之前她一直觉得不管二人的关系要怎么定义,但从第一面,他说的话,她懂,她说的话,他也懂,天大的事,往往只言片语,她懂,他也懂。 与此同时,沅来在房间里听特助汇报工作上的事。 他和特助约的是晚上八点,甄海星发微信问他今晚可不可以后,他把时间改到了十二点。 是,是他“高估”了自己,他的八十块一次守不到十二点。 尤其是他的第一次。 更尤其是甄海星的第一次。即便他能守,甄海星也吃不消了。他虽然不和她接吻,但没错过她的唇色从红得要滴血,到奄奄一息的白。亏她还眼大肚饱地说想试试这样,想试试那样,也不看看她自己都软成泥,化成水了。 这会儿还不到十一点。 沅来的特助名叫石坚,年过半百,不老,但是个老顽童,刚刚对沅来随口一连串道:“不是说有事儿吗?不是说十二点吗?完事儿了?效率这么高?不愧是你。” 沅来自顾自不爽了一把。 下次他豁出去甄海星软成泥,化成水,不管她死活。 甄海星给他发来消息,问他多少钱时,他戴着耳机,一边听特助的汇报,手里一边把玩着那个小盒子。 所以甄海星对他说“那个”,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是哪个? 意犹未尽罢了。 “沅总,”石坚等不到沅来的指示,唤了两声,“沅总?” 沅来回神,将手里的小盒子往床头柜上一抛,掉在了地上。 房子的隔音不好,甄海星在家时,沅来不得不只用键盘谈工作上的事。石坚跟了沅来五年了,说是沅来最亲近的人也不为过:“什么东西掉了?” 沅来:「这不是你该问的。」 石坚:“我就是问问什么东西掉了。” 沅来切断了通话。 他对他最亲近的人也不过如此。 最后,沅来回复甄海星:「等用完再说。」 如此一来,甄海星忘了尹果儿,忘了要发一条只给尹果儿看的朋友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满脑子都是等用完再说?用完?也不知道一盒是几个。 转天。 甄海星和沅来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不同。甄海星去上班时,沅来关着门的房间内还是鸦雀无声。 维尔酒店今年的年会是四天三夜的邮轮游,但每个部门总要有人值守,销售部留下来的人非甄海星莫属。换了过去,甄海星会元气满满地对大家说:“你们高高兴兴去,平平安安回,我看家!”如今甄海星只觉得清净,都走了,她落个清净。 她前脚到公司,申子强后脚在群里艾特她,说他把平板电脑落公司了,让甄海星给他送到港口。 段娅跟着艾特她,说你反正跑一趟,顺便帮我买一包姚记话梅,我晕船。 一个“反正”和一个“顺便”,让甄海星多绕了五公里,又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无所谓,赶不上就赶不上,大不了再把申子强的平板电脑怎么拿来,怎么拿回去。于是,甄海星“顺便”在姚记话梅试吃了几种新品,额外给自己装了两包什锦果干。 还真赶上了。 就在甄海星和申子强、段娅交接完,冯劲从申子强和段娅身后的方向行色匆匆。 “冯总,”申子强屁颠屁颠地追了两步,“您这是……” 冯劲先致电了司机,让司机在他刚刚下车的地方等他。这是出什么事了?要走?不登船了?他打发了申子强一句:“你们玩儿好。” 下一秒,大步流星的冯劲驻足 ,一回头:“甄海星?我记得你不去。” “冯总好记性!”申子强把握每一个溜须拍马的机会,“我让小甄把iPad给我送来,年会归年会,工作不能误!” “送到了?” “送到了。” “回酒店?”冯劲问甄海星,“搭我车走。” 甄海星、申子强和段娅纷纷一愣。冯劲是个好老板,但好老板不代表没身段。 “不用了,冯总。”甄海星找了个借口,“我去天际中心催个合同。” “捎你进市区。”冯劲这就算一声令下了。 甄海星不得不跟上去。 留下申子强和段娅二人,这船登得可就没那么踏踏实实了。申子强心虚:“小甄不会跟冯总乱讲话吧?” 段娅比申子强更懂男人,也更懂甄海星:“她要是能和冯总说上话,就不只是乱讲话那么便宜了。” “那……那还能有多贵?” “拭目以待吧。” 上了冯劲的保姆车,甄海星动都不敢动。 倒不是因为老板坐在身边…… 是保姆车后排的座椅撤掉了,留出块空地,冯劲养的一条拉布拉多这会儿也在车上,像是有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一直在转圈,吐着舌头,在甄海星的脑后和耳边哈着气。 甄海星没接触过大型犬,就算冯劲说它是个“goodboy”,她也一次次被它伸到她和冯劲之间的头封印住。 “没养过狗?”冯劲问甄海星。 “没有。” “养猫吗?” “也没有。” “不喜欢?” 甄海星想了一下:“也不是。”没想过而已。连自己都养不好,所以连花花草草都没想过去养,更别提动物了。 “老公不喜欢?” 甄海星又想了一下:“嗯。” 这是最不费口舌的回答。 冯劲却滔滔不绝:“我这人,什么可怜巴巴的都喜欢。福仔是我从杭州捡回来的,当时两三个月大,皮包骨,一身皮癣,还跛着一条腿。” 甄海星再看这一条名叫福仔的拉布拉多,这油亮油亮的家伙如今得有六七十斤重了,遇到冯劲,是它的福气。 “照片我看看。”冯劲对甄海星一伸手。 “什么照片?” “你老公的照片。” 甄海星吓了一跳。冯劲这要求算合情合理,顶多算八卦。不合情合理的人是她。她手机里若没有沅来的照片,都算好,偏偏只有沅来腹肌的照片……被冯劲冷不丁地一问,做贼心虚。 “他……”甄海星结舌,“他不喜欢拍照。” 冯劲笑笑,倒也不强人所难:“好吧。” 此后,冯劲闭目养神,直到进了市区,甄海星下车,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 甄海星回到酒店时是下午两点了。 她没想到一天之内会碰上冯劲两次。冯劲从酒店出来,二人在门口走了个脸对脸。她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沅来…… 车水马龙的地段,冯劲换了一身宝蓝色西装出来,在人来人往中无疑是最吸睛的一个,但甄海星的余光被一个穿着灰色帽衫的身影,被沅来占了一席之地。他在马路对面一家快餐店的门口,面对她和冯劲的方向。 “顺利吗?”冯劲问甄海星。 甄海星心不在焉,脖子上的吻痕隐在高领中,没来由地发痒。 “不是说去催合同?” “顺利。” 冯劲在甄海星作为一名员工对老板的目送中,上了车,离开。 甄海星看向沅来,他一如既往地扣着帽衫的帽子,看不到他的眼睛——即便看到了,也看不穿,不知道他是路过,还是来找她。直到他隔着一条马路,发微信给她:「吃饭了吗?」 所以他是来找她。 甄海星还真饿了:「还没。」 沅来指了一下他身后的快餐店。 十分钟后,二人一人面前摆了一份卤肉饭。 “他是你老板?”沅来指的是冯劲。 “嗯。” “说说看。” “他是个……敬业、大方的老板,子承父业,但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是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嗯?”甄海星盛了一勺饭,停在嘴边,并不觉得自己所答非所问。 “男人,”沅来补充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10. 10 什么样的男人? 甄海星想到她和冯劲寥寥几次的交谈,再想到冯劲接连不断的绯闻和高心心对他的锲而不舍,总结道:“健谈,有魅力。” 埋头吃饭的沅来一抬眼,不犀利,更谈不上凶,却让甄海星的手一抖,勺子上的饭有一大半掉落回碗里。 或许,她不该在他面前说另一个男人有魅力? 在他和她的关系中,还不曾约定能不能谈及第三人。 但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他不挑明,她蒙混过关也不失为上上策。 良久。 甄海星看沅来将卤肉饭中搭配的油菜、酸豆角和半个卤蛋都剩下了,第一次觉得他挑食。毕竟,她做的饭,他不挑不拣。 吃完饭,沅来将自己的手机放到甄海星面前。 微信界面。 摆喜酒那天,何荚和高心心虽然谁也看不上沅来,但都加了沅来的微信,谁知道将来有一天会不会用到?这不,今天就用到了。 冯劲让甄海星搭车的事,不等邮轮离岸,便在维尔酒店的内部一传十十传百了。再往外传,等传到何荚的圈子里,就是说冯总换口味了,带了个清纯女职员上了保姆车,配图是冯劲和甄海星的背影。 何荚截图发给高心心,高心心火冒三丈:清纯女职员?放屁!好一个有夫之妇。 于是,高心心给沅来发了微信。 眼下摆在甄海星面前的是沅来和高心心的微信界面,只有高心心单方面发来的消息。 高心心:「在吗?」 沅来没有回复她。 十分钟后,高心心给沅来发了何荚给她的截图。 高心心:「这关乎海星的声誉,甚至安全!!!」 沅来还是没有回复她。 甄海星恍然大悟,怪不得沅来会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搭了冯总的车,”甄海星抱歉,“你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 “打不通。” “这……”甄海星更抱歉了:“我手机好几次这样了,得修修了。” “买个新的吧。” “嗯。” 不便让沅来等太久,甄海星匆匆扒拉了最后两口饭:“也幸好我们碰上了。” 幸好? 甄海星不知道沅来的字典里没有幸好这两个字,过去没有,今天没有,将来会不会有,他也不care。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一时间就算查不到甄海星人在哪,也不难查到树大招风的冯劲的车牌号。甄海星到酒店门口时,他也才到,看到她一边走,一边还有闲情逸致从包里掏了个什么零食放进嘴里,再看到她和冯劲作为上下级的交谈,既然她的声誉和安全都好好的,他是要走的,没想到会被甄海星看见。 他这个人,与人面对面地经过,都未必会进入对方的视线。 没想到会被甄海星用余光看见。 这才有了这顿饭。 吃完饭,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快餐店,任谁也看不出他们是一对夫妻,更看不出他们昨晚做过什么。 甄海星回公司要过马路,沅来坐公交车回家也要过马路。二人等候在红灯前,沅来看甄海星为了遮住脖子上的痕迹,穿了一件高领的毛衣:“热吗?” “一点点。”甄海星没说她脖子上全是汗,毛衣是晴纶的,怎一个扎人。 当晚,甄海星下班回到家,看餐桌上摆着个盒子——一部新手机。 甄海星有理由怀疑这一部新手机的主人是她。她回忆她和沅来中午吃卤肉饭时,沅来说:“买个新的吧。” 她只是随口嗯了一声,毕竟买不买,是她自己的事。 谁料到他帮她买回来了? 捧上新手机,甄海星去敲了沅来的房门。 沅来一如既往地只打开一条门缝,一八六……经过昨晚在沙发上的“摸索”,她知道了,他一八六,也许一八七的身高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至今不知道他的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庐山真面目。 “这个,”甄海星直截了当,“你买的?” “嗯。” “你帮我买的?” “嗯。” “我……”甄海星遣词造句,“谢谢。但这个能退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还没拆……” “为什么要退?” “我买不起。” “这和你买不买得起,有什么关系?” “等一下,”甄海星大彻大悟,“所以你帮我买的意思,不是你垫付?是你送给我的意思?” “是。” 甄海星在沅来面前向来轻轻缓缓,包括她最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也包括昨晚在沙发上,她在最难捱,又最不想让他停下来的时候,也只是嘤咛。眼下她却起了急:“你这人也太奇怪了吧?一万多块的手机,是能随随便便送的吗?” “那就算赔给你的。” “赔?” 沅来抬手,指了一下甄海星的脖子。 “我说了,不疼。” “不疼,但是热。” “那就更奇怪了!”甄海星一口气道,“就因为热,你赔给我一部一万多块的手机?沅来,我之前觉得我们的沟通特别……特别顺畅,说最少的话,做最多的事。但现在我们怎么沟通不了了呢?怎么鸡同鸭讲了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现在话太多了呢?” 在沅来认为,今晚,甄海星下班回到家,拿到新手机,她不会再失联,他也为昨晚的不周全做出小小的补偿,皆大欢喜。谁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偏要掰扯。掰扯来,掰扯去,得出一个“鸡同鸭讲”的结论? 中午,甄海星在他面前评价了另一个男人,她说冯劲健谈,有魅力。 的确,这不是她该说的话。 他的确不爽了。 但他不爽的不是“有魅力”,是“健谈”二字。 因为他不是个健谈的人。 好在,他和甄海星的交谈总是在同一个频道上。健谈的人比比皆是,合拍的才是难能可贵。结果,甄海星给了他来了个“鸡同鸭讲”? 沅来要关门,被甄海星拽住了袖子:“你该不会把祖传的金镯子卖了吧?” 摆喜酒那天,沅来曾交给甄海星一个重达七八十克的金镯子,让她戴上。甄海星以为他是借给她撑撑场面的,戴不进去,便要还给他。沅来不懂甄海星的逻辑,不懂她怎么会以为是“借”。从海帆酒店,到家,她把金镯子当烫手的山芋,一次次地要物归原主,他也就收了回来。 “谁说是祖传的?”沅来问甄海星。 明明是他买的。 是他在摆喜酒那天的前一晚给她买的。 僵持后,甄海星不得不承认沅来说的对,她和他之间说的话越多,越南辕北辙。 不像昨晚前的每一天,他们是“会议室”里的天作之合。也不像昨晚,他们是一拍即合的买家和卖家,说好有下次。 甄海星松开了沅来的袖子,沅来关了门。 不欢而散。 当晚,甄海星换了新手机,给沅来发了微信:「谢谢。」 她想通了。 在他们这一段不正常的关系中,她所谓的“你懂,我也懂”的沟通,要建立在他们都不正常的基础上。他们的婚姻和昨晚的买卖都是建立在“你有这个需求,我能满足”的基础上,他送她手机这件事,也无非是她有这个需求,他能满足。 沅来回复:「没卖。」 他指的是金镯子。 果然,惜字如金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沟通。 等维尔酒店的大部队邮轮游回来,甄海星和冯劲的绯闻已经翻篇了,因为冯劲已经有了“新女友”。只是身为当事人,冯劲都不知道打哪冒出这么个“新女友”,查了一圈,也没查出来是什么人在造谣,作罢。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反正都会过去的。 的确,沅来没想让冯劲损失什么。 他只想把他“老婆”择出来。 这天。 何荚老公的公司——匠人珠宝的一场新品发布会,在维尔酒店举办。有着何荚这一层关系,这个项目都没算在甄海星的业绩里,愣是被高心心一个局外人抢着去“烦”了冯劲几次。甄海星对业绩无所谓,但这天,何荚作为匠人珠宝的董事长太太,非让甄海星来帮忙。 帮什么忙? 在VIP室里,何荚和高心心让甄海星换桶装水。尽管她们要茶有茶,要咖啡有咖啡,茶几上还摆了一排瓶装水,根本用不着喝桶装水。 根本就是高心心还揪着甄海星上了冯劲的保姆车这件事不放。 换个桶装水不算什么,只是甄海星给不了她们好脸色了。 何荚和高心心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变了,她们这个“好闺蜜”是千真万确地变了。 甄海星的新手机从裤兜里露出一角,刺了高心心的眼睛。高心心连面子上都不顾了,直接将甄海星的手机抽了出来:“装,接着装!你敢说这个和冯总没关系?” 甄海星迟疑了一下。 若不是她上了冯劲的车,传了个沸沸扬扬,传到何荚和高心心耳朵里,再传到沅来耳朵里,沅来不会致电她,便不会知道她的旧手机出了问题,不会送她新手机。这一系列下来,算不算跟冯劲有关系? 这一迟疑,她在高心心眼里就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高心心火冒三丈 ,将手机举过了头顶。 “别!”甄海星心疼钱。 就算是沅来的钱,她也心疼。 这时,何荚的老公和冯劲从外面推开了VIP室的门。 高心心僵住。 何荚救场:“老公?不是说今天不过来了吗?” “冯总把我高尔夫的局给搅了,不让我偷这个懒。” “到我地盘了,你偷懒,不怕我拉你进黑名单啊?” “怕怕怕,这不麻溜来了吗?” 冯劲这才一转头:“甄海星,这儿有你销售部什么事儿啊?” 高心心举着甄海星手机的手一直在偷偷摸摸往下放,放到一半,被冯劲这一转头给钉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甄海星拿回自己的手机,对冯劲微微一鞠躬,要走。 “来都来了,”冯劲又道,“看了秀再走。” 这就是冯劲。他对甄海星的训话,给甄海星解了围。同时,他唯恐天下不乱,高心心对他有意思,他觉得没意思,但再加上一个甄海星,他就觉得有意思了。 巧了,甄海星也觉得有意思。来自沅来的新手机,和来自冯劲的邀请,再借用冯劲的一句“来都来了”,干嘛不留下?干嘛不给高心心添堵?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尹果儿也来看秀了。 身为李梨和影帝的女儿,尹果儿占了个VVIP的席位。她说她是设计圈的新人,才回国,还请前辈们多多关照,但前两天她遇到的一个面试官,今天坐在她的斜后方。 甄海星坐在角落的位置,从一头羊毛卷认出这个好妹妹。 中场。 高心心将一杯香槟泼在了甄海星身上,对她窃窃私语道:“我们赌一把,看冯劲会不会英雄救美。” 冯劲看见了,但无动于衷。 偏偏尹果儿也看见了,先是对甄海星的在场意外地皱了皱眉,接着杀过来:“你跟踪我妈还不够,还跟踪我?” 尹果儿这一参与,让不少人侧目。在一旁和几位太太寒暄的何荚过来瞪了高心心一眼:“这是我老公的场子。” 高心心对何荚抱歉地撇撇嘴,但看好戏似的看着甄海星和这一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千金大小姐。 何荚对VVIP席位上的每一位都能对上号:“尹小姐,幸会。” 尹果儿象征性地对何荚点点头,追问甄海星:“你有没有羞耻心的?” 高心心急不可耐:“尹小姐认识海星?” 尹果儿嗤之以鼻:“不认识。” 甄海星和尹果儿唱反调:“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尹果儿。” 高心心和何荚对了一下眼神,她们只知道甄海星被家人当皮球踢,还真不知道她的家人这么有来头? 尹果儿对她和甄海星的关系避而不谈,反问高心心:“你泼的她?” 高心心大言不惭:“我和海星是十几年的朋友了,帮她试试新手机防不防水。” 尹果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有蹊跷:“什么新手机?” 甄海星差不多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我自己买的新手机。” “你自己买的?”高心心不依不饶,“一万多块,你买得起?” 尹果儿又打量了一遍身穿廉价的黑色西装套裙的甄海星,认同高心心的话,便问道:“老公买的?” 高心心哈了一声:“尹小姐还不认识海星的老公吧?这你还得叫他一声姐夫吧?” 尹果儿的目光能剜了高心心。何荚掐了高心心一把,让她别惹这位千金大小姐。高心心收敛:“咳咳,我是说,海星的老公更买不起。” “找了个还不如你的?”尹果儿阴阳怪气,“找机会,介绍一下,让我也开开眼。” 目送尹果儿回座位,甄海星心生了一丝丝动摇:沅来的客人,到底是不是尹果儿?他们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尹果儿分明对沅来的婚姻一无所知,对“姐夫”一无所知,也许羊毛卷、香水味和尹果儿的朋友圈,都是巧合。 也许是她天马行空了。 新品发布会的下半场拉开帷幕。 尹果儿、何荚和高心心一个个地醉翁之意不在看秀,都在甄海星身上。没人拦甄海星了,但甄海星没走。这是她第一次尝到大家都不痛快,但她们比她更不痛快的滋味。 不得不说,这滋味不错。 这时,她收到沅来的微信:「上来。」 甄海星从头脑,到心里,再到指尖、脚趾,相继一麻。一来,沅来这没头没脑地,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发错了人。二来,这两个字让她想起那晚的一幕,想起她跃跃欲试,但不得要领,他看穿她,对她说了这两个字:上来。 11. 11 沅来发来第二条微信:「二楼,工艺品商店。」 所以……他在维尔酒店。 莫非他看到了高心心将一杯香槟泼在她身上,也看到了尹果儿以她这个姐姐为耻?他要让她做逃兵? 甄海星端坐,默念了一句多管闲事,谁要你多管闲事?她分明还在雄赳赳,气昂昂,香槟浸在她廉价的黑色西装套裙里,看不大出来,只要她不往心里去,她的一对三分明就没输。 台上,设计师最后一次致谢,掌声雷动。 再不走,也许就走不了了。 到底,甄海星还是前往了二楼。 开在酒店里的工艺品商店,大多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面积有多大,客人就有多寥寥无几。甄海星进门的时候,被店员侧目。她们不认识她是销售部的员工,只看得出她买不买得起这里的一针一线。 甄海星绕了半圈,在角落里找到沅来。 他在看茶具。 虽然她都没看过他喝茶。 显眼处摆着“不买勿动”的牌子,但沅来还是将一只茶杯拿在了手里。甄海星的目光下意识地去找看人下菜碟的店员,没有人跟来。她再看向沅来的手……那晚,他的手覆盖在她胸前时,她在喘息中看了他的手好一会儿。他有察觉,便将手举给她看:“怎么?” “好看。” 他的手再落回她胸前:“这样更好看。” 眼下,他修长的手指捻着这一只影青花口茶盏,让甄海星不由得想到了那晚。她不知道的是,沅来和她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影青的质地,白中透着淡淡的青色,青中更映白,让沅来想到当他对甄海星轻拿轻放时,她也是这样白到极致,但只要他稍稍用力…… “别,”甄海星阻止了他,“你别捏碎了。” 这一只茶盏和茶托,价值六位数。 赔不起。 沅来将它放回了原处。 甄海星双臂抱在胸前,挡一挡酒渍:“你在这里做什么?” “逛逛。” “这里有什么好逛的?” 沅来没说话。 店内播放着钢琴曲,即便如此,甄海星也只能用气音:“你都看到了?” 沅来闲适地边走边看茶具,但没再碰。 甄海星跟着他:“你看到什么了?” 沅来看向甄海星胸前,也就是她被高心心泼了香槟的位置。 甄海星刷地将手臂放下来:“你千里眼吗?” “我说了,来逛逛。” 甄海星后知后觉——他说的逛,并非这一家二流的工艺品商店,而是匠人珠宝的新品发布会。高心心泼她香槟的时候,不仅冯劲看见了,尹果儿看见了,他也在场,他也看见了。甄海星后退了一小步,看沅来还是穿着他的灰色帽衫,看他的一张脸还是隐藏在帽衫的帽子之下,却也有了九成九的把握——始终,尹果儿身边空着一个VVIP席位。 属于他。 “你和尹果儿……是什么关系?” “认识。” “认识?”甄海星不追究沅来的回答有多没诚意,她有更重要的问题,“你早就知道我和尹果儿的关系?” 如果是,他对他们这一段婚姻便是全无诚意可言。 “一刻钟前,算早吗?”沅来不跟甄海星兜圈子,“她请我来看秀,我看是在维尔酒店,也知道匠人珠宝的董事长和董事长太太是谁,知道高心心会因为冯劲对你不利。但我是一刻钟前才知道你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姐。” 终于,店员似有意,似无意地从二人面前经过。 沅来无动于衷,但甄海星不自在:“我们出去说。” 沅来无所谓,跟着甄海星离开。 后来有一天,甄海星在塞满了“破烂”的衣帽柜里,看到了有这一家工艺品商店字样的购物袋,打开,看到了被沅来轻拿轻放过的影青花口茶盏。那一刻,甄海星才知道沅来的“破烂”是什么概念。 来到二楼的环形走廊,甄海星问了沅来最后一个问题:“今晚可以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意思和第一次一样。 意思是今晚可以做吗? 沅来的回答也和第一次一样:“可以。” 就这样,沅来离开了。 沅来说他此行是为高心心而来,无非是说高心心对甄海星不利的话,他可以帮她。但甄海星跳脱地问了他今晚可不可以,便是说不用,这一次,她不用他帮她。昔日,她对害死姥姥的老赖束手无策,他说他帮她。三天后,他带她来到姥姥的墓前,老赖已经跪在那里了。 那天下着毛毛雨,老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跪了多久了,全身都湿透了。 然后,沅来对他说了一声:“开始吧。” 他便开始给姥姥磕头,磕一下,说一句对不起。 沅来在一旁帮他数着:“一,二,三……” 甄海星面对这一幕,从哽咽,到痛哭,到默不作声地流泪,再到痛哭,最后平静了下来。沅来还是撑着那一把黑伞,和她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以至于二人都濡湿了外侧的肩膀。但她却是靠他一侧的半边身子冷到刺骨。 尽管他只是在轻声地数数,声音却冷到刺骨。 他数了一百下,老赖便是磕了一百个头,对姥姥说了一百遍对不起。 那天,她有问过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只道:“没做什么。” 在今天之前,甄海星以为沅来对老赖做的是无非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以为她是软的,被逼急了,顶多算硬的,老赖是横的,沅来是不要命的。直到今天,她铺天盖地的直觉都在说如果她请他帮她,他让高心心吃苦头怕是像捏死一只蚂蚁…… 沅来离开后,甄海星没有再回会场。 她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居高临下,看冯劲带着人离开,几秒钟后,高心心追出来,像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圈,气哼哼地直跺脚,看尹果儿离开的时候,在拨电话,对方大概是不接,她拨了又拨,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是沅来,看何荚和老公最后离开。 回到销售部,段娅向甄海星报喜 ,说旅行社的续约签下来了。 “你怎么一身酒味?”段娅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是甄海星第一次不遮遮掩掩:“我那两个朋友,高小姐你还记得吧?她泼了我一杯香槟。” 段娅一愣。 这是甄海星第一次把话拿到明面上说。换了过去,就算谁都知道她被泼了酒,她也会说是自己打翻了酒。 甄海星这一不按常理出牌,段娅不知道怎么接了:“那……那没什么事,你先撤吧。” “部长要问起来?” “他要问起来,我就说你去谈客户了。走走走,熏得我都上头了。” 五点,甄海星早退。她知道段娅是什么人,或者说,她知道段娅曾和她是同道中人,如果她甄海星这辈子还有机会交到真心的朋友,段娅是她的不二之选。 六点。 沅来不知道甄海星早退,以至于甄海星回到家时,他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 他的头发还在淌水,向后背着。 怪只怪甄海星的目光在第一时间落在沅来的浴巾上,错过了他的脸。 沅来背过身去,喝了一杯水,再面向回来,头发又遮住了眉眼,看甄海星在埋头摆弄手机。 “又要拍照?”沅来不认为甄海星在面对这样一个他的时候,还会做其他的事。 甄海星头都没抬,自顾自地操作后,将手机朝向沅来。 沅来有散光,这样的距离,只能大致看到在微信的页面上,似乎有一笔转账。他走向甄海星,渐渐看清是她给他转账了两百块。 两百块,这是包夜的价格。 他令人难以察觉地,甚至连自己都不知不觉地笑了一下:“先吃饭?” 甄海星没说话,将手机和帆布包往鞋柜上一撂,两只小手攀上沅来腰间的浴巾:“你饿吗?” 沅来从不管公不公平,不准甄海星看他眼睛的同时,却每每从甄海星的眼睛看穿她。如果说上一次的她有探索、直进和攀升的过程,今天的她从这一秒内心便在咆哮和尖叫,尽管她面不改色。沅来不知道她在咆哮什么、尖叫什么,暂时也漠不关心,只管脱下她的黑色西装外套,再解开她白色衬衫的纽扣,露出她的白色内衣。 是他没见过的一件白色内衣。 她喝多的那晚,他见过一件。她花八十块钱买他一次的那晚,他也见过一件。今天这是他见过的她的第三件白色内衣。 他用手指缓缓绕她的肩带,敢说她的衬衫、西装套裙和皮鞋都算上,未必贵过这一根肩带。 不得不说,她是懂如何把钱花在刀刃上的。 “饿。”他回答了甄海星的问题。 但这一个饿字是要吃饭,还是要吃别的什么,不言而喻。 甄海星的手停在沅来的浴巾的固定处:“我一身酒味。” 沅来将手指撤出来,肩带只是闷闷地弹回甄海星的肩头,却足以让她蔓出红色。沅来俯身下去:“先做一次,再去洗。” 包夜不是吗?包夜总不能只做一次。 12. 12 和上次一样,二人没有回房间,不去他的房间,也不去她的房间,仍不准对方进驻自己的领地,只能在客厅。 二人也言而有信。 上一次,甄海星答应沅来不往脖子和胸前涂护肤品,今天她尝起来便是甜丝丝的味道。上一次,沅来也答应甄海星站着试试,今天在第一时间履行。 她被他抱离地面,双腿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忽重忽轻,但只是她主观的感觉而已。沅来甚至只用一条手臂便能托住轻飘飘的她。她沉醉地垂着头,视线所及先是他濡湿的头发,眉眼被遮住,往下是高挺的鼻梁,没有感情的双唇——能这样形容,无非是他对任何人说出的任何话,都没有感情,无关爱恨、喜怒。 甄海星的目光没有在沅来的脸上做过多的停留。 那晚,她的确是酒后吐真言,她care男人的身材胜过脸,她点赞过的上千条短视频露不露脸无所谓,但身材要有过人之处。 在渐快的分分合合中,她俯瞰他的宽肩、手臂和胸肌,分了心,想着一会儿要把点赞过的上千条短视频都取消,有时间的话,再给他们都评论一句:不过如此。 沅来看出甄海星分了心,便转了身,将她的背贴在了金属门上,害她打了个冷颤,勾着他的手臂不由得收了收紧,还给他一个更无骨、更滚烫的她。 后来,甄海星去洗澡时,沅来点了两人份的寿司。 这是他第一次点两人份,寿司店的老板八卦了一句:「什么情况?」 他:「没什么情况。」 说了跟没说一样。 甄海星洗完澡出来,能从外卖的包装袋看出是高档货,心说沅来从她这儿赚的两百块捂都没捂热,所剩无几。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两百块还不够一个手握。 二人要养精蓄锐,便没有坐硬邦邦的餐桌椅,而是坐在了三人沙发上,一人一端,寿司盒放在中间。 “尹果儿来过?”甄海星抽空问道。 她不想兴师动众,不想把尹果儿当回事,选择在包夜的过程中抽空问一问沅来。 沅来的咀嚼顿了一下。 “我看到了。”甄海星指了一下窗口,“我喝多了的那晚,我在楼下看到你和她的影子。” “你喝多了的那晚,”沅来重复了一遍,“那天,是你们冯总生日。” “是。” “你知道我的生日吗?” 甄海星被问住了。 她和沅来领证是在七月底,她记得当时,距离他的三十岁生日还有两个月,也就是九月底,但具体是哪一天,不记得了。总之是过去了。如今他是个满三十岁的男人了,不知道男人在三十岁以后体力会不会走下坡路,如果会,之前的两个月真真是暴殄天物。 沅来看出甄海星不记得了:“我的生日,和你们冯总生日是同一天。” “你想说……”甄海星不懂,“你和冯总有什么缘分吗?” “我想说,那天,尹果儿来给我过生日。”沅来觉得有趣,甄海星在问为什么会有另一个女人来给他过生日,可她自己明明去给另一个男人过生日了。 甄海星将一粒鱼籽寿司咬得咯咯响:“沅来……” 沅来没说话。 觉得有趣的背后,他后知后觉他在不爽。 “我猜不到你和她的关系。” “你都猜了些什么?”沅来没有在吃了。 甄海星细嚼慢咽:“你欠她钱吗?你和她有过节吗?你真的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吗?那她会不会知道我和你的关系?装不知道?大概……大概就这些。” “你希望是哪一种?” “我希望她对你爱而不得。” 对沅来而言,这不难理解。 在今天之前,他并不知道甄海星和尹果儿的关系,他今天之所以去维尔酒店,如他所言,是怕高心心和何荚拿冯劲的事再为难甄海星——倒也不是怕,是……闲着也是闲着。直到中场,高心心泼了甄海星一杯香槟,尹果儿冲着甄海星去了,他才知道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甄海星和弟弟、妹妹的关系,他略知一二。 出于报复,甄海星希望尹果儿对他这个“姐夫”爱而不得,这不难理解。 沅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了,再看甄海星还在细嚼慢咽,虽然是她“买”他,他却要替她在时间上抓一抓紧。 他将寿司盒放去茶几上,坐到沙发的中间,拉甄海星侧坐在他的腿上:“你慢慢吃。” 甄海星呛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睡衣的下摆钻进去,给她拍背。但在睡衣有限的空间里,与其说拍背,不如说抚摸。他居心叵测:“我和尹果儿是在法国认识的。” 如此一来,甄海星被这个话题带进去了:“法国?” 她也就顾不上她连肚子都还没填饱,就变了他的“甜品”。 甄海星知道尹果儿是在法国学习的服装设计,但沅来去过法国?不久前,她连他去一趟超市都觉得不可思议。 “四年前的事。”沅来将手掌横在甄海星的后腰上,那盈盈一握不及他手掌的长度。 “你二十六岁,她十八岁。” “你长她四岁?” “你……你连她的年纪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 沅来省略了下文:只用眼睛看的话,甄海星,我甚至会以为她是姐姐,你是妹妹。 甄海星平日里会化妆,无论是不是出于她的本意,拙劣的妆容会让她看上去像三十岁上下。但卸了妆,洗完澡的她,也就是和他做八十块或者两百块买卖的她,白里透红的她,常给他一种娇嫩得能不能碰,该不该去碰的错觉。以她平日里的穿着,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腰有多细,以及她下血本购入的内衣有多合她白腻而软绵绵的身。 只有他知道。 这“只有”二字,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 沅来的手指在甄海星的后腰上有弯曲的余地,掐得甄海星痒痒,才拿上的一粒甜虾寿司脱了手,掉在了领口。“你看你……”她下意识地怪了沅来一句。 沅来在甄海星睡衣里的手是不会抽出来的,用另一只手拾了他本不怎么感冒的甜虾寿司,放进自己的嘴里。 他漫不经心地举动 让甄海星一阵燥热。 “然后呢?”甄海星几乎要接不上上下文,“四年前,你们在法国认识,然后呢?” 沅来又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了:“然后,如你所愿。” 甄海星的下一粒寿司也脱了手,掉回了寿司盒。她一声叹息,仿佛是快要到嘴的鸭子,一次又一次地飞了。他说如她所愿?如她所愿?她字字铿锵地说了她的所愿是尹果儿对他爱而不得…… 下一秒,甄海星拽了沅来的领口:“她看过?” 她的逻辑倒也没什么不对。 这个男人是有拿得出手的地方的。 对此,沅来不知道该不该满足。坐在他腿上的这个把男人的身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女人,对他的身材给予了这样的评价,含金量还是有的,但言外之意是他除了身材,一无是处。 “看过的话,还算爱而不得吗?”他反问她。 甄海星的目光这才由下至上,落在沅来的脸上。 他傍晚才洗过的头发墨黑、蓬松,遮住眉眼,但脱离了他的灰色帽衫,下半张脸孔在她面前毕露,高挺的鼻梁、让人觉得危险的双唇和光与暗鲜明的下颌线,没处躲,没处藏。甄海星错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当女生们开始凑在一起或叽叽喳喳,或说悄悄话地谈论着男生时,她在做什么?她还在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像弟弟妹妹一样,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一次游乐园,想着朋友们都说她可笑,而可笑到底是不是一个褒义词…… 她顾不上去对某一个男生“评头论足”。 没有参照物,她不知道沅来这下半张脸孔算不算出众,但失了神:“沅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人。” 结婚证不是假的,他今晚也的的确确只属于她。 双人份的寿司盒剩下了大半,此后的久久,都只能在茶几上接灰。 说来,这家寿司店的老板也是有“气节”的人,要知道自己的手艺是这样的下场,他再也不会接沅来的单,才不管沅来出手阔不阔绰。 转天。 甄海星尝到了包夜的恶果。 她只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回房间睡了一会儿,还是被沅来抱回去的,要是由着她,她一步都走不动,喃喃地说着让她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好。 闹钟响了好几次,她才爬起来。洗漱后,她看了一眼沅来关着的房门,第一次眼红他这个想睡到几点,就能睡到几点的无业游民。 只是想不通尹果儿怎么会看上他这个无业游民。 一整夜,她和沅来的对话只能见缝插针——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告饶之间见缝插针。她在混沌中问了沅来这样一个问题:“我和尹果儿,谁好?” 沅来回答:“她有一点比你好。” “哪一点?” “眼光。” 因为看上他,所以尹果儿的眼光比她好。 但他的言外之意是,其余的,她都比尹果儿好。 她比尹果儿好。这几乎让甄海星喜极而泣。有这样一句话: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巴掌是李梨打她的,打了她二十六年,而这第一颗甜枣是沅来给她的。 13. 13 这天,甄海星幸运地在公交车上有个座位,得以再缓一缓她快要断了的腰,但不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声如洪钟的老头。老头也是会挑,一眼挑中她这个软柿子——或者说是曾经的软柿子,指着她的鼻子,让她让座。 甄海星无动于衷,老头便对她破口大骂。 甄海星心说你找错人了,你这对我来说就是毛毛雨。 这一幕被人拍摄下来,发到了网上。 甄海星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沅来认得出她的手。 在一共两百八十块钱的“交集”中,他看得出她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昨晚,她用手背堵着嘴,咬下去,留下了红色的牙印,过了一夜,更扎眼了。 于是这天中午,甄海星收到了沅来的一条微信:「有驾照吗?」 甄海星:「有。」 甄海星十八岁就考了驾照,不为别的,就为“朋友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能带上她,哪怕是为了带上个免费的司机。 她回答沅来这一个“有”字的时候,怎么也推算不到她即将收到一辆车作为她的二十六岁生日礼物,尽管距离她的二十六岁生日还有三个月。 沅来是在晚饭后将车钥匙给甄海星的。二人吃晚饭时,还是食不言。甄海星的厨艺也还是一言难尽。 强咽下最后一口,沅来将车钥匙贴着桌面推给甄海星:“白色,可以吗?” 甄海星看了一眼车钥匙,再抬眼看沅来,吃掉最后一块锅包肉,擦擦嘴,才道:“不可以。” “换红色?” “也不可以。” “那你要什么颜色?” 甄海星起身,双手撑在饭桌上,上半身倾向沅来:“我没理解错吧?你是要送我一辆车吧?像上次送我手机一样。” “没理解错。” 甄海星再向前:“那你觉得这是颜色的问题吗?” 沅来看甄海星睡衣的前襟要沾上碗筷,伸手帮她拦了拦:“那是什么问题?” “钱的问题。你从我这里赚了两百块,然后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请我吃了两百块的寿司,又送我一辆二十万的车?” 沅来不由得算了笔账。甄海星以为寿司两百块,实则两千块。那么,甄海星以为这辆车二十万,他是不是也该在后面加个零,送她两百万的车?实则这辆车真的只有二十万,是他小气了…… “我看到视频了。”沅来觉得总这么伸手帮甄海星拦着睡衣也不是长久之计,便拽着她绕过了餐桌,让她来到他面前。 他坐着,她站着:“看到我在公交车上不尊老爱幼的视频了?“ 身为当事人,甄海星知道这一天下来,视频的热度节节高。但没人认出主角之一是她,不然像是何荚和高心心,或者同事们,不会不对她踩上一脚。偏偏被沅来认了出来…… 沅来抬头看甄海星:“这和尊老爱幼没关系,是你太累了。” 因为她包了他一夜,太累了,所以他送了她一辆车。 这逻辑……是真说得通。 “这和累不累没关系,”甄海星没来由地哽咽了一下,“我就是不想给他让座,不想。” 这是沅来预料之外的答案。 不想,她说不想让座,便不让。 她宁愿把事情搞大,也不让自己受一点点委屈。 沅来将双腿分开,再拽一下甄海星的衣襟,让她更靠向他一步:“做得好。” 不让自己受委屈,这是一件值得他去夸奖她的事。 “能退吗?” “不能。” “手机也不能退,车也不能退?你花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 “嗯。” “所以你有很多钱?” “嗯。” “很多很多?” 沅来的视线落在甄海星睡衣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扣眼上,只剩一个扣眼,扣子在昨晚掉了。他换了一个说法:“就当是我提前三个月送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你记得我生日?” “记得。” 甄海星转念:“你该不会……” “没有。” “我话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沅来起身,“你要说,我该不会在为你不记得我生日的事耿耿于怀吧?我没有。” 沅来的座位靠角落,起身后,一面是餐桌,另一面是被她拽过来的甄海星,等于自己堵死了自己的路。甄海星没退让,仰头看沅来:“金镯子,你也是要送我的?” “你随时拿回去。” “那我的八十块和两百块,对你来说算什么?” 这个问题对沅来并不难:“算信号。” 算她想不想要,以及想要多少的信号。 二人并没有一言不合。对话在甄海星的最后一个问题中友好地结束。她问他:“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你没钱、有钱,或者有多少钱而不同,对不对?”他回答她:“对。”甄海星并不当局者迷。在锦市今年的最后一场瓢泼大雨中,沅来递给她的并不仅仅是一支山茶花,而是生机。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是他给她的,一只金镯子、一部手机、一辆车,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发现甄海星有车,是在半个月后了。 冤家路窄,第一个发现的人是高心心。 甄海星每天将车停在距离维尔酒店七八百米的一个停车场里,再步行。这天,跟在她后面的一辆车,车头往她在倒车的车位里扎,两辆车蹭上后,甄海星和后车驾驶位上的人先下车。对方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副驾驶位上坐着高心心。 那男人对着甄海星恶人先告状:“会不会开车啊你?” 甄海星充耳不闻,和车上的高心心四目相对。 前者没什么表情。 后者就不一样了。高心心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指了甄海星,又指甄海星的车,来来回回一通指,无非是说你哪来的车?然后,她一埋头,这是不想被甄海星看见,不想和那男人有什么关系。再然后,她趾高气扬地下了车,这是既然被甄海星看见了,也得恶人先告状,用食指的指关节敲了敲甄海星的后备箱盖:“你的?” “我的。” “甄海星,你出息了啊?” “确实。” “确……确实?”高心心火大,“你还挺得意是不是?没男人的时候连个渣都没有,等有男人了,出轨出得挺溜啊?先是手机,后是车,你以为你是给冯劲下了迷魂药?拜托,他只是没尝过你这口!” 甄海星暗暗替沅来叫屈——先是手机,后是车,钱没少给她花,“美名”怎么就都归了冯劲所有? “这位是?”甄海星将话题转移到那男人的身上。 高心心炸毛;“你管的着吗?” “送我车的人要是问起来,我总得知道怎么说。” “表哥!你就说是我表哥……不是,甄海星,你套我话?冯劲要是问起来,你敢多嘴试试看!” 表哥?那男人白白长了一脸横肉,敢怒不敢言。一看就是高心心的备胎。车也不是什么豪车,和沅来送甄海星的这辆一样是经济型。 亏得高心心对甄海星五十步笑百步:“你在冯劲的眼里也就值这个数!” 终会有一天,高心心要为这句话付出惨痛的代价。沅来甚至不介意高心心说这辆车是冯劲送甄海星的,但他介意高心心说甄海星“也就值这个数”。 最后,私了。 毕竟责任在高心心一方,而且高心心不敢把事情闹大。 至于高心心对甄海星和冯劲的误解,也不完全是误解。她说对了一句话——冯劲没尝过甄海星这口。他是被女人捧大的,不说万人迷,至少没有哪一个女人会无视他的示好。甄海星是第一个。 在春溪会所,在港口,在匠人珠宝的新品发布会,他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关照,她至今连声谢谢都没有? 这换了别的女人,不会不贴上来。 除此之外,冯劲的眼睛也是“毒”。过去两年,他知道销售部有甄海星这么个人——总处于炒不炒她鱿鱼的边缘,但他一直没把甄海星的名字和人对上号。也就是这两三个月,他觉得甄海星像一朵要绽放的花。 他知道她结婚了。 他随口一问,申子强和盘托出,说甄海星的老公往好了说,是个穷光蛋,往不好了说,是个穷光蛋兼窝囊废,因为摆喜酒那天,全是甄海星的婆婆在张罗,她老公连个屁都不放。 冯劲是多有同情心的一个人啊……他看不得流浪狗、流浪猫,自然也看不得甄海星的“悲惨人生”。 就这样,冯劲说他上次错过了邮轮游,得补上,而且要带上上次没去的员工,毕竟维尔酒店是个人人平等的大家庭。 明眼人都看得出:上次没去的员工?冯劲就差点名了——点甄海星的名。 有人背地里议论纷纷,泼甄海星的脏水,被段娅撞上了。 段娅替甄海星说话,又被甄海星撞上了。 段娅不打自招:“你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你臭名昭著,到时候冯总保不了你。我不想失去你 这个‘好同事’。” “我知道了。” 同样是这四个字,甄海星之前说,是敷衍,如今说,却让段娅心里毛毛的:“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不信?” “我信。” 段娅气得牙痒痒,同样是敷衍,她如今觉得甄海星像逗小狗小猫一样在逗她。 当晚,甄海星和沅来吃饭时,对沅来说要出差几天。她不是要骗沅来,只是挑了一个最概括的说法——出差,毕竟沅来只要知道她会有几天不在,就够了。果然,沅来点点头,没多问。 快吃完饭时,有人敲门。 这么久以来,这个家只有两个客人,一个是尹果儿,一个是程珍。 二选一的话,一时间,甄海星不知道哪一个不速之客更棘手。 甄海星和沅来谁也没起身,没说话,对视了一下,便有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共识。 “沅来!”来人是尹果儿,“我知道你在家。” 甄海星微微挑了一下眉,这才觉得尹果儿比程珍更棘手,但越棘手,越富有挑战性不是吗? 她指向自己,再指向她的房间,是让沅来等她回房间后再给尹果儿开门。接着,她将她的碗筷收进厨房的水槽,环视了一圈客厅,再没有她的痕迹。尹果儿还在敲门:“电话你不接,微信你也不回,这就是你说的做朋友?沅来,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 本要回房间的甄海星折回沅来的面前。 餐桌靠门口,隔音又不好,甄海星只能对沅来说悄悄话:“你说要和她做朋友?” “我没有。”沅来撂下了筷子,拿了一颗草莓吃,也算压一压今晚甄海星一道葱爆羊肉的膻气。 “你不接她电话?” “是。” “微信你也不回?” “是。” 甄海星嘶了一声:“还真是爱而不得?” 沅来领悟甄海星的言外之意:她不信来着。 她不信尹果儿对他“爱而不得”来着。 就这样,沅来将淌在指间的草莓汁抹在了甄海星的手背上。没别的,就是借此撒撒气。甄海星瞠目,碍于门外的尹果儿,又不能大声:“你!” 沅来若无其事地在吃第二颗了。 门外的尹果儿放狠话:“沅来!你最好别开门,你开门我就让你好看!” “我回房间了。”甄海星要走。 沅来握住她的手腕:“然后?” “然后,你开门。她不是要让你好看吗?你不想看吗?” “我不想看。” 甄海星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 她不能对沅来强人所难。 沅来的手从甄海星的手腕再落回手背,摩挲着上面的草莓汁:“你想看?” 甄海星便从这一只手蔓延着发热。 两周了,自从沅来送她一辆车,她没碰过沅来。鉴于“买卖”的主动权在她手里,她没碰过沅来,沅来也没机会碰她。也难怪他只是在她手背上打了几个圈,她心猿意马。 “那给你看。”沅来放开她的手,也就是放她回了房间。 此后,甄海星背靠着房门,听到沅来给尹果儿开了门,继而听到二人起了摩擦——起了字面意义上的摩擦,尹果儿拥抱沅来,被沅来推开。 这就是尹果儿所谓的给沅来好看? 可惜了,甄海星看不到。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甄海星的耳朵。 尹果儿:“看在曲叔叔的面子上,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沅来:“他不经我允许,把我的地址给你,你觉得他还有面子可言?” 甄海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曲叔叔是何方神圣,但不难拼凑:尹果儿回国后,拿着这位曲叔叔给她的地址,找来了这里,偏巧就是冯劲在春溪会所举办生日趴的那晚,偏巧她不在家。那晚,沅来发微信问她是不是加班,未必是要背着她做什么,更像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他拒尹果儿于千里之外,尹果儿以退为进,说了做朋友。结果?结果这不是被尹果儿找上门来算账了。 尹果儿:“你有喜欢的人了?” 沅来:“没有。” 尹果儿:“那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在房间里的甄海星嗤之以鼻。 尹果儿这是什么逻辑?沅来没有喜欢的人,就要喜欢她?也难怪过去二十几年,她和李梨在相亲相爱中但凡小磕小碰,就觉得是甄海星的错,觉得李梨只能有她一个女儿。 14. 14 沅来:“你可以走了吗?” 又是一阵摩擦声…… 甄海星提上一口气来。 亏她总觉得八十块或者两百块是她占了沅来的便宜,到了尹果儿这儿,一分钱不用花的?虽然沅来会推开尹果儿,但抱都抱了,又不能剁了尹果儿的手。所以不是她甄海星占他的便宜,她甄海星给他花钱就是冤大头。 尹果儿:“沅来!” 沅来:“你可以走了。” 尹果儿:“你不要再作践自己了!” 沅开打开了大门。 尹果儿:“好好好,我退一步,你给我个期限,你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沅来,人死不能复生……” 沅来将尹果儿丢了出去。 隔了两扇门——一扇房间门,一扇大门,甄海星能听见尹果儿还在锲而不舍地说着什么让我陪着着,一切都会过去的……诸如此类。大概过去了三分钟,她最后砸了两下门,扬长而去。不知道这算不算三分钟热度? 甄海星这才打开房间门,看沅来背靠窗口,脸色算不上好。 未必是因为尹果儿的越界。 更像是要归咎于尹果儿的一句“人死不能复生”。 甄海星认识沅来不到四个月,比不上尹果儿认识他的四年,更不知道谁是曲叔叔,以及人死不能复生的人是谁,更何况,尹果儿和他算不算朋友,另议,他和她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各取所需的关系不能问你还好吗? 她只能问:“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好看吗?”沅来拎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背靠窗口,逆着光。甄海星走上前才看到,他衣领上有一抹尹果儿蹭上的口红。她心里咯噔一下。是她让沅来给尹果儿开门的,是她要看尹果儿给沅来好看,沅来才开门的。这会儿沅来问她好不好看,她能怎么说? 说不好看? 说好看个屁? 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只能微微一笑:“给你添麻烦了。” 有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沅来要回房间,甄海星在他和她擦身而过时脱口而出:“我不是出差。” 沅来的脚步没有停。 甄海星便跟着他:“是我们公司的福利,四天三晚的邮轮,我上次没去成……” 沅来回了房间,房门在甄海星的眼前关上。隔着房门,甄海星的嘴没有停:“主要是冯总上次没去成,就又安排了一次!” 以上这番话,让甄海星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她对沅来说这些做什么?这些能代表什么?只能代表她亲手对她和冯劲的绯闻火上浇油。归根结底,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让沅来给尹果儿开门。是她没事找事了。 三天后,这一艘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的邮轮,甄海星还是得上。 不上,更像是做贼心虚。 首先是段娅盯着她:“冯总要真是为了你,搞这么一出,也太纯情了。” “纯情?” “像不像上学那会儿,校草为了加一个女生的微信,然后加了全班的微信?”段娅后知后觉,“完了完了,我怎么嗑上你和冯总的CP了?” “段娅,我结婚了。” “是是是,我也就随口一说。不过,非要在你和那位高小姐之间二选一的话,我选你。” 提到高心心,第二个盯着甄海星的非高心心莫属。 冯劲要带甄海星去邮轮游的事在第一时间传入高心心的耳朵,高心心对何荚嚎了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说一定是甄海星搬弄是非,把在停车场里碰上她和备胎的事对冯劲说了,冯劲这才一气之下要带甄海星去邮轮游。 何荚旁观者清,心说你还真没有让冯劲“一气之下”的本事。 但何荚不能不帮高心心。一来,如果高心心能高攀上冯劲——做冯劲的女朋友是不可能的,但只做冯劲的一个备胎,她和她老公也是能从中获利的。二来,如果高心心不配,甄海星更不配。 于是,何荚和高心心搞了两张船票,特等舱,和冯劲一个舱位。 甄海星和其他人在二等舱。 原本,何荚和高心心也够不着冯劲的舱位,冯劲原本订的是贵宾舱。 但登船前的两个小时,冯劲被通知说没有贵宾舱了,最后一个贵宾舱在他之前被订出去了。冯劲说加钱,人家说不是加钱的事儿。以冯劲这个脾气,他不爽,就得有人比他更不爽,于是,他通知他的助理卷铺盖卷,滚蛋了。 订个贵宾舱都能出岔子,留着有何用? 二等舱是四个人一个房间,只有甄海星一个销售部的。其余三个人对她都只是有耳闻,听说她是销售部的吊车尾,也听说她和冯劲的关系不一般,于是有人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人对她谄媚。甄海星无所谓,权当接下来的四天三晚是她躲开沅来的机会。 是躲开沅来,更是躲开她和他之间日益的僵持不下。 在他送了她一辆车后,二人倒退回了室友的关系,再没有“金钱”的往来。 在尹果儿第二次不请自来后,也就是在尹果儿将口红蹭在沅来的衣领后,在甄海星不管沅来想不想听,非要将邮轮游一事讲给他听后的三天里,第一天,甄海星做完饭,没有喊沅来,第二天,甄海星做完饭,喊沅来,沅来没理她,第三天,更是谁也没理谁。 这是连室友都做不了了。 甲板上的人不多。 有几个少男少女在对着大海旁若无人,喊谁谁谁,我喜欢你,喊谁谁谁,你是最棒的,诸如此类。 甄海星想着,如果她回到他们这样的年纪,她会喊什么?喊爸爸妈妈,能不能爱我一次?喊甄海星,承认吧,你就是最多余的,承认吧…… “跟这儿装多愁善感呢?”高心心的声音从甄海星的身后传来。 甄海星没回头。她知道高心心和何荚也在这一艘邮轮上,对此,她求之不得。在冯劲这件事上,高心心送上门来给她看笑话,她有什么不看的道理? 过去,高心心也没少让人看笑话,是甄海星想不开,非给这么个可笑的主儿捧臭脚,让自己变得更可笑。 高心心推了一把甄海星的头:“我跟你说话呢!” 甄海星这才把目光从少男少女的身上,调向高心心。就这一眼,高心心打了个颤,以为是海风吹得。而何荚就是从这一刻,产生了动摇——识时务者为俊杰,在高心心和甄海星之间,她是不是该换个“闺蜜”了? 冯劲到底是吸睛,一登场,少男少女和另一边的阿姨团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高心心凑上去:“冯总,你们家员工还有没有个服务行业的样子?好会瞪人呢!” 这个季节的海风,让甄海星连羽绒服都裹上了,反观何荚和高心心穿着露大腿的裙子,冯劲的一件丝质衬衫也大敞着领口。 冯劲看向甄海星:“我们家员工是服务行业,那我呢?我对高小姐你算不算春天般温暖呢?” 亏得高心心还能接得住话:“冯总你岂止是春天?三伏天都没你火辣辣!” 何荚把高心心这个缺心眼儿丢下去喂鱼的心都有了。 她挽住甄海星的手臂:“方不方便请冯总帮我们三个好闺蜜拍张照呢?” “来。”冯劲痛痛快快。 高心心用眼色问何荚:你搞什么? 何荚直截了当:“你拍不拍?不拍我和海星拍。” 高心心云里雾里,不情不愿,本要让何荚站中间,被何荚推了一把,便是她和何荚站在了甄海星的一左一右。冯劲通过手机看过去,看甄海星明明是画面和漩涡的中心,眼底和唇角却藏着一抹事不关己的笑。也是怪了,直接看看不大出来,通过手机看得一清二楚。 高心心要看照片,冯劲收了手机:“我发给她。” 这个她,自然是指甄海星。 “走,吃个工作餐。”冯劲对甄海星道。 都说了是工作餐,自然没有何荚和高心心的份。 何荚奉承了一句:“冯总要不要这么敬业?” 高心心要横插一杆:“冯总,甄海星有老公的!” “她有老公,就不能和我吃工作餐了吗?” “别人会说闲话的!” “你吗?”</p >“当然……当然不是我了。冯总,那个人真的是我表哥!” “那个人?哪个人?”冯劲难得对高心心说这么多话,只为了博甄海星一笑。 何荚要让高心心自生自灭了,走人。高心心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喊一声何荚,你等等我嘛,再喊一声冯总,不带你这样的嘛,被两头牵着像螃蟹一样横着走。甄海星目送高心心,几乎没出声地呵了一声,落入冯劲的耳朵。也难怪冯劲觉得真有意思——这个人人眼中的“软柿子”真有意思。 少男少女和阿姨团都看懂了这一场好戏,看懂了甄海星是个灰姑娘。 如此一来,冯劲便是大家眼中当之无愧的王子。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在他眼中,让冯劲仅仅是失去了一个贵宾舱,是他心慈手软了。 甄海星和冯劲去了餐厅。 冯劲说是工作餐,她不能不去。就算这是冯劲打的幌子,她也得静观其变。 不知道厨师哪根筋搭错了,定食里把米线和寿司凑在了一块儿。巧了,这是沅来请甄海星吃过的两样食物。这让甄海星不能不想到沅来,想到“阴魂不散”这个词。 冯劲一开口还真是谈工作:“我把销售部分了三组,是为什么?” “内部竞争。” “你们是怎么做的?” 甄海星没说话,做好被训话的准备。 冯劲往椅背上一靠:“甄海星,你要是不想聊工作,我们聊别的。” 甄海星抬眼,又一次想到沅来。她一眼便能看穿冯劲——无论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对她的确有工作之外的想法。但她看不穿沅来,甚至分辨不出他是弱小,还是强大。曾经她以为她和他的婚姻是两只弱小的蝼蚁的殊死一搏。如今他的强大对她而言仍是一道无解的题。 “相较于内部竞争,”甄海星不得不回答,“大家更注重团结。” “注重团结?你把大家抱团儿混日子叫注重团结?你是真会往销售部脸上贴金。” 这一次,甄海星不是没说话,是无话可说。 冯劲说得没错,在申子强的带领下,维尔酒店的销售部就是除了她甄海星,你好我好大家好,以和为贵,小富即安。 但冯劲的训话会不会找错人了?这局面不是她一个背锅侠能左右的。 “你是二组的?”冯劲对米线和寿司都只吃了一点点,大概也是不理解这样的组合。 “是。” “你们组长最是申子强的拥护者,你说,我把他开了怎么样?” 这更不是甄海星能指手画脚的了。 “我把他开了的话,让谁顶上?” 甄海星有了不详的预感。 “你,怎么样?” 不详的预感,要不要这么快应验…… 冯劲这就是把甄海星的路堵死了:“我看你就是不想聊工作。也对,我是带你……带你们来度假的。不如,聊聊你老公?” “谢谢冯总的关心,他就是个普通人。” 四人桌,冯劲从甄海星的对面,换到同一侧:“巧了,我身边一个普通人都没有。讲讲。” 普通人,这三个字一出口,甄海星只能说离谱——错得离谱。他沅来可能是大好人,也可能是恶棍,可能是她说过的“大明星”或“继承人”,也可能就是个loser,唯独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看甄海星分了心,冯劲沾沾自喜。果然,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住他的靠近。“不会吧?”冯劲再靠近一分,“他不会让你无话可说吧?” 这时,有人给甄海星打来了语音通话。 微信名是一个字母Y,是沅来。 这是她和他之间的第一次语音通话,之前,都是三言两语的文字。 “喂。”甄海星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做不出预判。 “冷吗?” 甄海星只觉得沅来的声音近在耳边。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换作她的旧手机,一样会近在耳边。 等不到甄海星的回答,沅来又加了两个字:“海上,冷吗?” “我带了羽绒服。” “穿上。” 15. 15 甄海星一只手拿电话,另一只手在桌面下机械地卷着桌布的边缘。沅来的“穿上”二字,让她险些失态,险些扯了桌布,掀了这一桌所谓的工作餐。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觉得沅来在对她泛泛地关心——他和她之间也不存在关心。她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从甲板来到餐厅后,把羽绒服脱下了,看着冯劲坐到了她身边,和只穿着一件薄毛衫的她的距离太过于亲密了。 这让甄海星腾地起身,环视了四周。 是她疯了吗? 她觉得电话另一端的沅来在看着她。 “好玩吗?”沅来继续道。 等不到甄海星的回答,沅来又加了两个字:“邮轮,好玩吗?” “还不错。” “我想你了。” 甄海星的手撑了一下桌沿,让杯盘发出了一阵哐啷啷的声响。 沅来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甄海星似懂非懂。 他是让她说给身边的冯劲听? 一旁的冯劲隐隐约约能听到是个男人的声音,再听甄海星这么说,也就知道电话另一端是什么人了。他冯劲是有身段的人,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对甄海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放她走。甄海星走了两步,想到“关键”的羽绒服没拿,又折回来拿。 出了餐厅,甄海星用脖子和肩膀夹着手机,穿上羽绒服。心里乱,头发被海风吹得更乱,她去摘手腕上的发圈,要把头发扎上。乱中出错,发圈一弹,脱了手,随风在甲板上连蹦带跳,追都追不上。 “挂了。”沅来翻脸比翻书还快。 上一句还是我想你,我也想你,下一句就是挂了?这不是翻脸是什么? 甄海星大喝一声:“你在哪?” “房间。” 甄海星不知道是谁疯了。她仍有一种沅来在看着她的错觉,不然他这一通电话会不会来得太是时候了?不然他让她穿上羽绒服,会不会太应景了?不然他说他想她,又会不会太滑天下之大稽了? 但他说他在房间。 不是她疯了,就是他疯了。 沅来结束了他们的第一通语音通话。 当晚,冯劲请维尔酒店的人在酒吧敞开喝,敞开玩儿。邮轮最大的好处不就是让人觉得无边无际,无法无天吗?连甄海星都觉得这是她喝得最无忧无虑的一次。公共场合,何荚和高心心也来喝一杯,冯劲管不着。 伺机,何荚敬冯劲一杯:“冯总,干喝啊?” 冯劲卖何荚的老公一个薄面:“不然?” “这么多人,不玩游戏啊?” 冯劲审视了何荚一眼,知道她不是高心心一样的二百五,不妨看看她要耍什么花招,没说话,也就等于说了OK。 何荚给了高心心一个眼色。 二人是串通好的。 高心心便对着在场的维尔酒店的十几个男女拍了拍巴掌,组织道:“诸位,月色正美,海浪正浪,从这一秒开始,有胆有色的留下,没胆的这边请,捧个人场,没色的回去洗洗睡了。” 说着,她抽了一张纸巾,玩味地拿在手上。 这就差不多都懂了。 嘴对嘴传纸巾的游戏虽然恶俗,但恶俗也是人性中的一部分。甄海星第一个起身,要走。何荚按住甄海星的肩膀,窃窃私语:“你不是爱看高心心的笑话吗?别错过了。” 甄海星知道何荚和高心心的“友谊”就是一根线牵着,但这断得会不会太快了?说话间,只走了三三两两的人,也不坏谁的兴致,祝留下的人都能拥有一个美妙的夜晚。 至此,甄海星还不知道,她将拥有一个多么美妙的夜晚。 留下的人或明目张胆,或鬼鬼祟祟地调了座位。高心心一屁股坐到冯劲的旁边,也算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何荚拉着甄海星坐在队尾。 甄海星一边是何荚,另一边没人,也就既来之,则安之了。 冯劲的位置在中间。他看向何荚。何荚偷偷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无非是说包在我身上。 把纸巾掉了的人,是要罚酒的。 终于,纸巾磕磕绊绊地传到了高心心这儿,接下来就要由高心心传给冯劲了。这时,有人致电冯劲。是何荚。 冯劲心领神会,一副有要事的样子,起身,接电话,也就把高心心给晾下了。 高心心被堵着嘴,比手画脚,就差背过气去了,纸巾一掉,罚酒一杯。 冯劲还没回来,她不得不传给下一个人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冯劲没走远,能看到纸巾传到哪了,也能看到何荚给他的信号,在纸巾传到何荚和甄海星中间时,走回来,坐在了甄海星的另一边。 甄海星面对着何荚,不知道身后多了一个冯劲,何荚给了她一个向后转的手势,她向后转,和冯劲四目相对。 高心心鼻子都气歪了。莫非这是何荚摆了她一道? 冯劲不会对着甄海星往上凑,这区区风度、傲气和自信,他还是有的。 他要等甄海星先倾身,再迎上去。 下一秒,甄海星的目光跳过冯劲,被远处的吧台擒了去。 她看到一个男人——一个将灰色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的男人坐在吧台旁,却是背对着调酒师的方向,面向她。她看不到他的眉眼,灯红酒绿中只有个大致的轮廓:他的右脚在高脚凳的底盘上,脚跟似乎在无声地打着不疾不徐的拍子,左腿蓄势待发地支在地上,一只手臂搭在吧台上,手边是一杯被她主观地定义为烈酒的酒,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前,手里把玩着什么。 距离太远了,甄海星看不清他手里是什么。 “海星,”何荚推搡了甄海星一把,“别愣着啊!” 甄海星轻轻吹了口气,纸巾飘飘荡荡,落在了地上。 “罚酒罚酒,”何荚奉上一张新的纸巾,“罚了酒,继续。” 这倒不是针对甄海星,就是这么个玩法。 甄海星的目光无法从吧台上移开,直到冯劲凑向她耳边:“一个游戏而已,这么让我下不来台?” 要不要给冯劲这个面子?甄海星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左右为难,答案只有一个,不给。 她一动不动,是因为心不在焉。 坐在吧台旁的身影,她不确定 是不是沅来。 怪她,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的时候,她疯了一样地觉得他在看着她。这会儿当真有一个形似的人在看着她了,她反倒拿不准了。也怪形似和神似是两码事,这个身影带给她的排山倒海的压迫感,沅来不曾给过她分毫。 甄海星将一杯罚酒一饮而尽,捂着嘴,冲向洗手间。 装谁不会装? 冯劲能装接电话,她也能装不胜酒力。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船在晃,甄海星背靠洗手池,觉得脚底下没根,回头看镜子,一张似乎在期待什么的脸孔忽而有重影,忽而聚焦。她致电沅来:“你在哪?” 沅来没说话。 电话中传来熟悉的音乐声。 熟悉到她在进洗手间之前耳边还在缭绕。 果然是他。 他就在这里。什么无边无际,无法无天,无忧无虑?她“逃”到大海上,也是无用功。 “你骗我?”甄海星兴师问罪,但再回头看镜子,眼眸中闪着熠熠的光。 “出来。” 甄海星打开洗手间的门,面对沅来,但话还是对着手机说:“你骗我?” “我没有。” “我问你在哪,你说你在房间。” 沅来答非所问:“再不走,会有人来找你。” 他说的对。不管是冯劲,还是何荚和高心心,都有可能来拆穿她的不胜酒力。 四通八达,甄海星不知道哪一条是活路。于是,当沅来带路,她想都没想地跟了上去。贵宾舱。沅来如入无人之境。不不,这就是无人之境。 门一开一关,只剩他和她两个人。 沅来在床边坐下,摘下帽衫的帽子:“我说了,我在房间。” “你管这个叫房间?” “嗯。” 甄海星一边压着无名火,一边环视。有窗户。有KingSize的床、沙发和独立的卫浴。最后,甄海星的目光落在沅来的手上,他在把玩的……是她在甲板上丢失的发圈。 “你觉不觉得浪太大了,船在晃?”甄海星偷偷扶了一把墙壁。 “不觉得。” “我喝多了……” “你没有。” “这不是你说了算。” 两种可能性——酒精的作用和船在晃,被沅来一一否定后,甄海星不得不面对,她的力不从心,就是归咎于沅来带给她的压迫感。她喃喃自语了一句:“长本事了。” “来坐。” 甄海星以为沅来说的是来做:“这更不是你说了算。” “所以你要一直站着?” 留给甄海星的余地并不多,她若无其事地坐过去。 “你来做什么?”她看着她的发圈在他的指间,他不像要还给她。 “解决问题。” “解决……什么问题?” 沅来将发圈套在手腕上,腾出手,从甄海星的薄毛衫上捻了一颗毛球:“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甄海星一声叹息,将连日来积郁在心中的一句话说出口:“是我搞砸了,我……我太久没给你‘信号’了。” 16. 16 她曾问过沅来,既然他有很多很多钱,她给他的八十块或两百块算什么?沅来回答她,算信号。算她和他“寻欢作乐”的信号。结婚时,甄海星对沅来的了解几乎为零,但至少知道一点:她不快乐,他也不快乐,她和他都是不快乐的人。 如今,她对挥金如土的他的了解比零还要少,大概是负数了,但他也不快乐这一点,没有变。 所以是信号,更是开关,他将他和她快乐的开关以这样的方式交到她手上。 “原因?”沅来问甄海星。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久不给他信号? 甄海星瘦削的肩膀更往下垂了垂:“我的原因。” 沅来的指尖落在甄海星的薄毛衫的下摆:“想说吗?” 甄海星没说话。 时隔多日,她并不当局者迷。当沅来可以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以给她一个没有期限的家,可以易如反掌地给她物质上的享受,她能给他的……只有信号。为了让这一段各取所需的关系不至于失衡,她唯一能做的是让这个小小的信号变得物以稀为贵。 归根结底,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 可惜她又没有收放自如的本事,放着放着,便觉得沅来像谜、像雾、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收不回来了。 她摇摇头。 “不想说,可以不说。”沅来收手。 他拿不准甄海星是自尊心在作祟,还是厌倦——厌倦他,或是厌倦这样的关系。他也有他的自尊心。 却又被甄海星一把捉回来:“可以吗?” 每当甄海星问出这三个字时,都是同一个意思。 意思是可以做吗? 以往,沅来的回答都是直来直往:“可以。” 但今晚,他说:“我人都在这里了。” 甄海星的薄毛衫是套头的,沅来去脱它的一瞬间,甄海星高举了双臂,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以至于甄海星在热与冷之间少了过渡,冷得紧搂了沅来的脖子,紧得沅来不得不放缓他既定的节奏,扯了被子来。 “米线和寿司,和你有关系吗?”甄海星去脱沅来的灰色帽衫。 没有了袖口的遮遮掩掩,属于她的深红色发圈在他白皙的手腕上一目了然,给人一种烙上去的错觉。 “有。” “为什么?” “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沅来将甄海星的两只手腕攥在一只手里,固定在她的头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不是一句甜言蜜语。 甄海星过去和将来想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曾需要有人帮她给姥姥讨回公道,他帮了她,她曾需要一个活下去的选择,他给了她。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只想要简简单单的欢愉,沅来不接受她在这件事上有第二个人选,只能他给她,仅此而已。 甄海星的双手什么都做不到,一欠身,像只小兽似的狠狠叼了一下沅来还没脱的白色T恤。它让她想起尹果儿,想起尹果儿留下的口红印,虽然被洗掉了。 “不是这件。”沅来看穿了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件我扔了。” 甄海星别开脸。 沅来捏着甄海星的下巴,让她面对他:“尹果儿碰过的那件,我扔了。” “我讨厌她。” “没问题。” “谁都可以碰你,她不可以。” “甄海星,”这似乎是沅来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除了我,你谁都不可以碰。” “这样不公平。” 沅来并不仗势欺人:“你碰了别人,就别再来碰我,这样公平吗?” 甄海星身下的床单在她或逃离,或遵循沅来的手指的过程中渐渐潮热:“谢谢你……千里迢迢地来解决问题。” “所以我们的问题解决了吗?” “根除。” 甄海星的手机在被丢在一旁的凌乱的衣物中震了又震,势必是何荚和高心心谁也不会放过她,也许冯劲也要象征性地找一找她,但谁也找不到这一间被沅来“横刀夺爱”的贵宾舱,她也就置之不理了。 不公平的是,沅来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只嗡嗡震了两下,他便分了心。 震到第三下,他要抽身。 甄海星抓在他大臂的手被动地滑到他的手掌,一用力,不准他离开。他顿了顿,留下来,不知道是算 报复,还是算补偿,给了甄海星更多。好景不长,这一次不是有人给他发来接二连三的消息,是来电。 不等甄海星准或不准,他没离开她,带着她坐起,长臂一伸,拿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沅来知道是石坚。 这种时候,除非是石坚带着迫在眉睫的公事,没有人能找到他。 他和甄海星保持着面对面的坐姿,在她耳畔说了一声嘘,让她别出声,然后,接通了石坚的电话。但就是这一声嘘,让甄海星从头到脚地发了紧,紧到出声和露马脚的人差一点点就是他了。所以她的耳朵比身上其他的地方更“碰不得”吗? 这种时候,沅来对石坚更要惜字如金:“说。” “我给您发了消息。” “说。” 电话另一端的石坚翻了个白眼,心说是你让我有事给你发消息,我发了消息,你不回,我这才打电话,你又让我说?合算我三条消息都白发了是不是?但没辙,一来沅来是老板,天大地大,没有老板大,二来,年过半百的他也是老板的“迷弟”,老板SEO第一人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 “下周的黑帽大会,说是数SEO的议题最没含金量,主办方和协会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问您能不能去给坐个镇?或者退一步,给他们出个有前瞻性的议题。” “我知道了。” “那……那我怎么回复?” “我来回复。” 甄海星不是不管不顾的人,脸埋在沅来的肩头,乖乖待着,也是歇口气,反倒是他不作罢,手也不作罢,哪哪都不作罢,只是掌握着分寸而已。 石坚负责任:“您什么时候回复?两边都催命一样。” “一个小时。” 甄海星半边身子麻了,要换下重心,对视到沅来。 沅来对石坚改口:“两个小时。” 沅来和石坚的对话,尽数传入甄海星的耳朵,像天书一样,但她总知道沅来在她看了他一眼后,将公事又延后了一个小时。沅来挂断石坚的电话,欺身。“我什么都没说。”甄海星为自己申辩。 “你的眼睛说了。” “说什么?” “说一个小时不够。”